《快穿之炮灰也有春天》 章节目录 第1章 好孕连连将门妇(1) 夜阑人静。 陆尚书府里的人在经过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后,终于能回到自己的院落好好的歇上一口气了。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很可能已经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哭得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章节目录 第2章 好孕连连将门妇(2) 不管陆家上下是甘愿还是不甘愿,定远侯府的花轿还是在圣旨上早已经拟定的良辰吉日来到了陆尚书府。 拜别老泪纵横的父母和泪如雨下的嫂嫂们,一身凤冠霞帔的陆拾遗被她的长兄陆廷玉背着一步一步往二门外的八抬大轿走去。 “妹妹,就算到了侯府也不要害怕,大哥会经常让你嫂子去侯府看你的。到时候在侯府你甭管是受了什么委屈,都要和你嫂子说,等你嫂子回来告诉大哥,大哥再帮你出气。”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凯旋而归。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独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章节目录 第3章 好孕连连将门妇(3) 第二天,陆拾遗尽管身上又酸又痛,腿心处也仿佛有刀子在割一样的疼,但她依然坚强的在严承锐担心的眼神中,强迫自己爬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梳洗一番,囫囵吞枣地咽了几块桌上刚出炉的红枣白玉糕垫垫肚子,就跟着新上任的丈夫去了正院上房拜见舅姑。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 。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章节目录 第4章 好孕连连将门妇(4) 严承锐离开后,陆拾遗独自一人带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准备的几大车回门礼去了一趟娘家。 年过半百也就生了这么一个闺女的朱氏看着自己‘可怜巴巴’的女儿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后来是九个媳妇齐上阵,才勉强把她哄得收了眼泪。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把陆拾遗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儿的揉搓了好一顿,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她又重新放回了夫家 。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章节目录 第8章 好孕连连将门妇(8) 随着陆拾遗产期的临近,定远侯府上到主子下到仆婢都不约而同绷紧了神经。 因此陆拾遗的贴身丫鬟阿阮刚惊慌失措地跑到外面嚷嚷一声,府里的人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 !”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章节目录 第10章 好孕连连将门妇(10) 陆拾遗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母亲朱氏满眼慈爱的坐在床沿上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娘……”陆拾遗撒娇似的拖长嗓音,把朱氏的手拉到自己面颊上,亲昵的连蹭了好几下,“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我这时候还不过来什么时候过来?”朱氏板着脸装模作样的瞪女儿,但还没瞪上多久,她就自顾自地扑身一把抱住面色还有些惨白憔悴的女儿嚎啕大哭起来,“真的是菩萨保佑!我儿总算是终身有靠了!” 陆拾遗能够理解朱氏此刻的激动心情,毕竟打从皇上指婚以来,朱氏做梦都害怕自己的女儿一嫁过去就做寡妇,然后凄风苦雨的孑然一身。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 。”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章节目录 第11章 好孕连连将门妇(11) 定远侯府才嫁过去没两年的世子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还把宫里的圣上也引了过去给两个小娃娃起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流社会。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 !”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章节目录 第12章 好孕连连将门妇(12) 养孩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尤其是养一对活泼好动的龙凤胎——陆拾遗觉得她都没怎么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就已经是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父亲——还是做了一对龙凤胎父亲的缘故,整个人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当今圣上更是在朝会上把他夸了又夸,原本应该因为严峪锋重伤残疾而没落的定远侯府在京城依然处于一种红得发紫的状态中。 每当陆拾遗带着家里的两个小宝贝跟着婆婆苏氏出去应酬的时候,都会得到大家热情的近乎讨好的恭维。大家有志一同的说,只要定远侯府的世子从边关归来,圣上很可能会因为他的缘故让侯府的地位再升一个台阶,直接成为定国公府也不一定。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 。”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章节目录 第13章 好孕连连将门妇(13) 严峪锋没有在宫里待多长时间。 他很快就回来了。 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 。“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娘,我和相公是谕旨赐婚,不能和离的。”陆拾遗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而且就眼下这情形,您让我大归,不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吗?” “就算被放在火堆上烤也比客死他乡强!”朱氏用力松开揪住闺女耳朵的手,从家里就一直在强忍着的眼泪这回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我生了这么多儿子就独得了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真有个什么差错的,你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怎么活?” “也让我这个做亲爹的怎么活!”陆尚书对妻子这番话却是一百万个赞同! 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控,当初嫁女儿的时候差点没偷偷躲在书房里哭死,如今自然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养尊处优的心肝宝贝风餐露宿的跑到边关去为个根本就没什么感情的混蛋女婿冒险! 朱氏话里行间所表露的真挚母爱让陆拾遗动容,面对这样的母亲,陆拾遗实在不忍心在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罔顾她的一片真情。因此在朱氏松开揪她耳朵的手后,她直接窝进了朱氏的怀抱里,就像原主小时候朝着朱氏撒娇耍赖一样的紧紧依偎着她。 “娘亲,我是您的女儿,我能够理解您对我的心疼,只是,您和爹爹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陆拾遗的眼睛在陆尚书夫妇面上缓缓扫过,“现在的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在陆尚书夫妇复杂的面色中,陆拾遗的语气格外的郑重。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爹爹、娘亲,作为妻子,我不能放着自己的相公在边关孤零零的遭罪;作为母亲,我也不能在两个孩子长大后用无地自容的语气告诉他们,因为他们的娘亲懦弱怕死,所以才没有赶往边关去见一见他们重伤垂危的父亲,甚至放任他在边关受苦而无动于衷。” 章节目录 第14章 好孕连连将门妇(14) 做父母的,总是拗不过儿女的坚持。 陆尚书夫妇气势汹汹而来,怏怏不乐而去。 定远侯等人充满关切的安慰也被满心恼恨的他们看做了幸灾乐祸。 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章节目录 第15章 好孕连连将门妇(15) 被自家七哥推了个踉跄的陆拾遗脚下一软,险些扑通一声撞倒在床沿边上。 陆家三哥没想到弟弟居然这么没轻没重,险些害了妹妹,连忙不满地瞪了后者一眼,急急要凑过来扶陆拾遗。 陆拾遗制止了他的动作,慢吞吞的对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严承锐道:“你看不清我的脸,总不至于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吧?”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我,我就去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 !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 。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章节目录 第16章 好孕连连将门妇(16) 陆拾遗的语气不温不火的听不见半点兴师问罪的味道,福伯听了不知为何,却倍感压力的在这寒冬腊月脑门却渗出了几滴冷汗。 他苦笑一声,再不敢顾左右而言它的直说道:“宁姑娘的父亲救了侯爷的命,如果不是他拼死把侯爷从鞑子手中抢回来,侯爷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原来是救命之恩,难怪,难怪。”陆拾遗眼底半点笑意也无的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怎么,侯爷的那位恩人想要用你们将军大人来抵偿他的这份恩情吗?”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 !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朱砂艳这种毒素十分的霸道,就算成功拔除也要休养上大半年才能够彻底康复,因此在经过一番斟酌后,严承锐已经写了密函给皇帝,申调回京。至于定远关的一系列事宜完全可以由死忠严家一系的死忠将领暂代。 严承锐远比太医们预估的还要意志坚韧,不论太医们怎么对他‘上下其手’,他也没有为此叫喊过一声,若非严承锐额头一直都有汗水在不停的往下流淌,太医们几乎怀疑他们是在替一个木头人刮骨疗毒了。 等待的滋味让人难捱,特别是这样一种完全可以决定今后命运的等待。 太医们在里面忙碌了多久,陆拾遗就在外面站了多久。 陆家兄弟和福伯几次劝她去休息,都没能让陆拾遗离开厢房门口一步。 “既然他说我进去会让他分心,那我就在外面守着他,”陆拾遗的语气很是坚决。“反正我就算回去休息也五内俱焚的根本没办法合眼。” “三哥,”看着满脸坚定之色的陆家兄弟大感头疼,陆七更是难得口不择言了一回:“以前我们怎么就没发现我们的好妹妹还是一个情种啊!” “现在知道也不迟啊,我的好哥哥。”陆拾遗闻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反唇相讥,“既然你们已经深刻的领会到了自己妹妹的优秀,那么就更要努力的向自己妹妹学习,争取有朝一日也做一个让两位嫂嫂夸了又夸的情种呀。”陆拾遗故意用抬杠的方式减轻此刻漫长等待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章节目录 第18章 好孕连连将门妇(18) 严承锐是一个对工作尽职尽责的人。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和妻子一起回京城养伤,那么自然要趁着还在边关的时候尽快与下属办好交接。 陆拾遗虽然有些担心丈夫的身体会吃不消,但她也不会蛮横到把他困在床·上哪里也不准去,因此在简单的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后就直接放行了 。 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 。”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老太君,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担心他们撞到拾娘吗!拾娘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真要是被您的两个乖孙孙给撞到了,恐怕您哭都来不及。”严承锐抱着两个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娃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着。还从没被人抱着这样摆弄的两小大感新鲜,小手啪啪拍着,小腿一蹬一蹬的直说好玩儿。 严承锐的话成功的让冯老太君放下了拐杖。 “情况特殊?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拾娘的身体有恙?” 定远侯夫妇脸上也露出了关切之色。 “相公,你就别卖关子啦,担心吓着老太君他们。”陆拾遗抿嘴一笑,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满眼担心她的长辈们轻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些食欲不振,相公担心,特特请来了那县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脉,才发现……才发现……我又有身孕了。” “又……又有身孕了?”冯老太君傻乎乎的鹦鹉学舌。 定远侯夫妇也满脸震惊的看着陆拾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实是又有身孕了,”严承锐笑吟吟地凑上前来,“据那位老大夫的说法,好像拾娘这回怀的还是双胎。” “还……还是双胎?”冯老太君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定远侯夫妇也仿佛整个人都木了似的紧跟着追问道:“还是双胎?确定吗?那位老大夫的诊脉手法高明吗?” “听说在他们那一边还颇有名气,”严承锐脸上的表情也颇有几分踌躇满志的味道,“如果那位老大夫所言非虚,再过个几月,我们家又要有两个小乖乖要过来做客啦!” “做客,做什么客!当然是落居啊!”冯老太君又抬起拐杖敲了下孙子的头,这回严承锐没躲过,“还真是老天爷保佑啊,拾娘!我们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代的福气才能够把你给娶进家门里来啊……”冯老太君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就是一阵猛夸,幸福的老泪更是不停地哗啦啦往下流。 “见到家里人太高兴了,差点忘记了正事。”陆拾遗被冯老太君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夸得很不好意思,眼珠一转,将站在身边看好戏的丈夫一把拽过来,故意做出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玩笑道:“媳妇不负所托,把相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了,还请老太君和父亲、母亲好生阅看一番才是。” “哦,哦,这孩子、这孩子……别看马上就要是四个娃娃的娘了,还这么的促狭!”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这一夸张的讨赏举动逗得破涕为笑。 “母亲,”苏氏却是从儿媳妇拿儿子出来顶缸的行为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忍俊不禁地也助推了一把。“这真正的开心果回来了,我这冒充的也该退位让贤啦。真不知道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笑话点子,随便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够把人逗得肠子都笑出来。” “那是因为一到了老太君和母亲身边我就满心欢喜,这俏皮话自然也就张口即来啦。”陆拾遗悄悄递给了婆母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一边一个挽住了她们的胳膊。 章节目录 第19章 好孕连连将门妇(19) 陆拾遗时隔四年后再次有孕极大的振奋了定远侯府一干长辈们的精神。 在彼此之间又好好的亲香了一阵后,心里的喜悦之情几乎无以言表的冯老太君在做了数十年的优雅老封君后,终于在今日彻底破了功。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 。”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路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 !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章节目录 第21章 被逼殉葬的妖妃(1) 这是一间看着就让人舍不得离开的书房。 穿着一身红衣却辨不清年岁的女子正以一种极为闲适的姿态,盘腿坐在紫檀描金山水罗汉榻上描小像。她描得很认真,连书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盛装打扮周身彩绣辉煌的妙龄女郎幽魂都不曾觉察到。 那幽魂倒也安静,虽然面上瞧着失魂落魄的,但眉宇间却一丝急躁也无。 她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红衣女子眼前正在画着的小像一笔一笔的逐渐成形。 这时候幽魂才发现女子画的是一个面貌英俊雄姿勃发的年轻将军。 红衣女子也不知道画了多久,才放下自己手里的笔,唇角带笑地回转过来,指了指紫檀镂雕菊花纹炕桌旁边的一个紫檀嵌瓷心梅花式五开光圆墩,言简意赅地说了句:“坐。” “坐?仙子,我是个冤死鬼,别说是坐了,就是想伸手碰触点什么东西都不成。”幽魂脸上麻木的表情有瞬间的呆滞,而这一呆滞也让她遮掩不住自己的本相,露出个吊死鬼的难看模样来。 “别的地方不成,不代表我这里也不成。在这里,你可以继续把自己当做成一个人看,活生生的人。”红衣女子眼眉不动的从炕桌上的白玉荷绽式笔洗盂内用拇指和食指沾了点清水出来对准幽魂的脸上就是轻轻一弹,幽魂只觉得面上一凉,原本有些扭曲狰狞的五官又重新恢复了那绝美中带着几许凄艳的精致五官。红衣女子满意地点点头,又指了指那紫檀嵌瓷心梅花式五开光圆墩示意她坐下。 幽魂面上带着几分迟疑之色的缓缓斜签着身子坐了下来。当臀部当真碰触到实物时,她那早已经因为流不出丁点眼泪而变得呆滞暗淡的桃花眼难得又有了些许光彩。 红衣女子微微一笑,亲自把一盏不知道用什么炮制,闻起来却香馥扑鼻的清茶推到她面前,“喝一点暖暖身子罢。” 幽魂默默地伸手接了过来,浅浅的啜饮了一口,她的动作优雅而富有教养,让人瞧了当真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你放弃了以后轮回转世的机会找到我这里来,想必是已经知晓我的规矩,不知道你想要我去为你做点什么?”红衣女子朝着不远处的紫檀边兰花纹书格招了一招手,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一般的悄然落在了炕几上。红衣女子不疾不徐的打开,将逐渐干透的将军小像放在里面那厚厚一摞的最上头,随后又合上盒子像刚才把紫檀木匣召唤过来的方式一样,把它又重新‘抛’回了原来的位置。而在那书格之上,类似的紫檀木匣子乍一看去,足有数百个之多。 幽魂不安地抿了抿泛着白的唇瓣,眼神仿佛无法定焦一样的捧着手中温热的茶盏在书房内漫无目的的乱飘。她时而去看罗汉榻后面的紫檀边嵌玉石翠竹人物七扇式座屏;时而去看墙上挂着的各种各样的山水人物字画;时而去看紫檀描金海棠式六足香几上冒着寥寥青烟的玉石镂空荷花式熏炉;时而去看红衣女子面前炕桌上的紫檀边嵌花鸟绣双面插屏;时而去看地上的织百花丝绒地毯。也不知道看了多长时间,她才从漫无目的的浑噩中重新醒过神来,面上带着三分苦涩七分难堪的垂下眼帘,声音嘶哑而悔不当初地说:“我希望、希望用所有的一切换一次时光倒转的‘我’这回,能够死得有价值一点 。” 红衣女子因为过尽千帆而沉静镇定的眸子里难得的闪过一丝错愕的光。 她微微抬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道:“你确定这就是你想要的?在付出了这么大代价以后?” “是的,这就是我想要的!”幽魂脸上的表情很坚定,看不出半点动摇之色。可她的眼睛却仿佛在流泪一样,里面盛满了根本就没办法再承载下去的伤悲和悔痛。 红衣女子静静凝视她半晌,确定她是绝不可能再改变主意后,这才缓缓点头道:“既然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么……请签字吧。” 她一面说,一面轻叩了几下面前的紫檀镂雕菊花纹炕桌。 一本仿佛也是紫檀木制却薄得如同蝉翼一样的书卷缓缓的从炕桌正中漂浮了出来,正正巧地停在了一人一魂的面前。 紧接着,红衣女子又从紫檀描金牡丹式笔筒里取了一支笔出来递给幽魂。 幽魂默默接过,在定契人那里一笔一划的用带着微微颤栗的簪花小楷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随着她笔下字迹的逐渐形成,她那因为红衣女子而勉强稳固的身形又逐渐有了溃散的迹象。 幽魂明知道写完这最后一笔她就会彻底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可她脸上却瞧不出半点的惧怕和恐慌。 她很是平静的在最后一笔即将落成之际,抬头对红衣女子充满恭敬和感激的说了句:“一切就都拜托给仙子您了。” 然后在红衣女子近乎叹惋的注视中,一脸释然的化作光晕点点,再也没有丝毫留恋的魂飞魄散于天地之间。 幽魂彻底消亡以后,红衣女子也拿起幽魂掉落在炕桌上的笔,轻车熟路的在对方的名字后面加上自己的,这才在书本大放光芒的时候,单手一拍紫檀镂雕菊花纹炕桌,姿态轻盈矫健的跳到面前的书本里去了。 头也不回跳进紫檀书卷里的陆拾遗不曾想到,在她跳进去后没多久,刚刚才被她画好又锁进匣子里的那张将军小像居然也从莫名其妙的从突然打开的盒子里飘了出来,二话不说的钻到书卷里面去了。 ※ 陆拾遗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她正躺在一张黄花梨的门围子架子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瓜瓞绵绵的海棠红绸面衾褥,那把架子床拢得密密实实的帐幔瞧着也是榴开百子的纹路。这一瞧就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尖——上辈子她接连生了七个儿女,虽然也可以说得上乐在其中,但是却没兴致这辈子也做一个把生孩子养孩子当终生职业的英雄母亲了。不过好在这次与她签订的有缘人是个心如槁灰的,她的执念也简单的不像话,只要她略微琢磨一下,就能够好好的演出一场大戏出来满足对方‘能够死得有价值一点’的执念了。 不过能够在这样一个安静的环境中接收原主的记忆也是一件好事,归根究底,她是个怕麻烦的人。 这样想着的陆拾遗没有惊动外面脚踏上守夜的丫鬟,顺手抓过床上散落着的一个隐囊塞在背后,心头一个动念,就半坐半躺的以一个极为舒适的姿态缓缓闭上了眼睛。 等到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刚才所谓的‘英雄母亲式’抱怨完全就是在自作多情 。 因为‘她’这辈子嫁,不,不能用嫁,应该是用跟——‘她’这辈子跟着的男人根本就不可能让‘她’生出孩子来。而且,对方本来就是满怀恶意的用一种异常恶心的龌蹉行径,用君命把已经有未婚夫的‘她’给强抢到宫里来的。 是的,宫里。 她这次附身的原主居然是一位贵妃! 陆拾遗怎么都没想到那样一个失魂落魄的眼睛里盛满悲愤和苦楚、难堪和绝望的落魄女子居然会是一位贵妃! 还是一位在所有人眼中骄横跋扈、宠冠后宫的贵妃! 陆拾遗上一世当了位常胜将军的夫人,而她的丈夫严承锐对他所效忠的帝王更是忠心耿耿,真正做到了‘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的与皇帝君臣相得了一辈子。 而这一生,陆拾遗却做了位一品威武大元帅的女儿。 这位元帅在战场上同样拥有着赫赫威名,打起战来也是所向披靡,不可抵挡。 可惜的是,他却没有严承锐幸运,他碰上了一个猜忌心异常强烈的皇帝,偏生他还是个愚忠到了极致的榆木疙瘩! 一直都觉得陆拾遗的父亲陆大元帅总有一日会反的皇帝——功高震主的陆大元帅手中掌握着大燕近三分之一的兵权——在自家妹妹镇国长公主例行举办的赏花宴上微服私访了过去,不知道怎么的,就对当时正跟着家里的其他几个姊妹过来凑热闹的陆拾遗一见倾心,随后更是在明知陆拾遗有婚约的情况下,强行逼迫陆大元帅把陆拾遗送进宫里给他做了妃子。 ——陆大元帅虽然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但是对帝王的赤胆忠心让他做不出违背圣谕的话来,只能剜肝裂胆的把自己花骨朵一样初初绽放的女儿给送到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床·上去,眼睁睁的看着她枯萎凋零。 在陆拾遗侍寝后,皇帝更是不顾皇后和文武百官的反对,连下三道册封圣旨,硬生生的把一个刚入宫才一天的宝林拔擢到正一品的贵妃宝座上,其晋位之快,历时之短,在历代后宫之中完全可以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形容。 陆贵妃进宫后,因为皇帝强迫陆大元帅的女儿入宫侍奉而心生不满的文武百官们逐渐满心不妙的发现,原本还可以称得上英明睿智的皇帝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变得昏聩不着调起来。 他开始怠慢朝政,整日整夜的陪伴在从不给他一个好脸色的陆贵妃身边想方设法的哄她开心;不仅如此,他还大兴土木,异想天开的要像曾经的汉武帝刘彻一样给陆拾遗建一座真正的黄金屋出来——为此他不惜增加了无数让老百姓们民怨沸腾的各种苛捐杂税! 收到消息的陆大元帅大感不妥,几次上书恳请皇帝收回成命,皇帝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破天荒的上了一回朝,语重心长的告诉比他还要小上十几岁的陆大元帅道:“陆卿家,皇后是先帝亲自册立,又是太子生母,朕无法废黜,可是朕也不愿意委屈了朕的心肝儿,因此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弥补她,这样,也算是变相的告诉天下人,拾娘在朕的心中就和朕的皇后一样,别无分别!” 说完这番真情流露的话后,他又在文武百官们几乎吐血的憋屈表情中,兴高采烈的吩咐户部尚书赶紧把最新缴纳上来的税款交到工部去,说他迫不及待想要把黄金屋盖起来送到他的心肝儿那里去献宝了。 章节目录 第23章 被逼殉葬的妖妃(3) “娘娘换上出门的大衣裳,是想要出去吗?”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陆拾遗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眼睛在柜里逡巡了一圈,就挑了身与明黄也就差了一个色系的吉祥如意团花纹织金锦对襟裙袄儿换了,又拢了件老皇帝为了彰显对她独一无二的宠爱而特意送来的雉头裘。 素娥一见陆拾遗把那件雉头裘拿出来披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脸色都吓白了。 这雉头裘原是下面好事者特意集齐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只野雉最漂亮的那一小撮颈毛精心制作而成,特特献上来给国母享用的,其寓意也蕴含深远,代表着百鸟朝凤的意思。不想这件雉头裘还没到皇后的手中就被皇帝很没下限的直接截胡送进了关雎宫! 皇后呕得要死,但又因为忌惮于皇帝在朝堂上显露出的想要废后之语,只能迫逼着自己把这口怨气又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即使现在的皇帝还有点底线,顾忌着她是先皇所册封不褫夺她的后位,但是并不代表着她与那个小贱人起了争端的时候他也还会保持这份克制! 如今的皇后对皇帝也算是彻底寒了心,她现在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就是她的儿子还是太子,只要她熬死了皇帝,到时候自然是想怎么收拾那个小贱人就怎么收拾那个小贱人。 陆拾遗可不知道皇后一直都在用阿q精神努力的麻痹安慰自己,她在素娥马上就要天塌地陷的惊恐表情中,慢悠悠地说了句:“走吧,趁着时间还早,我们也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一下安。” “请、请安?”素娥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变得结巴了。“娘娘,您、您怎么突然想到要请安去了?皇上不是早在很久以前就下过口谕,特意恩准您不用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吗?” 是啊,不用去请安,一直闷在这叫做关雎宫的大笼子里自怨自艾,陆拾遗慢悠悠的在心里想。浑然不知自己初初进宫就已经背负了一个恃宠而骄的名头,更不知拜老皇帝的卖力造谣所赐,这时候的外界已经把她传成了一副怎样恶毒又荒诞的鬼样子。 “是啊,那老不羞确实说过,”陆拾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地扭曲弧度,“但是我为什么要听他的安排行事呢?他越不让我去找他的大老婆麻烦,我就偏要去!我看到时候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老、老不羞? !”下巴都差点没因此而跌到地上的素娥望向陆拾遗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突然长了犄角的怪物一般,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结结巴巴的声音。 “他难道不是个老不羞吗?”陆拾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的年纪比我爹的还大呢,亏他也对我下得了口!”一边说着一边蹬上吉祥如意纹的羊羔皮厚底暖靴,二话不说的就要往外走。 素娥被她的气势所慑,居然忘了阻拦,眼睁睁的看着她走出了这已经变相囚禁了她一个多月的关雎宫。 皇帝为了彰显他对原主的宠爱,动不动就逾制,动不动就把原主竖成个大靶子让宫里的人嫉恨——若非原主过不了心头上的坎,从被皇帝亲迎进来就没出过关雎宫的殿门,此刻她坟头上的草都可能已经老高了——因此,陆拾遗身边的宫女太监早就超过了一个贵妃应该享有的待遇。她要出门,后面跟着的就有二十多人。陆拾遗被他们宛若众星捧月一般的乘坐八抬大轿奉在正中,那气势自然不是一般的让人目眩神夺。 进宫以来就宅在自己的狐狸窝里没有出过门的陆贵妃娘娘乘坐八抬大轿正往坤宁宫所在方向而去的消息以光速传遍了整个后宫。不管是打算今日去请安的还是不打算还是已经告了假的都只恨爹妈少给自己多生两条腿的往坤宁宫所在的方向撒丫子狂奔——就怕自己去慢了一步看不成热闹。有资格在禁宫中乘坐轿辇更是把抬轿子的粗使太监催促的只差没一路小跑的像大夏天的狼狗一样不停的吐舌头散热。 陆拾遗对自己搅乱的一池春水浑然不觉,此刻的她正百无聊赖的坐在轿辇里,懒洋洋的打量着这深宫里的景致。上辈子她虽然依靠着丈夫严承锐达到了命妇能够达到的巅峰成就,却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把整座后宫都当做自己的花园子一样想怎么逛就怎么逛。 这么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的时候,前面引路的太监宫女突然纷纷矮了半截似的向着前面的人行礼,口称:“见过大皇子殿下。” 陆拾遗柳眉一挑,下意识地循声望了过去。就瞧见一个身形修长笔挺的高大男人正神情漠然的站在距离轿辇不远的地方缓步走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比他足足矮了两三个头的太监,此刻正上蹿下跳的说服着自己主子披上他手里的黑貂皮大氅,别冻到了身子骨儿。 陆拾遗旁若无人的打量了他半晌,才想起这人到底是谁。这是老皇帝现存的最年长的儿子,已经三十多岁了,不过还没有迎娶正妃,据传这人是个克妻命,只要是和他牵扯上了瓜葛的贵女都非死即残,总之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他的出身也很低,母亲只不过是御花园一个洒扫的普通宫女,因为皇帝的一次醉酒而幸,结果就有了他。当时的皇帝已经有了三个儿子,自然不会稀罕这样一个因为酒后乱性而得来的儿子。 皇帝的态度就是宫中众人的晴雨表,不受待见的四皇子像个小透明一样默默长大,结果他上面的三个哥哥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夭折了,反倒是他顶着大皇子的名头不知不觉的长大了。 也许是不受皇帝待见的缘故,这位大皇子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他就像个苦行僧一样不结党也不营私的完成皇帝交给他的每一个任务,不管那些任务是多么的繁琐、多么的得罪人也一样。 由于大皇子无怨无悔的付出和表现,终于让对除太子以外都很吝啬的老皇帝破天荒头一回把视线放在了这个儿子的身上,年过三十都还是一个光头皇子的他终于被老皇帝封为了敬王。 难不忘君曰敬;戒慎几微曰敬;肃恭无怠曰敬;应事无慢曰敬。 鉴于他并没有对原主落井下石的关系,在他将目光往八抬大轿上看来的时候,陆拾遗装出一副纡尊降贵的模样,神情高傲的对他点了下头 。 大皇子却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往后退了两步。 陆拾遗顿觉无趣,以为他也是那种误信外面流言的庸人,嗤笑一声,就爱答不理的把头扭到一边,让粗使太监们赶紧加快速度继续往前走了。 与陆拾遗对视了一眼的大皇子就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原地看着一对对的太监宫女从他身边走过,直到陆拾遗的轿辇与他擦肩而过,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按住自己跳个不停的左胸口,低低自语了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皇子对陆拾遗而言就是个过客,她连他的名字都没想起来,因此自然而然的也就把那个面容冷峻寡淡的男人抛在了脑后。 陆拾遗到坤宁宫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已经人声鼎沸的坐满了花枝招展的妃嫔。她们簇拥着皇后而坐,望向她的眼神鄙夷又戒备还带着些许挑衅仇恨的味道。 单是看那一双双充满着各色负面情绪的眼睛,陆拾遗就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句,老皇帝在这样的小花活儿上还真不是一般的会作妖。 “妾身早就想来拜访皇后姐姐了,可是却一直不得闲,还请皇后姐姐大发慈悲,宽宥则个。”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的绝丽女子一面扯着自己身上雉头裘的系带,如同对待最寻常的普通裘衣一样扔给身后大冬天的额头已经有零星汗星子在不停渗出的宫女素娥身上,一面步步生莲地走到皇后跟前娉娉婷婷地行了个福礼。 在旁边围观的后宫妃嫔们不约而同倒吸了一口凉气! ——嚯!这陆贵妃果然如传说中的一样张扬跋扈,这平生第一回来拜见正宫皇后居然敢不行五体投地大礼! “妹妹能来姐姐我就很高兴了,”将仿佛含了冰渣子一样的视线从那件雉头裘上缓缓移开的皇后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死死掐进了掌心里。“又怎么会因为这么一点无伤大雅的小事就责怪妹妹呢。”她皮笑肉不笑地扭头喝了自己身边的女官一眼,“都像木头一样傻站在原地做什么?还不赶紧给贵妃端个锦墩过来!” “锦墩?!不,我不喜欢坐那个,嫌硌得慌。”陆拾遗快人快语的打断皇后的话,然后环视了一下周围,目光定格在贤妃坐得那张紫檀木的缠枝海棠纹圈椅上。“我要坐那个!那个瞧着还舒坦一些。” 贤妃是个老实人,进宫十几年也只生了个女儿,近几年来,皇帝更是连她的宫门都不曾踏进一步了。她不敢与眼下正如日中天的陆贵妃对着干,陆拾遗这么一说,她就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边让还边对比她女儿也大不了两岁的陆拾遗毕恭毕敬地说:“贵妃娘娘,您请,您请。” 陆拾遗给了她一个‘算你还识相’的傲慢表情,刚要在两个宫女的服侍下在贤妃让出来的位置上坐下,坤宁宫外就传来了太监们次第响起的尖利通报声:“皇——上——驾——到!” 几乎是一溜小跑进来的皇帝不顾自己呼吸都还没有喘匀,就旁若无人的疾步走到陆拾遗面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心疼无比地脱口而出道:“心肝儿,朕没来迟吧?皇后没拿你怎么样吧?!” 原本听闻皇帝到来,带领着殿内的嫔妃齐齐起身准备跪迎的皇后仿佛被哪个茅山道士施展了定身术似的,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双凌厉的凤目也仿佛在瞬间染上了一丝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悲愤与恸意。 章节目录 第24章 被逼殉葬的妖妃(4) 为了把陆拾遗的特殊性表露出来,皇帝面上瞧不出半分不舍的把皇后的面子扔在了脚底下踩。 对于他这种刻意给自己拉仇恨的行径,陆拾遗半点捧场的兴致都没有,径自把脸撇扭到一边,一副爱答不理的表情。 而皇帝要的就是她这副姿态,不仅没有因为她不给自己行礼而感到不快,相反还忙不迭地凑上前去好一阵子的做小伏低,又是道歉又是大加许诺的想要陆拾遗能够重新对他一展欢颜。 从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的皇后眼睛红得都可以滴出血来。 陆拾遗被他缠磨的越发不耐烦,也不知怎地,霍然从圈椅上起身,拿起手里的帕子对准皇帝就是一通好摔,“看见你这个老不羞就心烦!你赶紧有多远滚多远!” 原以为今日又要唱一出独角戏的皇帝没想到陆拾遗居然会如此沉不住气的和他抬起杠来,不但不以为忤,还颇有一副唾面自干架势的继续围着陆拾遗赔小心。 而周围的妃嫔宫女太监们就宛若石化一般的看着这副场景。虽然早就听说这陆贵妃深沐皇恩,但是……深到这样一种程度,是不是让人都有些毛骨悚然了? 陆拾遗被他这死缠烂打的模样弄得彻底恼了。她瞪着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你再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心肝儿,你知道的,朕就怕你对朕太客气!”皇帝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 陆拾遗冷笑一声,“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得寸进尺了。”她微微抬起下巴,看着面前哪怕已经年近五十依然保养的和四十出头的壮年男子有得一拼的威严帝王,忍不住心中嗤笑:若非早早的就从原主的记忆里获悉了真相,谁又能想象这看着重权在握、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之间的帝王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了呢。 “得寸进尺?不知道心肝儿想怎样对朕得寸进尺呢?”皇帝笑得温柔,一双锐利的眼眸因为主人的刻意而显露出来的柔情,莫名的给人一种诡谲的味道。 只可惜,这份隐晦到极致的诡谲只有与他对视的陆拾遗才能够清楚的感受得到。 不过早已经见惯风浪的她自然不会被皇帝的这点表里不一惊吓到。只听得她冷笑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竖起一根白皙如玉的葱指:“我今日到坤宁宫来是特意给皇后姐姐请安以及解释前段时间没有过来拜访一事的,所幸皇后姐姐宽宏大量,原谅了我的不敬,对此我很是感激——” “不错、不错,皇后愿意以诚心待你,朕也感到欣慰。”皇帝扭头对后面的太监总管吩咐了一句,让他送一批内造府新进上来的头面首饰给皇后挑选,以作赏赐。等到做完这一切后,不等皇后谢恩,他又眼巴巴的回过身来握住陆拾遗的柔荑,用一种近乎吃醋的语气说道:“你欠皇后的情朕已经替你还清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往后心肝儿你可不能在为这没必要的些许小事而忽视了朕的存在,这样,朕可是为伤心难过的。” “我话还没说完呢,哪个要你充大瓣儿蒜的!”陆拾遗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至于你是真伤心还是假难过我更没心情管!不过,你今日既然惹我生了气,那么就必须好好的补偿我,依我两个条件才行,否则,以后你也别到我宫里了!我懒得应付你这张老脸!” “两个条件?好 !别说是两个了!就是三个四个五个六个的,只要心肝儿你开口,朕就没有不应的!”眼中以最快的速度闪过戒慎之情的皇帝拍着胸脯很是大方的许诺道。 陆拾遗又是一声冷笑,又把她刚才竖起的那根葱指在皇帝眼前晃了晃,直把个皇帝的脑袋都有些晕乎乎了,才用颐指气使的嗓音,慢悠悠地说道;“什么三四五六个的,我才没那个闲工夫呢!我就两个条件!第一!我已经给皇后姐姐请过安了,现在想回自己宫里休息,但是呢,我不要走路更不要坐我来时的那轿辇——” “妹妹,你那轿辇可是皇上特意为你精心预备的,最是舒适不过,妹妹怎么今日才坐了一回就不满意了呢?”不愿意被人看笑话的皇后强打起精神试图插·进陆拾遗和皇帝的对话中来。 “朕的心肝儿既然不想坐那就不坐了,问那么多干什么!”不待陆拾遗回答,皇帝就抢先一步呵斥了皇后一句,然后才继续笑得一脸宠爱的对陆拾遗说:“心肝儿,你既不想走路又不愿意坐你那八抬大轿,那么,朕把朕的御辇让给你坐好不好?不是朕自夸,这世间还真找不出比这规格更高也更稳当的代步工具了。” 皇帝的这番话一出口简直犹如一个惊雷骤劈在坤宁宫所有人的脑袋顶上! 这回,不止皇后气恨的眼泪都要从眼眶里涌出来,众特地赶来凑热闹的妃嫔和在坤宁宫服侍的太监和宫女嬷嬷们都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原本给陆拾遗这个比她女儿大不了几岁的贵妃让座还有些芥蒂的贤妃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庆幸自己当时的当机立断! 御辇! 乘坐御辇?! 别说是皇后,就是一国储君! 就是当朝太子也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啊! 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想要看陆拾遗怎么迫不及待的同意皇帝这一提议的时候,陆拾遗却是轻蔑一笑,一脸不屑一顾的啐了皇帝一口:“哪个稀罕你的御辇,我才不要!” “那你要坐什么回去?”皇帝好脾气地冲着陆拾遗笑,“你给朕说,朕保证都满足你。” “这可是你说的!”陆拾遗嘟了嘟嘴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皇帝说:“老不羞!我要你亲自背我回、不,是背本宫回关雎宫去!” “什、什么?”皇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肝儿,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背我回去!”直接把皇帝的态度定性成装傻的陆拾遗把脸拉得老长,“你要是不乐意的话,就把我送回家去吧,反正我也懒得伺候你这老牛吃嫩草的坏家伙呢!” “好好好,朕背、朕背,”满脸无奈的皇帝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心肝儿啊,以后你可别再说什么回家去的话了,你这样说也不怕朕听了心里难过。”他一边像哄小儿一样的哄着陆拾遗,一边又问:“那你的第二个条件又是什么呢?要是不麻烦的话,朕现在就帮你给办了。” 知道这狗皇帝是害怕她将来拿这第二个条件做文章的陆拾遗撇了撇嘴,将自己的手从对方的掌心里用力抽了出来,“第二个条件很简单,你给我的那个宫女,叫素娥的,我不喜欢,我要出门还推三阻四的拦着我不放,她以为她是谁啊,到底我是娘娘还是她是娘娘啊,你赶紧派人去把她给杖毙了,顺便让人传信给我爹,让他叫我娘送两个我使唤惯了的丫头进来给我做女官!” “这……”皇帝脸上下意识露出迟疑之色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他是决定要把这两父女的联系彻底割断的,免得他们互通有无的徒生没必要的风波。 见他犹豫,陆拾遗登时大怒! 一把抓起面前黑檀雕牡丹花纹样案几上的青花茶盏就往皇帝身上砸:“你去不去!你去不去!” “哎哟喂!我的贵妃娘娘!这可千万使不得呀!”总管太监一个箭步挡在了皇帝面前。其他人也惊呼连连的想要扑过来‘救驾’! 皇帝板着一张龙脸喝止了他们的行径,一边喝骂他们太过大惊小怪,不懂得这是他和贵妃之间的情趣,一边用一个丫鬟掀不起什么大浪的托词安慰着自己,老老实实的表示一定尽快把陆拾遗的第二个要求落实了下来。 “去去去,朕待会儿就下令,待会儿就下令着元帅赶紧给心肝儿你送两个合用的丫鬟过来。” “这还差不多。”陆拾遗勉强满意地走到皇帝面前。 皇帝有些没反应过来的看着她,“爱妃你这是?” “还傻愣着做什么?忘记你刚才答应我的事情啦!”一见他这表情就来气的陆拾遗柳眉倒竖的拿手指头用力戳皇帝的胸口,边戳还边毫不客气的河东狮吼,“还不赶紧背过身来弯腰把我背上去,没看见我都困了想午歇了吗?!” 皇帝表情呆滞的僵在原地半晌,打从登上帝位就没有再对人屈膝弯腰过的他强忍着震惊和屈辱,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强笑着转过身,以一种近乎慢动作一样的缓慢姿态,一点点地,当真把陆拾遗给背了起来。 眼睁睁的看着皇帝把那个狐媚子背起来的皇后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若不是眼疾手快扶住了紫檀龙凤呈祥纹宝座扶手,此刻的她已经一头栽倒在地,君前失仪了。 陆拾遗即便如愿以偿的上了龙背也不安分,动来动去的圈着皇帝的脖子只差没把他勒得直翻白眼,才意犹未尽地用两腿使劲儿夹了下皇帝的腰,大叫了一声“驾!”驱使着他往外边走去了。 那总管太监哭丧着一张脸捏着个兰花指带着一大堆人乌泱泱的跟了上去。 而其他留在坤宁宫正殿里的嫔妃们却仿佛做了一场问闻所未闻的噩梦般呆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如梦初醒似的纷纷朝着皇后行礼告退。 皇后也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雍容挨个儿的抚慰了她们一番,直到她们尽数退去,才在殿内宫女太监嬷嬷们的惊呼声中,“哇”的一声呕出一口殷红的血来。 而此时的陆拾遗充分把狐假虎威、作威作福这两个成语用到了极致,她一脸眉飞色舞的在沿路宫人仿佛见了鬼的注视下,不停的驱使着皇帝往这边走走,往那边看看,只要皇帝一好声好气的问她要不要下来休息,她就在所有宫人惊悚的几乎要晕死过去的眼神中,用力地拍打他的龙脑袋,边拍还边委屈的扯着嗓子嘶声裂肺的假哭,“不是说最疼我的吗?不是说我是你最最宝贝的心肝儿吗?这才背了多长时间就想着要躲懒了?” 皇帝被她堵得半点别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太监总管心疼的直抽抽的眼神中,硬着头皮继续背着他的心肝儿往外走。 这么走啊走的,就走到了坤宁宫的大门口,还正正巧的和带着一众兄弟过来给母后请安的太子一行撞了个正着! 章节目录 第25章 被逼殉葬的妖妃(5) “父……父皇……您这是……”太子虽然早在陆贵妃进宫以前就被他父皇特意打过招呼,知道他为了麻痹功高震主的陆大元帅很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情出来——只是眼前这一幕,岂能轻描淡写的用一句“些许不符合’来形容?素来以端方稳重闻名于朝堂内外的太子险些没整个人都因此而炸了起来。 其他成年的皇子们脸上的表情也颇有些不自然,瞧那架势就仿佛无意间撞破了自己长辈的丑事一样,连半点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几个年纪尚幼的皇子们更是沉不住气地伸手不住揉自己的眼睛,以确定自己现在所看到的一切是否是他们眼花了。 背着陆拾遗的皇帝被他们看得脸上挂不住,舍不得训斥太子的他直接把敬王揪了出来做替罪羊,“身为长兄就要给下面的弟妹做出一个好的榜样,你这个当大哥的,怎么这么晚才过来给皇后请安?还不赶紧带他们进去,不知道你们母后还在里面等得着急吗?” 可怜的·才被皇帝气得呕了一口血的皇后又一次被皇帝拽出来做了一回筏子 。 从看到皇帝把陆拾遗背出来就觉得整颗心都仿佛拧着一样难受的敬王用力抿了抿下唇,二话不说的单膝跪地请罪道:“这确实是儿臣的不对,还请父皇恕罪,儿臣这就带着弟弟们去给母后请安。”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的给了身后的皇子们一个眼色。 因为出身的缘故,敬王在诸皇子中并没有什么威慑力,但是明哲保身的他们也清楚现在的他们还呆在这里看自己父皇的笑话,那也跟作死没什么区别了。因此一个两个的耷拉着脑袋伪装成一副鹌鹑样的纷纷向皇帝行礼,然后就要从他身边离开——就连脸色异常铁青的太子也不例外。 “站住!”就在这时,陆拾遗毫无预兆的突然开口了。她瞪着一双桃花眼来回在这些天潢贵胄们的脸上扫过,然后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微微抬起下颔,盛气凌人地诘问道:“你们就知道给自己的父皇行礼吗?本宫呢?本宫这个母妃呢?你们打算就这样直接忽视过去算了嘛?” 几个年幼的皇子还好说,年长的皇子们却脸颊抽搐的止不住牙疼,这一声母妃更是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 眼见着大家一动不动僵立在原地的陆拾遗顿时大怒! 她用力拍打着皇帝的龙脑袋,怒声喝骂他:“你是不是个死人啊!没看见他们一点都不尊重我吗?还不快点让他们向我行礼叫我母妃!再不叫我就上吊自杀给你看——看你到时候怎么向我爹爹交代!” “没听见你们母妃的话吗?还不赶紧向你们母妃行礼问好!”龙脑袋被拍得砰砰响的皇帝顶着儿子们震惊又不敢置信的视线,勉强摆出一副帝王的威严派头训斥道。 除了绷着一张脸的太子,其他皇子都老老实实的叫了,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从一开始就有些魂不守舍的大皇子。 陆拾遗皮笑肉不笑的应了,然后把所有注意力都定格到打从一开始就没给过她好脸色的太子身上,“看样子就太子殿下是不打算给本宫请这个安了啊!” 太子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抬脚就要离开。 ——他正愁没办法当着所有人的面,尽情阐释一把他的立场和坚决不与奸妃妥协的决心呢。 “皇上!你看看你的好太子!你看看他是怎么对你的心肝宝贝的!”陆拾遗把皇帝的龙脑袋继续拍得砰砰响,边拍边哭得直打嗝,“他这是存心和我过不去!是存心不认我这个母妃啊!” “心肝儿,太子他没这个意思,你别误会……”受夹板气的皇帝好言好语的忍着脑袋上的疼痛,耐着性子哄劝道。 “他怎么没这个意思?他分明就是这个意思!我不管!他肯定是仗着自己的太子身份才会傲慢成这个样子!”被他一哄的陆拾遗哭得更加的嘶声裂肺了。“皇上,我今天就和他杠上了!他要是再不和我行礼问好,你就帮我把他的太子之位废了吧,反正这皇宫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皇子!” 陆拾遗这话简直有石破天惊之效,一时间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往皇帝和太子的脸上看去,想要知道此时的他们是个什么表情。 “心、心肝儿,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皇帝也被陆拾遗的话唬了一跳,“太子乃国之根本,不可轻动啊!” “我不管 !我就不管!谁让他对我不敬呢!”陆拾遗继续胡搅蛮缠,“老不羞,你还说这世上你最疼的人就是我,结果呢?你就是这么疼我的吗?” 越说越伤心的她更是在所有人倒吸凉气的惊骇注视中,一把揪住皇帝的头发就是一通狠拽乱扯,连龙脑袋上的金冠都险些因此被扯下来。 太监总管见到这一幕,自然是大为心疼,捏着个兰花指不停地围绕着陆拾遗求爷爷告奶奶的恳请她:“轻点、再轻点。” 陆拾遗却连个正眼都不给他,相反,手上的动作也变本加厉的拽得更凶了。 原本还在为眼前的这一幕而目瞪口呆的敬王却莫名的在心中生出几分异样的庆幸出来——庆幸这位贵妃娘娘揪拽的只是他父皇的头发,而不是耳朵。 只不过,就算她拽了他父皇的耳朵又怎样呢? 为什么他只是稍微想象一下那画面,都没办法容忍呢? 敬王为自己心里古怪的情绪感到纳闷不已。 “别哭别哭,心肝儿你别哭,”被陆拾遗折腾的狼狈不堪的皇帝只能继续勉力稳住在自己背上撒泼的陆拾遗,“朕这就让他叫你母妃,朕这就让他对你行礼!”一面说还一面赶忙用隐晦的视线暗示太子要卧薪尝胆,要忍辱负重。 太子铁青着一张脸看着趾高气昂的只差没把尾巴翘到天上去的陆拾遗,怎么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当真对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贱女人低头,直到他发现皇帝焦急的连眼珠子都有所变红后,才勉强逼迫自己微微欠了欠身,对着依然趴在自己君父背上的傲慢女人敷衍性的拱了拱手,心不甘情不愿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低低唤了句:“母妃。” “德性!”陆拾遗不屑一顾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重新拍了拍皇帝的龙脑袋,催促着他离开,一边催还一边恶人先告状地说:“你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讨人厌的儿子,害得我连睡美容觉的时间都耽误了!如果我变丑了,谁来赔啊!” “是是是,都是他的错,以后我一定找机会教训他。”皇帝好脾气地继续背着陆拾遗往外面走。 “皇上,您慢点走,让奴婢扶着您点啊!”那哭丧着脸的太监总管赶忙扭着腰肢带着一众太监宫女追上去了。 陆拾遗一行人离去后,大皇子魂不守舍的望着他们的背影发起了呆,其他皇子则一面隐晦的偷窥太子阴沉难看的表情,一面义愤填膺的控诉陆贵妃简直无法无天! 只觉得在场所有人都在笑话他的太子一脚踹翻了旁边立着的一个檀木框年年有余式戳灯,头也不回的连给自己母后请安的想法都没有了的拂袖而去。 “还真是贵妃娘娘的那句话,什么德性呀!刚刚当着父皇的面,他怎么就不敢像现在这样冲着我们发脾气呢?”被太子这突如其来的一脚惊得浑身一哆嗦的齐王气急败坏的跳脚道。 其他皇子没有附和他充满抱怨的话,纷纷隐晦的与身边的兄弟们对视一眼,就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接二连三拱手的告辞了。几个小皇子也被他们一脸惶惶之色的奶娘匆匆抱走了。 冷眼瞅着他们离去的齐王嗤笑一声,“掂量着别人不知道他们想要回去做什么呢?不就是仗着有个老娘在宫里,想巴结巴结如日中天的贵妃娘娘好把太子给挤下去换自己上位吗?也就咱们倒霉,在这偌大的宫里也没个给自己说话的人,就算有什么想头也没指望,苦哟 !”母妃早在生他的时候就难产去世的齐王对这些拥有亲娘疼的兄弟们总是说不出的羡慕嫉妒恨。 敬王对于齐王这番试图引起他同仇敌忾的话没有任何反应,稍微整理了下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袍,抬脚继续往坤宁宫内走。 “你疯了吗?!”齐王见此情形大惊失色道:“就刚才那情形你又不是没亲眼见到,连太子这个皇后的亲儿子都不打算进去了,你还要在这个时候跑到坤宁宫里去触霉头?” “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坤宁宫请安是我大燕立朝以来的规定,任谁都应该好好遵守。”敬王面无表情的看齐王一眼,例行公事般的问他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去?”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蠢吗?明知道进去讨不了好,还主动送上门去?”齐王没好气的应了一声,也和他的兄弟一样,二话不说的脚底抹油了。 被自己兄弟骂蠢的敬王脸色都没变一下的在周围宫女太监像是在看赴死英雄一样的眼神中,不疾不徐的往里面走去了。 皇后作为坤宁宫的主人,外面的消息她永远都是第一个知道的,因此见敬王进来请安,她脸上也没什么意外之色,不过比起往常的冷淡无视,现在的她却罕见的强打起精神好好尽了回嫡母的职责,问了敬王许多有关衣食起居的话。 敬王也毕恭毕敬的一一作答。 最后,敬王是被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亲自送出的坤宁宫。 在皇后与敬王上演母子情深的时候,皇帝已经气喘如牛一步一挪的终于把陆拾遗背回了关雎宫。 心里攒了一肚子气又不好冲着陆拾遗发的皇帝阴沉着一张龙脸对太监总管呵斥道:“还不把贵妃说的那个对她不敬的贱婢拉上前来,朕要好好的为贵妃出一口恶气!” 作为在皇帝身边服侍多年的太监总管,吴德英敏锐的感知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氛,在听了皇帝的命令后,他二话不说的就让手下的两个太监把素娥反绑着手拖到了皇帝和陆拾遗的面前。 面上表情带着些微扭曲的皇帝对陆拾遗微微一笑道:“心肝儿别怕,看朕怎么给你出气。”他一面说一面当着所有人的面牵起陆拾遗的手稳稳坐到了主位上,言简意赅地下令道:“直接堵了嘴,就在这殿里把人给杖毙了。” 素娥没想到她一片忠心耿耿对君王却落到这样一个下场,顿时激烈的剧烈挣扎起来,只可惜,她刚想要开口,就被唯帝王命是从的太监们用厚厚的巾子用力堵了嘴。与此同时,她也被几个太监配合默契的放倒在一条刚抬上来没多久的长凳上,紧跟着,剧痛就从臀背所在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呈放射状猛烈导入痛觉神经,让她不可遏制的呜咽起来。 陆拾遗知道这顿板子是皇帝特意打给她看的。早就想到要在皇帝面前扮演一个什么角色的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看着素娥被活活杖毙在自己面前,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斜飞着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亲昵地嗔着皇帝道:“总算你这个老不羞还知道怎样做才能讨好我,看在你这次表现的还算不错的份上,你儿子对我不敬的事儿我就不再跟你计较了。不过,我的丫鬟你得早点派人去接进来,没她们在身边,我做什么事情都不方便。” 万没想到这鲜血淋漓的一幕却被对方当做是讨好的皇帝一时间整个人都骇住了,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离家出走的声音,带着勉强佯装出来的宠溺姿态道:“只要心肝儿你觉得高兴就好,放心吧,待会儿朕这就让人去陆府把你的丫鬟们接进宫里来。” 章节目录 第26章 被逼殉葬的妖妃(6) 为了避免主君猜忌引发国朝内耗已经做了好长时间缩头乌龟的陆大元帅表情难得有些呆滞的看着臂弯里搭着把拂尘的公公出了好一会儿的神,才满脸震惊之色的和旁边的夫人朱氏交换了个眼神,结结巴巴地问道:“安、安公公,真的是我那闺女让你特意过来带两个丫鬟进宫伺候她吗?” “是的,元帅大人,这确实是贵妃娘娘的意思。”安公公毕恭毕敬地答。 莫名觉得这公公今天的表情有些恭敬过了头的陆大元帅有些不安地抬头看了看已经黑成一片的天幕,“可是这不符合规矩啊,禁宫森严,又岂是两个连身份都没有仔细检查过的丫鬟能够随意进出的。” 陆夫人朱氏也附和的点点头,“是啊,公公,要不明天一大早我们就把人送到内务府去审核,等到一切安排妥当,再把人送进去如何?” 他们没办法不小心谨慎,谁知道这是不是皇帝琢磨出来的又一个想要把他们陷进去的大坑? “明天在送进去?不成不成,”安公公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如果当真明早再把人送进去,别说是他这个小虾米了,就是皇帝他老人家也要拽根白绫把自己给结果了。 脑海里自动回想起今日贵妃娘娘那彪悍的把当今圣上的脑袋当西瓜一样想怎么拍就怎么拍的惊悚画面,安公公浑身都有些哆嗦的打了一个激灵。 随后他几乎是用一种近似于哀求的声音对陆大元帅夫妇说道:“贵妃娘娘难得提这么一个要求,皇上自然是无论如何都要满足她的,还请贤伉俪发发慈悲,看在皇上一心为令嫒着想的份上,高抬贵手,让奴婢把那两位好姐姐领回去吧。” “翠纹和碧痕不过是本帅府上再寻常不过的两个丫头,哪里当得起公公您一句好姐姐?使不得、实在使不得。” 安公公的出格表现让陆大元帅心里警铃大作,身上的汗毛也被吓得悉数炸了起来。 “至于我那闺女的性情我和她娘都非常清楚,最是乖巧懂事不过。只要公公好生和她说道一二,相信她绝不会再坚持着要两个丫头今晚就进宫去服侍她了。” “最是乖巧懂事不过?”安公公瞪着眼珠,表情错愕的重复陆大元帅说的这话,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 “是啊,怎么了吗?”陆大元帅疑惑的看着满面震惊之色的安公公。 “没!没怎么!”安公公条件反射的大叫一声,“贵妃娘娘花容月貌、蕙质兰心,心地善良,温婉贤淑确实是这世间顶顶好的女子,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她!” “……公公,也没必要这么夸奖小女,”陆大元帅被安公公这一通流畅至极的马屁拍得脸都红了。“实不是我故意与公公为难,而是公公所言确实有些不合规矩……再说,翠纹和碧痕虽然自幼在本帅府中长大,身家并无任何问题可言,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该有的例行公事还是不能够缺少的。” 可问题是你今儿不让咱家把那两丫头带进宫去,整个皇后都要被‘最是乖巧懂事’的贵妃娘娘闹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宁啊! 安公公只差没被陆大元帅的油盐不进给弄得掉出两滴眼泪出来了。 深知自己就这么回去绝对讨不了好的安公公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试图让陆大元帅改变主意——可陆大元帅要真这么好说话,也不会被朝中一些被他气得半死的人暗地里取了个陆木头的诨名了。因此,使劲浑身解数的安公公不得不耷拉着脑袋,如同一只耷拉着脑袋的掉毛鹌鹑,一步三回头的带着几个小太监离开了陆府,重新往皇宫所在的方向去了。 等他回到关雎宫,一眼就瞧见他干爹吴德英守在寝殿的门口当门神。 眼瞅着他过来的太监总管吴德英眼前一亮,连忙往他身后看去,“贵妃娘娘点名要的那两个丫鬟呢?你怎么还不让她们上前来伺候?不知道娘娘一直在惦记着她们吗?” 安公公垮着个苦瓜脸,扑通一声就在吴德英面前跪下了。 “干爹!你可一定要救我!一定要救我啊!陆大元帅根本就是个顽固不化的石头人啊,不论我怎么和他说好话,他都不肯把那两个丫鬟叫出来让我带走——直说这不符合规矩!说要先把那两个丫鬟送到内务府去审查一下,免得将来出现什么祸患危及到皇上和后宫中人的安危啊!” “他、他怎么能这样呢?他身为一个父亲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有多难缠吗?”今天同样被贵妃折腾的太阳穴抽抽直疼的吴德英听说干儿子居然没把陆拾遗要的人带回来,顿时眼睛的瞳孔都因为恐慌而缩成针尖大小了。他拈着个兰花指对准干儿子的脑门就是一通狠戳,“你怎么就这么没用?!哪怕是撒泼打滚也要把人带回来啊!你知不知道你不把人带回来不仅你的脑袋有威胁,咱家也要跟着你受挂落啊!” “干爹,我真的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可那陆大元帅他就是油盐不进啊!”安公公这回是真想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对了,干爹,您知道陆大元帅是怎么形容贵妃娘娘的吗?”安公公从地上爬起来,用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凑到吴德英的耳边,把陆大元帅那句话毫无保留的重复给他听。 “最、最是懂事乖巧不过?”吴德英的那张老脸也和他干儿子的一样在瞬间扭曲成了一团。“一直以来咱家都以为陆大元帅是个一辈子都不曾打过诳语的实诚人,没想到,呵呵,还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穿了身便服,手里还拿着个美人锤的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寝殿门口,他板着一张龙脸威严的扫过两个太监瞬间僵硬的面孔,最后把视线定格在安公公身上。 可怜的安公公刚刚才离开地面的膝盖又自动自发的重新奔回去和地上因为新主人的入驻才换上没多久的青石板相亲相爱去了 。其他的太监宫女们也在这个时候宛若下饺子一样的跪了一地。 “那两个丫鬟呢?怎么没见到?你可别告诉朕陆大元帅不愿意把她们交给你带回来?”皇帝语气不善地冷哼一声。 浑身都在止不住打摆子的安公公哭丧着脸,把他在陆府受挫的经历毫无保留的汇报给皇帝听。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朕的安全着想?所以才不肯在今晚就直接把人送进来?看样子,咱们的这位陆大元帅是诚心想要违抗朕的旨意啊!”皇帝眯了眯眼睛,已经在心里深刻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来整他。 “皇上,不知娘娘她现在……”吴德英壮着胆子压低嗓门瞟了眼寝殿内里,“睡着了没有?” “狗奴才!”皇帝直接一脚踹在了吴德英的腿肚子上,“她睡着了如何?没睡着又如何?你该不会也和那群没眼力界儿的蠢货一样,也以为朕当真怕了贵妃不成?” 六岁就做了皇帝的贴身小太监,一直不离不弃跟着他到了今日的吴德英吴大总管歪歪趔趔的在干儿子的搀扶下从地上爬起来用一双死鱼眼默默的低头去看自己主子手里还拿着的那个美人锤。 皇帝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此时无声胜有声。 只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极大挑衅的皇帝龙目一瞪,把手里的美人锤用力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两脚,才要板着张龙脸冲着吴德英大发雷霆,关雎宫的寝殿里就传来了一阵怒气冲天的河东狮吼,“老不羞!你又死到哪里去了?!要你给我拿个美人锤好好的捶捶背你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你就是这么疼我的吗?啊?你就是这么疼你的心肝儿的吗?啊?!” 皇帝表情僵硬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装隐形人。 吴德英强忍住拿同情眼神去偷窥自家主子的冲动,语气既体谅又颇为心疼的说了句:“皇上,要奴婢帮您把美人锤捡起来吗?” 皇帝阴沉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敏感察觉到现场气氛越发诡谲可怕的安公公尽可能的把自己缩成龙虾状努力装死。 “老不羞!你不止人老了耳朵也聋了吗?!没听见我再叫你吗?还不赶紧给我滚进来!” 这时关雎宫寝殿里又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皇上,您再不进去,娘娘可就不只是动动嘴这么简单了。”吴德英小心翼翼的提醒道,边提醒还边不忘偷偷瞄了瞄皇上还有些肿的龙脑袋。 “元帅明知道朕的心肝儿想念服侍她这么多年的两个丫鬟,居然也不肯让小安子把她们带回来,既然这样,那就让朕亲自去请吧!”皇帝义正词严地说:“为了朕的心肝儿,别说是深更半夜的白龙鱼服去帅府了,就是让朕去上刀山下火——” “老不羞!你到底跑到哪里鬼混去了?!还不快给我滚进来!再不滚进来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这时候,寝殿里的贵妃娘娘明显已经在下最后通牒了。 一番赤胆忠心还没有表完的皇帝在听了那句“对你不客气”的话后,就仿佛被猎人追杀的兔子一般,陡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蹿到关雎宫的宫门外面去了,临走前,他还没忘吩咐没有完成任务的小安子进去给他顶缸 。 “不论贵妃娘娘怎样责罚你,都是你应该受的!谁让你没有完成任务,还要朕亲自出马走上这一遭呢!”直接无视了小安子那如丧考妣的绝望眼神,皇帝就犹如刚逃出生天的鸟儿一样带着吴德英和一队护卫,紧赶慢赶的乘着马车,逃也似的往帅府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了。 “大帅!大帅!快开门啊!不得了啦!大帅!” 一门心思的觉得皇帝半夜要两个丫鬟定然是有什么阴谋的陆大元帅才和儿子女婿们忧心忡忡的开完会,回到被窝里安慰同样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的结发妻,卧房的门就被人噼里啪啦的拍响了。 向来不喜欢在睡觉的时候身边有外人的陆大元帅吹胡子瞪眼睛的起身去开门,他边伸手去接妻子朱氏递过来的衣裳,边按着她的肩膀重新往床·上压,“你就不用起来了,我这就去外面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被他按得险些撞到头的朱氏哭笑不得地反攥住丈夫搁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外面现在闹成那样,我如何睡得着?还是和你一起去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陆大元帅皱眉看着妻子的黑眼圈,“也不知道是谁在这个时候还大吵大闹的,等我把罪魁祸首揪出来,一定会重重责罚他二十军棍!” 夫妻俩匆匆拾掇妥当开了门,帅府大管家的妻子刘氏一身凌乱,脸色异常惶恐不安的双手绞拧着站在门口,嘴里哆哆嗦嗦的对出声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陆大元帅道:“大帅,不得不了,皇上来了!现在就在前厅里等着您过去!” 只觉得脑门上凭空被人扔了个炸雷的陆大元帅脸色在一瞬间都变得极为的扭曲和绷紧,额头也有青筋在一蹦一蹦的用力鼓动。 他用力咬着后槽牙,死死握住妻子朱氏的手,声音嘶哑而萎靡的一开口就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皇上带来了多少人马?整个帅府都已经被他派人团团围起来了吗?带兵的将领又是哪个?你认得吗?跟本帅有没有来往?还有他对我们府上的人可有没有个什么处理章程?以及拾娘,在宫里的拾娘怎么样了?现如今还安好吗?” 刘氏表情一呆,“大帅,您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奴婢怎么听不懂?” 陆大元帅忍着满心的焦虑之情,又要再问一遍,这时反倒是陆夫人朱氏像是领会了什么似的打断了丈夫即将出口的话,目光灼灼的问刘氏道:“皇上是一个人来的吗?还是带了一大堆人?” “就带了一位涂脂抹粉的公公和一小队护卫。”刘氏赶忙答道。 “皇上都多少年没有来过我们帅府了?他既不是来抄家问罪的?那是来做什么的?”陆大元帅百思不得其解的喃喃自语道。 “甭管是什么,我们赶紧带着孩子去前面迎上一迎吧,在这么延误下去,指不定他又要在你脑袋上扣一个对上不恭的跋扈帽子了!”这些年已经习惯皇帝没事有事往自家老爷脑袋上泼脏水的陆夫人驾轻就熟的催促道。 陆大元帅如梦初醒般地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刘氏,你也赶紧安排人去把少爷和少夫人他们赶紧叫起来,就说圣驾来了,让他们赶紧去前厅和我一起迎接。” 刘氏慌不迭的应了,赶忙提着裙子匆匆带着同样满身凌乱,半睡半醒的提着羊角灯的丫鬟们去忙活了。 章节目录 第27章 被逼殉葬的妖妃(7) 皇帝为了让大家知道他对贵妃的宠爱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晚上他才去了一趟帅府,第二天关于皇帝为了贵妃的一句话就不惜半夜三更跑到帅府去亲自要两个丫鬟进宫去服侍贵妃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 对于外面的传言,陆拾遗假作不知。 在翠纹和碧痕来到她身边后,就把关雎宫所有的宫务交到了她们手上。 翠纹和碧痕是陆大元帅在原主小时候未雨绸缪特地请家将为她培养的好帮手,不但有着一身十分俊俏的功夫,对原主也是忠心耿耿的指哪打哪。 原主活的那一世心思太过细腻,不愿意这两个眼里只有她一个主子的傻丫头也跟着她折进这暗无天日的深宫里,执意拒绝了她们的再三恳请,孑然一身的入了宫门。 这辈子的陆拾遗却没那么蠢,对她而言,这么好的两个帮手不叫到宫里来才是真正的脑抽行径呢。 两个看着五大三粗却取了个文雅名的丫头一见到自家姑娘,那眼泪就止不住的往外流,人也争先恐后的扑跪过去,一边一个抱住陆拾遗的腿,边哭边控诉:“姑娘啊,您总算把我们接进来了,我们还以为您不要我们了呢呜呜呜……” 陆拾遗摸小狗一样地摸她们的头,“以前我不清楚宫里的情形,怕把你们带进来吃亏,自然只能先把你们留在家里,不过现在没关系啦,我已经完全摸清楚了皇宫里的情况,以后你们就是想在宫里横着走都行!” 翠纹和碧痕习惯性地用脑袋瓜蹭了蹭自家姑娘温暖的手,眼睛亮闪闪的问,“真的可以横着走吗姑娘?我们进来前大帅可是特意叮嘱过让我们在宫里要谨言慎行,决不能给您添麻烦的!” “你们别听那个榆木疙瘩瞎说,”陆拾遗在说起自家老爹的时候是半点敬畏之心都没有的。她直接撇撇嘴,一边一个揪起两人的耳朵,“你们好大的胆子啊,离了我才几天,就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姑娘,我们这不是怕给您添麻烦嘛!”翠纹和碧痕委屈地捂住自己被揪疼了的耳朵,“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们当然不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两人一脸信誓旦旦的把鼓囊囊的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如此,陆拾遗才算满意的把自己揪住她们耳朵的手收了回来,说了句这还差不多 。 自从翠纹和碧痕进了宫,陆拾遗就如同如虎添翼一般,要多作就有多作的把皇帝折腾的叫苦不迭,也把皇帝身边服侍的人瞧见翠纹和碧痕的身影就止不住的打哆嗦。 这天是大燕每三个月举行一次的大朝会。 已经懈怠政务很长一段时间的皇帝终于在大臣们只差没撞头死谏的威胁中,心不甘情不愿的穿上一身崭新的龙袍在天光隐隐发亮的时候,一脸哈欠连天的坐在了龙椅上。 好不容易逮住了皇帝的文武百官们可不管皇帝的脸色难看成什么样子。他们争先恐后的你一个我一个的从队伍中走出来不断说着“容禀”、“启奏”的话——就怕龙椅上的这位主子爷又突然脑袋抽风的改了主意,直接拂袖而去。 皇帝被他们如同挤菜市场一样的你推我搡、你争我吵的弄得头大不已。 太监总管吴德英扯着尖细的嗓门连说了十数声“克制”、“肃静”,才勉强把他们弹压下来,老老实实的按照自身官职的高低开始向皇帝汇报工作。 皇帝强捺住满心的不耐烦听他们汇报了几项关于民生的工作后,就眉头紧锁的直接把递到他面前的折子全部挥到地上去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交给太子的詹事府处理不就好了嘛,有必要拿到大朝会上来说?” 随后又转脸看向距离御阶最近的太子,语带责备地道:“为皇父分忧是你的责任,你就是这么给朕分忧的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朕的时间很忙,根本就没空来处理这样的小事。” “父皇,国家面前无小事!自打贵妃入宫以来,您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认真处理过政务了——勤政殿里的公文更是已经堆积如山!” 太子一撩袍摆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帝面前,咚咚咚地磕起了响头,“父皇,贵妃再好,也请您看在我大燕江山传承不易的份上,以黎民社稷为重啊!” 从上了朝就一直努力做隐形人的陆大元帅在听了太子这单刀直入的大加控诉后,条件反射的就是眼皮一跳。 而站在太子身后的敬王也不着痕迹的皱了下眉头。 “太子这是对朕这个做父皇的感到不满吗?” 眼角余光在陆大元帅脸上迅速一扫而过的皇帝怒气冲天的从龙椅上站起,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不住磕头的太子和御阶下那群满脸不忍之色,不住偷望太子的文武重臣。 “什么叫贵妃再好,却还是要以江山社稷为重?在朕的心里,就没什么能比得上朕的贵妃的!” 皇帝的这一番剖白不但没有让陆大元帅感到荣幸,相反他气得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皇帝这已经不是把他的女儿放在火上烤了,而是摆明车马的要捧杀了她呀! 在听了皇帝的这番表白后,在场的哪一个官员还能容忍得下他女儿的存在?! 喉咙口止不住就是一阵腥甜的陆大元帅望向皇帝的眼神已经是血红一片。 “父皇!”额头已经鲜血淋漓的太子一脸悲愤欲绝的抬起头,“这样的话您怎么能说的出口,您这样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啊父皇 !今日儿臣就算这个太子不做也要——”语气慷慨激昂的太子毫无预兆的住了嘴。 原本听得热血沸腾,已经接二连三想要出班,义无反顾响应太子的文武百官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因为前者这不按牌理出牌的行为给弄得当众摔了个大马趴。 正配合着宝贝儿子把一个被妖妃蒙蔽的昏君演绎的活灵活现的皇帝一看太子那神色骤然大变的模样,一股不详的预感瞬间传遍了他的整个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向来以稳重著称的老伴当吴德英已经哆哆嗦嗦地用拂尘做了个麻姑献寿的动作,暗示皇帝看龙椅拐角的紫檀木二龙戏珠十六扇屏风后面的那个人。 皇帝只是不着痕迹的稍稍一瞥,额头止不住的就有汗水往外冒了。 不过他心里到底还抱有几分侥幸心理,实在是按捺不住当着满殿文武大臣的面‘秀一秀恩爱’的冲动,轻咳一声,摆出一副威严的表情问道:“藏头露尾的躲在屏风后面做什么?还不赶紧出来!” 紧跟着,陆大元帅等人就瞧见才被皇帝亲自要进宫没多久的翠纹大大咧咧的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向皇帝福身行礼。 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的陆大元帅强忍住越俎代庖呵斥对方赶紧离去的冲动,藏在官袍大袖里的拳头更是因为根本就没办法掩饰的惊骇和恐惧而攥得死紧——隐隐发出咔咔作响的骨节摩擦声。 “你家主子行事向来颇有章法,如果没有什么大事的话,是不会让你到前朝来找朕的,说吧,朕的心肝儿怎么了?”皇帝在提起自己心爱的贵妃的时候,脸上就自动自发的有了笑容,原本因为太子冒犯而暴涨的满腔怒火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竟是半点痕迹都找不到了。 一直都隐晦的观察皇帝表情的文武重臣们没想到陆贵妃对皇帝的影响已经到这样一个程度,心中都不约而同的有些栗栗危惧。 某些行动派更是暗暗下定了决心,三五成群的交换着眼神,决定下朝后就赶紧找个地方好好的聚一聚,想办法挽救国朝这一次已经近在眼前的危机。 对忠婢翠纹来说这世间就没有比她家姑娘还要大的事,皇帝这么一说,她自然也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很是肯定得点头应承道:“确实是大事,皇上!” 对翠纹的配合十分满意的皇帝闻言,连忙一脸紧张的追问是什么的大事。 其他人也被皇帝这唱念做打的举动唬得有些提心吊胆起来。 看皇上这殷勤备至的架势,如果贵妃真有个什么差错,恐怕他们的日子也会陷入到水深火热中去了。 “贵妃娘娘她做噩梦了,很可怕的噩梦!”翠纹煞有介事的当着在场所有文武百官的面强调道:“她让您赶紧散了朝去关雎宫里好生陪陪她,安慰一下她。” ——断没有想到翠纹冒着砍头的危险跑到前朝来就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话的陆大元帅险些没把自己的后槽牙都给硬生生咬碎了! 他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有是皇帝的一出阴谋? 是不是皇帝把翠纹收买了,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刻意败坏、作践他女儿的名声。 只觉得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皇帝闻听此言,赶忙也露出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迭声说道:“做噩梦了?怎么离了朕就做噩梦呢?这可不行,老吴,赶紧传太医 !赶紧传太医到贵妃宫里去!” 不过,他嘴上虽然说得殷切满满,但人却仿佛订在了原地似的,一动不动的继续做出一副六神无主、惊慌失措的模样‘显摆’给在场所有文武百官看。 “皇上!”翠纹从小跟着帅府里的家将练武,早已经养就了一副粗枝大叶的糙汉子脾性,眼见着皇帝还拖拖拉拉的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顿时急了。 “您倒是快点啊,”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声催促,“您再这么磨磨蹭蹭下去,要是娘娘等得不耐烦了,又会大发脾气的拿着您当马骑的!” 轰隆隆! 只觉得一个晴天焦雷陡然劈在自己龙脑袋上的皇帝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整个人也如同石化了一般,怎么都不敢去看御阶下文武百官们此时的表情——特别是他心心念念芥蒂甚深的陆大元帅此刻的表情。 翠纹是个憨丫头,压根就瞧不出皇帝现在骑虎难下的尴尬和为难。 一门心思都挂在自家姑娘身上的她直接把满殿因为她的一句话已经彻底变作泥塑木雕的文武重臣抛在脑后,继续语气急促地催促道:“皇上,您还是快点吧,再不过去恐怕娘娘就自己要杀过来了,等到了那时候,只怕偌大一个皇宫都没谁能保得住您啊!” 皇帝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一抽,强忍住把这蠢丫头生吞活剥的冲动! 他当初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怎么会把这样一个蠢货给亲自领到宫里来? 他应该在贵妃向他讨这两个丫鬟的时候就活生生把她们给凌迟了! 早就预料到皇帝把陆贵妃的宫女叫出来必然会栽一个大跟头的吴德英吴大总管在这个时候不得不勇敢的挺身而出了。 只见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在压抑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氛围中,柔声细气的甩着手里的拂尘,捏着个兰花指咯咯笑的对皇帝说道:“皇上,翠纹姑娘说得很对呀,您还是赶紧去后宫瞧一瞧贵妃娘娘吧。您也知道贵妃娘娘最在意的人就是您,也只有您在她身边,她才会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觉得好过一些呀。” “不错,老吴,你说的很对,”总算有了台阶下的皇帝声音洪亮的大声响应太监总管吴德英的话,“这大朝会什么时候都能开,没必要每回朕都坐在这里。” 将视线焦点虚虚放空,怎么都不愿意与御阶下的文武百官们对视的皇帝一面大步流星的往后面走,一面头也不回的对太子下令道:“接下来的朝会就全部交由你主持了,你要是实在忙不过来的话,可以让敬王从旁协助。朕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不待太子应承,他就仿佛火烧屁·股一样的绕到屏风后面去了。 而很为自己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父皇感到心疼的太子也舍不得在这样的情形下还往对方的心口上戳刀子,因此也只是僵硬着一张面孔,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姿态,率领着满朝文武恭声应诺。 这回,倒没那个愣头青主动蹦出来阻拦皇帝的离去了。 只要有脑子的人就都知道被当场戳穿了私房密事的皇帝有多尴尬难堪又有多恼恨愤懑的想要杀人! 章节目录 第28章 被逼殉葬的妖妃(8) 引‘狼’入室的皇帝在大朝会上丢了那么大一个脸后,终于痛定思痛的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招架不住陆拾遗这个看似柔弱却脾气骄横的小女子了。 在几番纠结下,他终于在老伴当吴德英的提议下,决定请外援了。 皇帝办起事来效率还是很快的。 大朝会上的事情才发生没两天,陆贵妃的生母朱氏就包袱款款的带着一大堆东西进来看自己的闺女了。 得益于陆拾遗现在如日中天的地位,宫门口的大内侍卫对朱氏当真是半点刁难都没有,几乎是大开绿灯的连朱氏想要带进宫的东西也是随便翻捡了两下,就放行了。 朱氏还没走到两步,才跟他们家打过交道不久的安公公就带着一顶绿地小轿过来迎接了。 朱氏连说使不得,安公公却告诉她这是贵妃娘娘的吩咐,“您要是不坐,才是为难奴婢们呢。”安公公这样耷拉着一张苦瓜脸说。 在安公公——就差没跪下——的强烈要求下,朱氏胆战心惊的坐上了二人抬的小轿,往关雎宫所在的方向去了。 到了关雎宫,朱氏才发现女儿已经带着一大堆人站在殿门口翘首以盼的等着她了。 只一眼就瞧出女儿的下巴又尖了不少的朱氏眼圈一红,忍住把女儿抱进怀里的冲动,两手交叠着放在右□□方一点的地方就要蹲身福礼,被又哭又笑扑抱过来的陆拾遗一把拦住了! “娘啊,您怎么跟自己的女儿还来这一套啊 !” “贵妃娘娘,君臣有别。”被女儿这么一说的朱氏再也遏制不住的夺眶而出的眼泪,不过她还记得她们母女周围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看呢,因此强迫性的把女儿扶正了,然后一丝不苟的敛衽福了礼。 “您再这样我可就真要生您的气了!”陆拾遗气恼地瞪着自己母亲,“到了我的地界儿您还和我说什么君臣有别,您这不是存心要打我的脸吗?” “拾娘,礼不可废。”重新挺直身板的朱氏眼神爱怜的握住女儿的手,“你现在得蒙皇上看重,越级擢升成了贵妃,就更要端得住自己的仪态,不要给有心人拿住你的把柄,胡乱编排你的名声。” “我看谁有那个熊心豹子胆!”陆拾遗宛如一个被人宠坏了的傻白甜一样,一边要多骄矜就有多骄矜的抬起下颔,一边亲亲热热地挽着朱氏的胳膊往里走。“也不怕老不羞抓到了狠狠的拾掇他们!“ 朱氏一个狠狠踉跄险些因为女儿的这句大逆不道的‘老不羞’而摔倒在地上。 “拾娘,”她头疼的看着自己一进宫智商都仿佛跟着急速下降的女儿,“你不能什么事都想着靠皇上,皇上就是再能耐,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啊!” 她面上苦口婆心的劝道,心里却在为自己中了皇帝糖衣炮弹的女儿暗暗焦急。 ——要知道,皇帝对他们家的恶意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朱氏根本就没办法想象自己单纯天真的女儿在真的喜欢上皇帝后却发现皇帝对她从头至尾都只是把她当一枚棋子利用后会有多伤心。 “我的好娘亲,您就别再嘀嘀咕咕这些有的没的啦,老不羞虽然人老了点,但是做起事来还是挺有章程的,我就不信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欺负我。” 陆拾遗做出一副不乐意听母亲说教的表情,嘟了嘟嘴巴,然后兴致勃勃的带着朱氏逛起了关雎宫,“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您女儿的,您要是有什么看得上的,就直接和我说!” “只要你能够在宫里过得开心,娘就心满意足了,哪里还会要你的东西。”朱氏环视着这满目琳琅、珠光宝气的陈设,听着女儿自信满满言语,长长地叹了口气。 “娘,您这话就不对啦,做女儿的孝敬自己母亲那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再说了,只要是宫里出去的东西,不论品质档次,到了外面都要显得贵气体面一些,咱们家的人就是用着脸上也有光啊——不管怎么说,都是从内造府出来的御制之物嘛。” 陆拾遗就像个暴发户一样的满脸嘚瑟的向自己母亲献宝。 “您也别担心您把这些带走后,我会没东西可用,”陆拾遗笑得眉眼弯弯的对母亲朱氏说:“老不羞的私库里还有着不少好宝贝,我正琢磨着要怎样才能够从他手里淘弄过来呢!” “拾娘,不许胡说!”没想到女儿会口无遮拦到这地步的朱氏紧张的嗓门都变调了。“圣上是万民之主,你就是再仗着他喜欢你,骨子里也要多点敬畏,切不可恃宠而骄。” ——更别提他根本就不是真的喜欢你,摆出这样一副对你盛宠至极的姿态也是另有图谋。 后面的这句话朱氏忍了又忍才没有冲口而出,但是她心态的眼神和复杂的表情已经把她此刻的沉痛心态表露无遗 。 “我哪里胡说了?”对朱氏的担忧心知肚明的陆拾遗刚要开口,眼角余光就瞄到了殿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了一角的龙袍上。 眼神有瞬间闪烁的她冲着母亲朱氏不着痕迹地眨了下眼睛,然后没好气的抬手就把一个宝石盆景扫落在地,“我堂堂一威武大元帅的女儿被他一老头子抢到宫里来做小老婆,找他多要点东西弥补一下自己不行吗?犯罪吗?” “拾娘……”没注意到女儿眼神暗示的朱氏看着眉宇间尽是愤懑不平之气的女儿,心口止不住的就是一痛。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女儿入宫啊,她也不想从小被她和丈夫娇宠到大的女儿受这个罪啊! “他要是一直忍得下我这脾气我也就认了,大不了就这么得过且过的和他过下去。” 陆拾遗一面握住朱氏的手用力攥了攥,一面愤愤不平的拔高嗓门,“他要是忍不了,那我就直接让我爹爹打进宫里来把我接回去——我就不信我都要气得上吊了爹爹他还会眼睁睁的看着我去死!” 原本因为女儿的偏激而忧心忡忡的朱氏被陆拾遗这么一捏面上本能的就是一愣——家里时刻被皇帝像猎狗一样紧盯着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的她也是个灵敏人,当即就反应了过来,佯作镇定地回给了女儿一个询问的眼神。 见她总算反应过来的陆拾遗眼底闪过笑意,嘴巴也朝着殿外所在的方向,配合地努了一努,朱氏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拾娘,你别跟娘说气话,”朱氏的眼泪说来就来,“娘知道,都是你爹没用,太过愚忠,才会让你受这样大的委屈!” “你知道就好,”陆拾遗从鼻子里傲娇的哼出一声,“不过我会落到给皇帝老儿做小老婆的地步也不能全怪我爹,还要怪你这个当娘的——谁要你把我生得这么美,让那老不羞才见了我一面就爱得跟什么似的。” 陆拾遗抿了抿嘴唇,拉着朱氏在黑漆描金的宝座上坐了,这才志得意满的又转换了口风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老不羞年纪是比我大了点儿,但是他疼人啊,不论我提出什么要求他都很乐意为我做到,我想,这世上也找不出几个比他对我更千依百顺的好丈夫吧。” “既然你也觉得皇上是个还不错的好丈夫,那又为什么要让他在外人面前下不了台呢?你知不知道现在宫外传什么的都有。”几番推辞都没能犟过女儿的朱氏小心翼翼的坐到女儿身边。 陆拾遗用银签子插起炕几果盘里的一小块水果亲自喂到朱氏嘴里,然后才做出一副没心没肺地模样说道:“民间不还有打是亲骂是爱的说法吗?我这是太喜欢他了才会这样做的呀!而且啊,娘——” 陆拾遗眉飞色舞地咯咯笑了两声,然后故意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用整个殿内殿外都能够听得到的雀跃声音对朱氏说:“您是不知道,老不羞他最喜欢的就是我折腾他了,每次我折腾他的时候,他都乐此不疲的跟什么似的,哎呀呀,真的是有趣极了!” 偷偷躲在殿外毫无形象听壁角的皇帝觉得他在这么听下去就会气死,因此重重咳嗽一声,在老伴当吴德英隐晦的‘不作死就不会死’的唏嘘眼神中,龙行虎步地走进了内殿。 “心肝儿,听说陆夫人今儿递牌子进来见你了,朕特意从百忙之中过来看看你。” 原本故意为了表现对贵妃的宠爱而怠政的皇帝又因为贵妃的‘可怕’和‘凶残’,不得不重新借着公务繁忙的缘故,重新窝回到勤政殿里装劳模,以此避开贵妃的折腾 。 “自作多情,哪个要你过来了?”在自己母亲朱氏面前就笑得春花朵朵开的陆贵妃一见到皇帝走进来,那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拾娘……你怎么能这样对皇上说话呢!”见到皇帝进来就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想要行礼的朱氏脸色都被女儿这没大没小的话给吓青了。 陆拾遗撇了撇嘴巴,“我怎么就不能和他这么说了?”她凌厉的眼风扫过皇帝,“怎么,老不羞,你不对我这么和你说话有什么意见吗?还是会心存不满吗?” 每次一看到陆拾遗翻脸小心脏就止不住的一阵乱跳的皇帝闻听此言,哪里还端得住——简直就犹如惊弓之鸟一样的以最快的速度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嘴里也慌不迭的连道不敢。 这位小祖宗行事从不看人脸色,皇帝可不想在朱氏面前被贵妃折腾的叫苦连天、狼狈不堪——那也太有损他帝王的颜面了。 只可惜,他那所谓的帝王颜面在今日,也注定是一个保不住的下场。 “不敢就好!”陆拾遗没好气地哼出一声,像招小狗一样把皇帝招到他面前,然后以闪电般的速度拧住他的胳膊就是九转十八弯的狠狠一揪。 “嗷——心肝儿,朕都说了不敢了,你怎么还这么揪朕?!”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忍辱负卧薪尝胆的皇帝只觉得自己冤枉大发了。 “哟喝,瞧你这样子还觉得委屈上了?”陆拾遗在朱氏几乎要到地上捡下巴的震惊中,又狠狠揪了皇帝胳膊一下,“见到丈母娘都不知道喊,你怎么做人女婿的?!” 一脸懵逼的老女婿表情呆滞得抬头去看比他足足年轻了十几岁的小丈母娘,嘴巴上就像是被人涂了一层厚厚的浆糊一样,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那句岳母给喊出声来。 朱氏也觉得女儿实在得意忘形过了头,嘴里连说“使不得”、“使不得”的只差没把两手摇成了蒲扇。 可陆拾遗既然能作妖到把皇帝折腾的放下脸面去找自己最讨厌的混蛋搬救兵,又怎么会连这点逼迫的手段都没有! 她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朝皇帝弯了弯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后者就顿觉头皮隐隐作痛的牙一咬心一横的当着所有人的面要多诚恳就有多诚恳的叫了呆若木鸡的朱氏一声“岳母”。 三观都险些因此而重塑的朱氏嘴角抽搐的赶忙后退一步,回了皇帝一个恭恭敬敬的全礼,只说不敢当。 在两人重新见过后,陆拾遗又当着朱氏的面,光明正大向皇帝给家里的弟兄们讨官,“这表面上的宠爱有个鬼用啊?能当饭吃吗?你要是真心疼我,就拿些实际点的好处出来。” 陆拾遗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我爹爹已经是威武大元帅了,除了异姓王已经封无可封。但我娘家弟兄不同啊,他们因为怕你猜忌的缘故,至今都还没人出仕过呢。你赶紧下旨给他们每人封个将军当当,这才是我这个宠妃应该有的待遇嘛。” 太监总管吴德英默默窥视着自家主子那明明满心恼怒愤慨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殷勤附和的‘深情’模样,忍不住就感慨不已的在心里长叹了口气——我滴个皇天爷爷哟,您这样又是何苦来哉? 章节目录 第29章 被逼殉葬的妖妃(9) 好不容易搬来了外援,忙没帮上反赔了句‘岳母’过去,皇帝心里攒着的怒火儿是一股一股的往上蹿。 不过哪怕是再愤慨,他依然要打落牙齿活血吞,陆拾遗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等到朱氏要离开的时候,陆拾遗提出要用皇帝的御辇相送——给她娘长点脸面。 皇帝也一脸假笑的点头同意了。 倒是朱氏听了女儿的安排后坐立难安,对她而言,能让皇帝叫她一声岳母已经算是折福—— 天知道皇后的母亲承恩公夫人有没有享受过她这待遇! 再让她坐皇帝的御辇去宫门口…… 朱氏自己都不敢想象焦急等在家里的亲人们在知道了她今天这堪称传奇故事一样的经历后会不会直接晕倒过去给她看。 对于母亲朱氏的谨小慎微陆拾遗很是不以为然 。 做足了骄横跋扈之态的她直接无视了皇帝那张五味杂陈的干笑脸,一副慷他人之慨的豪爽派头,要多理直气壮就有多理直气壮地说道:“你老女婿的车架,你这个做丈母娘的都不能坐,还有谁有资格坐?” 为了强迫自己的母亲朱氏就范,她还把旁边表面做壁上观其实心里却在疯狂祈求上天让便宜岳母主动识趣点的皇帝扯过来做说客,问到底是不是这个理儿。 脸上的笑容都已经僵硬的和石块有一拼的皇帝讪笑两声,一面在心里努力继续用已经快要变成‘口头·肚里禅’的忍辱负重和卧薪尝胆麻痹自己,一面点头如小鸡啄米般的大声赞同道:“确实是这个理儿,朕很赞同心肝儿的话,陆夫人您还是——” “嗯?你叫我娘什么?”陆拾遗动了动耳朵,一个锐利的眼风又扫了过来。 “当然是叫岳母啊,心肝儿!”灵魂都好悬没因为这个因为威胁而隐隐上扬的‘嗯’字而打了个哆嗦的皇帝用让人简直望尘莫及的语速,飞快的改了口。 改完口后,他还带点心虚狗腿的冲着陆拾遗讨好的笑笑以作告饶。 见到这一幕的朱氏嘴角不由得又是一抽,反倒是太监总管吴公公等人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并不因为皇帝的如此行径而感到惊讶或者当场失态。 “这还差不多。“直接把一个才进上来没多久的香橘扔皇帝手里让他剥的陆拾遗满意地点点头,在脸上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继续道:“娘,您就安安心心的坐上去吧,您要是再这么拖拖拉拉斤斤计较下去,就别怪我拽着您老女婿亲自步行送您到宫门口去了!” ——哎哟喂! 这个威胁可真的是要了亲命了! 不止朱氏差点没从她坚持要坐的黄花梨海棠式五开光圆墩上蹦起来,就连和陆拾遗一起坐在黑漆描金宝座上的皇帝差点也没跟着弹跳起来! 已经在大朝会上丢过一次大丑的他是绝不可能牵着他心肝儿的手招招摇摇的去送所谓的岳母大人的! 他要真这么做了的话,别说他正宫皇后的娘家承恩公府会炸,就是在文武百官中间也会引起轩然大波—— 宠妾灭妻,尊称妾妃的母亲为‘岳母’,甚至还亲自步行的把其送出宫门…… 这和把太子、皇后和皇后娘家的脸面扔在地底下踩有什么区别? 承恩公府的当家人也就是他货真价实的岳父大人,如今虽然七老八十了,但依然老当益壮的在朝野内外多有威望。 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把相貌平平的皇后迎进宫做了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为了能够稳固国本和让太子顺利在他驾崩后继位而不被像陆大元帅这样功高震主的权臣辖制,确实心甘情愿的把自己可劲儿的往一个昏君的方向堕落,但是再怎么堕落都是为了他身·下的这张椅子啊! 如果因为宠爱贵妃而引发承恩公府的剧烈反弹,豁出命的也要在他这个皇帝身上咬下一两口肉来。 反正他们也觉得就他现在对陆贵妃的痴迷程度,他们的外孙将来也未必还会再有什么指望。 哪怕是稍微这么一脑补,皇帝都觉得自己额头有冷汗要不停的疯狂往外流了 。 他可没忘记,大燕皇室中还有不少人对他龙·屁·股下的这张宝座虎视眈眈呢。 所幸,朱氏也和皇帝一样吓得不轻。 陆拾遗话音刚落,她就以一种亟不可待的语气,异常坚定地说道:“哪里就到了要你们亲自去送的程度——” 说话的嗓门儿都带了点哆嗦的朱氏这回是真怕了自己这个就算把老天爷捅个窟窿也能够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闺女了。 “我自己回去就成了。” 深知言多必失的她也不敢再说什么没资格坐皇上的御辇废话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就带着那些个帮忙捧了一大堆贵重东西的太监宫女们,在同样因为陆拾遗的这番提议而骇得面如土色的安公公的再次引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匆匆告辞离去了。 朱氏前脚刚走,后脚陆拾遗就把两根芊芊玉指搁在满脸如释重负的皇帝的胳膊肉上了。 养尊处优的从来不知道锻炼为何物的皇帝身上到处都是软软肉和痒痒肉,陆拾遗只消那么轻轻一捏,他就会毫无形象的惨叫着出声告饶——因为实在是太疼太难受了! “心……心肝儿,你,你这是怎么了?朕又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如今眼见着陆拾遗的手又到了自己胳膊上的皇帝顿时心里警铃大作,那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也重新转换成了饱受狂风暴雨’后的胆战心惊。 “总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又惹我生气了,”陆拾遗撅了噘粉嫩嫩的嘴巴,将胡搅蛮缠的神功修炼到了极致。“难道你就没有发现我这寝殿里和往常有点不一样吗?” “这、这、这有哪里不一样吗?朕、朕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呢……” 一时间整个人都紧张的想要晕倒的皇帝努力睁大眼睛打量四周的环境,却怎么也没打量出个所以然来。 还是他身边作为旁观者的太监总管吴大公公为了自家打小服侍到大的主子,甘冒着很可能被陆拾遗迁怒的危险,小心翼翼地凑到桃花眼已经隐隐有眯起迹象的贵妃娘娘跟前,一脸讨好地用尖声尖气地嗓音问道:“娘娘是不是觉得这殿里太空旷了些……想要再添些家什什么的?” 原本已经因为陆拾遗那越来越凌厉的视线,浑身都止不住开始像筛糠一样颤抖的皇帝顿时如同那被一语点醒的梦中人一般,猛然眼前一亮! 不待陆拾遗对吴德英的说法做出什么反应,他就以飞一般的速度,要多殷勤就有多殷勤的对陆拾遗如同亡羊补牢一样的认真许诺道:“心肝儿不说朕还没发现呢,也对,如今心肝儿的寝殿瞧着确实空荡荡的,要增添点如意物件才行,不知道心肝儿想要什么,朕这就让内造府的人加紧赶制一批进上来。” “你这老不羞是当我眼皮子浅还是怎的?内造府。内造府,内造府的东西我怎么看得上!” 陆拾遗半点都不知道什么叫客气的用手指戳皇帝的龙脑袋。 “赶紧带我去你的私库里看看,我可是听说那里面藏了有不少好东西——你可别舍不得拿出来给我过一过眼睛。” 等你过了眼后,那些朕辛辛苦苦才收集起来的珍贵收藏品还会是属于朕的吗? 皇帝对陆拾遗想进太子都没能进去过的私库的行为很是抗拒,但是他却没胆子回绝陆拾遗的提议,怕她又来一次水漫金山,也担心她再次把他的龙脑袋当球一样的当着一大堆宫女太监的面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 因此只能在心里默念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强笑着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打肿脸充胖子的言笑晏晏道:“朕的私库与心肝儿的私库又有什么区别呢,只要心肝儿想去,朕随时都可以奉陪。” “既然这样,那你还等什么呢?”陆拾遗几乎是二话不说的从黑漆描金半卷荷花式宝座上半直起身冲着皇帝一副理所当然表情的张开了手臂。 皇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还坐在宝座上没动,直到他的老伴当吴大总管抖着胆子偷拽了下他的袍袖,他才如梦初醒般的赶忙也跟着站了起来。 “喂,老不羞!”陆拾遗微微歪头用惊奇的眼睛看他,“你该不会想要我就这样走过去吧?” 听了这句话的皇帝心里条件反射的就是猛地一沉。 不过他面上却还是做出一副很是遗憾的表情说道:“心肝儿这话的意思是想要朕再像上回那样背着你过去吗?这可不成——” 他强忍住满腔的忐忑之情——此刻的他,紧张的脑门都有些冒汗——唱作俱佳地长叹了口气说道:“因为这段日子朕一直都在陪着心肝儿你的缘故,政务着实积累了不少,百官们更是因此怨声载道,为了避免他们把朕的懈怠怪罪到心肝儿你的身上去,朕只能把所有精力都投放在工作上去——如此一来,这一直用来批改奏折的手臂就有些吃不消了,又酸又痛的。刚才朕过来的时候,还特意让老吴传太医帮朕捏了好一会儿的酸痛肩胛骨呢。” 陆拾遗面无表情地听着皇帝滔滔不绝的说了好大一通,等到他因为说得太多又忘了呼吸,险些因此而把自己的气管狠狠呛住后,才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没好气地上下打量他道:“既然背不动你直说就好了,至于解释这么多干嘛?” 听她这么一说的皇帝脸上的表情下意识的就也是一呆。 是啊,他直说就好了,至于要心虚成这样的解释这么多吗? ※ 在陆拾遗强迫着皇帝带她去老巢的时候,正带着敬王为大朝会上的烂摊子收尾的太子就听到了皇帝亲自下令让陆贵妃的母亲朱氏直乘御辇到宫门外的消息! 正在给一份奏折做最后批示的太子手上朱笔猛地一颤,骤然在折本上画了一条又长又抖得仿佛血痕一样的竖杠出来。 “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的为他擦屁·股!他倒好!给个小妾的老娘这么大体面!” 太子气喘吁吁的把桌案上的所有折子都扫到了地上,眼睛血红,泪水夺眶的瞪视着瞬间扑通跪了一地敬王和詹事府内部人员,嘶声裂肺地吼叫道:“这样的帝王、这样的君父,要孤和尔等怎样无怨无悔的去追随?要孤和尔等怎样无怨无悔的去追随?!” “太子殿下!您要振作啊!”太子的一个心腹见此情形,配合异常默契的同样泪如雨下地膝行到太子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痛哭失声。“现如今妖妃误国,大燕的江山可就全指望您了啊!” 章节目录 第30章 被逼殉葬的妖妃(10) 由于皇帝对陆贵妃的宠爱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大燕的满朝文武就如同上一世一样串联起来,他们找到了太子,希望能够得到太子的帮助。 太子也如同上一世一样的对所有投效过来的官员们慷慨陈词,以此吸纳了很多希望大燕越来越好的忠臣们的心。 与此同时,‘诛妖妃、清君侧’的口号也在皇帝和太子的暗地里推动下在全国范围沸沸扬扬的喊了起来。 陆帅府的声望也因为陆贵妃的缘故在一步步的往下急剧跌落。 更有好事者在酒楼当众写下了不少控诉陆大元帅的诗句,说他是英雄一时,毁朝万代! 人们开始遗忘陆大元帅曾经为大燕立下的汗马功劳,他身上的标签也逐渐由‘力挽朝纲于即倒的铮铮英雄’到‘助纣为虐、纵女胡为的奸妃之父’转变。 对于这一切,皇帝和太子自然乐见其成——觉得他们的憋屈和牺牲也算是有了回报——而作为太子小跟班兼小透明的敬王却为此忧心忡忡起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见到陆贵妃的那天起就对她充满了好感。 她的身上仿佛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诱惑力一般,让看到她的人不自觉的就会为她心动。 因此,对于父皇为贵妃所做的种种出格之事,别人认为不可思议,他面上附和,实际上心里却觉得再正常不过。 如果贵妃是他的妻子的话,他觉得他为贵妃做的,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这样的美人,就算为她覆了这天下又何妨? 如今,在贵妃即将变成人人喊打的老鼠之际,敬王心里十分忧虑。 他很担心贵妃会因此受到伤害。 他不忍这样一朵韶华正好的美丽鲜花就因为这样一个荒诞的原因香消玉殒在这偌大的后宫之中。 在一番纠结和踌躇后,他终于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冬夜,悄无声息地从密道里摸进了关雎宫。 而此时的陆拾遗却和几个宫女在暖意融融的寝殿里,抱着莲年有鱼的手炉,懒洋洋的打双陆。 碧痕打双陆全凭直觉,但是每次都能够赢,每到这个时候陆拾遗就会耍赖,让碧痕让她,碧痕也会老老实实的让了一次又一次,其他人觉得有趣,每次瞧到这一幕都会捂住嘴巴笑个不停,寝殿里的氛围端得是一片祥和温馨。 陆拾遗和她们热热闹闹的玩了大半个时辰,才打着哈欠,在翠纹和碧痕的服侍下,卸去钗环和外面的衣衫,又由着她们用篦梳篦了篦一头如墨般浓厚的青丝,这才半睁半阖着眼眸,蹬掉一双毛茸茸的兔毛睡鞋,躺入已经被汤婆子熨烫得暖烘烘的高床软枕里去了。 眼见着陆拾遗已经上·床的翠纹和碧痕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就轻手轻脚的放下帐幔,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陆拾遗心大,因此她的睡眠质量也特别得好,基本上都是沾枕即睡,但是,由于她的特殊经历,她又特别的敏感和警惕心十足,翠纹和碧痕刚退出寝殿,才要陷入酣眠中的她就以一种毫无预兆地迅速,陡然掀开了层层叠叠的帐幔,一那双波光潋滟的含情目也正正巧地与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人对了个正着 。 那男人,也就是敬王显然没想到陆拾遗能机警成这样,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当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自己的寝殿里来了一个人,不施粉黛的脸容上却瞧不见半点慌色的与身材高大却看不清面目的男人对视。 “贵妃娘娘的胆子真的是太大了,难道您就不怕我对您不利吗?” 敬王刻意压粗了自己的嗓音问道。一颗心却在为能够与陆贵妃独处于一室而情难自控的有些蠢蠢欲动。 “对本宫不利?有种你倒是试试看呀,看你在动了本宫以后还能不能走出这关雎宫。”陆拾遗语带不屑的抬起下颔,露出一截白腻细滑的脖颈出来。 正所谓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 这样的陆贵妃实在是有着让男人化身为狼的魔力,仅仅是被她这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就撩到小心脏仿佛揣了一大堆兔子乱蹦的敬王强忍着落荒而逃的冲动,对陆拾遗拱拱手道:“贵妃娘娘说的不错,在下对您确实没有丝毫恶意,今夜会冒昧来访,也是想要善意的提醒您一下,让您小心太子,如今的他已经联合了不少人,随时都可能对您不利。” “放心吧,就他那点不入流的手段本宫还没放在眼里,他不招惹本宫也就罢了,他要真敢动手,本宫一根手指头就能碾灭了他!” 陆拾遗面上冷笑着做不屑状,内心却在猜忖这人的真实身份,以及他来到这里的真正意图。 至于对方所说的那个堪称滑稽的借口她是过耳即忘——只不过是想要来善意的提醒一下她? ——骗鬼啊! 她可不是三岁小孩,没那么容易被人随便的三言两语就轻易的糊弄了过去。 “贵妃娘娘有自信心是好事,不过在下还是多管闲事的想要奉劝娘娘一句,以后还是要谨言慎行些的为好,毕竟,您再这样下去,很容易招惹来大家嫉恨和暗手,甚至有可能连自己最宝贵的性命都保不住。” 敬王觉得自己真真是爱极了陆贵妃这张扬的不可一世的骄矜模样,只是现在的他自身难保,根本护不住她。 因此也只能满怀遗憾的用委婉的口吻劝告对方一番,免得有朝一日,眼前这花骨朵儿一样的贵妃真的因为行事太过肆无忌惮而毁灭了自己。 陆拾遗就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一样的看着敬王自顾自的把话说完,良久,她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听阁下话中的意思,倒像是对本宫一片赤诚,既如此,你又为何藏头露尾的连自己的真面目都不敢露出来给本宫瞧上一眼?难道你就不知道本宫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等讲话含糊行事诡秘的装神弄鬼之辈吗?” “娘娘不要误会,在下之所以隐藏身份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敬王敏锐的从陆拾遗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不快的味道,顿时大为焦急的跨前一步,出声辩白道:“不过在下确实是一心为娘娘着想,绝无恶意,还请娘娘明鉴。” “一心为本宫着想?”因为对方的这一个动作而恰巧瞧见一块羊脂玉佩的陆拾遗微微挑了下眉头,“既然一心为本宫着想又怎么会不清楚你那父皇把我强虏进来,本来就没打算让我活下去呢,敬王殿下? !” 突然换了自称的陆拾遗目光炯炯的注视着面前的黑衣人道。 敬王大惊失色的看着陆拾遗,一句“娘娘怎么知道是我”的诧问险些脱口而出。 陆拾遗假装没有看出敬王的慌乱,又道:“你一个成年皇子甘冒风险的来到我这个做母妃的宫里是想要与我私相授受呢?还是想要与我这个人人喊打的‘妖妃’狼狈为奸,同流合污呢?” 私……私相授受?! 敬王看着只穿了一件绸质亵衣的陆贵妃不知道怎么的就红了脸,随后更是以一种颇为狼狈的姿态重新钻回到密道里去了。 陆拾遗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讽刺的冷笑。 果然,只要身为龙种就有野心,连这样一个没根没基的,素以木讷寡言著称的王爷也不例外。 不过这样也好,有了这样一枚主动送上门来的棋子,她目前正在着手布的那个局无疑能够更进一步,更妥帖完善一些。 心中有了计较的陆拾遗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的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梦乡之中。 她是无牵无挂、舒舒坦坦的睡着了,敬王却被她那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只差没像只被猎人追杀的仓皇走兔一样在阴暗潮湿的密道里小跑起来! 好不容易在内应的帮助下回到敬王府的他在此夜阑人静之际,却没有跑到卧室去休息,反而心烦意乱的在叮嘱了管家几句不准任何人过来打扰他的话后,就亲自擎着小羊角福字把灯去了书房。 敬王的书房很大,布置的也很规整严肃,很符合他现在的性情和处境。 进了书房的敬王就直奔靠近窗台的那张紫檀勾云纹书桌而去。 把羊角把灯径自搁在书桌上后,他又从书桌上的黄花梨的劝学论笔筒里抽出一支看着没有任何出彩之处的寻常硬毫出来,然后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捻了下笔杆,笔杆就自动分裂成两半,紧接着敬王又拿着那已经裂成两半的硬毫又随意组合了两下,那瞧着其貌不扬的笔杆居然因为这一番变化,成功凹凸镶嵌成一把特殊的钥匙出来。 敬王拿着那把钥匙一头钻进紫檀勾云纹书桌下,也不见他有什么特别的动作,一阵极为轻微的吱嘎声就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木质楼梯也一点点的呈一种异常逼仄的形态显露在敬王面前。 “殿下今日怎么会突然想到到我这里来?”一个眼睛上蒙着黑布的中年男子唇角微微上翘的循声往这边望来。 他的面色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惨白得有些骇人,但眉宇间的从容和自信却给他俊朗又深邃的五官加了不少的分数,让每一个看到他的人第一感觉不是害怕而是心疼。 心疼这样一个芝兰玉树风度翩翩的男人居然会是一个瞎子,还必须要终年待在这样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舅舅!我今天做了一件很冲动的事情,但是我一点都不感到后悔,相反,我的心激动雀跃极了,简直恨不能立马再折身回去做一次同样的事 。” 敬王一看到男子就如同幼鸟归了巢一样的疾走过去,从他那神采飞扬的表情来看,哪里还有半分人们印象中的沉闷木讷模样。 “哦,这么说我的好外甥终于放弃了他该死的原则,愿意开荤享受温香软玉的美好了吗?”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的中年男子轻笑一声,语带戏谑的笑道。 “舅舅,”敬王耳根陡然一红,“你能不能别有事没事的就拿这个开我玩笑!”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中年男子变本加厉的继续调侃,“谁让我的外甥不近女色的像个和尚似的让我这个做舅舅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 “舅舅!”敬王这回是真有点恼羞成怒了。 “好吧好吧,舅舅不开你玩笑了,”中年男子咳嗽数声,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问:“说吧,到底什么事情让你的心理波动如此之大,居然到了我面前这心跳都没有平缓下来过。” 因为变成了一个瞎子又常年待在地底的缘故,中年男子的耳朵灵敏的远超常人,只是稍微一凝神,就能够把周遭的环境以‘听’的方式瞬间尽收‘眼’底。 小心脏确实还砰砰跳得正欢的敬王言简意赅的把今晚发生的事情说了。 中年男子表情古怪的听完,“你什么坏的不学要学你那个太子二弟?对自己的父亲的小老婆动情丝?我的好殿下,你确定你的脑子没出问题吗?” “舅舅我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敬王满脸苦恼之色。 “我每次只要一看到……看到贵妃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我的心也好我的身体也好我的魂魄也好就仿佛都不属于我了,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只要我看她看得久了,总是会生出一种很古怪的错觉出来——就好像、就好像她本来就是我的人,我的妻,不过是被我父皇给硬生生夺走了一样……” “这确实只是你的错觉,我看你是被那妖女迷得走火入魔了!” 中年男子准确地用盲杖去敲外甥的头,一下觉得不够还又用力敲了两三下。 敬王老老实实的被他敲,不过嘴巴上却没有忘记为陆拾遗做辩解,“舅舅,我自己我龌蹉我承认,但你不能迁怒到贵妃身上去啊,她是无辜的,她连我对她动了心思都不知道呢。” “如果她知道了,你以为她就会从了你吗?”中年男子没好气的把盲杖收回来,“就算她真的从了你,你又怎么知道她是否出自真心?”又语气凉凉地讽刺了一句。 “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才特意来请教舅舅啊!” 敬王眼巴巴的看着中年男子。 “您刚不还说因为自己的外甥常年不近女色跟个和尚似的很焦急,现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了动心的女子了,您当然要好好的帮忙出谋划策一番,让我抱得美人归啊!” “为你出谋划策,让你抱得美人归?说的倒好听!姬承锐!你是不是把你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给尽数忘了个精光?”中年男子重重的冷哼一声,“你这样置你无辜枉死的外公和母亲于何地?” 章节目录 第33章 被逼殉葬的妖妃(13) 吴德英是一个非常靠谱的神队友,在他严防死守的隐瞒下,皇帝成功的享受了一把窃玉偷香的快感 。 也不知道是不是陆贵妃对自己的能耐太过自信,皇帝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做了和他的那群后宫嫔妃们厮混了好几回,都没有被她抓到。 原本为陆贵妃的淫·威感到栗栗危惧的嫔妃们面上虽然还是一副对陆贵妃恭敬有加的模样,实际上心里却在偷偷的看她的笑话。 偶尔陆贵妃去皇后宫里‘耀武扬威’的时候,她们更是明目张胆的当着她的面说一些隐喻的话来暗示皇帝已经近了她们的身,与她们又有了肌肤之亲的事实。 关雎宫里也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情,但是却没有人敢告诉陆拾遗。而对陆拾遗忠心一片的翠纹和碧痕也和她们的主子一样,被大家有志一同的瞒在鼓里。 不过,纸到底有包不住火的一天。 在一个难得天气晴朗的冬早,从外面回来的碧痕用兴高采烈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御花园里开了一丛红艳艳的一品红,瞧上去就跟火焰似的,简直美得动人心魄,问陆拾遗有没有兴趣过去瞧瞧。 这一品红是从遥远的他国引来的特殊品种,由于开得格外的红火绚烂而被大燕所有的正室所喜爱。因为这种颜色在她们看来无疑是她们的象征。陆拾遗虽然倒霉催的变成了皇帝的贵妃,但因为她平日里对皇帝也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的张狂行径,别说是她喜欢一品红了,就是她想要把象征着皇帝的五爪金龙绣在自己袍子上,也没哪个人敢说半句屁话——除非他们不想要自己的脑袋了。 “你说的是靠近长春宫方向的那一丛吧?这么快就开了?我以为要再等上个十天半月呢。”整个人都因为猫冬而懒洋洋的陆拾遗语带惊喜的说道。 “娘娘猜得不错,就是您说的那一丛呢,”碧痕笑得见牙不见眼,“为了避免赏花的好位子被人给占了,我已经让人把那儿全封住了,娘娘要是想过去瞧瞧,那咱们现在就动身?” “去找找老不羞,看他在哪里——”陆拾遗一边吩咐着旁边的翠纹,一边打着哈欠的把雪白的柔荑搭在碧痕赶紧伸过来的手背上。半点都不为自己的宫婢在不确定她是否过去的情况下,就把大半个御花园全部封了而感到惭愧。“不管他现在在和哪个官员商量什么天大的重要大事,也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御花园里去陪我,我想吃他剥的香橘了。” “娘娘您就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在大朝会上一‘战’成名的憨丫头翠纹把胸口拍得砰砰作响。 贵妃出行可是一点都不简单,这里磨磨那里蹭蹭的,大半个早上的时间就过去了。 等他们到御花园的时候,这里已经莺莺燕燕的热闹极了。 见到陆拾遗过来的妃嫔们不论品级高低,皆不约而同的向她敛衽福礼,口称姐姐。陆拾遗懒得搭理她们,直接不屑一顾地把脸撇到一边,让扛着她轿辇的粗使太监们加快速度。 眼见着陆拾遗像一阵风似的从他们面前刮过的众妃嫔嗤笑一声,“瞧她那得意洋洋的模样,指不定直到现在都还以为皇上只宠着她一个呢。” “哎呀呀,她要这么想是她的事情,反正我是不会好心肠的提醒她的,咯咯咯咯,只要想到她被蒙在鼓里的模样,我就觉得这心啊,真的是说不出的痛快,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两天皇后娘娘也比往常笑得多了呢,其实也不能怪皇上,这猫儿吃惯了腥,突然要他戒口,他怎么就受得了呢?他可是皇上呀,是一国之君啊 !这世上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他呀!” “就是就是!我就等着看咱们这位贵妃娘娘栽跟头!哎哟哟,我只要想到她那用下巴看人的得意模样就嫌恶心!” “哈哈,我们也在等着她倒霉呢,到时候我一定也要像她一样不可一世的从她身边走过,连眼风都不带夹她一下的!” 一众貌美如花的后宫嫔妃们三三两两的笑做了一团,语气里真的是说不出的快活和畅意! “娘娘,您瞧,是不是开得特别的好看!我今天从这里过的时候,一眼就觉得你见了准喜欢的跟什么似的!”碧痕喜滋滋的献宝道。 “确实非常的不错,”陆拾遗弯了弯眼睛,一副傻白甜的模样的言笑晏晏道:“赶紧把我让你带来的画架子搬到这边来,我要用笔把这里的美好尽数画下来,等到万寿节的时候再绣了特地送给老不羞,祝他也如这一品红似的越来越红红火火。” “娘娘,皇上那么的疼爱您,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就算您送他一根草他也会欢喜的跟什么似的,哪里还用您这么辛苦呢?”碧痕也是个护短的丫头,一听说陆拾遗要费这个神,顿时大为焦急,“这刺绣可伤、可伤眼睛了,要是让皇上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心疼您呢。” “所以你们一定要记住给本宫保密啊,”陆拾遗环视着四周,半开玩笑地说道:“谁要是敢在本宫没准备好这份礼物时,告诉老不羞,就别怪本宫治你们一个吃里扒外罪!” “奴婢们保证不会胡乱说出去!”除碧痕以外的关雎宫仆婢们一个两个的眼神闪躲的含糊应声道。 “这就好。”面对大失常态的众人,陆拾遗眼底有一丝讽笑隐隐浮现又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陆拾遗在那一大丛烈烈如火的一品红面前画了很长时间,才在碧痕苦口婆心的再三劝导下收了手,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御花园里逗留很长时间的她颦了颦纤细的娥眉,“翠纹怎么还不回来?还有老不羞也是?” “要不,我也去找找看?”碧痕看出了自家姑娘的担忧,连忙毛遂自荐。 陆拾遗又皱了皱眉,“算了,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心情有些烦闷的她将还握在自己手中的狼嚎随手扔进了笔洗里,“走吧,趁着现在时间还早,我们也在这御花园里走走,赏一赏这冬日难得的暖阳。” 碧痕响亮的应了声,屁颠颠的跟着自家姑娘去散步了。 这时候的御花园里比起刚才又热闹了几分,眼瞅着陆拾遗过来的妃嫔们并不感到惊讶,显然她们也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说了陆拾遗也到御花园里来赏花的消息了。 陆拾遗不耐烦和她们打交道,很快就摆出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势,往一处比较僻静的角落里去了。 “还真是个醋坛子,看见我们就觉得碍眼。”有嫔妃愤愤不平的在陆拾遗走得老远老远后,才忍无可忍的呸了一口,“瞧她刚刚那是什么眼神,就好像我们都是她脚底泥似的,除了给她踩以外,别的什么都不是!” “从皇上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谁都知道她很快就是昨日黄花了,你有必要和她计较吗?”其他的妃嫔自然好言软语的劝慰,“走走走,难得她走了,我们也去那一处一品红瞧上一瞧,看看它到底好在哪里,连眼界高如陆贵妃也盘桓难舍的流连忘返。” “娘娘,您不喜欢她们不搭理她们也就是了,何至于这样自己给自己生闷气呢 。”翠纹围着陆拾遗焦急的直打转转。 “反正我瞧见她们就心烦、就觉得恶心!”陆拾遗揉了揉眉心,“只要想到她们曾经都和老不羞有过一腿……我就恨不得……恨不得把老不羞全身的皮肉都重新扒下来,换副没被人碰过的上——” “娘娘小心!”一把将陆拾遗挡在身后的碧痕惊叫一声,毫不客气地抬起一脚就把那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角落里冲出来的小宫女踹上了天。 陆拾遗眉头一皱,“这丫头怎么瞧着毛毛躁躁的,赶紧把她带到我面前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碧痕应了一声,一边挽着袖子一边嘀咕着去拖那被她踹得生死不知的宫女,“你也别怪我,谁让你用这样的方式突然窜出来呢,你要是撞到我还没什么,要是撞到了我们娘娘,我说什么都要和你拼命!” 那小宫女被碧痕拖着拖着就醒了过来,当她发现自己险些撞上的人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陆贵妃时,顿时整个人都惊吓的面如土色起来。 等到被碧痕拖到陆拾遗面前的时候,她更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砰砰砰的磕起头来,“奴婢该死,娘娘饶命!奴婢该死,娘娘饶命!” “碧痕,帮本宫堵住她的嘴!”她的声音满满的都是惶恐和惊惧之意,尖锐的陆拾遗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被其刺得生疼。 “好的,娘娘!”碧痕以最快的速度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把那人的嘴堵住了。 嘴里含了一大块手帕的小宫女一脸惊恐的看着碧痕,这回倒是不敢再像刚才那样如同失去理智一样的拼命哭闹了。 “碧痕,你说她看到本宫为什么那么害怕?”陆拾遗眯着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问。 “还能是为什么,我的好娘娘,当然是发现自己差点撞到您,所以感到后怕才会慌乱成这个样子嘛。”碧痕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不,我看未必,”除了刻意拿腔作态,很少自称本宫的陆拾遗若有所思的打量着面前眼神闪烁,如同过冬的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小宫女,“你不觉得她的这表现着实有些过激了吗?” “娘娘的意思是?”碧痕脸上的表情也变得郑重起来。 “这里面肯定有着我们所不知道的猫腻,碧痕,帮我撬开她的嘴!我要听实话!”陆拾遗干净利落的下令道。 “好的,娘娘!”碧痕毫不犹豫地点头,一边把惊骇欲死的小宫女提起来,一边问,“您是想我用什么样的方法?是用鞭子抽呢?还是用针扎?亦或者像咱们从前在帅府里一样,直接用棍子敲断她的胳膊腿脚,在用竹签子插到她指甲里面去?” 碧痕说的这番话不止让小宫女听得浑身抖颤的跟筛糠似的,就是关雎宫里的其他仆婢也都一个两个的变得面无人色起来。显然,他们也被碧痕的这番话吓得够呛。与此同时,对陆拾遗这位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这里不是帅府,不能妄动私刑,”陆拾遗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宫女,示意碧痕把对方嘴上堵着的手帕弄出来,然后才风马牛不相及的问了句:“你会游水吗?” 已经哭得满脸都是泪的小宫女表情茫然了一瞬,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 “很好,她不会游,”陆拾遗开心的拍了拍手掌,“我好长时间没见过落汤鸡了,碧痕,你随便在这园子里找个池塘把她扔进去吧,我想等她喝够了水后,她就会告诉我她看到我为什么那么害怕又……心虚了。” “娘娘,可是我的力道很大,”碧痕憨憨地挠挠后脑勺,“要是把她浸死了怎么办?” “浸死了就浸死了呗,”陆拾遗一副不以为意的口吻,“反正我也只是无聊透顶的想要满足一下好奇心,找找乐子罢了。” “娘娘,您别把奴婢往池子里浸,奴婢什么都说,什么都说!“小宫女吓得眼泪都飙出来了。“您宫里的翠纹姐姐不小心撞上……撞上皇上与我们娘娘在、在长春宫后面的小花园里……小花园里……她很生气,挥着拳头就追打起来……她很厉害……我们宫里没人打得过她……吴总管听说奴婢是我们宫里跑的最快的……就让奴婢……让奴婢沿着御花园的这条小道赶紧去内廷禁卫所搬救兵……” “你刚刚说皇帝怎么了?”只觉得被人狠狠在脸上扇了一巴掌的陆拾遗只觉得身子一晃,险些整个人都栽倒在地。还是碧痕眼疾手快,扔了手里的小宫女,一把搀住了陆拾遗。陆拾遗却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手法,直接把她的手挥开了,“快!带本宫去!”她大步流星的走到小宫女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直把个小宫女揪得上气不接下气,才一把重新将她扔回地面,眼尾泛红,语声恨恨地切齿警告道:“你要是敢在中途对本宫刷什么手段意图拖延时间,那就别怪本宫活活杖毙了你还诛你的九族!” “奴婢不敢,娘娘饶命!奴婢不敢,娘娘饶命!”小宫女整个人都被陆拾遗这仿佛玉面罗刹一样的狰狞模样给吓蒙了,哪里还有那熊心豹子胆动什么手脚——老老实实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二话不说的就给陆拾遗带路。 碧痕小心翼翼地跟在她旁边,“娘娘,您要是想哭的话就哭吧,哭完了咱们就收拾包袱回帅府!这皇帝老儿既然敢对不起您,那么我们就直接蹬了他,不要他——” “碧痕住嘴!”陆拾遗头一次在关雎宫的宫人们面前凶了她特特让皇帝亲自从陆帅府要来的丫鬟,“在没有确定老不羞真的偷人以前,我是不会随便定他的罪的!”喉咙隐隐带着哽咽地她用力攥了攥拳头,狠狠的在空气中砸了两下,“而且我也不相信他会这么对我!他明明跟我说过——他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人只有我,他明明说过的!” “娘娘……” “什么都不用说了!”陆拾遗再次打断了碧痕的话,“我们要以最快的时间过去,翠纹打架虽然有两把刷子,但要是内廷禁卫所的侍卫真的到了,她是半点胜算都没有的。” “娘娘,我们已经把这个丫头给抓了,内廷禁卫所应该没那么快收到消息吧。”被自家姑娘呵斥了两回也不觉得委屈的碧痕继续用讨好的心疼的语气和陆拾遗说着话。 “以冯德英那个老龟公的阴险狡诈,他怎么可能就派了一个小宫女来搬救兵!他肯定还会派别的人去内廷禁卫所!哼!要不是我们今日正好来了御花园看一品红,恐怕我直到现在还被那个老王八蛋蒙在鼓里呢!居然敢怂恿我的男人背着我偷人——我他妈要亲手凌迟了他!”将门出身的陆拾遗直接爆了粗口。 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关雎宫宫人见此情形忍不住在心里胆战心惊的想到:看样子娘娘虽然嘴巴上咬死了不相信,可心里已经相信了,要不然也不会用这样粗鄙的语气宣泄自己此刻的愤怒之情了。 已经预见到一场狂风暴雨就要在这禁宫中发生的宫人们不约而同的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 “吴德英!你这个老混球!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跟朕保证的吗?”压根就不知道陆拾遗已经杀来的皇帝气急败坏的抓着替罪羔羊就是一通狠喷,“保证万无一失?保证万无一失?!那现在朕见到的是关雎宫的鬼吗?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啊!你说朕现在该怎么办?!” 内廷禁卫所的御前侍卫统领目瞪口呆的看着只不过是宠幸了一个美人被贵妃的宫婢抓包,就紧张成这样,只差没上蹿下跳的君王。 “皇上,这有什么好烦恼的呀,直接把这以下犯上的贱婢处理了不就行了吗?难道贵妃娘娘还敢来跟您要人吗?”正巧在长春宫后面的小花园里起舞却撞上了皇帝的郑美人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的蜷握在一处腊梅树下,由于这草地上铺了厚厚的暖毡,因此哪怕是赤·身·裸·体的睡在上面都不觉得冷,更何况这郑美人身上还穿了衣服呢,只不过瞧着凌乱了点。 “她当然敢来跟朕要人!她不止敢!她还会直接动手要了朕的命!”只要想到贵妃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就止不住想哭的皇帝哭丧着脸继续去臭骂他可怜的老伴当,“现在可如何是好?你说现在可如何是好?!” “皇上,如今我们能做的也确实只有像郑美人说的那样,直接毁尸灭迹了,”吴德英总管也在唉声叹气,他又怎么能算到这贵妃娘娘的两个宫女瞧着憨傻,这鼻子却忒得灵敏呢?居然这么快就循着味儿找来了。“趁着现在贵妃娘娘还没有发现您已经背着她……”见自家的老主子控制不住的浑身打抖儿,吴德英这心里也很不好受,只能强逼着自己继续往下说,“咱们就先把这翠纹给杀了,在伪造出失足落水的样子,相信贵妃娘娘即便心中有所疑窦,也不会过于追究,毕竟她没有证——” “干爹!干爹!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安公公连滚带爬地从园子外面狂奔而至,“贵妃娘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到消息,现在已经往这边杀过来啦!” “什么?!”皇帝和吴大总管几乎齐齐从原地蹦了起来。 “不行!不行!朕得赶紧躲!朕得赶紧躲起来!”皇帝紧张的说话的声音都有些磕绊了,特别是在不经意间瞥到被两个侍卫紧捆在另一棵腊梅树上——正对着他怒目而视——因为反抗而被侍卫们揍得鼻青脸肿的的翠纹时,更是头大如斗,“赶紧把人松开,松开,不能再绑了,不能再绑了,要是让贵妃看到,恐怕朕的好日子就当真到头了!”皇帝在说这话的时候,险些没心酸的哭出声来。 吴德英吴大·龟公·总管一面看着侍卫们手忙脚乱的松绑,一面同样用欲哭无泪的语气问皇帝:“皇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您就是再跑,也总有和贵妃娘娘碰头的一天啊,只怕到了那个时候……” “够了!闭嘴!什么都别说了!要怪就怪你没用!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皇帝近乎歇斯底里地打断吴德英的话,口沫横飞地冲着他咆哮道:“你既然没本事在贵妃修理朕的时候出手相救,就别再说那么多讨人嫌的废话!”然后就用力撩起自己也是胡乱套在身上的袍摆就咻咻咻的往最大的一株腊梅树跑。 吴德英几乎呆若木鸡的看着自家可怜的老主子犹如惊弓之鸟一样的拼命的往树上蹭啊蹭,蹭啊蹭,“哎呦喂,我的皇天爷爷哟,您都多少年没有爬过树了,要是摔下去了可怎生得了啊!” “摔了总比被贵妃揍个半死强!”皇帝一边满头大汗地拼命往树上爬,一边声嘶力竭地指挥着灵魂都已经因为震惊过度而不知道飞到哪里去只知道机械听命行事的御前侍卫统领赶紧过来帮忙把他尽量往高处推,“说不定贵妃看在朕摔得鼻青脸肿的份上,就这么高抬贵手的放过朕了呢。” 章节目录 第37章 被逼殉葬的妖妃(17) 皇帝没想到都可以做他肚里蛔虫的老伴当这回居然如此不给力——不但误解了他的真正意图,还擅自给已经和敬王勾搭成奸的贵妃脸上贴金片,一时间气得本来就难受的身体越发的有些负荷不住 。 而时刻都关注着他每一个细微表情的陆拾遗见状,赶忙扑到他身上,一把握住他的手泪水涟涟地说:“你怎么就这么傻,我不死了还不行吗?” 皇帝呼呼喘着粗气,努力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含混的“毒”字。 他本来想骂毒妇的,但是那个妇字的音节不论他怎么努力都发不出来,而陆拾遗也不会蠢到当真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她毒妇的——毕竟,皇后和其他嫔妃大臣们还虎视眈眈的在旁边盯着呢。 因此,她眼睛眨也不眨的曲解道:“我要一心求死的话,你是挡不住我的,派谁都不成!老不羞,你想不让我做傻事,就得尽快的好起来,你知道的,没有你,我是活不下去的!”说着说着,陆拾遗的眼泪又情难自已的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吴德英吴大总管这个在皇帝眼睛里新上任的猪队友也哭唧唧地捏着个兰花指,“皇上您就安心静养吧,什么都别想,有娘娘在呢。” 就是因为有你口中的娘娘在,朕才不能安心静养啊!!! 皇帝在心里抓狂到了极点的呐喊。 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懊悔自己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面子而独自一人上那个小山坡。以吴德英这老家伙的聪明,如果他跟着自己一起上去的话,肯定能够了解他现在的真实想法——必定会协助着皇后将贵妃和敬王扣押起来,扫除太子酒醉带来的恶劣影响,强行扶持太子上位啊! 皇帝呕得剜心挠肝,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愤怒的眼神瞪视着陆拾遗,试图用这样的面部表情来引发吴德英和皇后对贵妃的警惕。 ——最起码的,如果他真的担心贵妃会为他而想不开寻死,就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贵妃。 只是他却不知道,陆拾遗也是一个能够把死得说成活的,把活的说成死得的个中好手。 面对皇帝这愤怒到极致的瞪视,她却只是凄迷一笑,“你也别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我,你不是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我的心里有多重要。所以,假如你真的很怕我、很怕我做傻事的话,那么,就赶紧好起来吧。”陆拾遗轻轻凑到皇帝面前,旁若无人地执起他的手,轻轻在上面烙下了一个浅浅的吻。 皇帝的眼珠子都差点没因为陆拾遗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而震惊不已的瞪出来。 其他见到这一幕的人,虽然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心里却莫名的感觉到一丝酸涩。他们觉得,他们突然就理解了皇上为什么这么的宠爱陆贵妃了,这样一个不论自己到了怎样一种境地,都无怨无悔追随到底的女子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而进入万寿宫寝殿一眼就看到陆拾遗执起皇帝的手深情款款留下一个啄吻的敬王只觉得脑子控制不住的就是一阵轰鸣! 他强忍住冲过去将那两人一把拉开的冲动,无视皇后充满仇恨的眼神,大步流星地走到龙床前对着皇帝拱手道:“外面失控的情况已经得到遏制,不知道父皇现在可有什么指示?” 一看到这个撬了他墙角,害他戴绿帽子的‘老实’长子,就控制不住眼睛冒火星子的皇帝愤怒不已地冲着他要多严厉就有多严厉的用力“啊啊啊”了几声 ! 只要是有脑子的人哪怕听不懂他这一段含糊话的意思,却也能够从他的语气里觉察出他对敬王的不喜和愤慨之情。 从小到大就没得过皇帝几回好脸色的敬王无关痛痒地一撩袍摆,单膝跪地,不卑不亢地说了句:“还请父皇息怒。” 如今太子因逼·奸·庶·母·致·死被囚,敬王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掌控了朝野内外上下——正所谓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在许多人的眼里,敬王已经是隐形的下一任帝王了。因此他这么一跪,除皇后、贵妃和吴德英以外的其他人也都不约而同跪了下来,异口同声地恳请皇上息怒。 本来就满心愤慨的皇帝见到这一幕,更是雪上加霜! 眼前一黑的他险些又因为这样而二度中风! 所幸,对大燕江山的责任和对太子的担忧让他硬生生的又挺了过来! 连骂陆拾遗一句都觉得费劲吃力的他,在想起他的太子时,却仿佛打了鸡血一般的振作起来,“太……无……怪……太……” “太太太,太你个头!”陆拾遗直接抓起一个隐枕没好气地砸皇帝脸上,彻底堵住了他想要为太子说话的意图。“都到了这份上你还惦记着你那狗屁太子?!” “啊啊啊啊啊啊!”皇帝愤怒地大叫,“啊啊啊啊啊!” 为母则强的皇后这回总算是机灵了一回,她泪流满面地扑到皇帝面前,泣不成声地喊冤道:“皇上!太子是冤枉的啊!他一定是被人陷害了!他一定是被某个狼子野心的下贱胚子给陷害了!”在说到下贱胚子的时候,她的眼神更是没有半分遮掩的定格在敬王的脸上。 面对皇后只差没指名道姓的控诉,敬王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他依然脊背挺直的跪在那里等候他那根本就说不出一句囫囵话的父皇的指示。 “啊啊啊啊啊啊!”好不容易见到皇后主动凑上前来的皇帝顿时叫得更激动了!他不顾一切的“啊啊啊啊啊”叫着,希望自己这样的举动能够惹来皇后的脑洞大开,希望自己这样的举动能够让皇后读懂他心里的真正想法。 只可惜,皇后与他因为贵妃的事情早已经相敬如‘冰’多日,压根就不可能像皇帝期许的那样理解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再加上陆拾遗又唯恐天下不乱的在中间插了一句:“您能想通就好!对那样没有人伦的畜生我们当然不能姑息!” 皇后更是不由得在眼底闪过一丝悲愤之色,“皇上!您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您都不知道吗?是!太子平日里是有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可是他根本就不可能对您的嫔妃下手啊……他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啊!” 皇帝没想到皇后能蠢成这副德行,一时间呕得差点没像贵妃一样喷出一口血,他强忍住满心的躁动,又“啊啊啊啊啊”的叫了两声。 只可惜,不论他怎么叫,皇后都以为他是要从重从严的处罚太子,更是觉得眼前一黑,再也激不起半点斗志的瘫软在地上,捂住在一日之间仿佛苍老了几十岁的面孔失声痛哭起来。 “皇后姐姐,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陆拾遗一脸同情地亲自把她搀扶了起来,“太子做了那样天理难容的事情,本就罪无可恕,您就别再想着为他辩白了 。”陆拾遗的语气里充满着对皇后的怜悯之情。只是在这怜悯中夹杂着多少看好戏的漠然就不得而知了。 陆拾遗是帮着身体的原主人来拾遗补阙的。她每次附体都会接收到原主的记忆——那些悲愤的、绝望的、无处求救的黑暗记忆。 陆拾遗忘不了皇后在最后知晓真相后还是执意要勒死原主的行径,也忘不了皇后踩在奄奄待毙的原主脸上时所说过得那最后一句话:就算皇上对你的宠爱是假的又如何?你依然踩在本宫的头上过了一段恣意无比的日子不是吗?你享受了自己没资格享受的大福分,那么,用这条贱命作为代价来偿还,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吗?所以,你也该死得瞑目了。 每次陆拾遗回想起皇后说的这番话都觉得讽刺,如果原主也曾经像现在的她一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把皇后的脸面毫不客气的往脚底下踩,那么皇后要找原主出气报仇,陆拾遗不会觉得有任何的不妥当和不应该。 可是问题是原主没有啊! 原主一进宫就把自己锁进了关雎宫,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简直就和坐牢一样! 如果说,这样的‘福分’也需要用原主的一条所谓贱命来偿还,那也太荒谬,太可笑了! 因此,对于现在失魂落魄的皇后,陆拾遗是半点的恻隐之心都提不起来。 “该死的贱人!都是你的错!要是你没有入宫就好了!要是你没有勾引皇上就好了!”知道大势已去的皇后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这残酷的事情,她两眼血红,满腔愤恨地拔下自己头上一根鎏金镶红宝凤簪朝着陆拾遗所在的方向猛刺过来! “皇后姐姐,你干什么!”眼中有光芒瞬间闪烁的陆拾遗在脸上做出一个慌乱的表情,近乎本能地往后一仰,悬在龙床边缘的左脚更是无意识的蹬在皇后的膝盖上,皇后身形猛地一个趔趄,整个人都有些歪斜的朝着皇帝所在的方向猛摔过去。 吴德英吴大总管见状,脸都吓白了。 ——寝殿内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尖叫声。 敬王也迅速的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地就要伸手来挡,可是他哪里挡得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皇后将紧攥在手中的鎏金镶红宝凤簪用力刺进了满眼惊恐却不能动弹的皇帝的胸膛里。 鲜血,几乎在瞬间就喷涌而出。 惊险万状才躲过皇后攻击的陆贵妃,转面一瞅就瞧见了这让她肝胆俱裂的一幕! 她用不似人类的嚎叫声,嘶喊了一句:“老不羞!”就重重一巴掌把皇后扇倒在织有祥云嵌八宝纹的精美地毡上。“敬王殿下!皇后因太子之事对皇上心存怨怼,妄图弑君报复,你还不快赶紧派人把她拿下?!” 自从敬王进了这万寿宫寝殿就不曾正眼看过他一回的陆贵妃一边捂住皇帝身上被皇后凤簪刺出来的创口,一面让敬王下令,一面让大内总管吴德英赶紧把在外面紧急磋商治疗方案的御医们叫进来给皇帝止血。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皇后失魂落魄的被拉下去了。 而在万寿宫外,满心焦急守候着的王公贵族和文武百官们也都收到了皇后因为承受不住打击向皇帝行刺的可怕消息。 一时间,舆论哗然。 章节目录 第38章 被逼殉葬的妖妃(18) 太子因为逼·奸·庶·母·致·死而引起风波还没有消散,皇后行刺皇帝的消息又传了过来,再加上敬王也已经总揽整个大局——如此,在没有人天真地以为太子一党还能够重新翻身。 在政坛上混得风生水起的官员哪个不把痛打落水狗当做家常便饭一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向新皇效忠的他们,哪怕人都还没有回到自己上班的地方去,就迫不及待的,随便找宫女太监拿了个锦墩过来,告太子的状了。 一些把奴颜卑膝刻到骨子里的官员,更是一厢情愿的直接把太子叫成了二皇子。 敬王明明不待见他们这样的行为,但也听之任之,随他们去。 因为他知道,他需要这些小人为他效劳、为他服务。 最起码的,有这些小人的存在,可以让太子的那顶储君帽子更黯淡无光一些。 取了续弦就直接把原配生的两个女儿扔到脑后的郑美人之父也不知道被什么点醒了,居然急赤白脸的在宫门外为两个女儿喊起了冤。 而郑大人的出现也是像是给其他的苦主做了个榜样似的,原本一直如同缩头乌龟一样的苦主也层出不穷的浮出了水面——原本饮泣吞声的受害者们也接二连三的用各种方式寻死,用这样的方式来控诉自己悲惨的遭遇。 由于这些人里面绝大部分都是有身份的诰命,她们的自我了断,无疑,让许多人受到了震动——也正是到了今天,人们才错愕的发现,太子这点无伤大雅的‘小’癖好到底害苦了多少人。 大家没办法不感到栗栗危惧。 特别是在听说,在太子的手中,还有着一本专门针对□□的猎艳名单后,顿时满朝文武都觉得自己有些不好了。 只要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就不会为自己被戴了绿帽子而无动于衷——哪怕给他戴绿帽子的是一国储君也一样。 生怕自己的妻子或姊妹也在其中的百官们早忘记了曾经与太子的蜜月期,一个两个的凶神恶煞的撸起袖子与负隅顽抗的最后一点詹事府预备官员掐起了架 。 在他们打得一地鸡毛的时候,那本所谓的猎艳名单终于曝光了。 又有好些被太子成功猎艳或机智逃脱但依然觉得无地自容的诰命或贵妇选择了自我了断。让詹事府官员感到难堪无比的是——他们还在为抱住太子的储君之位而玩命奋斗,对方却早在很久以前就把他们的老婆睡得一塌糊涂了。 这一回,太子是真真正正的墙倒众人推了。 没有人在敢帮他说一句话,因为在他们想要用维护正统的名义力护太子的时候,对手很可能会皮笑肉不笑地扔过来一句:赶紧回去看看家里的老婆孩子吧,说不定中间就能够幸运的找出一个龙子出来呢,到时候在抱到东宫里讨赏,说不定太子心情一好还会给你升个大官当当呢,毕竟你献妻有功嘛。 这句话的杀伤力实在太大,就算自己表面不在意,但被平白污了名誉的——向来以贞顺贤淑为重的——妻子就很可能会因为一时想不开而保不住了。 为了不家破人亡,也为了不真的捅穿什么自己绝不想知道的隐秘,所有还想要帮助太子再战三百回合的文武官员们彻底的偃旗息鼓了。 而在大燕皇室成员的一再强烈要求和上书下,已经因为中风而成为傀儡的皇帝不得不同意了大家废太子的请求。事实上,就算他不同意,大家也未必会在搭理他了。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彻底的退出了大燕的历史舞台,注定不可能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皇帝是个能够接受现实的人,再三确定自己不可能再好起来,太子也确实如同那扶不起的阿斗一样再也指望不上的他很快就接受了敬王要顶替太子成为大燕一国之君的事实。 只不过,想要他心甘情愿的把自己还捏在手里的玉玺交出去,还必须要做一件事情! 对自己的骨血永远要比对自己的女人宽容太多的皇帝眼中闪过狠辣——不再鸡蛋碰石头的与陆拾遗硬碰硬,而是选择用一副几近认命的姿态,放弃了一切反抗。 终于,到了皇帝传位、敬王登基的这一天,所有有资格见证这一仪式的皇室中人、勋贵诰命和文武官员都来到了万寿宫皇帝的龙床前。 他们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紧张和激动之情。 已经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的皇帝没有过多的废话,很是干脆利落地对大内总管吴德英微微点了下头。 吴德英眼眶红红的意会了。 一面用手帕擦着眼泪,一面亲自捧了玉玺过来放在皇帝床头。 口不能言的皇帝再用眼神示意翰林学士替他拟旨。 等到翰林写完后,吴德英又亲自捧了奉给皇帝过目,皇帝不满意,略微摇了下头,打回。翰林又写、又打回,这样几次三番,皇帝终于同意,在吴德英的帮助下,将沾了印泥的玉玺重重压在了传位圣旨上。 做完这一切后,皇帝却不让吴德英把圣旨交给敬王,而是用异常含糊又异常坚定地语气,目视着陆拾遗所在的方向,语带含糊地说了个斩钉截铁的殉字! 这回不用皇帝把话彻底挑明,大家也清楚的弄懂了他的意思 。 敬王只有亲自送贵妃上路,才能够换来那一纸让他即位的圣旨。 而这也是皇帝对敬王继承皇位的唯一条件。 意识到这一点的众人都露出了满脸的震惊之色。 就连大内总管吴德英也不例外。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恨不能把贵妃整日整夜捧在手心里的皇上居然会提出一个这样堪称残忍的要求来? 在他们看来,以皇帝对贵妃的宠爱,就算不在临驾崩封她一个皇后当当,最起码的也会叮嘱新帝重新立她为太后或者太妃,才能够安心闭上眼睛的。 不是说皇上深爱着贵妃吗?既然这样,又怎么会舍得让她年纪轻轻的就追随他而去?还是实在是已经爱到骨头里,所以才宁肯把她一起带走,也不愿意再把她独留在这世间受苦? 别的不论什么要求都能够二话不说当场答应的敬王在听了这个殉字,却止不住的浑身轻微战栗起来。 他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去看贵妃的表情,他说过要保护好她的,他对她承诺过的! 心里跌宕起伏的敬王很想当着他随时都可能驾崩的父皇大吼一声:我宁愿不当这个皇帝,也不会硬逼着贵妃为你这个早就该死的老王八蛋殉葬! 他很想这么做。 可他不能。 只要忆起自己枉死的外公和母亲,他就开不了这个口。 只要思及还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苦苦等着他好消息的舅舅,他也开不了这个口。 只要想到那些因为被太子欺压折辱而投靠他,为他鞍前马后,尝遍辛酸苦辣的臣属们,他照样开不了这个口。 他只能在人们不解的窃窃私语中保持沉默。 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保持着沉默。 眼见着长子沉默下来的皇帝心里说不出地痛快! 一直都在折磨着他的痛苦也仿佛尽数消失了一般,再也感觉不到。 他耐着性子看热闹。 他相信他一定能够等到贵妃‘心甘情愿’与他同生共死的时候。 他相信他的长子总会说服贵妃去死的。 男人不都这样吗? 只要是为了大业,就算牺牲个把女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更别提这个女人还有着那样一个敏感的身份,还是他这个做老子的穿过的破鞋! 哈!让你们偷·情·乱·搞! 哈!让你们秽·乱·宫·闱! 该!该你们试试这个进退两难的滋味! 该 !该你们尝尝朕尝过的憋屈和苦头! 心里的恶意几乎化为毒汁喷薄而出的皇帝再一次用不容置喙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喉咙口里抠出一个“殉”字! 这个殉字比起刚从那个还要坚定,还要掷地有声。 与此同时的,敬王脸上的表情也越发的显得难看了。 这时候,原本还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人们在听了皇帝振聋发聩的殉字后和即将即位新帝的铁青脸色后——顿时就灵光一闪的悟了! 我就说嘛,太子也不是头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了——只不过以前没弄到后宫里来罢了——皇上对他儿子的性情更是心中有数,又怎么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把自己气得中风呢? 现在他们算是彻底的了解了。 恐怕那天皇上撞上的奸·情不止一桩! 他老人家不仅撞到了太子蹂·躏他的美人,也见到了长子在和他的美人通·奸! 也只有这样的双重打击,才能够让他一个承受不住,百般不甘和无奈的倒下了! 因为太子的缘故,现在的众勋贵大臣正是对一系列的男女不正当之事敏感万分的时候,因此,他们看向贵妃的眼神,不自觉的就带出了几分厌恶和鄙薄之意。 若不是顾虑着敬王马上就要上位,他们早就配合着皇上叫喊起来了! 认真说起来,这样一个淫·乱宫闱的女人连给皇上殉葬的资格都没有。不过换一种角度去想,这又何尝不是皇上压根就放不下她才会用这样的方式给她最后的体面呢? 难怪,现如今宫里宫外都把她称作妖妃——这样仅凭一己之身足足迷惑了两代帝王的妃子,除了当年‘一骑红尘妃子笑’的杨贵妃外,也没谁了。 一直都没有忘记原主的要求,早就预谋着要演上一出盛大的落幕戏的陆拾遗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在所有人的心中又重新变回到原来的模板里去?她要的是洗白,要的是让所有人都为自己曾经看错了原主、看错了她而后悔! 心中闪过一丝恼怒和狠辣的陆拾遗在心里迅速估算了一下自己要是得罪敬王,敬王会不会在‘死’后对陆帅府上下动手后的概率有多少后,就二话不说的决定要来一把大的了! 正所谓你不仁我不义! 你想要左右为难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装情圣,坏我名声,也不想想我会不会配合,又愿不愿答应你去做这赔本的买卖! 心中有了定计的陆拾遗不待任何人反应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提着裙摆以飞一般的速度冲到皇帝跟前去了。 生怕她因为皇帝要她殉葬而对皇帝不利的众人,几乎要跳将起来,却被皇帝用凌厉的眼神阻止了! 他倒要好好的瞧瞧看! 瞧瞧看,这个狡诈如狐的女人还能够如何翻盘! 瞧瞧看,她预备着怎样跨过他这特意为她挖的大坑和几乎无解的死结! 章节目录 第39章 被逼殉葬的妖妃(19) 陆拾遗仿佛没有看出大家对她的忌惮,几乎可以说是喜极而泣地扑到皇帝床头。 “老不羞,我就知道你不会放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我就知道。”她眉眼弯弯,泪光闪闪地紧紧握住皇帝干瘪的手,“虽然我还是没办法原谅你曾经对我的背叛,但是看在你愿意让我陪着你去死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 陆拾遗的反应大大的出乎了皇帝的预料。 在他的观点里,只要是人就都是被渴慕生,畏惧死的,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因此,哪怕贵妃上回再怎么把一根发钗用力抵在胸口处,他都以为她是在拿腔作调的故意用这样的方式做戏给其他人看。 可如今呢? 如今他却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最纯粹。最不可思议的喜悦和快活。 她是真的想死的,想要为了他而死的。 原本对陆拾遗充满着恶念的皇帝一时间面上的神情都有些迟疑了。 他开始踌躇自己所做的让贵妃为他殉葬的这个决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不过这样的踌躇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就因为联想到了放鹤亭的那一幕而重新转换为怒不可遏的坚定。 ——既然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与朕做戏,那就别怪朕让你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心中重新浮现恼怒和憎恨的皇帝用力“啊啊”了两声,就要强迫自己再吐出一个殉字! 饶是你舌粲莲花,今日也逃不掉为朕殉葬的命运! 想到这里的皇帝,望向陆拾遗的眼神就仿佛要杀人一样,透露着逼人的杀机和憎恶。 显然,陆拾遗与他儿子苟且的作呕行径,是彻底的触及到了他的底线——让他连半点虚与委蛇都不愿意再坚持下去了。 陆拾遗的反应也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看陆贵妃这反应可实在是不像是和敬王有一腿的样子啊! 如果当真有一腿的话,她又何必在皇上让她殉葬时,做出这样一副堪称是欣喜若狂的表情出来呢? 要知道,她的父亲可是陆大元帅! 只要她自己不想死,而即将登基的新帝又马上要成为她背后最坚不可摧的一座大靠山,那么,就算是皇上想要逼着她给他殉葬,也未必能真的成功啊。 难道…… 大家眼神有些古怪的偷瞟向即将登位的未来新帝…… 是这位也有着和他弟弟一样的毛病,对贵妃…… 咳咳,那个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此刻被大家腹诽怀疑的敬王,正因为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个什么万全之策的决定彻底豁出去蛮干! 他决定就算直接无视他父皇的最后遗命,也要违抗圣旨——坚决不让贵妃殉葬的——强行登基时,就看到贵妃如同一阵风一样地跑到皇帝龙床前去了,还说出了那样一番近乎欣喜若狂的话。 这让敬王的心里本能的生出了几分不详的预感。 他下意识的想要跨前一步,似乎想要阻止,就被他身后的小太监急赤白脸地一把拽住了 。 “殿下……使不得啊……”那曾经为了让自己的主子多添上一件裘衣而紧张的上蹿下跳的小太监是知道自家主子对贵妃的感情的,因此也是这些人里面最担心敬王失态的那一个。“就差这最后的关键一步了,就差这最关键的临门一脚了,娘娘她也是怕连累您,才主动站出来,您可千万不能辜负她为您所做的一片牺牲啊!” 小太监的话成功的让大脑发热的敬王冷静下来。 真的是这样吗?他怔怔地看着那袅袅婀娜的背影,贵妃娘娘她……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敬王心里的疑惑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够给他解答,而全身心都投入到这一场大戏中的陆拾遗已经因为亢奋不受控制的轻微战栗起来了。 早在还没有得到拾遗补阙的系统前,早在还没有爆发末世危机前,她就是所有导演心目中的戏疯子。 她总是能够轻而易举的入戏,也总是能够轻而易举的引诱的别人和她一起入戏,一起沉沦。 不论她转生多少回,也不论她附身的女子是何等模样,她从不会让人对她的表现感到失望。 “自从被你强抢入宫以来,我一直都觉得老天爷对我非常的不公平。”陆拾遗笑眼弯弯地注视着面前眼神戒备警惕而带着一丝厌恶和仇视的皇帝,唇角因为叹惋和苦涩而微微抿起,这样,让她那本来就饱满漂亮的菱唇,越发的显得好看,让人想要一亲芳泽了。“我有未婚夫了,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就给我订了亲,我虽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但是在我心里,是真心实意的盼望着能够给他做妻子,为他操持中馈,生儿育女的。” 陆拾遗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那刚才给皇帝拟旨的年轻翰林学士浑身都震颤了一下,眼睛里更是流露出了异常苦涩的光芒。 “可是你霸道的破坏了我的梦,你说你对我一见倾心,然后就不顾我父亲为大燕立下的汗马功劳,强行把我抢进了这见不得人的去处——这哪里是一国之君做得出来的事情?这分明就是土匪!” 陆拾遗的桃花眼里在这一刻仿佛盛载了无尽的恼恨和愤慨,只有是在场的人,就都能够感觉到她此刻的悲愤心情。 “为了彰显你对我的所谓宠爱,你罔顾我的意愿和外面的纷纷舆论,执意要给我建一座黄金屋,黄金屋,哈,好大的手笔呀!只是,你确定这是我想要的吗?你又确定你这是真心的疼爱我,而不是为了用这样恶毒的方式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吗?” 陆拾遗的语气里逐渐有了凄厉的颜色。 而默默在一旁围观的众人却在这一刻,心里莫名的有了些后知后觉地感悟。 难道……所谓的妖妃一说……其实是…… 心神止不住就是一凛的人们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功高震主的陆大元帅,也想到了一进宫那名声就变得越来越糟糕的陆贵妃。 “皇上!我不傻!我不是个傻子啊!我知道你把我抢进宫是想要利用我,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对我动过心,我也知道在你心里我不过是一枚你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我明明知道!可是我却……可是我却——” 说到这里的时候,陆拾遗喉头哽塞,心里难受的几次都没办法将下一句话说出来 。 “——却不可遏制的被你所假扮出来的情意给深深的打动!” 她微微闭眼,又无声地眨落了两行晶莹剔透的泪珠。 她哭得美极了,每一个看到她哭的人,不论是男女,都会被这份绝望而又无法逃脱的凄美所深深打动。 就连敬王也开始怀疑,贵妃她真的不喜欢他的父皇吗?如果真的不喜欢?又怎么会说出这样一番感人至深的话出来? 而瞳孔因为陆拾遗的这番话而骤然紧缩的皇帝脸上的表情也彻底的变得怔动起来,不再像开始一样冷漠的对贵妃所说的话不置可否。 “我想,也许是我误会了吧……瞧,老不羞对我多好啊,他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了我的面前,他不顾帝王之尊的像寻常人家一样的丈夫一样背着我走路,他宠爱着我,喜欢着我,心疼着我,不论我做什么,不论我有多任性,他都毫不犹豫的把我捧在他的心坎上,我是他名副其实的心肝儿啊!我这样对自己说,我不止一次的这样对自己说!” 这时候,就连铁石心肠的皇帝也开始怀疑是不是他真的误会亦或者错看了放鹤亭里的那一幕! 毕竟眼前这个女子望向他时的深情是毋庸置疑的! 这样的深情就仿佛最炙烈的火焰一样,让他这段时间被寒透了的心都不由自主的有了重新转暖的迹象。 “就在我打算放下自己心里残留的那最后一点不甘,决定开开心心、欢欢喜喜的和我心爱的老男人过日子的时候……他却硬生生的在我脸上狠狠的打了一巴掌!狠狠的打了一巴掌!” 陆拾遗睚眦欲裂地瞪视着皇帝,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也痛得惊人。 每一个看到这双眼睛的人,都止不住的心口一抽,想要为她抚平桃花眼里那深得几斤刻骨的伤痛和凄凉。 “他居然临幸了别的女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他把我当傻子一样的耍弄!他多脏啊!脏得我都不愿意他出现在我面前了!我恨透了他!我恨透了他!可是我又爱惨了他!我又爱惨了他!我离不开他啊!你说我是不是很贱?!这样的一个男人……这样的一个老男人……他凭什么……凭什么要让我这样为他肝肠寸断?又凭什么要让我变得自己都不像自己?!” “……心……心肝儿……”已经很久没有叫出过这个称呼的皇帝强迫自己再一次喊了出来。 他喊得愧悔难当,喊得老泪纵横。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快到了要死的时候,他才愿意放下心里的所有阴谋和算计,打从心底的去认真感受眼前这个女子对他的这片深情,这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沉重的连早已经过尽千帆的他都忍不住为之红了眼眶的深情。 而皇帝的老伴当吴德英吴大总管这时候业已控制不住的用兰花指捏着手帕感动不已的在一旁嚎啕大哭了。 万寿宫寝殿里无声啜泣或默默抹泪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反倒是原本因为陆拾遗的一番表白而觉得浑身上下都仿佛浸泡了冰水里只差没灵魂都彻底寒透了的敬王脸上的表情却莫名的变得扭曲怪异起来。 为了不让人们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他只能强迫自己低下头,尽可能的藏住自己脸上此刻的古怪表情 。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 他那倒霉催的父皇之所以会临幸别的女人…… 好像是贵妃娘娘她亲手算计的吧? 就连人选郑美人也是她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啊…… 怎么到了现在…… 敬王望着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的贵妃,突然就有了一种想要对她五体投地膜拜的冲动。 “别叫我!别再这样叫我!”哇的就是一口鲜血呕出的陆拾遗像是被刺激了的母兽一样疯狂咆哮,“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已经不一样了!我不会再像个天真又愚蠢的傻瓜一样,被你随口糊弄的一句话就乱了心跳,更不会愚蠢的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气你了!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 说到这里的时候,陆拾遗倏然转头,眼神直直朝着敬王所在的方向望了过去,敬王被她望得浑身一凛,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招牌表情也就是面无表情给摆了出来——免得不小心拖了贵妃的后腿,被其迁怒的也落到他皇父这样一个悲催的……被贵妃卖了还满心惭愧自责的替贵妃数钱的境地。 “我为老不羞殉葬,是因为他曾经不管真心假意,也确实对我好过一场,我也确实愚蠢的对他动过心,但是——打从他背着我和别的女人鬼混在一起后,我这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一样的恶心!” 皇帝在听到这里的时候,眼里不禁闪过浓浓的恼恨和愧悔之色。 “我更没办法容忍自己到了地底下还像个愚蠢的疯婆子一样和他那满殿的莺莺燕燕去争享什么帝王恩泽,我只想清清静静的过我的小日子——所以,等我死后,就褫去我的所有封号,把我送回家里去,让我的家人把我埋得距离皇陵越远越好,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瓜葛与牵扯,我嫌他脏!我嫌他脏!” 而一直都仿佛隐形人一样站在角落里任由周遭的同僚勋贵默默用同情的眼神扫了一遍又一遍的陆大元帅也在这个时候,一边撑扶着泣不成声的随时都可能晕倒在地的妻子朱氏,一边不顾一切地大喊着高声嘶吼,脖颈青筋毕露的嘶吼:“拾娘!爹答应你!爹答应你!爹什么都答应你!” “不……不……啊啊啊啊……不啊啊啊啊……殉……不殉……”而这时候已经意识到陆拾遗想要做什么的皇帝却惊慌失措的大叫起来。 ——此时态度已经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皇帝不能容许这个对他动了真情的女人就这么死在他的面前,他不能容忍。 他的声音依然含糊,依然吐字不清,但是却让人清楚的感受到了他此刻的焦急心情。 “那天在放鹤亭,”陆拾遗无视了父亲陆大元帅声嘶力竭的表态,也无视了皇帝近乎哀求的含糊呐喊。她眼神讽刺而讥诮地冷笑着,“虽然你没有出来,但是我知道你在的,我故意倒入敬王怀里——” “故意说了那么一通暧昧不明的话,”陆拾遗给了敬王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被万众瞩目的敬王不知道自己在这样的时候该回一个怎样的表情,因此只能继续把他的招牌表情拿出来硬扛。“就是想要看看你会不会冲出来?会不会像别人的丈夫见到自己老婆偷人一样的怒不可遏……那个时候我在心里偷偷告诉自己,如果老不羞出来了,看到这一幕虽然生我的气,却没有怪罪于我,而是听我的解释,而是毫不犹豫的选择继续和我过下去……那么,哪怕他曾经做过的那事再恶心再龌蹉,我也打落牙齿活血吞,我也认了 !可是结果呢?你还是让我失望了!” 陆拾遗又一次闭了闭眼睛的惨笑着重复,“你还是让我失望了,你没有出来,你悄悄的走了,哈哈,你为什么要走呢?你是一国之君啊!你是万民之主啊!你为什么会走呢?因为你已经定了我的死罪,因为你已经相信了你所看到的这一幕,因为你顾虑着我父亲的缘故不好当场斩杀了我,所以你才会选择了暂时装聋作哑,所以你才会选择了以待来日,所以你才会选择了等过段时间在找我秋后算账!” 忍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呕出的陆拾遗胡乱抹了把唇瓣上的血渍,想要坐起身把她抱在怀里好好道歉好好忏悔的皇帝却只能这么徒劳的看着,只能默默感受着自己的心也在随着眼前这个女人的述说而一点点的悔痛到了极点。 “你的选择让我彻底冷了心肝,再不愿对你抱半点奢望,”一副哀莫大过于心死的陆贵妃神情惨淡地看着皇帝继续往下说:“我向被我连累的敬王道了歉,回到关雎宫,打算这一辈子都闭门不出,不再见你也不再与你有任何来往的孤老终生时,我却从一个太监的口中听说了你中风的消息!” 陆拾遗缓缓地去看皇帝,手也轻轻颤抖地去抚摸他因为病痛而瘦削憔悴的面颊,“我以为我在做梦,或者你是又再想什么歪门邪道想骗哄我出去继续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我想硬着心肠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可是我做不到啊……我的双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本能一样……除了朝着你所在的方向飞奔,竟是什么都不会了。” 听到这话的女眷们终于控制不住满腔的悲伤之情,眼泪一个又一个的彻底夺眶。 也只有她们,也只有女性的她们才能够理解贵妃此时的心情,才能够对贵妃此时的苦痛和悲哀感同身受。 陆拾遗眼里又眨落了两串泪珠,“还记得我见到你时曾经说过的那首小诗吗?那时候的你早已经把我恨到了骨头里,恐怕是从来就没有认真听过或回想过的吧……” “君生……我未生……”陆拾遗轻笑一声,再次喃念道:“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岁岁与君好……早在我下定决心要与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默默的告诉自己一定要死在你前头,因为我根本就没办法想象自己该怎样在没有你的人世间存活……只不过……那时候的我太过天真……居然以为……居然天真的以为,我会心满意足的死在你怀里,然后快活无比的你一起携手走那条黄泉路……皇上!我的好皇上!你说我是不是蠢?!你说这样的我是不是蠢透了!” 皇帝呜呜呜的拼命想要摇头,此刻的他已经哭成了一个孩子,此刻他就算为贵妃而死也没什么好不甘愿的了。 默默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头上取下来的一根皇帝曾经送的蝶恋花发簪缓缓又一次抵在左胸口处的陆拾遗在曾经对于她这一举动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的皇帝惊恐的不住啊啊啊叫的痛喊声中,在所有人不敢置信、呆若木鸡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的,稳稳地送了进去。 ——锋利的簪子稳稳的扎在了她衣服内特意用羊羔皮做的血袋上。 鲜血喷溅而出,很快就洇湿了陆拾遗的衣裳。 “老……吴……太医……救……”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皇帝脸面涨得通红的冲着他的老伴当怒吼。 他的老伴当刚要行动,就被贵妃那堪称漠然的一眼扫视而震慑在了原地,连怎么动弹都忘记了。 “如今……我依然毫不犹豫的选择要追随你而去……”嘴角有一丝血痕缓缓流下的陆拾遗陆贵妃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只不过这一回……这一回……却是对你心灰意冷的想要与你永诀。” 她叹息着背靠着雕有描金龙凤纹路的紫檀木床柱,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从皇帝的掌心中抽出,一点点地轻轻颤抖着浓密的睫毛,缓缓的闭上眼睛。 “皇上,我的好皇上,夫君,我的好夫君,黄泉路太长,奈何桥太冷,我虽恨你,但更多的还是心疼你,所以我会陪着你一起去走那漫长的黄泉路,我会陪着你一起过那冷冰冰的奈何桥……只是到了桥尾,到了孟婆那里,不要忘记喝孟婆汤……不要忘记……” 声音越来越虚弱的她鼓足自己最后一点力气,痛彻心扉的哭喊出声:“不要忘记这辈子被你骗惨了的心肝儿,下辈子不想跟你再重逢!” “不!!!!!”终于说出了一句囫囵话的皇帝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眼睁睁的感受着一直被他努力攥在手里的那只柔荑在一点点的、费尽全力的,以一种倔强也义无反顾的决然姿态,从他掌心中脱离。“不!!!!!” 死了这么多回,早已经死出了经验死出了美感的陆拾遗对于用怎样的角度才能死的逼真,死得更好看可谓是颇有心得,当她神色凄然的将手从皇帝掌心中抽出,缓缓阖目,吐出最后一口气息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砸了一下,生疼得厉害。 早已经被收买的太医院院正见状,配合默契地主动上前扶了扶陆拾遗另一手还在稳稳跳动的脉搏,眼眶通红潮湿,声音嘶哑沉痛无比地向所有人宣布道:“娘娘薨了。” 本来就处在一种悔恨惶急焦虑情绪中的皇帝在听到太医院院正的这一句话后,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骤然崩断一般,胸前一挺,双脚一蹬,居然也这么紧随其后的断了呼吸,彻底的龙驭宾天了。 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贵妃的殉葬而额手相庆的众人如同失去了魂魄的提线木偶一样呆站在原地半晌,才一脸唏嘘动容地回过神来,在大内总管吴德英强忍悲痛的叫喊声中,恭送旧皇辞驾,跪迎新帝登基。 陆家人也强忍着满心悲痛的在所有的仪式举行后,在新帝的恩准特批下,由家里的几个男丁,亲自肩扛怀捧着‘睡’有他们家姑娘的灵柩离开了皇宫,寻了个特别远的地方,不显山不露水的如她临终前所期盼的那样,静静的找了个景色优美的风水福地,悄悄把她给埋葬了。 半个月后,陆帅府多了一位远房亲戚家的小姐。 这位小姐与那曾经煊赫一时的陆贵妃面容颇有相似之处。 见过她的人都忍不住唏嘘,都忍不住对陆帅府上下心生同情。 他们知道,这是移情。 又是一年上元夜,皇城花市灯如昼。 微服简从的新帝与这位新入府的小姐在天桥上偶遇。 小姐手里还牵着她的一双侄儿侄女。 新帝见小姐的侄儿侄女长得粉磋玉琢,玉雪可人,忍不住一时兴起地捏了两个糖人送给他们。 小姐怔怔望去,不可置信的发现那糖人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一般,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章节目录 第41章 未婚先孕的闺秀(1) 陆拾遗在送走姬承锐后,对这个世界也就再没了什么留恋。 因此一从皇宫里出来,她就以最快的速度挑选了一个继承人,然后就干脆利落地直接坐化了。 她却不知,她这一堪称迫不及待的举止看在别人眼里又是另一番景象和思量。 而关于她与姬承锐的之间的风流韵事更是因为两人那数十年来堪称暧昧的你来我往和一前一后的去世,而流传了数百乃至上千年都还在被人津津有味的挂在嘴边上探讨传唱 。 一个人孤独的在这条道上走了这么久,突然出现了一个可以跟着她一起前行的……灵魂或者别的什么,只要确定是真实存在的就已经足够让她感到欣喜了。 只可惜以前的她并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才会让对方傻乎乎的用虚耗本源的方法,一路锲而不舍的追了她这么多世。 不过现在她知道的也不算晚,最起码的,总比他追到了本源耗尽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她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强。 想到那个傻小子就止不住唇角上扬的陆拾遗缓缓睁开了眼睛。 结果一睁开眼睛她就错愕的发现她并没有如同往常每一次任务结束后那样,直接以灵魂的姿态出现在拾遗补阙系统附带的小空间里。 相反——她直接穿越到了新一任原主的身体里。 这个认知让她有瞬间的诧异也有瞬间的恍然。 果然……靠做善事积累的功德还是没办法抵消两个灵魂一起穿越附体所耗费的巨大能量。 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陆拾遗长长吐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失落的情绪。 不管怎么说,消耗她的能量总比消耗那傻小子的好,要知道那傻小子现在就跟块豆腐似的,只要稍微用点力,就有很大的可能魂飞魄散。 也不知道在这样的意外情况下,原主的记忆能不能顺利接收。 ——陆拾遗一面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间,一面在心里默默思考着。 不过就算不能顺利接收也没关系,反正做了这么多年的任务,只要稍微了解一下原主的处境,她们的执念是什么她就算没办法猜个全中,也能猜个十之*。 而且,就算因此辛苦一点也没什么,只要那傻小子能跟着她一起过来就成。 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在上一个世界发现那样一个意外之喜的陆拾遗嘴角忍不住又弯起了一个愉快的弧度。 不过…… 这一世他又会穿成什么样呢? 心里颇有几分担忧和焦灼的陆拾遗微微蹙了下眉头。 以他那虚弱的灵魂本源要是穿成了哪个植物人或者傻子,那么,她想要找到他的机会和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区别了。 用力晃了晃脑袋,将心里那点烦躁情绪扔到一边的陆拾遗终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目前的处境中来了。 不过……为什么都适应这么久了,她眼前依然看不到任何东西呢? 难道她这一回穿的是个瞎子? 这可就有些麻烦了。 如果在没有原主记忆的情况下还穿成了一个不能视物的盲女,那么别说是找到那傻小子,就是能不能完成任务都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拾遗脸上表情终于有些紧张了。 就在她琢磨着要不要摸索着站起来,到处走走看的时候,她耳畔毫无征兆的传来了一个隐隐压抑着急促呼吸的特别好听特别磁性悦耳的低哑男声。 “看……看样子……姑娘……姑娘刚才那一番苦头是……是白吃了,显然,这……把自己撞……撞昏去的办法,并……并不能成功让姑……姑娘你成功躲过这一劫。” 心神骤然一凛的陆拾遗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后脑勺不是一般的闷痛难当。 她低低闷哼一声,刻意放柔了自己的语调,用一种既茫然又无措地口吻呢喃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刚刚撞晕了头……整个人都迷糊的厉害,连自己叫什么姓什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都记不起来了。” “想必……呼呼……想必是姑娘刚从撞得太狠,所以脑子才会有些迷糊。”那有着好听声音的男人长长的叹了口气,“姑娘之所以会被捉到这里来世受了孤……是受了我的连累,如果不是我的话,姑娘必不会落到这样一个糟糕的境地里来。” “糟糕的境地?我们这是被绑架了吗?”陆拾遗刻意拉近用话语拉近与对方的距离,“为什么我觉得自己现在身体热得厉害……就仿佛有火在烤似的?”她问的不安,心里却隐隐已经浮现了一个颇有些不妙的猜测。 那一直态度良好的男人因为陆拾遗的这一番询问陡然变得沉默起来。 他静默了片刻,才继续用一种恼怒又带着几分隐忍的紊乱喘息声对陆拾遗惭愧道:“姑……姑娘之所以会觉得自己身体发热……是……是因为姑娘闻了不好的东西……中了……中了不好的药物……” “不好的药物?”陆拾遗继续用茫然的语气回,眼睛里却已经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机。 她穿越附体了这么多回,对男人的忍耐力从来就不曾真正信任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在古代本来就是很伤名誉的事情了,更何况还是以这样一种双双中药的情况下…… 为了避免自己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这个男人生吞活剥了,陆拾遗知道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所幸,在她忍耐着体内的情潮,缓缓在身上摸索的时候,成功从头上摸到了一根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簪子,虽然那簪子瞧着并不怎么坚硬,但是只要能够准确的找准人的眼睛或耳朵眼儿,还是能够起到点聊胜于无的效果的。 ——当然,在这之前,必须有一个十分关键的前提,那就是这男人不能对她有丝毫的防备心理。 否则,她只要一动手,就很可能被对方发现,甚至招来更加疯狂的蹂·躏。 陆拾遗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对贞·操并不怎么看重,但是能不遭罪自然还是能不遭罪的好。 绝不可能想到这个刚刚还一副贞烈的为了保住自己清白而毫不犹豫选择撞墙自尽的女子已经在短短瞬间中彻底换了一个灵魂,还随时都打算置他于死地的男人被陆拾遗这番茫然无措的话说得越发惭愧,他迟疑片刻,才在陆拾遗越来越不安和急促的呼吸声中,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地含糊答道:“是……是春·毒。” “什……什么……你说是什么?”陆拾遗配合地做出一副彻底吓傻了的模样 。原本还勉强克制住平稳的声音也骤然添上了一抹恐惧到了极点的哭腔。 “姑娘,你放心……我……我虽然害得姑娘沦落到如斯境地,但……但也知道什么叫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断不会对姑娘行什么不轨之事的,还请姑娘……放宽心肠……不要太过惊怕才是……” “我……我怎么可能不怕……”陆拾遗继续用带着哭腔地声音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控诉,“我们中的又不是别的什么药……是春·药啊……这种药我听我奶娘说过的……是有剧毒的……只要中了的话,那么姑娘家的一辈子就全毁了……” “呃……”原本尴尬的想要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男人在听了陆拾遗的这番话后,却是止不住的表情一呆。 还没等他从错愕中回过神来,那姑娘又用软糯软糯的声音开口了。 “这种□□很可怕吗?它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发作?我能不能在撞自己一回,说不定这次就能够成功把自己撞死了。” 所以姑娘你刚才毅然决然的选择撞墙自尽不是怕被我情难自控玷污了清白而是怕……怕到时候□□发作起来,疼得受不了才决定要先下手为强吗??? 原本因为遭人陷害而满腔愤慨憋屈的男人莫名就觉得自己原本异常压抑的心情也重新有了缓和的迹象。 “你说话呀,我这次能不能成功把自己给撞死了?”对面的小姑娘还在强忍着害怕用哭腔问他。 听着她抖抖颤颤的仿佛小兔子一样惊惧害怕的声音,心里的寒冰莫名就软化成了一滩柔水,“我觉得你还是别撞了得好,再这么撞下去,别人没成功撞死……反倒把自己给撞傻了。” “我不想变成一个傻子……可我也不想疼死……”陆拾遗呜咽着,“我现在身体越来越热了,越来越热了……你确定我不会突然烧得变成一团火球把这里都点燃吗?” “我想……”满头黑线的男人静默了片刻,继续回答道。“你应该没这个能耐的。” “那你有吗?你不是和我一样也中了这春毒吗?你热吗?”陆拾遗继续用无辜的、害怕的、糯软软的声音抖抖颤颤的问。 “热……不过还能够忍耐。”掌心已经被指甲抠得鲜血淋淋的男人声音格外平稳的继续回答。 “可我不能忍耐了,”陆拾遗瘪着嘴像个孩子一样委屈的嚎啕大哭,“我好难受……我要吃冰碗……我要吃西瓜……我要吃一切可以解暑热的东西……” “你知道的,这里根本就没有你想要的东西。”男人有些头疼。 打从他出生以来,还从没哪个姑娘敢在他面前像现在这个似的肆无忌惮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的。 “没,嗝儿,我也知道没有嗝儿……”陆拾遗一边哭得直打嗝,一边用越来越乏力的手紧紧攥住那根从云鬓里偷偷□□的簪子,“没有东西有人啊,你……你赶紧过来……到我这里来……给我扇扇风……我真的好热好热……好热好热……” “……”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哑口无言的男人静默片刻,才道:“我是不可能过去的……我要过去的话……你就危险了。” “你不过来我才会热死呢……你快点快点……”陆拾遗继续催促,边催边哭,边哭边催 。 男人被她弄得头大如斗,“这样好不好,只要你乖乖再忍耐一段时间,等到我们出去了,我给你捏个糖人怎么样?给你捏个和你一模一样的糖人怎么样?”这也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来的哄人手段了。 “糖人?”陆拾遗的哭声毫无征兆的戛然而止。 “是啊,糖人,相信你也应该吃过的吧?”见陆拾遗总算不哭的男人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当然,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面人也行,我面人也捏得很不错,你要是觉得好看,我可以多捏几个给你玩。” “又是糖人又是面人的,你怎么这么喜欢捏东西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止了哭声的小姑娘在对面不远的地方兴致勃勃的问他,“难道你是卖糖人的吗?” “不,我不是,”男人又沉默了片刻,终于坦率地答道:“我只是觉得……这是一种很不错的消遣方式。” “是嘛……”陆拾遗拖长了调子,又问,“你说我们中的这春毒有解药吗?” “说能解也能解,说不能解也不能解。”男人紧锁着眉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中了这毒的人必须在酒缸里足足浸泡上三个时辰,才能够把体内的毒素彻底清除出去——” “哦……难怪你要我再耐心等一会儿,你的意思是会有人来救我们吗?”陆拾遗声音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原本带着些许矫揉造作的声音也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少了几分锋锐,多了几分柔和。 “是的,我的属下们在知道我出事后,一定会找过来的。”男人用肯定的声音,继续努力维持自己声线的平稳,但这明显只是徒劳。 至少,陆拾遗清晰的从他那越来越不可控的急促呼吸中,感受到了他那越来越没办法忍耐遏制的翻滚情潮。 “那么……他们会带两个大酒缸过来救我们吗?他们知道我们中了春毒吗?”陆拾遗继续问,边问边不着痕迹攥握着锋利的簪子,一点点地往男人那边的方向爬。 直到真的动身爬起来的时候,陆拾遗才发现男人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从这里面走出去求救过。 因为即便是她在没有最后一点灵魂本源的支撑下,也不可能在现如今这种手软脚软又欲·火·焚·身的悲催境况下,成功爬到对方那边去。 “只怕他们没那个预见能力。”听到窸窸窣窣的男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却只看到一片漆黑。 “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还坚持让我苦等呢?你明知道我现在很难受很难受的。”陆拾遗的声音重新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味道,她和他的距离也因为她的努力,越发的近了。 “姑娘,我之所以这么坚持,也是为了你好,”男人忍耐着在身体里不住乱窜的欲·火,努力劝陆拾遗。“你只要乖乖的呆在原地不动就好了,放心吧,我的下属们很快就会找来的——他们能力很强,相信很快就能找到足够我们解毒的药酒的。” “可是我已经不想再忍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一个饿狼扑羊地姿态猛然把男人扑倒在地的陆拾遗调动自己身体内的最后一点灵魂本源往男人的身体里猛蹿了进去,然后如愿以偿的从男人的灵魂里感受到了自己上辈子在对方离世前刻意烙下的印痕,一抹如释重负的喜悦从她嘴角缓缓攀爬而上 。 “姑娘……你……你……赶快退回去!”骤然被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的男人震惊的脸色都变了。 “退回去干什么?退回去继续担惊受怕吗?”眼珠子骨碌一转的陆拾遗随手把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簪子扔掉,然后将自己整个人都嵌入男人火热的几乎能够把人烫熟了的怀抱里,“我不管,你赶紧给我扇扇风,再不扇我就继续哭给你听了。” “你再这样……你再这样我会忍不了的!”青筋都差点没从额角里蹦出来的男人咬着后槽牙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不就是让你帮我扇扇风嘛?”陆拾遗一脸委屈地继续微微喘息着装傻,“你知不知道人家一个人缩在那个角落里有多害怕,我都不怪你连累我了,你还对我这么凶……再说了……我们本来就要死了……还管什么有的没的,自己觉得舒服就好了啊。” “自己觉得舒服就好了?”男人眼神有些动摇的重复。 “是啊,反正都要死了不是吗?”陆拾遗继续往他身上蹭,边蹭边继续道:“虽然我吃不到你给我做的糖人了,但是你还是能帮我扇扇风以作赔罪的,这样就算我们死了,到了黄泉路,我也不会怪你的。” “姑娘,今……今日是我萧承锐……定力不够,趁人之危,不过还请放心,我会对你负责任的。” 心中有了决定的男人手指微颤地开始解陆拾遗身上凌乱的衣物。 “其……其实有句话……我一直都没告诉姑娘——” 他凌乱的呼吸声急促地来到她滑腻白皙的脖颈处。 “我们所中之春毒,十分霸道,除非我们用我刚从说的那种用烈酒浸泡的方法和……和男女敦伦以外再无它法可救……要是这么硬熬下去的话……只有两个结果……” 他动作轻柔地把陆拾遗压倒在茅草铺就的冰冷地面上。 “走运的话筋脉寸断,变成一个吃喝拉撒都需要靠人帮扶的活死人……倒霉的话……会直接血管爆裂而死……” 被他压倒在地上的陆拾遗配合的发出一声惊呼。 “原本……我已经打算哄骗姑娘与我共赴黄泉……毕竟女儿家的清白太过重要,不容一丝亵渎。”男子语气里带出惭愧的意味。“但是……但是……姑娘有一句话点醒了我……事急从权……在这方面我确实不应该太过拘泥……毕竟……不做就死,而我也已经决定要和姑娘做夫妻的……既然这样……那么我们这么做……也不过是……比其他的夫妻稍微提前了一步……一步而已……” 在断断续续的说完这句话后,男人的身体彻底压了下去。 生疏急迫,又带着苦苦压抑后的疯狂。 作为一个初哥,男人也就是萧承锐的表现自然不可能好到哪里去,但是有陆拾遗这个老司机的带领,结果自然和谐的十分水到渠成。 两人体内中的春毒比预料的要厉害得多,陆拾遗和萧承锐足足滚了一整夜的茅草地板,把自己滚得手软脚软狼狈不堪,那股几乎要把整个人都烧成灰烬的热潮才彻底的褪了个一干二净。 即便已经结束,还舍不得放下怀中人的萧承锐拿自己当垫子让陆拾遗枕在身上,两人如同交颈鸳鸯一样的喁喁私语 。 “承锐哥哥,我还是记不起自己到底是谁怎么办?这样我还能够嫁给你吗?”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在装嫩的陆拾遗枕在萧承锐的肩窝里,甜甜的冲着他撒娇。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满当当的说不出舒服快活的萧承锐一边顺着陆拾遗有些凌乱的青丝一边认真地对她道:“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以后承锐哥哥养着你。”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自己是谁……我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稀里糊涂的就嫁给承锐哥哥……”陆拾遗固执的说,心里却想到她还有原主的执念要完成。 毕竟,要是就这么傻乎乎的跟着萧承锐回去过自己的小日子,恐怕过完这一世,两人就别想要再有什么下一世、下下一世了。 “只要你想知道,承锐哥哥就一定能够帮你找到。”萧承锐大包大揽。 陆拾遗眉开眼笑地主动凑上去亲吻他的嘴唇,边亲边说谢谢承锐哥哥。 萧承锐被动承受着陆拾遗的热情,虽然面上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却仿佛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似的,只差没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又蹦又跳的大叫出声。 “在你还没有找到亲人以前,我先给你起个小字好不好?”想要唤娘子又忆起两人还没有成亲于理不合的萧承锐犹豫了片刻,带着几分试探性的问陆拾遗。 在大魏,能够给女子取小字的除了父亲就是丈夫,萧承锐这样问,也是变相的想要知道陆拾遗的想法,想要知道她会不会用这样的方式与他订下鸳盟。 “好啊好啊,承锐哥哥想要叫我什么?”陆拾遗眨巴了两下眼睛,假装听不懂萧承锐话里隐隐的紧张和试探,继续毫无下限的在萧承锐面前拖着软糯糯的腔调撒娇卖萌。 “就叫拾娘吧,十全十美的拾娘,在我心里好到不能再好的拾娘,我的宝贝拾娘。”得了陆拾遗许可的萧承锐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听他说完,真的是半点矜持都不讲究地又重新在萧承锐身上动手动脚起来。 “拾娘?”萧承锐有些不好意思地捉住她到处点火的滑腻柔荑。 陆拾遗一派落落大方的对他说:“我很喜欢你给我起的小字,所以想庆祝一下,而且,承锐哥哥……这一次,和刚才的那些都是不同的……这一次的我们……” “是真正的两情相悦,”萧承锐主动捧起陆拾遗的脸,深深地吻了上去,“是真正的洞房花烛。” 滚地板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的,外面已经天降破晓了。 带着几分昏暗的微光隐隐打在这破败的房子里,陆拾遗和萧承锐才发现这儿竟然是一座已经废弃了的破庙。 “趁着还没有人能来,我们赶紧离开吧。”萧承锐试探地站起身,发现并没有出现刚中毒时那种手脚乏力的迹象,顿时大喜,赶忙对陆拾遗说道。 陆拾遗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对于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她除了听从这傻小子的安排,跟着他走,也没别的什么办法可想了。 章节目录 第43章 未婚先孕的闺秀(3) 伴随着一道沉闷刺耳的吱嘎声,空屋子的门被人用力推开了 。 早就猜到他们会进来的陆拾遗以最快的速度动用好不容易又恢复了一点的灵魂本源,用力灌入阳池和涌泉两大穴道,然后就重新以一个昏睡的姿态,虚弱无比的躺回了那张硌得人后背生疼的木板床上。 “她倒是心大,居然到现在都还没醒。” 看到那个蜷缩在木板床·上的纤袅背影,七叔公忍不住从鼻子里重重冷哼出一声。 “还不赶紧把她叫醒!”他没好气地对自己身边的侄孙道。 中年男人应了声,上前就要推搡陆拾遗,却惊愕的发现她身上烫得厉害,几乎要把他的手掌灼伤。 “不好,七叔公!拾娘她在发高热!” “高热就高热,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七叔公简直受不了这个优柔寡断又一惊一乍的侄孙了。 “这是好事啊,总比让你亲自动手来得好不是吗?” “那七叔公您的意思是……就这么不管了?”中年男人有些难以置信地问。 “不然还能如何?请个大夫来给她看病吗?顺带还让多管闲事的大夫用异常同情的语气问一句,咱们陆家的女儿肚子里已经有了哪个野男人的孽种,要不要现在就打掉不成?”板着脸的七叔公一阵冷嘲热讽。 “七叔公,您说得对,”中年男人被七叔公说道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唉……只可惜了这些年侄孙对她的栽培和苦心……”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她不像是个能进宫的料,”七叔公毫不客气地站在陆拾遗床头大放阙词,“反倒是你家二丫头我瞧着不错,灵气十足又活泼大方的,指定一站到太子爷面前就能入了他的眼,得了他的心。” “二丫头好是好,可是叔公……那孩子的脾气冲啊……想事又从不带脑子的,一点都不稳重……真让她进了宫……我这心总是七上八下的慌得很啊。” 中年男人和七叔公说掏心窝子的话。 “而且皇妃是那么好做的吗?拾娘要是死在了里头还没什么,反正她也体弱多病的,可要是二丫头在宫里出了什么事情……这和摘了我的肝胆剜了我的心也没什么分别了啊!” 中年男子说到后来,声音越发的忧虑和愁苦。 “您也知道二丫头是个有大福气的,她刚一从娘胎里爬出来,我就升了官,后来有一天她生了病,死活不让我去上朝,没办法我只有派了个小厮去御史台告假——结果叔公你猜怎么着——” 中年男子说起这两件事就忍不住的眉飞色舞,绘声绘色。 “当日圣上突临御史台,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就把所有的御史拖出去狠狠打了一顿板子,御史大夫更是当场就被圣上恩赐告老还乡了。我是唯一一个因为告假而逃过一劫的!您说说,这样的宝贝疙瘩,不论放在谁家都是捧在手心里的娇养着啊,哪里就舍得她进宫里去搏那份随时都可能掉脑袋的前程?!” “说你蠢你还真不是一般的蠢!”七叔公板着脸听中年男人把话说完,“如果二丫头没你说的那大福分,我还不会让你把她送上去呢——你想想,像二丫头那样有福气的姑娘,是普通人家能消受得起的吗?也只有皇家,也只能是皇家,是当今太子爷——” 他对着皇宫所在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 “才能够把她这朵姿态研美的花骨朵儿给移栽回去,种在那龙气十足的深宫内苑里,她才能彻底的绽放开来,开得又漂亮又动人。” 他想了想,又压低嗓门,疾言厉色地对自家侄孙警告道:“好好的一个凤凰命,你可别随便乱来——平白坏了我们陆家做皇亲国戚的机会。” “七叔公,您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就是有再多的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乱来了啊。”中年男人苦笑了一声,“只是这拾娘……” “就让她在这里自生自灭吧。”七叔公的声音异常冷漠。“她没熬过去,自然是皆大欢喜,她要是熬过去了……那么就还是按照我们原来的安排办,直接让她病逝了事。毕竟,我们绝不能为了这样一个不贞放荡的贱人而坏了二丫头的前程!” “那和她私通的那个奸夫我们就这么放着不查了?”中年男人的语气很是不安,“叔公,我有一种预感,那野男人的身份很可能并不简单——您对我这个大女儿不了解,她虽然性子沉静,但却最是心高气傲不过,一般二般的男人根本就入不了她的眼……”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弄死了这贱人,她的姘夫知道后很可能找我们算账?”已经转身往外走的七叔公面色大变的重新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我一直在犹豫的原因所在啊,”中年男人叫苦不迭。“七叔公您是不知道,昨天我连夜审了她那一满院子的丫鬟婆子,居然没有一个人可以把那个姘夫指认出来。不是说什么大小姐是清白的,根本就没什么奸夫;就是随便胡诌出一个不知道打哪儿听来的人名随便打发我……您不觉得这里面十分的蹊跷吗?” 居然没有一个人可以把那个姘夫指认出来…… 十分蹊跷…… 一直装昏的陆拾遗听到这里,心里忍不住冷笑一声。 疑神疑鬼的琢磨了这么多,怎么就没往好的方向想过一回? 怎么就没想过你女儿很可能是清白的、很可能是无辜的呢? ——难道这原主是被冤屈死的,所以才会招来自己给她报仇? 陆拾遗在心里默默想到。 没办法,至今都没有接收原主记忆的她,也只能依靠各种各样的猜忖和脑补,来推测原主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不错不错,你这话说得也对,我们确实要引起足够的重视。” 原本还觉得中年男人有些杞人忧天的七叔公也被中年男人神神叨叨的话震住了,他深有同感的大点其头。 “只是这丫头会把她的奸夫是什么身份告诉我们吗?如果她当真会说的话,也就不会在你好不容易找到她后,光明正大的当着你的面撒谎了。” “关于这个我早就想到办法了,”中年男人见七叔公愿意把他的话听进去,也是松了口气。“正所谓知女莫若父,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清楚 。她别的什么都好,就一样东西怕得要死。只要是把那东西扔她身上,不论你问她什么,她都会毫无保留的通通告诉你的。” “哦,这事儿我倒是头一次听说。”七叔公饶有兴致地问:“是什么东西?” “蜘蛛,七叔公,是蜘蛛。”中年男人用胜券在握的声音对七叔公说道:“我已经命人捉了一小坛子过来,到时候您只管看着就是了。” “我也想只管看着就好,可她现在昏成这副死猪样,就是蜘蛛往她身上爬得再多也没什么用啊。” 七叔公有些悻悻然的,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用咄咄逼人的语气质问中年男人。 “你不会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变相的给你这不要脸的女儿说情,想要给她请大夫过来诊治吧?” “七叔公您也把我想得太好心了,打从她不顾整个家族的和一个野男人私通甚至淫奔开始,我就再没有把她当自己的亲女儿一样看待了。” 中年男人的语气格外凉薄,“我在御史台当了这么多年御史,也配合着刑部审问过几个犯人,懂得一些惩戒犯人的手段,想要让她从晕迷中清醒过来,真的是再容易也没有了。” “既然这样,那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动起来啊。”七叔公迫不及待地催促中年男人,“咱们早点把这贱人的奸夫弄清楚,也早点把心落回肚子里啊。” 中年男人应了声,对外面拍了拍掌。 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走了进来,向中年男人和七叔公行礼。 “我让你们准备的竹签子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老爷。”仆妇粗声粗气地说。 “上去,一个按住大小姐的身体,一个拿竹签子往她指甲缝里戳,记得稳妥点,人一醒来就松手。”中年男人言简意赅地说。 两仆妇面面相觑了一阵,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吗?”中年男人低喝一声。 两仆妇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慌慌张张地来到床前。 一个刚碰到陆拾遗的胳膊,就忍不住惊慌失措地喊叫了一声,“怎么这么烫?” 另一个也心惊胆战地说:“老爷,大小姐身上烫成这样,脸又这么红……要是被竹签子扎得闭过气去了可如何使得?” 这可是杀人啊! “就算人死了也不会找你们赔命,你们在这里担心个什么劲?”中年男人没好气地催促,“赶紧扎,一下就好了,你们大小姐怕疼,一下指定能让她醒过来。” “要……要是一下、一下不行呢?”抓起陆拾遗一只手,抖抖索索地将竹签子凑了过去的仆妇嗓音也在不住的打着颤儿。 “一下不行就扎两下,两下不行就三下!”中年男人心烦气躁地挥挥手,“我就不信她还能忍过天牢里的那群亡命徒!” 七叔公也威胁说:“在磨磨唧唧,就把你们全家都感到庄子上去做苦力 !” 眼见着两位主子是铁了心要对大小姐下手的仆妇交换了一个紧张异常又害怕异常的眼神,一个用力按住陆拾遗,一个眼一闭心一横地对准陆拾遗的指甲缝就用力戳了进去! “啊——”陆拾遗惊叫一声从床·上猛地挣跳挺身,那按住她的粗壮仆妇险些被她直接掀翻到床下去,与此同时,殷红的鲜血也从她的指尖处争先恐后的流了出来。 知道如今的自己和待宰羔羊也没什么分别的陆拾遗才决定咬牙认了这番皮肉之苦以待来日就发现这两仆妇居然当着中年男人的面捣起了鬼。 她们并没有按照中年男人所吩咐的那样拿竹签子往她指缝里戳,而是刻意划伤了她指尖处的一点皮肉。 不过为了让她能够真正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在她腰间狠狠掐了一把——陆拾遗都不需要去看,就知道那里必然已经青紫成了一片。 陆拾遗虽然腰间疼得厉害,但是对这两个仆妇依然说不出地感激——尽管她心里明白她们是害怕摊上干系才会对她手下留情也一样。 从听到中年男人和那所谓七叔公的交谈声,大脑就在电光火石般的迅速思考着该怎么改变目前处境的陆拾遗心里已经有了谋算,因此虽然面上做出一副剧痛难忍的模样,缓缓睁开了眼睛,心里却依然如同那光滑如镜的湖面一样,无波无澜。 “很好,你总算是醒过来了,为父还以为你会一直睡到地老天荒去呢。”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拾遗说道。 两个仆妇则争先恐后地从床·上爬下来,想要告退。 她们能够在这后宅子里混出一席之地,自然不蠢——怎么不知道这次她们是撞到府里的阴私龌蹉中来了。 再不想着脱身的话,随时都可能是个死,还会带累家里人。 “爹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羞辱女儿?女儿做错什么了吗?” 面上闪过一抹惊惧之色的陆拾遗死死咬住下唇,左手也用力攥着那只受伤滴血的手指紧紧不放。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给为父装傻!”中年男人怒斥一声,“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死尸不落泪!” “德正!你还在这和她瞎磨蹭什么?直接把你准备的那一坛子蜘蛛抱上来也就是了!” 七叔公一面打断中年男人也就是陆德正的话,一面目不转睛的观察着陆拾遗脸上的表情,以确定他的侄孙有没有在这上面故意说瞎话糊弄他。 早就决定要借题发挥的陆拾遗听到七叔公说到那一坛子蜘蛛的时候,浑身上下就不受控制地打起了哆嗦。 原本还勉强镇定的面色也在瞬间崩溃了。 “爹!您不能这么对我!”惊惧万分的眼泪几乎是说来就来的她撕心裂肺地冲着陆德正大声喊道:“您不能这么对我!”一张娇憨可人的脸容更是在瞬间苍白如纸。 “我也不想这么对你,但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陆德正长叹了口气,用一副格外惋惜的表情看着陆拾遗说:“我和你娘含辛茹苦、不辞辛劳的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这个做爹的?” 陆拾遗似是被陆德正这番话触动了 。 面上的恐慌之色逐渐转换成了自惭形秽的愧悔之色。 “只要你告诉爹……告诉爹那个与你私……与你在一起的男人到底是谁,爹、爹就算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会努力对他做到既往不咎的。” 陆德正见女儿脸上的表情有了动摇的痕迹,自然趁热打铁地不住表态。 “如果爹发现他确实还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任务,可以让你托付终身,那么……就是陪副嫁妆,把你风风光光的嫁过去也不是不可行的事情。” “爹爹,到底是谁在你面前乱嚼女儿的舌根子?” 原本脸上已经看得出动摇之色的陆拾遗仿佛被陆德正的这番话刺激到了似的,陡然变了脸色。她哭得通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用一种近乎鱼死网破地姿态与陆德正对视,“女儿是清白的!不论您怎么说,女儿都坚称自己是清白的!” “德正,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要和她废话?”听到这里的七叔公忍不住又发出了一声鄙夷的冷笑。 “拾娘,你真的让爹爹很失望,”陆德正长吐了口气,“你不知道吧,昨天把你带回来的时候,爹爹让人给你检查了一下……这样……你还坚称自己是清白的吗?” 陆拾遗就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瞠目结舌的涨红了脸。 “爹爹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能够让你这样幼秉庭训的大家闺秀不顾自己女儿家矜持的委身与他。不过,你既然不愿意对爹爹说实话,那么,爹爹只能用自己的办法从你嘴里撬出来……拾娘,你也别怪爹爹狠心……毕竟,这次是你有错在先,且错不容恕。” 陆德正一面惋惜不已的摇头,一面强命那想抽身也不能抽身的仆妇抱了那一坛蜘蛛过来。 陆拾遗上下牙关不受控制的打起了架。 她目不转睛地瞪着那个坛子,人也不住的往后缩,直到缩到了床的最里面,撞到了墙壁,退无可退。 “拾娘,爹爹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亲自把那坛子拿了过来的陆德正一把掀开上面的封盖。 “我……我我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说的……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陆拾遗的瞳孔已经因为惊惧缩成针尖大小了,但是她依然牙关死咬的不肯发出一声妥协的话来。 陆德正摇头喟叹,“还真的是被鬼彻底迷了心窍了。” 手下再没迟疑的将那一坛子蜘蛛劈头盖脸地往陆拾遗身上、床·上倒去。 “啊啊啊啊啊啊——”陆拾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别说半点都不怕蜘蛛的七叔公和那两仆妇见到这毛茸茸的大小蜘蛛往陆拾遗身上爬都觉得瘆的慌,更何况陆拾遗这个本来就怕蜘蛛怕的死去活来的人! 眼瞅着蜘蛛争先恐后往自己身上到处乱爬的陆拾遗像个疯婆子一样在床·上又叫又跳的到处挠挠抓抓,边抓边挠还边不停的叫救命 ! 两个仆妇不忍地把脸转到了一边,不想她们那狠心的老爷又有了新的命令。 陆德正一面冷眼看着女儿在床·上发疯,一面让两个粗壮仆妇堵在床沿前不准陆拾遗逃下来,只要她一有要往下逃的迹象,又用力把她重新给推搡回去。 “要是你知道自己错了的话,那么就赶快把你那个姘夫的名字说出来,只要你说出来,爹爹就马上帮你把这些吓人的蜘蛛都赶走!” 陆德正表情严肃异常的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长女说道。 “哪里来的什么姘夫!根本就没有什么姘夫!”陆拾遗声嘶力竭地冲着陆德正哭喊,“我根本就不知道爹你在说什么!” “拾娘,你以为爹爹只准备了这一坛子蜘蛛吗?” 没想到陆拾遗这回居然能如此坚持的陆德正脸上也有了一丝狠色。 “还是你希望爹爹也像你弟弟妹妹曾经做过的那样,特意弄个蜘蛛窝出来,把你推进去?” 毫无形象的蹲跪在在木床·上,努力做出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又哭又叫的陆拾遗这才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为什么这么的怕蜘蛛! 再也忍不住满腔恼怒情绪的她情难自禁的在心里低咒了一声。 ——这次穿越附体还真的是见了鬼了! 不止爹渣娘狠,居然连亲弟妹也都不是个好的! 原本还为自己身边跟了个不离不弃的傻小子而觉得自己运气爆棚的陆拾遗都有些开始怀疑人生了。 陆拾遗的走神直接被陆德正当做了负隅顽抗,居然真的让仆妇又抱了两个坛子进来! 而自觉火候已经到了的陆拾遗见此情形,连滚带爬地就要从仆妇好不容易让出来空挡里往外冲,眼见着她就要从床·上爬下来的七叔公老当益壮,抬起一脚就毫不客气地踹了过去! 陆拾遗使了个巧劲,明面上瞧着是被他一脚踹在了胸口上,实际上却是自己顺势一抹,披头散发的做出一副撞到在床柱上的样子,然后以一个异常狼狈的姿势,两眼一翻的仰滑倒地。 “七叔公!”陆德正被七叔公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唬了一跳。 七叔公板着一张脸直接让仆妇去看死了没,待仆妇告诉他只是昏迷后,他才满脸晦气地啐了一口,“刚才是我们一叶障目了,德正,就算这贱丫头的姘夫出身不凡又如何?既然他敢用这样盗红丸的方式坏了她的贞洁,就知道对她其实也算不得多么上心,既然这样,哪怕是她死了,相信那位所谓的大人物也不会为她掉半滴眼泪,更遑论找我们这些苦主算账了!” 被七叔公这么一说的陆德正眼前一亮,才要说话,昏倒在地面上无人搭理的陆拾遗又重新睁开了眼睛。 她茫茫然的打量着周遭的环境,视身上地上到处乱爬的蜘蛛如无物,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看着屋子里的所有人。 “你们是谁?我承锐哥哥呢?我承锐哥哥在哪里?” 章节目录 第45章 未婚先孕的闺秀(5) 不动声色的套出了傻小子的真实身份后,陆拾遗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毕竟,她本来就是个心大的都能用金簸箩来装的人。 装疯卖傻用一句承锐哥哥把陆德正和陆七公吓了个半死后的陆拾遗终于在母亲朱氏跌破眼镜的愤愤注视下回到了原主所居住的院落里。 朱氏压根儿就没办法理解丈夫这种朝令夕改的行为。 眼瞅着陆拾遗被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扶上一顶两人小轿里去的朱氏眼睛瞪得大大的捏着个手帕,哀哀叹气地对陆德正道:“老爷,我知道您心疼咱们女儿,可是您这么快就心软呐……拾娘这事儿做得实在是太不像样了……您就这样原谅了她……您知不知道会给她的弟弟妹妹们带来多坏的影响?特别是咱们的蕊姐儿,她本来就是个爆碳脾气,如果让她知道她大姐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您都没有惩罚……谁知道她以后会不会……” “慎言 !”被亲生女儿吓得现在都还有点虚脱的勉强支撑着自己把陆七公送走的陆德正板着一张吓人的黑锅脸没好气地瞪着妻子朱氏道:“你怎么能拿那样一个不知羞耻的贱丫头和咱们的蕊姐儿比?你也不怕污了咱们蕊姐儿的名声!” “——嗯哼,看在爹爹还算是会说话的份上,我就饶了爹爹这一回。”就在这时,一个面若桃李的红衣女孩在五六个丫鬟婆子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蕊娘!”朱氏嘤嘤哭泣着一把握住女儿的手,“你爹爹他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今天早上还气得摔桌子砸椅子的要好好教训你大姐一顿,可是结果呢——结果这半天的时间都没到呢,又装出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模样,要多心疼就有多心疼的把你大姐送回到她的院子里去了。这和雷声大雨点小有什么分别?这样又如何能够震慑得住家里的其他小辈儿?如果他们也见样学样的,到时候我这个做娘的,指不定还要怎么头疼呢!” “爹爹会突然改变主意,一定是有原因的吧?毕竟大姐这回做的事情确实很有些不妥当不是吗?”陆蕊珠目光炯炯有神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陆德正很想对自己心爱的小女儿说确实有原因,有很了不得的原因,但是又担心会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 因此只能硬着头皮,虎着一张脸道:“爹爹能有什么原因呢?你大姐这回虽然做错了事,但也懂得什么叫迷途知返,没有一错再错,我们作为她的亲人,当然要以宽容的心态好好的包容原谅她这一回。” “要以宽容的心态好好的包容原谅她这一回?”陆蕊珠不可置信地重复陆德正的话。 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是从她这个假道学一样的父亲嘴巴里说出来的。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这样宽宏大量的好爹爹,那么为什么在她上辈子与表哥私奔不成的时候,他直接就把她驱逐到了庄子上自生自灭?这还是她娘亲朱氏苦苦哀求一命换命后的结果?! 凭什么陆拾遗这辈子明明也‘做’了和她一样的事情,却能换来这样一个与她上辈子截然不同的结果?! 她们都是她的女儿不是吗?! 想到上辈子得了侯爷青睐,贵为超品侯夫人,风光无限的陆拾遗,想到在庄子上穷困潦倒还被闲汉欺负羞辱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自己,陆蕊珠只觉得胸臆间有一股愤懑之气,怎么都无法释怀——随时都几欲喷薄而出。 “蕊娘,那是你的亲大姐,不是你的仇人。作为妹妹的你,也应该站在她的立场上好好的为她想一想,别总是这么咄咄逼人的。” 陆德正眼睛又没出问题,如何看不出小女儿眼底的震惊和不甘,只是他却不好把自己的心里话直接挑明。 因此只能隐晦的言语暗示小女儿往后对她的大姐陆拾遗多好一些,毕竟,谁也不知道他那个平日里和闷葫芦一样的大女儿会不会真的在有朝一日,如同她嘴里所说的那样——鲤鱼跃龙门。 打从重生以后,就一直在这渣爹面前展露自己的不凡,也确实得了他几乎真心疼宠的陆蕊珠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陆德正用这样不耐烦的语气训斥,眼眶刹那间就变得通红起来 。 她死死攥着拳头,眼神倔强而委屈地瞪视着陆德正道:“站在她的立场上好好的为她想一想?她的什么立场?和个野男人私——” 啪! 毫无预兆的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了陆蕊珠的脸面上。 一直都在旁边觉得小女儿委屈的朱氏见到这一幕,顿时整个人都炸了起来。 她犹如一只被动了崽子的母狮子一样疯狂地冲着陆德正咆哮:“你凭什么打我的女儿?!难道我的蕊娘说错了吗?你的那个大女儿本来就不守——”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干脆利落的巴掌狠狠扇在了朱氏的面上。 万没想到陆德正在打了女儿后又打她的朱氏蹬蹬瞪地后退数步,满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自以为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老爷……你……你居然打我?” “如果你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我还打你!”陆德正恼怒着一张板正的脸没好气地瞪视着朱氏和陆蕊珠母女警告道:“不想你们这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因为你们的大放阙词而陪葬的话,就老老实实闭紧自己的嘴巴,别再惹老爷我生气了!” 说完,他也不管朱氏母女是个什么反应,面色铁青的匆匆离去了。 “蕊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说……你说陆拾遗那个贱丫头到底给老爷灌了什么*汤?怎么突然就让他的态度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啊!”怎么也没办法接受这个残酷事实的陆朱氏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娘,您别着急,这里面肯定有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的,爹爹这些年来,是怎么待陆拾遗的,咱们也都一一看在眼里,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的态度不可能会发什么这么大的改变的。” 陆蕊珠对于这个心甘情愿为了救她而死的母亲还是很有感情的,因此连忙把她扶到旁边的黄花梨玫瑰椅里坐好,然后才握住她的手,一面让人绞了冰帕子来给她敷脸,一面压低声音,把她分析出来的想法掰开了揉碎了说给朱氏听。 “可问题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啊!”朱氏脸上的表情分外焦虑,“再过不久就到了那贱丫头和宣德侯府定好的日子了……这是你祖父亲自和宣德侯订的婚事,咱们要是再不抓紧点,这门婚事的好处咱们可就半点光都沾不上啦。” “不管爹爹是因为什么原因对陆拾遗变了态度,但是最起码的,咱们昨天所做的那一番手脚也算是达到了预期的目标——除非爹爹一心要想着跟宣德侯府结仇,否则,他是不可能把一个名声有污的女儿嫁到宣德侯府去的!到时候,能够给他解燃眉之急的,除了我这个与陆拾遗年岁相仿的,在没有旁人了。”陆蕊珠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是自信。 朱氏心里却还觉得有点悬。 她满脸怏怏不乐的看着自己女儿,“蕊娘,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执意嫁到宣德侯府去?是,五少爷确实很不错,相貌堂堂,自己也十分的争气——但是!他到底是个庶出啊!不仅如此,马上就到圣上明文下旨的大选之日了!现在哪家的闺女不磨刀霍霍的幻想着太子妃的宝座啊!怎么就你孤拐成了这样,不止不肯去参加大选,还要把被我们污了名声的那个贱丫头给送上去攀那样别人想求都求不来的高枝?” ——那是因为我图得是以后的未来,而不是您眼睛里现在看到的这点蝇头小利 。 再说了,如果让您知道那高枝马上就要断了,恐怕您也不会再一门心思的想着让我去攀了。 陆蕊珠漫不经心的在心里想到。 至于那宣德侯府的五少爷,您别看着他现在没什么大本事,却不知道,再过个十多年,他可是新帝最为倚重的心腹重臣!不仅权倾朝野还连带着整个家族都因为他而鸡犬升天。 想到上辈子偶然在寺庙重逢,那个连自己亲妹妹都认不出来的高贵侯夫人一身荣华满眼悲悯和同情的注视着跪伏在她面前的如同一条流浪狗一样落魄可怜的自己,陆蕊珠的眼尾隐隐带上了一丝狰狞可怖的红色。 “娘,这你就别管了,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这些年来,您见我做的每一件事,有哪一件做的不好,做得不对的?“”她将丫鬟捧上来的冰帕子动作轻柔的压在朱氏的面颊上。 “娘就是晓得你的能耐,才会哪怕心里再不得劲儿也依着你,顺着你啊。”朱氏也赶忙拿了另一条替自己的心肝宝贝也敷了起来,边敷边一脸心疼的嘟嚷着:“娘都嫁人这么多年了,脸早就和橘子皮一样皱巴巴的,哪里还需要这么认真的对待,倒是你……倒是你……我的宝贝闺女……老爷他怎么就舍得对你下这么重的狠手!枉他平日里还臭不要脸的总说在所有女儿中他最疼的就你一个。”说到这里,朱氏忍不住又伤心的流下了眼泪。 ※ 由于陆德正夫妇和陆七公的恶心表现,陆拾遗对于自己所住的院子,是压根就没报什么希望。 心里也想着只要能住就行,反正她的当务之急是以最快的速度和那傻小子联系上。 不过到了那院子,陆拾遗才出乎意料的发现,这里远比她所以为的要好太多了。 虽然里面的东西看着大多已经陈旧褪色不堪,但是单单是从那精致细心的布局都能够清楚的从中感受到一个母亲对自己女儿那毫无保留的喜爱之情。 “这样的房子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讨厌自己女儿的人能够布置得出来的,”陆拾遗在心里自言自语着,“可是如果真的很在乎这个女儿,又为什么会在女儿好不容易平安归来的情况下,拼了命的往女儿身上泼脏水?这不合情理呀!” 越想越头疼的陆拾遗不停地揉着太阳穴,只恨自己没能成功接收原主的记忆——要知道,如果她成功的接收了原主的记忆,那么如今的她根本就无需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的只能够走一步算一步了。 陆德正虽然相信陆拾遗不敢在这样的事情上欺哄与他,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放了不少眼线时刻亦步亦趋的跟在陆拾遗的身边不放。一则是为了在太子爷和陆拾遗有了接触的时候,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二则是担心陆拾遗突然恢复了记忆,心怀怨怼的又想要打什么歪主意,找他和陆七公报仇。 陆拾遗哪怕知道陆德正安排在她身边的人不安好心,但依然佯作不知的时而懵懂时而疯癫的把所有人折腾的团团转。 这时候,整个陆御史府上下都知道他们家的大小姐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已经疯掉了。 而头一次从贴身丫鬟的嘴里听说陆拾遗疯掉的陆蕊珠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相信 。 “怎么就疯了呢?该不会是装的吧?” 朱氏也十分赞同女儿的话,“娘也觉得她是装的,不过她比起以往倒是机灵了不少,还知道装疯了,难怪你爹突然就变了对她的态度……”朱氏一脸的恍然大悟,“一定是看到她疯了,慈父心发作,才会破天荒的选择了原谅她的过错。” “管她是真疯还是假疯!我们直接去试试看不就知道了!”陆家唯一的嫡子,长得又圆又胖跟个矮冬瓜似的陆鹏程直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露出个异常古怪的笑容。 “谁又给你买蜘蛛了?”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想做什么的陆蕊珠板着一张脸瞪自己唯一的弟弟,这可是她娘家唯一的依靠,由不得她不重视。“我不是让你别再像小时候一样尽搞这些稀里糊涂的歪门邪道吗?” “姐姐,我这次得了的蜘蛛可和以前的不一样,”这只耳朵听那只耳朵溜的陆鹏程对陆蕊珠的训斥是半点都不在意,他笑得贼眉鼠眼地冲着陆蕊珠眨眼睛,“难道你就不想看看那贱丫头被我这毒蜘蛛咬得面目全非的可怕样子?” “每次你都说能咬得面目全非,结果呢?还不是叫大夫开两副药就好了。”陆蕊珠一脸的不为所动。 “姐姐,我这次得的蜘蛛真的和以前的不一样!”陆鹏程一脸认真地再次强调,“是我身边的洗墨特意在一个番僧手里高价买来的,听说只要咬上一口,即便不能毙命,也需要把创□□活用小刀子剜了才能够把毒素彻底清除,否则那张脸就会烂得和巷子口卖油果子的刘老太婆一样,脸上跟溅了油花儿似的,到处都坑坑洼洼的!”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听得我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陆蕊珠被陆鹏程活灵活现的形容刺激得浑身都打了个哆嗦。 朱氏被女儿夸张的表情逗得忍俊不住的直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儿女们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既然你把你那小心肝说得这么好,那么我们就去试试吧……不过毁容就没必要了,我还指望着我们的好大姐能够入了当今太子爷的眼,也跟着攀龙附凤做一回皇亲国戚呢。” “皇亲国戚?”陆鹏程怪叫一声,“姐姐,你也太看得起那贱丫头了!” “你管我是不是看得起她!”陆蕊珠直接给弟弟脑袋上来了个凶巴巴的爆栗。“要去就快点,趁着爹爹还没回来。要是等到他回家,咱们就不好下手了。” 因为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的缘故,陆蕊珠姐弟两个几乎可以说是驾轻就熟的在众多丫鬟婆子小厮的掩护下,成功潜伏到了陆拾遗所在的院子外面。 “姐姐,你看我的!”陆鹏程小心翼翼地从腰间取了一个皮囊下来,兴致勃勃地对陆蕊珠做了个眉飞色舞的鬼脸,拧开皮囊上面的木塞子,稀里哗啦的,就把里面五颜六色的毒蜘蛛全倒进了院子里。 “不得了啦,大少爷又往咱们院子里放蜘蛛了!快逃命啊!” 几乎是立竿见影的,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吃了一顿皮肉之苦,险些被自己服侍的小姐连累的直接被发卖又莫名其妙召回了原来的院子里当差的下人们一看到这满地乱爬的蜘蛛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尖叫出声。 随后更是一窝蜂的往外面跑 。 至于在卧房里假装午睡的陆拾遗却直接被他们抛在了脑后。 “快快快!拦住他们!哈哈!不准他们出来!都拦紧了啊!”攀爬在围墙上看着院子里这一幕闹剧的陆鹏程笑得只差没从围墙上滚下来。 反倒是陆蕊珠一面眼睛眨也不眨的继续注视着陆拾遗卧房所在的方向,一面在心里猜测着陆拾遗到底是真的傻了还是如他们所猜测的那样不过是故意装成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博取父亲的同情。 陆拾遗又不是个死人,外面那震耳欲聋的尖叫声自然也传入了她的耳朵里。原本还在一门心思的琢磨着要怎样才能够重新和那傻小子接上头的她几乎是弹跳而起。 虽然不清楚原主的执念到底是什么,但是先帮她出上一口恶气,好好的掰回一城,还是可行的。 估算了一下时辰,确定距离陆德正回来的时间已经没多久——这段时日为了弥补自己往日对陆拾遗的不闻不问,陆德正忍着满腔的憋屈和不快,硬逼着自己像是每天去御史台报道一样,准时准点的来陆拾遗院子里坐坐,和她联络联络感情,不论陆拾遗怎样装疯卖傻的折腾他,他也仿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依然如故——的陆拾遗深吸了一口气,弄乱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疯疯癫癫地就嗷嗷叫着跑了出去。 当然,在出去之前,她没忘记在怀里抱了一匣子陆德正才送过来不久的珍品南珠。 “姐姐快看!贱丫头被我们逼出来啦,哈哈……快快快!你也帮着我一起放!我这里还有两皮囊呢!”陆鹏程直接从服侍自己的丫鬟那里又拿了两皮囊上来,还要往陆蕊珠手里塞一个。 “啊啊啊啊啊——别过来!”陆蕊珠差点没被他这行径恶心死,“要放你放,别往我这边拿!” “姐姐你就放心吧,这皮囊结实着呢,保证不会伤到你的花容月貌。”知道自己姐姐这是在担心什么的陆鹏程也不勉强,耸耸肩,继续扯开一个皮囊的塞子往院子里面倒蜘蛛,边倒边冲着陆拾遗吆喝,“贱丫头!你不是傻了吗?既然傻了怎么还知道疼啊?赶紧过来过来,哥哥给你吃好吃的点心啊哈哈哈哈哈哈……”他一面大笑着一面又倒了一皮囊进去。 这些蜘蛛陆拾遗只需要随便扫一眼就知道有剧毒,虽然早就从陆德正那个渣爹的口中听过这两姐弟喜欢用蜘蛛来恐吓原主,但是陆拾遗真没想到他们居然会丧心病狂的用这样毒性猛烈的蜘蛛! “坏蛋!欺负拾娘!砸你们!砸死你们!” 本来就已经对这对姐弟充满厌恶之情的陆拾遗没有在迟疑,直接打开了怀里抱着的红木匣子,抓起一大把上等的南珠就往趴在院墙上的那两姐弟狠狠砸了过去! 自从重生以来就一直把陆拾遗当个乐子看待的陆蕊珠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居然会突然拿出这样一匣子价格昂贵的珍珠当弹珠一样的扔过来砸他们,一时间气得浑身都哆嗦起来! 险险避开了陆拾遗的第一波攻击的陆鹏程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拾遗抱在怀里的那个红木匣子,“姐姐,那是才送到府里的南珠吧?怎么你没得几颗,全落到这贱丫头手里去了?她还暴殄天物的直接拿来当弹珠打我们玩?到底是她疯了还是爹爹疯了?!” 打小就和姐姐一起享受特殊待遇的陆鹏程彻底的觉得心里不平衡了。 “恐怕爹爹也没想到她会这样糟蹋好东西吧 。”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的陆蕊珠强颜欢笑道。 她因为自己名字的缘故,对珍珠有一种特别的偏爱,而对于她的这种偏爱,不论是她的父亲母亲还是弟弟都很乐意纵容——只要是进了他们家门的珍珠,不论是贵重的还是一般的,都会让她挑了才给别人挑。 对于陆拾遗手里的这一匣子南珠她在知道后,就一直惦记着,原本还以为没送过来…… 没想到却是直接被自己那个渣爹送给了陆拾遗这个贱人! 本来就因上辈子两人截然不同的境遇而对陆拾遗嫉恨甚深的陆蕊珠看着转眼睛就把那一匣子南珠砸得到处都是的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指着疯疯癫癫神神叨叨的陆拾遗大声下令道:“对待像大小姐这样魔怔了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狠狠的扇她的巴掌!狠狠的打她的脸!为了不让爹娘担心!你们赶紧把她从里面抓出来!让我这个做妹妹的亲自救一救她!” “孽障!你要狠狠的打谁的脸?!”特特又从奇宝轩买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过来献宝的陆德正看着那毫无形象攀附在院墙上的一双儿女,顿时一张板正的面孔拉得比锅底还黑。 “爹爹!你怎么能这么偏心?!”从小就被家里人娇宠着长大的陆鹏程半点都没有感受到父亲的怒气,仍然在为自己的姐姐表示不平,“你不是早就答应过姐姐,只要是进了咱们府里的珍珠就都往姐姐手里送吗?怎么今儿这南珠全到了这贱丫头的手里?!” “贱丫头?你骂谁是贱丫头?那是你大姐!你亲大姐!”陆德正险些没因为陆鹏程的这番话而晕厥过去。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让下人们赶紧把陆蕊珠和陆鹏程从院墙上弄下来,又好声好气地把陆拾遗从院子里哄出来——不想陆拾遗一出了院子,就抓起一把南珠劈头盖脸的往陆蕊珠姐弟俩身上狠狠砸去! 由于她的力道特别快也特别狠的缘故,陆德正居然阻拦不及。 “爹爹……你看她……你看她……”十三岁的陆鹏程直接哭起了鼻子。 陆蕊珠也被砸得满脸包的睁着泪汪汪的眼睛问陆德正:“爹爹,难道您真的如娘所说的那样被大姐迷了心窍了吗?您看到她是怎么对我们的吗?她当着您的面就敢拿这么贵重的南珠砸我们!” “那是因为你们先放毒蜘蛛咬我!”陆拾遗不甘示弱地继续从红木匣子里抓南珠,等到匣子里的南珠砸光了,她又抢了陆德正拿在手里的木匣子,继续抓出里面的各种东西往外砸,瞧那歇斯底里的疯狂模样,在场所有人都有些被她给震住了。 等到陆拾遗把所有东西尽数砸了个精光,又狠狠在两人身上重重踹了两脚,她才言笑晏晏、心满意足地的对站在旁边嘴角肉疼的直抽抽的陆德正道:“爹爹,这就是您昨天才教过我的那句,来而不往非礼也对吧?” 陆德正在被砸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儿女们和满院子表情呆滞下巴落地下人们的注视下,心里百般纠结和痛苦的对陆拾遗呐呐点头。 “爹爹!” “爹爹!你疯了吗?她这么欺负我们,你居然还点头?!” 随后,在陆蕊珠和陆鹏程几乎要吐血的愤懑抗议声中,一脸讨好地用异常肯定的语气对陆拾遗说道:“是的,不错,确实是这样没错,我们拾娘说得真的是太对了。” 章节目录 第48章 未婚先孕的闺秀(8) 一身雍容华贵的华贵的英俊男人没想到陆拾遗第一眼就能分辨出他并不是太子,脸上的表情顿时有瞬间的怔愣。 心里更是疑惑他们到底哪里露了馅儿。 不止是他,就连那两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表情也有瞬间的呆滞——他们根本就没想到陆拾遗居然是如此的火眼金睛。 要知道,为了避免引起其他人的怀疑,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直都配合得很好,除了知情的皇帝和东宫几位贴身侍候的近人以外,根本就不知道太子已经在悄无声息之间掉了包。 “你也别和我辩白说你是真的什么的,如果是真的承锐哥哥,根本就不可能像个大老爷一样的窝在马车里一动不动,他铁定会第一时间下去接我的!”心里即便为傻小子此时的安危担忧不已,但陆拾遗的脸上还是做出一副被宠惯坏了的傲娇表情,虎视眈眈的瞪视着眼前面面相觑的三人。 “没想到在下居然是在这上面出了纰漏,”那冒牌太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恍然大悟的弧度。“不过这也在所难免,毕竟,在下只是个普通人,不可能拥有千里眼,更遑论用千里眼去观察太子殿下与姑娘平日里的相处情形了。” 陆拾遗面无表情地把肉嘟嘟的粉唇抿了一条代表着极端戒备和不满的直线,“你少给我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的拖延时间!快说!我承锐哥哥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是他来接我而是你这个莫名其妙的冒牌货?” 那冒牌太子抽了抽嘴角,在两个小太监暗笑的窥视中,一本正经地对着陆拾遗行了一礼,先是吩咐外面的车夫驾驶马车掉头回返皇宫,然后才一本正经地对陆拾遗自我介绍道:“在下姓谢,乃刑部谢尚书之独子,目前忝居东宫护卫统领一职。因为面容有幸与太子殿下多有酷肖之处,才被皇上钦点,以作暂代转圜之用,至于太子殿下现今状况如何,恐怕只有陆姑娘随在下一起进宫面圣,才能够知晓了。”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赶快抓紧时间吧。”陆拾遗做出一副迫不及待的口吻说道。 虽然早就从那封信里得出了眼前姑娘确实与东宫太子关系匪浅的结论,但是……谢裕兴还是有一种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诡异不真实感。 毕竟,作为打小就作为伴读陪侍在太子身边的人,他还真没见太子和哪个女子有过什么交往甚密的接触。 眼前这个女子出现的实在是太突然,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对马车里的冲突一无所知的陆荣博等人还在以一种深深伏跪的姿态,要多恭谨就有多恭谨的目送马车往皇宫所在的方向,稳稳当当的行驶而去。 抱持着这样一种很是复杂的情感,谢裕兴领着陆拾遗直接去了东宫。 到了东宫门口,他请陆拾遗稍作等待,说他马上就来请她进去。 而两个小太监则会留下来服侍陆拾遗,以备不时所需。 陆拾遗对此表示理解,知道他这是要去向皇帝皇后汇报,因此也没做过多的纠缠,只是让他早去早回。 由于太子出事的缘故,这些天皇帝和皇后只差没把这里当成日常饮食起居的地方了——他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整日整夜的看着,心里就止不住的发慌……就怕他们一个不注意,儿子就出了什么差错,真要是那样的话,他们一定会崩溃的承受不住的 。 听说谢裕兴直接把陆拾遗带入东宫的皇帝和皇后面上飞快的闪过一丝错愕,在谢裕兴离开前,他们不还特意给他下过一道特殊的命令,让他好好的试试这位姑娘,确定她是真的与太子有关再把她带到东宫来吗?怎么…… 谢裕兴看出了至尊夫妇的不解,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地苦笑,单膝跪地的给二人解释道:“圣上、娘娘,陆姑娘火眼金睛,在看到末将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末将并非太子殿下……所以……” 这一个多月以来,就没有见到谢裕兴被拆穿过一回的皇帝和皇后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五味杂陈起来。 两人几乎是下意识的又回忆起了昨日看到那封信时的震惊心情。 “皇后……”皇帝扭头用征询的眼神去看身边的妻子。 他与皇后是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感情甚笃。 哪怕是做了皇帝,也难能可贵的顶住了前朝的压力,成功履行了与皇后年少定情时所许下的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他们至今也只得了一位太子和三位公主。 皇后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的神色,不过她到底说服了自己。 只见她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又带着几分坚定地对皇帝说道:“她是第一个不经提示就认出裕兴不是太子的人……本宫想要赌一把……皇上,说不定她就是圣僧口中所说的那位太子的有缘人呢。” 心里同样觉得这非常的有可能的皇帝微微点头,“既然这样,裕兴,你现在就带着她去太子那里吧。” 谢裕兴干净利落地应了声是,起身退下了。 皇后怔怔看了他酷似自己儿子的背影半晌,“我记得从这里有一条密道可以直通……” “直通太子的寝殿。”皇后刚一开口就知道她想说什么的皇帝善解人意的补充。 这对在大魏权力堪称至高无上的夫妻默契十足的对望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站了起身,半点磕巴都不打的直接去听壁角了。 被谢裕兴带到寝殿门口的陆拾遗还没走进去,就明白了傻小子为什么会与她足足失联了一个多月了。 “我早就应该猜到是这个原因了。”她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低低呢喃着,“这一次就连我这个老手在穿越附体的时候都留下了个丁点记忆都没能成功接收的小麻烦,他这个本来就处于一种随时都可能魂飞魄散情况下的傻小子又怎么会当真半点后遗症都没有留下?” 总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陆拾遗刚要进去,脑子里又电光火石的想到了另外一件要紧事——以这些人对傻小子的看重,是不可能放任她独自一人接近傻小子的,也就是说,明面上看着寝殿里现在空无一人,实际上里面却很有可能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在不确定她仅剩的一点灵魂本源能否把傻小子唤醒之前,她必须最大限度的攫取那些窥视者的好感度,让他们能够放心的把她时刻留在傻小子身边,这样,她才能够一点点的帮他稳固神魂,重新唤醒他 。 转瞬间就琢磨出了一套行动方案的陆拾遗在众目睽睽之下,身形突然就是一晃,眼泪也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想到的情况下,猛然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陆姑娘……”谢裕兴被她这说来就来的泪水吓了一跳。 “我的承锐哥哥……我的承锐哥哥他怎么变成了这样?!”陆拾遗用力揪攥住自己胸前的衣裳,一副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这个残酷现实的模样。 谢裕兴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拾遗已经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扑进寝殿里去了。 “承锐哥哥!我是拾娘啊!我是你的拾娘啊!你赶紧醒来看看我呀!看看我呀!”陆拾遗猛然扑倒脚踏上,一把捉住了床·上人的大手,却没有得到一星半点的回应。 陆拾遗茫然无措的在脚踏上跪坐了半晌,突然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 站在寝殿门口的谢裕兴等人看到这一幕,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寝殿一个隐秘角落里的皇帝和皇后双双作势制止住了。 “承锐哥哥,拾娘知道错了,拾娘不应该不听你的话,拾娘应该呆在那个山洞里等你的……”眼泪扑簌簌地不停从眼眶里涌出来的陆拾遗拿起萧承锐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她这个堪称不知廉耻的动作让不少见到的人震惊的倒抽了一口气。 而本来就对这方面十分敏感的皇后也在瞬间惊喘了一声,飞也似的捂住自己的嘴唇,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陆拾遗接下来的每一个举动。 陆拾遗明明清楚的感觉到了周遭骤然间变得异常紧绷的氛围,她却仿若未觉一般的将萧承锐的手略微用力地往自己小腹处又压了压,然后才在其他人紧张焦急的几乎要蹦起来的屏息等待中,呜咽着对昏迷不醒的萧承锐哭诉道:“承锐哥哥,你快点醒来吧,你知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做爹爹了!你知不知道你马上就要做爹爹了!” “皇上!”皇后神情激动地一把攥住了皇帝的胳膊,压低声音,浑身都在止不住颤抖地道:“你、你听到她刚才说的话了吗?她说太子要做爹了!要做父亲了!” 皇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震撼的半晌都回过神来。 更别提那站在寝殿门口的谢裕兴和一众东宫内侍宫娥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和狂喜之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见惯了大世面的皇帝才用自己汗津津的手回握住皇后的,“这陆姑娘未必就是真的有喜了,她也很可能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想把太子给刺激得清醒过来。” 皇帝这话的尾音刚刚落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大半个身体都趴在了萧承锐身上的陆拾遗又喉头哽咽的说话了。 “承锐哥哥,我知道你肯定不信我说的话,毕竟在你眼里我已经算得上是前科累累了,但是这次我真的没有撒谎,真的!” 陆拾遗嘟起粉嫩嫩的嘴巴低头去亲萧承锐的嘴唇,一下又一下的——丝毫也不吝惜的把自己好不容易又积攒起来的微末灵魂本源尽数通过这样唇齿交缠的方式,尽数灌入后者的体内去。 谢裕兴这些旁观者看得脸红,干咳着想要把脸转到一边去,但是又怎么都没办法挪开自己的视线 。 “承锐哥哥,本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是今天中秋,家族里开办例行的团圆宴,也不知道哪个坏蛋向大爷爷,也就是陆家的族长检举我,说我不但与人私通还有了孽种……”陆拾遗哭唧唧地继续环抱住萧承锐亲昵无比地蹭他的脖颈,“也不知道是哪个坏蛋这样说我们的孩子,等我找出来,我一定要把他大卸八块!承锐哥哥,你快点醒来吧……你再不醒来,你的拾娘就要被人欺负死了!嘤嘤嘤嘤……” 将自己体内的最后一点灵魂本源都灌过去的陆拾遗眼前都些冒金星的迹象了,可躺在床上的萧承锐却依然没有醒转过来的迹象。 虽然早就料到自己很可能一次唤不醒萧承锐,但是陆拾遗心里还是平添了几分烦闷酸楚之色。 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关系,她总觉得现在的她格外的多愁伤感,情绪的起伏也远比往日要剧烈得多。 “承锐哥哥!你在这样我就不理你了!一辈子都不理你了!”陆拾遗抓起萧承锐身上的衣服就是一阵猛晃,“你要是再不醒来,等我的肚子大了,我就要被大爷爷他们给浸猪笼了!到时候你就是想见我们母子都见不到了!” 被她摇得东倒西歪的萧承锐依然没有丝毫动静。 反倒是皇帝和皇后被陆拾遗这一举动弄得心惊肉跳的。 他们不是担心陆拾遗不知轻重的弄伤了他们的太子,而是担心还在陆拾遗肚子里尚未出世的皇孙! “不行!我们得赶紧出去阻止,”皇后有些站不住了,“在这样下去,她很可能弄伤到肚子里的孩子的!” 皇帝却让她静观其变,“民间不是有句话叫乱拳打死老师傅吗?说不定她还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把太子给唤醒过来——皇后,再等等,再等一段时间。” “可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皇后欲言又止。 如果太子一直不醒的话,那很可能就是她儿子膝下的唯一一根苗了。 容不得她不小心谨慎啊。 “皇后,那也可能是个小公主,”皇帝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对皇后说道。为了避免皇后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他还用力揽住了皇后的肩膀,半禁锢住了她。“而且,只要她能够把太子给成功叫醒过来,那么,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皇上……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孙辈!嫡嫡亲的!”皇后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的丈夫,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会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来。 “皇后,朕心里的难受不比你少,但是你别忘了……在我们身后还有无数饿狼在对着我们虎视眈眈……”皇帝叹了口气,“不然你以为健健康康的太子怎么会突然变成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在这权利永远都比感情要更重一筹的帝王家,一个没有父亲提供安稳环境和保护的孱弱婴儿,是活不长久的。” 皇帝的话就如同一盆冰冷的水一样劈头盖脸的浇在了皇后的身体乃至于灵魂里,让她整个人都颓靡了下去。 皇帝是打从心底的深爱着自己这位幼失怙恃的表妹的,因此很快又出言安慰道:“只要太子清醒过来,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以梓童,打起精神来,相信这位陆姑娘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事实上这位陆姑娘还真的没有让他们失望 。 在陆拾遗又一阵不死心的撒泼哭闹后,一直没有动静的萧承锐毫无征兆地动了动自己还搁在陆拾遗腹部的手,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攀上陆拾遗的后脑勺,略一使劲,将湿漉漉的眼睛睁得老大的她重重压向自己,然后毫不客气地微微仰头衔吮住她不住张翕的粉嫩小嘴咬了个痛快后,才半眯半阖着一双满布柔情的乌眸,神情无奈又宠溺的对陆拾遗道:“宝贝儿,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居然能吵闹成这样?” 陆拾遗表情呆滞地看着满眼笑意与她对视的萧承锐,没有丝毫预兆地就瘪着嘴嚎啕大哭起来。 边哭还边用力拧他的耳朵,边拧边骂他:“你怎么不干脆睡死算了!还怪我吵!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怕得要死!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被抓去浸了猪笼!你知不知道唔唔唔唔唔——” 还处于脑筋不怎么清楚状态的萧承锐见不到陆拾遗这微微红肿的樱桃小口在他眼前一张一合的模样,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地一个翻身把她压入了蓬松温软的被褥里,重新堵住了她的嘴唇,手上也没闲着的开始上下其手。 原本见到太子醒来,欣喜若狂想要扑上去的帝后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被面前这格外辣眼睛的一幕刺激的直接携起手来落荒而逃。 当然,在离开之前,他们没忘记用手势提醒谢裕兴去阻止随时都可能把他们命定的儿媳妇扒个精光的猴急儿子——要知道,陆姑娘腹中的胎儿至多也才一个多月,这个时候为了孩子着想,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行房的。 陆拾遗已经不是头一回做母亲了,即便是没有人提醒,她也知道就她目前的状况是不能胡来的,因此,在谢裕兴纠结着到底要不要上前甘冒触怒太子的风险去打搅他的好事的时候,肚兜都快要被萧承锐从衣裳里扯出来的陆拾遗微微喘息着用手抵住了他不住要顺着锁骨往下吮吻啃咬的动作,“别……承锐哥哥……别……” “拾娘!就依承锐哥哥这一回,你不知道承锐哥哥有多想你……”才开了荤不久的萧承锐如何甘心美食都送到了自己嘴边上还不啃一口,赖皮耍赖的就是不肯从陆拾遗的身上下来。 而他的这一番表现也让打小就在他身边伺候的宫人们接二连三的想要低下头去找自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的下巴。 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他们那位随便一个眼神就能扫得人腿软,毫无形象跪在他面前求饶的威严储君吗? 陆拾遗没办法,只能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吓唬他。 “你再这样我们的孩子会受不了了的!”她恼羞成怒的一面瞪他,一面用力把他推离自己身上。“和我大爷爷住在一个巷子里的林老太医特意提醒过我……说、说三……三个月内……我们不能……不能做这种事情的!” 而且就算能做也不能当着这么多的眼睛做啊!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陆拾遗在心里抓狂的咆哮,面上却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看着萧承锐。 她原本以为她使出这个杀手锏,萧承锐一定会马上收回爪子向她忏悔的做乖宝宝。 不想对方却完全是有听没懂。 “什么叫我们的孩子会受不了了的?拾娘,你在说什么啊?” 陆拾遗眨巴了两下眼睛,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的傻小子刚刚才从昏迷中醒过来,整个人还在状况外呢 。 想到他宁肯魂飞魄散也要死缠着她不放的行为,心口莫名一暖的陆拾遗唇角忍不住翘起一个异常温暖的弧度,她主动攀住萧承锐的脖子,在萧承锐以为她改变主意要配合自己来滚一发床单的时候,轻轻咬了口他的下巴,笑靥如花地说道:“还真是个傻爹,连这都听不懂。”重新把萧承锐的手拉到依然平坦温热的小腹上,“恭喜你,我的好哥哥,你马上就要做父亲了!” 萧承锐目瞪口呆地顺着陆拾遗的动作去看她的肚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用近乎破音的嗓音,小小声小小声地问:“拾娘,你……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能不能再说一遍……我……我好像没怎么听清楚……” 陆拾遗忍住想要爆笑的冲动,依然一本正经的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萧承锐眨巴了两下眼睛,傻乎乎的抬头看看陆拾遗的脸,又傻乎乎的低头去看陆拾遗的肚子,这么来来回回的仿佛抽风一般的看了无数遍后,他才终于有了点真实感的手软脚软地从陆拾遗身上爬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又重新把她圈在怀里,这才干咽了两下喉咙,抖着嗓子冲着外面喊道:“小福子!在外面的话就赶紧去给孤传个专攻妇科的太医过来!记住,一定要嘴紧的!” 萧承锐话音未落,外面就响起了一声喜不自胜的“奴婢这就去”,紧跟着就是窸窸窣窣离去的脚步声。 萧承锐见陆拾遗满眼好奇的看着他,就面带温柔的给她解释道:“小福子是我母后给我的,打小就跟在我身边服侍我,对了,拾娘,你也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了吧?本来打算在那天就告诉你的,没想到我莫名其妙就在和人打斗的时候晕了过去,然后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现在知道也不晚啊,反正我图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身份。”陆拾遗的甜言蜜语也是张口即来。 萧承锐被她哄得眉开眼笑。 “等到太医帮你检查后,我就带你去拜见我父皇母后,然后再把你送出宫去。” 陆拾遗虽然明知道他这样做必然是有着自己的考量,但依然故意做出一副委屈的表情问他:“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吗?我们才重逢多久,你就要赶我走?” “我的傻宝宝,你这么说可大大的冤枉我了。我正是想要和你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才会忍着心痛先把你给送回家去啊,毕竟只有把你娶进家里来,我们才能够光明正大的,永永远远的在一起嘛。”说到这里,萧承锐执起陆拾遗的手轻轻啄吻了一口,他不敢亲别的地方,怕又擦枪走火。“对了,说起这个我就想起一件事情来了,拾娘,你已经恢复记忆了吗?记得自己是谁了吗?” “如果恢复了就好了,”一说起这个就心烦的陆拾遗忍不住长吁短叹,“那天你把扔在山洞里就一去不回头了,我心里实在担心的紧,后来还是冒着风险跑出来想找你,结果你没找到,反倒被我的爹娘逮了个正着,他们根本就不顾念我自己的想法,一看到的我就把我给抓回家去了!承锐哥哥,你不知道我那个爹好过分!”陆拾遗咬了咬唇瓣,气鼓鼓地凑到萧承锐耳边跟他打小报告,把她这段时间吃得苦头受的罪竹筒倒豆子的尽数来了个和盘托出。 萧寒洲听完,气得脸都青了。 “他们好大的胆子!敢这么对我萧承锐的心肝宝贝!看我到时候怎么收拾他们!” 章节目录 第51章 未婚先孕的闺秀(11) 在成功接收了原主的记忆以后,陆拾遗才知道自己这次之所以会出现卡壳的迹象,除了是因为她把自己的一大半灵魂本源都用在了那个傻小子身上以外,还有一个极为特别的原因—— 那就是她这次附体的原主已经人生倒带三回了! 这次是第四回! 说真的,陆拾遗做任务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但是像原主这么悲催又凄惨的生生世世都不得好死的还是破天荒头一回见到。 原本她还有些纳闷原主重生了三、四回,为什么到了第四回就彻底垮了。不过等到她彻底将原主的所有记忆接受完全,才终于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会引起拾遗补缺系统的注意,又为什么会在一连重生四次后,彻底的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 在陆拾遗接收到的记忆里,原主的第一世,就如同命中注定一样的提前与太子与太子圆了房。 太子也因此而暴毙而死。 原主勉强拉扯着太子的遗腹子想要守住大魏的江山,不负皇恩,不想她如同看眼珠子一样看得密不透风的儿子这时候却被宣德侯府的五少爷用计谋活生生毒死了。 心里彻底没了指望的原主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自尽。 谁想,也不知道老天爷是疼她还是坑她的,又让她重活了一世,却倒霉无比的失去了上辈子的所有记忆。 更加悲催的是,这一次重生的人不止她一个,还有她前世恨之入骨的那个宣德侯府的五少爷。 深知原主对太子意味着什么的宣德侯府五少爷在重生后的第一时间先下手为强,直接把她娶回了家。 被蒙在鼓里的她过了一段舒心日子,却在生下和五少爷的第一个嫡子时,恢复了上辈子的记忆——而这个时候的太子却因为没有找到她,而被迫在破庙与别的女子交合早已经暴毙而死多年。 已经做了侯夫人却一直和宣德侯相敬如冰的她扼死了她与宣德侯的孽种,备了一壶毒酒,想要与宣德侯同归于尽,却被对方敏锐察觉,结果被暴怒的宣德侯一剑刺死在已经被她扼死的孩子身边。 死不瞑目。 第三辈子,原主发现自己回到了和太子初见的破庙里,知道太子不管与不与她在一起都会必死的原主没有犹豫,直接选择了和太子结合,再次怀有身孕——她是个有责任的姑娘,她忘不了太子和皇帝皇后相继死后,新帝上位后和他的狗腿子所做的种种恶事。 她觉得这辈子即便她依然没办法保住太子,也能够提前做准备,好好的护着他们的儿子平安长大,好好的护着这片注定要被新帝和他的狗腿子弄得民不聊生的偌大江山。 就在她回到家决定想办法对还是五少爷的宣德侯痛下杀手的时候,谁能想到上上辈子直到皇帝派来的人主动联系她才曝光的身孕居然提前被她的父母和弟妹捅破了! 更可怕的是他们根本就不给她辩白说话的机会,直接给她灌了哑药,以大义灭亲的名义交到了身为族长的大爷爷手中,要把她浸猪笼! 原主惊惧万分,以为这又是宣德侯府那个畜生的手笔,岂料在她马上就要被处以极刑的前一天,她的妹妹却主动找到了她,给她讲了一个简直可以说是滑天下之大稽的可笑故事! 因为父母的助纣为虐和妹妹陆蕊珠那浅薄的嫉恨与自私,原主又一次枉死香消。 如果说死在宣德侯五少爷的手中还能够激发她的无穷斗志让她越挫越勇的话,死在自己血亲的手中,死在妹妹那样可笑的原因手中,死在父母的冷眼旁观甚至助纣为虐手中,则让原主彻底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 特别是在她发现自己又一次重生并且依然置身于那个破庙里,而已经和她有了两回露水姻缘的太子也在对面因为中了春毒的关系呼呼喘气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怎么的,竟是连问都不问一句今日到底是初几的就直接撞墙自尽了。 端得是干脆利落。 不过她人虽是死了,但那刻骨铭心的不甘和执念还是引来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注意 。 由于陆拾遗把自己上一世得到的绝大部分灵魂本源都分给了她的小尾巴的缘故,这一世的她并没有和原主有过一次面对面的谈话,因此,她对陆拾遗的要求也只能以附件的形式,裹挟在记忆之中一起传递到陆拾遗的脑海里来。 也不知道这个原主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三回的缘故,她的执念比起其他人的可多多了。 她既要报复那些对不起她的家人,查清楚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她的真相,也要这辈子的‘自己’能够与太子再续前缘,平安养大两人的孩子,做个合格的太子妃和未来的皇后。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重中之重的要求,那就是希望如今的‘自己’能够让现在还不过是宣德侯府一寻常庶子的那个该被天打雷劈的畜生血债血偿! 不管他今生有无从前的记忆,都要让他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死得凄惨无比! 默默将原主的记忆尽数吸收完毕的陆拾遗眼中闪过一丝唏嘘的神色。 她可以理解原主想报复那几个从小就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把她排斥在他们那个所谓的温馨家人圈子之外的血亲;也可以理解她想要报复那个足足害惨了她好几世的宣德侯五少爷;她唯一没办法理解的就是原主居然不怪第三世下令把她浸了猪笼的大爷爷陆荣博,甚至还在枉死了三世后,还摆出一副甘心认命的姿态觉得她确实做错了事,即便是被浸猪笼也是她罪有应得! 在原主的心里,她的大爷爷是个堂堂端方的正人君子,她打从心底的崇拜和敬重他,却并不知,他非但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好,还是个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小人! 陆拾遗相信,如果原主能够在被浸猪笼之前喊出一句孩子是太子的,恐怕陆荣博即便对她的话再不敢置信,也会暂缓私刑的前去求证一二以防万一的。 只可惜,为了杜绝她的所有反抗,为了成功抢走那门所谓的大好姻缘,陆蕊珠直接用一碗哑药将她的生路彻底断送。 陆拾遗对原主的悲催境遇很是感触,但是在感触的同时她也十分的庆幸——庆幸情况虽然有些曲折,但她到底还是成功接收了原主的记忆,明了了原主对她的请托。 如果没有记忆的帮助,恐怕她在这个世界活满一辈子,都未必会知道原主还有个积累了几世的血仇要报复。 因此陆拾遗十分的感激现在这个跪在她面前磕头不止的哑婆,哪怕她不知道后者到底有什么冤情要诉,也决定要搭一把手,尽自己所能的,给对方一个交代。 萧承锐对陆拾遗的脾气十分了解,一看她这若有所动的表情,就知道她是要管这一桩闲事了。 心里清楚陆拾遗与她的外祖家并无多少情谊的萧承锐对此并无意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哑婆既然无法说话,那你们可知她到底有何冤情?” 他的眼神落在那跪在哑婆身边的两个干净婆子身上。 那两婆子先是激灵灵打了个寒噤,然后才颤抖着声音说道:“老奴们与哑婆已经认识十多年了,从没有听说她有过什么冤情。” “既然如此,那你们告诉孤她为何要咬破自己的手指?在这青石板上写下一个这么大的冤字?”萧承锐的语气隐隐带出了几分不善的味道 。 朱府的当家人,也就是原主的亲舅舅没想到今日这出父慈子孝、亲朋欢聚的大戏都演到最后了,还会出现这样的纰漏!心里不由大为惊恐,但又不好在这个时候插嘴,只能用充满祈求的眼神不停地往陆拾遗那边看去。 陆拾遗直接对这个从来没有交集的舅舅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就继续看着那跪在地上的哑婆,想知道她心里到底有着怎样的冤屈,才会甘冒风险的当着主家的面,直接跪到一国储君的面前用这样的方式喊冤。 对于萧承锐的质疑,两个婆子没法回答,她们脸上纷纷露出为难的神色,面面相觑。 反倒那哑婆自己膝行了两步,又要在青石板上用自己手指上还在不住流出的鲜血写字,被心存不忍的陆拾遗直接出声制止了。 她让随身侍候的宫女去马车里拿纸笔来给哑婆书写。 哑婆感恩戴德地接过,用已然握不惯的毛笔在玉版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了一个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名字,然后把它举起来,高高的举给陆拾遗他们看,边举还边指着上面写下的那个名字对着自己胸口用力的点了两下。 陆拾遗舅舅家的小儿子正是希望博取大人关注的时候,只见他第一个凑了上去,大声的顺着那张纸念出声来,“素梅?原来这哑婆的名字叫素梅呀!” 即便是自己父亲的七手八手也摆出一副受尽苦楚的委屈脸的朱氏在听了小侄儿念出来的那个名字后竟是脸色大变。 恰巧这时,那哑婆也把手中的纸张狠狠对准了朱氏。 “赶紧把这个疯婆子拖走!赶紧把这个疯婆子拖走!” 在看清楚那张玉版纸上的字迹后,朱氏彻底乱了阵脚,撕心裂肺的嚎叫出声。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仪态骤失的朱氏,一时间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小姐恐怕沒想到奴婢還好好的活在這世上吧】 就在大家为朱氏的失态而震惊不已的时候,那被唤作哑婆的婆子又在一张新的 “二、二小姐?”朱府的几个积年老仆在见了那玉版纸上的字迹后,忍不住怪叫一声。“这婆子该不会是疯了吧?二小姐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因为意外去世了,站在她面前的明明是大小姐啊!”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是有口无心,陆拾遗这个在旁边听的,却是听者有意。 她的心里更是莫名其妙的浮现了一段充满控诉的扪心自问。 为什么爹爹总是对我视若无睹? 为什么娘亲看我的眼神永远都掺杂着厌恶和嫌憎? 为什么我永远都得不到弟弟和妹妹的喜欢? 为什么他们永远都把我撇在他们的那个圈子之外? 难道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吗? 难道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姐姐吗? 难道是我从外面捡来的吗? 可是不对呀,不论是家里的人还是外面的人,都说我的容貌像极了我的母亲,有的甚至说我比妹妹还要长得像她—— 我不明白,既然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也不明白,我到底犯了怎样不可饶恕的错误,才会让他们半点愧悔和不忍都没有的直接将我充作妹妹的垫脚石,灌我一碗哑药送我去浸猪笼? 我不明白 ! 我不甘心! 我要知道原因,我要知道真相,我不要再被傻傻的蒙在鼓里,也不要再让自己又成为一个荒诞滑稽的笑话。 早在还没有接收原主记忆,第一次见到朱氏的时候,陆拾遗就觉得对方的态度实在是不像一个真心担忧着自己出事女儿的母亲。 她以前也见过不少偏心的父母,但是,却没有哪一对偏到了陆德正夫妇这份上,简直都不把自己的大女儿当个全乎人一样看待了。 和原主一样,陆拾遗也怀疑过这具身体到底是不是陆德正和朱氏的亲生女儿,但是不论从哪方面看这都是毋庸置疑的—— 且不说原主那酷肖陆德正和朱氏的容貌,就是当年给陆拾遗接生的稳婆丫鬟老妈子什么的,都还活蹦乱跳的活跃在传唱未来皇后八卦的第一岗位上。 前不久,陆拾遗就见到一个往产房里送过热水的老妈子口沫横飞的对惊叫连连的吃瓜群众讲述原主那所谓出生时的震撼情景! ——老早以前,我就知道咱们家大小姐不一般,在她出生的那一天,产房里就飞进来了一只金灿灿的凤凰,那凤凰一直等到大小姐从夫人的肚子里出来,才姿态蹁跹的直接飞到大小姐的身体里面去了!这可是我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也正是大家都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陆拾遗才没有怀疑原主的身世,不过在听了这哑婆说的话后,陆拾遗才发现这里面确实有隐情,也很高兴,可以从哑婆这里弄明白原主真正的身世,彻底解开陆德正和朱氏为什么这样对待原主的疑惑。 这个时候,满脸迷惑之色的陆德正也后知后觉的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脸色苍白如纸地失声咆哮道:“不能再让她这么写下去了,不行!快!快把她抓起来,不,是乱棍打死,不能再让她胡笔乱写,不能再让她污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眼睛!” “爹爹,我并不介意,相反,我很好奇这大小姐二小姐之间的故事。”陆拾遗几乎是用一种近乎欣赏的姿态,看着陆德正狗急跳墙的模样。 萧承锐也一副唯未婚妻马首是瞻的架势,直说他也很好奇。 脸色依然灰败的陆德正在听了两人的话后,全身都止不住的打起哆嗦来。 反倒是朱氏,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木着一张脸站在原地,竟是如同灵魂出窍一般,什么过激的反应都没有了。 生怕哑婆被陆德正刚才的凶神恶煞吓住了的陆拾遗温声出言抚慰道:“你可以慢慢的写,不要着急,我们都在这里等着你。只要肯定你确实有冤屈要诉,不论是我还是太子,都会为你做主。” 虽然陆拾遗已经这样向她承诺了,但是从哑婆脸上的表情来看,她依然怕自己写得慢了,就会出现别的变故,因此,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动作 。 用尽全身力气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拼命咳嗽起来。 大家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一些性急的更是直接喊出了找大夫,以为她是中了什么毒亦或者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引发了什么不得了的突发疾病。 就在大家兵荒马乱想要扑过去的时候,哑婆却出人意料地开口说话了。 她的声音粗嘎又涩哑,听起来就像是拿瓦砾摩擦青石板一样,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她在大家震惊到近乎失语的注目下,讲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 “十多年前,奴婢陪着小姐嫁入了陆家,原本日子倒也美满,不料,好景不长,人心易变。短短两年时间不到,二小姐就趁着大小姐怀着太子妃娘娘的时候,与姑爷勾搭成奸!” 哑婆双目圆睁地怒视着陆德正夫妇。 “胡说!老虔婆你胡说!根本就没这回事!拾娘你不要相信她说的屁话!她这是存心要冤枉为父的!她这是要存心冤枉为父的!”陆德正这时候的脸色已经青白交错的不像个人了。 陆拾遗充耳不闻的看着哑婆,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哑婆也冷笑着直接无视了陆德正的叫嚣,自顾自的把憋在肚子里十多年的话,一股脑儿的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全部说给陆拾遗、说给她心目的小主子听。 “——还被刚出了月子的小姐和奴婢撞了个正着!当时,他们正在商量着二小姐肚子里的孩子,也就现在的陆蕊珠陆小姐这个奸生子到底该怎么办!” 哑婆望向陆蕊珠的眼神仿佛淬了毒素一样,里面盛满了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恨意。 “不……你……你撒谎……我……我不是……” 从看到哑婆,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慌张的厉害的陆蕊珠满脸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拼命为自己辩驳道。 “奴婢清楚的记得……二小姐当时还信誓旦旦的对姑爷说她怀的一定是个儿子,让姑爷赶紧想办法!我家小姐……我家小姐……” 哑婆的泪水情不自禁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我家小姐受了巨大刺激,一时间漏了行迹,被这对狗男女发现——他们一起把小姐推进了结了一层薄冰的荷花池里!小姐几次冒头,又被他们重重地用亭子里的锦墩子活活打了下去,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太子妃娘娘!您的父亲就是这样对待您的母亲!对待您的亲生母亲的!!!他们这对奸·夫·淫·妇就是这么对待您的母亲的!!!!!” 哑婆声音凄厉无比的叫了起来! 叫得人心碎,也叫得人胆寒!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居然会在朱老爷子的七十大寿上听到这样一桩骇人听闻的惨事。 大家不约而同的面露戚容,看着那依然固执的跪在青石板上的哑婆,一边用力咳嗽一边用粗嘎难听却莫名让人觉得肝肠寸断的声音讲述着那已经尘封了十多年的过往 。 “奴婢在一旁拼命呼救,却被姑爷一脚踢昏,等奴婢醒来就听说了二小姐不小心失足落水身亡的消息,因为是死在自己姐夫家里的缘故,又是个婢生女,不好大肆宣扬,就这么草草埋葬了!” 大家在听到这里的时候,下意识的往旁边的朱氏看去,却发现对方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一脸木然的站在那里,既不恼羞成怒也不虚言狡辩。 “奴婢只要一听那消息,就很快想明白了姑爷和二小姐这是要打着李代桃僵的名义,彻底取代大小姐的一切!不论是大小姐的夫君还是大小姐的地位还是大小姐的嫁妆乃至于其他的一切一切!当然——” 哑婆语声一顿,话锋一转。 “太子妃娘娘,这里面除了您,恐怕对二小姐而言,您才是二小姐唯一不想要接收的巴不得早点去死的存在吧。” 听到这里的陆拾遗没有做声,只是任由萧承锐在旁边一点点地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的,带着强有力的安慰和支持的力道紧紧的与她十指紧扣。 哑婆继续咳嗽,边咳边说,“奴婢想要回朱府把这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告诉给老爷知道,不想他们比奴婢想象的还要恶毒万分,直接用一碗哑药灌哑了奴婢!” 听到这里的陆拾遗不得不感叹小朱氏和陆蕊珠还真是一脉相承,都喜欢灌人哑药,就仿佛只要把人灌哑巴了,就能够任由她们揉圆搓扁,为所欲为似的。 “奴婢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奴婢给杀了,他们是怕大小姐刚死奴婢又死会引来别人的怀疑,所以才强忍着没有把奴婢灭口!” 哑婆的眼睛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不停的在陆德正夫妇和陆蕊珠姐弟的脸上不停的徘徊,带着一种想要立刻除之而后快的凶戾。 “奴婢在他们派来灌药的走狗离开后,用力抠喉咙呕吐了很多的药水出来,却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开口说话了。” 想到当时满心恐惧和绝望的自己,哑婆的眼眶又止不住的有些濡湿。 “后来,姑爷和二小姐又拿太子妃和奴婢的家人威胁奴婢,奴婢因此什么都不能说,只能苦苦忍耐,盼望着等太子妃长大嫁人逃出这个魔窟以后,再把一切的事情和盘托出!” 哑婆的眼睛在这时候缓缓的移到陆拾遗的脸上,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喜爱又那么的惭愧和辛酸。 “——可奴婢想得太天真了,太天真了!” 她旁若无人的惨笑着。 “在所谓二小姐去世的消息过去大概两三个月的时间以后,奴婢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快速迅猛的虚弱下去,奴婢马上就猜到了原因,知道这定然是二小姐再也忍受不了奴婢这个亲眼目睹了他们恶毒行径的见证者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这是想要杀人灭口啊……” “奴婢只要一想到含恨冤死的大小姐,心里怎么也不甘心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死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的直接在奴婢住的地方放了一把火,装作不小心烧死自己的样子,诈死躲在倒夜香的驴车里逃了出去!” 哑婆说到这里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奴婢出去后找大夫诊脉,大夫说奴婢的哑疾还可以勉强治个一二,但是身体却因为中了剧毒的缘故,一辈子都别想有自己的孩子了 。奴婢不在乎这个,奴婢只怕自己活不长,只怕自己没能等到太子妃娘娘长大,没能给大小姐报仇雪恨!” 哑婆的声音重新带上了哭腔。 而陆德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去了他身上的所有骨头一般,瘫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他完了,他彻底的完了。 “为了和老爷联系上,奴婢想办法自卖自身的进了朱府,想要有朝一日能够找到老爷告发二小姐的狼子野心和姑爷的狠心绝情!” 哑婆的眼睛慢慢的移向了面无表情的朱老爷子。 一抹充满着扭曲和嘲弄的笑在她嘴角慢慢绽开。 “也许是大小姐的在天之灵在帮助奴婢吧,在奴婢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见到老爷,想要扑跪过去的时候,却意外听见了老爷和二小姐的一番谈话,老爷警告二小姐说既然顶替了大小姐的身份就不要再苛待大小姐的女儿,还说要不然等他到了地下,见到老夫人脸面上也不好看!哈!他还想到地下去见老夫人——他也不怕老夫人会生生拔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 朱老爷子原本堪称平静无波的脸色总算因为哑婆的这一番诅咒而有了轻微的变化,带上了点不悦的味道。 哑婆却只作不见的继续往下说。 “奴婢打从那以后,就彻底的死了替大小姐伸冤的心!不论是陆府还是朱府,对奴婢来说都和庞然大物一样,奴婢有自知之明,知道奴婢就算是去告御状,最后也只可能是个死!” 她的声音在这个时候也陡然变得尖锐刺耳至极。 “奴婢不能冒险,奴婢还要把大小姐的冤屈告诉大小姐费劲千辛万苦才生下来的女儿!为了能够一直得到太子妃娘娘的消息,奴婢再也不敢有任何异动的在朱府老老实实做了一个给主子洗衣裳的哑婆子,一洗就是十多年,十多年,直到老天不负苦心人的终于等到今天,终于等到了今天!” “太子妃娘娘,”哑婆硬邦邦的挺直了腰背,砰砰砰地再次磕起了头,“您的亲生母亲,您的亲娘,她冤啊!她冤啊!您要替她报仇!您要替她雪恨啊!” 在说完这一番话后,面容依稀带着往日清丽的哑婆眼神凄厉地将仇恨无比的视线在陆德正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我和我家大小姐,”她一字一顿地,用异常认真而残酷的语气说:“在地狱静候着几位的到来,到时候!咱们再旧账新账一起算个痛快!” 紧接着,她就在所有人都阻止不及的情况下,猛然朝着朱府大门口的一尊石狮子用力撞了上去,边撞边用撕心裂肺又如释重负的嗓音哭号着:“大小姐!奴婢总算能够来陪您啦!!!!” 砰! 震耳欲聋的闷撞声在众人的耳边炸响!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哑婆的头颅像个西瓜一样撞得鲜血飞溅脑浆迸裂! 正正巧的淋了陆德正夫妇和陆蕊珠姐弟一头一脸。 章节目录 第52章 未婚先孕的闺秀(12)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以这样一种惨烈的姿态撞死在自己面前,如何能不让人感到震惊和胆寒呢。 就在所有人震惊的近乎失语的时候,表情木讷,被浇了一头一脸脑浆和鲜血的朱氏突然毫无征兆的扑通一声跪倒在陆拾遗面前。 即便她还没开口说一句话,但陆拾遗已经明白了她之所以会这样做的缘由所在。 看着在她面前极尽卑躬屈膝之能事小朱氏,陆拾遗并没有刻意伪装出一副惴惴难安的模样来表现出她的受宠若惊,而是用一种伤心欲绝又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言语来形容的表情失魂落魄的回看着对方——相信只要是看到陆拾遗这个表情的人,都会为她而感到不忿和心疼。 毕竟,比起装腔作势跪在她面前的小朱氏,陆拾遗才是真真正正被这对狗男女坑惨了的受害者。 “拾娘,我知道自己罪不可赦,也不敢奢望能够得到你的原谅……” 小朱氏一开口就让陆拾遗也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这样泫然欲泣又充满着忏悔意味的语调,还真不是一般的能够打动人心。难怪原主的渣爹会一见到她就走不动路,连最基本的做人底线都抛之脑后。 “只是,你的弟弟和妹妹,他们年轻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们计较,放过他们好不好?就当是……就当是为你肚子里的小皇孙积德!” 小朱氏楚楚可怜地看着陆拾遗,“不管怎么说,鹏程和蕊娘都是你的亲弟妹,是小皇孙未来的亲舅舅和亲姨母啊!” 面对小朱氏这种直接把她未婚有孕的真相直接曝光的行为,陆拾遗脸上看不到半点的紧张和羞惭之色 。 “我的孩子,与陆蕊珠和陆鹏程没有任何瓜葛,”她只是微微闭了闭眼睛,摆出一副心碎神伤的模样长叹了口气,才喉咙哽咽地开口道:“还请朱夫人……不,应该是朱二小姐不要乱攀关系,至于你所说的为肚子里的孩儿积德……” “积德,”陆拾遗惨笑着再次重复,“当年你和我的好父亲谋害我母亲的时候,貌似你当时也正怀着身孕,既然你这行伤天害理之事的人都能舒舒服服的带着你的两个奸生子开开心心的活了这么多年,更何况我这替母报仇雪恨的呢?” 陆拾遗的这番话让一直的瘫跪在青石板上的陆德正像是触了电似的,猛地跳将起来。 “拾娘!爹爹知错了!爹爹真的知错了!爹爹当年也是受了这贱人的蛊惑……才会对不起你娘的啊……拾娘!你就看在爹爹是你亲生父亲的面子上的,宽恕爹爹这一回吧!” 陆德正也扑通一声跪倒在朱氏旁边,痛哭流涕的对着自己漠视了好多年的长女就是一通歇斯底里的忏悔。 “你是未来的太子妃,不能背上一个弑父的名头啊!这样不止对你、对太子殿下、对你肚子里的小皇孙都不好啊!” “爹爹,你别着急,”眼中有一道幽光悄然闪过的陆拾遗一脸温柔的安慰着自己惊魂未定的父亲,“即便您做了这么可怕、这么残忍的事情,但是我依然不打算把怪罪于您,没办法,就像您说的,谁让您是我的亲生父亲呢?更何况,大魏的法律里,本来就有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的说法,我也不希望自己再没有了母亲后又没有了父亲。” 她一面说这话,一面不动声色地对紧握着她手的萧承锐悄悄眨巴了两下眼睛。 萧承锐嘴角翘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同样不着痕迹地略微点头,然后对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大内侍卫扬了扬弧度优美的下巴。 大内侍卫会意,以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悄然潜行到了朱氏他们身边。 陆德正没想到陆拾遗居然这么好说话,还这么的温柔体贴,一时间感动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陆拾遗见他哭得如此上气不接下气,脸上也说不出的难过,赶忙上前两步,冲着陆德正招手道:“爹爹,你别跪在那里了,哪有做父亲的跪女儿的,您也不怕这样折了女儿的福分,赶紧起来起来,让女儿给您擦擦脸。” “好好好,爹爹这就起来,爹爹这就起来!”只觉死里逃生的陆德正没想到自己还能拥有这待遇,赶忙连滚带爬的就要从地上爬起来,到陆拾遗的身边去。 刚刚才见了忠婢素梅以那样一种惨烈的姿态死在眼前的围观众人没想到陆拾遗这么容易就原谅了陆德正,一时间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尽管他们也知道陆拾遗的做法是正确的,但依然觉得心里很不得劲。 一些心肠软又对大朱氏主仆满怀同情和怜悯的更是在肚子里恶狠狠的腹诽起了陆拾遗这个善恶不分的不孝女。 本来从陆拾遗这个贱人的语气里已经心如死灰的得出对方压根就不打算善了这个结论的小朱氏在眼见了陆拾遗和陆德正的这一番互动后,情难自控地睁大了眼睛! “老爷 !”她膝行着一把抱住了陆德正的小腿。 “老爷!”她叫得凄惨又可怜。 一心一意想着要与小朱氏以及她生的一双儿女划清界限的陆德正被小朱氏这么一抱简直如临大敌! 只见他一脸厌恶地用力蹬脱了小朱氏的手——为了避免她拼命纠缠的紧抱着他的腿不放,还恶狠狠地在她肚子上重重地踢了两脚——这才疾言厉色地指着小朱氏唾骂道:“叫什么叫!叫什么叫!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轻易被你给蛊惑吗?” 他一副三贞九烈、弃暗投明的慷慨激昂模样。 “你要识趣点就最好撒手,别再死缠烂打,否则!别说是我,就是我的女儿她也不会放过你的!” 一直默默看到这里的陆拾遗听了陆德正的这番话,唇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 眼里同样带着笑意的萧承锐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低低地说了句:“顽皮。” 一直冷眼旁观的朱老爷子则不忍目睹的将老脸撇到了一边,然后无声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的好女儿本来就不打算放过我了!她不止不打算放过我!也不打算放过她的弟弟妹妹!可是!我的蕊娘和鹏程他们做错了什么?!” 小朱氏突然毫无预兆地拔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的大内侍卫腰间的雁翎刀,两手紧握地用力捅刺进了陆德正的肚子里! “错是我们两个一起犯下的!姐姐也是我们两个一起杀死的!因此,要偿命,也该我们两个一起来!” 她用力的将捅入陆德正肚子里的腰刀狠狠搅动了十数下,确定即便是大罗神仙过来也救不活他后,才用力将腰刀拔出又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肚子里! 她没有丝毫留手,这一刀当真是捅得又重又狠。 前脚还在为自己的死里逃生欣喜若狂的陆德正没想到后一脚他就被自己的同床共枕了十数年的枕边人捅了个透心凉! “啊啊啊……”他拼命地按住自己不断有鲜血喷涌而出的肚腹,拼命惨叫着,“啊啊啊……拾娘……快……快……救救为父……救救为父……” 他大张着五爪向陆拾遗求救,陆拾遗却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着这样的陆拾遗,陆德正突然就灵光一闪的想明白了这个孽女刚才为什么会以那样一种反常的姿态做出一副原谅他的模样出来—— 她这是挑破离间! 她这是存心想要借小朱氏的手要他的命啊! 她这是存心的呀!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德正睚眦欲裂的怒视着陆拾遗,啊啊乱叫着,想要把陆拾遗的阴谋行径大声说出来,但到底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力有未逮的两腿一蹬,直接步了陆七公的后尘。 而小朱氏则在一刀狠狠捅进自己的肚子里后,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对陆拾遗说冤有头债有主,她们作下的孽,她们自己还,让陆拾遗不要牵连到她的一双儿女身上,否则,她做鬼也不会放了陆拾遗和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 。 对于小朱氏拿刀捅陆德正的行为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但是她反手捅向自己的那一刀倒让她有些惊叹这个女人对自己的狠辣,不过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她就会被前者这可笑又荒诞的低劣诅咒给威胁到。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鬼的话,”陆拾遗慢悠悠地看着小朱氏,一脸似笑非笑地开口说道:“那么,你早就被我的亲生母亲一口一口的活活给吞食个一干二净了!” “你……你一点都不像我姐姐……你……你好狠的心肠……” 原本以为自己的这一番举动绝对能够震慑的陆拾遗不敢再对她的儿女下手的小朱氏猛然瞪大眼睛,含恨气绝。 “我当然不像你姐姐,”陆拾遗眼带嘲弄的看着小朱氏的尸首,语带讽刺地重复道:“如果我像你姐姐像我娘的话,恐怕现在躺在这里的人就不是你而是我了。” “拾娘,不准胡说八道!”对这一方面格外敏感的萧承锐低声喝道,语气里蕴含浓厚的关怀和紧张之情。 “好啦好啦,”陆拾遗扑哧一乐,“承锐哥哥,我知道自己错了,我道歉,你就别再生我的气了。” 心愿得偿的陆拾遗也是心情大好,难得有闲心配合着萧承锐一起秀了把恩爱。 到了这时候,只要是有点脑子的,就都想明白了陆拾遗刚才为什么要用那样一种反常的态度对待她的父亲陆德正了。 一时间,人们望着这个笑颜如花的未来太子妃,心里不由自主的泛起了一丝寒意。 与此同时,他们也条件反射的往萧承锐那边望了过去,想要知道太子殿下会不会为这样不择手段的太子妃而感到的心有不快甚至生出想要疏远的冲动。 不想,出乎他们预料的是,太子殿下非但没有对这样的太子妃生出不喜的神色,相反,大家还在太子殿下的眼睛里看到几分赞赏和愉悦的味道。 显然,这样的太子妃,极为符合太子殿下的心理预期,要不然,他也不会毫无保留的把这样的欣赏姿态展露在众人的面前。 “爹!娘!”一眨眼的功夫不到,父母就双双死在了自己面前的陆蕊珠大脑空白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过神来! 她跌跌撞撞的扑倒在陆德正和小朱氏中间,推推这个、抱抱那个,整个朱府门口上空都是她凄厉无比的惨叫声。 很清楚以自己奸生子的身份绝不可能再嫁给宣德侯府的五少爷翻盘重来的陆蕊珠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猛然将依然刺在她母亲肚子里腰刀用力拔出,疯也似的朝着陆拾遗所在的方向急刺而去! “贱人!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我要你死!我要你为我爹娘偿命!” 眼见着陆蕊珠拔刀刺来的陆拾遗还没有动作,萧承锐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跨前一步,陡然一脚用力将陆蕊珠踹倒在地! 而这时候,她握在手里的那把腰刀也恰恰桥的顺势从她左锁骨以下的地方猛然削劈了她大半个身子——活活将她开膛破肚了! “啊……啊……啊……”人还没有靠近陆拾遗就落到了这样一个下场的陆蕊珠百般不甘的挣扎着想要向陆拾遗爬过去——就算要死,她也要狠狠咬掉陆拾遗一块肉再死 ! 抱着这样的执念,哪怕此刻的她已经肠穿肚烂,却依然硬生生的吊着一口气没有真的就这么闭上眼睛死去。 陆拾遗想到陆蕊珠上辈子灌原主的那碗哑药和在原主浸猪笼前的种种奚落和嘲讽,心念一动的她拒绝了萧承锐狗腿的搀扶,娉娉婷婷地来到了陆蕊珠的面前。 言笑晏晏地微微俯身,压低嗓音对濒死却还在拼命挣扎的陆蕊珠咯咯笑道:“看着你即使重活一世也像上辈子一样匍匐在我陆拾遗的脚下摇尾乞怜,实在是太有趣也太好玩儿了,哈哈哈哈……” 陆蕊珠难以置信的看着陆拾遗。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这个贱人怎么也有…… 她怎么可能也有上辈子的记忆?! 怎么可能?!! 满腔震撼和惊骇无从宣泄的陆蕊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居然歇斯底里地冲着碧空如洗的蓝天张牙舞爪地嚎叫出声:“老天爷!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老天爷!你不公平!老天爷!你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刻意隐瞒了原主被陆蕊珠害死那一世的陆拾遗心情大好的看着陆蕊珠满腔愤懑和不甘的死在了她脚下。 死不瞑目! 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的陆拾遗愉快的勾了勾嘴角,顺势朝着陆家的最后一个幸存者慢悠悠地瞄了过去。 而眼睁睁的看着爹娘姐姐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的陆鹏程在陆拾遗笑吟吟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也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用充满恐惧的口吻对着陆拾遗大声说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不要杀我啊啊啊不要杀我!!!!” 叫到后来,他更是浑身都剧烈抽搐起来。 等到大家后知后觉赶过去想要按住他不让他乱动伤到自己的时候,他却猛然挺仰了一下身体,在极大的惊惧和惶恐之中,活生生把自己给吓死了。 待得大夫匆匆赶来后施救未果,得出的结论是—— 肝胆俱裂! 一转眼的功夫,好好的一出寿宴,就变成了四场丧事! 原本就还没有走完的宾客们,一脸唏嘘不已的带着满肚子的话纷纷告辞离去。 而陆德正和陆蕊珠以及陆鹏程的尸首也被闻讯赶来的陆荣博和其他陆氏宗族的人带走,唯独小朱氏被他们弃在了朱府门口,被陆拾遗的舅舅,也就是朱府的当家人带着陆拾遗的舅母收殓了起来。 因为身怀有孕的缘故,不论是萧承锐还是陆荣博亦或者陆拾遗外祖家的人都有志一同的不让她参与到那些不吉利的事情里来,因此,她被安排着和家里的老寿星朱老爷子一起去了书房暂作小憩。 而萧承锐则在所有人的大跌眼镜中,顶替了她的位置,在陆荣博的恭请下,去了陆府以陆德正女婿的身份主持一系列的丧葬事宜 。 不管陆拾遗或原主和原主的母亲承不承认,她们归根究底都是陆家人,都推脱不了身上的这层陆家人的身份。 朱老爷子看着站在书架前,饶有兴致一本一本翻阅着各种精品古籍的外孙女,心里感叹她还真不是一般的能够沉得住气。 正常人如果碰到她这样的事情恐怕早就吓得不成人形了,哪里会像她这样,不止肚子里的小皇孙稳稳当当的,自己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惊魂未定的神情出来。 朱老爷子沉吟片刻,用很是感触的声音说:“拾娘,外公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很不好受,也肯定对外公多有埋怨,只是,外公也是有苦衷的。” 他苦笑一声,对依然背朝着他的外孙女叹息着继续说道:“外公也是没有办法,当时的你太小了,外公既不愿意你变成丧妇长女被人指指点点,也不愿意你背负一个母亲被父亲以及姨母苟且害死的名义艰难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在事情已成定局,在你姨母彻底顶替了你母亲的身份后,外公更是对她多有敲打、警告,就是为了让她能够真心实意的反省自己犯下的罪孽,能够真心诚意的对你好一些。” 在听了朱老爷子这样一番厚颜无耻的话后,陆拾遗终于把身体转过来了。 她满眼感慨的看着即便是已经年过七十,却依然精神矍铄神采不凡的朱老爷子,既感慨他基因的强大,也感慨恐怕这世间也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能够生出一对明明不同母却酷肖的犹如双胞胎一样的女儿出来。 “很遗憾,”陆拾遗语气异常平静的在朱老爷子充满苦涩和难过的眼神中,不疾不徐地说道:“诸多借口,都掩饰不了您冷血无情的事实。” 她在朱老爷子瞳孔骤然紧缩的注视中,继续道:“您的小女儿她压根就没有如您所期盼的那样反省自己的罪孽,相反,她变本加厉的折磨着我,您要知道,她如果真的对我好的话,您的曾外孙现在也不会住在我肚子里了。”陆拾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还是您也觉得强·暴我的人是太子,所以这就是我该受的,是我的荣幸?!” 朱老爷子的脸上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一样,瞬间涨了个红透。 陆拾遗又说:“我娘是外婆也就是您结发妻子唯一的女儿,外婆早早撒手西归,恐怕她当时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娘这个尚未出阁的女儿。而那时候她唯一能够依靠、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也只有您一个。外公,您说倘若外婆她真的地下有灵,知道您是这么对待她的殷殷托付,知道您是这么糟蹋她的一片信任,她的心里该有多伤心?该有多难过?” 朱老爷子面颊上的肌肉有瞬间的扭曲和跳动。 他放在背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攥成拳。 “再说我娘,您唯一的嫡女,她从小就对您这个父亲敬佩万分,崇慕有加,她死得那样惨,那样冤屈,您也能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淡然处之,甚至就默认了那对奸·夫·淫·妇卑劣行为,朱太傅,您身为一国太傅,就是这样教导您在国子监的学生的吗?为了所谓的朱府名声为了所谓的朱府家风,您就活生生把我的外婆,我的娘亲,乃至于我这个外孙女活活的践踏进了泥地里?!” 陆拾遗的语气里已经带出了几分控诉的味道。 朱老爷子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也不知道在面对这样一个通通透透的几乎把他看了个对穿的外孙女,他还能够说得出什么来 !还能够狡辩得出什么来! “在您的眼里,我们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对吗?”陆拾遗嘴角含笑地定定注视着朱老爷子,“如果我没有成为太子妃,如果我那可怜的素梅姑姑没有忍着锥心的痛苦和仇恨煎熬到今日,费尽千辛万苦才掀开了这被您和您的好女婿好女儿捂得死紧的盖子……您是不是就打算让我的娘亲冤死一辈子,也让我这个外孙女认贼作母一辈子?!朱太傅,您于心何忍?您又于心何毒!” 在说完这最后的一番话后,陆拾遗不愿意再在这充满着腐朽味道的书房里待下去,直接推开门在宫女们的陪伴服侍下去了她母亲曾经的绣楼里。 这里由于小朱氏没事有事就会过来住上一段时间的缘故,保养得很好,陆拾遗默默的环视着四周,感受着那个屈死在冰冷荷花池底的冤魂所留下的淡淡气息,微微闭了闭眼睛,“去给我准备香案和祭祀的所有东西,我要在这里告慰亡魂,让她们能够得到彻底的安息。” 宫女们虽然疑惑陆拾遗口中的她们到底是谁,但还是很快遵照陆拾遗的命令去办了。 她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们侍奉的这位未来太子妃似乎天生就自带凤仪似的,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上位者的气息,哪怕是被她轻描淡写的那么扫上一眼,她们都会紧张的心口狂跳,手心濡湿——只恨不能为她掏出自己的心肝脾肺来,膜拜在她的脚下为她效死。 在陆拾遗支开了所有服侍的人,认认真真的祭拜了大朱氏和原主后,陆拾遗的舅舅就磨磨蹭蹭的来见陆拾遗。 他告诉了陆拾遗一个足以让整个朝野乃至于朱府都为之动荡的消息,说陆拾遗的外祖父朱老爷子已经叫了一辆马车把他径自送到京郊外的灵隐寺剃发出家,为他曾经犯过的错误赎罪去了。 听了这话的陆拾遗,直接就从嘴里吐出了“懦夫”两个字。 陆拾遗的舅舅对此当真是半点意见都不敢有,只知道一脸讪讪然的搓手为自己曾经的愚钝向陆拾遗道歉,还说他感到很惭愧,惭愧自己的亲妹妹被害了十多年都不知道。 陆拾遗闻言眨巴了两下眼睛,随后用了然的眼神看着他,语带揶揄地轻笑道:“舅舅是做大事的人,又甚少关心后宅之事,就算是被蒙在鼓里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对舅舅您来说,大妹妹也好小妹妹也罢,不都是您的好妹妹嘛——自然也就没必要分得这么清楚了不是吗?” 陆拾遗的舅舅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给他脸面的说出这样一番让他无地自容的话出来。 最后自然是一脸不尴不尬的随便找了个借口窘迫遁走。 陆拾遗看着他窝囊至极的背影,一脸漠然的冷笑出声。 啪!啪!啪! “真的是一出让人叹为观止的好戏!”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原本只剩下陆拾遗一人的小花园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又出现了一个带着半边银面具的高大男人。 那男人露在外面的好看薄唇翘出一个充满戏谑和残忍的弧度,“我的好拾娘,比起上辈子、上上辈子那个胆小又怯懦的你,这一世的你,还真的是长进了不少,简直让为夫我大!开!眼!界!啊!” 章节目录 第54章 未婚先孕的闺秀(14) 对于各种婚礼的流程陆拾遗早已经是熟得不能再熟。 不过今天这一回却格外的特别,格外的异乎寻常。 因为这次她要嫁的是一个很可能一直、一直与她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的人。 这个认知让陆拾遗打从心底的感到欢喜和愉悦。 因此从陆府出来的时候,坐在八抬大轿里的她唇角都是带着淡淡笑意的。 陆荣博今日全权做了她娘家的代表,整个场面被他安排的井井有条——陆拾遗虽然不齿他的为人,但也没想过在这样的重要场合与他难堪,因此在他带着几分紧张的对陆拾遗进行例行训导的时候,她很是配合的做足了小儿女的娇态。 陆拾遗的表现让陆荣博和一众同样紧张的陆氏族人看做了识大体的表现。 他们纷纷在心里感慨陆德正真不是个东西,这么好的女儿都不知道珍惜,如果这女儿是他们的话,他们绝对舍不得这样的疏忽她、苛待她。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了起来,陆拾遗端坐花轿之中,满心地期待着她与守在宫门口静候的萧承锐相会的那一刻。 而在此时,距离陆府有一段不远路程的酒楼里,宣德侯府的五少爷戚安荣正在对着身边的一干死士进行最后的训话。 “等到那个老尼一冲进迎亲的队伍之中,你们就要立刻配合我行动,记住——我们必须在顺天府尹和禁卫统领反应过来以前将太子妃掳走,否则等到她成功入宫与太子结为夫妇,那么我们的大业也就功亏一篑了!” “属下等誓为公子肝脑涂地!”所有死士没有任何犹豫的单膝点地,用沉闷的声音表达着他们的决心。 “好!好!好!”戚安荣满脸欣慰地连叫了三声好,“等到我们毕其功于一役,本公子再给尔等重重请功!”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太子妃的轿子已经遥遥在望了。 站在酒楼窗户口的戚安荣眼神有些复杂的看着那象征着皇家威仪的金黄色轿子, “你心心念念的,都盼着他能够明媒正娶你一回,这辈子……你终于就要完成自己的夙愿了,只可惜,我这个冤家,却还要做一回横亘在牛郎织女中间的那一条被王母娘娘随手划出来的银河,让你再尝一尝求而不得的滋味 。拾娘,你也别怪为夫,毕竟……我戚安荣哪怕再落魄再无用,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老婆嫁给别人的!” 戚安荣朝着身后招了招手,一个死士从怀里掏了一个密封的十分紧实的竹筒毕恭毕敬地捧到戚安荣面前,戚安荣随手拿过,望着底下已经被净水泼街、黄土铺地的官道,嘴角缓缓翘起一个冰冷而邪气十足的弧度,一把扯出了竹筒上面密封的盖子,一拉引线,用力抛上天空。 随着一声嘹亮的嗖响,那早已经候在了前面不远处的老尼姑就像是得到了信号似的,跌跌撞撞地从她躲避的旮旯角落里冲了出来,张牙舞爪地朝着陆拾遗所在的队伍处猛撞了过去。 她完全是一副豁出命去的姿态。 边撞边嘶吼着:“苍天不公!这样弑父逆伦的孽障如何能与一国储君匹配?!苍天不公!这样残害手足的贱种如何能嫁入皇室,如何能母仪天下!” 任谁都没想到好好的婚礼大典上居然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维护治安的顺天府尹和禁卫统领更是暴跳如雷,不约而同下令让人去把那老尼姑给抓起来。 却不料,在那老尼姑开了头以后,又有人大喊着苍天不公扑了过来,更让人为之胆战心惊的是这群人一靠近迎亲的队伍居然纷纷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抽出一柄柄寒光凛冽的长刀出来,对着迎亲的人就是一通猛劈乱砍。 与此同时,一带着银色面具的男人也骑着高头骏马疾驰而来。 他的速度是那样的快——简直犹如闪电一样! 人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坐在花轿里的太子妃已经被他用马鞭卷了已然有些微隆起的腰肢,强行掳上马背带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顺天府尹和禁卫统领的脸顿时如同开了染坊似的,变得五颜六色起来。 “你们这些蠢笨如猪的白痴!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我追!”禁卫统领的唾沫星子喷得顺天府尹满头都是,他自己也夺了一匹马飞骑了上去,朝着太子妃和那个面具人离开的方向急追而去。 心里清楚太子妃对大魏皇室意味着什么的禁卫统领绝不敢这么眼睁睁的放任太子妃被那神秘的面具人带走——毕竟,他自己死不足惜,可他那还在妻子怀里嗷嗷待哺的幼儿却不能这么早的就因为他父亲的无能和失职而丢掉了性命! 因此!哪怕是死在那面具人的手里,也好过像只无头苍蝇一样的在原地乱转,然后被赶来的太子亲眼看个正着。 一心一意就盼着与傻小子相会的陆拾遗怎么都没想到戚安荣这个神经病居然敢在这么多禁卫和顺天府衙役的护卫下一把将她掳走,一时间差点没直接拔下头上的皇后御赐的凤钗直接刺到对方的脖子里去! 不过在最初的冲动后,她就想到了原主那最深也是最刻骨铭心的一层执念——那就是希望代替了她存活的自己能够让戚安荣这个合该被天打雷劈的畜生血债血偿! 在如今的陆拾遗眼里,眼下无疑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还有什么比在对方最快活也最得意的时候,用凄惨无比的方式把他杀死,更容易让他刻骨铭心呢?而且,他以对原主一见钟情之名,把原主娶回了家,又自私无比的把她当个摆设和生育工具的过了好几年患得患失的日子,直到恢复记忆,于悲痛欲绝中扼死了自己的亲儿子又被眼前这个恶棍一剑刺死了她自己…… 陆拾遗即便只是接收记忆,但也深刻的体会到了原主的痛苦和绝望,做了这么多年任务,已经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得到更多的灵魂本源的陆拾遗在几番挣扎后,终于决定放弃在被戚安荣掳走时的第一时间所冒出来的那个直接把他杀了回去与萧承锐汇合的打算 ! 傻小子是很重要,但是只要傻小子一直和她一样的一个世界一个世界轮回下去,那么他们总能找到成婚的日子,到时候再成亲也是一样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完成原主这最深也最刻骨的执念! 因为要负担两个灵魂穿越所需的缘故,陆拾遗在她自己都不曾觉察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守财奴。 没办法,她实在是太寂寞,太想要拥有一个人不离不弃的永远陪伴在她身边了。 作为一个已经不知道转世附体了多少回的任务者,陆拾遗对于怎么调节自己的情绪颇有心得。 在开始的剧烈挣扎后,她很快就安安分分的在戚安荣的怀里坐了下来。 再也不动了。 原本已经抱着随时都可能和陆拾遗一起翻下马去的戚安荣在感受到怀里人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后,一时间还真有些适应不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陆拾遗的表情。 却怔愕的看到了一张含羞带怯的芙蓉玉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没搭对,居然条件反射地望着这样的陆拾遗低低叫了声:“拾娘。” 陆拾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理他,但是也依然没有乱动。 戚安荣有些被她这样的举动弄糊涂了,他略微迟疑了下,带着点戒备又带着点紧张地问道:“拾娘……你这是恢复记忆了?” 陆拾遗抿着嘴唇垂着眼帘不肯做声。 “拾娘……我知道我不该掳走你,我在这里向你道歉,但是我真的没办法忍受你就这样嫁给太子!拾娘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的苦衷,毕竟,不论是哪一个男人都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子就这么嫁给别的男人的……哪怕那个男人是一国储君也不例外!” “你就这样义无反顾的把我掳走了,你的家人怎么办?如果你的身份被查出来了,你的家人就算不满门抄斩恐怕也会被抄家流放的。” 陆拾遗闷着声音说,还是不看戚安荣的眼睛。 “拾娘这是关心我吗?”戚安荣不动声色地问道。一只手依然稳稳的将陆拾遗揽抱在他身前,半点都没有放松的打算。 “不,我是在关心那些倒霉被你牵连的池鱼。”陆拾遗面无表情地说。 “拾娘,其实你很没必要关心他们,因为他们都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就和你爹你弟弟妹妹还有你那个好姨妈一样,”戚安荣不动声色地说:“如果他们真的被我连累死了,我只会感到高兴,而不是悲伤,因为我早就巴不得他们死了 !” “为什么?”陆拾遗这回是真的觉得有些惊奇了。 不论是从她那个便宜妹妹陆蕊珠的口里还是原主的记忆里,这戚安荣对他的家里人都非常的不错,是个大孝子,怎么到了这本人的口里,反倒出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呢。 戚安荣原本以为陆拾遗不过是想要消磨他的警惕心,才故意做出一副这样的姿态迷惑他,可是就陆拾遗现在的表现实在不像他所认为的那样,一时间戚安荣也有些脑子不够用,居然下意识的就对陆拾遗吐露了他的真心话。 “因为他们害死了我的亲娘,我与他们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什、什么?这件事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陆拾遗被戚安荣这句话给弄得赫然瞪大了眼睛,她一把攥住戚安荣的胳膊,语声急促地质问道:“相公,你不是和我说婆婆她是病逝的吗?” “吁……”戚安荣条件反射的一勒马缰,满眼震惊地低头朝着陆拾遗望了过去,“你还说你没有恢复记忆!”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陆拾遗。 “我……我确实没有啊……”没想到自己会一不小心漏了底细的陆拾遗险些没咬断自己的舌头,“我就是在……前几天做了几个梦……梦到……梦到……” “梦到我们在一起,梦到我叫你娘子你叫我相公对吗?”戚安荣看着一脸别扭的咬着下唇恨恨点头的陆拾遗头一次发自内心的抱了一会佛脚,感谢佛主他老人家的大发慈悲——让陆拾遗觉醒的居然是他们成婚没多久时的记忆。 那个时候的他害怕陆拾遗又和太子勾搭上,特意与她虚与委蛇了一段时间——不过那个时候的拾娘可没有现在的一半有趣。 在心里自顾自评价的戚安荣唇角终于带出了一丝笑意,“虽然只记起了一点,但是我也心满意足了。拾娘,你不知道,我做梦都梦见你像现在这样毫无芥蒂的唤我一声相公!”戚安荣那揽抱在陆拾遗腰间的手试探性地与陆拾遗的一点点十指紧扣,他的手温度极低,与萧承锐那又暖又充满着安全感的大手截然不同。 陆拾遗强忍着恶心对他回了个笑容,刚要再趁热打铁的叫他一声——反正这样做又不会少一块肉——后面就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声。 “太子妃娘娘!不要害怕!微臣禁卫统领齐宏救您来啦!” 戚安荣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扭头,果然看到禁卫统领齐宏快马加鞭的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陆拾遗一脸紧张的看着戚安荣,神情惊恐而不安地说道:“相公!我不要被抓回去!我不要和太子成亲!我不要嫁给除你以外的人!”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回被陆拾遗充满仇恨的眼神死死注视着的戚安荣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陆拾遗眼睛里看到如此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情愫,这样的情愫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口干舌燥起来! 即使他已经活了几辈子,但是没有一世得了全尸和善终的他从没有感受过这样纯粹又浓烈的情感——尽管他知道这样的情感本身就源自于欺骗,他依然不受控制的怦然心动起来。 他定定地望着惊慌的眼泪欲掉不掉的陆拾遗,神情坚定而决然的对陆拾遗承诺道:“放心吧,拾娘,哪怕是牺牲了这条命,我都不会让你嫁给太子受委屈的!” 章节目录 第55章 未婚先孕的闺秀(15) 什么叫就算牺牲他的这条命,都不会让她嫁给太子受委屈的? 陆拾遗被戚安荣这萌生了死志的话说得眼泪怎么忍都忍不住。 “你别吓我,我不要你死,我只要你好好的活在这世上陪着我。” 她与戚安荣紧扣的手力道大的就连戚安荣自己都感觉到了一丝疼痛。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想要与我的拾娘快快活活平平安安的白头到老一辈子啊。” 戚安荣一面凑到陆拾遗耳边,低声与她交谈,一边驱策着马匹,高喊着:“驾!驾!驾!”的跑得更快了。 一路上特意穿着簇新的衣裳和亲朋好友街坊邻里们来看太子殿下大婚的百姓们目瞪口呆的看着在官道上疾驰而过的骏马,和骏马上那个被银面具人搂在怀里的吹得发丝凌乱的新嫁娘,以及他们身后越来越多的横冲直撞的马匹和驱赶着他们的追兵,至于再往后用双脚亡命狂奔的兵士们更是接踵摩肩、数不胜数。 “今天不是太子殿下的大婚仪式吗?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什么回事,你刚才没看到被面具人掳走的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姑娘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很可能就是太子殿下马上就要迎娶的太子妃娘娘!” “什么?这怎么可能?!太子妃娘娘?!那面具人怎么这么大的熊心豹子胆,居然还敢强掳未来的一国之母?”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看太子妃娘娘当时的表情可真不是一般的害怕和惶恐啊,唉……就算她回来恐怕也嫁不成太子殿下了……好好的一桩姻缘,好好的一桩大喜事,怎么就弄成了这个样子。” “赶紧闭上你的乌鸦嘴吧!谁说太子妃被掳走了就嫁不成太子殿下了,她可是圣僧老大人亲自预测出来的太子妃,是太子殿下的命定之人,我相信她一定能逢凶化吉,重新和太子殿下举行大婚仪式,成功嫁入皇家的!” 在百姓们热火朝天的议论着的时候,戚安荣再一次的拉远了与对他穷追不舍的禁卫统领齐宏的距离。 他现在骑的这匹马可不像禁卫统领齐宏那样是随便在街上拽来的,而是为了这次的掳掠行动精心准备的——不止喂得饱饱的,精神也十分的充足,乍一拉快速度跑起来,即便马背上骑了两个人,后面的禁卫统领齐宏哪怕是使出小时候吃·奶的劲头,也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的。 好在前面就是城门。 心里这样自我安慰的禁卫统领齐宏眼见着面具人就要裹挟着太子妃出城而去的时候,急忙扯着嗓子大声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快!赶紧给老子关闭城门!快!老子是大内禁卫统领齐宏!赶紧关闭城门!” 在禁卫统领齐宏那堪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守在城门口的城门官却仿佛听不懂他说的话似的,非但没有如齐宏所期盼的那样以最快的速度关上城门,还迭声吆喝着城门卒们将城门口满脸紧张,争先恐后的想要冒死过来拦阻的老百姓们驱赶的和小鸡崽子似的,用□□短刀的硬逼着他们给马背上戚安荣和陆拾遗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 对于城门卒这样堪称反水的行为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毕竟,早在接受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知道宣德侯府的五少爷戚安荣不论是在自己人的眼里,还是在外人的眼里,从来就是一个深思熟虑,谋定而后动的人。 一心盼望着城门官能够给力一把的禁卫统领齐宏见到这一幕险些没气歪了自己鼻子! 更让他恨得想要喷出一口凌霄血的是那城门官在戚安荣和陆拾遗顺利离开后,居然又吆喝着小卒子们以最快的速度推了好些拒马过来,要用这样的方式拦住气得差点没把马屁·股抽得稀烂的齐宏和他身后的追兵。 “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禁卫统领齐宏直接一鞭子用力抽在了城门官的身上,然后爆喝一声,猛地一拽缰绳,把身·下马匹拽得嘶鸣不止后,再用力一夹马腹,居然就这么驱使着马匹于狂奔之中腾空而起,跳过了拒马! “这城门官和他的一干下属肯定与那掳走太子妃的戴面具逆贼有关!后面的人给本官听着!赶紧抽出一些人手把他们控制起来,直接扭送顺天府衙,让府尹大人加急审问一番!!” 说完,一把踢翻一个张着双臂要来阻拦的城门卒,夺了他身上那不知道是不是摆设的大弓和箭筒,不待后面的人回应,就紧赶慢赶的以最快的速度追出城去。 “驾!驾!驾!”丝毫不敢小看后面追兵的戚安荣即便是让后面的城门官冒着杀头的风险冒死帮了一把,但依然不敢放松,继续带着陆拾遗在官道上狂飙。 所幸因为今日是太子成婚大典举行的日子,官道经过了来来回回十数番的打理,现在不是一般的好走,马匹走奔跑在上面更是如履平地一样,跑得飞快。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又看到了戚安荣和陆拾遗影子的禁卫统领长吁了一口气,从已经被他悬挂在马背旁边的箭筒里抽出一根羽箭,拉开大弓,对准前面的身影,略一沉吟,就陡然激·射了过去! 咻! 听到后面有劲风声乍然响起的戚安荣条件反射的抱着陆拾遗猛然压了压身体,险之又险的躲过。 早就料到这一下未必能有所收获的禁卫统领齐宏从鼻子里哼笑一声,当年他可就是凭借着一手妙到毫巅的射术才成功在围场之中得到了当今圣上的看重和青睐,一箭不成,不代表接下来的两箭、三箭、四箭乃至于无数箭也会徒劳无功! 心中如同冰面一样,天塌不惊的禁卫统领又一次拉开了大弓,这一次是三箭连发! 咻!咻!咻! 箭矢破空的尖锐鸣啸足以让所有被它瞄准的人胆寒,但戚安荣脸上却半分惧色都没有,依然稳稳地把怀中的陆拾遗护得密不透风的继续前进!他就不信后面那条鹰犬还能带上成百三千只箭来追杀他! 只不过,被后面箭矢逼迫怀中又有一个不住瑟瑟发抖惊叫连连的柔弱女子的他到底还是分了心,没有注意到官道边缘的一处小水洼,所骑骏马的后掌因为要躲避箭矢而被主人逼迫的一再做出激烈无比的腾挪转移动作,如此毫无征兆的乍然扭入小水洼中,自然重心偏移,力有未逮的咴咴嘶鸣着往地上倒去。 身·下的骏马一出现倾斜的迹象,戚安荣就以最快的速度反映了过来。 只见他猛地将侧坐在他怀里的陆拾遗抛向高空,然后自己紧随而至的脚踩马镫腾纵而起,抱着陆拾遗滚到官道旁边的一堆毛草丛里去了 。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孩子——”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戚安荣抛向天空又被他抱了个满怀的滚到地上的陆拾遗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声。 等到戚安荣一脸无奈的安抚她已经没事了以后,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戚安荣做了她的垫子,而此刻的她则好端端的被戚安荣护在怀里,半根汗毛也没伤到。 “对……对不起……相公……我太害怕了……”差点没把戚安荣坐断气的陆拾遗楚楚可怜的望着戚安荣说,希望能够得到他的谅解。 戚安荣龇牙咧嘴地安慰她,“没事,我反应的还算及——”他话说到一半,突然脸色骤变的将陆拾遗推到一边,一把从轰然倒地不住嘶鸣的马匹外侧剑鞘里抽出一柄长剑,朝着已然追赶上他们的齐宏所骑马匹的马腿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重重砍了过去。 齐宏见此情形,下意识地一拉马缰躲避,与此同时,他也以飞快的速度扔掉因为箭囊已空徒成摆设的大弓,随手抽出自己悬挂在腰间的佩剑飞身下马用力架在了戚安荣砍过来的长剑上,很快与戚安荣战成了一团。 禁卫统领齐宏是个忠心耿耿的人。 他在和戚安荣斗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也没忘记头也不回地冲着陆拾遗大吼:“请恕下官无礼,太子妃娘娘!趁着下官正拖着这逆贼,您赶紧跑!跑!” 只可惜,陆拾遗非但没跑还做了个神奇的猪队友。 她趁着齐宏对她没有丝毫防备地当口,居然一手扶按住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手拾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对准齐宏的后脑勺就用力砸了过去! 砰咚! 一声让人几乎牙疼的沉闷声响。 “娘娘……您怎么……”赤胆忠心的禁卫统领一脸难以置信的瞪着牛眼回头看陆拾遗,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推金山倒玉柱一般的轰然倒地。 呼吸略微有些凌乱的戚安荣也提着长剑目瞪口呆的看着一脸惊惧后怕的在禁卫统领齐宏的瞪视下,条件反射往后急退了一步的陆拾遗,不敢想象陆拾遗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小姐居然会做出这样堪称惊世骇俗的事情出来。 陆拾遗像是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 她先是茫然的看了看自己砸石头的那只手又看了看被她砸昏在地上的禁卫统领,然后才后知后觉,手软脚软地踉跄着跑到戚安荣面前,一把扑进他怀里。 面上表情骤然一怔的戚安荣手中还提着的长剑也在这一瞬间脱手而出,直直插·进了黄土地里。 陆拾遗像是没有看出他的失措,用带着哭腔的嗓音一边抬眼瞧他,一边把他抱得紧紧地迭声追问:“相公!你有没有事?相公!你有没有被他伤到?!” 说不清自己心里现在是个什么滋味的戚安荣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对他的关心之情几乎溢于言表的陆拾遗缓缓摇头的说道:“不要担心,拾娘,我没有受伤,我没事。” 陆拾遗半信半疑地瞪着他,“你可千万不能对我说谎!否则!否则我会非常、非常的生你的气的!” 明明是这么背陆拾遗瞪着,却莫名觉得心窝里暖和得不像话的戚安荣沉默片刻,脸上表情难得带出了几分郑重地说道:“拾娘,我永远都不会对你撒谎,真的,我没有受伤 。” 陆拾遗又板着脸严肃的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后,才彻底松了口气,瘫软在他身上,“你真的是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似的。 心里又酸又软的戚安荣以从未有过的耐心哄了她很久很久,陆拾遗才像是总算是想起了他们现在是个什么处境的慌手慌脚地催促着戚安荣赶紧检查一下马匹还能不能走,要是能的话,他们赶紧骑上去开溜。 戚安荣被陆拾遗这迫不及待的积极口吻逗笑,一本正经地配合着她道:“好,都听娘子的,我们现在就走。” 他一面应承着陆拾遗,一面将长剑从黄泥地上拔起来,稍微舞动了两下,就要干净利落的当胸一剑刺死禁卫统领齐宏。 陆拾遗见此情景,连忙一把攥紧了他的手腕。 “拾娘,”戚安荣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拾遗一眼,“现在可不是心软的时候,如果我们不杀了他的话,太子很快就会知晓我们的行踪,迅速追上来的——到时候我们就是想跑也难了。” “可问题是我们总要一个人去告诉太子我不是真心实意想要嫁给他的,”陆拾遗仿佛没有看出戚安荣眼里的异样神采,脸上的表情很是固执也很是认真地说:“而且,你要是杀了他,只会惹来朝廷更加的震怒——到时候,追捕我们的人只会更多,相公,我不想再横生枝节。” “可你要执意留下他的话,那么……你的家人就有危险了,”戚安荣眼神定定地望着陆诗怡,“难道你就不怕盛怒中的太子直接将他们杀的一干二净吗?难道你就一点都不为他们感到担心吗?” “亲人?”陆拾遗眼神凄然地回看他,“我哪里还有什么亲人?我现在拥有的,也只有你还有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了。” 戚安荣近乎震愕地看了陆拾遗良久,才用异常干涩的语调说道:“拾娘,我也只有你……和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了。你放心,我会把他当做我的亲生儿子一样教养长大的。” “真会胡说,”陆拾遗脸上发红,眼睛里却满怀感激地嗔他:“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肚子里的就一定是个儿子?”说到后来,她更是觉得有些无地自容似的,将脸扭到一边,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的转移话题,“我们还是赶紧走吧,再不走,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 戚安荣温柔的应承了一声,转身去检查马匹了。 检查的结果让人失望。 “已经不能走了,马腿已经彻底撅折了。” 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那你在看看这匹吧。” 她指的是禁卫统领齐宏骑过来追赶他们的那匹黄骠马。 那马瞧着就比戚安荣骑过来的那匹差多了,都休息这么长时间了,还在原地呼呼的喘着粗气,一副疲惫的随时都可能口吐白沫的架势。 同样把主意打到这匹黄骠马上的戚安荣叹了口气,“像这样大年纪的驽马寻常跑跑还没什么,但根本就不能长时间赶路。” “那也总比没有好啊,聊胜于无嘛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安慰戚安荣。 戚安荣被她的乐观感染了,微笑着走到那匹看着已经快要步入老年的黄骠马面前,踩着马镫猛然飞身上去。 这样的马因为没什么价值的缘故,几乎可以说是公用的,根本就没个主人,所以不论是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人类骑在上面,它们都只会老老实实的驮着走,而不是趵蹄子的乱咬乱叫。 “来!我来拉你上来。”戚安荣一脸笑容地朝着陆拾遗伸手。 陆拾遗也一派落落大方地把手放入他的掌心里,踩着马镫稳当当的坐了上去。 那黄骠马有气无力地咴了一声,在戚安荣的驱赶下得得得的小跑起来。 陆拾遗小跑着上马后,就一把捉住了戚安荣的手用力拢在了自己的两手之中,用力揉搓起来。 戚安荣被她搓得头皮发麻,连忙问她:“拾娘,你这是做什么?” “我给你暖一暖啊,”陆拾遗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头也不抬的说:“你的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冰凉的很,按理来说,像你这样血气方刚的人,没道理手脚会凉成这样啊。” 戚安荣被她这状似无意的嘀咕声给弄得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他默默的低头去看那认认真真给他搓手的俏人儿,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触悄无声息的在他胸臆间弥漫开来。 打从他被嫡兄在大冬天的推进宣德侯府里的一处鱼池里,即便最后救了上来,身子骨也仿佛被寒意彻底浸了骨,怎么都热乎不起来了。他也早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手脚一年四季的都如同冰块一样寒冷蚀骨。 这么多年以来,他早就没把这当做一回事了…… 毕竟,就连他的姨娘也不曾对此表达过什么感触,诉说过什么心疼的话语。 陆拾遗是唯一一个,在碰触到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寒刺骨而二话不说的要帮他捂一捂,暖一暖的人。 他重活了这么多回,也只有坐在他怀里的这个女人,是唯一的一个,会为他而感到心疼并且付诸行动的人。 拾娘。 他的拾娘。 他的妻。 戚安荣怔怔的看着抓着他的手不住揉搓的陆拾遗,眼眶莫名的就有了些许自己都不曾觉察到的湿润。 与之同时的,还有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悔恨开始不停的冲刷着他以为早已经如同坚冰一样寒冷的心脏。 如果当初在幸运娶了她的那一世,他能够对她好点,对她耐心点,他们是不是就会拥有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他…… 是不是就能够尽情享受这个女子对他的好? 享受她那仿佛永远都要定格在他身上,半点都舍不得将视线偏移开去的款款温情。 章节目录 第57章 未婚先孕的闺秀(17) 被陆拾遗一石头砸晕的禁卫统领齐宏从昏迷中醒来,一直到被抬去面圣,见到帝后和太子,也还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怎么都回不过神来的迷茫样子。 “爱卿受委屈了,”皇帝用充满感情的声音对齐宏道:“不知道爱卿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可禁得起朕的问询?如果觉得身体还有不适的话,那么朕和皇后还有太子就等会再过来?” 齐宏就是有颗熊心豹子胆也不可能在这一家三口面前充大瓣蒜啊。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榻上囫囵了下来,对着皇帝就要磕头,“微臣罪该万死,辜负了皇上对微臣的重托——导致太子妃娘娘被奸人掳走!还请皇上重重的治微臣的罪!微臣绝不敢有半点怨言!” “爱卿何须如此,朕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赶紧起来,赶紧起来。”皇帝哪里敢让齐宏再给他磕头,要知道齐宏的脑袋已经受了重击,太医可是千叮万嘱的不能再轻易挪动,免得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 如果齐宏就为了给他磕头行礼又昏迷了过去,那么不止他自己没办法接受,他的梓童和太子都会给他白眼瞧 。 没想到自己追丢了太子妃,皇上不但不为此进行斥责惩罚,还温言抚慰的齐宏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不敢拿乔的他连忙顺着皇帝的力道站起了身,但是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如皇帝所要求的那样重新躺到那把他抬进来的长榻上去了。 皇帝拗不过他的坚持,也想要快点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也没有和他纠缠,而是顺着他意思的让小太监搬了张描了吉祥如意纹路的红杌过来让他斜签着身体坐了,这才又把他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齐宏虽然打从心底的想逃避皇帝的问话,但是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的他再最初的踌躇和挣扎后,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地对皇帝说道:“微臣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皇上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微臣保证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齐宏自以为他的小心思隐藏的很好,但是不论是帝后还是太子萧承锐都清楚的看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那丝踌躇和挣扎,心里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妙的皇帝三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头。 皇帝更是直接说道:“这就好,齐爱卿,据顺天府张府尹汇报,见到太子妃被贼人掳走后,你是第一个追赶上去的,后来更是受了重伤,不知道你是否与那绑匪激烈打斗过?而太子妃在你昏迷前又是否安全?你又能不能估算出他们到底去了哪里以及那绑匪为什么要绑架太子妃?” 齐宏偷偷瞄了下依然穿着一身喜袍的太子萧承锐,脸上的表情又有瞬间的犹豫和挣扎。 显然,他对于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十分的不安,但是他又不能不说,因此,在他的脸上才会流露出这样一副患得患失、瞻前顾后的神态出来。 “皇上,太子妃娘娘被掳走的时候,微臣确实夺了一匹马以最快的速度追赶了上去,也确实与那绑匪进行过激烈的打斗!不过……不过……”齐宏咬了咬牙,“微臣头上的伤却不是那绑匪带给微臣的,而是——而是太子妃娘娘!” “什么?!”大魏地位最高的一家三口几乎异口同声的惊呼出声。 “微臣不敢撒谎,”齐宏说这话的时候牙齿都不受控制的打起了架。“当时微臣正与那戴了面具的绑匪斗得如火如荼,太子妃娘娘不知道怎么的,就直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微臣砸了过来——微臣毫无防备,被太子妃娘娘一石击倒……等到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被送到皇上面前来了。” “听你这话的意思,倒像是太子妃早就与那绑匪相识?”皇帝脸上的表情因为禁卫统领的话而变得铁青。 齐宏又偷偷看了萧承锐一眼,这才吭哧吭哧地说道:“开始微臣一心想着追赶那绑匪和太子妃,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状……但是现在认真想来,当初太子妃娘娘被那面具人掳上马背的时候,是并没有挣扎的,相反……她、她很配合那个面具人的动作……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自愿跟着他走的是吗?”皇帝的脸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阴沉似水。 皇后却本能的出口反驳,“拾娘不是那样的人,她对太子的感情这些日子以来本宫也看得一清二楚——皇上!这里面绝对有着我们所不知道的隐情!” 齐宏在听了这话后,到底壮着胆子又补充了句:“皇上、娘娘、太子殿下,说句给微臣脸上的贴金的话,如果不是太子妃娘娘趁着微臣没注意的时候拿石头砸了微臣一下,微臣现在很可能已经把太子妃娘娘成功的带回来了 。” “而且,”他想了想,又满脸郑重地补充了句。“微臣与那个面具人交过手,认真算起来,他的武力值比起微臣来还要差上一线。” “太子,齐宏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对此,你可有没有什么想说的?”皇帝很是同情自己的儿子。 毕竟不管对哪个男人而言,都是没办法忍受自己脑袋上的帽子变绿的,更何况是堂堂一国储君。 “父皇,我和母后的观点一样,相信这里面必有隐情。”萧承锐半点犹豫都没有的用异常干脆的语气说道。 “你就这么坚定的相信你的太子妃没有背叛你?”皇帝惊讶的看着萧承锐,“一点都没有?” “父皇,我才是那个与拾娘相处得最多的人,”萧承锐神情很是认真地说道:“她对我是颗什么心,我还能不知道吗?” 就在这时,太监总管轻手轻脚的摸了进来道:“顺天府尹张正行求见。” “宣。”皇帝略一抬手。 曾经被禁卫统领喷得满头口水的顺天府府尹张正行在小太监的指引下来到殿内,依次向帝后和太子行礼。 皇帝迫不及待地让他平身,问他那老尼姑查得怎么样了。 张正行毕恭毕敬地说道:“经过微臣的调查发现,那老尼居然是犯妇小朱氏的圣母,是已经出家的朱老太傅曾经最宠爱的小妾,她于十多年前因为女儿小朱氏李代桃僵的缘故被朱老太傅亲自赶到家庙静修,今日也不知道是谁想方设法把她从家庙释出,特意过来混淆视听,破坏太子殿下的大婚仪式,协助那绑匪掳走太子妃娘娘。” “这群人还真的是阴魂不散!”皇后眼底闪过浓浓的厌恶之情,“那老尼现在在何处?” “回娘娘千岁的话,那老尼已经趁着微臣等人不注意的时候服毒自尽。”张正行重新跪倒在地,脸上也露出一个惭愧的神色。 “也就是说不能从她的口中弄清楚绑匪的真实身份了。”皇帝语带不快地皱了皱眉头。 张正行低眉垂目,“微臣罪该万死。” “行了,你也别再说这些有得没得的废话了,”皇帝摆了摆手,让张正行下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查出那绑匪的身份把太子妃给救回来!再这么拖延下去……恐怕整个大魏朝的人都会知道太子妃被绑匪掳走了!” 张正行唯唯诺诺的退下了。 皇帝对张正行还是很有好感的,在他和禁卫统领齐宏发现太子妃被掳的时候,他们一个夺了匹马不顾己身安危的直接追了上去;另一个也当机立断的向在场所有人宣布被掳走的并不是太子妃,是他们特意安排的一个替身! 因为早在半个月前他们就已经收到消息有大胆匪徒要破坏太子的大婚仪式,他们这是故意布了局等着绑匪们自投罗网呢。 正是因为张正行灵活机敏的快捷反应,堪堪保住了太子妃的声誉,如今的众人正处于一种半信半疑的状态之中——只要他们在晚上的吉时以前,准时把太子妃给找回来,那么这一起突发事件也就算是彻底揭过去了 。 等到顺天府尹张正行退下后,皇帝又让人抬了感恩戴德的禁卫统领齐宏回府休养,然后才神情很是凝重的对太子萧承锐道:“太子妃因为是圣僧指定又屡次三番救了你命的缘故,朕对她的德行和操守还是愿意相信的,但是,人言可畏,她又确实身怀有孕,如果不能在吉时以前将她找回,后果不堪设想。” “父皇,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儿臣才想要您批准一件事情。”萧承锐在帝后错愕的眼神中,一撩袍摆,单膝下跪道:“儿臣深信拾娘心中只有儿臣一人,儿臣要亲自去把她找回来!” “齐宏的武力你是心知肚明的,就连他也说那绑匪的武功比他只差一线,你认为朕敢把你放出宫去吗?要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朕可只有你一个儿子!”皇帝因为太子的请旨变了脸色。 “父皇,拾娘是儿臣的命定之人,肚子里又有着儿臣的子嗣,儿臣如何能枯坐在皇宫里等消息?”萧承锐心意已决,“再说了,俗话说得好,蚁多咬死象,儿臣是去救人的,又不是去拼命的——相信在万箭齐发之下,那绑匪就是超出齐统领十倍,最后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皇帝见太子心意已决,不可扭转,只能松口放他离去——他也清楚,如今太子的命已经与那陆家拾娘的命紧紧的牵绊在语气,一个死了,另一个恐怕也不能独活,还不如冒险赌上一把,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 得了皇帝默许的萧承锐步履匆匆的回东宫去东宫召集嘴紧可靠的人马去了。 皇帝和皇后却忧心忡忡的望着他昂然修挺的背影发起了呆。 “……皇上……您说……拾娘肚子里的那个孩子……真的是……真的是太子的吗?” 虽然嘴上一直说着不信,但显然,皇后还是被禁卫统领齐宏口里的陆拾遗动摇了心神。 皇帝脸上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久久没有开口回答皇后的问题。 ※ 戚安荣几乎是用闯得方式,抱着陆拾遗冲进了小镇上唯一的一间医馆里。 坐堂大夫被他这来势汹汹的模样唬得张口结舌,半天才回过神来的让陆拾遗把手放在脉枕上给她扶脉。 戚安荣犹如困兽一样的在医馆里来回转悠,就怕大夫会在把脉以后,诊断出一个他根本就没办法承受的结果出来。 他却不知,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陆拾遗已经趁着他不注意,用眼神不着痕迹的和医馆坐堂的老大夫沟通上了。 这老大夫的医馆能够在这偌大的小镇上一开就是数十年,甚至开成了老字号,就可以知道他的医术还是十分的靠谱的。 略微诊了诊脉息,就发现陆拾遗的身体简直可以用壮得像头牛来形容的老大夫刚要抬头把自己的结论说出来,就瞧见了陆拾遗眼里那几乎要流泻而出的焦急和祈求之色。 那老大夫瞧了,止不住就是心头一咯噔。 他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扫了眼在医馆里到处走动满面焦急暴虐之色的戚安荣,又看了看眉宇间一派秀婉端丽之色的陆拾遗,略微沉吟了片刻,才在陆拾遗充满忐忑和紧张的注视中,不急不缓地一边与陆拾遗对视,一边试探性地摸着自己的山羊胡,慢悠悠地开口说道:“哎呀呀,这情况瞧着有点不妙啊,夫人瞧着……倒像是大动了胎气啊 。” 戚安荣脸色骤变。 眼里如释重负的陆拾遗却满脸愤慨之色的说了句:“你胡说!”她在老大夫错愕又满面迷惑的眼神中,很是慌乱的从红木灯挂椅上站了起来,一脸央求的扭头对戚安荣说:“相公,你别听这老大夫胡说八道,我明明一点事儿都没有,我们还是赶紧离开——抓紧时间赶路吧。” 老大夫被陆拾遗这云山雾罩一样的表现给彻底弄糊涂了。 不过想到陆拾遗刚才那充满哀求的眼神和刚刚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如释重负,他还是坚持自己心里的那点判断,凝沉着一张老脸,煞有介事地说道:“夫人不要讳疾忌医,老夫都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夫了,一个胎像不稳难道还把不出来吗?” 他一面用责备的眼神看了下脸色已经由焦急像心虚转变的陆拾遗,随后又郑重其事地对已经走到近前的戚安荣补充道:“夫人的情况确实非常的不妙,如果再不抓紧时间治疗,很容易小产,还请……这位公子好生斟酌,千万别一味的顺着尊夫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相公!你别听这老匹夫胡说八道,我真的一点事儿都没有!”陆拾遗被老大夫说的急得不行,直接把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咱们现在哪里有那个闲工夫保胎啊,当然是逃命要紧呀!” 一向敏锐的戚安荣对陆拾遗说出的这句话是过耳即忘,而老大夫却是实打实的听者有意。一听那‘逃命’,眼皮子都条件反射地抖了两下的他直接无视了陆拾遗对他劈头盖脸的臭骂,一脸无奈和冤枉地说道:“公子,老夫行医这么多年,不可能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自砸招牌啊,您倒是给老夫一个准话,尊夫人肚子里这胎,到底是保还是不保?” “相公——”陆拾遗又要出声,被脸色铁青的戚安荣一把按住了肩膀。 只见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重重地拍放在老大夫面前,言简意赅地对他说了句:“这孩子对我和拙荆都十分的重要,我们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 “相公……”陆拾遗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看着戚安荣。 “拾娘,什么都不要怕,有为夫在呢。”戚安荣也满眼温柔地回看她。 单从两人的称呼和言行来判断,不论怎么瞧都像是一对郎情妾意的恩爱夫妻在秀恩爱,但是老大夫却莫名的从两人的相处之中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违和之感。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夫人刚才眼里的求助被他捕捉到了的缘故,他总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言行举止都充满着不怀好意的味道。 已经决定送走这对夫妇就立马报官的老大夫似模似样地给陆拾遗扎了几针,然后一本正经地宣布道:“总算你们来得及时,不过依照老夫的建议,你们还是在小镇上稍作歇息几天再走吧,要不然,尊夫人还是有下红的危险的。” “不!”被戚安荣按着肩膀,强迫保胎的陆拾遗又变得激动起来。“相公!你要是不现在带我走的话,那么我就马上死在你面前!我说到做到!” “拾娘!”戚安荣脸上的表情很是心疼。 “相公,算我求你了!”陆拾遗语气里也满满的都是祈求之色。 戚安荣面上闪过剧烈的挣扎 。 老大夫见此情形,故意用一种很是无奈的口吻说道:“倘若贤伉俪实在是要赶路的话,那么,也别再骑马了,直接去外面的马车行雇一辆马车去吧,这样至少尊夫人还能够有个歇脚放松的地儿,不至于在马背上熬得难受。” 戚安荣闻听此言,二话不说的表示他现在就去雇车,然后把眼睛落到陆拾遗的身上。 陆拾遗几乎想都没想的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我要和你一起去!”她眼睛睁得大大的,语气很是固执地说:“相公,我要跟着你,不跟着你我心里慌得厉害。” 戚安荣眼神动容的看着陆拾遗。 他知道她为什么执意要跟着他,她这样做,是希望在追兵真的追上来的时候,让他能够把她当做一个挡箭牌似的逃走啊! 眼眶忍不住有有些濡湿的戚安荣嗓音有些干涩地说:“好,拾娘,我们一起去车行。” 陆拾遗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高高兴兴的和戚安荣一起离开了医馆。 而那老大夫也清楚的瞧见刚才一进门就用眼神向他求助的夫人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搁插到后腰上状似减少腰上疲乏的柔荑,对着他轻轻地缓缓地点了三下。 见此情形的老大夫顿时精神一震,知道自己刚才并没有会错意,那位瞧着就出身不凡的夫人也确实是在故意用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在拜托他,恳请他,能够帮助到她。 ※ 从车行里出来的时候,陆拾遗已经换上了平民百姓穿的衣服,虽然脸上的表情依然苍白虚弱,但是脸上已经有了欢喜的颜色。 戚安荣一面稳稳的驾驶着马车,带着陆拾遗继续赶路,一面又时刻关注着旁边红泥小火炉上煎着安胎药的药罐,用充满感慨语气,头也不回地对坐在马车里的陆拾遗道:“拾娘,比起和整个皇宫同归于尽的炸上半空,我真是打从心底的感激你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装出一副昏昏欲睡模样的陆拾遗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帘,用很是茫然的语气问他什么意思。 “在知道你要嫁给别人后,我就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发了疯,偷偷在皇宫里的好几条密道里都堆满了□□。” 戚安荣用深情无比的语气对陆拾遗说:“如果,我没能成功把你抢回来的话,那么……我宁愿把整个大魏皇室和满朝文武都炸上西天,与他们同归于尽,也不要眼睁睁的看着你就这么离开我的身边,拾娘,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心里是多么的喜欢你和在意你。” 陆拾遗听了这话,后背条件反射地冒起了冷汗。 如果他当真这么做的话,别说是彻底的完成任务了,就连她捧在手心里疼都怕不小心摔了的傻小子那本来就不怎么稳当的灵魂都有可能因为巨大爆炸所造成的轰击而化作齑粉! 陆拾遗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庆幸自己跟了戚安荣出来! 她怎么就忘记了! 这家伙本来就是一个早就活够了的·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呢! 章节目录 第61章 虐子被休的填房(1) 陆拾遗终于回到了久违的拾遗补阙系统附带的小空间里 。 这座精致小巧的三层木质建筑是她心灵和魂魄的栖息之地。 她已经习惯每次完成任务都重新回到这个空间里来。 好好的梳理上一世,然后在以一种漠然的姿态将那一世彻底封存。 不过如今,倒是不需要这么做了。 陆拾遗踩着轻盈的步伐来到紫檀边兰花纹书格前,亲自把摞在最上面的那个紫檀木匣子取了下来,然后重新窝回到紫檀描金山水罗汉榻上,如同猫儿一样伸了个懒懒的腰,这才眉眼带笑地歪倒在一个鼓囊囊的大隐枕上,欢欣无比地喟叹一声:“果然还是这里面最舒服,最让我感到安心。”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一面将紫檀木匣打开,然后没怎么意外的看到她亲手画的那张将军小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她发了会儿的呆,坐正了身子,开始重新描小像。 她描的依然是严承锐那一幅。 即便已经过去了两个世界,但是与严承锐在一起的那一幕幕依然栩栩如生的在她的脑海中心湖里徘徊不去,因此没过多久,她就把严承锐的小像给重新描绘了出来。 她弯了弯眼睛,把小像放回紫檀木匣里。 又去画姬承锐的,这次也很快,她在与姬承锐相处的那一世,虽然因为初初发现他的存在,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忙碌着积攒功德,想方设法的稳固他的灵魂,但是姬承锐为她所做的一切依然深深的刻印在了她的心底,因此,姬承锐的小像于她而言,也和一蹴而就没什么分别。 不过等到萧承锐这里,却出了问题。 她执在手里的笔仿佛有了自我意识一般,居然墨往上流的怎么都不愿意在洁白的纸张上落下丁点痕迹。 陆拾遗挑了挑眉,这间书房里的一切因为浸染了太多功德和灵魂本源的缘故,早已经生就了让人惊叹的灵性,哪怕是这书房里的一滴水甚至一朵花放在外面都可以说得上是无价之宝。 既然这墨往上走,那么就可以证明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那傻小子的灵魂确实已经跟了她很长一段时间了,要不然也不会得到这小空间的认可,甚至连他现在是否存活于某地,也能够用这样的方式显现出来。 想到那个暂时被她抛弃在小千世界里的傻小子,陆拾遗眼里流露出些许歉疚的神色。不过她却并不后悔——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样做,才是最好的。 在她濒临死境又因为没有完成原主的所有执念而得不到其全部灵魂本源的情况下,她不能自私的放纵自己任由那傻小子随着她一起回来。 毕竟,谁也不知道经过了那样剧烈刺激的他回来后还是不是原本的他,还肯不肯深深的爱着她,还会不会无怨无悔的一直追随着她。 陆拾遗不敢赌,因此她只能残忍的无视掉那傻小子眼里的惶恐和惊惧,乞怜和绝望,先一步回到这个小空间里来。 “就算是看在孩子的面上,你也千万别让我失望啊!不论心里在难过、在痛苦,也要给我老老实实的多活上一段时间,多做一点功德,稳固你那破破烂烂的灵魂不至于在又跟随了我几世后,就突然崩毁啊 。” 陆拾遗望着空荡荡的书房,自言自语地说。 “在不知道你的存在以前还没什么,在知道你的存在并且拥有了你,却还要失去你的话,那么……恐怕就连我自己都没办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出来。” 陆拾遗将笔搁到一旁,重新缩回紫檀描金山水罗汉榻上闭目养起了神。 这个空间的时间流速跳出了三界之外,也不在五行之中,相信只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她就能看到那个傻小子从象征着拾遗补阙系统本体的紫檀书卷里跑出来了。 就不知道他到时候究竟会是个什么样子。 是人形? 还是只是一个微弱的几乎让人望之心生怜惜的微弱光点。 陆拾遗的感情希望是前者,但她的理智却告诉她根本就没必要报这样的希望。 舒舒服服的在罗汉榻上小憩了一段时间的陆拾遗重新开始坐正了身体描小像。 这回她一描,手中的湖笔就再没有了墨往上走的情形,而是顺着陆拾遗的笔锋,顺利无比的勾勒起了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太子轮廓。 这张小像陆拾遗画得极为的认真,因为她知道在她为了把孩子生下,而没有将灵魂本源灌输给傻小子的情况下,这是他唯一能够追随着她继续前行的办法。 小像描完后,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已经被她从紫檀镂雕菊花纹炕桌里拍出来的紫檀书卷,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一微弱黯淡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其存在感的芝麻光点缓缓地从书本里浮了出来。 只见他熟门熟路的在书房里转悠了一圈,一股脑的扎进陆拾遗手中的那张青年太子小像中去了。 “居然比我原以为的还要小得多。”陆拾遗心疼地盯着自己手里的小像,“你在须弥小千世界里呆了这么久,难道就没有像我在册子里写的多做善事吗?皇帝可是积攒功德的最快途径,没理由你到现在还是这样一幅凄凄惨惨的模样啊!还是说……你阳奉阴违,根本就没有按照我小册子上说的做?” 这句话刚一出口,陆拾遗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不不,你不是那样的人,”她用充满歉意的眼神望着手中的太子小像,“只要是我提出的要求,不论是靠谱的还是离谱的,你都会毫无怨言的选择完成,又怎么会故意糊弄我呢?是我错估了你灵魂不稳的严重性……幸好!我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救你……要不然我恐怕会真的后悔永生永世。” 陆拾遗心有余悸地把小像放回紫檀木盒,随后,再不像从前那样粗鲁的直接用手把它抛回紫檀边的兰花纹书格里,而是自己轻手轻脚的将它放了进去——就仿佛她只要稍微大力一点,那依附在小像上的光点就会彻底泯灭一般的小心谨慎。 尽管知道只要能够进入这个小空间里的灵魂,不论是强大还是弱小都会得到空间的庇佑,但只要想到傻小子那犹如风烛残年一样的微弱灵魂,陆拾遗的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她已经决定要好好的养大他,直到他能够长长久久的陪伴她,又怎么忍心他在中途夭折?还是为了追随她而耗竭灵魂本源的夭折? 因此,她在又看了那紫檀边兰花纹书格里的匣子后,就略一动念的指引着空间把一位新的,需要她去拾遗补阙的苦主召唤了进来 。 出现在陆拾遗面前的是一个看着就缠绵病榻很长时间的可怜女人。 她蓬头垢面,眼神畏缩而慌乱,来到陆拾遗面前的时候,更是止不住的在轻微发抖。 尽管她极力掩饰,但还是被陆拾遗捕捉了个正着。 陆拾遗这些年来也数不清见过多少个性情各异的原主了。 她们有的疯疯癫癫有的大大咧咧有的愤世嫉俗有的心如槁灰有的…… 也许正是因为看过得太多,陆拾遗才能够肯定眼前的这个女人的本性并不如她外表所表现出来的这么怯懦,相反,她应该有着一副无所顾忌的甚至都可以说是残忍的脾性。 望着这表里不一的女子,陆拾遗眼里难得的闪过一抹兴致。 她单手托腮的注视着女人,对她点了点自己面前的紫檀嵌瓷心梅花式五开光圆墩让她坐。 她看上去紧张的要死,但还是木愣愣地在陆拾遗的指点下,老老实实的在圆墩上坐了下来。 陆拾遗眉眼含笑地注视着她问:“难道夫人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我、我不是什么夫人,”那女人磕磕巴巴地说,然后傻乎乎的看着陆拾遗问:“姑娘,你是神仙吗?我这是来到仙界了吗?可是我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怎么可能来到仙界呢?我应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的。” “这里不是仙界,但是你也可以当做是仙界,”陆拾遗微笑着倒了一杯清茶往女人那边推了过去。 女人小心翼翼地接过,一面偷偷窥视着陶春柳的面部表情,一面近乎牛嚼牡丹地喝了好大一口。 幸亏她只是个没了肉身的幽魂,否则那茶汤足以把她烫得嗷嗷嚎叫着一蹦三尺高。 在喝了茶以后,女人的情绪有所稳定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瞧着就名贵不凡的紫砂杯重新放回紫檀镂雕菊花纹炕桌上,声音有些彷徨又有些不确定地问:“只要我把自己的灵魂给你,那么,你就能帮我弥补我曾经犯下的错误,并且保护好那些被我深深亏欠了的人吗?” “是的,只要这是你所希望的。”陆拾遗神情很是郑重地说。 “那么,我……我希望‘我’这辈子能够做一个让街坊邻里和自己家里人都赞不绝口的好母亲,我希望我的孩子们都深深的喜欢着我爱戴着我,我也希望我能够保护好他们……不让他们受任何的委屈和苦楚,幸福快乐的度过一生。” “就只有这些了吗?”陆拾遗带着了然之色的注视着面前明显还有些欲言又止的女人。 女人用力地拧绞着自己的双手,用一种几乎要把双手扯断的力道。 “我……我还希望,我还希望我的父母能够得到很好的照顾……我的哥哥嫂嫂都狼心狗肺的很……他们只想着从老人手里扒拉东西,却从不思回报……以前的我,我也很过分……也没有真心实意的为我父母想过……还连累的他们和我这个被休弃的女儿一起丢人……我希望……我希望他们能够安享幸福的晚年,能够……能够过得舒心快乐一点……仙、仙子,我的要求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女人用力捣住自己的嘴巴,眼神很是不安的看着陆拾遗 。 生怕她因为自己的要求过多而反悔。 她可是做梦都盼着这位仙子能够替她出一口恶气,能够帮她回报一下那些她亏欠了一世也悔恨了一世的傻孩子啊。 “放心吧,这不多,这一点都不多。”陆拾遗温声安抚胆战心惊地女人。“你还可以再想想,只要是你打从心底想要我为你实现的,你都还可以认真仔细的想一想。” 与其等到进入这个女人的身体,在大海捞针一样的感应她因为种种原因未曾说出口的执念,还不如趁着她还没有魂飞魄散的时候问个清楚,这样,她也能够轻省些。 “还……还可以再想想……”女人望向陆拾遗的眼神简直就和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没什么分别了。 她嘴唇哆嗦着,犹豫着,挣扎着,终于用异常难以启齿的口吻说道:“我……我还希望……我的丈夫……能够真正的喜欢上我……而不是……而不是把我当成一个帮他照顾孩子的丫鬟婆子……我……我希望和他做真正的夫妻……我不要再被他休弃,也不要再被他用那样……那样生疏又戒备的眼神看着……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真心实意悔改了……我希望自己能够取得他的原谅……得到他的欢心……能够重新嫁给他……” 女人在说完这番话后,又主动反口了。 “如果……如果他实在没办法对我动心也没关系……只要再让我嫁回到他们家里去照顾那几个孩子就好……我亏欠那几个孩子太多太多……我希望打从心里的希望他们能够越过越好。” 陆拾遗沉默的看着不停地拿手在眼角揩拭的伤心女人,用分外柔和的语气对她说道:“只要是你所盼望的,那么,不论什么,我都会为你达成为你实现,你就放心吧。” 女人情难自控的发出一声响亮无比的抽泣,从紫檀嵌瓷心梅花式五开光坐墩上滑到织百花丝绒地毯上,“那么一切就拜托仙子了!” 她扑通扑通地重重磕起了头,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感激不尽的味道。 陆拾遗略微抬手,她就维持着那个磕头的姿势自动从地面上漂浮起来。 她眼神惊恐的看着陆拾遗,虽然已经做了鬼,但是她也很难接受自己这副脚不点地的模样——她发自内心的感到不安和惧怕。 陆拾遗看穿了她的恐惧,微笑着把她放了下来。 “在我面前你不需如此拘礼,毕竟我们能够有上这么一段牵扯,也是难得的缘分。” 陆拾遗轻叩桌面。 刚刚才被她收起来的紫檀书卷缓缓的从炕桌正中漂浮了出来,正正巧地停在一人一魂的面前。 “对于和我签订契约的流程想必你也很清楚了,只要签订了这一纸契约,就再不能反悔了——不知道你现在要不要反悔?这可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陆拾遗目光灼灼的注视着女人。 女人怔怔地看了那紫檀书卷半晌,才用一种苦涩的语气说道:“仙子能够不嫌我对我伸出援手,已经让我感激不尽,又怎么会做出这临到半途反悔之事。”她用力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我只是希望,希望仙子能够达成我的夙愿,这样,我就算死,也能够瞑目了。” “既然这样,那么,请签字吧。”陆拾遗指了指那定契人的角落:“签在这里。” 女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带上了几分难堪之色。 她忐忑不安地又拧绞起了自己的手。 “仙……仙子,我……我不会写字……” 陆拾遗闻言连眼皮子都没颤动一下的继续用一种很是平静地语气说道:“不会写字也没什么,”她又拍了下紫檀镂雕菊花纹炕桌,一盒印泥就自动从坑桌里跳跃而出,漂浮到一脸手足无措惴惴不安的女人面前。“按手印你总会吧?” 女人如蒙大赦地把脑袋点成了小鸡啄米,“会的,会的,我会按!” 她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用拇指沾了点印泥轻轻地按在那定契人的上方一点。 在按下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因为刚才那一杯清茶而有些凝实的魂体重新有了溃散的迹象。 她脸上却没有什么惧怕的神色,而是更用力的按了下去! “一切,就全都拜托给仙子您了。” 女人重新滑落地面深深地对着陆拾遗磕头,喉咙哽咽,声音虔诚。 陆拾遗没有阻止的任女人对她行了三拜九叩大礼,就这么化作一个个远比她家傻小子要明亮得多的光点消散于天地之间。 陆拾遗微微阖了阖眼眸,半丝犹豫也没有的直接在女人的手印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才在契约成立,紫檀书卷大放光芒的瞬间,单手一拍紫檀镂雕菊花纹炕桌,二话不说地直接跳到书里去了。 与此同时,那才被陆拾遗放进紫檀匣子里的青年太子小像也以一种亟不可待的速度漂浮而出,微微在半空之中抖颤了两下,然后义无反顾的也跟着陆拾遗的身影钻进那紫檀书卷里去了。 ※ 陆拾遗刚穿进原主的身体里,都来不及接收记忆,就被人狠狠一个巴掌扇了过来。 眼神陡然一厉的陆拾遗一把攥住来人枯瘦的手腕,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对方又换了另一只手拼命朝她脸上扇了过来。 “——你还知道躲?你还有脸躲?!” 似曾相识的呵斥声让陆拾遗几乎怀疑她不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而是倒带重来的又重新回到了与小朱氏初次在破庙山脚下见面的那一回了。 不过在毫不客气的又一次把来人的手钳制住的陆拾遗定睛一瞅,才发现这两人动作一样说话一样,但此番动作和喝骂所代表的意义却就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如果说小朱氏在把巴掌扇过来的时候,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恶意和嘲弄的话,那么眼前这个身形矮小枯瘦的中年妇人眼里所无意识流露出来的则是满满的恨铁不成钢和懊悔之情 !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这个做娘的没有教好你!才会让你落到这样一个被人休弃的下场啊!”那中年妇人见怎么也奈何不了女儿的干脆把手一松,一·屁·股坐到地上,捶胸顿足的嚎啕大哭起来。 陆拾遗被她哭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但还是强迫自己弯腰把中年妇人搀扶了起来——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妇人应该就是原主自称抱愧不已的亲生母亲。 “娘,您别哭了,我知道错了,您在这样狠哭下去,仔细自己眼睛疼。” “我还管什么眼睛?我还管什么眼睛?”没想到女儿会来扶自己的中年妇人脸上闪过一抹错愕,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地用力推陆拾遗,“我不要你假好心!你不把我气个半死就够够的了!当初把你嫁到蒋家的时候,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你说过你一定会忍住你那糟糕脾气,做一个好后娘好媳妇!结果呢?!结果你把人原配的儿子往河里推——你是生怕别人淹不死还是咋的?!那孩子好说歹说也叫了你两三年的娘,你就是这么对待人女婿的信任的?啊?你对得起人家嘛?你又让你爹和我的老脸往哪搁?!” “娘,我……”陆拾遗刚要开口,就看到一个脸孔涨红的中年男人抓着根鸡毛掸子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飞奔而来,“孩他娘,赶紧让开!让我狠狠揍一顿这个该被雷劈的不孝女!” “呸呸呸!什么雷劈不雷劈的,你说哪门子的胡话啊!哪有咒自己亲生闺女的!这虎毒还不食子呢!”原本把陆拾遗骂得狗血喷头的中年妇人一听中年男人这话登时翻了脸,直接护犊子的与人对吼起来。 “我们知道虎毒不食子有什么用?要那个不孝女知道啊!”中年男人脸色铁青地瞪视着陆拾遗,拿着鸡毛掸子的手都在不停地打着哆嗦,“我就说以蒋家的厚道怎么可能因为这死丫头把人孩子推河里就知都不知会我们一声的直接把这死丫头给休了——她哪里是把人孩子推河里那么简单——她是直接把最小的那个放木盆里往河中间飘,又逼着两个大的下河去捞才出的事啊!哪里有这么狠心的娘?!就算是后娘,也不能把前头那个的孩子全都逼死个一干二净啊!” “什、什么?”中年妇人被丈夫的说法震惊地只差没咬断舌头,她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自己的女儿,“拾、拾娘,你、你真的做了这样猪狗不如的事情?你真的做了?!” 我也想知道‘我’做不做了,可问题您老也要给我一个接收记忆的时间啊。 陆拾遗头大如斗的刚要开口说话,那中年男人又挥舞着鸡毛掸子,张牙舞爪地朝着她扑过来了。 一副不把她狠揍一顿就决不罢休的模样! “还有什么好问的!还有什么好问的!现在那排行第二的都快要断气了!赤脚大夫都说没救了!你还在这里问她有没有做过!有没有做过?!” 越想越气地中年男子一把用力攥过陆拾遗的胳膊,就要劈头盖脸地往她脸上身上抽去,但是他的手、他的鸡毛掸子在半空中悬了老半天,却怎么都没办法下狠心打下来。 到了最后,他更是手上一松两腿一软的也像中年妇人一样扑通坐到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嚎哭出声:“哎哟喂,我和孩他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死丫头啊!现在可怎生是好……现在可怎生是好?要是蒋家报官的话……要是蒋家报官的话……那我们老两口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活啊……” 章节目录 第62章 虐子被休的填房(2) “不行!我们不能傻愣在这里发呆,赶紧走!赶紧把这该天收的死丫头送走!” 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攥住陆拾遗的手。 “这就走!赶紧拾掇两件衣裳躲到你姨婆家去,她住的那是贵地儿,也许官差来了嫌麻烦就不去拿人了。” “孩他爹,丫头总不能躲一辈子啊!” 比起中年男人,中年妇人明显要有担当得多,她死死咬住大拇指原地转磨了两圈,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丈夫道:“与其让丫头以后跟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还不如直接扭着这死丫头去老蒋家赔罪!” 她用力挥舞着自己的胳膊,“亲家老两口你也知道,脾气向来和善,只要这丫头在他们面前一跪,哪怕是他们再恨也不会把闺女送官啊——再说了,他们家的小二不还活着吗?我们从老蒋家回来就抓紧时间去姨妈那里,让她给我们请两个好大夫过来——说不定就把人孩子给救回来了啊!” “对对对,还是孩他娘你想得周全!”中年男人被提醒了,“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夫妻俩不顾陆拾遗的反对径直裹挟着她出了门。 到了路上,陆拾遗才发现这里瞧着像是个面积不怎么大的小村落,来往的人穿着都还体面,一个两个的都有着一身整齐无补丁的衣裳上身。 那路过的行人看着中年男人两口子裹挟着闺女往山上跑就止不住的笑,“这是送丫头回婆家呀?就没见过比老陆头和朱嫂子还疼闺女的人家了,这回娘家都还要亲自再把人给送回去,也不嫌麻烦。” 被唤作老陆头的中年男人强笑着抹了把面上的汗水,含含糊糊地干笑着应和:“主要是孩他娘不放心,昨儿个不是下了雨嘛,我家这丫头你们也是看着长大的,最是马虎不过,要是从半山腰上滚下来了,这不是要了我们老两口的命嘛。” “咱们这陆家村也只有您会担心二十一二都成了亲的丫头还会从半山腰上滚下来了,”那村民忍不住又是一乐,不过他笑着笑着,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用充满惊喜的语气嚷嚷道:“哎呦,老陆头,该不会是拾娘肚子里有了吧?所以你们才紧张成这样?” 其他人也凑了上来,不约而同地说:“也该有了,拾娘嫁到蒋家也快两年多了吧?再不揣个自己的娃儿怎么也不对头啊 !” “就是!别人的娃儿就是养得再亲又如何?到底不是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谁知道以后是个什么心啊!这是好事,这是好事!” “何止你们盼着这丫头能够有个孩子,我这做娘的不也日盼夜盼,可这孩子就是不来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陆朱氏一面掐住女儿的胳膊防止她撒腿就跑,一面垮着个苦瓜脸伤心不已地说:“你们别看老蒋家的地里已经有三根苗了,可他们还一门心思的想要家里能够再多出几个男娃娃呢……要是我家这不争气的死丫头一直不开怀……老蒋家过得又是那样的好日子……我这心窝子里是担心的整日整夜的烧得慌啊!” “唉呀,这有钱人家的媳妇也不好做啊。”众村民听了朱氏的话心有戚戚然的连声附和。 “谁说不是这个理儿呢!”朱氏难过的只差没当着大家的面直接抹眼泪瓣子了,“大家伙儿也是知道的,我们老两口为了这一双儿女操了多少的心、受了多少的罪过哟!” 在村民们的唏嘘感慨声中,老陆头和朱氏继续裹挟着女儿往山上前进。 眼见着离得众人远了,老陆头用不满的语气问朱氏,“孩他娘,你没事说丫头一直不开怀的事情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最膈应这个,心里苦得跟黄连似的!”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你也不想想,拾娘在老蒋家肯定呆不住,必然要大归的,到时候我们总不能说她差点把人家孩子给害了才被休的——这样我们拾娘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朱氏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又有些惊异的顺势瞄了下女儿,今儿个她怎么乖顺成这样,还一声不吭的,难道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终于懂事了,老实了不成? “可问题是人老蒋家乐意给咱们蒙这层遮羞布吗?要是他们戳穿了咋办?” 老陆头还是要面子的,女儿被休已经很尴尬了,要是还让人知道他们故意掩盖被休的真实原因…… “放心吧,咱们也不是头一回和那老两口打交道了,最是和善不过的人!而且他们又一向不喜欢和山下的人接触,就是说话也有限得紧儿!只要丫头好好认错,我们又加紧弥补,他们肯定不会说什么的——反正,他们也不是头一回见这死丫头犯浑了!”说到这里朱氏忍不住捉住陆拾遗的胳膊就用力揪了一下! “啊!”陆拾遗被她揪得条件反射地大叫一声。 “你还敢叫!”老陆头直接吹胡子瞪眼睛,“待会到了地儿上,记得老实点,别梗着脖子死不认错!要不是看着你爹我救了你那大小子的份儿上,你能嫁给蒋大爷那样的好后生!真的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平白毁了这么一桩大好婚事!” “这话我可不认,那蒋大爷虽然长得不错还自带一股子官老爷的赳赳神气,但是脾气也忒怪了点,我站在他面前都怕得直冒冷汗,要我说,当初就不该把丫头嫁给他!” 朱氏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懊恼之意。 “咱们丫头虽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闺女,但是容貌在这陆家村她要说第二,哪个敢往脸上贴金的说自己是第一,怪就怪你这混东西势利眼!见到人家的大屋就走不动道儿,硬把女儿给强卖给了那样一个拖了三只油瓶的鳏夫!” “我势利眼?!不是你女儿自己见到蒋大爷走不动道一门心思的想嫁给他吗?” 老陆头被倒打一耙的妻子气得当场跳脚 。 “当时我是怎么说的,我说这门婚事不成,门不当户不对的!是这丫头自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要不然我能豁出我这张老脸的去挟恩图报吗?” 眼见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斗得正欢,那一边一个抓住她胳膊的手却攥得牢牢的陆拾遗略一思索,就干脆以这样一种被裹挟着往山上走的姿态,接收起了原主的记忆。 反正从这两口子把闺女当宝贝的架势,也不像是会把她随手扔哪个旮旯角落就不管的模样。 既然这样,她干脆先把原主的记忆接收了,免得到了那什么老蒋家两眼一抹黑的,只能在旁边听天书,什么章程都谋不出来。 上辈子那种一步三试探的装傻日子她可是过够了。 这回的记忆不像上次的那么多也那么的沉重,陆拾遗只是半阖着眼帘,走了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原主的记忆接收了个完全。 这原主今年二十有二,之所以拖到二十岁才成亲还嫁给一个鳏夫,是因为她前面还定了一门亲,只不过还没等她及笄嫁过去,对方就因为一场急病,两腿一蹬的见了阎王。原主按照他们这里的规矩,要为早逝的未婚夫守足三年的望门寡才能够另行聘嫁。 这还没嫁过去就死了未婚夫的姑娘通常也会被看做是克夫命,再想要嫁一个好点的自然是难如登天。 原主的爹娘在原主兄长嫂子的咒骂声,扛着压力硬顶了整整两年,才给原主找了蒋家大爷这门婚事。 这蒋家大爷虽然是个鳏夫,还带着三个拖油瓶,但是在这距离京城不远的十里八乡可是许多未嫁女垂涎三尺的对象。 为什么? 当然是蒋家大爷长得面容英俊又家资颇丰了! 当年蒋家大爷带着他的远房舅舅老两口和三个儿子在陆家村背靠着的这座老君山大兴土木的的时候,可是震撼了无数人——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的壮劳力扛着包裹带着干粮的来这山上做活。可以说,这山上的房子盖了多久,就养活了这山脚下几个村落里的多少户人家! 为了能够把女儿嫁给老君山上的蒋家大爷,只要是有女儿的妇人哪个不跟乌眼鸡似的和其他有可能跟自家女儿争抢的人家斗个鸡飞狗跳、你死我活? 谁知道最后居然被一个守望门寡的小寡妇给截了胡? 不过等到人们弄清楚蒋家大爷为什么会那小寡妇后都表示了理解——毕竟救命之恩比山高比海深嘛!蒋家大爷被他陆家村的老陆头救了,老陆头让他娶他们家的女儿他能不应吗?不应那就是忘恩负义是不知廉耻,会被无数人唾弃的! 不过那老陆头平时蔫搭搭的,没想到还真敢开口啊! 居然真的把他那有可能一辈子都要守到死的老闺女给嫁出去了! 嫁的还是那样一户好人家! 原主在还没有嫁到蒋家的时候,也只是个被父母娇宠惯了但是又因为未婚夫的早逝而满心自卑甚至有些叛逆的小姑娘,她是真的对蒋家大爷的英俊容貌动了心思,因此坐在花轿里的时候她还告诉自己等到了蒋家大爷家后,一定会替他好好的孝顺舅舅舅母还有照顾好他的三个孩子 。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真到了蒋家,原主才发现她心心念念盼望着丈夫居然是一块根本就捂不热的冷石头! 他哪怕是娶了她进门,却连她的盖头都没掀过,直接就和她约法三章了。 他说他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之所以会娶她也是想要帮帮陆大爷的忙,先把原主这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领过来暂时养个两年,免得陆大爷两口子在家里受儿子媳妇的夹板气不好做人。这两年就当他是雇佣原主替他照顾孩子,为此,他甚至还开出了一年一百两银子的高价!他还说只要原主有了自己喜欢的人,那么他就风风光光的把原主给嫁出去,不仅如此,到时候他还会出上一份厚厚的嫁妆! 满心欢喜嫁过来的原主没想到等待她的居然是这样一桶透心凉的冰水! 她本来就是个任性又叛逆的性子,在装了一个多月的鹌鹑后,趁着那蒋家大爷郁郁寡欢对月买醉的时候,偷偷爬上了他的床,直接和他生米煮成了熟饭! 醒来后的蒋家大爷暴怒非常,还拔出了一柄看着就很不一般的宝剑就要一剑将她刺死! 是蒋家大爷的舅舅和舅母拼死把她救了下来! 不过即便如此,原主险些也被吓掉了半条命。 自从有了夫妻之实后,蒋家大爷再没有说什么要让她嫁人的话了,原主也成为了蒋家名副其实的女主人。 不过打从那以后,蒋家大爷就把她当成了一个瘟神,即便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不肯看她一眼。 原主心里又酸又苦又不知道该怎么宣泄,对她有大恩大德的舅舅和舅母她不敢磋磨,就把所有的怨气和不甘发泄在了三个孩子身上。 偏生那排行第二和第三的孩子受了她一番真心实意的照顾,不论她怎么残忍的虐待他们,他们都不愿意告状,还整天吧嗒着小腿跟着她不放。 只有那排行最长的打从她一进门对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不屑一顾。 不论她是对他好还是对他坏,他都和他那个狠心的爹一样,正眼都不肯瞧她一眼。 这样在原主心里简直比泡了黄连水还苦的日子原主过了一年多,直到回娘家看父母的时候和嫂子打架的时候,被她一语惊醒梦中人! 日子过得再好又如何,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没个自己的孩子,就是再的嘚瑟,等到老了老了还不是半点指望都没有?! 原主觉得她嫂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不错,既然丈夫靠不住,那么她就努力得一个自己的孩子。 只要有了亲生的孩子,就算以后蒋家大爷不要她了,她也可以守着儿子过日子。 心里有了决定的原主回去以后用了点手段又把醉酒的蒋家大爷给睡了! 不过这回她学聪明了,没像上回那样在蒋家大爷身边睡得跟个死猪一样直接被逮了个正着 ! 她睡完就跑、睡完就跑,这么一睡就是大半年,肚子里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别说个男娃娃了,就是个女娃娃也没什么想头! 原主顿时就急了眼。 到处烧香拜佛的想方设法求子。 正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 在去土地庙里上香的时候她遇上了一位真神仙! 那神仙一眼就看出她守过望门寡,还知道她现在已经嫁人了,而嫁的那个人家里还有三个儿子。 原主简直如获至宝,赶忙问神仙她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够得一个自己的儿子。 神仙告诉她,她之所以嫁进了夫家却这么久都没有坐上胎,完全就是家里的那三个孩子挡了路!他交给原主一个方法,让原主把那三孩子扔河里去,泡上一两个时辰,把他们身上的煞气用这老君山上的水给洗刷了,那么被挡了路没办法过来投胎的孩子们就会争先恐后的过来报道了。 原主顿时大喜! 二话不说的就照办了! 反正现在是大夏天的,热得很,就是在水里泡个两三时辰也没什么大事。 不过她到底怕最小的那个进了水里出事,所以就特意抱了个脚盆去,让他坐脚盆里别乱动——可谁想到脚盆突然就翻了呢? 结果三个孩子虽然被闻讯赶来的蒋家大爷和舅舅从溪流里捞了出来,原主也被休回了家。 原主的父母也就是老陆头和朱氏带着原主来给蒋家人赔罪,原主却死活不肯,只说她没错,后来更是就蒋家大爷对她的冷淡和苛刻对他进行了激烈的批判还不小心把她没事有事就睡蒋家大爷一回的事给爆了出来! 如此一来,蒋家大爷再也没办法容忍她的存在,用一笔都可以把原主打个金身出来的银钱彻底的和原主断了个一干二净。 原主回到家里就开始装死,每天躺在床上挺尸哭泣咒骂蒋家大爷的不公。 结果在她那把蒋家赔偿尽数抢了个精光的好哥哥、好嫂子的大力宣传下,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了陆家村有个守望门寡的小寡妇嫁了人却做了个恶后娘,险些把前头娘子生的孩子都淹死的可怕故事。 原主的名声也坏了个彻底。 原主的父母都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普通人,在又气又急又忧又痛的情况下,就这么双双撒手人寰了。 没了父母的庇护,原主的日子就跟王小二过年一样,一日不如一日。 后来更是被兄嫂卖给了个死了三个老婆的杀猪匠做填房。 这日子过得可比蒋家苦多了。 简直就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暴打! 等到杀猪匠觉得不对劲要收手的时候,原主已经奄奄一息,随时都可能断气了 。 杀猪匠害怕自己摊上官司,包袱一卷就逃命去了。 原主因为没有为杀猪匠生下一儿半女的缘故,被杀猪匠的家里人直接夺了全部家产又扔回到陆家村她兄嫂家里来了。 她兄嫂哪里肯容她,反正她也快死了,直接就把她扔在了村子靠近山脚的破庙里自生自灭。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是她曾经狠狠磋磨过的那两个小家伙苦苦央求着他们从不正眼看她的哥哥时不时从山上下来带点东西给她。他们不敢把她带到山上去,怕惹来父亲蒋家大爷的责骂,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养着她,替她延医请药。 在他们的精心照料下,她的身体重新有了好转的迹象,就在她想着等自己好起来一定要好好的弥补和报答他们的时候,陆家村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招惹了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悍匪,直接杀鸡宰鸭的把他们杀了个精光,后来更是放了一把火将整个陆家村都给烧了个火红漫天。 她因为住在破庙里,又总是藏在破庙下面那曾经用来储藏粮食和各种其他物件的地窖里的缘故,竟离奇的躲过了这一劫。 等到村子里的大火熄灭,那群悍匪离去,她跌跌撞撞的不顾生命危险的跑到山上去找蒋家大爷和三个孩子,她想知道她们是否安好,想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结果上山后,看到的却只有一片被火光映照的宅子和两具被割了喉的尸体,那是蒋家大爷的舅舅和舅母。 原主顾不得为蒋家大爷的舅舅舅母感到难过,拼命喊叫蒋家大爷和三个孩子的名字,她也不知道叫了多久,才听到屋子里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娘,我们在这儿!” 她不顾一切的冲了进去! 还没有接近那浑身是血看着已经命不久矣的蒋家大爷和几个被火围困的动弹不得的孩子,就被一根烧断的横梁猛地砸中了背脊,扑倒在地上。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然后,她就用满腔的绝望、不甘和愤懑引来了拾遗补阙系统的关注。 接收了原主所有记忆的陆拾遗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瞅着已经距离半山腰越来越近的她拢了拢眉头,这原主所嫁的人家恐怕有些不简单啊。 什么样的悍匪会疯狂到在这天之脚下打家劫舍? 抢得还是只有这么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 还是说,他们本来就是冲着蒋家来的,而陆家村的人只不过是受了他们的连累? 在想象原主记忆里终年买醉的俊美丈夫和心高气傲的长子和虽然年纪幼小但已经可以瞧出未来不凡的二子和三子以及那对自称是丈夫舅舅舅母却分明行的是仆婢杂事的所谓长辈…… 陆拾遗脸上的表情不由得带上了几分饶有兴致的味道出来。 在陆拾遗琢磨着该怎样应对待会儿的局面时,她的胳膊又被朱氏用力掐了一把。 “娘……”陆拾遗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即便胳膊内侧的软肉被她掐得生生的疼,也没有真正的生气。在倒霉碰上了小朱氏那个大奇葩后又重新得回一个全心全意为她着想的母亲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而感到不快呢。 “死丫头!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敢走神!”朱氏虎着一张脸一面让老陆头去敲门一门临时抱佛脚的对陆拾遗耳提面命,“等进了门以后你就哭,大哭特哭,直说你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十分的后悔,希望能够取得他们的原谅……还说不论他们要怎样惩罚你,你都愿意接受!记住了吗?” 知道自己不说记住了就一定会吃皮肉之苦的陆拾遗老老实实的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说她记住了。 朱氏看着这样乖顺听话的女儿却一点都不上当,“你也就是在闯了祸以后才会这么老实!”她恨铁不成钢地又瞪了陆拾遗一眼,“如果你不想到你姨婆家去过那寄人篱下的日子,你就老老实实的向蒋老哥还有蒋家大爷认错吧!可别抱什么侥幸心理的还想让他们把休书收回去!你做了这样天理难容的缺德事,能够全乎个人跟娘回去娘就心满意足了,断不敢在由得你有别的想头了!” ——其实您还是可以有点别得想头的。 想到蒋家财大气粗给得那笔巨款和把巨款夺走的极品夫妻,陆拾遗眼里闪过一道冷冽的光。 在母女俩个说悄悄话的时候,蒋家的朱红大门被老陆头给敲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老人。 那老人一看到老陆头一家三口这眉头立马就皱起来了。 他长吁短叹地看着老陆头道:“陆老弟啊,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和你说了我们家大爷是不可能再见你的吗?” “蒋老哥啊!我也知道你家大爷现在肯定恨透了我们,可是我不来不行啊,在你们家小二没有好起来之前,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啊!”老陆头一把将站在朱氏身边的陆拾遗一把拽了过来,压着她的脑袋就要逼着她往地下跪,“快!快给你蒋大舅赔不是!快!” “唉呀!这可使不得!”那蒋大舅见老陆头压着陆拾遗就要向他跪拜,顿时条件反射的往旁边猛闪了一步,说话的声音也因为极端的紧张而带出了几分尖锐刺耳的味道。 陆老头先是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然后又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哭丧着个脸说:“您就让这死丫头给您赔个不是吧,她真的知道错了!蒋老哥!我向你保证她真的知道错了!你们就在给她一次机会,千万别报官啊!” “报官?报什么官?”那蒋大舅下意识的问道。 陆老头也是表情一愣,然后猛然一把将拼命往地面上摁的女儿拽了起来,眼睛亮闪闪的问:“听蒋老哥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怪我这该遭天收的丫头了?!”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报官啊,而且就算报官也不会有——”啼笑皆非的蒋大舅顺嘴回了两句,又很快机敏的住了嘴,换了口风的让老陆头老两口赶紧把陆拾遗带回去。 而一直如同牵线木偶一样被老陆头扯得团团转的陆拾遗却在这个时候若有所思的抬起头定睛打量着面前的蒋大舅。 是她太敏感了吗? 这个人怎么看着……这么像是从宫里面出来的人?! 章节目录 第65章 虐子被休的填房(5) 从来就没把眼前这位陆姑娘看成过自己主子的崔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陆拾遗扫了面子不由心头大恨。 ——你是不是这么快就忘记了当初你母亲在我面前千求万求的事了? 如果不是我看你爹娘可怜一时发了善心,你现在还不知道缩在哪个旮旯角落里看你那对蛮横兄嫂的脸色度日呢。 崔氏心里的恼怒情绪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看向陆拾遗的眼神也不由得带出了几分戾光。 陆拾遗对这种经历了这么多个世界,对于这种自以为是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人向来就是直接几个大嘴巴扇过去,让他们清楚什么叫上下尊卑。 不过她也是时候培养几个得力的人了,像这样扇人耳光的事情以前她向来是直接使眼色让身边的人做的。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有时候自己亲手打起来那才叫真痛快! 由于宅子里的有心人太多,崔氏不敢真的和陆拾遗对上,不管她们心里承认与否,至少从表面上看陆拾遗确实是他们的女主子,是他们必须尊敬的人。 因此在最初的狂怒后,崔氏强咬住自己的后槽牙,微微后退一步地对陆拾遗行礼道:“是奴婢失礼了,还请……夫人不要见怪才是。” 陆拾遗饶有兴趣地看着满脸忍辱负重的崔氏,唇角微微一翘:“夫君愿意把你带到这里来,想必也是真心看重你的能力的,若非你举止太过失当,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当众给你没脸,只希望你记住今日的教训,别再仗着自己是家里的老人,就把自己原本的出身给忘了个精光 。” 陆拾遗这话说得着实算不得重,崔氏却仿佛又被陆拾遗扇了十数个耳光一般,只恨她脚下没有一个地洞好让她能够立马钻进去。更让她看到心生骇然的是陆拾遗嘴里不经意透露出来的那个真相……什么叫夫君愿意把你带到这里来……又什么叫家里的老人……难道……主子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对这个原本只打算充作傀儡的挡箭牌和盘托出了吗?! 心里又惊又惧的她强顶住周遭那隐蔽扫向她的异样眼光,再次对陆拾遗行礼道:“是,奴婢以后一定谨言慎行,再不敢像今日这般……对夫人多有冒犯。” “下次?”陆拾遗哼笑一声,直接就这么打横抱起瑾哥儿,示意旁边的丫鬟们抱起瑞哥儿和珏哥儿跟她一起离开了。 这回,再没有哪个丫鬟会愚蠢到先看崔氏的眼色再确定要不要听从陆拾遗的命令。 短短的一番借题发挥,陆拾遗就直接把崔氏的管家权尽数夺了过去,也顺脚把她在仆婢们心目中的威望踩碾了个一干二净。 屁·股火辣辣的疼得厉害的瑾哥儿满心惴惴的被陆拾遗抱在怀里,往她住的院子里走,他心里慌得厉害,这个女人现在胆子大的连崔妈妈都敢揍,谁知道她会用怎样的手段对付他? 虽然从来就没有在心里承认过陆拾遗是他的后娘,但是那些后娘虐待继子的可怕故事还是不停的在他的小脑袋瓜里不停的转悠转悠……转悠得他脸上的表情都不自觉的变得绷紧而苍白起来了。 “你过惯了好日子,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自然不知道你糟蹋食物的恶劣行径在别人的眼里是多么的让人忍无可忍。”陆拾遗放下瑾哥儿,在他忐忑不安的注视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没有扫净的树枝画了个圈,再把他推了进去,“念在你今天是初犯的份上,我且先不与你计较,要是再有下次,等着你的可就不止是屁·股开花这么简单了。” 瑾哥儿眼神茫然地站在圈子里,不知道陆拾遗她这雷声大雨点小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拾遗却没那个心思给他解惑,直接从丫鬟们手里陆续把瑞哥儿和珏哥儿抱到自己怀里来,然后在瑾哥儿不可置信地注视中,响亮地一人亲了大一口,这才眉眼弯弯地对他们说:“娘亲还有很多事情要办,瑞宝和珏宝帮娘亲看着瑾宝罚站好不好?要是他从圈子里出来你们就过来告诉娘亲,娘亲继续揍他屁股!” 瑞哥儿和珏哥儿眼睛亮闪闪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陆拾遗忍不住又抱住他们两个好一阵揉搓,随后才指使者跟过来的丫鬟和仆妇帮她搬家。 瑾哥儿被陆拾遗‘随口’说出来的那句瑾宝叫得小心肝一阵乱蹦,等到她都要进屋里去了,才反应过来的大喊了句:“你说这是你的底线,难道你以前饿过肚子吗?” 陆拾遗脚下一顿,在瑾哥儿充满求知欲的眼神中,幽幽地叹了口气。 “三十年前关中大旱,田地颗粒无收,百姓卖儿鬻女苦不堪言……” 陆拾遗满脸凄凉地将原主小时候惹猫逗狗,被狗咬了口还留了个深深牙印的手抖抖索索地伸了出来,朝着目瞪口呆小嘴张得老圆的瑾哥儿三兄弟亮了亮。 “我当时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我的哥哥实在是饿得抓心挠肝,忍无可忍……就趁着我爹娘去外面挖草根的时候,把我从摇篮里抱了出来,啊呜一口咬在了我的手腕上,真真是鲜血迸溅呐……” 陆拾遗悠悠然的拖长了调子,做了个往事不堪回首的凄凉表情,随后在瑞哥儿三兄弟的倒吸凉气的震撼注视中,摆了摆手,重新把袖子锊了回来,神色如常的继续指挥着生怕自己会失口笑出声来的丫鬟婆子们去屋子里搬东西去了 。 被留在院子里的瑾哥儿三兄弟面面相觑半晌,瑞哥儿和珏哥儿相继抽抽噎噎的哭出声来。 “娘亲真的是太可怜了……”瑞哥儿用充满谴责的眼神怒瞪着自己的兄长,“居然差点被自己的亲哥哥给吃掉!难怪她要大哥罚站——大哥你真的是太过分了!怎么能乱发脾气的随便摔碗,浪费粮食呢?三弟!我们要好好的盯着大哥!除非娘亲原谅他,否则就坚决不让他从圈圈里出来!” “好哒!我们要为娘亲好好监督大哥哥罚站!”珏哥儿也拖着个软糯糯甜蜜蜜的奶腔挥舞着小拳头,大眼噙泪地大点其头。 被弟弟们鄙视的够呛的瑾哥儿也自知理亏,耷拉着眉眼,任由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他就是好一通的数落。 不过他到底是个机灵的孩子,很快就从陆拾遗的话里觉察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还三十年前呢!三十年前你根本就没有出生!” 反应过来的他在陆拾遗画出来的圈子里气急败坏的边跳脚边愤愤不平地大声嚷嚷。 “还关中大旱呢!关中大旱跟你这住在皇城根儿上的大骗子有什么关系?” “喂喂喂!你们这是什么眼神!难道你们就没有听出来吗?” “这是那个女人故意胡诌出来欺骗我们的谎话,她是骗人的!她根本就没经历过什么颗粒无收的旱灾,喂喂喂!你们再这样看我,我就生气了啊!我就真生气了啊!” 在瑾哥儿为自己的单蠢好骗和弟弟们的鄙视眼神而暴跳如雷的时候,屋子里面却传来了陆拾遗清脆悦耳的大笑声。 ※ 由于蒋家大爷这个蒋宅的一家之主亲口同意了让陆拾遗搬到正院去,大家心里哪怕再怎么觉得不得劲,也必须老实听从陆拾遗的安排,把一切都拾掇的妥妥帖帖。 陆拾遗可不管他们心里是个什么小九九,在哄睡了两个小的,又让丫鬟给大的那个多揉揉因为罚站而酸痛的小腿肚后,就理直气壮的住进正院里去了。 最让大家无言以对的是,她还生怕大家不知道她的司马昭之心似的,直接叫人送了一大桶的热水和专门用来舒乏人筋骨的精油进去,把自己从头到脚的洗了个芳香扑鼻、秀色可餐。 蒋家大爷在外书房里磨蹭了许久许久,才在剧烈的自我挣扎中,站起身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他这一动,整个蒋宅的人就都知道了。 蒋大舅坐在黄花梨木摇椅上,一边盘玩着一对官帽核桃一边半闭着眼睛,用尖细到近乎柔媚的嗓音道:“你也别着急,进去了不代表就不出来了……咱们的主子咱们自己心里有数,嘴挑得很呢,怎么会看上那样的清粥小菜 。” “就怕图个新鲜,一时就让那不要脸的站稳脚跟了。”崔氏的脸色阴沉似水,“也是我们掉以轻心,居然没看穿那女人的本性——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让她回来。” “这没有子嗣傍身的女人,就算她再嘚瑟又能怎样呢?”蒋大舅神情很是轻蔑地说道。“不过是无根的浮萍,任人摆布罢了。” 自从听小丫鬟说大爷进了正院这颗心就七上八下的慌得厉害的崔氏在听了蒋大舅的话后又重新恢复了镇定。 确实,那样一个上不了台面又终身都没办法给主子孕育后代的女人就算再怎么受宠又能如何?还不是犹如那空中楼阁一样不堪一击? 眼见着崔氏又重新恢复从容的蒋大舅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且看以后吧,”他半眯着眼睛,轻描淡写地说道:“等主子彻底厌弃了她以后,还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陆拾遗可不知道蒋大舅和崔氏已经惦念着等她失势后要怎么怎么的收拾她了,不过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在乎,因为她只会先下手为强的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此时的她全部心力都挂在外面那个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肯进来的傻小子身上。 就在她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想要直接像山大王一样的把人强掳进来的时候,蒋家大爷自己摆着一张严肃脸进来了。 陆拾遗笑靥如花地才要靠过去,他就如临大敌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才道:“我这次过来只是为了和你说清楚的,当初我之所以把你娶进门不过是权宜之计,你也同意了要和我做表面上的夫妻,没想到你一进门的出尔反尔,还使计与我有了夫妻之实,我——” “停!”陆拾遗抬手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什么表面夫妻?我怎么不知道?” 蒋家大爷满眼错愕地看着一脸无辜的陆拾遗,“你说什么?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呀,如果早知道嫁给你是和你做表面夫妻的话,那么我根本就不可能嫁过来好不好?我又不蠢长得也不丑,为什么要到你家里来守活寡?” 心里已经猜到这里面恐怕有些连原主也不知道的隐情的陆拾遗不动声色地用力眨巴了两下眼睛,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一副大受打击的震惊模样,泪水也说来就来的从她的眼睛里夺眶而出。 “亏我还一门心思的想着等到自己嫁过来后,一定要努力孝顺你的舅舅舅母,好好的照顾你的三个孩子……”陆拾遗用颤抖地手指指着手足无措的蒋家大爷,满脸的悲伤和愤懑。“没想到……没想到你把我娶回家里来居然……居然只是想着要做一个摆设?!” 看到陆拾遗哭,心里就仿佛炸开一样疼的蒋家大爷看着陆拾遗的眼神就像是见了鬼一般,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能忍住的上前一步将陆拾遗抱在怀里低头猛地堵住她的嘴唇,含含糊糊地用近乎乞怜的语调哀求她:“别哭了!你别哭了!你哭得我心肝都疼!” 原本还只是在做戏的陆拾遗在听了蒋家大爷这脱口而出的话后,□□地流出了真心的眼泪。她用力把自己埋入那熟悉温又温暖的怀抱里,锁抱住他,“不是要和我做表面夫妻吗?那你还抱着我做什么?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就不该被你的美色所迷!这世上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明天你就把休书给我!我保证离你离得越远越唔唔唔唔唔——” “不准走 !你哪里也不准去!你只能是我的!是我姜承锐一个人的!”蒋家大爷直接脱口而出道,亲吻陆拾遗的动作也愈发的变得凶狠狂热起来。 姜……承锐? 陆拾遗眨巴了两下眼睛,不是姓蒋吗? 等等! 姜好像是……这个王朝的国姓吧?! 不会吧,这一世居然又和皇家扯上了关系?! 陆拾遗突然觉得自己这奇葩的运气也是没谁了。 在陆拾遗发呆的时候,蒋家大爷,也就是姜承锐已经一把将陆拾遗扔在了床上。 陆拾遗做出一副凛然不屈的模样问道:“你这是干嘛?啊?你这是干嘛?赶紧从我身上下去!免得你明天早上起来又翻脸不认人的说我玷污了你姜大少爷的清白!” 陆拾遗在说到姜字的时候特意用了第一声而不是第三声,就为了试探刚从那个姜字是不是她的错觉。 显然,这压根就不是她的错觉,姜承锐对陆拾遗口中的姜大少爷这个称呼适应的十分良好。 只见他牢牢的将陆拾遗压在自己身·下,一面吮吻着她的耳垂和脖颈,一面用嘶哑地嗓音说:“哪里是我翻脸不认人,明明是你翻脸不认人……” “我什么时候翻脸不认人了?”陆拾遗一面配合着姜承锐的动作,一面偷偷用脚趾勾着姜承锐的腰带往床脚踹。 “拾娘,你以为我昨晚醉了,实际上我没醉,我一直清醒着,眼看着你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呢,”姜承锐眼神专注地凝视着陆拾遗瞬间变得有些恼羞又有些窘迫的绯红脸容,“就像是做梦一样……”他重新吻住陆拾遗的嘴唇,柔软的舌头也轻巧的撬开了她的齿关,接下来自然是好一串好一串的河蟹爬了过去。 等到两人重新从极乐中回过神来,陆拾遗懒洋洋地把头偎在姜承锐的颈窝里畅想未来,“也不知道我肚子里是不是已经有娃娃住在里面了,要是有的话,那么我希望是个女娃娃,毕竟咱们家里都已经有三个男孩子了,瞧着都快阳盛阴衰了。” 陆拾遗有口无心的一句话让姜承锐的身体几乎在瞬间就变得紧绷无比了。 陆拾遗敏锐的感知到了他体表的变化,挑了挑眉问他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对怀中人撒谎的姜承锐在纠结了好长一段时间后,终于吭哧吭哧地开口说话了。 “……你……你这辈子都别想生孩子了……因为……因为早在你第一次、第一次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让人给你下了绝育药……”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陆拾遗终身都不能生育这件事他不但没有觉得懊悔,相反心里还高兴得不行,就好像整个人都如释重负似的如同卸下了万千斤重担一般,让他满心不解又迷茫。 “你说什么?绝育药?”陆拾遗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昏了头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我真的真的非常的抱歉……”姜承锐干巴巴地说。 很清楚这傻小子是和自己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陆拾遗当然不会为此而迁怒到无辜的他身上,眼珠一转,陆拾遗一个翻身将姜承锐压到了自己身·下,她身体刚一前倾,还没有任何动作,姜承锐已经用四肢死死箍勒住她,如同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救命稻草似的拼命地仰起脸来亲吻她的嘴唇锁骨和各种不可言说的部位,“如果你心里实在恨我恨得不行的话,那就骂我吧 !打我也行,就是别离开我,只要你不离开我,不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接受!” “那我要你去死呢?”陆拾遗半开玩笑地将嘴唇停留在他的颈动脉上,轻轻咬住一块皮肉,用牙齿略微厮磨了两下。 姜承锐被那处陡然弥漫开来的酥麻刺激得浑身都不受控制的战栗了一下,才满脸认真地点头说道:“只要你想。” “真的是个傻小子。”陆拾遗轻笑着重新吻上他的嘴唇,语带温柔的强调道:“对我而言能不能留下自己的骨肉并不重要,我的好夫君,实话和你说吧,打从一开始,我想要的就只有你,只有你这个人。” 姜承锐眼神动容的看着陆拾遗,良久,他才用异常坚定地声音对陆拾遗承诺道:“拾娘,即便我们以后永远都不会有孩子,我也会对你好的,我会一直一直对你好的!” 陆拾遗默默的看着眼眶有些发红的姜承锐,莫名的就想到了上一世那个因为她要剖腹产子而被宫人们强行拖出去的几乎要整个人都崩溃掉的傻小子,心里倏然一酸一软的她眉眼弯弯地又凑上去亲吻他的嘴唇,“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陆拾遗在姜承锐的纵容下,又一次扑倒了他。 一直都在心里默默估算着自家大爷会什么时候从正院里出来继续去亭子里借酒浇愁的蒋宅下人们等到了天降破晓都没把人等出来。 相反,里面却传来了叫水的声音。 这意味着什么,不用说大家也心知肚明。 等到陆拾遗和姜承锐亲亲热热的手牵着手去大厅里用早膳的时候,大家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内里已经五爪挠心。 明明前段时间还老死不相往来的,怎么陆姑娘回了一趟娘家,这地位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止两位小主子被她收拢的服服帖帖,就连主子也沦陷了? 姜承锐也是个从来不把其他人眼色放在心里的人,他一派风轻云淡的在长子满眼控诉的注视中,亲自给陆拾遗拉开了椅子,这才笑容满面的问陆拾遗:“今天拾娘想吃点什么?我这就让下面的人给你做。” 正抱着珏哥儿好一顿蹭蹭亲的陆拾遗眉眼一弯刚要说话,瑾哥儿已经从自己的椅子上跳了下去,头也不回的往外跑去。 眼看着这一幕的姜承锐脸色一沉,刚要说一句随他去,陆拾遗已经把珏哥儿塞他怀里了。 “你们先吃,我这就去把他追回来!”说着就提起裙子冲出去了。 自从与陆拾遗和好后,心里就一直在被一种莫名的类似于‘失而复得’的情绪紧紧缠绕着的姜承锐怎么可能就这么放陆拾遗离开,自己却还呆在餐桌上享用美味的早膳,自然是吩咐崔氏照顾好两个孩子,就头也不回的也追上去了。 而他这堪称破天荒的举止,也让原本笃信陆拾遗终有一日会失宠的崔氏下意识的在心里划过了一丝怀疑和不确定 。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个典型的乡里丫头,有一双大脚,跑得也非常的快。 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追上了正冲着一棵果树拳打脚踢的瑾哥儿,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上一句话,果树茂密的树丛里已经蜿蜒游出了一条只有筷子大小的蛇来,对准瑾哥儿的小拳头就是一口! 陆拾遗一眼就瞧出那是一条无毒的紫沙蛇,望着那因为自己被蛇咬而浑身僵硬的小家伙,她转了转眼睛,摆出一副大惊失色地表情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就三步并作两步地疾奔了过去,劈头盖脸的将那条可怜的蛇砸了个稀巴烂,然后才战战兢兢地转头用充满震惊和害怕的眼神看着瑾哥儿手背上的伤口,抖抖索索地问道:“瑾宝,你,你这是被毒蛇咬了?” 同样大脑一片空白的瑾哥儿死死咬住牙关,勉强忍住手背上的痛楚,努力强迫自己不哭出声来的恨声道:“以后再也没有我这个绊脚石在你面前碍眼了,你现在肯定高兴坏了对不对,你——你干什么?!” 手背上的牙洞陡然被陆拾遗用嘴吸住的瑾哥儿声音几近破音。 尖锐的童音刺耳的在周遭回响,让到处寻找他们的姜承锐很快锁定了方向朝这里赶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疯了吗?”瑾哥儿那又是震惊又是害怕又是无措又是不解的泪水不停地从眼睛里流出来。“你应该看着我死才对!要知道,只有我死了才能对你以后的孩子更有利不是吗?” 陆拾遗呸呸吐掉口里的腥甜,眼神很是平淡地看了瑾哥儿一眼,道:“没有什么以后的孩子。”然后又把嘴唇凑到瑾哥儿的伤口处又吮吸了两口鲜血出来。 “什么意思?”瑾哥儿忘了哭泣,只知道傻乎乎的看着陆拾遗。 “早在我嫁过来的时候,你们的父亲因为怕影响到你们的地位,就给我下了绝育药,”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悲哀的表情,“绝育药是什么,瑞哥儿和瑾哥儿他们还小不懂,你总不可能也没听过吧。” 在那世间最勾心斗角的地方长大的瑾哥儿当然知道什么是绝育药。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陆拾遗不停给他吮走毒血的动作,半晌才半信半疑地用充满戒备的眼神瞪着她道:“你、你不会又是在骗我吧?” “我也宁愿自己是在骗你。”陆拾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瑾哥儿看着这样的陆拾遗整个人都僵住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姜承锐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拾娘,拾娘?瑾哥儿?瑾哥儿?你们在吗?在的话就应我一声?” “夫君!我们在!我们在这里!你快点过来!瑾哥儿他被蛇咬了!”陆拾遗闻言喜出望外地扬声应道,等到姜承锐循声迅速往这边跑过来的时候,她才用力扯下自己裙摆的一角一边给瑾哥儿用力勒住手背上的伤口,一边满脸苦笑地对他说:“不管你信不信,早在我嫁过来的那一天起,我就打从心底的把你们当做是我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看待了。” 在说完这句话后,她脚下一个踉跄,似叹息又似如释重负般的倒进了姜承锐紧赶慢赶飞扑过来的温暖怀抱里。 瑾哥儿也条件反射一般的猛扑过去,哭喊着大叫了一声娘! 章节目录 第66章 虐子被休的填房(6) 经过大夫的精心检查后,瑾哥儿尽管已经知道咬他的那条蛇没毒,而陆拾遗之所以会晕过去,也是因为情绪太过紧绷和害怕的缘故与蛇毒发作无关,瑾哥儿依然对陆拾遗充满着深刻的感激之情。 他觉得自己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个义无反顾朝着他奔过来的身影,以及她毫不犹豫将嘴唇凑到他手背上吮毒的举动——要知道,那个时候她可不知道咬他的那条蛇没毒,她是想用自己的生命去挽救他这个一直与她对着干的坏孩子呢。 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傻事,瑾哥儿心里就说不出的惭愧和自责 。 连父亲在盛怒之下,罚他去关禁闭他也没有丝毫怨言。 特别是在听说陆拾遗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是关心他是否安好后,他更是全心全意的把她当做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样看待。 瑾哥儿对陆拾遗态度的转变大家都看在眼里,相比起蒋大舅的无所谓、崔氏的焦灼,姜承锐无疑是乐见其成的。而瑾哥儿的两个弟弟也很开心他们的哥哥总算又和他们站到统一阵线上来了。 天真的珏哥儿更是无视自己恼羞成怒的大哥哥,咧着小嘴巴再三强调,幸好这两天的太阳很大,把大哥哥迷糊的脑袋又重新给晒得清醒过来了——要不然,他岂不是一辈子都认不出自己的娘亲来,哇啊,那真的是太可怕了。 瑾哥儿拿自己年仅三岁的小弟弟没辙,只能外强中干的硬装出一副‘懒得和你这个小不点计较’的傲娇模样,努力忽视掉陆拾遗含笑凝望他的温柔眼眸。 由于家里的大小男人都把陆拾遗真真切切的放入了自己的心里,陆拾遗在蒋宅的地位自然也就变得水涨船高,原本一向不怎么放在眼里的陆家人也当成了正经亲家开始走动起来。 这不,今儿个是朱氏的小生辰,姜承锐就带着老婆孩子拖家带口的来给丈母娘祝寿来了。 原本不打算吃酒只决定意思意思的送点东西过来的村民们听闻蒋家大爷带着婆娘和孩子们下山来了,哪里还坐得住,急忙忙提着家里养得老母鸡揣着丰厚的礼钱,就争先恐后的过来凑热闹了。 眼见着场面越铺越大的朱氏虽然嘴里一直在不停地嘀咕着哪里就值当这么兴师动众的,但眼睛里还是情难自已地蓄满了激动的泪水。而表面镇定,实际上心里同样欢喜坏了的老陆头更是不停地在嘴里止不住地嘟嚷着:“熬出头了,总算是熬出头了。” 当然,这里面也不是一粒老鼠屎也没有。 老早就嚷嚷着家里房子太小要住大屋而强迫老陆头和朱氏将所有积蓄拿出来给他们盖房子——盖好后更是迅速搬了进去还时不时就回‘偏心的老不死’这里横抢硬夺的陆家大哥大嫂也腆着面皮过来吃酒了。 他们压根就忘了今天是朱氏的小生辰,进来就直奔着姜承锐父子去了。 还一口一个的妹夫、外甥叫得特别欢。 姜承锐父子几个不知道陆拾遗是个什么态度,直接转脸去看她。 陆拾遗只要想到这对狼兄奸嫂上辈子是怎么对原主和原主父母的,眼里就闪过了一道寒光,不过她到底顾及老陆头和朱氏的心理承受能力,没打算现在就对他们怎么样。 而是一脸假笑地冲两人笑笑:“大哥大嫂过来是给娘亲祝寿的吗?不知道你们准备了什么寿礼?相信一定很不错吧?” 单是从陆拾遗的这句话里就听出她是个什么意思的姜承锐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在桌子底下握住了陆拾遗的手,还轻轻地拍了一拍。 原本犹豫着要不要看在娘亲的面子上叫一声舅舅、舅母的瑾哥儿登时把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还不忘用眼神暗示两个小的也不准叫。 “哎哟喂,我的好妹妹,你以为谁都有你这么幸运,一出门子就掉进了福窝窝里啊?”陆家大嫂嗔怪地瞪了陆拾遗一眼,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泰然自若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了又掏,掏了又掏,才掏出两个隐约还能够看到鸡屎的只有鹅卵石打小的鸡蛋出来,走到满脸瞠目结舌的朱氏面前 。 “婆婆啊,”她声情并茂的唤着,“这是我和大顺特意给您准备的寿礼,您待会儿可别忘了把它们打到您的长寿面里去啊,我和大顺可是对着这两鸡蛋念了大半月的菩萨保佑呢,您吃了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她一面说,一面肉痛无比的将那两个鸡蛋塞到了朱氏手里。 陆家大哥也在这时候豪爽的一挥手,“娘,您不用跟我们客气,做儿子媳妇的孝顺您是应该的!吃!您赶紧把它们吃了,才不算辜负我们对您的一片孝心啊!” 陆拾遗虽然早就知道了原主的这一对兄嫂十分的极品,但是她还真没想到他们能极品到这份上,一时间还真有些目瞪口呆。 对闺女的高嫁一直惴惴不安的一直都想着要在女婿面前长一长脸面的老陆头因为儿子媳妇这厚颜无耻的动举动,瞬间涨红了一张消瘦的面孔。 “滚!”他猛地蹿将到朱氏身边,一把从她手里夺过那两个鸡蛋分别朝着儿子和儿媳妇脸上招呼了过去,“你们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们!” 陆家大哥躲得快一些,那鸡蛋砸到了地上,溅了他一鞋,陆家大嫂反应慢些,正正巧地被那鸡蛋砸到了头上插满了各种银首饰的发髻上,很快白白黄黄的淌了她一脸。 陆家大嫂先是懵了半晌,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嗷呜一声:“你个老不死的!居然敢砸我!”扭动着足有磨盘那么大的臀部就张牙舞爪的朝着老陆头扑过去了。 陆家大哥冷眼看着这一幕,半点都没有阻止的迹象,相反,眼睛里还流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出来。 陆拾遗脸色陡变地一拍桌子就要起身,却被姜承锐抓住了手,与此同时,他还低声喝了句:“王武!” 就有一个穿着灰色劲装的男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猛地钻出,一脚重重踹在陆家大嫂肥硕圆滚的肚皮上,直接把她蹬倒在地上,还轱辘轱辘地滚了两圈才停下。 “把这两个碍眼的东西给我提溜出去,等下再处理。”姜承锐在村民们敬畏的眼神中,不疾不徐地说道。 王武响亮地说了声,“是,主子!” 瞧着足有二百多斤的陆家大嫂就被他单手拎了起来。 他就以这样一种举重若轻的姿势走到陆家大哥面前问:“你是就这么跟着我走,还是向你婆娘一样,也被我拎着走?” 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的陆家大哥困难地干咽了两下喉咙,眼角余光扫了下自家叫得如同杀猪一样凄厉的婆娘,条件反射般地往后连退数步,“我……我可是你们家大爷的大舅子……你……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是的,舅老爷,您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这么对您。”王武一脸微笑的说,又朝着陆家大哥走近了两步。 陆家大哥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眼神望向自己的父母。 老陆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直接把脸扭到一边。 而朱氏到底心疼自己的大儿子,不忍见他被逼成这样,条件反射地的就要上去做个和事老,被丈夫老陆头一把给拽了回来 。 “孩他娘,不要让咱们丫头在村里人面前难做,”老陆头压着嗓门劝朱氏:“咱们女婿瞧着也像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你就别在这里瞎担心了。” 朱氏听了这话,才勉强按捺住心里的担忧,站在原地不动了。 眼瞅着父母都靠不住了的陆家大哥在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了两句,猛然跨前一步,冲着王武“啊”的大叫一声,随后就像只兔子似的往院门外陡地一蹿,飞也似的撒丫子跑远了。 大家呆若木鸡地看着他这一系列的举动,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反倒是他的婆娘在这个时候歇斯底里的叫骂出声。 “陆大顺!你个天打雷劈的!胆子比狗卵子还小!竟然就这么扔下老娘不管了!” 虽然就没指望过丈夫会英勇的跑出来救自己,但也没想到他说跑就跑的陆家大嫂见此情形差点没气歪自己的鼻子。 觉得自己差事有些没办妥当的王武阴沉着脸提着嚎叫不止的陆家大嫂朝着陆家大哥追过去了。 这回老陆头也有些紧张了。 小心翼翼地睃了眼姜承锐的表情又偷偷的给女儿打眼色。 陆拾遗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得不做出一副关心的模样对姜承锐道:“夫君,我也知道我那对兄嫂确实不是个东西,可我爹娘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就算要责罚他们,也不要太过火,小惩大诫一番也就罢了。” 陆拾遗在说这话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冲姜承锐眨了眨眼睛。 姜承锐会意地扫了眼满脸紧张的老陆头和朱氏,又不着痕迹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村民的表情,这才一脸无奈地对陆拾遗道:“娘子这话就说错了。这世上哪有做姑爷的责罚大舅子的道理,”他满脸不好意思地对着老陆头拱拱手,“只不过我大雍历来是以孝治国,大舅子今日的行为又实在是让人很难以接受,所以我才越俎代庖一回的让王武先把人给弄到外面去了——毕竟,我们总不能让家里的客人因为他们而败坏了兴致吧。” 虽然也知道老陆头家的大子不靠谱,这事儿做得也丢人,但排外心理很重的陆家村人还是不希望让一个出嫁女和她的丈夫来管他们自己族里的私事,因此在听了姜承锐的这一番说法后,望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格外的顺眼和欣赏起来。 一阵热闹非凡的筹光交错后,一直都刻意和姜承锐拉关系的陆家村村长,也就是老陆头的堂伯却在这时候主动求到了姜承锐的身上,想要他帮忙出个主意。 原来陆家堂伯有位表亲祖辈在去往京城的官道旁边开了一家老店铺,虽然谈不上日进斗金,但收获也是颇丰,前不久,京城里有个大户人家相中了他们的铺子,想要强买强卖过去做点别的生意。 陆家堂伯摆着一张苦瓜脸对姜承锐说:“大爷您见多识广,想必能拿出什么有用的章程来助我那可怜的表情度过难过。” “还真是无妄之灾。”姜承锐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派。“这事儿既然让我知道了,我就不能坐视不管!” 他在村长喜出望外的眼神中表示让他们在家里等下洗,还说这事情很快就能够帮他那表亲处理的妥妥当当,让村长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保证从今往后,再没有人敢对着他表亲的铺子伸爪子 。 村子想到蒋家大爷曾经盖房子那偌大的阵仗,顿时肃然起敬。 赶忙起身不住作揖的对着姜承锐感谢连连。 与有荣焉的老陆头和朱氏怎么拦都拦不住。 等到夕阳西斜,姜承锐和陆拾遗夫妇要带着孩子们离去了,几乎全村的人都过来送他们了。 明明这里到山脚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大家却是送了又送、送了又送。 等到两天后,姜承锐让人传来消息,说这事儿已经处理好后,村长更是带着两个儿子摘了两大筐的新鲜蔬菜和三大篓子的新鲜鸡蛋专程上山来感谢姜承锐。 从那以后,就像是开了一个口子似的,村里人只要遇上了什么自己没办法解决的困难,就会到山上来求助。 姜承锐总是会伸出援手,为他们解决困难。 村民们也每次都能够感激涕零的满意而归。 随着这样的来来往往,老陆头和朱氏在村子里的地位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止村民们对他们老两口尊敬有加,就是陆拾遗的大哥大嫂也再不敢像往常那样张狂蛮横的对老两口呼来喝去的把他们当牛马使唤,相反变得老实了很多,对老陆头和朱氏也有了些面子上的孝顺和巴结。 切身感受着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生活上的舒心变化,整个人看上去仿佛年轻了四五岁的朱氏在来山上看往女儿的时候,不止一次地握住女儿的手,用充满感慨地语气把自己的女婿赞了又赞。 还真是应了那句: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好看的俗话。 “这辈子你爹做的最明智的一件事情,就是救了女婿,又厚着老脸把你嫁给了他!能够嫁给这样一个好夫君,真的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啊!丫头啊丫头,你这回可真的是掉进福窝窝里去了。” 在陆家村,只要是嫁得好的人,都会被人恭维上一句是嫁进了福窝里,而每个听到的女人和女人的婆家人都会因此而倍感骄傲和得意。 而一向都很会在丈母娘面前装模作样的姜承锐在听了这样的夸奖后,总是会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冲着陆拾遗做口型说:“福窝窝,我是你的福窝窝。” 心里同样暖和的不像话的陆拾遗每到这个时候,也会配合地做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出来,将他从头到脚地扫上一遍,然后趁着朱氏不注意的时候,对着他回上一个调戏意味十足的“晚上回房收拾你”的口型。 经常被她这一举动引逗得脸色爆红的姜承锐哪怕已经被陆拾遗撩拨得神魂颠倒、心跳如雷,依然会嘴硬无比的继续对着自己心爱的妻子不甘示弱的用力回上一句“有本事你就放马过来”之类的口型出来,每每都会逗得陆拾遗忍俊不住。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 陆拾遗和姜承锐还有三个孩子的感情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的变得深厚起来。 姜承锐也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个妻子是当真没有娶错 。 要知道,不论是温柔体贴的伴侣还是乖巧懂事的孩子,都让他原本以为已经彻底黯淡无光的痛苦生活重新焕发出了新鲜的色彩。 那犹如噩梦一般,纠缠着他的绝望、愤懑、萎靡和颓废等负面情绪,也彻底的在他的身上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现如今的他,就仿佛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个体,脱胎换骨般的如同彻底活过了一回似的涅槃重生。 这天是火把节。 是人们感谢伟大的、万能的火为他们驱虫除害、保护庄稼生长的节日。 久在深宫中的皇帝突然静极思动,带着一众皇子也白龙鱼服的来到京郊最大的火把节庆祝仪式现场上微服私访。 在皇帝就百姓们脸上的喜悦笑容和载歌载舞与太子以及诸皇子们满心感到自豪的时候,他们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皇帝和诸皇子们几乎是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紧跟着就瞧见了一个他们怎么都不敢相信居然会在这样一个热闹场合出现的熟悉身影。 怎么会是他? 不是说他每天都泡在酒缸里醉生梦死的连自己姓谁名谁都忘了个精光吗? 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等人已经被盯上了的姜承锐正专心致志的站在面人摊前捏面人。 “哇啊……爹爹好厉害……居然还能够这样捏……哇啊……爹爹捏的好漂亮……简直就跟真的一模一样……”瑞哥儿坐在他脖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往他手里瞅,嘴里啧啧有声的发着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感慨词。 陆拾遗怀里抱着珏哥儿,手里牵着瑞哥儿的在旁边笑,“你们爹爹捏面人可是很有一手的,要是喜欢的话,就要抓紧时机啊。” “爹爹先捏个娘亲给我!爹爹先捏个娘亲给我!”瑞哥儿闻言眼睛一亮地赶忙抱着姜承锐的脑袋就是吧唧吧唧的好一阵亲,这是他从陆拾遗那里学来的,陆拾遗每次一高兴就会抱住他们一通狠亲,他们每次也会心花怒放的不管娘亲让他们做什么都只知道的傻乐的连连点头。 被瑞哥儿提醒的瑾哥儿和珏哥儿也反应过来了! 珏哥儿更是直接从陆拾遗的怀里往姜承锐的胳膊上攀,边攀边说:“爹爹!我也要娘亲!我也要娘亲!” “抢什么抢,直接让爹爹捏三个不就好了!”瑾哥儿傲娇地一抬小下巴,重新把摇摇欲坠的珏哥儿又给小心翼翼地推回到陆拾遗的怀抱里面去,“三弟,你别乱动!娘亲都快要抱不住你啦!” 珏哥儿委屈地用噙着泪花的眼睛看陆拾遗,表情很是倔强地说:“要娘亲!要娘亲!” 陆拾遗笑靥如花地哄他,“都给捏,都给捏。” “你们讨论的这么热闹,是不是把我这个做苦力的给忘了个精光了?”姜承锐故作生气地板起个脸。 陆拾遗扑哧一乐,“也捏个爹爹给你们好不好?” 她语带商量的问三个孩子 。 “不要!” 三个孩子有志一同的露出嫌弃无比的表情。 珏哥儿更是用撅得可以挂油瓶的嘴奶声奶气地补充了一句:“爹爹总是和我们抢娘亲!我们才不要留着爹爹占地方呢!” “留着……爹爹占地方?占地方?”姜承锐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然后眼神格外哀怨地看着妻子,拖长声音唤道:“拾娘,拾娘,你看孩子们,你看他们合起伙儿的来欺负我!” 陆拾遗忍俊不禁地用额头顶珏哥儿的,“快!珏宝!爹爹要哭了,快给他一颗糖葫芦安慰一下他,免得他伤心难过的都不肯给我们捏面人啦!” 珏哥儿闻言肉嘟嘟的小脸上顿时露出挣扎的神色,他犹豫了好久,才心疼地直抽抽地将自己一直捏在小肉爪子里的糖葫芦递了过去,“爹爹,记住啊,你只准吃一——” 他‘一’字的音节还没有发完呢,姜承锐已经像是和珏哥儿手里的糖葫芦有着深仇大恨一般的‘啊呜’就是一大口的咬在了竹签子上。 然后,他才要多拉仇恨就有多拉仇恨的在珏哥儿震惊无比的眼神中,心满意足的收回了嘴,即便酸得直皱眉头,脸上也带着灿烂的笑容冲着自己最小的儿子挤眉弄眼的用嘚瑟不已的语气说了句:“味道还真不错。” 他这一举动可谓是捅了马蜂窝! 珏哥儿整个人如同石化一般的将视线缓缓的从姜承锐得意洋洋的脸上,一点点的定格在足足少了两颗糖葫芦的竹签子上,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娘亲!”他用充满控诉的语气扯着嗓子用力喊道:“爹爹他吃了我两颗糖葫芦!两颗!” “什么?!两颗?!”陆拾遗配合地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在瑾哥儿的闷笑声中,用愤慨不已的眼神瞪视着姜承锐大声斥责道:“你怎么能这么过分?!亏你也下得了口!你简直太残忍、太可怕了!瑞宝,赶紧借着你的有利地势,给你的弟弟报仇雪恨!” “好嘞!娘亲!”瑞哥儿响亮地叫唤一声,对着姜承锐的脑袋就是一阵猛拍,“打爹爹!打爹爹!爹爹坏!抢弟弟的糖葫芦!打爹爹!爹爹坏!抢弟弟的糖葫芦,打爹爹!爹爹坏……” 到了后来他干脆借着这几个字编了一首歌谣出来,边拍边唱得不亦乐乎。 “啊啊啊啊啊,爹爹错了,爹爹错了——” 姜承锐被瑞哥儿打得抛戈弃甲却又因为瑞哥儿坐在他脖子上的缘故逃离不得。 “珏宝、珏宝,你原谅爹爹好不好,”百般无奈的他只能满脸悔恨的向自己最小的儿子道歉,边道歉还边不住地许诺道:“爹爹真的知道错了,爹爹待会儿就给你买上两草垛子的糖葫芦带回家去,谁也不给,就让你一个人吃个够还不成吗?” 陆拾遗抱着哭得直打嗝儿的珏哥儿,和瑾哥儿一起看着狼狈得只差没抱头鼠窜的姜承锐,在旁边乐不可支的笑弯了腰。 皇帝和太子还有一众皇子等人表情异常复杂的看着那个被妻儿包围的嘴里不住道歉,偏偏脸上却笑得宛若春花一样灿烂的废太子,半晌,才有人用不可置信地语气低低说了句:“那个人……他真的是我们的二哥吗?” 章节目录 第68章 虐子被休的填房(8) 老陆头和朱氏在村子里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虽然不知道村长口中看着就气派不凡的大走商到底是什么来头,但是心里牵挂女儿女婿的他们还是紧赶慢赶的提着大包小包过来打探情况来了 。 谁知道到了蒋宅他们才知道这来得哪里是什么大走商啊,分明就是他们素昧谋面的亲家和女儿的公公啊! 原本脸上还带着几分轻松表情的老陆头和朱氏顿时就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他们也是到这个时候,才知道村长口中的‘气派不凡’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皇帝已经极力收敛自己身上的气势,但是他那不怒自威的神态和举重若轻的表现以及周遭人无意识都以他马首是瞻的尊崇和敬畏,还是被具有平民百姓那趋利避害本能的老陆头和朱氏捕捉了个正着。 连在皇帝面前坐都不敢坐个实乎的老陆头和朱氏若不是顾念着自己坚决不能在亲家的面前丢脸,他们早就连滚带爬的一溜烟奔回山下他们自己的小院落里去哆哆嗦嗦的安抚自己那有如打翻了的水桶一样七上八下的小心肝了。 所幸,他们的女儿不是一般的给力,直接大大咧咧地把他们推到了还在用餐的桌子上,“在这里坐着的可都是自家人,何至于紧张成这样,来来来,爹、娘,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公爹,一直都在外面跑商,忙得很,十年八年的都不见着家,今儿可算是回来了!不过,我刚才已经劝过他了,让他早点收了那偌大的一摊子事物,赶紧回来享清福,有我和夫君在,总不会饿着他老人家的,你们说对不对?” 老陆头和朱氏被自家闺女话语里的那股特意表露出来的轻松和亲昵的态度给感染了。 他们在皇帝的热情邀请下,还带着些微紧张的在桌子下首坐了下来。 这京郊乡下虽然也讲究男女大防,但是却没到富贵人家那种上纲上线的地步,因此,朱氏绝不可能知道她居然享受了一把宫中妃子都不曾享受到的待遇——和皇帝平起平坐的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喝醉了酒的老陆头更是嘴巴不知道把门。 将皇帝的后背拍得砰砰响——害的人家禁卫统领齐宏是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边拍边把自己的女婿姜承锐夸得简直就是天上有地下无的! 当然,他也没忘记对皇帝好一阵感谢,直说是皇帝教得好,他女儿才能有现在的幸福日子。 而朱氏则是把女儿刚才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在了心里,等到酒足饭饱后,她也很是认真的帮助女儿劝了劝皇帝:直说亲家公你年纪也不小了,确实不该在外面奔波了,早点退下来把担子交给女婿,多享受点儿孙福才是正经——毕竟,赚得钱财再多,也没有自个儿的身体重要不是? 朱氏这番话一出口,整个大厅都变得针落可闻。 不止姜承锐父子想要在心里狂喊救命,就是蒋忠和崔氏这两个知情者也如同五雷轰顶一样的,只差没抽出旁边神情乍然变得紧张惶恐不已的禁卫统领齐宏挎在腰间的雁翎刀,干脆利落的直接一抹脖子死个一了百了算了,总好过到时候被盛怒中的皇帝迁怒,来个凌迟处死或者五马分尸什么的强。 可以这么说,要不是他们在宫里也呆过这么多年,现在裤子都和刚满月没多久的小娃儿一样尿得湿透透的了。 站在皇帝背后的太监总管吴德英见此情形,也紧张的不停地捏着个兰花指擦脑门上不住淌落的汗水。 心里直道:我滴个乖乖,这世上恐怕也就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农妇敢不知死活的当着皇帝老爷的面说什么让皇帝退位,让她的能干好女婿接班的话儿来了 。 就连陆拾遗也没想到朱氏居然能说出一番这样充满着某种暗示意味的话。 明白对一国之君而言,朱氏的这番话与戳了他们的肺管子也没什么不同的陆拾遗心头止不住的就是一动,然后则毫无征兆的在所有知情人的紧张注视中,一脸不满地开口了。 “娘啊!您就知道接班接班!接什么班呀!”她一脸的避之唯恐不及。“我和夫君现在正好得蜜里调油呢,您就要把他撵到外面去吃大苦头啊!我才不干呢!我们家里又不是没钱,大不了省着点花啊!夫君,你说对不对?” 陆拾遗一边说这话一边侧头去看姜承锐的时候,脸上满满的都是无法掩藏的紧张之色,相信只要是在场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得出,她心里是多么的担心自己的丈夫真的去接公爹这个‘看着就要吃大苦头’的班。 从丈母娘开口就心丧若死的觉得前路一片黯淡无光的姜承锐没想到自己妻子还有这般让他起死回生的能耐! 已经决定用自己大好头颅以证清白,免得连累妻儿的姜承锐在妻子眼巴巴朝他望过来的时候,勉强忍住满心的激荡的情绪,用斩钉截铁地语气说道:“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外面虽好,但哪有陪伴在家人身边更为重要。” 姜承锐说这样的话也是在变相的在告诉皇帝,他已经没了野心,现在就想过点隐居山林的日子,让皇帝千万千万不要误会他还有什么不该有的不轨之心。 只可惜,向来把家长里短和八卦当做毕生事业来做的朱氏却没有领会到陆拾遗和姜承锐极力斡旋暖场的苦心。 只见她一脸嗔怪地瞪了陆拾遗和姜承锐一眼道:“你们都还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一门心思的想着偷懒了呢,真真是一点都不晓得体谅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身体!” 朱氏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皇帝面前,“亲家公,您可别心疼孩子,孩子大了,就该好好的摔打摔打、磨练磨练,我这女婿不是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他是真真儿的好啊,我们村里就没有不夸赞他的——现在谁不说我家的丫头是掉进福窝窝里了?只要您愿意给他一点信任,我敢跟您打包票,他保证不会让您失望!” 朱氏说的是激情澎湃、掷地有声,被朱氏夸奖的这个悲催当事人却眼看着要给自己越说越过火的老丈母娘给跪下了! 其他人也是一副呆若木鸡、魂飞天外的表情。 眼见着大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僵凝紧绷的时候,皇帝突然端起桌子上的酒杯,滋溜喝了一口,然后呵呵一笑的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 “多谢亲家母的提点,还是你考虑的周到,”他脸上真的是半点被冒犯的不悦情绪都瞧不见,整个人都言笑晏晏的说不出的温煦和气。“这接班的事儿,朕……我也确实该提上日程好好考虑了。” 在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在场除陆拾遗以外的知情人只恨自己不是聋子瞎子! 要知道,这皇位传承的事情可不是他们想听就能听的,除非他们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吗。”朱氏一拍大腿,对皇帝的听劝受教很是满意,“等到我那女婿接了班,您就搬回来住,到时候咱们也方便走动。您放心,咱们陆家村的人别的没有就好客的不行,只要您来,又知道您是我那好女婿的爹,嚯哟,那可真不是一般的面上有光——管保一整村子里的人都恭维您巴结您讨好您 !” 朱氏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的畅快日子,不由得又发自肺腑地冲着皇帝翘起了一个大拇哥,“您这儿子是生得真真好啊,把我们全村的男丁都给比下去了哟!” 还真想试试看沾儿子的光是一种什么滋味的皇帝一脸愉悦地不住点头,特别是在看到重逢以来就一直努力维持着表面平静的儿子那满脸惨不忍睹的只差没去撞墙以证自身清白的窘迫之后,更是忍俊不禁地大笑出声。 皇帝一直在蒋宅待到日落黄昏——老陆头和朱氏都被亲上山来的陆家大哥大嫂接回去了——才依依不舍的在太监总管吴德英的几番提醒下,起身准备离开。 陆拾遗却在这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拦住了皇帝的去路。 “公爹,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都这么大傍晚的了,您不住在自个儿家里,反倒要住到别的地方去?您这不是存心要打我和夫君的脸,让外人说我们不孝顺吗?” 陆拾遗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说不出的委屈和困惑。 皇帝眼神温和的看着眼前这个一心想要孝顺他、生怕他有一丝不满的儿媳妇,用从未有过的耐心和她解释道:“不是我不想留下来,而是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我去处理,我是不得不走啊。” “那公爹你就不能把事情拿到家里来处理吗?”陆拾遗眼眶红红的,“虽然夫君从来不说,但是我知道他心里可想可想你了!有时候我甚至听到他躲在被窝里偷偷的——” “拾娘!”自从两人和好后就没有再红过一次脸的姜承锐破天荒的对着他的蠢媳妇咆哮了一声。 “难道我说错了嘛?!”陆拾遗毫不客气地叉腰吼回去,“你别以为你自己掩饰得很好,我就发现不了!前段时间也不知道是哪个蠢货一边喝酒一边盯着一块印章呜呜咽咽的一看就是老半天,我连碰一下都不肯!” “我什么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我……” 姜承锐在皇帝那带着几分动容的眼神里越说越气虚越说越无力,最后干脆向前三步并作两步地疾走了两步。 然后神情很不自在地对皇帝掩饰性的说了句:“爹,时间不早了,您别理这傻婆娘,我这就送您下山去。” 皇帝却站在原地没动,而是眼神颇为动容的看着满脸恼羞成怒的姜承锐。 “儿媳妇说的那枚印章……”他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意味,“该不会是朕亲自雕刻送给你的那枚吧?你不是已经扔了吗?朕亲眼看到你扔进御池里了啊!” 由于心里太过震动的缘故,皇帝连自称都忘记掩饰了。 而陆拾遗明明听见了,面上却依然做出一副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的样子,满脸纳闷不解的看着这对僵持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父子。 心里却要多愉快的就有多愉快的对自己点了个大大的赞! 要知道,上辈子的原主对废太子一喝酒就紧攥在手里不放的印章可是耿耿于怀——偏生她又不识字——因而直接把这当成了废太子原配留下来的念想,如鲠在喉的就这么一直纠结到了死。 陆拾遗可没有什么别人的东西不能乱动的觉悟 。 在她眼里傻小子的所有、包括灵魂都是属于她的。 既然这样,那么翻一翻他的私人小物件自然也是再正常不过。 因此,早在不久以前,她就从姜承锐放私人物品的小匣子里看到了这枚田黄鸡血石印章,也看到了那田黄鸡血石上用大篆雕刻而成的字迹。 那字迹厚重大气、龙飞凤舞,一看就是浸□□法多年且久居上位的人才能够书写得出来的。陆拾遗只是拿在手里稍微掂量了一下,就猜到这枚印章很可能是皇帝送给废太子的某项有着特别意义的礼物。 而事实证明,她也确实猜对了,也确实借用这样一项小道具,成功的在皇帝心中又打下了一个深深的烙印。 姜承锐曾经也是被皇帝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天之骄子,如今被老婆泄了老底又被皇帝这么一看的他浑然忘记自己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了!青黑着一张脸就直接恼羞成怒了。 “扔了难道我就不能再捡回来吗?”姜承锐脸上的表情很是暴躁,就如同一只被揭了老底的困兽一般。“那印章你已经送给我了不是吗?我想扔就扔想捡回来就捡回来我——” 姜承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近乎错愕的看着皇帝那瞬间濡湿了的眼眶。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里看到的事实。 他的父皇? 他那即便是泰山崩于前也能够面不改色的父皇! 居然…… 居然……哭了?! “那么冷的冬天,你竟然敢、竟然敢……跳到御池里去捡那样一枚微不足道的印章,”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死攥握住了姜承锐的胳膊,保养的依然皮肤紧实光滑的手背上更是青筋毕露。“你……你当时还有伤在身啊你!你怎么能这么糊涂?你这是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啊!” 一直都极力将自己当做隐形人一样看待的大内总管吴德英和禁卫统领齐宏不约而同碰了个异常复杂的眼神…… 如果他们没有猜错的话,恐怕,这位远离朝堂的废太子,再过不久,就又要重新回到原本就属于他的世界里去搅动风云了。 同样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蒋大舅和崔氏也激动的几乎说不出来,他们是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头才没有惊叫出声。 不止是他们,就连瑾哥儿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涨红,为了避免自己显露出更多的异样情绪出来,他干脆死死的埋下了头,不再去看眼前这一幕让他心绪不住起伏的激动场面。 姜承锐默默的看着这样激动的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的皇帝,难得没有再口是心非的在他面前说上一句嘴硬话。 他垂下眼帘,默默地盯着皇帝紧紧攥住他胳膊的那只手,喉头带着几分嘶哑和颤抖地说道:“您在儿子心里就和心灵支柱一样,是儿子前行的动力,即便离开了您,儿子也想要留下点东西……您也知道……当时的儿子除了身上的一身衣物以外,什么都不能带走,唯一能够留下来做个念想的,也不过是那枚……您在给儿子行冠礼的时候,亲自送给儿子的那枚印章了……那是那群畜生唯一不敢从儿子身上搜走的东西 。” 皇帝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的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地攥着姜承锐的胳膊,极力想要再说点什么,却还是没能说出口的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肩膀,然后头也不回地率先朝着大门外走去。 一行人见状急忙跟上。 唯有陆拾遗抱着已经在她怀里睡熟的珏哥儿在行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她用一种十分家常十分自然的口吻,站在家里的门槛石后面,扯着嗓子叮嘱神魂颇有几分不守的姜承锐道:“下山的路太滑太陡,夫君,你把公爹背下去吧!记得当心点,仔细摔着了!公爹,珏宝眼看着就要睡着了,儿媳妇就不送您了,您要记得,办完了事情就赶紧回家里来,我们都在家里等着您呢!” 皇帝听到这话,脚下一顿,骤然回过头,随后在太监总管吴德英等人仿佛见了鬼的表情中,用很是认真的口吻对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一行离去的儿媳妇大声保证说等他办完事就一定回来,回到家里来。 特意给他们父子、祖孙留下说话空间的陆拾遗嘴角带着一抹愉悦至极的笑容,也一脸高兴的说着“那儿媳妇就放心了”之类的闲话,抱着已经歪着小脑袋在她颈窝里睡熟了的珏哥儿转身在蒋大舅和崔氏异常复杂的眼神中,步履轻盈地回自己的院子里休息去了。 由于陆拾遗的要求,姜承锐在皇帝的半推半就中,把他背了起来。 大内总管吴德英和禁卫统领齐宏不约而同的放缓了自己的脚步,默契的不去打扰那祖孙四人的交谈。 走在下山的路上,皇帝用带着几分压抑地嗓音问姜承锐恨不恨他。 “父皇,我也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姜承锐神情不变地垂着眼帘,“知道什么叫手心手背都是肉,您能够保下我,让我全身而退的带着几个儿子来这样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过自己的小日子,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对您,只有感激没有怨恨。” 只有感激,没有怨恨吗? 皇帝眼眶不禁又有些酸涩。 他清了清嗓子,将注意力放在旁边牵着弟弟瑞哥儿的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旁的瑾哥儿。 “那瑾哥儿呢?瑾哥儿,你恨皇祖父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在这对父子的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不论他们的答案是出自真心还是出自敷衍,他都想要问上一问,郑重其事的问上一问。 “以前是有点生气,因为皇祖父您说不要我们就不要我们了。”瑾哥儿干脆的说:“不过现在不气了,毕竟,不来到这里落居,我们永远都碰不上这样一个好娘亲。” “娘亲好!瑞哥儿有这个世上最好、最好的娘亲!”瑞哥儿虽然有些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是一提到陆拾遗他就忍不住眉开眼笑。 皇帝沉默片刻,“瑾哥儿,那你就一点都不想念自己的亲生母亲吗?” “亲生母亲?皇祖父觉得我还有必要再惦记她吗?”嘴角飞快划过一丝冷笑的瑾哥儿眼睛一眨不眨地仰着依然带着几分孩童所特有的天真和纯然的小脸与皇帝对视 。 皇帝看了看瑾哥儿,又看了看被他紧紧牵着手跟在旁边的瑞哥儿,嘴唇动了动,不再说话的拍了拍姜承锐的肩膀让他放自己下来,随后踩着脚踏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姜承锐父子三人默默的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 皇帝一直掀着帘子,目不转睛的看着山脚上的父子三人。 等到马车出了村,再也见不到人影了,他才神情很是唏嘘和恍惚地放下帘子,似自语又似疑惑的问着太监总管吴德英:“瑾哥儿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正在给皇帝用美人锤轻轻捶着腿的吴德英连忙开口说道:“太子殿下应该不会把那些事情和几位小殿——哎呀……” 脱口就是一声太子的他连连掌嘴,直说自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犯了大忌,还请皇上责罚。 皇帝闻言却是一声长叹:“何止是你,在朕的心里,他也一直是朕的太子,从没有改变过。” 本来就是假作口误的吴德英听了皇帝这声堪称发自肺腑的话后,默默的垂下了眼帘,将满腔的震撼之情深深的、深深的,埋藏在了心底。 ※ 在看着马车消失的无影无踪后,姜承锐抱着瑞哥儿,和瑾哥儿一起回身,往来时路走去。 “爹爹,皇祖父看上去老了很多。”瑾哥儿的声音有些沉闷。 “爹爹知道。”姜承锐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干涩和嘶哑。 “爹爹,您还打算要回去抢那把椅子吗?我觉得我们现在的日子也过得挺不错的。”瑾哥儿又说,语气里充满着犹疑和不确定的味道。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瑾哥儿,”姜承锐在这一点的立场上与陆拾遗的别无二致。“作为我姜承锐这个倒霉废太子的孩子,除非我们又重新杀回京城得回原本就属于我们的位置,否则新帝登基的那天,就是我们全家甚至整个陆家村所有村民的死期。” 瑾哥儿沉默:“四叔他、他真的会……会这么狠吗?” 姜承锐冷笑一声:“他在我身边做小伏低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觉察到他的不对劲,一朝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就直接出手把我置之于死地,这样……还不算狠吗?” 瑾哥儿的眼神因为姜承锐的这番话而重新转为了坚定。 他静默片刻,主动牵住了姜承锐的手,“爹爹,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全家人总是会在一起的。” “是的,总会在一起的。”姜承锐冷凝的英俊面容上重新带上了一丝柔和的色彩。 “今天娘亲和外婆可真是把我吓了一大跳,”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瑾哥儿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等回去后我要好好的给自己泡个澡,再喝碗压惊汤……恐怕皇祖父也没想到这世上居然会有人当着他的面说那样的话吧……哈哈……” 姜承锐闻言也有些忍俊不禁地给了瑾哥儿一个脑瓜镚,“你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今天在家里也不知道是谁吓得就差没尿裤子了。” “爹爹您就知道说我,”瑾哥儿从鼻子里不屑地哼出一声,“您别以为我人小就没看出来,要不是娘亲歪打正着的捞了咱们一把,恐怕您当时就要跪在皇祖父面前毫无形象的直接磕头请罪了!” “今下午是个什么危险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想到朱氏说的那一番话,姜承锐直到现在还有些控制不住的额头直冒冷汗。“那时候的我何止是想要跪在你皇祖父面前请罪,只要能够保全你们,别说是请罪了,就是要我当场自裁,我也是毫无怨言的!” “爹爹!”姜承锐发自肺腑的话让瑾哥儿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瑾宝,我知道你与你娘亲一向无话不谈,但是有关你皇祖父的身份,最好不要让你娘亲知道。”姜承锐拍了拍他的头,眼神慈爱而温柔。 “为什么?”瑾哥儿满眼不解地看着自己父亲。 “瑾宝,你别瞧着您娘亲平日里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爽快模样,实际上她最是心善胆小不过,你把你皇祖父的真实身份告诉她,会吓坏她的。” “可是就这么放着娘亲和皇祖父相处下去也不好啊,爹爹,我很怕哪天娘亲因为不小心触怒了皇祖父,然后被他责罚……”瑾哥儿忧心忡忡。 “放心吧,不知者不为罪,以你皇祖父的心胸是不会与你娘亲这样一个一心尊敬孝顺着他的儿媳妇计较的。”姜承锐脸上的表情带出了一丝古怪之色。“说不定,你娘亲的做法还恰恰巧的能够助我们一臂之力呢。” 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对普通人而言算不得什么,对孤家寡人一样的皇帝来说却不是一般的珍贵。 自从主动拉下脸来开了那么一个头后,皇帝就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对嫡子的满腔思念之情和尽情享受寻常人家的那种质朴亲情的诱惑,没事有事的就跑到陆家村来探望姜承锐一家。 每次他也都能在这里收获到满满的感动和幸福,然后兴尽而返。 到了后来,这里更是成为了他心里一个珍惜无比的堪称桃花源一样的宝贵存在。 虽然他从不曾将其挂在嘴边上,但是只要有了点什么他觉得好的、不错的东西,就都会一车一车的往陆家村所在的方向拉过去。 这回,即便他没有公开表态,满朝文武也都从他这简直可以说是大张旗鼓一样的举动中,察觉出了他心里的想法。 一些极善于钻营的做梦都盼望着从龙之功的投机取巧者再一次把他们的视线落在了这位原本以为已经彻底成为弃子的废太子身上。 而曾经被诸皇子围追堵截的七零八落的前太·子·党也重新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远在陆家村的姜承锐也重新变得忙碌起来。 不只是他,就连瑾哥儿也被他带累的小小年纪脸上就已经多出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陆拾遗嘴上抱怨真不知道你们父子俩个整日整夜的到底在忙碌些什么,手上却半点后腿都不拖的把他们照顾的井井有条,偶尔还会状似无意的给他们提出一条又一条完全可以说是妙到毫巅的金点子出来。偏生,这对父子俩却因为对陆拾遗百般信任的缘故,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浑然不觉。 章节目录 第69章 虐子被休的填房(9) 虽然外面已经流言蜚语满天飞,皇帝却只作不闻的频繁往陆家村跑。 那里几乎变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陆拾遗虽然还是经常抱怨皇帝临到老了都不闲着的行径实在是不是一般的惹人恼火,但是只要他回到这个家里来,她就会尽好一个儿媳妇的本分,把他老人家照顾得妥妥帖帖。 这种照顾,不是源自于他尊贵无比的身份,也不是源自于他至高无上的权柄,而是再单纯不过的把他当做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看待。 陆拾遗就像是照顾老陆头和朱氏一样的照顾着皇帝。 她会在天热的时候给他熬煮降暑的汤品,也会在冬天的时候给他做上两件冬衣。 她会为他的一个风寒而大张旗鼓的跑到镇上去请大夫,也会在他因为国事食欲不振的时候绞尽脑汁的给他准备好各种开胃的菜肴让他多少能够吃上一口。 她似乎看穿了自己公爹和丈夫之间的矛盾。 为了把他们重新拉合起来,她很努力的用自己的方式,强迫指使催促着自己的丈夫和三个儿子凑到公爹跟前去套近乎。 每当丈夫或者长子脸上露出半点纠结的神色时,她总是会怒气冲冲地高声呵斥他们真的是一点都不懂事! “你们知不知道什么叫老小孩?老小孩、老小孩,这是对年纪大了性子出现了很大变化的老人的称呼!公爹如今也快五十岁了!你们还跟他闹别扭?这像话吗?特别是你!夫君!就让你给公爹洗个脚,怎么就像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似的那么为难?你以为你小时候公爹没给你洗过澡吗?他甚至连尿布都给你换过!如今不过是让你洗个脚你就这么磨磨唧唧的,等到他年纪大了,你岂不是会更嫌弃他?” 被训得头也抬不起来的姜承锐和儿子瑾哥儿默默交换了一个欲哭无泪的无奈眼神 。 洗澡?还换尿布?! 这样的超规格待遇,别说是现实中了,就是在梦境里,他们都未必敢梦上一回,除非他们不想要自己的项上人头了。 “夫君!我知道你心里对公爹有怨,我也能够理解,毕竟公爹那事儿确实做的挺不像样的,可是他现在悔改了,不是吗?前段时间瑾哥儿教我写字的时候,还给我说过……说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故事呢!对待自己的亲爹,你就不能多一分宽容,少一分苛求吗?要知道,如果没有他的话,这世上也没有你、没有瑾宝他们几个了!” “我爹那事儿做得确实挺不像样的?”心里猛地就是一咯噔的姜承锐瞳孔有瞬间的紧缩,“拾娘,听你这口气,倒像是真知道,我和我爹他……” “嗨!你不就是怪公爹一门心思的扑在生意上,十年八年的不着家嘛!”陆拾遗大气无比地用力一挥手,“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小鸡肚肠呢捏?就惦念着公爹没有陪着你一起长大就怨怼记恨到今天?亏你还是个身高八尺的大男人啊!你也不想想,要不是公爹的努力拼搏,咱们现在能过上像现在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吗?” 说到这里的陆拾遗语气里更是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夫君啊,吃水不忘挖井人!你要是再这么冥……再这么冥什么不灵下去,我就要带着瑾宝几个回娘家了!像你这样不孝顺的儿子我可不希望瑾宝他们三个将来有样学样的也不孝顺我!我还巴望着等我老了老了的时候,被瑾宝他们几个每天背着去外面舒舒服服的晒晒太阳,暖和暖和身子骨儿呢!” 瑾哥儿被陆拾遗说的心窝一热,陆拾遗嘴里描绘出来的那个画面也让他这段时间因为种种缘故而变得森冷的眉眼重新染上了一抹温暖的神色。 “娘亲,是冥顽不灵。您也别说什么等到您老了老了再让我背您,只要您想,就是现在我也能够背着您去外面舒舒服服的晒太阳!”瑾哥儿眼眶因为情绪激动而隐隐有些发红。 ——那日送皇祖父下山的时候,他避重就轻的说不恨他,因为不来到这里就不会知道他们兄弟三个还能够幸运的拥有这样一个娘亲的说法也是真的,如果说曾经的苦难只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得到这样一个母亲,那么,他姜继瑾认了!甘之如饴的认了! 陆拾遗像是没有看到瑾哥儿脸上难以掩饰的动容之色,她直接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亲昵无比的弹了个脑袋镚儿,“你现在年纪还小呢,哪里背得动娘亲?要是你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孝顺娘的话,那么,喏……”陆拾遗对着脚下的铜盆努了努嘴,“和你爹爹一起去给你爷爷洗脚!” 瑾哥儿脸上的激动表情顿时又重新变得纠结无比起来,心里更是说不出的哭笑不得。 我的好娘亲啊,您知不知道您同情的这位所谓的不被儿子孙子待见的可怜父亲和祖父有多少人盼望着能够帮他洗一洗脚啊! 他那是普通的脚吗? 他那是龙脚啊! 你以为,他那脚是寻常人都能够碰得吗? 您也不怕您的丈夫和儿子直接被他身边的人因为大不敬而撵出来! 直接被坑娃的娘架到火上烤的瑾哥儿只能将求助的眼神抛向自己的父亲 。 只可惜他的父亲也是自身难保。 “拾娘,我爹的身子骨还很健壮,他可以自己洗脚,根本就没必要让我——” 姜承锐的声音消失在陆拾遗虎视眈眈的注视中。 “你要真不想去的话也行,瑾宝!过来帮娘亲收拾东西!走!我们去外公外婆家住一段时间!不理你这不孝顺的爹了!” 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姜承锐哪里舍得就这么让陆拾遗走,眼瞅着她就要转身离去的他,直接被逼上了梁山。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姜承锐丢盔弃甲的放弃了自己的所有尊严,“不过你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要是、要是我爹把我给赶出来了……你可不能再逼着我进去!孝顺长辈是对的,但是总不能为了孝顺而去忤逆长辈自己真正的意愿吧?!”姜承锐很努力的钻漏洞。 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地笑容,“……如果公爹真像你说的把你们父子俩赶出来的话,那么我就不逼着你们再去讨嫌了。” “这可是你说的!”姜承锐和瑾哥儿几乎异口同声。 陆拾遗唇角一翘,“说话算话!” 姜承锐在儿子一言难尽的眼神中将地上还冒着热气的铜盆端了起来,然后深吸了口气,“瑾宝,走吧。” 瑾哥儿脸上摆出了一副慷慨就义一样的神情,重重点头。 两人一起往已经变成皇帝专属的正院走去。 自从皇帝三不五时的回来后,陆拾遗就坚决无比的把正院让给了皇帝,即便皇帝并不经常回来住她也执意要这么做。 “公爹在咱们家里,就是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就算他总是不服老的往外跑又怎样,只要是他回到这个家里,我们就要以他为尊,唯他之命是从!只有这样,他才能够真切的感觉到我们对他的尊重和关怀,只有这样,他才会想着留在这个家里,而不是整日整夜都感到不安稳的跑到外面去风餐露宿的吃苦受罪。” 陆拾遗说这话的时候,太监总管吴德英和禁卫统领齐宏若不是身份所限,真想要对着这看着只是清秀的寻常农妇来个三跪九叩大礼! 就为了向她好好的取取经、拜拜师。 想要知道她这张舌粲莲花一样的嘴到底是怎么修来的。 毕竟像她这种明明不知皇帝身份,却能够一言一行的都戳进皇帝心坎上的本事这世上也没谁了! 如果不是很清楚一个知道了皇帝身份的寻常妇人绝不可能像陆拾遗这种表现的吴德英和齐宏几乎都要在心里怀疑,她这一举一动到底是不是刻意为之了! 要知道,有时候无形的马屁才是最致命、最能够打动人心的。 “皇祖父那里多得是侍候他的人,我们就在院子门口打个转转就回去。”瑾哥儿小小声地和自己身边的父亲打着商量。 姜承锐也是这个意思。 不过他到底有几分背着妻子做坏事的紧张,“要是被你娘亲发现了怎么办?” “没关系,真要被发现了,您就直接把黑锅往我身上甩,娘亲最疼我们几个,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会下狠手揍我们,至于您……”瑾哥儿给了姜承锐一个怜悯的眼神,骨碌骨碌转个不停的大眼睛更是在姜承锐脖颈处的那一小块青紫红痕一扫而过 。 脸上瞬间变得火辣辣的姜承锐条件反射地用右手将铜盆顶在自己腰间固定,然后松开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支吾了半天,却不好意思对将将要满八岁的儿子说什么这不是被妻子揍的,而是被妻子在床笫之间用力吮咬出来的吻痕。 ——他丢不起那个脸。 因此,到最后只能磨着后槽牙含含糊糊的从鼻子里哼出了句:“瑾宝你也别得意,你们现在的地位之所以看着要比我重一点,不过是因为你们年纪还小,等你们再长大一点,到时候你看在你们娘亲心里到底是我最重要还是你们最重要!哼!” “等我们大了不还有我们的孩子吗?到时候我娶一大堆的婆娘生一大堆的孙子、孙女给娘亲抱,保证娘亲每天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直接把你给抛到脑后边去!”瑾哥儿在说起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翘尾巴的小公鸡似的,要多得意就有多得意。 姜承锐的脸瞬间黑得犹如锅底似的就要揍他,不想瑾哥儿却先他一步的摆出了一副紧张的表情,指了指前面,用带着几分忐忑的声音说了句:“爹爹,我们到了。” 姜承锐脸上的怒色顿时就如同冰雪消融一样,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你爷爷现在一定很忙,我们就在外面叫个两声就回去交差怎么样?”姜承锐一脸干笑着说。 瑾哥儿拧着小眉头很认真的给他爹出主意,“也许,我们还可以小点声?” “好主意!”姜承锐眼睛一亮的十分赞同。 这父子两个在院门口有商有量的想要阳奉阴违,却不知道屋子里的人正等着他们开口呢。 皇帝一脸笑容的一面听着跪在他身边的暗卫活灵活现的学着口技,一面对一直随身侍候在他身边已经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伴当兴致勃勃地说道:“你猜等会朕让他们进来,他们心里是不是会十分的懊恼?懊恼不该向拾娘妥协?” “皇上,您这话老奴可就半点都不赞同啦,”吴德英脸上也是满满的笑容。“如果您真的愿意给殿下父子俩这个荣幸,想必他们只会为此感到激动万分,而不会生出半点什么懊恼的情绪出来,毕竟,您这样做可是给了他们无比的荣耀啊。” 在主仆俩说着话的时候,门口就传来了如果不仔细听绝对察觉不到的喊门和请示声。 皇帝几乎是用迫不及待地的声音对外面的喊门和请示声响应道:“是承锐和瑾宝吗?进来,赶紧进来。” 姜承锐端着一铜盆的水,蔫巴巴地带着瑾哥儿进来了。 “这是?”皇帝明知故问。 姜承锐脸上的表情十分尴尬。 他吭哧了半晌,才强作镇定地说道:“儿子想到这么多年以来,还没有给您洗过一次脚……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想帮朕洗个一次看看?”皇帝笑容满面地接过了姜承锐怎么都没办法说完的话匣子 。 眼神闪躲、表情窘迫的姜承锐闷闷的应了一声。 皇帝从刻有延年益寿松柏框格的黄花梨条案后面起身来到姜承锐面前。 吴德英也见机而作的搬了一张黄花梨的玫瑰椅放到皇帝身后。 皇帝大马金刀一样的坐下,撩开袍摆,一脸强作淡定,眼睛里却盛满期待地看着姜承锐道:“不是说要给朕洗脚吗?怎么不动了?” 姜承锐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 半晌,他才手足无措地蹲下·身来,轻手轻脚地给皇帝褪了鞋袜,然后把他的双脚浸在铜盆里。 瑾哥儿蹲在旁边给他挽袖子。 铜盆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 皇帝却仿佛浑然未觉。 他的心口处就仿佛燃了一堆旺盛无比的熊熊篝火一样,让他浑身都热烘烘的想要冲到冰天雪地里去大肆狂奔一番。 他默默地看了许久认真给他洗脚的儿子和孙子,又努力仰头、再仰头的不让自己的泪水再次夺眶。 他坚持了很久,直到早已经把服侍他当做了一种本能的吴德英眼力劲儿特好地奉上一块手帕,他才胡乱抹了把眼,顺着这个台阶,清了清嗓子地用还有些含糊的声音说道:“看到你帮朕洗脚,朕就不由自主的有些想到从前……想到你刚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你母后她去得太早……朕不忍心委屈你,一直都把你养在朕的寝宫里,那个时候……朕也像是像你这样的给你洗澡换尿布,朕可半点都不嫌弃你……就算你尿了拉了,在朕的眼里也是好的不能再好的……如今时光匆匆……转眼已经是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你也有妻有子……也……知道乌鸦反哺的给朕也洗上一回脚了……朕这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感动……” 姜承锐低着头一直都没有说话。 他的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颗一颗地掉进面前的铜盆里。 也不知道他这样默默无声的流了多久的泪,眼眶同样有些红肿的皇帝抬起手用力挥了一挥,这间儿媳妇用她那上不得台面的欣赏水平所拾掇出来的四不像书房里就只剩下了他们父子二人。 就连瑾哥儿也被禁卫统领齐宏悄无声息的给抱到外面去了。 “承锐,朕知道你心里委屈,你要实在是憋不住的话,就大声的哭吧,朕保证没人敢笑话你!朕保证!” 姜承锐咬了咬牙,在踌躇了片刻后,终于决定不要脸的默默把头埋在了皇帝的大腿上。 他呜咽着,泪水很快打湿了皇帝身上的锦袍。 “父皇,我没有窥探帝踪,也没有对自己的弟媳妇心怀不轨,我没有置泾河以北的百姓于不顾,也从没有贪污过赈灾的银两更没有想过要发国难财……父皇……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我一直是冤枉的……” “朕也知道你是冤枉的,可是朕却没有帮你,而是听之任之的在群臣们的弹劾中顺势而为的废了你的太子之位,你恨朕吗?”皇帝伸手摸了摸伏在自己腿上的儿子的头 。 这是他的嫡子啊。 是他一手抚养教导长大的弟子啊。 他心中就如同打翻了的五味瓶一样,真的是什么滋味儿都有。 “父皇,这个问题很久以前您已经问过我了。” 姜承锐从皇帝的腿上抬起头来,声音很努力的保持着平静。 “那些事情虽然很多都不是我做的,但是他们都是我毫无节制胡乱收拢回来的所谓门人做的,这与我做的又有什么分别呢?我虽不曾窥探帝踪,但……您的行踪确实有人总是送到我手里来,我虽然没有对九弟媳妇心怀不轨,但九弟媳妇也确实是被我那好太子妃亲自送到了东宫的床·上的,也确实在我毫无所觉的走进寝殿的那一刻因为羞愤不已而撞墙自尽。至于泾河以北百姓们用来救命的赈灾银也确实是我手下的门人贪墨了一大半,当年的我识人不清又心高气傲,会落到那样一个墙倒众人推的下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因此,我真的一点一点都不怪您,毕竟您能够在那样群情汹涌的情况下保全我已经很不容易了。” “从你的这一番话里,朕就知道你是真的反省了,朕很高兴。”皇帝将刚才自己拭泪的手帕递到姜承锐手里,看着他抹去了脸上的狼狈后,才声音沙哑干涩地说道:“过去的事情,就我们彻彻底底的揭过去吧,不要再追究了。你四弟为人虽然太过狠辣酷烈,但也恩怨分明,对你更是赤胆忠心,朕当时就是看在他是你最亲近兄弟的份上,又恪尽职守愿意踏实办事的情况下,才把太子的位置定给了他——当然,这也是他确实有几分能耐,扛得起这万里江山的缘故。承锐,在朕百年之后,有他照看着你,朕也能够安下心来的含笑九泉了。” ——只怕您到时候会死不瞑目! 姜承锐听到这话止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近乎抓狂的怒吼。 为人狠辣酷烈但也恩怨分明? 对儿子我更是赤胆忠心?! 父皇! 你完全被那条毒蛇给骗了! 他哪里是对我赤胆忠心?! 他分明就是做梦都想着要把我置之于死地啊! “父皇,”心里悲愤面上却勉强做出一派感激涕零之色的姜承锐仰面对着自己‘英明无比’的父皇露出一个再灿烂不过的笑容。“您为儿子考虑的真的是太周到了,儿子心里感动又惭愧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什么都不用说,”皇帝哈哈大笑的拍着姜承锐的肩膀,望着他的眼神更是说不出的温柔和慈爱。“你只需要在朕禅位后,和朕的好儿媳妇拾娘一起好好的孝顺朕就行啦,这些日子以来,朕虽然还没有向满朝文武们透露口风,但是却一直都在为你们的将来铺路,等到你四弟登基的那一天,朕就让他下一道封你为王解除禁锢的圣旨,到时候,你就可以自由自在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再不需要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动弹不得,还要伤脑筋的和拾娘解释为什么你只能在这京城脚下活动而不能去别的地方了。” 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好父皇已经打算要禅位的姜承锐只觉得一个晴天焦雷直接劈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 把他整个人都震撼刺激得有些晕头转向起来。 很清楚他那位好四弟上位后他和他全家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他强忍住自己不当着皇帝的面失态到勃然变色,而是要多努力就多努力的用充满迫不及待地口吻说道:“父皇,只要能够解除禁锢,别说是亲王了,就是郡王也行啊,”他面上笑得欢喜期待不已,心里实际上早已经纠结成了一团毛线。“就像您说的,这几年来,我为了向拾娘解释‘我为什么只能呆在这儿,哪里都不能去’可谓是绞尽脑汁,如今,总算是解脱了。不过就她那个窝里横的傻婆娘,要是哪一天知道了您这个做公爹的真实身份居然是当今皇上,恐怕会被吓得当场晕过去。” “即便是吓到昏倒也要接受现实嘛,”皇帝想到这个也觉得十分可乐,“说来也怪,朕这么多儿媳妇中间,也就这一个不是朕亲手挑的最合乎朕的心意。承锐啊,你可别怪父皇没事先提醒你,正所谓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拾娘跟着你也算是吃了不少苦头,你可不能在恢复身份后就把她抛在脑后啊,到时候别说朕会为此重重的责罚于你,就是你那几个儿子都未必会给你好脸色看!” “父皇,如果不是拾娘,我现在还不知道窝在哪个旮旯角落里醉生梦死呢,我就是辜负谁也舍不得辜负她啊!”此刻乱遭一片的心情已经有所恢复的姜承锐一脸委屈的给自己喊冤。心里却为自己那傻婆娘总算入了君父的眼而感到欣慰。 最起码的,等到以后拾娘跟着他们父子四人回了京城,即便她的身份再怎么低微的让人诟病,他们也不敢当着她的面给她委屈受。 毕竟,她可是连皇帝都为之欣赏且特特要高看一眼的人啊。 因为一盆洗脚水,这对至尊父子的心结可谓是去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更深一层的烦恼也重新如同一座大山一样狠狠的压在了姜承锐的肩膀上! 让他几乎有不堪重负之感。 只不过这样的压力他却谁也不能说——只能深深的埋在心底——连他唯一的‘同伙’瑾哥儿都不敢告诉。 毕竟这事儿实在是太大了,大得都有些离谱了。 而且就算告诉瑾哥儿又如何呢?他才七岁,又能够当真想出什么有用的辙儿出来呢? 话又说回来,即便他那父皇在一时情绪激荡下,对他吐露了真实的想法,说要禅位又如何? 只要他还没有正式把禅位的意图正式透露给他那如毒蛇一样阴险狡诈的四弟知晓,只要他还没有当众向着满朝文武和整个大雍正式宣布,那么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而且他也坚信,以他父皇现如今对他这样的堪称逾制一样的高调宠爱,总有一日他那面上瞧着重情重义实际上心眼儿小得堪比针鼻尖儿一样的四弟绝对会坐不住的行动起来! 等到那时,他一定能够把握住这最后的机会,彻底的将那个反复无常又卑鄙无耻的小人给活活送进十八层地狱里去! 他能够巧施布局的说自己窥探帝踪、强迫弟媳?那么他又如何不能也让对方尝尝看弑君杀父、谋逆篡位的滋味儿?! 想到那个在还没有嫁进东宫就与他那好四弟暗通款曲数年的好太子妃,姜承锐眼里有一抹极深、极重的厌憎情绪一闪即过。 章节目录 第70章 虐子被休的填房(10) 自从和儿子交心以后,皇帝来陆家村来得更勤快了。 他三天两头的就要往这里跑,跑得宫里的娘娘们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在这里金屋藏娇了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世大美人,要不然,就算他再怎么看重废太子,也不能夸张到这样一种乐不思蜀的就差没到荒怠政务延误军机的地步?! 满心疑问无法得到解答的后宫嫔妃和皇子们把主意打到了太监总管吴德英的身上——想要从他的口里套出皇帝之所以对陆家村流连忘返的缘由所在。 在这些人里面,最好奇、最想要知道其中隐秘的就是现在的太子姜承锋。 皇帝这段时间的心血来潮实在是让他如坐针毡,再也没办法维持住那伪装出来的端方太子模样,一门心思的就想着要刨根究底,弄个一清二楚。 因着自己的身份,姜承锋理所当然的找到了太监总管吴德英。 他满心以为只要他主动伸出橄榄枝,吴德英就一定会乐意与他结这份善缘,岂料,对方却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一样,直接和他顾左右而言它的打起了太极拳。 太监总管吴德英之所以能够在皇帝身边,稳稳当当的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倚仗的就是他那一颗坚定不移,只忠于皇帝的真心。 他如何可能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就把他这么多年的坚持抛诸脑后? 别说太子还没有登基呢,就是他真的登基了又如何? 大不了他就直接一抹脖子生殉了自己的老主子,也算是全了他们这份已经堪堪延续了数十年的主仆情谊。 他就不信等到了那时,太子还会有那个闲工夫对他这已经死翘翘的老菜皮算什么秋后帐。 吴德英这不论谁问谁打听,这嘴皮子都和蚌壳一样闭得死紧的就连铁锉子都锉不开的脾性在大雍上层社会几乎可以说是公开的秘密,大家也已经习惯了他的‘铁面无私’,从不会自讨没趣的到他这里来碰软钉子。 还没有册封为太子的姜承锋对于这一点也适应良好,也很能够接受自家父皇的身边有着这样一个让人无可奈何偏生又不得不努力表现出热情和尊重的奇葩 。 不过,等到他入主东宫,正式被册立为太子后,他的思想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在对着这样一个地位卑贱的太监虚与委蛇、低三下四了! 他觉得吴德英应该反过来讨好他才对——毕竟,他可是吴德英即将服侍的下一任主子,以吴德英的才智和能干,不可不趁着烧冷灶的机会,背着父皇偷偷的与他暗通款曲。 别以为他不知道,当初他那好二哥当太子的时候,因为某些事情而与父皇闹别扭冷战的时候,吴德英可没少明里暗里的帮他转圜说合。 心心念念都想着要压姜承锐一头的姜承锋却不知道,那些他所看到的的来自于‘不要脸的臭太监的吴德英的巴结示好’根本就不是吴德英自己的意愿,相反,他是在为自己拉不下脸的老主子背锅,是皇帝扛不住与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嫡子冷战的滋味儿,又顾念着自己那张龙脸,才暗示向来如同他肚里蛔虫一样的吴德英在中间想方设法的转圜斡旋,只为了早点与他的宝贝太子和好。 即使姜承锋卧薪尝胆顶了姜承锐的太子之位,但是无论他多么努力,他都没办法把皇帝心里的那个姜承锐给挤走——因为那个姜承锐刚从娘胎里落地的时候,就已经深深的扎根在了皇帝的心窝子里,如今早已经枝繁叶茂根深蒂固的不可分割。 正是因为清楚的了解这一点,姜承锋才患得患失的不行,就怕哪天一个不小心,自己屁·股底下这张好不容易抢过来的宝座就又要还给他原本的主人了。 失了平常心的姜承锋在被吴德英用太极推手的方式接连糊弄了好几次后,终于被自己的脑补和心里那头怎么关也关不住的猛兽给刺激得发狂了。 很确定自己无论怎样做也没办法将姜承锐从父皇的心里抹去的他在经过剧烈的挣扎后,终于在身旁几个谋士的撺掇下,准备对皇帝下手,然后再把黑锅狠狠地扣姜承锐身上了! 他这一举动和一直在静待时机的姜承锐几乎可以说是不谋而合! 不怕他动就怕他不动的姜承锐在听说了皇帝几次出宫,太子都会派人暗中跟踪的消息后,不由得在嘴角勾起了一个堪称森寒的弧度。 虽然姜承锐从来就不和她说这方面的事情,甚至连真实身份都不敢告诉她,就怕吓到她,但陆拾遗依然从他平日里的表现中觉察到了些许苗头。 早已经期待着这一日的陆拾遗面上不露声色,实际上心里却已然悄悄提高了警惕。 陆拾遗是个安全感极低的人,她也向来就不打无准备的仗,因此在听说山下有黑衣人在靠近,并且已经烧了大半个村子的她在最初的惊慌失措后,很快就在隐隐约约的喊杀声中,恢复了镇定。 “夫君,前段时间我听我娘亲给我说过一个十分有趣的故事——” 已经打算让自己的皇帝爹亲眼看看他的好四子是怎么对他这个做二哥的‘忠心耿耿’的姜承锐心里就仿佛燃烧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听什么有趣的故事。 不过在他满心无奈的想要对妻子敷衍两句,说那个故事等我们以后有时间可以再慢慢听的时候,他的眼睛却在这个时候,于不经意间和妻子的对上了 。 也许是鬼使神差,也许是别的什么,眼瞅着妻子用这样充满不安却又坚定无比的眼神一瞬不瞬注视着他时,他喉结下意识的滚动了两下,然后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地望着陆拾遗,试探性地问道:“什么样的故事?和我们目前的处境有什么关联吗?” 陆拾遗在大家不解的眼神中重重点头。 “我娘亲和我说,村子里以前有一个孩子放牛的时候躲了懒,牛糟践了别人家的一大块田地,他因为害怕家里人发现后揍他,就躲进了一个异常隐蔽的山洞里,结果大家找了他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他家里的大人更是因为这样急了个半死,到后来,还是他自己从山洞里钻出来,人们才知道在那样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居然还藏着一个足可供四五人容身的小山洞!” 这段时间一直被女儿叫上山来陪亲家公说话的老陆头和朱氏如今已经被骇得面如土色。 ——至于她那对走狗屎运的兄嫂前两天正巧回娘家探亲去了,至今未回,如此反倒阴差阳错的躲过了一劫。 朱氏在听了女儿的话后,更是如同溺水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一般,不停地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确实有这么一回事,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而此时的姜承锐也明白了陆拾遗话里所要表达的意思了。 他若有所思地逡巡了眼即便是听说有不明黑衣人围山也神情镇定的瞧不见一丝慌乱惊恐之色的皇帝和瑾哥儿等三个孩子,“拾娘,你是想带着我爹和三个孩子暂时去那山洞里躲一躲?” “不!我的意思是大家都去那边躲上一躲,咱们这山上你也知道,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各种各样的山洞!” 陆拾遗可不傻,她这次附身的可是个既不识字又眼界狭小的只能够看到自己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的普通农妇。 这样的她,顾头不顾尾才是常理,怎么可能说出只带着自己的亲人去逃命这样的自私话。 而且她也相信能够在皇帝身边混上个一席之地的人绝不会是什么蠢货——这个时候不表忠心更待何时?! 她相信,即便她故意把话说得这么傻白甜,那群见机而作的聪明人也会顺着她搭出来的梯子狠狠的在皇帝面前刷一把好感度!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陆拾遗这边话音还没落下呢,吴德英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给皇帝砰砰砰的一脸磕了十七八个响头了。 “主子爷!请恕老奴以后不能再服侍您了!” 他在老陆头和朱氏震惊不已的眼神中,顶着满头的青紫和血糊糊在皇帝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的从地上蹦了起来,“刚才夫人的话你们也听说了,那隐秘山洞小得根本就藏不了多少人,正所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现在也该到了我们为主子爷挺身而出的时候了!”吴德英的声音尖锐而刺耳,但是却带着一股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 陆拾遗看着满脸慷慨激昂的吴德英,不得不承认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够在伴君如伴虎的一国之主身边如同那常开不败的鲜花一样,一经绽放就是这么多年。 能够站在这大厅里的,就没有一个是真傻子。 虽然不清楚那群黑衣人到底是谁派来的,但心里明白只要皇帝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出事,他们就注定是一个死且还会牵连到家里人的男女老少们,不论是什么身份,都不约而同的摆出了一副英勇就义的面孔,直言要为他们尊敬的主子爷抛头颅洒热血 ! 既然都已经决定要豁出去了,那么在临死前表现的壮烈一点,也能够在皇上面前加上不少的印象分!说不定就被皇上记在了心理,以后遗泽到自己的后人身上呢。 对这幕大戏早已经期待已久也准备多时的姜承锐见此情形,自然不甘示弱。 他表情很是郑重地对着皇帝一撩袍摆,双膝跪地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请恕儿子不孝……” “什么都别说!朕……我不想听!我一点都不想听!”皇帝铁青着一张脸亲自把姜承锐从地上拽起来,“老吴那混蛋给你带了个坏榜样,你可不许跟着他学!” 姜承锐却一脸的心意已决,“父亲你庇护了儿子二十余载,也该到了儿子回报您一二的时候了!” 说到这里,姜承锐充满不舍的眼睛在妻儿身上一扫而过。 虽然对于今天的这起祸事他早有准备,也笃信自己能够全身而退,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不安和忐忑留存的。 不过,即便心里再不安、再忐忑,他也坚持要这么做,因为他知道这是他们一家唯一能够翻盘的最后机会了! 为了不在老四上位后被清算被报复,也为了能够让妻儿们大大方方的活在阳光下,他这次是铁了心的要好好与老四正面对上一对了! 他必须要趁此良机亲自戳穿老四的真面目! 他也必须要借着这一起祸事,转危为安的重新攀回到原本就属于他的位置上去! 古往今来的废太子不多,但是有好下场的却没几个,即便是有,那也是苟延残喘的带着家里人窝囊到死! 姜承锐绝不容许自己落到那样凄惨的地步,也不容许自己的妻儿因为他的牵连在新帝上位后,整日整夜的过着心惊胆战的日子! 他要把老四拉下马! 他要复立! 他要称帝! 他要为皇! 眼里的彷徨之色重新转换为坚定的姜承锐看着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而猛然睁大眼睛,惊恐的泪花不停的在眼眶里打转转的妻子,嘴唇微微翕动了好几下,才勉强自己硬下心肠来,涩声嘱咐道:“拾娘,我爹还有三个孩子,就都交给你了!” “不!你不能这么做!”陆拾遗强忍住想要尖叫的冲动,原本强忍住的泪水更是在这一刻彻底夺眶,“夫君!你不能扔下我们!你不能!” “拾娘,我也不想扔下你们,但是下面的那些人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如果我们不组织起有效的防御手段,等人来救,恐怕这屋子里站着喘气儿的,没一个能保得住!”姜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无可奈何。 “他们为什么要冲着我们来?”陆拾遗的眼泪就像决堤了的江河一样,哗啦啦地不停从眼眶里往外流,“难道就因为我们家里有几个钱吗?可这是天子脚下呀 !天子脚下怎么会出现这么可怕的强盗?!” “等等!夫君,你刚刚说等人来救?”满脸六神无主的陆拾遗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一把用力攥捉住姜承锐的胳膊,声音很是急促地迭声追问道:“谁会来救我们?官府吗?他们能赶得及吗?” “像这种做刀口舔血买卖的悍匪向来消息灵通,谁知道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呢。”姜承锐飞快的看了皇帝一眼,顺着陆拾遗的口吻,用哄小孩儿似的语气安慰她,“至于官府能不能赶得及……我相信他们只要收到消息,就一定会拼命赶过来的……毕竟,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嘛。”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说玩笑话!”陆拾遗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她用力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把眼泪给硬生生的憋回去,“你要去就去吧,我不给你拖后腿!爹和孩子们我也会给你顾好的……不过,你也得给我仔细当心着点……我可不想自己好不容易嫁了人,又要当一回寡妇!我可受够了这当寡妇的滋味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刮过!”比起口无遮拦的陆拾遗,朱氏这个做母亲的比她还担心自己的女儿又做一回寡妇,要不是现在厅里站满了人,她已经用拧人神功把陆拾遗拧得满屋子乱窜了。 “我这说的可是大实话!”陆拾遗继续拿泪汪汪的眼睛瞪着姜承锐,“我可告诉你了,要是你、要是你就这么倒霉催的被悍匪给杀了,你也别怪我心狠!直接带着瑾宝他们嫁到别人家去!到时候!我要你躺进了坟墓里都怄得要跳出来!” 姜承锐被陆拾遗的威胁弄得脸色都快黑得和锅底有一拼了,不过他到底心里虚,理亏,看着明明心里难过的要死还强行伪装出一副蛮横模样来威胁他的妻子,他自己的眼眶也忍不住热了一热。 “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平安的回到你和孩子的身边来的!”姜承锐将视线下移定格在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一手一个的紧攥着弟弟不放的瑾哥儿身上。父子俩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能够明白的眼神,最后,姜承锐用力拍了拍瑾哥儿瘦弱的肩膀,“瑾宝,你从小到大都没有让爹爹失望过,爹爹相信你这回也会表现的同样优秀,对吗?” 压根就不敢想象自己的父亲此去还能不能回来的瑾哥儿很努力的把哭腔给憋回到嗓子眼儿里去,“爹爹!你的瑾宝永远都不会让你失望的!永远!”他的语气十分的坚定,坚定的都带出了几分铿然之感。 姜承锐默默的看着这样的长子轻轻笑了笑,然后又依次抱了抱想哭但是又被大哥虎视眈眈的眼神警告得半点都不敢哭出声来的次子和幼子,随后才眼神颇有几分闪躲的重新望向他的父皇。 皇帝执掌至高权柄这么多年,政治上的敏锐远非寻常人能比。 在自己心爱的嫡子默默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不由得惨笑一声,“看样子是朕……是我一厢情愿了。”他闭了闭眼睛,突然在吴德英等知情人的震惊的简直没办法相信的眼神中,从自己的腰间扯下一个荷包扔到了同样不敢相信自己父皇居然会把这样一个珍贵物件给了他的姜承锐手里,“抓到人以后,把他带到我的面前来,我要问问他,我到底哪里对他不好,才逼得他行出此等忤逆不孝之事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皇帝毫无预兆地一脚踹烂了自己旁边的一张红酸枝木灯挂椅。 姜承锐把乌泱泱的一大厅人都带走了,陆拾遗也强打起精神用力搓了把脸,带着皇帝和三个孩子以及老陆头和朱氏往后门而去。 他们才出了蒋宅没走几步路,就听到原本距离他们还有些遥远的喊杀声明显近了几分 。 朱氏当时就惊吓得有些腿软,被老陆头和陆拾遗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了! 大家闷着头继续赶路! 如此这般的大概走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他们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等到看到那个小山洞的时候,皇帝和瑾哥儿才知道朱氏和陆拾遗母女两个为什么会说出那个孩子一躲进去就没人能找得到的话来了。 原来,这山洞居然在一丛厚厚的绿萝藤蔓后面,而且还小的成年人必须弯着腰才能够钻进去——躲到这里面除非如同篦脑袋上的虱子一样的来回梳个不停,否则休想要发现里面藏着的人。 陆拾遗抢先一步将绿萝给掀开了,然后让皇帝和老陆头、朱氏以及三个孩子先后进去。 皇帝、老陆头和朱氏还有瑞哥儿和珏哥儿都进去了。 唯独瑾哥儿两腿像是扎根一样的定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拾遗。 陆拾遗被他看得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不自然。 “怎么啦,瑾宝,你怎么不进去?” “娘亲为什么就知道问我?”瑾哥儿反问了一句,“您呢?您又为什么不进去?” 陆拾遗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在瑾哥儿和洞口里那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吭哧吭哧地说了句:“我……我要去找你爹爹……” “拾娘!你说什么?!” 山洞里传来朱氏不可置信的惊呼声。 “拾娘!不许胡闹!你一个女人家过去除了拖后腿和给人杀以外,还能做什么?” 紧跟着是老陆头充满恐慌的怒斥声。 “那我和娘亲一起去!”瑾哥儿干脆利落地说:“这样也正好有个伴。” “你不能去!你忘记你答应你爹爹什么了吗?”陆拾遗连忙出声制止道。 “您也答应了爹爹要保护好我们不是吗?您这个做大人的都能够出尔反尔,更何况我这样的小孩子呢!我是不会就这么放你走的!”瑾哥儿陡然抱住陆拾遗的腰,“娘亲!要去我们一起去!要不然您就和我们一起躲进山洞里,直到爹爹他来找我们为止!” “瑾宝,你还小,很多事情都还不懂,你不知道你爹爹对我而言有多重要,”陆拾遗按住瑾哥儿的肩膀,“你就当帮帮娘亲,让娘亲走,好不好!”不管今日这场动乱最终的结果如何,陆拾遗都不会容许姜承锐离开她的视线太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家傻小子的灵魂有多脆弱,他就跟一块受不得任何碰撞的水豆腐一样,稍不注意就会魂飞魄散——陆拾遗说什么都不可能拿他冒险的! “不好!娘亲!不好!您不能走!”瑾哥儿把陆拾遗勒得死死的,瑞哥儿和珏哥儿见状也要从山洞里爬出来,被一直保持沉默的皇帝直接两手刀给敲昏了,免得他们爬出山洞后乱上加乱。“你明知道出去是送死,为什么还坚持要去!” “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爹爹独自面对那可怕的一切!”陆拾遗的声音很是坚定。“我们是夫妻 !是早就约定好要同生共死的夫妻!” 皇帝听到这话的时候,倏然抬头,他眼神动容的望着陆拾遗,眼里有激赏震撼之色一闪而过。 “那您就让我跟着你一起去!”瑾哥儿脸上的表情也很坚决,“当初您愿意为我而吸蛇毒,那么,我也愿意在这个时候陪您一起去找爹爹!去和他同生共死!” “那是假的!是我骗你的!”心急如焚的陆拾遗终于被瑾哥儿缠得有些按耐不住满腔的火气了。 她紧锁着眉头一边掰瑾哥儿的手,一边对他大声说道:“我从小就在这座山脚下长大,又怎么会连最常见的紫沙蛇有毒没毒都认不出来?!” “就算你是个大骗子我也认了!”听了陆拾遗的话,瑾哥儿脸上的表情不由得有些错愕,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重新抱住陆拾遗的腰,“我只要知道你是我的娘亲就好!”他的声音里已然带出了一抹哭腔。“我只要知道你是我、是瑞宝、是珏宝的亲娘就好了!” 陆拾遗看着全身都差点没扒到她身上来的瑾哥儿心窝里止不住就是一揪,她是真心实意的喜欢这三个孩子,把他们当做是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的。 半晌,她才半蹲下·身,以一种极其平等的姿态,很是郑重地对满眼都是泪水的瑾哥儿说道:“瑾宝,你能这么的在乎娘亲,娘亲真的真的很高兴也很感动,但是,你别忘了,你还有祖父还有两个弟弟要照顾,长兄如父,我们家现在能够指望的也只有你了!你不能有事,你知道吗?” 说到这里,陆拾遗忍不住温柔地去摸瑾哥儿的头,“而我,我是个狠心的娘亲,是个不孝顺的女儿和儿媳妇,我明知道我这样做不对也不好,可是我就是没办法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你爹爹一个人去面对那可怕又危险的一切,瑾宝,是娘亲对不起你,对不起瑞宝和珏宝,你答应娘,担当起小男子汉的责任来,照顾好大家,好不好?” 瑾哥儿看着眼眸里的焦虑之色几乎快形成实质的母亲,沉默良久,终于垂下眼帘,妥协了。 他用异常干涩的声音答应说,“我……我一定会照顾好家里人……娘亲……娘亲你要去的话……就去吧……安心去吧……我……我……你的瑾宝也会像承诺父亲那样,努力做到不让你失望的。” “这才是娘亲的好儿子!”陆拾遗眨落了两串晶莹的泪,用力抱了抱心里难过的全身都止不住在微微颤抖的瑾哥儿,又看了眼山洞里的皇帝等人,“公爹、爹、娘,你们放心,我无论如何都会把夫君平安带回来的!无论如何!” 话音未落,她已经头也不回的朝着喊杀声最为密集的地方狂奔而去。 朱氏望着她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喊了句:“拾娘!我的拾娘啊!你这是剜我的心啊!你这是活生生剜我的心啊!” 然后被两眼红肿强忍住满心悲痛生怕把坏人引来的丈夫老陆头一把用力捂住了嘴唇。 “她是个好妻子,瑾宝,你现在不懂,但是以后就会明白,这样愿意与丈夫同生共死的妻子有多可贵。” 皇帝在这个时候,轻轻拍了拍已经钻回山洞,并且踮起脚尖仔细把绿萝重新遮掩的密密实实的瑾哥儿的肩膀。 瑾哥儿抽着鼻子闷闷地呜咽了一声,胡乱用手背抹掉了嘴唇上那因为自己的毫不吝惜而重重啃咬出的一线殷红和不知道什么时候顺着眼角蜿蜒而下的斑斑泪痕。 章节目录 第71章 虐子被休的填房(11) 皇帝虽然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放弃他的宝贝太子,但是他对太子的感情却并不会因此而减少。 他依然关心着废太子的一切,只是没有在明面上再把这种浓厚的关心表达出来。 皇帝作为一国之君,虽然掌握着万兆黎庶的生死大权,享受着旁人根本就无法想象的荣华富贵,但是却并不意味着这个位子就非常的舒适以及好坐,自从登上皇位以来,皇帝自认为自己还算得上是个好皇帝,但是却依然逃脱不了很多皇帝都要经历的各种袭击和刺杀——对于自己的安全还是很有自信的皇帝并不害怕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但是他却担心被他变相圈禁流放的废太子。 尽管废太子被圈禁的地方距离京城并不远,但他依然忧心忡忡,很怕在自己一个不错眼的时候,他的嫡子就莫名其妙的被人给杀了! 废太子刚刚搬到陆家村去住的时候,皇帝几乎整夜整夜的做噩梦,总是梦到太子浑身血淋淋的提着他的头,走到他面前来对他说:“父皇,您好狠的心,您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您知不知道儿子现在有多痛苦?有多难受?” 每次皇帝都会从噩梦中惊醒,然后整夜都没有办法再合眼入睡。 这么纠纠结结的反复了大半个月,皇帝终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决定,他在明知道太子很可能对他心存怨望的情况下,特意给他拨了一个营的人马去陆家村保护他。当时满殿朝臣哗然,都想要阻止皇帝这道荒诞无比的旨意,可皇帝却坚持如此,一意孤行。 迫于至高无上的皇权,文武大臣和诸皇子们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就被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废太子多了一整个营的人马。 皇帝为了自己的嫡子,也是煞费苦心,特意将太子的一个远房表哥拨成了这一营士卒的首领,姜承锐那个表哥也是个乖觉人,你看皇帝这举动,哪里他心里的真正用意,自然是唯姜承锐马首是瞻。 哪怕是当初姜承锐像个醉鬼一样,每天把自己泡在黄汤里,他也没改变自己的初衷,一直亦步亦趋的紧跟着姜承锐不放 。 他的这份忠诚,得到了姜承锐的信任,姜承锐之所以敢惹火烧身的博上一把,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取自于他对这位远房表哥的信任。 他相信即便是受他牵连发配到这样一个地方,还能够坚持每日练兵的把手下的卒子们练得龙精虎猛的远房表哥一定能够在关键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他也相信,对方一定能够抵挡得住来自于姜承锋的进攻,坚持到已经杀出重围的禁卫统领齐宏带兵来救。 事实上,姜承锐的这位表哥远比姜承锐以为的还要厉害得多,他的各种阻敌手段层出不穷的简直让姜承锐眼花缭乱。 连见多识广的太监总管吴德英瞧这情形不得不发自内心的感慨一句,“这样的将才,放在这里还真的是埋没了,简直就是大材小用嘛。” 姜承锐的表哥秦武河一边指挥着人往山下射箭,一边头也不回的硬邦邦回道:“能够跟在殿下身边效力,是我秦某人莫大的福分,当不得公公这样的夸奖。” 姜承锐闻言嘴角不由得微微勾了一下,很庆幸自己早早振作起来,没有错过这样一员忠心耿耿的良将。 不愿意让这位远方表哥,在太监总管吴德英的心里留下一个坏影响的姜承锐一脸笑容的打圆场道:“武河,你就不要妄自菲薄了,只要有眼睛的人就都知道,跟在我身边,确实有些委屈你了,不过我总不会让你委屈一辈子的。” 姜承锐这话意有所指,不止秦武河听懂了,他身边的吴德英也同样听懂了。 向来不喜欢节外生枝的吴德英确实如姜承锋私底下说咒骂的那样,是一条滑不溜手的老泥鳅,在亲眼见证了自家老主子把装有象征着皇帝身份的羊脂九龙佩的荷包扔给这位废太子的时候,老于世故的吴德英就敏感的觉察到这天,恐怕又要变上一变了。 在皇宫里混的人都知道,只有自己识趣一点,装聋卖哑才能够活得更久,即便姜承锐此刻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吴德英却依然做出一副根本就没有听懂的样子,手搭凉棚地对着山下,发起几次攻击都被秦武河硬生生挡下去的黑衣人道:“幸亏祖先保佑,才让这一切劫难,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要不然,圣驾有损,在场的人以后都别想有什么好日子过了。” “公公这话说的太铁齿了,情况未必如你所希望的那样往好的方向发展。”秦武河动了动鼻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的铁青。 吴德英心头一跳,陡然生出几分不详的预感出来。 “将军何出此言?” 他这话却是给秦武河脸上贴金了,现在的秦武河别说是尊称他一声将军了,就是喊他一声副将,都是在抬举他。 不过,秦武河天生就是一个做将军的料子,他很平静的接受了吴德英对他的称呼,也没有矫情的说什么使不得,而是转过身去,对姜承锐抱拳一礼,“殿下,情况很有些不妙,看样子我们必须要做最后的准备了。” 姜承锐神色一惊,“什么?武河吗,你的意思是他真的会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来吗?” “不是会,而是已经在做了。”秦武河脸上的表情格外凝重,“殿下,您有所不知,属下五感天生就比寻常人要敏感一些,如果属下没有猜错的话,山脚下那胆大包天的主谋见久攻不下的缘故,恐怕已经动了真怒,运输了不少火油过来了 。” 因为还没有最终拍板定论的缘故,虽然在场众人已经笃定下面的那所谓主谋就是现任太子姜承锋,但依然遮遮掩掩的没有把他的名字说出来——免得在将来落人话柄。 “他怎么敢做这样可怕的事情?这山上可不只有我们啊!父皇也在啊!难道他对父皇,就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虽然早就猜到已经陷入疯魔状态的姜承锋很可能会走到这一步,但是在真的发现他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动了杀机甚至已经付诸实施后,姜承锐还是止不住的头皮发麻。 太监总管吴德英面上的神色也十分的难看,作为皇帝身边的最亲信的人,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皇帝有多在乎自己的子嗣,又多盼望着他们能够相亲相爱的相互扶持了。 只可惜,最是无情帝王家,皇帝的奢望,注定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殿下,现在不是为这些感到震惊的时候,”秦武河神情郑重地出声提醒姜承锐,“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将这一起祸事扼杀于萌芽之中!” 姜承锐脸上闪过一抹唏嘘之色,“就按我们原先商量好的办吧,父皇和我夫人还有几位小少爷就在山顶上,他们的安全觉得不容有失。” 秦武河用力敲击了一下胸口的甲胄以作回应。 随后头盔上的红缨陡然一甩,去前面安排早已经准备好的反攻事宜去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姜承锐听到了一个十分出乎意料的声音,那个声音在用充满关切和担忧的语气一声声的呼唤着:“夫君!夫君!你在哪儿?” 姜承锐和吴德英面面相觑,他们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姜承锐更是直接问道:“公公,我好像听到拾娘的声音了?我没有听错吧?” “不只是殿下您听到了?就是老奴也听到了,”吴德英一边转悠着脑袋到处寻找陆拾遗的身影,一边满脸不可思议的说道:“夫人不是应该和主子爷还有几位小殿下在一起吗?怎么会突然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拾娘的胆子一向很大,她很可能是因为太过于担心我才会跑到这里来,不行,我得赶紧派人把她送回去!”姜承锐自言自语的说道,然后,迫不及待地循声找了过去。 一眼,他就看到了那个蓬头垢面毫无形象但一双眼睛却闪闪发亮的小妇人,姜承锐心口一热,强忍住把她搂进怀里的冲动,板着一张脸训斥道:“胡闹!这也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没想到傻小子还有这一面的陆拾遗颇觉有趣的上下打量着站到自己面前的姜承锐,在没有看到他以前,她的心一直都悬在半空中怎么也没法安心待回到胸腔里去,直到现在看到这个人,看到这双熟悉又充满关切的眼睛,陆拾遗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夫君,你可别小看我,我到这里来当然不是有事没事的跑过来凑热闹的,而是特地过来帮忙的。”她抿唇笑了下,并不与姜承锐计较。 “帮忙?你能帮什么忙?”从见到陆拾遗的那一刻起,就自动自觉地把她拖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并且用自己的身体遮掩的密密实实的,免得她被山下射来的流箭伤到的姜承锐忍不住又瞪了陆拾遗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打从陆拾遗一出现在他面前,他的整个灵魂都仿佛要被炸开似的变得彻底如临大敌起来 。 他的心也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拼命叫嚣着让他一定要保护好这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人,因为稍不注意,他很可能就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终生! 姜承锐虽然觉得这一预感实在是来得奇怪,却没办法不引起高度重视——因此,现如今的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远远的把陆拾遗给送走,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我过来找你的时候,听到周围的人说,说下面的那群强盗因为打不过咱们家护院的缘故,已经打算用火油放火烧山了,是这么一回事嘛?”陆拾遗目不转睛的看着姜承锐问道。 姜承锐和吴德英被她口里那句理所当然的强盗和咱们家的护院给呛住,干咳了两声,姜承锐才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你很没必要担心,因为我们早就知道下面的人会这么做,也已经找到了应对的方法。” “应对的方法?你们能有什么应对的方法?不就是挥舞着砍刀冲下去和他们硬拼吗?”陆拾遗给了姜承锐一个充满嫌弃意味的眼神。 姜承锐有些想要磨牙,但是他硬生生的忍住了。 “听娘子这话,倒像是还有什么别的高见?” “怎么?这回不嫌我烦啦?”陆拾遗故意吊胃口的和他唱反调。 在陆拾遗面前向来没什么脸皮的姜承锐咳嗽一声,眼角余光瞟了眼旁边的吴德英,暗示陆拾遗行行好的给他这个做夫君的一点面子,别让他这么不上不下的下不来台。 陆拾遗刚要和他签订几条不平等条约,吴德英那个老狐狸已经重重地咳嗽两声,一边用手捶着自己的腰背,一边朝着姜承锐行礼嘀咕着,“还真的是一把老骨头了,才站了多久就有些撑不住了,看样子老奴得先去寻个角落暂时休息一下了,还请殿下宽恕老奴的不敬之罪。” 姜承锐对吴德英的识趣大为满意,隐晦的给了他一个充满赞赏的眼神,等到吴德英一脸笑意地离开后,他才眼巴巴地将陆拾遗抱在怀里,不停地拿大脑袋蹭陆拾遗的脖子,边蹭边学着珏哥儿的奶腔冲着她撒娇,“拾娘,我的好拾娘,为夫知道错了,你大发慈悲原谅我一回好不好?” “想要我原谅你也行,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眼角眉梢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陆拾遗用力扯了扯姜承锐的耳朵,一脸古怪笑容地凑到他耳边对着他说了两句悄悄话。 姜承锐霍然睁大了眼睛。 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的无奈起来。 “拾娘,为什么你总喜欢用那样的方式折磨我呢!你知不知道对于一个男人而言,看得见却吃不到有多痛苦?” 陆拾遗微微抬起下巴,也不和他废话,直接问了一句,“你到底答不答应?” 姜承锐垂头丧气地点点头,“答应!答应!我的姑奶奶,我什么都答应你!” “这还差不多!”陆拾遗满意一笑,让姜承锐重新把吴德英还有秦武河给叫过来。 自从猜到自家傻小子的打算后,陆拾遗面上做出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实际上暗地里没少对秦武河进行拉拢和施恩。 偏生她又做得半点痕迹都不漏,因此直到现在秦武河都以为陆拾遗之所以会对他另眼相看,完全是看在他是她丈夫远房表哥的份上 。 也正是这份纯粹的亲人之间的关怀,让幼失怙恃的秦武河对姜承锐越发得死心塌地,毕竟在秦武河的心里,姜承锐不只是他手中的主子,还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等到吴德英和秦武河都过来后,陆拾遗没有再卖关子,而是把她的发现毫无保留的对三人说了出来。 “底下的那些坏蛋之所以会在现在把火油搬过来,是因为只要懂点气候的人就都可以看出来这风马上就要往山上刮了。到时候风助火势,我们就是想逃也插翅难飞!不过好在我们发现得早,这风还没变向,还是从山上往下面刮,”陆拾遗做了个从上到下的波浪形手势,“只要我们能够把握住这一点,自然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夫人的意思是不是让我们后发制人,直接把下面的士卒……咳咳,把下面的强盗先给烧死算了?”吴德英眼睛猛地一亮,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好主意啊。 “吴大叔!你怎么和我夫君一样,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呢?”陆拾遗一脸不敢苟同地看了吴德英一眼,“这山对别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对我们而言却非常的重要,这可是我们的家,是我们需要用自己的生命来维护的地方!”陆拾遗一副守财奴的模样,“哪里就用得着火了,迷·药不行吗?”陆拾遗在大家的震惊眼神中,亲自从自己的袖袋里踅摸出一个油纸包来,“你们别瞧着这只是小小一包,分开顺着风口撒下去,我保证没过多久,底下就躺得到处都是人了。” 姜承锐目瞪口呆地看着妻子手里的油纸包,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拾娘,这个东西里到底是哪里来的?你身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东西?”他被刺激的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了。 陆拾遗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坦荡的看着姜承锐道:“当然是在集市上找专门的货郎买的啊,我还特意选了这种只会让人昏迷却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损伤的迷药了,这样等你们下去后也能够凭借那些个毫发无损的强盗们去顺天府换一些财物回来!我们这可是帮着那些官老爷在皇帝跟前大大的长了一回面子,相信他们一定会十分的感激我们,并且重重的嘉奖我们的!” 姜承锐等人默默的看了满脸期盼遐想模样的陆拾遗半晌,秦武河咳嗽一声,毕恭毕敬地从陆拾遗手里把那包完全可以说是胜之不武的迷药给接过去了。 不过,就算胜之不武又如何? 先起了歹念的可不是他们,他们这样做也不过是防守反击罢了。 想到陆拾遗刚才无意间说出来的那句‘只会让人昏迷,却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的损伤’,姜承锐几人的心里更是蠢蠢欲动——这样的话,就连到皇上面前也好交差了。只要姜承锋毫发无损,又被他们逮了个正着,哪怕是皇帝想要因此而迁怒他们,都找不到任何理由了! 原本已经打算带领着自己那一营人与下面的黑衣人血战一场的秦武河半点也不觉得惭愧的拿着那一包迷药分发给手下的兵士们,让他们蒙着口鼻顺着上山来的那条路,到处去挥洒陆拾遗交给他们的迷·药去了。 就连太监总管吴德英吴公公也起了兴致,也跑去凑了一把热闹。 唯独姜承锐和陆拾遗留了下来。 姜承锐虎视眈眈地盯着陆拾遗问:“说!你为什么要买上那么一大包的迷·药随身携带?”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陆拾遗脸上流露出一个颇为委屈的表情,“如果你乖乖的任我摆弄,我也不会想着要用这样的歪门邪道来唔唔唔唔唔——” 嘴唇陡然被姜承锐捂了个密不透风的陆拾遗拼命挣扎 。 “您在外面能不能别这么大大咧咧的不知羞耻为何物!我的好姑奶奶!这里是外面!是外面!”姜承锐脸上火辣一片的几乎要当场自我了断,“你说我哪次没有顺着你……由着你为所欲为了?我都这样退让了,你居然还盘算着要用迷·药来弄……弄昏我?!”说到后来,他实在是按耐不住满腔羞恼的恨恨磨了好一阵的后槽牙。 “我这不是预备着以防万一嘛,如果哪一天,你突然不听我使唤了怎么办?”陆拾遗委屈地咬了咬下唇,“谁让你就算答应我,也总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如果你热情配合,我当然不会——” “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就不可能热情配合!”姜承锐像是做贼一样的扫了几眼四周,“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到此为止了!我们赶紧去看看你那……见鬼的迷·药到底起没起效果!如果有效的话就赶紧去山洞里把我父……把我爹他们给接出来,免得他们在里面胡思乱想的为我们担惊受怕。” 这迷·药方子可是我已经快记不清的哪辈子特意找一位颇有几分能耐的神婆付出了不少代价学来的,怎么可能会没用。 陆拾遗心里失笑,面上却是一副‘你就知道冤枉我’的表情,和姜承锐一起往山下走去。 事实证明,陆拾遗虽然轮回了这么多世,但是她的记忆还是非常的不错的。 随着秦武河手下兵士们的那一通撒,现在的山道上到处都横七八扭的躺着不少昏迷不醒的人。 他们就如同陆拾遗所说的那样面色红润气息平稳,除了陷入深度昏迷以外,半点别的不对劲都没有。 第一个发现姜承锋和其他几个皇子的秦武河面色一沉,回头望了姜承锐一眼。 姜承锐脸上的神情也在瞬间变得格外复杂起来。 他几乎是拖着陆拾遗来到了同样陷入深度昏迷中的姜承锋面前。 他默默地看着姜承锋半晌,“当初你绝对没想到自己还会有今天吧!” 眼底快意一闪而过的他对着秦武河一挥手,“走!带着他上山去见我父……去见我爹!” 秦武河恭声应诺。 陆拾遗大惑不解地来回看着他们,“这是强盗头子吗?看着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会走上这条不归路?相公,我们有必要带着他去见公爹吗?你也不怕吓着公爹?” 姜承锐听了这话,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抽,“放心吧,爹是个心大的人,这么一点小事,肯定吓不到他。” 这可是实打实的证据,不显摆到亲爹面前去,他今天不是白忙活了吗。 大家一起热热闹闹,气氛十分不错的来到那山洞前,吴德英的眼泪那是说来就来! “主子爷!一切都好啦!都平安无事啦!是老奴们没用,不争气,让您受委屈啦,老奴这就扶您出来!” 姜承锐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抢先一步挤到了吴德英前面的一把搀扶住皇帝伸出来的手,“爹,还是让儿子来扶您吧 。” 皇帝眼神有些复杂的从山洞里钻了出来,其他人也鱼贯而出。 陆拾遗离开没多久就醒过来的瑞哥儿和珏哥儿争先恐后地扑进陆拾遗怀里嚎啕大哭——满脸倔强的瑾哥儿也被陆拾遗招呼着眼睛红红的一头栽进了她温暖的怀抱里去努力和两个弟弟抢位置——朱氏也一把抓住陆拾遗的胳膊不停地在她背上用力拍了一下又一下,旁边的老陆头也眼圈红红的,一副想要狠狠的臭骂陆拾遗一顿,又半点都舍不得的样子。 就在大家因为劫后余生而欢聚一堂的时候,山脚下又传来了密集的马匹的踢踏声和人的急促呼喝声。 已成惊弓之鸟的老陆头和朱氏两眼一翻就要厥过去,侧耳聆听了半晌的秦武河却在这时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表情,一脸如释重负地说道:“是自己人!是齐统领把救兵给搬回来了!” 陆拾遗闻听此言,稀里糊涂地眨巴了两下眼睛,“什么齐统领?他是谁?夫君,我们认识吗?” 姜承锐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说曹操曹操就到的禁卫统领齐宏已经循着这边的鼎沸人声,如同一阵狂风一样的刮上了山! 然后带着一众风尘仆仆的文武百官朝着皇帝所在的方向争先恐后的狂奔了过来,紧接着在陆拾遗和老陆头还有朱氏错愕的眼神中,扑通一声跪了个满满当当:“臣等救驾来迟还请皇上降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救驾来迟还请皇上降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文武的声音在老君山到处回响。 老陆头和朱氏木着一张脸看看那跪了一地的文武众臣,又抖抖索索的去看自己那向来和气好说话的老亲家,这么一来一往的看了无数回,他们到底还是没能逃过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的命运! 反倒是陆拾遗在最初的震惊后,很快就醒过神来! 她满眼不可置信地来回打量着皇帝,她那大不敬的姿态让在场对她一无所知的文武百官们不由得猜测起了她的身份。 皇帝也觉得陆拾遗这副样子不是一般的有趣,为了让自己不再为那个不孝子而伤怀,他一脸笑容地看着陆拾遗道:“怎么?拾娘,朕是皇帝就这么的让你吃惊吗?” “不是吃惊,是根本就以为自己在做梦啊!公爹!你怎么会是皇上呢?如果你是皇上,那、那我夫君还有瑾宝他们……”陆拾遗手足无措地仿佛连话都不会说了,只知道用求助的眼神望向自己的丈夫。 姜承锐哪里舍得自己一向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妻子吓成这样,他也顾不得在满朝文武们面前留下一个为老婆和父亲顶嘴的形象,一个箭步挡在陆拾遗面前,板着一张脸对皇帝道:“父皇!您明知道拾娘胆子小,怎么还吓她?” 三个孩子也大张着手臂如同护食的小老虎一样把陆拾遗护了个严严实实。 皇帝看着这亲密无间的一家五口,突然手点着姜承锐父子四人,忍俊不禁的大笑出声。 “好好好,朕不吓她,朕不吓她还不成吗?” 真真是,彻底一扫刚才胸臆间的憋闷和郁气。 章节目录 第67章 虐子被休的填房(7) 再三保证自己绝对会痛改前非后,珏哥儿总算勉强原谅了姜承锐这个抢小孩儿吃食的坏父亲——当然啦,这里面自然有那两草垛子糖葫芦的功劳——如果姜承锐没有放出那样一个足以让他垂涎三尺的弥补条件,他也不会选择原谅他的,即便是他有娘亲的求情也不行。 不过小孩儿在大哭大闹一场后很容易困倦,在得到父亲肯定的答复后,珏哥儿眼睛半眯半合的打了个哈欠,一手攥着姜承锐给他捏的陆拾遗面人,一手抱着陆拾遗的脖子,撒娇似的蹭了蹭,含糊地嘟嚷了句“娘亲,珏宝困”,就枕着她的颈窝睡熟了 。 姜承锐满头大汗地看着几乎说睡就睡的幼子,磨着牙说:“这还真是个活祖宗。” 陆拾遗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不是你故意招他的。” 姜承锐重重地咳嗽一声,一把将脖子上的瑞哥儿扯了下来,对着他屁股就是一通胖揍,直到把瑞哥儿揍得嗷嗷叫个不停后,才在陆拾遗充满谴责的目光中,把他塞王武怀里,“走走走,前面还有不少好东西没看呢。” 陆拾遗拿这个大小孩没辙,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牵着正稀罕的拿着手里的面人看个不停的瑾哥儿,抱着睡得迷瞪瞪的珏哥儿跟了上去。 皇帝和诸皇子怕引起姜承锐的注意,没有在跟上去,而是静静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远去。 由于他们身上衣物瞧着颇为华贵精致,气势又太过卓然不群的缘故,那些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即便道路再怎么的拥挤,也没一个敢靠近过来,而是尽可能的从他们身边心惊胆战的蹭过去。 倒是给隐蔽在暗地里的大内禁卫们省了不少心。 在最初的不可置信后,不论是太子还是其他皇子都恢复了镇定。 他们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去偷偷瞟父皇的表情——要知道他们这位父皇从前可是把废太子捧在手心里一样的疼爱,他们虽然同样身为龙子凤孙,但是在自己那位好二哥面前差得何止是退了一射之地。 因此,在合起伙来扳倒了那位二哥后,他们就没想过还让他重新回到他们的世界中去碍他们的眼。 也是他不安分,像以前一样,老老实实地呆在父皇为他修建的隐庄里,老老实实的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不好吗?为什么又要冒出头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让父皇又看到他的存在呢? 几个心性偏激的皇子眼里不约而同闪过了一道凶光。 ※ 火把节上看到的那一幕虽然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却依然时不时的从皇帝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久久不能忘怀。 能够做到一国之君这份上的,真正能够保持绝对的冷静和克制而不任性妄为的皇帝极少。 想废太子实在是想得五爪挠心的皇帝在和自己做了好几日的抗争中,终于对太监总管和大内禁卫统领表示他又要出宫,让他们早作准备。 作为皇帝里肚子里的两条小蛔虫,早在那日见到废太子,就知道皇帝肯定会想着要去见废太子一回的大内总管和大内禁卫统领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纷纷躬身应诺。 皇帝出行哪怕再微服也不可能像寻常人一样简单,尽管他已经再三表明要低调,消息灵通的诸皇子还是很快就打探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地。 特别是屁·股下储君位置还没有坐热乎的太子。 “在父皇的心里,我们所有的儿子加起来恐怕都比不上他那好嫡子一人 !”太子和自己幕僚说话的时候,就差没一把鼻涕一把泪了,此时的他觉得自己的心简直比黄连还要苦上几分。 “殿下,落架的凤凰不如鸡,眼下的二皇子于您而言不过是昨日黄花,您又何必为他而耿耿于怀,平白损毁了自己的身体呢?”最得太子信任的幕僚压低嗓音,“难道在您的心里,还觉得他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吗?” 太子阴沉着一张脸,“别人能不能东山再起孤不知道,但孤那好二哥……”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太子突然冷笑着突兀站起,一脚将桌案蹬翻在地。“不管怎么说,孤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他踩到孤的头上来耀武扬威了!” 姜承锐现在住的这座宅邸是皇帝亲自找钦天监的人反复堪舆测探过了以后,建好了房子,才让姜承锐带着三个孩子搬了过来。为的就是让儿子和孙子住的舒心也住的安心。 为了避免自己在把他们放逐后心软总想着把他们召回去,皇帝更是向暗地里保护外带监管着废太子一家的暗卫们下令如非必要,就不要把废太子有关的事情报到他面前来了。 皇帝已经竭尽全力的把废太子对他的影响力削减到最低了,可是前不久的那一场偶遇,到底又让他不可避免也无从逃避的想起了从前。想起了那些在血雨腥风、刀光剑影中与废太子相依为命、互为依托的日子。 坐在马车里的皇帝脸上是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紧张。 他已经太长时间没有见过他的嫡子承锐,也太久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了。 皇帝不知道这个儿子在看到他以后会说点什么,也不知道对方的眼睛里是不是已经带上了几分蜗居于此的怨愤和仇恨,更不知道他是不是已被生活的残酷磋磨的彻底折断了往日的骄傲,徒留下一张谄媚的面具,只为了让他松口,重新把他们召回繁华的帝都去。 想到那个小小年纪,因为做了噩梦而抱着小枕头泪眼汪汪来找他的孩童,想到那日在火把节上看到的那个笑得灿烂无比的快活年轻人,皇帝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长长的叹息。 在旁边侍候的大内总管听到皇帝的这一声叹息,很努力地把自己缩进了马车的角落里当透明人。 陆家村很快就到了。 皇帝定了定神,踩着脚踏下了车。 由于这里少有马车过来的缘故,皇帝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村民们的注意。 大家都用自以为隐蔽的眼神偷偷打量着皇帝等人的一举一动,猜测着他们的来意。 接到消息的老村长更是当仁不让的小跑过来,还没到跟前就对着不怒自威的皇帝做了个长揖,随后才战战兢兢地问道:“不知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皇帝收敛了身上的凌人气势,不动声色摇晃着手里的扇子,一脸和气地笑道:“老丈这话实在是太抬举我了,我可不是什么大人,只不过一再寻常不过的走商罢了。” 老村长不信,心里直嘀咕,这世上怎么会有气派这么大的走商?眼睛又偷偷地瞄扫了下跟在皇帝身后的太监总管和禁卫统领,还身后的下人都看着不是一般的能耐! 老村长自问他在村里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可却连和这两个下人稍微对一下眼神都不敢 ! ——总觉得他们身上拥有着一种让人想要下跪的大官气场似的,藏在裤子里的两腿肚都止不住的直转筋。 不过哪怕心里再不信,他面上还是要做出一副松一口气的表情对皇帝翘起大拇指道:“就算您是走商,那也一定是那种手底下有几百上千人的走商!瞧着这气势就是……就是……嗨!”本来想说几个有文化的词彰显一下自己学问的老村长‘就是’了大半天,不得不沮丧地重重嗨了一声,“就是不一般!”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老村长,觉得他还真不是一般的有趣,难得起了兴致的和他多聊了两句。 等老村长知道皇帝是来找山上的蒋家人时,老村长脸上是半点意外之色也没有。 “我一看到您就知道您一定是来找蒋家大爷的,毕竟向您这样的能耐人,也就蒋家大爷那样的人物配与您来往!”老村长一说起姜承锐那满满的感激之情就差没满溢出来了。 一直在旁边围观的村民们听说皇帝的来意后,也纷纷凑将过来,七嘴八舌的说起了姜承锐的好话。 又是夸他慷慨仗义又是赞他善心仁厚,总之就没有一个说他不好的。 等到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他们又夸起了姜承锐和他的妻子是多么多么的般配——期间着重强调了几次姜承锐的妻子是他们陆家村的姑娘——他的妻子又是多么的心地善良、贤惠淑德,把前面的三个孩子当自己亲生的一样抚养,而三个孩子又是如何如何的乖巧懂事,又是如何如何的孝顺贴心,总之是把他们知道的那点事儿,统统说了个遍。 皇帝表面不露声色,等到真的上山了,他却突然背负着双手,自言自语地用带着几分欣慰和笑意的口吻感慨了句:“没想到来了这里,他倒还得了几分民心,走走走,跟朕一起,去会会那个大名鼎鼎的陆氏。” 到了蒋宅门口,皇帝瞧着这与东宫几乎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房屋,心里隐隐有些难受。 虽然这宅子的设计图他也不止看过一回,也早知道是个什么格局,但是真的在见到实物的时候,还是为他那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太子感到满心的不好受。 皇帝对着太监总管略微抬了抬下巴。 太监总管吴德英上前抓住狮子嘴里的铜环叩了几下。 朱红的大门吱嘎一声打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不认识吴德英的小厮。 那小厮的眼睛飞快的在吴德英和皇帝还有皇帝身后的禁卫统领齐宏身上溜了一圈,满脸好奇地问:“你们找谁?” 吴德英好脾气地笑笑,“我们找你们府上的大管家蒋忠,他在吗?他要是不在的话,叫他婆娘崔氏过来也行。” 小厮脸上的神色顿时显得有几分紧张了。 他小心翼翼地又拿眼睛在皇帝等人身上绕了个来回,这才重新把脑袋缩了回去,“小的这就去把蒋管家请来。” 紧跟着就又把朱红色的大门给关上了。 吴德英脸上表情一阵扭曲,“这小兔崽子!”他咒骂一声,很不好意思地小碎步回到皇帝面前,“都是老奴没用,让皇上您受委屈了 。” “这不知者不为罪嘛,”皇帝对此倒是看得很开,正巧他此刻的心情也非常的好。“再说了,这闭门羹偶尔吃吃,也能够提神醒脑嘛,哈哈。” 吴德英闻听此言,自然是对着皇帝好一阵拍马。 只把个皇帝拍得心情大好。 齐宏见此情形,自然也附和着说了几句“皇上您的心胸可真的是比大海还要宽阔啊”之类的恭维话,免得风头全被吴德英这个老太监给抢过去了。 不知道谁来找他的蒋大舅带着疑惑从大门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那个给他通风报信的小厮。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吴德英和齐宏中间的皇帝,膝盖猛地一软,就要下跪,被收到皇帝暗示的齐宏一个箭步搀扶住了。 “蒋忠啊蒋忠,我们不过一段时间不见,你何必行这么大礼啊!”皇帝大笑一声,率先朝大门里走去,那跟着蒋大舅一起出来的小厮想拦又不敢拦的将求助的眼神望向蒋大舅。 蒋大舅对搀扶住他的齐宏强笑一声,道了声谢,又隐蔽地对吴德英这个顶头上司拱了拱手权作行礼,就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跑到前头去给皇帝引路了。 他们进去的时候,刚好碰到正和宅子里的采买说着什么的崔氏,崔氏一扫见皇帝时,也差点当场跪下,脸上也是一副见了鬼的震惊表情。 她是真的做梦都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座不是监牢甚是监牢的宅邸里看到这位掌握着万兆黎民生杀大权的至尊主宰,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的连自己因为什么站在这里的缘由都忘记了。 好半天,她才在丈夫杀鸡抹脖子的举动中回过神来,慌不迭地福身向皇帝行礼。 不过她一看皇帝这轻装简从的模样,就知道他这是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因此很是识趣的唤了皇帝一声老爷。 皇帝看见崔氏,心里也是感慨颇多,听见崔氏唤他老爷后,更是一脸笑容。 他刚要和崔氏说上两句,门口就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二哥哥,给我吧……给我吧……” “不给!不给!就不给!你都弄坏我三只草编螳螂了,这只再给你,我自己都没有了!” “二哥哥,给我吧,给我吧,我保证这次一定不会再弄坏你的了……” “行了行了,到家门口还吵,待会让你们娘亲再给你们编上两只不就行了嘛?至于吵成这——”姜承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院子里背负着双手,正不紧不慢朝着他看过来的中年男人,喉咙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只知道傻愣愣的看了他半天,才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含含糊糊地问了句:“您怎么来啦?” 同样在努力帮助父亲给两个弟弟做调停工作的瑾哥儿也看着院子里的人变了脸色。 反倒是两岁和在襁褓里就被抱出了皇宫的瑞哥儿和珏哥儿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歪着小脑袋盯着皇帝看。 皇帝也对他们好奇的不行,但是却依然端着派头地强忍住满心的酸涩,板着张脸问:“怎么?朕……我不能来吗?” “您当然能来,”姜承锐自嘲地笑了下,“这房子都是您给儿子置办的呢 。” 皇帝被姜承锐脸上的笑容刺了下心窝。 他沉着一张脸,“我这次过来时想要喝杯儿媳妇茶的,听说你又娶妻了,怎么都没有给我递过消息?她人呢?没和你们在一起?” “些许无伤大雅的小事,哪里就值当劳烦您了。”姜承锐被皇帝的来意弄愣了下,然后亲自把上前引路的把他领到大厅里去喝茶。“今天是拾娘,哦,忘了和您说,拾娘就是我妻子,今天是拾娘小姐妹成亲的日子,人家特地邀请了她过去帮忙,她又一向是个闲不住的热心肠,把孩子交到我手上就走了,”姜承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估计再没多久她就会回来了,我们家每晚都要一起用晚餐的。” 就没见过自己嫡子这副接地气模样的皇帝心里越发的觉得酸胀,“既然这样的话,那这杯儿媳妇茶朕……我就等下再喝吧,”他的视线落在三个孩子身上,“瑾哥儿,都好几年没见到祖父了,连怎么问候都不会了吗?” 已经从极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瑾哥儿对着皇帝行礼道:“回皇……祖父的话。不是不知道怎么问候您呢,而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您,这样的感觉……真的是太奇怪了。” “听听、听听,这话是在怪祖父啊,”皇帝伸手把瑾哥儿召唤到自己身边去,拍了拍瑾哥儿的肩膀,“个头看着倒是拔高了不少,不知道这学问有没有落下啊?” 瑾哥儿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说道:“您可以试着考考我。” 皇帝大笑,”考就不必啦,有你父……父亲跟在你身边,我很放心。”皇帝看了旁边脸上神色有些惭愧的姜承锐一眼,“你父亲的学问从小就出类拔萃,作为他的长子,你可不能输给他呀。” 瑾哥儿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 皇帝很满意瑾哥儿的态度,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才把虎头虎脑的瑞哥儿和白胖圆滚大眼懵懂的珏哥儿叫到跟前来,姜承锐为了避免两个孩子口无遮拦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出来,不待皇帝开口,就抢先给两人介绍皇帝的身份。 当两个孩子听说皇帝是他们的祖父时,他们脸上的表情只有茫然,却瞧不到半点认同感,就在这气氛颇为尴尬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陆拾遗愉快的呼唤声,她在热情洋溢地唤:“瑾宝!瑞宝!珏宝!快出来!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回来啦!” 听到召唤的瑞哥儿和珏哥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跑出去了。 瑾哥儿也想过去,但到底顾虑着皇帝的身份不敢动,不过他眼里的焦急渴盼之色已经把他的真实情绪表露无遗。 皇帝在心里长叹了口气,竟是都拢了过去。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对瑾哥儿点了点头道:“去吧,去看看你们的……娘亲给你们带什么回来了。” 瑾哥儿眼带感激地看了皇帝一眼,就迈着迫不及待地步子朝着外面奔去了。 不过他的目的却和两个弟弟的截然不同。 比起知道娘亲这次带了什么回来,他更想要抢先一步提醒自己有些大大咧咧的娘亲在皇祖父面前要小心回话,免得她因为一不小心惹得皇祖父大怒,他跟父亲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连救她的能力都没有 。 即便瑾哥儿的提醒十分隐晦,陆拾遗还是从他眼角眉梢里那藏都藏不住的紧张和忐忑,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眼珠一转的陆拾遗很快就想到了要怎样应对那个很可能让她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重新变得跌宕起伏的上位者——不过她不畏也不惧,因为早在确定了她家傻小子与这个国家的皇室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后,她就已经在收集有关大雍皇室的消息了。 如果她的猜测没有出现偏差的话,那么……上辈子她家那个顺顺利利以皇帝独子身份登基的傻小子这辈子很可能就是那位被其他皇子联手搞下台的黑历史多得数都数不清的废太子! 只要是有点脑子的人就都知道废太子和废太子的家眷不是那么好当的,除非他们想着在旧皇驾崩新帝上位的时候被清算的尸骨无存,否则就必须振作起来,一举干翻现在储君宝座上那个鸠占鹊巢的家伙,重新登上那至高的宝座上去! 心里几乎可以说是动力十足的陆拾遗轻轻攥握了下瑾哥儿的手以作安慰,就做出一副惊喜万分地表情,一面将手里提着的喜糖糕点分给孩子们,一面带着些许紧张和雀跃地走进大厅,“夫君,我听说公爹来了?是真的吗?” “公爹……”姜承锐的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抽。 跟在她后面的瑾哥儿也差点没被门槛绊倒。 皇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脸不好意思地走到他面前的年轻女人。 她的容貌他上次是见过的,只能算是清秀,但是她的身上却仿佛拥有着一种极为炙热的力量似的,让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很难忽视她的存在,而她那双洋溢着快活喜悦和亲近的眼睛也让见过了太多尔虞我诈的皇帝不得不为之生出几分‘难怪儿子会看上她’的感触来。 毕竟,像这样的女人宫里不是没有,但无一不早早的枯萎了。 “难道不是吗?”直接把姜承锐的重复当做是否认的陆拾遗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缕错愕的情绪出来。 生怕把她紧张出个什么好歹来的姜承锐赶紧说:“是的,你没认错,这位确实是……是我爹。”在说到爹这个词的时候,姜承锐脸上的表情也带出了几分不自然的神色。似乎,打从他落地以来,他就不曾叫过这个人一声爹,在他的心里对方也一直是君父,也只能是君父一样的存在。 皇帝像是被这声爹打动了一般,脸上的神情颇有几分动容。 清楚的将这份动容尽收眼底的陆拾遗眼神有细微的闪烁,她笑靥如花地嗔了姜承锐一眼,道:“我就知道我没认错!夫君,你和公爹长得多像啊,简直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一瞧就知道是父子啊!” “真的有这么像吗?”皇帝被勾起了好奇心。 陆拾遗煞有介事地用力点头,“像的简直不能再像了。” “就冲着你这句话,你这个儿媳妇我姜某人认了!”皇帝大笑一声,示意旁边侍候的崔氏把已经见机准备好的茶水端递到陆拾遗面前。 崔氏藏住心里的波涛起伏,将茶盏捧到了陆拾遗面前。 她知道,这茶一敬,不管她心里承不承认,对方都是她正儿八经的女主子了 。 陆拾遗眉开眼笑地接过来,“公爹您可真是个好心肠,知道我在外面累了个够呛,还特意让人给我准备茶水!” 一面说一面就要掀了盖子美滋滋地喝上一口。 被姜承锐重重地咳嗽声给打断了。 陆拾遗茫然地看过去,“怎么啦?夫君?” 她傻乎乎的问,一副压根就不在状态中的样子。 皇帝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 姜承锐也用无奈的眼神看着她,边看边给她做口型说:这是让你敬儿媳妇茶! “啊!”陆拾遗惊叫一声,险些打翻了手里的茶盏,一张清秀的脸容也瞬间涨成了一块窘迫的只恨自己不能找个地方钻进去的大红布。 热热闹闹的敬茶仪式过后,已经自来熟的在饭桌上,从皇帝的嘴里打探出了他的‘走商身份’的陆拾遗语气很是郑重地对皇帝这样说道:“公爹,儿媳给您说句失礼的话,您也这么大把的年纪了,就别再往外泡了,以后安分一点的乖乖留在家里好好享清福吧!您放心,我不是个容不得公婆的恶媳妇,”陆拾遗把胸口拍得砰砰响,“家里只要有我们一口就有您一口,保管饿不着您!” 姜承锐是忍了又忍,才勉强忍住了自己不冲上去捂妻子嘴的冲动。 而瑾哥儿也就差没两眼一黑的直接躺倒在地上算了。 就在父子俩满心忐忑的时候,还是头一回有人说要让他安分一点乖乖留在家里享清福的皇帝却难得没有觉得自己这是被冒犯了,相反还整颗心都如同泡在温水里似的暖洋洋的。 恰巧,珏哥儿也在这个时候,做了一回天然的神助攻。 只见他抱着自己的小碗哒哒哒的跑到皇帝面前,用奶声奶气地声音对他说道:“爷爷,珏宝的鸡蛋羹也都让给你吃,你就听娘亲的话,留在家里,哪里也别去了吧。” 边说还边踮起小脚丫举着小勺子舀颤巍巍地要给皇帝喂食。 吴德英见状上前一步想要阻止。 被皇帝摆手打住了。 然后,他真的在姜承锐等知情人士的错愕眼神中,纡尊降贵的尝了一口,还笑的眉眼慈爱的对珏哥儿一本正经地竖着大拇指,说了句:“好吃!” 而珏哥儿闻言也笑眯了一双月牙眼——那里面洋溢着深宫里的孩子所没有的天真和快活——得意的说:“这是我娘亲看我又乖又听话,才特意给我做哒!爹爹和哥哥们都没有呢。” 皇帝看着面前的小人儿,回想着他被一个提篮如同一个物件一样被他的父亲提着赶出宫时的场景,眼眶莫名的就是一热,随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大吃一惊的举动。 他把珏哥儿从地上抱了起来。 抱进了他怀里。 这是他登基以来,抱得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孙辈。 章节目录 第74章 虐子被休的填房(14) 由于身份已经暴露的缘故,皇帝回銮自然声势浩大。 陆拾遗一家也沾了光,能够跟着皇帝一起回去。 经过这一起动乱,皇帝是铁了心要把姜承锐一家给带回京城去了。 而满朝文武们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招惹随时都可能像火山一样剧烈喷发的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文武大臣们的默认行径让姜承锐心花怒放。 为了更进一步的彰显自己的孝顺,他直接骑了高头大马,殷勤的跑去护卫自己父皇的銮驾去了。 皇帝对于他的这种孝行自然又是一通得意洋洋的好夸,反正在皇帝这个儿控的眼里,他的嫡子不论做什么都是最棒的。 大臣们虽然被他这红果果的炫耀弄得心里恶心的不行,但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深有同感的表情,就前废太子,现二皇子如此‘伟大’的孝行高歌颂德一番。 而瑾哥儿由于担心惦挂陆拾遗紧张的缘故,在皇帝提议让他们三兄弟陪他一起坐龙辇的时候,特意语气委婉又颇为合宜的把不甘不愿的瑞哥儿推了过去顶缸,而他自己则带着还需要人仔细照顾的珏哥儿跟着陆拾遗一起坐进了特意为她空出来的另一辆四轮马车里。 陆家村的村民收到消息,纷纷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裳前来送行。 他们群情激动的在官道两侧跪了长长两排,随后在村长的带领下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的山呼万岁。 等到陆拾遗乘坐的马车从他们中间缓缓行驶过去,他们更是亢奋的面色潮红。 有几个按捺不住满腔激动之情的想要出口唤一唤陆拾遗的小名,以彰显一下自己与这位皇子妃娘娘的关系是多么的密切——这里面自然也包括陆拾遗那早就想显摆、想炫耀得都快要发狂的大嫂牛氏——却都不约而同的被她那安之若素又雍容华贵的凛然仪态所震慑,最后更是把自己原本的打算给彻底忘了个精光,只知道屏气凝神的傻乎乎的目送她的豪华马车远去。 特意被皇帝特许不用下跪,免除一切繁文缛节的老陆头和朱氏则双双搀扶着彼此,站在官道旁,泪眼汪汪的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神情恍惚的发起了呆。 他们直到现在都还觉得这一切并不是真实的,而是他们在做梦,一个荒诞无比的梦。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的女儿有朝一日,竟然会有这样大的造化! 也从未想过,他们平凡普通的女儿有朝一日,竟然会蜕变成一只从山窝窝里飞出去的金凤凰,至此翱翔于九天之上,徒留下他们这一群被遗留下来的普通人失魂落魄的仰望 。 望着这样的陆拾遗,陆家村的村民们心中也是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和老陆头和朱氏一样,他们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个人真的是小时候那个在村子里到处撒野的黄毛丫头。 也压根就没办法理解从小就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陆拾遗在这样盛大的场合之中,是如何才能够做到像现在这样一点都不怯场的还一看就知道适应的十分良好的从容样子。 不止是陆家村的人感到不解,特意陪在陆拾遗身边想要安她的心的瑾哥儿面上也颇有几分纳闷之色。 由于他如今与陆拾遗的关系和亲母子也没什么分别了,因此心里既然有疑问他自然就直接问出口了。 当陆拾遗听到瑾哥儿问她明明是头一回参与到这样的场合中来,为什么却一点都不感到害怕不怯场时,陆拾遗面上正经,心里发噱的故意逗他道:“娘亲哪里就一点都不怕了,明明怕得要死……”她边说还边配合地打了个哆嗦。 “那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瑾哥儿自己都算不清他已经被这无良母亲坑过多少回了,因此一听对方那微微上扬的带着几许笑意的话音,就二话不说的反呛了回去,真的是半点都不给陆拾遗这个做娘亲的面子。 陆拾遗一脸哀怨的看着瑾哥儿,哭唧唧地说道:“我这还不是怕给你们父子丢脸,才勉强做出一副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吗?”她抿了抿嘴唇,作势锊了锊鬓旁的一绺青丝。 “没想到瑾宝不但不领情,还故意用这样的话气我!” 说完这话,她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抱着珏哥儿把脸扭到一边,脑袋也埋进珏哥儿的颈窝里,一动不动了。 瑾哥儿目瞪口呆的看了这样的母亲半晌,良久才犹犹豫豫地说了句,“娘亲,你别生我的气,瑾宝知道错了。” 为了努力争取陆拾遗的原谅,他还特意学了一把珏哥儿的奶腔。 别以为他不知道,在他们三兄弟中间娘亲最喜欢的就是珏宝了。 有时候爹爹得罪了娘亲,为了取得娘亲的原谅,也没少学着珏哥儿的奶腔和娘亲撒娇,而娘亲也经常会因为他的这一行径转怒为喜,不再和他怄气。 “每次你都只知道说自己错了,”陆拾遗继续把脸埋在珏哥儿暖呼呼香喷喷的小脖子后面,没好气地哼哼一声,“可是你真的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原本还在努力坚持不依不饶的她说到后来,还是破了功,声音里带出了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 听着那带着笑意的嗔怪声,瑾哥儿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抽,脸上的表情也重新由忐忑不安转变成了无可奈何。 “娘亲,”他头大如斗的喊道:“就算您心大,一点都不紧张,可您也不能这么耍着儿子玩啊!” “我要是不耍着你玩儿的话,你现在还像个小老头儿一样的紧绷着肩膀不放松呢。”陆拾遗从珏哥儿的身上抬起头来,由于一直都在闷着偷笑的缘故,她眼角带上了一抹淡淡的红,乍一看还真的像是哭过了似的,几乎让瑾哥儿以为自己真不孝的把自己的好娘亲给惹哭了。 不过现在的他已经忘记发脾气了,而是一脸动容的看着陆拾遗,默默的在心里咀嚼着她刚刚所说的那番话 。 ——原来娘亲是为了让我放松,才会特意用这样的方式逗我的啊。 想到这里的瑾哥儿望向陆拾遗的眼神不由得就带出了几分感激之色。 “哎呀呀,瑾宝,”陆拾遗忍俊不禁的看着满眼感激的瑾哥儿,一脸无辜地刻意做了个花容失色的表情道:“你该不会把娘亲刚才的话当真了吧?娘亲那是故意骗着你玩儿的啊,你可千万别上当啊!” 脸上的感动之色都还没能全收回来的瑾哥儿满头黑线的看着自己那能着弟弟笑得前俯后仰的母亲,咬牙切齿的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下次说什么都不要再上她的当!被她当猴子一样耍了! 前面的龙辇里,皇帝听着后面悦耳的大笑声,嘴角也忍不住的就是微微一翘,“看样子你大哥又被你娘亲欺负了,而且还欺负得挺过瘾的,要不然你娘亲也不会笑成这样。” “皇祖父,您是不知道,我们的娘亲,她可是一个非常、非常调皮的人,她很喜欢捣蛋也很喜欢欺负人!”瑞哥儿闻言嘟了嘟嘴巴,放下手里正玩着的九连环,脸上表情很有几分心有余地说道:“您别看她在您面前总是老老实实,乖巧听话的,实际上我们全家就没一个能斗得过她的,孙儿大哥会被她欺负真的是在正常不过了。” “咳咳!瑞宝!”在外面听到次子编排妻子的姜承锐忍不住重重咳嗽一声,以示警告。 “朕和瑞宝说话你没事插什么嘴,”皇帝直接挥了挥手,让姜承锐骑马骑远一点,然后才一脸兴致勃勃地继续套瑞哥儿的话,“这么说你爹也经常被她欺负,是这样吗?” 瑞哥儿重重点了点头,一脸苦大仇深的举了好些个自家苦逼老爹被娘亲拾掇的团团转的例子出来。 不过他到底还记得瑾哥儿临行前特意对他进行的那一番耳提面命,因此脸上表情很是严肃认真的对皇帝又强调了一句:“虽然娘亲又调皮又捣蛋,还总是喜欢这样那样的折腾我们,但是我们还是很喜欢、很喜欢她,心里也只认她一个人是我们的娘亲,所以皇祖父您可千万别对她有意见哦,要不然我可就太对不起娘亲啦!” 瑞哥儿这话虽然说得拗口,但皇帝听了却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温暖。 这世间果然还是有真情在的,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他家里的那几个不孝子一样,为了他身下的这张椅子毫无人性的连最重要的亲情人伦都可以抛诸脑后。 当初即便是废了自己的宝贝太子,但依然舍不得把他撵得老远的皇帝特意选了老君山陆家村这个地方作为姜承锐的圈禁处,就是因为这里距离京城还是非常近的——如果他实在是想儿子想得不行的话,只要是有机会就能够偷偷的过来瞄上以两眼——皇帝一行在路上浩浩荡荡的并没有走个多少时间,京城的东城门眼瞅着隐隐已经能够看到一个轮廓了。 瑾哥儿很小的年纪就变相的跟着父亲‘流放’到陆家村老君山了,因此对于这里的一切他也十分好奇。 不过他是个很能够克制住自己本能的乖孩子,因此,哪怕他在想要伸出脑袋去看看外面的景色,也强迫自己乖乖的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这样乖巧的孩子总是十分的惹人怜惜的,陆拾遗看着这样的瑾哥儿,可谓是爱进了心坎里。 一直都在前面冲着皇帝献殷勤的姜承锐在眼看着就要到京城的时候,总算是想到了在后面马车里坐着的妻儿了 。 他驱策着马匹来到马车窗前,问陆拾遗和孩子们如何。 陆拾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真不容易啊,你居然还记得我们在后面。” 姜承锐被陆拾遗奚落的面红耳赤,很是惭愧的刚要道歉,前面不远处就传来一声嘹亮又急促的“报——”声。 心里下意识的就是一跳的姜承锐勒紧手里的缰绳,屏住呼吸往那边看去。 同样担心会出现什么变故的陆拾遗和瑾哥儿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几乎是从马上飞扑而下,连滚带爬地跪到御辇前的报讯人身上。 陆拾遗和姜承锐几人看着吴德英吴公公从御辇里钻了出来,踩着脚踏走到了那报信人的面前。 也不知道那报信人到底和他说了什么,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向来八风不动稳如千钧的大内总管吴德英居然在这一刻失态的骇白了脸色。 “我去前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姜承锐顾不得在和妻儿逗趣,嘴里‘吁’了一声就要离开。 陆拾遗见状连忙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袖子,“夫君,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后,记得派个人过来告诉我们一声,免得我们被蒙在鼓里的七想八想。” 姜承锐匆匆应了一声,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前面去了。 目送着父亲远去的瑾哥儿脸上带出了几分不安的神色,“娘亲,你说那报讯的信使到底是为何而来?会不会与这次四叔的谋逆案有关?” “这是肯定的,”陆拾遗这时候也顾不上藏着掖着了,她眉心紧锁地看着吴德英把那信使带到了龙辇跟前回话,“就不知道事情严不严重,又对我们回京城有没有什么影——” 陆拾遗话还没说完,前面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喧嚷之声。 这些声音里面,陆拾遗最熟悉的就是姜承锐了。 她听见姜承锐在用非常惊恐的声音大声喊道:“传太医!赶紧传太医过来!” 一直都关注着前面形式的陆拾遗,听到这话顿时悚然一惊,背脊也是猛然一拔。 她是个当机立断的性子,顾不得继续留在马车里等消息,而是用力按了按瑾哥儿的肩膀,她还没有开口说话,瑾哥儿已经抢先一步地对她说道:“娘亲!要去就我们一起去!反正这一回你休想和我们分开!” 陆拾遗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瓜,把因为晕车而蔫搭搭的珏哥儿一把抱了起来,带着他就要下车。 不想,他们却在马车门口被崔氏给堵住了。 崔氏一板一眼地对陆拾遗说道:“夫人,你现在的身份与以前已经截然不同了,还请您时刻记得谨言慎行,不要让殿下和几位小主子,因为您的举止失当而蒙——” 砰! 陆拾遗干脆利落地一脚蹬在了崔氏的胸口上。 随后,她在周遭侍卫宫女太监们目瞪口呆地注视中,一脸不屑一顾地站在马车上俯视着捂住胸口哀唤不已的崔氏道:“谨言慎行?哼 !你耳朵聋了吗?没听到殿下在前面叫太医吗?!公爹身体有恙,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这个做儿媳妇的不但不陪护在身旁,还缩在马车里讲什么谨言慎行?你确定你的脑子没被门给挤了?” 早就想着要给这仗着自己是家里老人的所谓崔姑姑一个教训的陆拾遗在踢了人以后可谓心情大好。 她也不要太监们殷勤送来的脚踏,轻轻松松地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然后抱着珏哥儿,带着瑾哥儿就急匆匆的往那已经乱成一团的銮驾所在地去了。 等到了那里,陆拾遗才发现龙辇附近已经被重兵把守了,等闲人根本就不可能靠近。 半晌,她才从旁边人的窃窃私语和一鳞半爪中隐隐约约的弄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们说的实在是称不上详实,因此在以最快的速度环顾四周后,陆拾遗很快就把一直跟着丈夫姜承锐一起行动的远房表哥秦武河叫了过来,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秦武河作为姜承锐的心腹,是很清楚陆拾遗在他家殿下心里的重要性的,因此只是略一踌躇,就压低嗓门把他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消息偷偷的告诉了陆拾遗。 “夫人,这次事情是真的闹大了,四皇子在今天早上于宗人府大牢里撞墙自尽了!四皇子妃收到消息后,带着几位小殿下在东宫自·焚了!” “什么?!”陆拾遗瞳孔骤然紧缩,手也条件发射地把珏哥儿压入了自己的胸怀里,捂住了他的耳朵。“这怎么可能?!” 瑾哥儿脸上的表情也满满的都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显然,任随都没有想到四皇子妃居然会做出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出来。 “那报讯的人是宁王派来的,“秦武河脸上的表情也很是唏嘘。“夫人您有所不知,宁王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弟弟,也是现在的宗人府宗令,他不可能在这样的事情上说谎的。” “那皇上呢!皇上现在情形如何了?”陆拾遗语气格外急促的问道。 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皇帝在这个时候禁不起打击,直接一病不起了! 要知道就在前几天,太医还特意叮嘱过他们,皇帝绝对不能再动气,也一定要好生静养才能够痊愈的! 瑾哥儿也眼巴巴的看着秦武河,他也很关心自己的皇祖父,很忧虑他们的处境会不会因为四叔和四神的行为再次出现不可预知的转变。 听陆拾遗问起皇帝的秦武河忍不住又放低了声音。 他几乎是用从喉腔里挤出来的声音对陆拾遗道:“皇上听说四皇子自尽、四皇子妃带着几位小殿下自·焚的消息后,当场就吐血了!至于现在里面是个什么情形……由于龙辇周围被齐大人派重兵把守的缘故,属下也不是很清楚。” “娘亲,皇祖父不会有事吧!”瑾哥儿听秦武河说皇帝被打击的已经吐了血后,惊恐地牙齿都止不住格格打起了架。 “放心吧,你皇祖父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陆拾遗耐着性子安慰瑾哥儿,大脑却在疯狂思考着四皇子夫妇的如此行径有没有可能会影响到他们?甚至对她的丈夫将来继承皇位造成什么阻碍! 毕竟,即便成王败寇,人们对死去的人还是要多一份怜悯和宽容,对活着的人多一份迁怒和苛求 。 这历来是人之本性,极难矫正。 “娘亲,我有点担心爹爹,您说,皇祖父他会不会把四叔四婶自杀的事情迁怒到爹爹和我们身上……”在秦武河想办法继续去打探消息的时候,瑾哥儿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的对陆拾遗道。 “放心吧,你和你皇祖父也相处了这么久了,他有多喜欢你爹爹、多喜欢你们这几个孙辈,难道你一点都感觉不出来吗?放心吧,他只会想着维护你们,而不是伤害你们的。” 陆拾遗对这一点看得很透,因此并不着急,她担心的是他们这抱得最稳也最结实的金大腿因为受不了今天的巨大打击出现什么差错,而导致她丈夫姜承锐原本已经清晰可辨的未来又重新变得浑浊不堪起来。 而这正是她绝不能容忍的! 要知道,她还盼着自己的傻小子能够再做一回皇帝,多积攒一点功德,多让他的灵魂更凝实一点呢。 在心乱如麻的时候,瑞哥儿被吴德英的干儿子小安公公给送回了陆拾遗身边。 瑞哥儿显然吓坏了。 一看到陆拾遗就瘪着嘴吧朝着她扑了过来,边扑还边抽抽噎噎地喊着娘亲。 陆拾遗连忙把怀里的珏哥儿交到服侍她的丫鬟手里,然后把瑞哥儿抱了过来就是好一阵安抚。 看着陆拾遗一系列熟稔举动的小安公公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这后娘瞧着简直比亲娘还要好上数分啊。 直到瑞哥儿浑身没有再止不住的不停打哆嗦后,陆拾遗才一脸正色地对小安公公点了点头,问皇帝现在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 小安公公闻听此言,脸上的表情不由自主的就流露出了几分不自然的神色。 不过,他很快就像是早预料到陆拾遗会这么问他似的,要多流畅就有多流畅的对陆拾遗一板一眼地道:“情况还不错,太医也没说什么不好的,就是等回宫后要好好静养才行。” 小安公公以前也跟着他干爹太监总管吴德英去过几回老君山,陆拾遗也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她又是个历来会揣摩人心的,因此,几乎一眼就瞧出这小安公公说的未必是真话。 心头忍不住的就是一阵狂跳的陆拾遗强忍住心里的躁动情绪,眼神凌厉的在小安公公有些心虚紧张的视线中,直接开口问道:“小安公公,你给我说一句实话,就当我们全家都欠你一个人情,你告诉我……我公爹他……他是否会有生命危险!” 被陆拾遗盯得莫名两股战战的小安公公听到这话,全身都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陆夫人是疯了吗?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居然也敢挂在嘴边上?! 她就是自己想要找死也别连累他啊! 心里又急又气的小安公公已经顾不得再去烧什么热灶刷什么好感了,转身就要脚底抹油的开溜 。 不想却被陆拾遗母子直接一伸手的拦了个正着。 “公公,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今天是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否则我们是绝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陆拾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小安公公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表情很是严肃的沉声要挟道。 就没见过自己母亲这一面的瑾哥儿有些傻眼的看着陆拾遗,但依然配合着她的举动,重重点了下头,重复道:“对!绝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哎哟喂,奴婢的好姑奶奶哟,”小安公公头大如斗的就差没哭出声来了。“您问这个又有什么用呢?就算奴婢告诉您,您又能就此做点什么呢?” 陆拾遗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依然是坚定又固执的光。 小安公公实在是奈不何这对母子,在几番挣扎纠结后,只能重重咬牙地“嗨”了一声,权当自己认栽的重新回转身形,老老实实地开口说道:“给皇上诊断的是太医院出了名的蚌壳嘴,硬得很,不过他有一个只有奴婢才晓得的老毛病,就是碰到非常害怕和紧张的事情时,会不停的拽胡子!情况越不妙他就拽得越重越狠!” 小安公公说到这里,浑身又止不住的哆嗦了一下,紧接着他又是好一阵的犹豫挣扎,才在陆拾遗母子虎视眈眈的注视下,鬼鬼祟祟地靠近这已经在他眼里进化成天魔星的两人人,要多惶恐就有多惶恐结结巴巴道:“奴……奴婢刚才抱着小主子从龙辇上下……下来的时候……发现……发现那蚌壳嘴的下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他脸上表情很是扭曲又惊恐无比的在陆拾遗母子两个紧张的几乎连呼吸都停止的注视中,色若死灰地颤声道:“已经全秃啦!” 虽然已经从小安公公顾左右而言他的闪躲言行中猜到皇帝的情况很可能有些不妙,但是也没想到已经到了这样一个严重程度的陆拾遗在听到这句‘已经全秃啦’以后,眼睛在陡然之间变得锐利无比。 在这个丈夫被困在龙辇之中动弹不得的紧要关头,他们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先下手为强! 只是她对丈夫麾下的势力一点都不了解,就算想抢占头机的先做点什么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等等! 陆拾遗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的猛然低头,把视线定格在了还沉浸在小安公公的话语中震惊的怎么都回不过神来的长子瑾哥儿身上。 瑾哥儿被陆拾遗这犹如实质一般的锐利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才要问她一句为什么要这么紧盯着他不放,好不容易脱离了陆拾遗母子视线的小安公公已经仿佛后面有猛兽在追似的,脚下如同踩着风火轮一样的飞一般地逃之夭夭了。 既然已经从小安公公的嘴里撬出了自己想要知道的重要讯息,他是走是留对陆拾遗母子而言自然已经毫无影响了,因此眼见着他跑走,他们也没有再去特意拦阻。 等到小安公公彻底消失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后,陆拾遗在瑾哥儿错愕的眼神中,抱着还赖在她怀里怎么也不肯下去的瑞哥儿蹲下了身,然后示意他也蹲下来后,才压着嗓音,用堪比蚊虫一样的声音小小声地问他道:“你爹爹手下的那些人你认不认得?知不知道怎么联系?要是知道的话,赶紧告诉娘亲,娘亲有用!” 章节目录 第76章 虐子被休的填房(16) 陆拾遗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邹相。 他比她想象的还要仙风道骨一些。 “夫人就算要见老朽,也没必要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用那样荒谬的谎言来恐吓小徒,”衣冠整洁面色红润的老者背负着双手缓缓来到陆拾遗的面前。“难道夫人连小儿易惊的道理都不知道吗?” “老先生在没有听说我的来意之前,就妄自对我的来意下了定论,这样可否也算得上是以偏概全了呢?” 陆拾遗落落大方地当着这位白衣卿相的面摘下了自己头上戴着的帷帽。 邹相的眼神有瞬间的闪烁,他好奇地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女子,心里估摸着她的身份,和她为什么要用那样一个堪称惊世骇俗的理由把他给诈出来的缘由所在 。 ——关系着整个大雍皇朝的未来。 默默咀嚼着小童子刚才说过的话,邹相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眼陆拾遗身后的那一对护卫,发现他们一个个人高马大,气势彪悍,一眼瞧去就能够辨认出他们的军人身份。 邹相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锊着自己下巴上那精心维护的一把美髯,笑道:“没办法,谁让夫人的口气实在是太大了,让老朽没法不感到心惊胆战啊。况且,非是老朽妄自菲薄,实在是……这关系着整个大雍命运的重要大事,无论老朽怎样绞尽脑汁去想,都没办法想象这到底和老朽有何关联啊。” “老先生常年呆在这风景优美山清水秀的小镇上,对外面的消息并不灵通,”陆拾遗微微一笑,“恐怕,连这天上的太阳再过不久就很可能要掉下来的消息,都一无所知吧。” 邹相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一样的大小,他近乎错愕的看着陆拾遗,“夫人这话的意思是?” “怎么?老先生您还要我直接把话彻底挑明了说给您听吗?”陆拾遗唇角止不住的又是一翘。 邹相忍不住又打量了陆拾遗一行几下,他用力锊了锊自己每天起床和晚上睡觉都要小心翼翼梳上好几个回合的美髯,强作镇定地笑道;“贵客来访,是看得起老朽,如果夫人不嫌弃寒舍简陋的话,还请进去饮一杯茶,与老朽好生说道这……”他抬头看了眼只剩下薄薄一层晚霞的天空,“太阳落山之事。” 陆拾遗唇角微勾,微微敛衽略微行了一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能够得到老先生的邀请,是我莫大的荣幸。” 在邹相的热情邀请下,陆拾遗愉快的登堂入室了。 作为一个很会自我包装的人,邹相的派头不是一般的足。 他把陆拾遗请到了一个小凉亭里,又让小童备了据说是窖藏了十年的雪水所泡出来的茶水请陆拾遗享用。 陆拾遗虽然很担心那茶水有可能害她中毒,不过想到邹相对他们未来的重要性,还是做出了一副十分捧场的模样,对邹相的风雅一顿好夸。 而这无疑戳到了邹相的痒痒处,要知道邹相最欣赏的就是那些隐居山林却不忘朝事的隐者大能。 他们每一次出山都会给整个王朝带来翻天覆地一样的神奇变化,他们淡泊名利,但又举重若轻,任谁也不敢小瞧,只会打从心里的敬仰和尊崇他们。 邹相也希望在有朝一日,他能够成为这样堪称传奇一样的存在。 “如果夫人喜欢的话,当您离开的时候,老朽倒是可以送个半瓮给您,”邹相一副肉痛的样子。“毕竟,您也与此物有缘,要不然怎么会在老朽刚刚选好良辰吉日开瓮的时候,您就上门来拜访了呢。” 陆拾遗嘴角忍不住一抽,但脸上却做出一个颇为受宠若惊的表情,“老先生,您还真不是一般的慷慨,小妇人实在是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邹相大手一挥,“夫人无需作此小儿女之态,老朽刚才就已经说了,夫人与此物有缘,宝赠有缘人嘛。” 陆拾遗闻听此言,连忙起身,郑重其事地对着邹相敛衽福了一礼,“如此,小妇人就却之不恭了 。” 邹相不停地锊着他下颔那一把美髯,笑得见牙不见眼,两人又愉快的品了一会茗。 邹相才状似无意的问道:“不知夫人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如何就知道这天上的太阳,再过多久就要掉下来了呢?” 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挣扎的表情,她在邹相不解的眼神中,苦笑一声道:“在我把所有的事情全盘托出之前,还请老先生,不要中途打断,也不要就这么把我驱逐出去。” 邹相满脸错愕的看着陆拾遗,“夫人这话,颇有猫腻呀,难道……夫人即将说出口的真相是什么隐秘亦或者……与老朽有着绝大的关联不成?” 陆拾遗沉默片刻,在邹相若有所思的注视中,缓缓点了下头。 “既然这样,夫人直接开口吧,老朽的脾气虽然不好,但是也知道什么叫一诺千金,不论夫人接下来要说的隐秘到底如何的让老朽无法忍受,老朽也会强自按耐,还请夫人放心。” 这时候,邹相的好奇心已经被陆拾遗撩拨到了最高。 陆拾遗长叹了一口气,先是说出了她的身份,紧接着又说出了她的来意,最后又说出了她之所以要请邹相出山的缘由所在。 邹相脸上的笑容因为陆拾遗说出口的话,一点点的消失,到了最后,变成了一片近似于冰山一样的冷漠。 “看样子我们的太子殿下日子过得远比我以为的要舒坦多了,哈!他居然又娶妻了?还是娶了像夫人这样一位不可多得且品貌双全的女子!他可真是好艳福啊!” 邹相满脸厌恶地看着陆拾遗,“也不知道夫人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居然觉得我会为自己的仇人主动趟进那样一大摊子污秽不堪的浑水里去?” “仇人?在老先生的心里,他就只是您的仇人了吗?可是在他的心里,还一直在拿您当他的祖父一样看待呢。”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心里却在默默思考着傻小子这次附身的这个废太子到底与他正妻的娘家发生了什么样的龌蹉,居然过了这么多年,都是一副提起对方就相看两厌的样子。 “这话夫人说出来也不怕笑掉自己的大牙,看样子他在把你派过来之前,并没有把所有的事实真相都告诉你啊!当然,也有可能是你自己自作主张,他压根就没有让你来请老夫对不对?是你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老夫的存在,所以才会跑到这里来,想要讨好他,所以才会想法设法的试图说服老夫为他卖命对不对?” 邹相的话如同连珠炮一般充满着咄咄逼人的意味,陆拾遗脸上却半点慌乱之色都没有,她依然用十分沉静的眼神看着邹相道:“虽然不知道您与您的孙女婿到底是因为什么生出了这么深又这么厚重的隔膜,但是我相信,在他的心里,您应该是他十分信任的人才对,要不然他也不会在第一时间就从龙辇里传了消息出来让我尽快的找到您!老先生,在您因为愤怒而拼命发泄自己的情绪之前,此次机遇的得利人可不止您的孙女婿一个,还有您的三个曾外孙!难道老先生您就一点都不想拥有邹氏血脉的后嗣在将来登上那至高的宝座,执掌整个大雍的江山吗?” 邹相在听了陆拾遗的话后,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几乎掩饰不住的渴望之意。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冷静,用一种冷漠的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眼神从头到脚的打量了陆拾遗一回,他的举动十分的冒昧带着浓浓的嘲弄和挑衅意味 。 “让拥有邹氏血脉的后嗣在将来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哈,难道在夫人心里,老夫竟是那种只会为他人做嫁衣裳的傻子不成?” 陆拾遗明知道他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脸上还是配合地露出一个茫然的神色。 “不知道老先生这话语出何解?” “夫人就不要装傻了,这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邹相满脸不屑一顾地看着陆拾遗,“毕竟夫人还年轻,谁又知道夫人会不会在某一天生出一个备受我那好孙婿喜欢的孩子呢?到时候,恐怕我那几个可怜的小曾外孙连立锥之地都别想要有了。” “原来老先生是在顾虑这个。”陆拾遗脸上先是浮现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过很快,她脸上的恍然大悟就变成了浓浓的苦涩和难堪之色。 她脸上的表情让邹相面上闪过一抹诧异,但他依然不动声色地看着陆拾遗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不是不对,而是大错特错啊老先生,”陆拾遗闭了闭眼睛,酝酿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有个秘密我本来不想要告诉老先生的,但是现在却不得不说了。您的孙女婿虽然已经被人从太子的宝座上驱赶了下来,但是京城里的那班人依然不肯放过他,由于皇上一直都对他保护的十分周全的缘故,他们把主意打到了他妻室的位置上。您的孙女婿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对于姻缘一事早已经彻底看淡,甚至可以说是心灰意冷,他压根就不想家里再入住一个陌生的女人,从此虚与委蛇的度过一生。为了以防万一,他不得不委屈自己在他圈禁所在地的山脚村落里找了一个还在守望门寡又因为某种原因永远都不能生育的女子做妻子。” 陆拾遗在邹相充满震惊的眼神中苦笑道:“而我所说的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她长叹了一口气,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湿润浸染,“我有一双十分好的父母,但是也有一对像豺狼一样残忍恶毒的兄嫂,我在家里的日子十分的不好过,几乎可以用度日如年来形容,是您的孙女婿娶了我,把我救出了火坑,我打从心底的感激他,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我发誓我会服侍好他,也发誓一定会对那三个孩子视若己出——谁知,在他掀起了盖头的第一眼,却与我约法三章,他说他把我娶进来只是权宜之计,还说……如果我安分守己并且帮助他照顾好三个孩子的话,他会把我的将来安排妥当,让我能够衣食无忧的度过一生。” 陆拾遗从袖子里抽出手绢轻轻揩拭了两下眼角,“我本来就对自己为什么得了他青眼的缘故满心彷徨,如今他把话和我说透了,我反倒觉得心里敞亮了,我答应了他的条件,并且承诺一定会尽我可能的做到最好……您的三位小外孙也许是感受到了我的诚意,对我也十分的尊敬,可以说,这样的日子,于我而言已经十分满足!” 说到这里,陆拾遗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可是谁知,在我们的小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时候,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就毫无征兆的就从天而降了呢?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您孙女婿的时候,他居然又按捺不住自己满腔的思念,放下自己身为一国之君的尊严和架子,主动找到了老君山——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嫁的这个男人身份居然是如此的不简单……在知道他的身份后,我心里害怕极了,就怕皇帝的到来会让我们的生活重新出现我所无法预测的波澜……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您的孙女婿在与皇帝有了接触后,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亢奋异常起来,不仅如此,他还执意要把原本就属于他的位置给重新夺回来!” “他本来就是一个充满着野心和欲·望的男人,你嫁给他,也不知是福是祸 。”邹相在听了陆拾遗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后,脸上的表情有些触动,语气里也重新带上了些许的缓和之色。 陆拾遗却权作不知的继续趁热打铁。 “我虽然对他的决定怕得要死,但是我真的打从心里的感激他给了我一条活路,因此,不论他是成是败,我都决定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了!也许是我老实又听话的缘故,他特意让人传了话过来给我,让我找机会找您寻求帮助,还说他现在孤立无援,唯一能够依靠的也只有您了,我虽然从未与您打过交道,但是从您的三个小外孙口中,也知道您是一个心胸比大海还要广袤的人,绝不会因为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儿迁怒旁人,因此,我义无反顾的来了,事实上,您也确实对我很好,还招待我喝这么好这么珍贵的茶水……甚至还愿意忍痛割爱的送我半瓮!老天爷作证,我打从出生以来就没享受过今儿这待遇!” 邹相被陆拾遗吹捧的脸上的笑容越发的变得明显了。 “老先生,现在的机会十分难得,稍不注意就会溜走,还请您伸出援手——哪怕是看在您那三个小外孙的份儿上——助您的孙女婿一臂之力吧!”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如果他真的是诚心实意想要请我出山的话,那么他应该自己过来。”邹相此时明显已经极为异动,但是他却依然拿乔的稳坐如钟,甚至还用充满谴责意味的口吻斥责道:“还是在他心里,老夫就如同那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一样,活该受他的怠慢吗?” “老先生这话说得还真有些伤人心,”已经听出邹相口风松动的陆拾遗打蛇顺棍上,刻意用一种亲昵的又带点小尊重的语气道:“如果不是对您百般信任,您的孙女婿又怎么在这样的紧要关头,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您呢?再说了,他也不是故意不来,而是他实在脱不开身啊!要知道,就连您的小外孙瑾哥儿现在也忙得脚不点地的,如今在銮舆那里,就靠着他一个小孩儿家家的在那儿主持大局呢。” “瑾哥儿……瑾哥儿……是啊,瑾哥儿也该长大了,也该到了能够为大人分忧的年纪了。”邹相眼神格外复杂的重复了几句,然后叹了口气,猛然站起身一挥长袖,语气很是唏嘘地说:“看样子,就算是为了我死去孙女的在天之灵,我也不得不走上这一遭了!相信她……在阴间愧悔难当的同时,也是希望着她的祖父能够帮助她弥补一下她曾经犯下的孽债,为她曾经的那些可怕过错赎罪吧。” 邹相这话里的信息量不是一般的大,不过现在也不是深究的时候了,只要对方肯跟着她一起回去,有这块金字招牌在,陆拾遗就不信办不成她要办的事情! 因此,她即便是听到了也装出一副没有听到的样子,用充满殷切的眼神看着邹相道:“既然老先生已经下定决心,那么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怎样?” “这事确实宜早不宜迟,走吧走吧,哎呀呀,还真是伤脑筋哟,看样子我这把老骨头又要受一回颠簸之苦了。” 邹相敲了敲自己的后背,做出一副很是无奈又不得不委屈自己的表情摇了摇头,抢先一步地朝小亭外走去。 陆拾遗望着他明明迫不及待却故作慢条斯理的背影,也跟着起身,面色从容且亦步亦趋地紧跟了上去。 对于陆拾遗此行的来意可谓是知之甚详的护卫们眼见着邹相在前陆拾遗在后的走出来,脸上不由得都浮现了一抹激动的色彩。 他们还真没想到这位乡野出身的陆夫人居然当真有着这样让人惊叹的能耐,成功的把这位向来以淡泊名利且向来极其讨厌麻烦的倔老头给请出了山 ! 要知道,在来之前他们可是半点都不抱希望的以为自己注定会空跑一场的。 由于邹相已经年老的缘故,所以他们是坐的马车回去的。 也正是以往内邹相的年纪,对于前者邀请她一起乘坐马车的举止陆拾遗并没有拒绝,相反还很是感激的对邹相说她虽然也骑过一段时间的马,但到底不怎么熟练,幸好邹相老人家大人有大量,不止没让她空跑一趟,还愿意和他一起回去,这样她也能够好好的回去交差了。 邹相把陆拾遗请进马车里可不是为了听她说这些感激的话的,他是找她更进一步的了解情况的。 很清楚如今他们已经坐到一条船上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在这些容易影响邹相判断的事情上隐瞒,因此把自己知道的一切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告诉了对方。 而邹相也确实从中得到了什么启发一般,眼睛异常明亮地说道:“没想到我那孙女婿在跌落尘埃后,还能有这样的运道!不可思议啊!看样子,他确实如同曾经高僧所批的命格一样,是天生的龙种和九五之尊啊!” 坐在马车里,缓缓用手锊着美髯的邹相脸上全是得意之色。 当初他执意把孙女嫁给姜承锐,姜承锐却在几年后被废的事情对他的声望可谓是产生了极为恶劣的影响。 大家都觉得既然盛名之下无虚士,那么大名鼎鼎的白衣卿相又怎么会连太子的真正本性都瞧不出来? 有苦说不出的他只能摆出一副不屑与之辩驳的架势缩在自己的老家努力以教养周遭的孩童聊以打发闲暇的光阴。 所幸,这回他马上就可以一雪前耻了! 只要他的孙女婿能够重新登上太子的宝座,甚至直接一步到位的坐上那张龙椅的话。 越想越激动的邹相觉得他浑身的血液都要为之沸腾起来了。 在一段仓促又迅疾的几乎让人无法喘息的疯狂赶路后,陆拾遗终于带着她此行的战利品邹相悄无声息的回到了队伍之中。 在场众人由于一心一意都放在皇帝身上又有瑾哥儿从旁遮掩的缘故,并不知道皇帝曾经赞不绝口的儿媳妇居然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头脱离过队伍,甚至还重新带了一个人回来。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这位曾外祖父的瑾哥儿在见到邹相时,脸上的表情很有些纠结,不过在被陆拾遗隐蔽地瞪了一眼后,他就如同一个普通的小孩儿一样,一个乳燕投怀的动作,飞扑进了邹相的怀抱里,呜呜咽咽地说着:“曾外祖,你可算是来了!瑾哥儿心里好慌好怕啊!” 原本还有些担心这么多年不见,瑾哥儿很可能让他下不了台的邹相在瑾哥儿猛然扑到他怀里后,心里的那一抹忐忑自然也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眼带唏嘘地揉了揉瑾哥儿的头,用充满安慰的语气对他说道:“别怕!别怕!有曾祖祖在呢,曾祖祖会保护我们瑾哥儿的!”他一面说一面对陆拾遗道:“不知道夫人能不能帮我把这几个人请来,如果他们有所疑问的话,那么,就请把这个亮给他们看一下。” 邹相一面说,一面从自己的袖子口袋里摸出了一枚竹节状的印章出来 。 陆拾遗在看了眼这枚印章后,就知道这必然是邹相平日里与他的门生们用来联系的信物了。 想到他刚才念出来的那几个即便是陆拾遗也有所耳闻的内阁大臣名字,陆拾遗心里忍不住的就是一阵火热。 她面上很是恭敬的接过那印章,然后转了转眼珠,把同样已经从京城赶回来的秦武河叫到身前,压低嗓音说:“这事儿必须你亲自去办,别人我是半点都不放心。” 满心震惊于陆拾遗居然当真能够把邹相请回来的秦武河现在对陆拾遗可是充满着敬佩的心理,在自家主子不在的时候,更是自动自发的把陆拾遗看做了他第二需要效忠的对象。 因此陆拾遗只是随口叮嘱了他一句,他就很是郑重其实的应和了一声,二话不说的就拿着那信物离去了。 表面上在和自己久未谋面的曾外孙亲近,实际上眼角余光一直盯着这边的邹相见此情形忍不住的就是心里一咯噔。 从这将领的表现来看,他对陆夫人应该是打从心里的尊敬的——既然如此,那么就证明陆夫人在他孙女婿家的地位并不如他原本所以为的那样低……他该不会是被这小妇人用花言巧语给哄骗了吧? 想到自己拼死拼活赶来却只是把自己卖了替别人数钱的邹相眼里瞬间就闪过了一丝狠辣,不过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再确认一下。 邹相在又看了已经走到一个中年妇人面前询问其他两个孩子是否安好的陆拾遗一眼,随后才压低嗓门小小声的问瑾哥儿,“孩子,告诉曾外祖祖,你们的这个新娘亲对你们好吗?她是真心的疼爱着你们吗?” 对瑾哥儿而言,陆拾遗就如同他的逆鳞一样,是绝对不容许任何人用充满轻慢甚至是质疑的口吻如此询问的。 因此,即便心里清楚这位好曾祖是在试探,瑾哥儿还是有些按捺不住自己脾气的气恼道:“那还用说吗?在曾外孙看来,这世上可再也找不出像她那样的好娘亲了!” 邹相倒是没想到瑾哥儿对陆拾遗如此赞颂,他忍不住又锊了锊下颔出的那把美髯,不动声色地道:“既然这样,瑾哥儿又清不清楚你们的娘亲之所以会对你们这么好,完全是因为她自己压根就没办法生育的缘故呢?” 在说到‘没办法生育’的时候,邹相在特意拖长了自己嗓音的同时,也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瑾哥儿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一直以来都把自己娘亲吃了绝育药的事情当做一个永不可再提的秘密在拼命隐藏的瑾哥儿乍然从邹相的嘴里听到这话,脸上几乎是下意识的就露出了一个异常震惊的表情,脱口质问道:“曾外祖父!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看着瑾哥儿的表情,重新把悬在半空中的心安放回肚子里的邹相又摸了摸自己下颔的那把美髯,笑容可掬地道:“自然是你们娘亲亲自告诉曾祖祖的啊,”已然从瑾哥儿的表现中窥探除了他对那位陆夫人的看重程度的邹相眼珠一转,用一副异常同情和惋惜的口吻,假惺惺地对瑾哥儿又叮嘱似的补充了句:“你们娘亲也是个命运多舛的可怜人,以后,你们可得好好孝顺她,方不辜负她对你们的这一片苦心啊!” 没想到娘亲为了取得这坏老头的帮助,居然连自己心里最深的伤口都挖出来博取对方信任的瑾哥儿用力咬了咬下唇,强行把几欲夺眶的眼泪逼回去,近乎发誓地道:“我这一辈子都会对我娘亲好的!我会永远永远的对她好的!” 章节目录 第77章 虐子被休的填房(17) 邹相能够被这么多人所推崇,他的能力自然不容置疑。 当秦武河带着信物去找邹相指定的那几个大人物时,大家在最初的惊讶后,几乎纷纷响应,没怎么犹豫的就跟着秦武河来到了陆拾遗他们所在的地方。 看到邹相的那些官员们,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的激动。 其中有几个感情丰沛的更是当场落下了热泪,“老师,学生真没想到,还能够有在见您的一日!” “老夫也想要安享晚年啊,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现在还不到老夫真正休息的时候啊!” 邹相长吁短叹的把瑾哥儿推到自己身边。 “你们都是老夫一手教出来的,跟你们老夫也不会刻意说什么虚话,这个孩子是我那可怜孙女最后的血脉之一,寄托着老夫所有的希望和抱负,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看在老夫的面上,助这孩子的父亲一臂之力,归根究底,他都是老夫的孙女婿,是老夫几个曾外孙的父亲……而且,对于他的秉性,你们也应该有所了解,当年如果不是被陷害,他也不会落到一个被废的下场。” 邹相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一点都不符合老年人的锐利目光在这一群徒子徒孙的脸上一一扫过,“如果你们还信任老夫的话,还信任老夫这个老师的话,那么,我们就奋力一搏,争一争这从龙之功如何?” 皇帝这段时间的表现,让大臣们早就对废太子复立的可能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因此,在面对自己的老师邹相给废太子张目时,大家脸上的表情还算是镇定。 事实上,也正如邹相所说的那样,对于废太子的品行,他们还是心里有数的,当初若不是所有皇子都众志成城的一起对废太子动手,废太子也不会败得那么快。 更何况,废太子也算是犯了众怒,要知道,当初诸位皇子为了把他搞下去,可是逼迫的九皇子连自己的正妻都献了出来 ! 而他们之所以会选中九皇子,也不过是因为太子和九皇子不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还是连襟。 他们都是邹相的孙女婿,只不过,两个姑娘一个是嫡出,一个是庶出。 实际上,这也是九皇子一定要与太子对着干的原因所在。 ——明明都是龙种,都是皇帝的儿子,凭什么你就能够娶个嫡出的姑娘做太子妃,我却只能讨个丫鬟生的婢生女做郡王妃? 九皇子虽然从不在脸上表现出对九皇子妃的厌恶之情,但是在他的心里,早就巴不得九皇子妃死个一千八百回了! 因此,在外人看来,九皇子是被众皇子逼迫得才把九皇子妃给献了出来,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说句让人心中发寒的话,把九皇子妃弄进东宫里的迷药就是九皇子亲自下的! 九皇子妃为什么会在清醒后,毫不犹豫的撞墙自尽? 完全是因为她已经彻底看透了这个阴谋。 她知道她之所以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的下场,不是所谓的对她心怀不轨的东宫太子和姐夫,而是她的嫡姐和丈夫! 他们才是伤害她的罪魁祸首,他们才是为了一己之私,残害她生命的元凶! 自己最亲近的人,却如此的对待自己,九皇子妃一时无法想通,也没有脸面再活下去,干脆一死一了百了,也由此给倒霉的太子戴上了一顶怎么也甩脱不了的黑锅,□□弟媳兼小姨子的罪名就这么硬生生的刻在了他的脑门上! 文武百官们尽管知道,他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依然为他连自己的东宫也无法守住感到满心的怒其不争和失望。 这样的一国储君,让他们有何信心能够辅佐着他驾驶着大雍这一艘庞大无比的巨船,稳稳当当的继续前行? 再加上那时候的太子实在是骄傲的有些不像话,目下无尘的更是不把他们这些官员们放在眼里。 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既然太子殿下都对他们这些未来的臣子不屑一顾,那么,他们又何苦为了他而赤膊上阵的去甘冒巨大风险的和诸皇子拼命? 别他们在前面抛头颅洒热血,太子殿下却在后面乐不可支的看他们的笑话。 满腔的热血都已经彻底凉透的官员,放弃了他们对太子的最后一份奢望,任由皇帝彻底剥夺了太子的储君之位,并且把他圈禁在了京郊的老君山上。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新太子。 新太子表面功夫做得极佳,但是能混上金銮殿的又有几个是蠢货? 如何看不出新太子礼贤下士后面的轻蔑与不屑——甚至还带着点小人得志的猖狂。 这样的新太子对文武们实在是一大打击,好在对方虽然性子上不怎么完美,但是公事上还是能用可圈可点来形容的。 就是眼界有点狭隘,且锱铢必较,有时候不像是一国太子,反倒像眼皮子浅的商户家里出身的接班人,眼睛里就看到利益了 。 不过在已经换了一个太子的情况下,他们总不可能连这个也换掉吧,因此只能忍了。 如此一忍就是好几年。 就在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位新太子的风格,并且努力适应,以求能够在他的御座下存活的更久一点时,他下台了。 还是背负着那样一个比前废太子还要可怕的罪名! 谋逆! 弑君戮父! 就在大家被这一系列的事情弄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都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时,他们的老师,他们的指南针,重新为他们指引了方向。 还是一个一眼就可以望到底的方向。 想到这里,他们很难不为之动心。 更何况,现在的废太子比起以前来真的是好太多、太多了。 有时候,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那个一向用鼻孔看人的太子殿下居然会出现这么大的转变,让他们几乎都不敢认了。 如今,老师亲自把橄榄枝送到了他们面前,他们岂有不接住的道理。 更何况……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从龙之功啊! 心里的口水哗哗直流的官员们突然觉得节操也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了。 特别是在他们想到再再下任的皇位继承人是他们老师的亲曾外孙时,他们更是抗拒不了这种诱惑。 因此,心里本来就已经决定了的官员们在邹相殷切的目光中,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算是彻底的投入了废太子一党。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挪回陆拾遗身边的瑾哥儿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幕,轻轻说道:“娘亲,这就是您坚持要请坏老头出山的原因所在吗?” 陆拾遗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你爹爹会很高兴我们帮了他一个这么大的忙的。” 事实上,等到姜承锐精疲力竭的总算从龙辇里脱身出来,在知晓了陆拾遗等人做的‘好事’后,他整个人都惊喜的愣住了。 尤其是在听说陆拾遗不顾一切的跑到邹相隐居的小镇去邀请他出山时,他更是打从心底的握住陆拾遗的手,“真的是辛苦你了!” 陆拾遗被她这夸张的表情逗得忍俊不禁,“其实也没什么,你没必要做出一副我好像做了什么特别伟大的事情一样,弄得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邹相那老狐狸是个多么难缠的人!”姜承锐满脸的一言难尽。 趁着他现在难得有空闲时间,陆拾遗连忙问他皇帝现在的情形如何,想了想,又问了姜承锐和邹相的所有恩怨——这样也让她知道以后该用怎样的态度与邹相相处。 姜承锐嘴角的笑容因为陆拾遗的这两个问题而凝固在了嘴角。 “父皇的情况很不好,自从吐血后就一直晕迷不醒,太医们虽然一直都说没有大碍,但是我知道他们并没有说实话,现在我们能够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去,说不定到了那里,明榜悬赏天下,还能够出现奇迹 。” 尽管深知这天下最好的大夫早已经汇聚于太医院,尽管深知自家傻小子这样的做法没有丝毫意义,陆拾遗依旧为姜承锐感到心疼。 她和他到底不同,穿梭附体了这么多个世界,早就让她养出了一副铁石心肠,如非必要,她恐怕连真正的眼泪都流不出来。 而她的傻小子却因为每世都存不住记忆的缘故,会一而在再而三的为这些小千世界的人感到难过,陆拾遗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却已经没有办法再做到感同身受。 因此,她只能干巴巴地对他说道:“夫君,只要你想,我就一直在你身边。” 姜承锐嘴角勾起了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这也是我感到最幸运的一件事,拾娘,只要留你在身边,不论将来还要面对怎样的艰难困苦,我都无所畏惧。” 在确定了皇帝的真实情况后,陆拾遗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邹相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在陆拾遗面前撒谎的姜承锐在最初的沉默后,给她讲述了一个堪称惊世骇俗一样的故事。 原来早在皇帝还没有赐婚以前,邹家的大姑娘就已经和四皇子私定了终身,谁知最终被看中了邹相背后人脉的皇帝横插一脚彻底的断了两人的情缘。 邹家大姑娘是个死心眼的人,虽然嫁给了太子,但是心却一直在四皇子的身上。 而四皇子因为自己私心的缘故,也故意自甘堕落的与自己的皇嫂偷情,尽情享受给自己的太子皇兄戴绿帽子的快感。 直到太子妃在太子跟着皇帝去外面南巡却有了身孕后,他们才敲定了掰倒太子的毒计,还特意拉拢了很多心有不甘的皇子参与进来,其中最让他们看重的就是九皇子,他们相信九皇子定然能够成为他们掰倒太子的最后一记也是至关重要的杀手锏。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骄横的不可一世的太子确实毁在了他们的手上,只是还没等他们想要狂欢庆祝,太子妃却要‘早产’了。 知道太子妃有个奸夫却一直不知道是自己兄弟中的哪一个的太子对于在他马上就要被赶出宫门所生的这个儿子并没有什么多大好感。 不过由于他从没想过这个孩子还可能是太子妃与他人所出的缘故,因此在一剑刺死了太子妃那个□□后,他就用一个提篮提着那哇哇大哭的小婴儿带着大一点的瑾哥儿和瑞哥儿以及两个他仙逝母后送给他的忠仆,一对已经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的对食夫妻,上了老君山。 陆拾遗默默的听到这里,良久才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珏宝他并非你……”她没有把话说完,姜承锐却已经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我审讯了前段时间老四带过来的人,”姜承锐声音平静的说。“他们接到的指令是就连父皇在必要之时都可以杀无赦,唯独珏宝,四弟向那些死士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都要确保他平安无事。” “如今……四皇子已死,珏宝又还是个孩子……”陆拾遗有些担忧的看着姜承锐,怕他一时激愤,迁怒到孩子身上 。 “在我的心里,珏宝一直以来都是我们的孩子,以前是、以后也是。”姜承锐不是个没有心胸的人。而且他也觉得在阴间的老四,看到他最后的一根独苗苗叫自己爹爹,恐怕再死一回的心都会有。 趁着有限的时间,姜承锐决定亲自去与邹相聊聊,陆拾遗心里却有着忧虑。特别是想到邹相大孙女的死亡原因后,她更是担心她的傻小子会被迁怒。 姜承锐对于陆拾遗的关心很是受用,他温柔地握了握陆拾遗的手,用笃定的口吻安慰她,“邹相是一只十分狡猾的老狐狸,在他心里邹家的利益他的名声几乎高于一切,在这个我随时都可能坐上哪个位置的时候,他不可能对我不利的,因为他抗拒不了成为一国帝师的诱惑。” 姜承锐说到这里,意有所指地对陆拾遗眨了眨眼睛。 陆拾遗松了口气,知道他这是打算用帝师的头衔做饵,勾引的那老狐狸为他卖老命了。 “再说了,这件事到底是他们邹氏理亏,谁让他们家的姑娘嫁人后不检点还倒霉催的被我这个苦主逮了个正着呢。” 姜承锐对于自己拿下邹相很有自信,而情形也确实如他所估测的那样,尽管知道两人中间隔着一条人命,姜承锐和邹相还是相谈甚欢,特别是在姜承锐摆低了姿态正式为自己的冲动表示后悔和惭愧后,邹相更是做出一副心结尽去的模样在众多门人的见证下彻底原谅了这个孙女婿。 邹氏也因此又一次坐上了姜承锐这条如今还有些破破烂烂的船。 回到京城后,在邹相和他一众门人的大力帮助下姜承锐彻底一洗自己那污的都能够绞出墨汁来得名声。 宗人府宗令宁王甚至不用姜承锐等人去特意拉拢就主动找了过来。 “本王这些年来一向唯皇兄之命是从,他心里的皇位继承人选到底是谁,大家也都可以说是心里有数,因此,对于你继承皇位一事本王乐见其成,没有任何意见。” 太监总管吴德英和禁卫统领齐宏,也以实际行动站到了姜承锐身边。 如此,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大概过了半月以后,由于广招天下名医都不能把皇帝唤醒的缘故,内阁呈上了‘国不可一日无君’的理由,推举姜承锐复立太子监国。 已经把整个内庭外朝都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姜承锐没有多做推迟,就重新登上了一国储君的宝座。 野心勃勃的邹相却不肯就此罢手,他执着的要把姜承锐推到更高的位置上去。 在一番紧锣密鼓般的准备和努力工作后,姜承锐与文武百官们敲定了最终登基的吉日良辰——此时此刻,对于姜承锐登基为帝一事,已经可以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来形容。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头。 皇帝苏醒了过来。 听闻姜承锐已经在他昏迷之际被文武百官推举重新复立为太子且明日就要尊他为太上皇登基为帝时,他表情大为恐慌的说出了一句让大内总管吴德英惊吓得当场跪到地上的话:谁都可以做皇帝,唯独二皇子也就是他的次子姜承锐不行 ! 因为父皇的苏醒而欣喜若狂又被小太监先一步告诉他的寝宫内情所恼怒的姜承锐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曾经那被人任意摆布无法自主的日子。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只有听凭他的一丝垂允和怜悯度日的可怜虫吗?”姜承锐一脸冷笑地对做回了东宫首领太监的蒋忠说道:“封锁父皇已经苏醒的消息,一起等明日登基大典举办以后再说!”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蒋忠当然巴不得自己从小服侍到大的主子彻底登上那个至尊宝座! 因此他连眼睛都没眨的应了一声,就步履匆匆的下去封锁消息去了。 姜承锐在陆拾遗面前压根就没有秘密。 他很快就把皇帝反对他登基为皇的事情告诉了陆拾遗,也说了自己的决定。 “无论如何,这个皇帝的位置我都坐定了!” 陆拾遗对于姜承锐的坚定十分欣赏,觉得这才是大丈夫应该有的魄力和决断!不过在欣赏的同时,她也忍不住在心里泛起了些许几不可查的隐忧。 皇帝对姜承锐这个儿子的疼爱,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按理说,他应该是所有人中间对此最乐见其成的人了。 可是为什么这时候的他却会激烈反对成这副样子呢? 陆拾遗可不相信这是皇帝舍不得皇位的缘故,要知道在老君山的蒋宅,他已经不止一次的在她的傻小子面前透露他想要禅位安享幸福的晚年了。 若非如此,她家的那个傻小子也不会如临大敌一般的费尽心思的让埋伏在四皇子身边的人赶紧行动起来,撺掇得阵脚大乱的四皇子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在陆拾遗若有所思的时候,姜承锐不顾自己父皇的极力反对强行登基为皇! 在姜承锐登基为皇的第二天,姜承锐于寝宫之中毫无征兆的陷入了重度昏迷,不论太医使出各种手段都没办法把他唤醒。 已经能够自由活动的老皇帝强拄着拐杖来到了姜承锐的寝宫探望儿子,他老泪纵横地当着满心慌乱的陆拾遗等人的面捶胸顿足地道:“真是个糊涂的孩子啊,如果你可以做皇帝,父皇当年又怎么会多此一举的废了你?还把你变相流放到老君山那个地方去啊!没想到父皇费尽心血,绞尽脑汁,还是没能让你逃过这命定的劫数啊!” “公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陆拾遗敏觉得从老皇帝的话里觉察到了些许让她满心悚然的信息。 老皇帝长叹了一口气,外面已经响起了一声如同佛门狮子吼一样的:阿弥陀佛! 老皇帝几乎是一把扔掉了拐杖,连滚带爬地转身朝寝宫外跑去,边跑边老泪纵横的伸着手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的老和尚哭喊道:“圆悟禅师救命啊!现在也只有您能够再救小儿一命了啊!” “天意如此,远非人力可挽,太上皇您这又是何苦?”那浑身都仿佛透着圣洁佛光的老和尚缓步朝着寝宫内走来,一步一步,脚下如同生莲一般,让除了陆拾遗以外的人都不约而同的在脸上露出尊敬的神色,给他让出了一条足可以供四五人并排行走的大道。 “朕就这么一个嫡子,他在襁褓中就没了母后,可怜兮兮的,朕如何忍心放着他不管?又怎么能放着他不管呢?”老皇帝看着姜承锐的眼神,满满的都是慈爱和心疼 。 “太上皇的一腔慈父之爱,足可以让天地动容,只可惜,现在的太子殿下已经成为了这方天地所认可的天之子,代天地执掌这万兆黎庶,老衲就是想要再为他遮蔽天机,也是妄想啊。” 圆悟禅师双手合十,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当年皇上出生之时,老衲就曾与太上皇您明言,二皇子虽有帝王之像,但却无帝王之运,他命比纸薄,要想要活得久一点,就绝不能御极为帝,因为他的命格根本就承受不起——没想到,”圆悟禅师摇头晃脑,“到头来还是这样一个注定的结果。” “难道就真的再无半点其他方法可想吗?”老皇帝一脸的失魂落魄。 “太上皇,据老衲所知,皇上的替身已然离世……如果他还在的话,也许老衲还能够冒险再施一次续命之术……可是如今,老衲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圆悟禅师望向姜承锐的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唏嘘和惋惜。 从这位新帝的命格来看,他可是位千载难逢的好皇帝啊! 如果他真的能够在这皇帝的位置上顺顺当当的坐下去,也不知道这世上会有多少人因他而受益,又有多少贫苦百姓会因他而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啊。 已经被老皇帝彻底遗忘在一旁的陆拾遗心里真的是五味杂陈。 直到此刻她才满心惊愕的发现,灵魂本源黯淡无光的傻小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可以算作是命薄之人! 上辈子在她的帮助下,他能够扭转早逝的命运登基为皇,已是勉强。 这辈子的他再想要做皇帝,确实很可能因为命格无法承受的缘故病死在龙椅上,彻底的灰飞烟灭! 偏生他又不能不做,因为正如眼前这老和尚所言,这方天地已经认可了他作为天之子掌管万千黎民,如果出尔反尔的话,他是要遭天谴的! 陆拾遗不想眼睁睁的看着姜承锐遭天谴,更不愿意他在勉强支撑过这一世后就此魂飞魄散的彻底消失在自己面前。 很清楚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够挽救他的陆拾遗回想起这几世傻小子那不离不弃哪怕耗尽本源也要跟随她的举动,说什么也没办法,就这样扔下他不管。 而且,附体穿梭了这么多世,她也确实太寂寞、太寂寞,寂寞得无论付出怎样昂贵的代价,都不愿意在留下自己一个人了。 既然这样……陆拾遗闭了闭眼睛,那就以命换命吧。 这是她唯一能够保证他不遭天谴又能够继续伴随她一起轮回转世的办法了。 只是…… 真的很抱歉呀。 又要徒留下你一人在这没有我的人世间,孤单且坚强的活下去。 尽可能的努力活下去! 唯有这样,方不负我的牺牲,方可以让我们期许下一个属于我们的未来。 章节目录 第78章 虐子被休的填房(18) 圆悟禅师是一位品格高尚的老僧人。 他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既不妄自菲薄,也不夜郎自大。 他说自己没办法,就是真的没办法。 对他的性情极为了解的老皇帝眼里残留的最后一点希冀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两腿无力后退地坐到了盘金丝地毯上,难受而痛苦地那双手盖住了自己的面孔,老泪纵横。 收到消息的瑾哥儿带着两个弟弟跌跌撞撞的赶到父皇所在的寝殿,就看到皇祖父毫无帝王形象派头的坐在地毯上哭泣,整个人都佝偻的不像话。 心里猛地就是一咯噔的瑾哥儿下意识地朝着陆拾遗望去,想要从母亲的脸上寻求到一点提醒或暗示。 结果他看到的,却是一张在怔忪中又带着些恍然的脸。 陆拾遗缓步走到老皇帝面前,轻轻把他搀扶了起来,“公爹,您别难过,儿媳妇有办法救夫君!” 她的这话对老皇帝和圆悟禅师可谓是有惊天之效。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几乎以为她是不是承受不了巨大的打击,而彻底的疯魔了。 要不然怎么会说出如此荒诞又无稽的话来呢? 这可是事关紫微星命格的大事,她一个从乡野山村里走出来的寻常小妇人,又怎么可能会懂得这些深不可测的奥秘? 就连瑾哥儿也有些发傻,他虽然慢人一步,但也知道如果他的父皇并无大碍,只是一点小毛病的话,他的皇祖父绝不可能伤心成现在这幅样子——乍一瞧上去,仿佛魂灵都出窍了似的,整个人都被打击的精神恍惚了。 因此在听了陆拾遗的话后,他也在第一时间觉得他的娘亲定然是承受不住如此残酷的打击所以精神有些失常了! “娘亲!您别这样好不好,”瑾哥儿忍不住出声央求陆拾遗,“您这个样子让瑾宝的心里觉得好害怕。” “傻瑾宝,娘亲没疯,娘亲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陆拾遗爱怜的看了眼瑾哥儿,将视线定格在那位圆悟禅师身上,“不知老禅师可听没有听过换命之术?”她脸上神色很是郑重的问道。 “换命之术?”圆悟禅师脸上表情难掩错愕地看着陆拾遗,半晌他才双手合十地道了声阿弥陀佛,“我佛讲究的是众生平等,这换命之术老衲虽然也曾有所耳闻,但到底……不曾真正接触过,不知女施主又是从何得知?” ——比起让四皇子姜承锋做个替身意思意思的顶挡在前面蒙蔽一下天机,这换命之术可是半点折扣都不打的以命换命啊! 且不说这门禁术在大雍还有没有传承,单单是让一个人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的生命换给另一个人,就已经是一件千难万难的事情了吧。 已经在心里伤心不仅儿子快没了,儿媳妇也可能保不住的皇帝在见了圆悟禅师的反应后,眼睛不由自主的就瞪大了。 难道……这一切并非源自儿媳妇的妄想? 难道……这世上还真有所谓的换命之术? ! 本来只打算胡诌出一个高大上的名头出来唬人的陆拾遗在见了圆悟禅师的表现后,也是心里一动。 她的机变反应向来要比起寻常人迅捷敏锐上几分。 因此,只是略微一怔,她的脸上就带出了几分感触和怀念的神色出来。 “这话,说起来就有些长了。”她语气略微一顿,在大家充满好奇的注目中,缓缓开口说道:“我很小的时候,总喜欢跟着我大哥跑到老君山上去玩,那时候我大哥还没有把现在的大嫂给娶回来,他对我这个妹妹还是很疼爱的——” 即便是陆家大哥和大嫂已经摄于自己妹夫的能耐和那几乎让人震傻眼的身份越来越老实越来越听话了,陆拾遗还是没事有事的就喜欢往他们身上泼点脏水上点眼药。 没办法,谁让原主完全可以说是他们变相害死的呢。 就算原主因为顾虑着自己的父母双亲的缘故不想让她帮忙报仇,也不代表她不能在私下里动点小手段,给原主出上一口恶气啊。 她可不希望在自己将来‘牺牲’后,老皇帝等人爱屋及乌的把对她的愧疚尽数惠泽到那两公母身上去,真要那样的话,她绝对会‘死’不瞑目的!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摘桃子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树枝断了,我吓了一跳,心里也怕得要死,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要摔惨了,结果我紧绷着身体闭着眼睛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那种摔到地上的疼痛感,相反……整个人就像是跌进了一朵白云里似的,舒服的不行。” 陆拾遗面不改色地忽悠着现场所有人。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堆了一层厚厚的足有珏宝那么高的叶子,”陆拾遗在这个时候还有闲情冲着珏哥儿比划两下,“旁边还站着一个笑吟吟的白胡子老道士。” 虽然觉得陆拾遗说的不是一般玄奇,但心里依然还是不由自主抱上了几分希望的老皇帝在这个时候配合无比的倒抽了一口凉气,如同灵光一闪般的瞪大眼睛道:“老君山?!” “不错,老君山!”陆拾遗给了老皇帝充满敬佩的一瞥,“还是公爹您反应的快,当时我听到他自称自己为太上老君时,就差没一巴掌糊上去了,他这是骗谁呢!太上老君那可是天上的神仙,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黄毛丫头面前。”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是听儿媳妇当着把这太上老君四字说出口的时候,老皇帝还是条件反射地扯断了自己好几根胡须。 要不是对这个儿媳妇的人品十分肯定,老皇帝几乎要以为对方这是在看他心焦,故意耍着他玩了! 太上老君! 居然当真是太上老君! 老皇帝的呼吸不知不觉的变得有些急促,望向陆拾遗的眼神也不由得越发的殷盼了几分。 圆悟禅师和瑾哥儿也是满脸的惊愕之色,显然,他们也被陆拾遗口里的这位大人物给彻底的震撼住了。 同样守在寝殿里的蒋忠和崔氏也像是被彻底吓傻了一般,哪里还记得自己曾经对陆拾遗的轻视,现如今的他们,望向陆拾遗的眼神就和一尊神灵没什么区别 ! 这可是遇仙啊! 传说中只有大气运之人才能够有机会碰到的遇仙啊! “那老道士不顾我的反对,在认真端详了我的容貌后,”陆拾遗假装没有看到大家充满震撼的眼神,满脸感慨的继续说道:“一脸郑重其事的告诉我,说我将来注定会碰上一个会让我心甘情愿为之牺牲性命的人。”陆拾遗说到这里,眼神格外温柔地看了眼龙床上晕迷不醒的姜承锐。“我对此自然不信,还嗤之以鼻,但他却依然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在我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还说等我想要使用它的时候,它就会自动从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灌顶传承!”圆悟禅师闻言,满脸动容地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和老皇帝一样,他也无知无觉的做了一回陶春柳的绝佳捧哏。 陆拾遗闭了闭眼睛做了个近似于冥想的表情,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一个欣喜若狂的笑容。 “我直到现在才相信我碰上的那个老道士他确实就是太上老君,也相信他所说的那个预言并不是随便胡诌出来欺哄我的!”陆拾遗的唇角因为自己能够帮助到丈夫而快活的翘起,泪水也在这个时候不停的从眼眶里扑簌簌流了下来。 “拾娘,难道你?”老皇帝激动地整个人都要休克了。 “是的,公爹,您猜得没错,我已经清楚的感觉到了,”陆拾遗泪眼婆娑地屈起手指轻轻叩了叩自己的太阳穴,“在我的脑海深处,确实已经浮现出了一种只可意会无法言传的换命之术,我知道,我只要按照上面的去做,那么夫君他很快就能够苏醒过来了!” “娘亲!”已经弄明白陆拾遗接下来想要做点什么的瑾哥儿忍不住低喊一声,他的牙关也因为恐惧在轻微的战栗。 陆拾遗唇角的笑容因为瑾哥儿的这一声而有所僵凝。 她不舍地眼神在三个孩子的脸上一一扫过。 不论是大眼懵懂只知道傻望着她和她一起咧着小嘴巴笑得开怀的珏哥儿;还是神情迷茫害怕但是又努力按捺住自己不哭出声来的瑞哥儿;亦或者已经弄明白即将发生什么而神色大变方寸大乱的瑾哥儿都让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惭愧和内疚。 原本,她是打算要一直看着他们娶妻生子再离开的,不过,终归还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到底还是要先走一步。 好在,他们命中注定的那场死劫已经成功渡过。 好在,她的傻小子是一个负责任的好父亲,他一定会代她照顾好他们。 陆拾遗是一个自私的人,她也从不否认这一点,比起这三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她还是更希望她的傻小子能够永远永远的陪在她身边,因此,哪怕知道这三个孩子在失去她后,心里会十分的难过和痛苦,她依然没有后悔。 只是……连续两个任务都出现纰漏的她,在下一个任务里,会落到一个怎样的境地,饶是已经做了很多回任务的她,都有些不敢确定。 不过,只要她的傻小子能够像现在这样平安无事的继续跟随着她轮回下去,她就无所畏惧,也无怨无悔 。 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发现他们在母亲心里的分量恐怕加起来都比不上爹爹一个的瑾哥儿在最初的难过后,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更何况,他也说不出让娘亲不救,直接放任爹爹去死这样堪称大逆不道的话。 而且,话又说回来,这本来就是她心甘情愿的不是吗? 要不然她也不会主动把这个方法说出来。 现场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她此刻心里是多么的迫不及待! 瑾哥儿很努力很努力地把自己的眼泪憋了回去,这个女人本来就不是他们三兄弟的亲娘,他们根本就没必要为她这么难过,根本就没必要! 不过,不论心里怎样说服自己,事到临头,瑾哥儿归根究底还是没能忍住的张口用带着哭腔的嗓音质问了陆拾遗一声! “娘亲!”他语气急促而愤怒,带着从未有过的咄咄逼人。“您一门心思的就惦记着要用自己的生命把爹爹唤醒过来,可是您又怎么知道爹爹他就愿意您这样为他牺牲呢?您就不怕他在醒来后为此而感到痛苦不堪吗?” 被孙子提醒的老皇帝也想起了自家儿子对儿媳妇的在意程度,一时间心里不由得也有些纠结。 “我不想管他愿不愿意,”陆拾遗不去看瑾哥儿通红的眼睛,“我只要他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快快乐乐的做一个为民造福的好皇帝就够了!” “拾娘——” 老皇帝犹豫着刚要开口说话,就被陆拾遗直接打断了。 “公爹,您也别再劝我了,我心意已决,夫君他一直都希望自己能够做一个好皇帝,让您刮目相看,我说什么都会让他如愿以偿,哪怕……付出的代价是我的生命也一样!” 不愿意再浪费时间的陆拾遗在大家异常复杂的眼神中,把他们通通赶到外面去了。 老皇帝等人默默的看着她的背影。 老皇帝满脸紧张地问全神贯注紧盯着寝殿不放的圆悟禅师。 “老禅师,您觉得朕的儿媳妇拾娘她真的可以……” “太上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再说了,您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可想了,不是吗?”圆悟禅师对于老皇帝这个在关键时刻打搅他学习的老家伙是半点好感都没有的,因此他说话的口吻难得带出了一丝躁动。 不过圆悟禅师修的是直指本心的禅道,因此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犯了嗔戒和贪戒,意识到这一点他连忙又唱了一声佛号,随后才满脸正色的向老皇帝道歉说他刚才多有冒犯,还请老皇帝不要多多见怪才是。 老皇帝现在哪有心情和他计较这些呢,在听了圆悟禅师的那番话后,他就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陆拾遗身上,紧张的自己整个人都要休克了。 陆拾遗虽然知道外面有很多人盯着她不放,但是她一点都不担心,因为她知道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其他人根本就看不懂。 “往常总听说人说红颜祸水,没想到你这傻小子才是货真价实的蓝颜祸水 !你自己说,我都为你破了多少例了。” 陆拾遗一边自言自语的,一边握住姜承锐那温热的手,慢慢地与他十指紧扣。 “其实每次丢下你的时候,我都很抱歉,因为我最不舍得的就是伤害你啊,但是我没办法,为了能够让你长长久久的陪伴着我,我只能狠下心肠……希望你不要为此太过记恨我才好。” 陆拾遗说到这里嘴角不由微微翘起,“傻小子,你是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心肝宝贝,不论是为你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所以,你根本就不需要有任何愧疚的心理,你只要乖乖的听从我的安排,跟着我一起往下走就好,我会把你保护的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拾娘到底在做什么?难道她所说的换命之术就是握着她夫君的手发呆吗?” 皇帝如同拉磨的老驴一样,焦急的在寝殿门口转圈圈。 其他人也有些站不住脚,除了刚刚自省过的圆悟禅师。 他依然稳战如松的伫立在寝殿门口,目光炯炯的紧盯着陆拾遗的一举一动不放。 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姜承锐身上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外面的人已经对她生出质疑了。 她也不在乎,而是就这么以一个握手的姿势闭上了眼睛,全神贯注的沟通起了体内的拾遗补阙系统。 自从她得到这个系统以来,她除了充分利用系统所附带的小空间以外,对系统那看似呆板的完全听从她指令行事的器灵一直抱持着极强的戒备心理。 因此哪怕轮转了这么多个世界,她与系统的交流依然少得可怜。 不过今天,她却不得不与它来上一场对话了。 如果她还想要她的傻小子继续跟她一起快快乐乐的活下去的话。 【我知道你可以沟通这一方天地的主宰,协助我与它谈上一场交易吧。】 【不要说代价十分昂贵的话,我不在乎,我只要他能够继续陪伴着我一起走下去就好。】 【他会是个好皇帝,相信对于他登基为帝的事,这一方天地间的主宰也是乐见其成的。】 一阵久长的沉默后。 陆拾遗缓缓睁开了眼睛。 【用曾经任务所积攒的诸多功德和现在所拥有的全部灵魂本源来换吗?】 她在心里轻轻呢喃。 【可以!我同意交换!】 陆拾遗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一股极强的无力感瞬间袭遍了她的整个全身。 陆拾遗知道,这是拾遗补阙系统器灵在抽取她所承诺的代价了。 陆拾遗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任由它施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敏锐的感知到了来自于天空上的回应。 陆拾遗强忍住激动的心情,默默凝神感受着那只有天地主宰才能够勉强凝聚而成的——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天地之精缓缓降落,紧接着一点一点的消失在姜承锐的眉心处 。 陆拾遗如释重负! 虽然这点天地之精于她而言只是杯水车薪,但是对她的傻小子来说,却是十分难得一见的灵魂补品了。 想到她蔫搭搭的傻小子会因为这几颗天地之精而变得重新精神起来,陆拾遗唇角不由得重新弯起了一个愉快的弧度。 久久都没有看到寝殿里有丝毫动静的老皇帝他们已经等得心急如焚了。 就在他们满心怀疑是不是被陆拾遗给耍了以后,珏哥儿一句充满惊慌迷茫味道的软糯奶腔将大家彻底从一叶障目中唤醒了过来。 “娘亲的头发怎么了?怎么全白了?难道人的头发还会掉色吗?” 老皇帝等人后知后觉的朝着陆拾遗的脑袋看去,才发现她满头青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转换成了皑皑白雪。 老皇帝捂住胸口忍不住就是猛地一退。 “原来这就是以命换命之术!”他神情大为触动地看着陆拾遗的背影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以命换命之术!” 他情绪激荡的不断重复。 其他人脸上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蒋忠和崔氏更是不停的揉起了自己的眼睛。 大家都对此感到十分的激动。 唯独瑾哥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左手腕死死咬在了嘴里! 直到破皮出血生生咬掉一块肉来,他才噙着满腔泪花的眼,低低地唤了一声:“娘亲。” 以前有功德护身的时候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如今没了,陆拾遗才发现这有跟没有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比方说,以前她也有过耗尽灵魂本源的情况,那时候她虽然也能够感觉到轻微的难受,但是绝没有像现在这样痛苦。 更让她感觉到头疼的是——由于她不是这具身体原主人又没有功德在旁边镇压的缘故,她的灵魂已经有了脱体而出的迹象。 陆拾遗见此情形大为苦恼。 就算要走,她也得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再走吧? 这样匆匆忙忙的,要是什么后续安排都没有,假如她的傻小子一时想不开的直接做了傻事怎么办?那她岂不是白忙活了? 心里难得有些焦虑的陆拾遗目不转睛的盯着姜承锐,希望他能够快点醒过来。 要知道,她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 她已经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喉咙深处一股一股的试图往外面涌腥甜的血沫子了。 在陆拾遗忧心忡忡的时候,她的傻小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与他十指紧扣,眼巴巴望着他的陆拾遗 。 他刚想要条件反射的张张口,安慰一下陆拾遗,眼角的余光就在不经意间扫到了一抹刺目的雪白! 心口下意识就是一阵狂跳的他直坐而起,如同见了鬼一样的瞪视着陆拾遗的头发,语声格外急促的问道:“拾娘,你这是怎么了?你的头发这是怎么了?” 陆拾遗给了他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的笑容,却没有开口说话。 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呕出一大口血来。 不过她总不能一直这么与她的傻小子僵持下去,因此,她心里只是略作犹豫,就强迫自己将已经涌到口腔里的血液一点点咽回去。 这样做不是一般的恶心。 但是她却已无他法可想。 在静得针落可闻的寝殿里,陆拾遗的这一声吞咽不是一般的明显。 姜承锐看着满头刺目白发一脸紧张心虚的陆拾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居然毫无预兆地一把掐住她的下颔,然后略一使力,如今浑身上下半点力气都没有的陆拾遗低低“啊”了一声,一条殷红的血线已经争先恐后顺着她的唇角不停滑落,然后很快将两人中间的床沿和靠近床沿的绣有龙凤纹路的锦褥染了个湿透。 眼眶几乎瞬间就红透了的姜承锐还没来得及问陆拾遗到底做了什么,他已经被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儿子真的能够苏醒过来,整个人都兴奋的快要发狂的老皇帝一把握住肩膀,拼命摇晃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老皇帝语无伦次地说着:“没想到拾娘的以命换命之术真的有效!你真的好了!你真的好起来了!” “以——命——换——命——之——术?” 姜承锐满脸不可置信地重复,然后条件反射地朝着已经被老皇帝无意识地推搡给弄倒在地毯上,正勉强倚靠在瑾哥儿的身上,一点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的陆拾遗望去,嘴唇哆嗦,语声战栗地问道:“拾娘,你疯了吗?!” 老皇帝因为儿子的提醒,总算想起了被自己遗忘到脑后边的儿媳妇。 他急匆匆回头,一眼就瞧见了陆拾遗那气息奄奄的随时都可能毙命的可怕样子。 “太医!赶紧给朕传太医来!” 他面无人色地一连嚷嚷了好几遍,直到圆悟禅师主动走到陆拾遗身前替她诊脉,他才后知后觉的回忆起对方在医道上可不正是一把好手吗! 因此,他慌不迭的用充满央求的目光,亡羊补牢一般地注视着圆悟禅师,真心实意的寻求对方的帮助。 除了陆拾遗和两个小的以外,其他人也都下意识的屏住了自己的呼吸,满脸紧张的注视着圆悟禅师的一举一动。 生怕从他的嘴里听到什么自己不想听到的话。 圆悟禅师阖目良久,在所有人充满希冀和恳求的眼神中,长叹一声,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先念了句阿弥陀佛以后,这才神情很是唏嘘和无奈地对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感慨万千地说了四个字:“油尽灯枯!” 章节目录 第80章 姜承锐番外 我去潭拓寺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雪。 很大的雪。 不过,整个大雍朝现在和我的一言堂也没什么分别了,因此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无趣的想要阻挠我出宫。 我乘坐的轿子在嘎吱嘎吱的作响,似乎每到雪天,轿子也变得比往常娇贵起来,总是在向人们抱怨着它的不堪重负 。 作为一个在百姓眼里十分崇尚佛法的皇帝,每当有人看到我的銮舆出宫往潭拓寺方向去的时候,我都会听到底下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们在说:皇上对皇后娘娘可真的是一往情深,瞧瞧,这不,又跑到潭拓寺去给皇后娘娘祈福了。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心里都会非常的高兴。 因为这种话里,透露着一个我最渴盼也最希望它能够成真的—— 谎言。 我不愿意承认我的妻子已经离开,虽然很多人都在这些年里,劝我接受现实——让皇后薨了算了,让她彻底的入土为安——包括我那越活越精神的老父皇。 我却没那个心思搭理他们,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自从拾娘走后,我的心也仿佛跟着死了一样,再也没有以前的那种几乎让我全身心都变得温暖起来的喜悦和幸福感。 我是在熬日子。 一天一天的,心如槁木的熬日子。 可我从来就不会把这种心理告诉任何人,因为没有人可以理解,我也不愿意让他们理解。 我只要有拾娘就够了。 她虽然是个非常狠心的女人,但是她是真的懂我。 距离潭拓寺越近,我的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起十数年前,在老君山与我的好四弟在蒋宅门口对峙时的情景。 他当时是怎么说我来着? 时间有些太过久远,我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了。 哦,我想起来了。 他说他之所以起名为锋,是因为父皇想让他来替我挡灾,因为我的命格十分奇怪,在贵不可言的同时,偏生又寿数不长。 当时的我对他的说法是不屑一顾的,现在想来,是我太过自负,竟不知这天上地下,还有许多闻所未闻的奥秘,远非我们这些寻常人所能够理解的。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那时候我重视了四弟的话,那么,我还会不会因为曾经的不甘和执念,一心要做这个皇帝? 我不知道。 我唯一清楚的是,在我的心里,有一种十分神奇的感悟。 做皇帝,是我必须要完成的使命。 如果我还想继续和我的拾娘在一起的话。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为自己的野心所寻找的借口。 我也不在乎。 对现在的我来说,很少能有东西,吸引我的注意力了。 前两天,瑾哥儿的妻子给他生下了一个小女儿 。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十分的宠爱那个女婴,因为那个女婴长得像极了我的皇后。 由于我在拾娘离开后就没有再选过后和纳过妃,宫里知道皇后早已薨逝的宫女太监们尽管不敢把这个天大的秘密传出去,但是他们依然对我和拾娘的过往津津乐道。 我觉得有趣,也懒得阻止。 毕竟那些人知道我对拾娘的重视,他们就算要说也只会说好听的。 而我是个来者不拒的。 只要是夸奖赞颂我的拾娘的话,我都很乐意去听。 当然,我更喜欢听一些宫里的老人们编造出一些离奇又十分有趣的帝后故事去说给后面进宫的新人们听。 他们说的绘声绘色,栩栩如生。 我每次听过后,都恨不得自己能够活到他们的故事里去。 因为即便那些故事再荒诞,再滑稽,那里面——都有一个让我梦寐一切的存在。 那就是我的拾娘。 在我漫无边际发呆的时候,潭拓寺到了。 我如同往常一样,拒绝了太监们想要用软轿把我抬到山上去的请求。 我知道他们是担心我的身体,因为比起前面的几位先帝甚至是我的老父皇,我的身体实在孱弱太多。 特别是到了寒冷的冬天,我时不时的就会咳嗽个一整天,那种几乎要把整个肺部都咳出来的嘶声力竭,每次都会把太医院弄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我把他们当个乐子看。 基于对拾娘的承诺,我不能求死。 但是不代表我就不能糟蹋自己的身体了。 事实上,我糟蹋的非常开心。 非常、非常的开心。 因为只有这样做,我觉得我才能离她更近一点。 事实上,一个人的生活是真的很凄冷枯寂的。 尤其是对我这样失了伴侣的老鳏夫而言。 我总是会胡思乱想,忧虑我的拾娘还在不在奈何桥等我。 我怕极了她已经投胎转世,真要这样的话,我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找到她。 毕竟,在大雍我就算是万民的主宰,是口出宪章的一国之君,我依然没办法掌控地狱里的一切。 到了那里,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一心只想着要找回妻子的寻常鬼魂。 潭拓寺上山的路十分的平坦,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一个典故 。 因为这里香火十分灵验的缘故,许多人希望自己许下的诺言能够成真。 为了给自己的诺言加一加砝码,只要是来到这潭拓寺拜佛的信徒,只要有时间,都会亲自动手整修一下这条山路,以此彰显自己对佛的虔诚。 日积月累的。 这条山路已经可以和这整个大雍都只有我和我的老父皇能够走的御道相媲美了。 我虽然对这些临时抱佛脚的事情,嗤之以鼻,并不怎么相信,但是为了存藏在我心中多年的愿望,我还是老老实实的捡了不少石块和木头之类的东西,来修整我看到的一些小缺陷了。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天之子,是君王,相信我的努力应该会让西天的佛主对我产生更大的好感,甚至开一条后门给我走走? 抱着这样近似玩笑的心理,我拍了拍自己手上的灰尘,低低咳嗽两声,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带着身后那一群跟屁虫们继续往山上走。 潭拓寺很快就到了。 在这里,我看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我的长子瑾哥儿。 他穿着一身便服,手上也能够看到隐隐的灰尘脏污,现在正在一个小沙弥的服侍下,慢悠悠地清洁着自己的双手。 见到我的他脸上没有半点惊讶,他语气格外平常和冷静地对我行了个礼。 干巴巴地叫了声父亲。 我木着脸应了声,走到他身边也洗起了手。 洗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我已经长成了的儿子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对我说:父亲,老禅师还不肯答应你的请求吗? 我闷闷地又应了声。 他又说:也许老禅师不是不答应,而是没办法。 我不喜欢听他这样的丧气话,板着脸训斥了他两句,就要去庙里。 不想我现在这身体实在不争气,居然在上台阶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险些磕跪在朱红的门槛上,还是被瑾哥儿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有出丑。 瑾哥儿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手也用力攥着我枯瘦如柴的手腕不放。 我皱了皱眉头,用力甩脱了他的手,直接进寺庙里去了。 我今天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呢,可不能在这里和他一起大眼瞪小眼的浪费时间。 我是潭拓寺的常客,寺庙里的僧人们也都认识我是谁了。 这些小秃驴特别的讨人嫌,每次看到我的时候都紧张的不行,明明他们的方丈圆悟那老混蛋见到我的时候就从不这样。 他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做紧张。 他反反复复的拿着拾娘做幌子搪塞了我这么多年,我却拿他没有丝毫办法 。 因为我心里总是抱着希望的。 尽管我自己也知道那希望……不是一般的滑稽和可笑。 见到我又过来的老秃驴很头疼,但是他说不出赶我走的话。 因为我可以说是他最大的金主了。 哈哈。 没有我,他的潭拓寺怎么修缮? 没有我,他养得那一群大小秃驴去喝西北风吗? 想到这里,我就不得不感慨一下圆悟这老秃驴老混蛋的固执! 他明明有着无上法力但是却总不肯显露出来。 宁愿带着自己的徒子徒孙去山下化缘,也不肯接受旁人的丁点馈赠。 而他之所以会接受我的,也不过是因为潭拓寺在大雍还挂着个国教的名头,是有专门的拨款额度的——只不过每回都要通过我的允许才能够盖章。 我每次过来找老和尚都只为一件事,因此即便我什么都不说,他心里也很清楚我此刻的来意。 我也知道我的要求有点离谱,但是,既然他都能够遮蔽天机既然我的拾娘都能够以命换命了,那么我为什么不能用我那所谓极贵的帝王命去换下一世能够与我的拾娘继续在一起呢? 对于我的执着早已经麻木了的老和尚又开始他的老调重弹。 什么他们这一脉讲究的是修今生不修来世啊,什么活着的人不应该总惦记着离开的人,这样会让他们感到不安心的啊之类的敷衍话…… 每次我听了都是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 我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所谓理由和借口,我只要老和尚满足我的要求! 我只要下辈子还和我的拾娘在一起! ——不管在我们重逢的时候,她是个婴儿还是个老婆婆! 我只要她活生生的重新出现在我面前,与我白头偕老的共度一生。 我说不出心里是失望还是麻木的从老和尚耳朵禅房里走出来。 一眼就又看到了瑾哥儿。 他显然没料到我今天居然会出来的这么早,因此脸上难得地带出了一点慌张。 这样的他,让我不由得在心里生出了几分疑窦。 这些年来瑾哥儿虽然因为他娘给我换命的事情对我芥蒂颇深,没事有事的就喜欢和我对着干,但是对他的脾气我还是十分了解的,如果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情况,他根本就不可能在看到我的时候紧张成这副样子。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刚才的动作,下意识地扫看了眼他后面的那个小房间。 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得更紧张了 。 我这时候的情绪正糟糕的不行,他越不让我看,我就越想看,我给了身后的侍卫们一个眼神,在他们一脸紧张扣锁住瑾哥儿后,我当着他的面,在他两眼冒火的瞪视中,推开了那扇房间的门。 一进去,我就闻到了一股檀香的味道。 这是宫里才能够用的御合香。 我环顾四周,然后将视线定格在了前面紫檀祭案上。 那上面摆放着一个黑漆漆的描金灵位和一些零零碎碎的果盘花卉之类的祭祀物品。 我默默的看着那灵位上的字迹。 那是瑾哥儿的笔迹,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下面是六个描金大字和八个描金小字。 大字上面写的是先慈姜门陆氏的灵位。 小字上面写的是不孝儿瑾、瑞、珏泣立。 我怔懵的厉害。 就如同脑袋被人用锤子猛然敲击了好几下似的,生疼得厉害。 我就这么僵立在原地看着那块灵位,像个没了魂魄的躯壳一样久久都没办法回过神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强忍着眼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弥漫看的湿热和灼痛,一步步地挪到那灵位前,一点点地试图伸手去碰触它。 我想碰它。 发了疯似的想碰它。 但是我被我的儿子给拦住了! 那些侍卫可真没用! 就算瑾哥儿是太子,他们也不该这么当着我的面放水啊! 真把我当死人了?! 我想要生气,瑾哥儿已经把那灵位抱在怀里一股脑的朝着外面跑去了。 他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但还是毛毛躁躁的,跑出去的时候还被门槛狠狠的绊了一下,差点就摔倒在地。 不过他手上的灵位倒是抱得紧紧的。 我连忙拔脚去追! 我因为身体已经被自己糟蹋的不行了的缘故,没跑多久就有些喘不过去,不过我不在乎,我依然坚持追在瑾哥儿后面,直到我也步了他刚才的后尘,被一块大石头绊倒在地。 我又感觉到喉咙有些痒痒的了。 我努力忍住。 我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咳了出来。 同时咳出来的还有血。 我习以为常地就要拿帕子揩揩嘴角 。 我的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抱着灵位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手上的斑斑血痕,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惊恐和震惊之色。 我心里忍不住就是一疼。 抬手招呼他坐下来。 他浑浑噩噩的坐了。 以一种已经很久不曾有过的乖巧姿态。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灵位。 无声的恳求他。 他沉默片刻,才把灵位双手捧着的递到我手上。 我对他笑了笑。 继续端详这块小小的牌子。 我盯着上面的陆氏不放。 我边看边咳。 血沫子不停地喷溅到灵位上。 我看到一回就擦一回。 我虽然想让我的拾娘在九泉之下也惦记着我,但是并不代表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 这样会让她难过会让她焦急的。 我舍不得。 一点都舍不得。 瑾哥儿问我什么时候咳血的,怎么从不告诉他们。 我无心搭理他。 我就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灵位。 看了许久许久,我才对瑾哥儿郑重其事的道了声谢。 瑾哥儿看我的眼神就和看个疯子一样。 是啊,哪有做爹的给自己儿子道谢的? 还是做皇帝的爹给自己做皇子的儿子道谢。 但我是真感激瑾哥儿他们三个。 因为我一直都不愿意承认我的拾娘已经离去的缘故,直到现在外面的人都还以为她还活得好好的。 只不过是因为以前在四皇子作乱的时候受了重伤,所以才一直在她宫里将养着,很少出来呢。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发现,我的拾娘在下面可是一点香火都享受不到啊!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 有钱的鬼和没钱的鬼,那待遇简直就是天差地别啊! 我就算再接受不了我的拾娘离开的事实,我也不能让她在地府里受委屈啊 ! 所幸,我的儿子们描补了这一点。 我相信有他们的大手笔在,我的拾娘在下面一定不会因为钱不趁手的缘故,被其他的鬼魂欺负的。 因此我打从心底的感谢我这三个儿子。 我也不知道我在原地坐了多久,唯一记得的就是我的老父皇和另外两个儿子也闻讯爬到山上来了! 我的老父皇想要把紧抱着灵位不放的我从地上拖起来,想要把我带回宫里去。 我开始懒得动,想就这么坐到地老天荒。 不过后来我改主意了。 因为我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才勉强支撑着自己又站了起来。 我的老父皇见我起来,脸上顿时就变得十分激动起来。 他一叠声的叫太医和御辇。 我直接把慌不迭簇拥过来的他们给推开了。 踉踉跄跄地重新把灵位放回那间已经被御合香沾染的如同带上了几分佛性一样的小佛堂里。 我端端正正地摆好它。 痴痴地看了那上面的陆氏二字许久,才用只有我们两个才听得到的声音,偷偷地对她傻笑着说:“拾娘,等着我,我马上就搬来和你一起住了。” 我的语气里充满着雀跃和快活。 我高高兴兴再不闹腾的跟着我的老父皇和我的儿子们一起回去了。 已经很久没有从禅房里走出来的圆悟老秃驴站在潭拓寺的门口朝着我所在的方向高升吟唱: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我忍不住咧嘴笑了。 我知道他也感应到了。 这可真好。 我用手帕捂住嘴唇又低低的咳嗽两声。 我不愿意被坐在前面轿子里的老父皇听到,免得他又大惊小怪的带着一大堆人来我前面吵闹。 我现在只想要安安静静的。 安安静静的走。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 温度低得可怕。 我听着外面扑簌簌的落雪声,心里却说不出的温暖和喜悦。 熬到头了。 总算是熬到头了。 我傻乎乎的笑。 不停的笑。 回到宫里后,我先在蒋忠那老家伙的惊恐眼神中写好了禅位诏书,然后又洗了个热气腾腾的热水澡,为了让自己能够显得香喷喷一些,我还特意让小太监们在浴池里加了一点花瓣 。 紧跟着我在太监们的服侍下换上了我最正式的一套皇帝朝服,最后才对着西洋进献上来的落地镜里那个才四十多岁,头发却已经花白了一大半的小老头露出了一个再璀璨不过的笑容。 快快活活的在蒋忠等太监宫女们的玩命磕头声中,稳稳当当地往外走。 我一步一步的走。 我走过了我老泪纵横的老父皇。 我走过了泪如雨下的瑾哥儿一家三口。 我走过了已经长大成人也已经娶妻了的瑞哥儿。 我走过了已经定亲明年就要把正妃娶回来的珏哥儿。 我走过他们,我依次走过他们。 我来到了已经整整十多年都不敢进来的已经被我彻底封锁了的冰窖里。 在那儿,有我的妻子在等着我。 我把她从冰棺里抱了出来。 她的身体依然柔软,面色也依然栩栩如生。 唯一让我难过的还是她的嘴唇。 青白青白的,让我心疼。 我如同家常便饭一样的呕出了一口血,然后抖着手用那血一点点地涂抹在她的唇瓣上。 我絮絮叨叨的和她说我纠缠了老和尚十多年,却依然没能让他松口让我们下一辈子依然在一起。 我絮絮叨叨的告诉她,她的家人都很好,她的父母双亲现在还在陆家村开开心心的活着,她的哥哥嫂嫂们也彻底的改邪归正了!他们家现在是方圆数百里内响当当的和睦人家,四世同堂。 我又和她说瑾哥儿三兄弟的事情,我告诉她我是怎么给他们挑老婆的,又是怎么给他们置办聘礼的。 我又和她说我是怎么做这个好皇帝的,又是怎么让大雍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 我说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些困了。 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手脚并用地爬进那我十多年前亲手雕凿而成的冰棺里。 我温柔的把她抱在怀里,让她枕在我的颈窝里。 我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亲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拾娘,真好,你的夫君总算能找你来了。 真好。 这可真的是太好了。 我低低喃念着,然后心满意足又快活无比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81章 还俗娶妻的和尚(1) 有句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 第一次没有经过拾遗补阙的小空间就出现在任务世界的时候,陆拾遗还紧张了一下。 特别是在她发现自己居然连原主的记忆都没能接收到分毫的时候。 这回她倒是很平静的接受了现实。 除了因为她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接受了原主的所有记忆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对现在的她而言,不论自己沦落到何种境地,她都相信她的傻小子依然会穷追不舍地紧跟着她来到这个世界的。 “就是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又是一个什么身份?我们又什么时候才能够重逢。” 陆拾遗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刻意去观察着周遭的摆设,而是继续闭着眼睛,开始接收起脑海里的记忆。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对象是一个青楼的花魁。 她这这时候才得了花魁娘子的名号没两天。 一心想着奇货可居的老鸨儿舍不得把她‘浪费’在这偏僻的雂州府里,正琢磨着要用什么方法把她献到达官贵人的手里去,好狠狠地赚上那么一票。 如果按照原主本来的命运轨迹,她会在三天以后见到奉新帝的命令来到雂州府调查水患赈灾银被侵吞一案的恪王。 也就是大梁皇朝才登基没多久的新帝的亲弟弟。 恪王风度翩翩,仪表不凡,雂州的姑娘们不论身份高低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恪王来到雂州后无心办事,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与美人儿饮酒作乐醉生梦死上面——调查水患赈灾银款的公务则落到了和他一起过来的那位钦差大臣身上。 从这一点就可以变相看出,才坐上龙椅没多久的新帝对自己这位皇弟的性格也是知之甚深的,从一开始就只是打算让他过来挂个名头,走个过场。 恪王刚选了明月楼里的花魁拾娘,也就是原主进雂州府府衙去跳舞的时候,原主心里还挺得意的,觉得这恪王真有眼光 。 再加上她打从很小的时候就被人卖进了明月楼,早就有了迟早会被人摘了红丸去的觉悟。 给堂堂一朝王爷总好过给那满身铜臭味道脑满肠肥的商人吧。 原主是抱着雀跃期待的心情进的雂州府府衙。 可是谁知道,那里面竟是一条根本就没办法回头的绝路呢? 恪王的容貌却是十分英俊,待人也如沐春风,但是他却有一个极大也极其残忍的缺陷。 那就是喜欢折磨漂亮的女人。 越漂亮的女人他越爱折磨。 还想出了很多让人不寒而栗的折磨方案出来。 原主在雂州府待了还没两天,就被恪王活活□□致死,还被剥下了身上的人皮,制作成了一个栩栩如生的玩偶,供恪王赏玩。 也是她死得实在是太过凄惨,一腔热血不散,居然引来了拾遗补阙系统的关注,并且成功地与她完成了一桩交易。 这位花魁娘子的愿望很简单,就两样。 一是让恪王死得比她还要惨千倍万倍。 二是查清楚她之所以将满三岁就沦落青楼的缘由所在,然后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陆拾遗最喜欢和这些从不扭捏洒脱非常的姑娘打交道。 睁开眼睛的她,从黄花梨木的架子床上坐了起来,踩着睡鞋走到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那张妩媚又漂亮的绝艳面孔,唇角勾起一抹坚定无比的弧度。 等着吧,等着我给你报仇,等着我给你雪恨。 虽然此时置身于青楼之中,陆拾遗却一点都不着急。 她慢悠悠地找了一身不怎么暴露的对襟袄裙换了。懒洋洋地抱着手炉,蜷缩在罗汉榻上漫无边际的发起了呆。 如果脑海里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的话,那么那个一手把她养大的老鸨儿吉妈妈恐怕很快就要找过来了。 吉妈妈在这雂州府也算得上是一个大名响当当的人物。 她十三岁下了海,雂州府百分之三十以上的男人都曾经和她有过这样或那样的交集。 她又惯来是个拎得清的,冷心冷肺,从不像别的花娘一样把自己的终身都悬挂在男人的身上。 更不指望哪天能出现一位丝毫不忌讳她出身的大英雄从天而降的来到她面前,对她伸出援手,把她救出这片脂粉堆砌而成的苦海。 她对明月楼里的姑娘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而作为她最疼爱也是最骄傲的女儿兼作品,原主在她这里得到了太多的特权也承受了许多常人所无法想象的磋磨。 原主对她是又敬又怕,陆拾遗却是半点感觉都没有 。 因此当吉妈妈穿着一身喜鹊登枝纹的红褐夹袄,喜笑颜开地推门走进来时,陆拾遗依然躺在罗汉榻上,别说是身子,就是眼皮都没撩动一下。 吉妈妈一看都是一看陆拾遗这骄横的不可一世的派头,顿时就笑得见牙不见眼,“瞧瞧、瞧瞧这小模样,拾娘,妈妈的好女儿,想必你已经先一步收到了消息,知道恪王来了咱们雂州府,点名要你过去跳舞的事情了吧!哎呀呀,你可算是熬出头了,等到跟着恪王回京,就是做个姬妾,那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 吉妈妈啧啧有声地感慨着,笑容可掬地凑到陆拾遗面前,试探着问道:“轿子三天后就到,趁着咱们现在还有点时间,要不要去外面好好的逛上一逛?多置办点衣裳首饰胭脂水粉什么的,也好给恪王殿下留个好印象?” 陆拾遗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学着原主本来的姿态,撇了撇嘴巴,“外面现在冷得人直打哆嗦,我才不去呢……妈妈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是怕冷。在雪窝子里随便走一走,都会生冻疮的。” 她是脑抽了才会为了一个虐待狂跑到外面去挨冷受冻。 再说了,她又没有撒谎,原主身体确实有这么一毛病,半点受不得寒,一受寒就容易生冻疮。 而且,话又说回来,就算是女为悦己者容,她悦的对象也只会是她家的傻小子,而不会是其他的什么人啊。 “唉,你一提这个我就脑门儿疼得慌,明明是个一点朱唇万人尝,一双玉臂千人枕的卑贱命,怎么就生了这么一副千金小姐的身子骨儿,冻不得热不得的,”吉妈妈一面抱怨着,一面着急地围着陆拾遗直打转转,“可就算如此,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准备呀!”她强忍住满腔的火星子继续劝陆拾遗,“现在收到邀请的哪个姑娘不兴高采烈的跑到外面去到处采买东西去了!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任性拿乔啊,妈妈的好拾娘!” “别人去那也是被逼无奈,”被那句卑贱命刺激得瞳孔都有些紧缩的陆拾遗唇角一勾,藏住了眼里的锐利,伸手勾绕了把自己胸前的一绺青丝,嗤笑一声道:“她们长得丑成那样,也只能靠一些外物来博取恪王殿下的青睐了。可我没必要呀,正所谓天生丽质难自弃,这样的我……真要是用上了那些脂粉,才应该担心会不会污了我这如花容颜呢。” 原本因为恪王的邀请,欢喜的无可无不可的吉妈妈被陆拾遗这么一提醒,顿时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来上下打量陆拾遗的脸庞和身段以及那一双尽管未裹但依然有如玉雕一样迷人的小脚。 陆拾遗配合着她的视线,很是‘搔首弄姿’了一番。 由于这具身体常年跳舞的缘故,又跳得是专门魅惑人心的舞蹈,因此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一股逼人的妩媚,让每一个看到的让忍不住面色发烫,心如鹿撞。 吉妈妈喉咙咕咚一声,响亮地吞了口口水。 “嗨!还是妈妈的乖女儿想得周到!”她猛地一拍自己大腿。“对!就凭我这宝贝,哪里还需要那些乌七八糟的胭脂水粉来多此一举啊!不过——”吉妈妈毫无征兆地话锋一转,脸色一板,“尽管你说的这么好听,妈妈也知道你定然是懒筋犯了,其他的妈妈不管,随便你,但是这房·中·术你可得加紧练习!” 吉妈妈笑得一脸暧昧地从自己的袖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锦盒子来。 然后在陆拾遗好奇的注视下,一脸得意地打开,只见里面赫然是一只由黄玉精心雕刻而成的郭先生 。 “啊呀!”陆拾遗做出一副害羞异常的姿态,一把拽过旁边的锦衾,“妈妈好生欺负人,怎么突然拿了这么个……这么个东西上女儿这儿来了!” “妈妈这也是为了你好,”吉妈妈伸手拽陆拾遗蒙了自己一头一脸的衾被。“虽然恪王是头一回来咱们雂州府,但是他那地方有多大是个什么形状,这两天已经被前面云州府的姐妹们传到咱们这儿来啦!妈妈这不是怕你害怕,才高价求购了这么一秘密法宝,特意让你好生适应一番……对了啊!你可千万别一时血气上涌地做了糊涂事,自己把自己的红丸给摘了那可是人恪王殿下才能够——” “哎呀呀!妈妈您就别再说了!您再说我就真把您给赶出去了!”就算已经见过了不知道多少大场面,陆拾遗也忍不住在心里生出了几分被强烈冒犯到了的恼怒情绪。她自认自己也算个脸皮厚的人了,可是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拿着这样一奇葩东西与她商讨着要怎样熟悉怎样使用时,她还是控制不住的有一种想要把整个世界都毁灭的冲动…… “总之你乖乖的听妈妈的话,别自个儿瞎胡闹,这两天就好生摸摸,好生在心里揣摩揣摩就好,等到了恪王那里,你也算是心里有了底儿,定然能把他手到擒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龟公找吉妈妈的声音。 吉妈妈一边大声应腔,一面两眼闪闪发光地以一种不容陆拾遗抗拒的迫切动作把那装有郭先生的匣子一把塞进了她怀里,“记住啊,可一定要好生练习,”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千万别随便糊弄妈妈,要知道糊弄妈妈可没什么好处,到时候吃苦头的只会是你自己,记住了吗?啊?” 陆拾遗满脸无奈地看着站在门口就不肯再挪窝的执意用虎视眈眈的眼睛死盯着她不放——无论如何都要得一个确切答案才肯走——的吉妈妈缓缓点了点头。 “嗯,这就对了嘛!这才是妈妈的好女儿嘛!”一直坚持到陆拾遗松口才肯离开的吉妈妈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又响应了一声外面越来越着急的回应,扭着她因为中年发福而又肥又圆的臀部打开门,‘摇曳生姿’地走了。 眼见着她离开的陆拾遗几乎是连脑子都没过一下的直接就把那所谓的秘密法宝给扔到房间里的不知名角落里去了。 那玩意儿她就是见一下都恶心,怎么可能一本正经地拿在手里把玩甚至呕…… 陆拾遗又有一种想要杀人的冲动了。 三天后,雂州府衙的二人小轿如约来到了明月楼迎陆拾遗入府。 已经准备了一大堆好东西足够让那位恪王殿下好好喝上几壶的陆拾遗在吉妈妈充满殷盼和希冀的眼神中,坐上了小轿。 陆拾遗现在附身的这个原主的身份不是一般的卑微,简直可以说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 因此,这轿子里自然没有那所谓的暖炉和厚褥之类的待遇。 坐进去还没有一弹指的功夫,陆拾遗就觉得浑身都冷得直打哆嗦了。 她用力吸了吸有些湿冷的鼻子,从包袱里拿了件大斗篷出来给自己裹上了。 虽然这斗篷品质只是一般,但是现在能够有这么一样神器预防她待会儿修理那位恪王的时候免得打喷嚏,她已经十分的庆幸和感恩戴德了 。 轿子一直进了里面的垂花门,才在一个小花园的门口停了下来。 陆拾遗深吸了口气,把那斗篷重新收拾回大大的包裹里去,就这么穿了件平安如意纹样的水红色斜襟袄裙弱柳扶风的下了轿子,跟着两个直接用白眼看人的丫鬟,进了小花园。 陆拾遗虽然没有盛装打扮,但是她这具身体的底子确实不是一般的出色。 不仅眉目如画,眉心处还有一点殷红似血的米粒朱砂痣,不论是谁看到这样一个有着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的女子,都很难不被她迷住。 特别是她又是一个那样的出身。 因此,在场诸人看她的眼神明显带出了些许淫·亵之色。 长得人模狗样的恪王还真没预料到这小小的雂州府居然也会有这样出色的女子,一时间望向陆拾遗的眼神充满着贪婪和冷酷的味道。 “难怪你们雂州府会选这位姑娘做花魁娘子,有眼光!有眼光!”恪王哈哈大笑地振了振自己因为失态而微微鼓起的锦袍下摆,一脸笑吟吟地对旁边陪坐的东道主,也就是雂州府府尹道:“这样美丽的姑娘,别说是本王,就是本王那十七弟见了,恐怕也会忍不住吟上两句世间哪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了吧哈哈哈哈哈……” 恪王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对自己身后的一人道:“本王记得十七弟好像也在这雂州府参加那悬空寺举办的佛诞大会吧?去去去,赶紧派个人把他请过来!记住啊,就说本王这儿九哥找他有重要的事情——可千万别说本王是让他来看美人的!真要这样的话,恐怕他就不会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那瞧着年岁已经步入中年的护卫毕恭毕敬地应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花园去外面找人去了。 打发走护卫后,恪王笑颜逐开地上下打量着站在亭子外面对着他们依次行了个福礼的陆拾遗,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道:“本王记得你是叫拾娘吧?吉拾娘?” “王爷真是好记性,妾身确实姓吉名拾娘。”陆拾遗抿嘴一笑,做出一个害羞的表情。 “没办法,谁让本王只要一碰到美人,这记性就好的出奇呢!”恪王乐不可支地对着桌面就是一通好拍,上面刚温好不久的酒水也因为他这动作而溅到到处都是。“来来来,赶紧给本王跳一支舞,暖和暖和身体先,唔……就跳一曲绿腰舞吧!姑娘的这腰肢实在是纤细不盈一握的让本王心痒痒啊,哈哈……” “妾身遵命。” 陆拾遗又是抿嘴一笑,袖子一抬就行云流水一般的舞动起来。 陆拾遗这具身体的舞蹈基本功十分扎实,不论陆拾遗想要做出什么样的动作,这具身体都能够给予很好的响应,这对陆拾遗而言,无疑是减少了一个□□烦,因此,她唇角自然而然地就浮现了一抹笑意。 “好!好!好!美!美!美!” 一直都紧盯着她不放的恪王看到美人含笑,心里的邪火更是蹿得他英俊的面容都变得赤红涨紫起来! 这样的绝顶美人总是能够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彻底失控。 就在恪王眼前出现幻觉,囚禁在心底的猛兽更是要从闸笼里破关而出时候,陆拾遗却震惊不已的发现自己舞到半途,居然能没办法再像平常那样轻易自如的控制这具身体了 。 相反,她的灵魂就仿佛被彻底封印住了一般,只能眼睁睁的感应着自己变成了一个所谓的木头美人,大眼空洞而无神的遵从恪王的召唤,一步步朝着他所在的亭子里走去。 虽然早就知道因为上一世所付出的昂贵代价,这辈子很可能会出现一些难以预料的后遗症! 但是这样的后遗症未免也太坑人了! 陆拾遗心中大急,偏生又无其他办法可想。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乖乖的走到恪王面前半蹲下身,然后被后者毛手毛脚地捏手嗅颈的吃足了豆腐。 恪王很满意这位花魁娘子的温顺,“美人儿,你的绿腰舞真的是跳得特别的好,本王在京城都没有瞧过这么好的绿腰舞,不过就是有一点,本王非常的不满意,”恪王微微抬起半蹲在自己身边的绝色美人,眼里闪过一道诡谲的几乎无法遏制的邪光,“不知道,美人儿你愿不愿意听从本王的吩咐,遵照本王的要求,再跳上一段呢?” 失了主魂的躯壳自然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地呆呆点头。 而她这样的表现,却变本加厉的加重了恪王想要施暴的欲·望。 他旁若无人般地重重喘息了两声,对两个跟着他一起出来的贴身侍婢点了点头。 那两侍婢毕恭毕敬地对恪王行了一礼,一边一个的拉拽着陆拾遗离开了。 恪王快活地看了她们三人的背影一眼,笑得一脸愉悦的对周遭特意过来陪伴他消磨冬日无聊时间的东道主和宾客们说道:“等会儿给你们看一场好戏!保管你们看了还想看!” “既然王爷您都这么说了,那我们这群土包子,自然拭目以待。”雂州府尹闻言,第一个开口响应道。 其他人也默契十足的纷纷配合。 没过多久,陆拾遗一行又重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除恪王以外的其他人不约而同齐齐到抽了一口凉气。 一些还不懂得怎样隐藏自己真实情绪的人更是在脸上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只见刚刚还有一件夹袄裹身的陆拾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那两侍婢褪去了所有衣物,如今只穿了一个鸳鸯戏水的红肚兜和一条刚刚过膝的葱绿色的亵裤,外面更是只披了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红纱。 恪王火热的视线大为满意的从陆拾遗冻得发红的鼻头和泛紫的樱桃小口一点点往下逡巡,最后落在了陆拾遗那一双深深没入了雪堆里,如今已经变得又红又肿的赤足上面。 “哈哈哈哈哈哈……”恪王要多痛快就有多痛快的大笑出声。 他亢奋的整个人都要疯狂了! “还愣着做什么?跳啊!赶紧给本王跳啊!” 他抱着暖烘烘的手炉对着孤零零站在雪地里的陆拾遗毫不怜香惜玉的大声吆喝着! 至于那两个带着陆拾遗下去换衣服的侍婢早已经退回到亭子里重新做她们的隐形人了 。 一张英俊的面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狰狞扭曲的犹如恶鬼一般。 已然没了自主意识的陆拾遗顺着恪王的呵斥声,重新起舞。 这时候天上洋洋洒洒的又飘起了鹅毛一般的大雪。 绝美的人儿在穿着一身薄纱在这样的大雪之中起舞,莫名少了几分艳色,多了些许凄迷的味道。 也是在这个时候,那已经离去足有半个时辰的中年护卫重新回到了恪王身边,压低嗓门对恪王道:“敬王过来了。” 恪王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异常古怪的笑容,“来了?来了好啊!快快快!赶紧把他给请进来!也让他鉴赏鉴赏这雪中美人舞啊!” 对于敬王的大名早已经如雷贯耳却一直不得谋面的众宾客们不约而同变得激动起来。 他们既期待见到这位先帝遗腹子的长相,也好奇皇上到底是基于一种什么样的原因才会把这样一个对他而言简直可以说是毫无威胁的幼弟给直接送到悬空寺去做替身! ——浑然不顾外界的诸多流言蜚语。 即便是在这冰寒刺骨的雪天也只穿了一件单薄僧袍的和尚面无表情地从月亮门外走进了小花园。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如冠玉,一双凤眼却漠然的仿佛没有丝毫人气一般,让人感觉不到半点的喜怒哀乐。 恪王站在亭子里热情地招呼他过去吃肉喝酒欣赏歌舞。 发现自己上当受骗的敬王却无心与恪王纠缠,他径直足下旋踵,就要离去。 只是,眼角余光在不经意间扫到那跳舞的美人儿之时,他却如同被人点中了定身穴一般,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见着幼弟就要扫兴离去的恪王大为不满,只是又不好阻拦,正想要折腾一下亭外跳舞的美人儿宣泄一下心火时,就发现他那一向对任何事物都漠不关心的幼弟居然就那么伫立在原地望着那明月楼里的花魁娘子怔怔然的出起了神。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见到这一幕的他条件反射地狠掐了自己大腿根儿一下,随后才龇牙咧嘴地说道:“历代列祖列宗在上!本王居然没有在做梦?” 在所有人都为敬王的行径大惑不解的时候,更为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那高高在上的新皇幼弟,那一入佛门就被悬空寺的主持代师收徒的传奇佛子居然一步一步的带着几分踉跄的走到了那依然仿佛不知疲倦一样舞蹈的绝色花魁面前。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去碰触她的肩膀,待到她木怔怔地停下了舞蹈,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的时候,他才仿佛像是从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确定了什么似的一般,双膝仿佛瞬间软化了下去一般,缓缓地、缓缓地在眼前这绝美的人儿面前,匍匐着、匍匐着跪倒在了洁白无瑕的雪地里。 他泪水夺眶地在恪王等人近乎失语的瞠目注视下,虔诚无比地亲吻她冻得发红青紫的赤足,语气恍惚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喃喃呜咽着说道:“终于等到你。” 章节目录 第82章 12 陆拾遗直到白衣僧人跪倒在自己面前,亲吻她的赤足,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 虽然一直都在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可是当它真的到来的时候,陆拾遗却已经患得患失的有些不敢置信了。 这是真的吗? 这是真的吗? 她在心里喃喃自语。 她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的傻小子、她亲自认定的灵魂伴侣居然也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他甚至还先一步找到了她,认出了她,与她在这个世界重逢了! 陆拾遗突然就觉得她的所有牺牲都有了意义! 如今的她只恨自己没办法控制住这具身体,否则她一定会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像八爪鱼一样用力扑进他怀里,把他从头亲到脚,再从脚亲到头! 老天爷,你坑了我那么多次,这回总算是待我陆拾遗不薄! 尽管陆拾遗在心里激动地热泪盈眶,她面上却依然还是一副木愣愣的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亲吻她赤足的白衣僧人,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 这样的她看在别人眼里,就是有点恃宠而骄,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 就在恪王等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想要做点什么打破这一片僵凝的时候,匍匐在地的白衣僧人重新站起了身,他开始当着所有人的面脱自己身上的外袍。 恪王一见他这举动,就知道他想做什么,连忙对他道:“十七弟,千万别脱,你这样会冻到自己的,九哥这里有衣服,让婢女们服侍吉姑娘换上就是了。” 恪王一面说一面就要吩咐刚才那两个给陆拾遗换衣服的侍婢重新带着陆拾遗去换一下衣服,不想白衣僧人,也就是敬王,也就是梁承锐,依然固我的将他外面的僧袍脱了下来,轻柔地裹在陆拾遗身上,然后拦腰把她抱起来,“九哥,她,我要了。” 说完,不待恪王梁承链做出什么反应,就直接抱着陆拾遗从来时路离开了。 梁承链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梁承锐的背影,半晌才用极其不可思议地口吻,下意识地出声感慨了一句:“这和尚,还真思凡了?” 明月楼作为一个昼伏夜出的销金窟,待到夜幕降临以后自然是车水马龙,摩肩接踵。 自从女儿被送进了雂州府衙,这吉妈妈的心就和长了草一样,时不时地就要往明月楼的门口看上一眼,看女儿回没回来亦或者看府衙那边有没有人过来给他们一个交代。 据她所知,上回送进去的花娘虽然至今都没回来,但那金灿灿的金元宝和各种花团锦簇的锦缎珠宝首饰什么的可是赏下来了一大堆,都够她那竞争对手又连着开三家楼子出来了! 就算她不庸俗不想那些沾满了铜锈味的真金白银,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他雂州府衙门总要给她这开门做生意的老鸨儿一个交代吧,要不然以后谁还敢把白生生水嫩嫩的黄花大闺女往那里面送啊! 吉妈妈不停的在心里嘀咕,连招呼客人都没有了心思。 好在那恪王还是个讲规矩的,再又过了大概半个多时辰以后,雂州府衙门来人了。 可他们透露的消息却让吉妈妈震惊的三个魂都跑了两个半。 “两位官差大爷,你们确定你们不是在耍着我这个老鸨儿玩嘛?!就我女儿那点姿色,怎么可能会被……被敬王殿下……被悬空寺主持大师的关门师弟看重……这话可千万不能红口白牙的乱说……会遭天谴的!” “我们没事编造这样的谎言,哄骗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老鸨子作甚?” 那两官差脸上的表情看着也十分的不可思议,显然,他们也有些难以置信传说中的佛子敬王殿下居然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出来。 不过这该办的事情还是要尽快办好。 “您的女儿现在已经被恪王殿下送给敬王殿下了,”其中一个官差塞了一荷包到吉妈妈怀里,还顺势用力掐了把她尽管人到中年却依然没有下垂的鼓囊胸部,“这是赎身的钱,明儿一大早,你记得把卖身契送到东街榴花巷的梁府里去,那是敬王殿下才买的房子,就是为了藏你家那朵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娇花的!” 吉妈妈被那粗手促进的官差掐得生疼,却是半点抱怨都不敢有,一脸赔笑地把两人送大爷一样的送走后,这才迫不及待地扭着她的肥臀蹬蹬蹬蹬地上楼去了自己的房间。 身为一个过尽千帆的老江湖,吉妈妈可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人,自然不会因为这荷包轻飘飘的看着没有丝毫分量就感到失望 。 她心里很清楚,比起竞争对手那眼花缭乱的赏赐,这才是真正的油水和大头呢。 吉妈妈抖着手解开了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张薄薄的银票来。 她没有第一时间就打开它看个清楚明白,而是捻了三根香拜了拜管仲祖师爷,随后才一边吞咽着不断分泌的口水,一边一屁股坐到被她的超重体积压得嘎吱作响的菊花式五开光圆杌上,剧烈喘息了两口,默默祝祷道:“还请祖师爷保佑,还请祖师爷保佑。”随后她才抖着手,一点点地将折叠成四方形状的银票打开。“最少也要五千两,最少也要五千两……”她絮絮叨叨地越说越紧张,整个人险些没就此休克过去。 等到最后银票被她打开一点点捋平了,她却紧张的根本不敢拿眼睛去看——是又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以后,才勉强睁开一只半眯着的圆眼做贼似的往那银票上瞥了两瞥。 “嗷呜!!!!!” 明月楼里半点预兆都没有地突兀响起了一阵欣喜若狂的狼嚎声。 吓得好些热爱体力劳动、勤快耕田不缀的客人变成了软脚虾,恼羞成怒的在那里顶着华娘们失望透顶的眼神咆哮连连。 如果是以前碰到这样的事,吉妈妈早就如同一颗球一样轱辘轱辘的滚下来赔罪了。 可现在的她却完全没有这个心思。 她的所有注意力都被自己手里拿着的这张银票给吸引住了。 “嘿嘿嘿……嘎嘎嘎……嘻嘻嘻……哈哈哈……” 她一面乱七八糟的傻笑着,一面将那银票搁在自己嘴巴上亲了又亲。 “真不愧是王爷啊!出手就是大方!哎哟喂!我吉春花这不是在做梦吧!这可不是什么一万两万的银票啊!这是六万两啊六万两!不得了,不得了!我这笔买卖不得了!” 吉妈妈抱住银票在床上快活无比的打起了滚,一张又肥又圆的脸上满满地都是欣喜若狂的颜色。 至于她的那个好女儿吉拾娘,早八百万年以前就已经被她彻彻底底的抛到脑后边去了。 而被她遗忘了的好女儿摇钱树,此刻正在东街榴花巷的梁府里泡热水澡。 顶着一个大光头的梁承锐站在大木桶外面,表情格外严肃的监督。 目前还处于失魂状态的陆拾遗懵懵懂懂地歪着唯一露在木桶外面的脑袋看着梁承锐。 她的脸上分明带着一丝委屈的颜色,显然,这大木桶里的水实在是热得让她浑身都难受得紧。 梁承锐一看陆拾遗这模样就心疼的不行,但是他却不得不硬着心肠和她解释:“你刚才在雪地里跳了那么久的舞,又穿得那样少,还打着赤脚,别看现在还没什么,要是不加紧把体内的寒气逼出来,等到老了,恐怕就只能瘫在床·上过日子了。我这药十分难得,即便是在大梁的太医院内,也可以算得上是千里挑一的好宝贝,只要你扎扎实实地泡上个五六时辰再出来,那就什么后遗症都不会有,你乖乖听话,等你出来了,我再带你去吃好东西。” 在最初的激动以后,梁承锐已经发现自己的妻子虽然容貌比起前两世都要漂亮上许多,但是她的脑子却好像出了什么问题,再没有过往的灵动和鲜活了 。 不过他一点都不在乎,只要他的拾娘还在他身边,别说是傻了就是变成了一个连动都不能动弹的活死人,他也会爱之若宝的把她捧在自己的手心里,好好疼爱。 而且,话又说回来,比起自作主张破腹取子和以命换命的拾娘,现在的这个她真的是说不出的可爱。 梁承锐想到打从他把拾娘抱回来,她的眼睛就一直紧缠着他不放,丝毫都不肯从他身上离开后,心里也是说不出的快活和喜悦。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地走上前,撩起陆拾遗的一绺湿漉漉的青丝,在上面浅浅地啄吻了一口,“我的好拾娘,这些日子以来,你也和我一样,一直在思念着渴盼着能够与我重逢对吗?” 陆拾遗好奇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撅着粉嫩嫩的樱桃小口,大眼极其无辜又极其纯粹的继续紧盯着他不放。 梁承锐的喉结止不住的滚动了两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退了两步,张口就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念完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自嘲一笑,“还真是习惯成自然了。” 他努力调匀了一下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把因为他的后退而想要从大木桶里爬出来捉他的陆拾遗又重新按回了木桶里。 当他的手指在不经意间碰触到那滑腻的香肩时,他再次控制不住地干咳了两声,才勉强掩饰住心里的蠢蠢欲动,重新又往后退了两步,自言自语地对陆拾遗道:“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过来,不过我想我应该要比你早些,因为我才从娘胎里落地,就回想起了上辈子和上上辈子的记忆,拾娘,你说我们是多么幸运,才能有这样的三生缘分,又是多么的可怜,才会两世都不得善终?” 梁承锐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不过好在,这老天爷也不是半点活路都不肯留给我们,好歹,这次转生让我保留了记忆,”梁承锐双脚仿佛有了自我意识的,重新来到大木桶前,他隐忍而克制地看着陆拾遗,羞愧又带着乞求地自言自语道:“我知道我现在不该……毕竟我们这辈子还没有成亲……我知道我这样做是对你的不尊重……但是……拾娘……但是……我的好拾娘……你让我亲亲好不好?就一口,我就亲一口,让我清楚的感受一下你的存在,让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而不是我做的又一个随时都可能消失掉的可悲幻梦!” “亲就亲啊!哪来的那么多废话!亲啊!你倒是快点儿亲啊!”被困在这具肉身里的陆拾遗半点矜持都没有的,要多猴急就有多猴急的在里面拼命跳脚,只恨自己现在不能控制这具身体直接对她的傻小子她的小心肝来个饿狼扑羊! “拾娘,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直接当你默认了啊。” 梁承锐脸上红红的看着陆拾遗说。 陆拾遗在这具身体里连忙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对对对!我这就是默认了!亲亲亲!赶紧亲!记得多亲几口!要实在是兴致上来了!也可以抱着我去滚床单!我保证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 尽管陆拾遗在里面心急的火急火燎,外面这个没了主魂的她依然只知道傻乎乎的直勾勾盯着梁承锐不放。 等到梁承锐重新把搭放在她的肩膀上,朝她俯身亲过来时,她也不知道做出任何回应,只知道傻呆呆的坐在木桶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梁承锐将嘴唇轻轻地压在陆拾遗被热水蒸得红艳艳的唇瓣上 。 在梁承锐的嘴唇与陆拾遗的碰到一起的时候,陆拾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居然让她在短瞬之间重新掌握了这具身体。 陆拾遗知道这回附体之所以会出现肉身与魂魄不相融的状况,是因为她在上一世耗干了灵魂本源又交易了自己积攒的所有功德的缘故,才不能像从前稳如泰山的呆在这具躯壳里。 原本,她因为这个心里还颇有几分彷徨和紧张之意,怕自己在做任务的时候,又在半路上出现什么无法预料的纰漏,不过现在的她却是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她的傻小子已经回到她的身边了! 不仅如此,他还有记忆! 他还保留了和她在一起的两世记忆! 啦啦啦啦啦啦…… 好开心! 好开心! 只要一想到这个就恨不得载歌载舞的跳个三天三夜的陆拾遗哪里还顾得上研究为什么梁承锐一亲她,她就又能重新控制这具身体了,直接一个反客为主,就把梁承锐给压倒了木桶边缘上亲了个痛快! “唔唔唔……你……你放开我!” 做梦都没想到居然会被自己已经认定的傻妻子偷吻的梁承锐在开始的错愕后,很快就恼羞成怒地一把推开了她! “陆拾遗!你怎么能这样?!”他一脸控诉地瞪视着她,“你耍了我两辈子还不够吗?这第三辈子你还要接着耍?怎么?装傻很好玩吗?是不是很遗憾我没有抱着你痛哭流涕!没有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一样的到处去请大夫救你啊!啊?!” 陆拾遗被他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弄得整个人都有些傻眼,不过想到自己上一世、上上一世做的那些坏事,她心里也是说不出的心虚,知道对方也是憋屈得狠了,才会在误以为她是故意装傻骗他后,反应这么大。 压根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会变成一个大傻瓜的陆拾遗哪里有空哄这气急败坏的傻宝宝,直接板着脸瞪他,“你到底过不过来?你要是不过来的话,我就从这木桶里跳出去了啊!” “……你,你到这时候还威胁我?!”梁承锐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还会有这样厚颜无耻的女人!明明是她自己做错了事情,不但不感到惭愧,相反还摆出这样一副吃定了他的样子直接用这样的办法来吓唬他! “我就不过去!你看我会不会心疼你!”梁承锐板着一张脸,两脚就仿佛生根一样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和陆拾遗对峙,这回他说什么都不会妥协! “不心疼就算了!”早就对梁承锐这样的纸老虎状态免疫了的陆拾遗朝着梁承锐做了个无所谓的鬼脸,直接就把两手搭在木桶边缘上,就要撑着身体往外跳! “你疯了吗?!你忘了我刚才和你说过的话了吗?”动作永远比脑袋快一步的梁承锐一连气急败坏地重新把陆拾遗压回了大木桶里。 陆拾遗趁势也把他拽了进去,等到他被木桶里的药水呛得连着咳了好一段时间,才做出一副女土匪的架势,伸出一根食指挑起他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嗯?这就是你说的不心疼?” 脸色顿然涨红的梁承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地直接背过身就要单手撑着木桶直接跳出去,被陆拾遗直接从后面紧紧抱住了腰 ! 他全身的骨头都仿佛在瞬间被陆拾遗抽走一般,再也没有了反抗的能力,眼眶里的泪水也几乎在一瞬间汹涌而出。 陆拾遗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亲吻他的脖颈,一下,又一下。 “我好想你,夫君,我好想你,你的拾娘好想好想你……” “既然这么的想我,为什么却总是让我伤心……你知不知道你走后我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 梁承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的把心里那几乎要化脓的伤口用力剖出来给陆拾遗看! “你知不知道被你丢下的我有多无助!又有多绝望!又有多恨自己!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夫君,我也是没办法呀,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要离开你啊,”陆拾遗一点点地把梁承锐的脸重新掰到了自己这一边,眼神格外缱绻而温柔地与他对视着,“好在,就像你说的,老天终归待我们不薄。” 梁承锐板着一张脸与含情脉脉的她对望,“既然你也和我一样,觉醒了前两世的记忆,那么为什么不来找我?又为什么要故意装傻骗我?你是再用这样的方式试探我吗?试探我的真心?试探我在你死了以后是不是变了心——” 陆拾遗再次倾身上前吻住了梁承锐的嘴唇。 “夫君,不要说这样言不由衷的话,你心里有疑问,直接问我就好,不需要用这样旁敲侧击的方式来从我嘴里要答案。” “没办法,我被你骗怕了,不这样做的话,我都不知道我问的答案是不是真的!”梁承锐继续面无表情地说。眼睛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陆拾遗与他一触即分的红唇不放。 对陆拾遗而言,她不过是一闭眼再一睁开就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 可梁承锐却不同。 他上辈子点灯熬油的熬了十几年,来到这个世界又患得患失的等待了二十多年,如果不是他的意志力着实惊人,也坚信自己的爱人一定不会辜负他的这份等待,他早就支撑不住了。 再加上他如今的这具身体也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坐在他面前寸缕不着的又是他爱了整整两辈子的结发妻子…… 他只需要稍微上前那么一下…… 梁承锐情难自禁地干咽了一口唾沫。 这咕咚一声听得陆拾遗不禁眉开眼笑。 很骄傲她对梁承锐能够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力。 她半点拿捏作态都没有的直接抓起梁承锐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上。 “既然被我骗怕了,那就用心来感受吧。用心来感受我对你的爱,用心来感受我有多么的欢心自己能够再度与你重逢 !” 梁承锐默默感受着那一处稳稳的跳动,他忍不住又有了泪水夺眶的迹象。 为了不让自己在他的拾娘面前显得太过没用,他用力眨巴了两下眼睛,一把将陆拾遗搂入了自己怀中,毫无预兆地在她脖颈上用力咬了一口。他咬得是那样重,又是那样的狠,真的是半点情面都不肯给陆拾遗留。 陆拾遗却仿佛感觉不到半点痛处般,就这么静静地等到他松口,等到他用舌头歉疚地舔吻那一处的斑斑血痕。 “我不是故意不去找你的,”陆拾遗抬起手,温柔地一边给梁承锐顺毛一边向他解释。“而是我也才来了没两天,我也不是故意要装傻骗你的,而是这具身体原本就不是属于我的,所以和我的魂魄有些不相融,因此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陆拾遗温柔抚弄他脊背的动作和附在他耳畔的温言软语的行为让梁承锐全身心都忍不住感到放松起来。不过很快他就被陆拾遗话里所透露出来的讯息,惊吓了个浑身一激灵。 “什么叫这具身体与你的魂魄不相融?这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会不会出事?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如果自己等待多年的珍宝又将以这样一种方式离自己而去…… 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的梁承锐眼瞳几乎在瞬间变得通红无比。 “不会不会,你放心吧!”虽然没有看到梁承锐的脸上表情,但是从他瞬间变得紧绷无比的肩背也让陆拾遗清楚的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半点都舍不得再吓梁承锐的她连忙发出一连串的保证,直到梁承锐重新放松下来,她才耐着性子给他解释,“虽然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恐怕会时不时的给你添点小麻烦,不过你放心,这辈子我一定能够和你在一起白头到老的。” “我不怕你给我添麻烦,我就怕你离开我!”在被陆拾遗吓了那么一回的梁承锐声音又带了些许哽咽了。 陆拾遗对于这样的梁承锐简直心疼坏了,连忙把他的脸掰过来又是好一通的亲吻。 梁承锐被她亲得浑身火苗子乱窜,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她从他身上扒远了一点,“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会忍不住的!” 他呼吸凌乱而急促、声音嘶哑而克制的还带着点求饶的意味。 陆拾遗纳闷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忍?我们不都老夫老妻了吗?” 这床单都不知道已经滚过多少回了。 “以前老夫老妻了,不代表现在也是老夫老妻!” 梁承锐在这方面还是很讲究原则的。 “不管你心里嫌不嫌我烦,”他一脸认真地看着陆拾遗,“我都坚持要再郑重其事、再大张旗鼓的娶你过门!” 陆拾遗满脸无奈地看着他,“我的好夫君,你是不是忘记了你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身份了?” 她伸手像拍冬瓜一样的拍了拍他的大光头,忍俊不禁地提醒道:“你现在是个和尚啊!这样的你,要怎么娶我?!” “谁说和尚就不能娶妻了?”梁承锐一副理所当然地口吻:“只要我想,难道我还不能还俗吗?!” 章节目录 第83章 12 “还俗?”陆拾遗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如果原主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大梁的十七皇子应该是作为皇帝的替身出的家吧? 这样也能够想还俗就还俗? 这皇帝可和上辈子、上上辈子的老皇帝不同,那是他爹,又对他千宠万疼的,眼下却是今时不同往日,亲爹做皇帝和同父异母的哥哥做皇帝,那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 “是啊,还俗。”梁承锐一眼就看出了陆拾遗眼里的错愕,直接和她解释。 原来这一世,梁承锐是作为老皇帝的遗腹子出生的。 据传,他一出生就有异象,钦天监的监正在批了他的生辰八字后,很是惊恐的告诉刚登基还没半月的新帝,说他的这位幼弟是天生的紫微帝星命,注定了将来要命主天下! 新帝梁承铮闻言大为惊恐,几乎没怎么犹豫的就要对他下死手,被钦天监的监正阻止了。 钦天监的监正告诉梁承铮,像这样的天生帝王命既不能拦也不能压更不能下手去暗害,否则必定会引来老天爷的暴怒,遭受极其可怕的天谴惩戒,因此,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送往悬空佛寺,靠无上佛法来一点点的消磨掉他身上的紫薇帝气 。 陆拾遗被梁承锐绘声绘色地讲解逗得笑个不停,“如果你那位好皇帝哥哥知道你生而知之,他绝不会和钦天监的监正当着你的面讨论这样的话题。”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都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反正,只要我把这个想法透到他耳朵里去,那么他就一定会很乐意帮助我完成这个愿望。” 梁承锐眼神专注而温柔地注视着陆拾遗这一世堪称美艳绝伦的精致容颜。 “再说了,这皇帝当得久了也是会累的,”他撩起爱人脖颈上湿哒哒的青丝,在他刚刚留下的重重咬痕上面烙下一个温柔无比的亲吻,“拾娘啊,如果你不嫌我没出息的话,那么这辈子我就打算一心一意的守着你一个人过了。” 只有曾经失去过的人,才懂得失而复得是一件多么患得患失又多么让人心神动容的事情。 如今的他只希望整日整夜的守在他心爱的爱人身边,再也不与她分离。 陆拾遗也知道自己吓惨了梁承锐,对于他这么没出息的说法她是半点都不介意,而且对有个哥哥做皇帝又不能造反——造反必死——的梁承锐而言,再没有什么比做个简简单单的富贵闲人更适合他了。 不过该攒的功德还是要攒的,陆拾遗可不希望像今天这样的糟糕情况没事有事的就发生一回。 那样的话,她可是会很暴躁的。 不过,按理来说,站在新帝的立场上,对于这个一打出身就携带着紫薇帝气的幼弟,他应该是心心念念的盼望着她家的傻小子做和尚一直做到死为止啊,怎么可能松口就这么放他还俗。 等等! 陆拾遗到底不是个傻的,很快就从自己身上找到了原因。 她这辈子附体的这个躯壳虽然样貌绝伦,但出身也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如果她家傻小子‘自甘堕落’的执意迎娶她为正妃,并且一辈子都守着她这个曾经的花魁娘子过,那么,只怕再脑抽的大臣也不会把宝押在这样一位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主儿身上。 这样,也就可以理解梁承锐话里所谓的新帝一定迫不及待的巴望着他能够早日还俗的原因所在了。 梁承锐一看陆拾遗那表情,就知道她定然是已经想明白了这里面的关窍了。 生怕陆拾遗胡思乱想的他赶忙一把将她往自己怀里又搂紧了一些。 “在还没有与你重逢以前,我已经做过许多的心理建设,不论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个老婆婆还是一个小婴儿,我都会爱你如初,所以,我的拾娘,不要因为自己的出身而妄自菲薄,只要是你,不论你变成什么样的人,对我而言都没有意义。” 梁承锐捧着陆拾遗的脸,一字一顿地这样说道。 陆拾遗本来想告诉他自己并不在意这个,可是在看了这张焦急中又带着满腔赤诚的俊美脸庞时,她心窝暖烘烘的简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知道眉眼弯弯地凝望着他傻笑。 梁承锐远比陆拾遗所以为的那样还要了解她,在看到她脸上浮现的这个没有半点阴霾的笑容后,他也不由得在心里松了口气,爱怜无比地又吻了吻她的耳朵尖,半开玩笑地道:“虽然我一直都努力告诉自己,就算你变成了个老婆婆或者小婴儿我也不在乎,可实际上,我还是在乎的,不过我在乎的不是你年华老去皱纹密布也不是在乎你牙牙学语懵懂稚嫩,而是担心,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拾娘,我半点都舍不得与你分离,所以,像现在这样,刚刚好,真的是刚刚好 。” 莫名觉得眼眶有些湿热的陆拾遗眨巴了两下眼睛,将白玉一般的柔荑摊在他面前,用带着些许鼻音的语气嗔道:“嘴巴这么甜想必是藏了不少糖果在背着我偷偷的吃吧?这可不行,还不赶紧献上来给我也尝尝看味道。” 对着爱人说情话说得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梁承锐干咳一声,就坡下驴地从木桶里站起身,掩饰性地说道:“想吃糖还不简单,我这就去给你拿。”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从木桶里跨出去,可是刚要出去,他又毫无预兆地转过身来,一把将陆拾遗压在木桶边缘,低头精准无比地叼住她依然有些微红肿的唇瓣又是好一番的交缠厮磨,才低低喘息着往后退了一步,用近乎哀怨地口吻,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地对陆拾遗抱怨道:“怎么办,我一时半会的都舍不得离开你,只要一想到要和你分开,我这心就难受的不行!连眼泪都要从眼眶里流出来了!” 他没有撒谎。 事实上在背对着陆拾遗的时候,确实有一种巨大的恐慌在瞬间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不受控制的臆想着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幕很可能并不是真实的,而是他思念过甚所出现的幻觉! 这个认知简直让他控制不住自己满心的狂躁和愤慨情绪! 如果不是理智告诉他应该回头看上一眼,应该再确认一遍,他真的很怀疑自己会不会因为这样的患得患失和焦虑惶恐而彻底发疯。 所幸,在他回头后,他的爱人就在背后看着他。 眉眼温柔,姿容绝世。 眼眶瞬间染红的梁承锐重新把他失而复得的宝贝用力锁在了怀里,这回,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离开她的身边了。 哪怕仅仅只是一弹指的时间也一样。 陆拾遗对于这样的梁承锐除了心疼还能说什么呢,只要他想,那么,就是和他做一辈子的连体婴她也甘之如饴啊。 吉妈妈很喜欢银票上面的数字,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信任银票本身。 从小就是因为穷得叮当响才会被卖到青楼里的吉妈妈对钱这个万恶的根源可谓是痴迷成狂,只不过,比起所谓的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作废的银票,她还是更喜欢俗不可耐的金银!在她眼里,这才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是她一辈子的生活保障! 因此,第二天她先是带着两个心腹跑了趟钱庄把银票兑成了金子拉回了她的秘密宝库,这才匆忙拾掇好了陆拾遗的箱笼,着人挑着,赶了马车去东街榴花巷的梁府。 在雂州府,历来就有东贵西富南贫北贱的说法。 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踏进这贵地的吉妈妈心里是又激动又惶恐。 就怕突然被巡逻的衙役们逮了过去从头到脚的审问个一回。 不过想到自家明月楼新上任的大靠山,她又忍不住昂首挺胸,做顾盼自雄状 。 现如今的她可和往日不同了,她也要拿出那些大行首的派头出来,免得给自己一步登天的乖女儿丢脸。 哎呦喂……那可是敬王啊!传说中的佛子啊! 只要这么一想,吉妈妈的怀里就仿佛捂了个热乎乎的汤婆子似的,心花怒放的不行。 到了刚换了匾额还没一整天的梁府门口,吉妈妈紧张地清了清嗓音,理了理自己用来压裙的配饰,抱着给女儿拾娘的贺礼,努力摆出一副矜贵的体面人派头对外面的车夫招呼道:“赶紧上去叩——等等!” 心里略一琢磨的她猛地叫停了准备跳下马车去敲门的车夫,肉疼不已地从自己藏在袖子深处的钱袋内摸了几个铜板出来,才要递给车夫,吉妈妈又后知后觉的想到这可是王爷家的门房,于是自然又是好一番的剜心挠肝后,这才勉强下定了决心,按捺着满肚子的心疼把铜钱用力塞回去,又拖拖拉拉地摸了块碎银子出来递给车夫道:“俗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人宰相门前都还有七品官呢,更何况这偌大的王爷府上?给给给,拿去做个买路财吧,省得咱们一直被堵在这大门口,让我那宝贝女儿好等!” 车夫深以为然地应了一声,去敲门了。 出乎意料的,车夫并没有如吉妈妈原先所猜测的那样遇到所谓门房的刁难,相反,人家听说是明月楼里的吉妈妈来了,热情的不得了,什么废话都没有的,就一脸笑颜逐开的把吉妈妈给迎进去了。 吉妈妈先把那碎银子从车夫的手里要了回来,这才跟着那管事妈妈规行矩步的去见她的宝贝乖女儿去了。至于她特意帮乖女儿拾掇过来的箱笼则被管事妈妈特特唤来了两个粗使婆子一起挑进去。 吉妈妈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走路。 她知道正经人家的夫人小姐历来是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因而有个什么粗笨活计也都是直接找院子里的粗使婆子使唤。 至于挑夫小厮什么的,是绝不能进二门也就是垂花门的,谁要是敢狗胆包天的触及到这条底线,影响到家里夫人小姐们的名誉,那么主人家可是半点情面都不会跟你讲的直接进一个打死一个。 吉妈妈几乎是带着一种朝圣的心态打量着周围富丽堂皇的一切。 她是个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也清楚那些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日子的姐儿妹儿们最不愿意的就是与曾经那不堪回首的过往打交道。 正所谓将心比心,她也是个苦出身,自然能够理解她们这种堪称无情的逃避心理,也能够接受。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吉妈妈这次是抱着与陆拾遗道别的心态来的。 她相信只要她识趣一点,守规矩一点,那么,就算以后再不能与这乖女儿见面,对方也会顾念她个几分,在她有难的时候出手相帮个那么一两回的。 吉妈妈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出落得十分标志,但是纵横欢场这么多年,比这个女儿标志的人她也不是没见过,但是却罕有像她这么有能耐到直接攀上皇子的。还是一个向来以清心寡欲著称的皇子! 原本吉妈妈还在心里琢磨着这个女儿是不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碰上这样的好事,可是在看到陆拾遗的那一瞬间,她反倒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还真不是一般的肤浅了 。 因为在婢女们的服侍下款款朝她走来的那个姑娘已经尽数褪去了曾经在青楼里耳濡目染出来的所有烟视媚行,整个人都显得凛然不可侵犯起来。 她的身上仿佛多出了几分皇家所特有的韵味,让本来还盘算着要好好劝她几句多多惜福,认真服侍敬王的吉妈妈嗓子眼仿佛被棉花堵住了似的,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那把她引进来的管事妈妈让她行礼。 她才如梦初醒一般的要对陆拾遗磕头。 陆拾遗知道原身对这位吉妈妈还是有几分感情的,自然让人直接把她扶了起来,又请了她上座,这曾经的娘儿俩才热热闹闹的打开了话匣子。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吉妈妈第一时间把她揣着钱袋里的卖身契交到了陆拾遗手上,还叮嘱陆拾遗赶紧着人去帮她注销了。 “如此,你就可以算得上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良家女子了,有王爷护着,任谁也不敢当面欺辱了你去。” 虽然不论是吉妈妈也好陆拾遗也罢,都知道这话里的水分不小,但陆拾遗依然高高兴兴的收下了。她知道这也是原主心里的执念之一,原主是个心气高的,即便是沦落风尘,却无时不刻不再想着赎身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只可惜天降横祸,遇到了恪王那样的天魔星。 陆拾遗和吉妈妈话没有说到两句,梁承锐就步履匆匆地跑到厅堂里来了。 他旁若无人一般的直接走到陆拾遗面前,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撒娇似地蹭着她的脖颈,“拾娘,你怎么能趁我睡熟的时候到处乱跑,你就不怕你这样不告而别会吓到我吗?” “哪里就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再说了,除了你身边我又能去到哪里呢?”陆拾遗一脸无奈地搂着他的大光头给他顺毛,领口却因为梁承锐刚才地动作弄得下滑了些许,直接露出了那个深可见骨的咬痕。 一看到那标志性的光头就知道抱着陆拾遗的是谁的吉妈妈还没来得及为这敬王的俊美在心里好生感慨个两句,眼角余光就在不经意间瞥到了陆拾遗颈子上那个堪称狰狞的咬痕。 老天爷! 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心里更是直呼阿弥陀佛。 还真是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啊! 谁能够想到这位传说中对女子连正眼都懒得瞄上一下的王爷居然会粗暴成这样呢…… 那牙印看着都快要见骨了吧! 心里几乎是条件反射哆嗦了一下的吉妈妈努力把自己的身形缩小到最低,就怕被这看似精神不正常的就差拿她女儿当禁脔一样看待的王爷直接心生迁怒的对她这倒霉蛋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真要是那样的话,那她也死得太冤枉了。 陆拾遗哄了梁承锐好一阵,才把他又重新哄得转慌为喜。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如同八爪鱼一样的紧紧缠锁着陆拾遗不放,半点都没有松开的迹象。 陆拾遗把吉妈妈介绍给梁承锐 。 梁承锐对这肥得走路和滚也没什么分别的老鸨儿并不敢兴趣,随便和她说了两句话,就直接打发她离开了。 当然,在此之前,他没忘记追问卖身契的事情。 吉妈妈在心里狠狠夸了一把自己的先见之明,毕恭毕敬地说她一进来就把卖身契还给陆拾遗了。 对于吉妈妈的识趣梁承锐十分满意,很是大手笔的赏赐了吉妈妈一大堆金银珠宝,又亲自命人把吉妈妈给送回明月楼去。 吉妈妈尽管骨子里依然有些心疼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但到底还是被那琳琅满目的金银珠宝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要多晕乎就有多晕乎的在敬王亲派护卫的护送下,踩着有些发飘的步子乘坐着来时的马车,风风光光的被送回到明月楼去了。 等到大家因为好奇一窝蜂凑将过来七嘴八舌的询问她敬王的别院到底是个什么样儿,花魁娘子现在又过得如何如何时,她更是浑然忘记了陆拾遗脖颈上那一个深可见骨的咬痕,直接把敬王对陆拾遗的破格恩宠大吹特吹了一番,吹得在场所有人都惊叫连连,感叹不止。 拜吉妈妈的热心吹捧所致,雂州府的人都知道了敬王对花魁娘子吉拾娘的宠爱,一些人更是比陆拾遗本人还要着急的已经先一步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表示以敬王对这位花魁娘子的喜爱,对方一定能跟着敬王进京去,指不定,到时候还能做个什么姬妾侧妃的当当呢。 雂州府的花娘们也都蠢蠢欲动,也想要得到这份幸运,能够被开窍了的敬王另眼相待。 不想,等到敬王带着那位花魁娘子来外面走动时,不论那些花娘们绞尽脑汁的使出怎样的引诱手段,敬王都不为所动的直接无视掉她们的存在——就仿佛她们是一块石头或者一根木头似的——有些行事过激一点的,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被敬王的护卫们狠狠教训了一顿。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知道,那明月楼的花魁娘子对敬王而言完全就是一个特例,其他人根本就不可能攀比得上。 敬王旗帜鲜明的态度也引起了同在雂州府的恪王的注意力。 作为兄长的恪王梁承链以过来人的口吻奉劝敬王不要被美色冲昏了头脑,还说这世上的女人有的是,何必为了这样一个声名狼藉卑微无比的女人如了新帝的意,彻底断了自己未来的前途! 梁承链这话虽然说得十分隐晦,但梁承锐本人却是一听就懂。 不过,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梁承链又怎么会知道他之所以和他的拾娘在雂州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为的就是让京城皇宫那宝座上的新帝知晓他们此时的动静,并且在将来的某一天变相的成为帮助他们光明正大走到一起的神队友呢。 因此面对梁承链这堪称狼外婆给鸡拜年的‘谆谆告诫’,梁承锐直接作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过耳即忘。 一直对这个幼弟的命数如鲠在喉的新帝梁承铮自然没少在梁承锐的身边放眼线,等到他收到从雂州府传来的消息时,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就算是在做梦,这梦也未免太过荒诞了吧?! 自认为对自己幼弟的脾性可谓了若指掌的新帝梁承铮无论怎么想都没办法想象他自幼被送进悬空佛寺的幼弟会对那样一个压根就上不了台面的女人动真感情! 想到二十多年前钦天监监正曾经对他说过的那番话,新帝梁承铮的眉头紧紧的锁在了一起,难道这只不过是他那位好弟弟的障眼法,他想要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掉以轻心,再想方设法的来夺取自己的江山? 就在新帝对梁承锐的出格行为充满着疑窦和戒备心理的时候,远在雂州府的梁承锐和陆拾遗也在讨论他 。 “我和梁承铮也明里暗里的交锋过不少回了,即使他在钦天监监正的劝阻下,投鼠忌器的不敢在明面上对我下手,但私底下的小动作却频繁得很,要不是我多活了两辈子,恐怕还真可能会栽到他手里——” 把自己的心肝宝贝锁抱在怀里,没事有事地就要啃上个一两口的梁承锐在说到自己这位今生的好兄长时,简直可以说是满脸的不屑一顾。 “因此对于雂州府传过去的消息,他可能信也可能不信,不过不管他信不信,归根究底,我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我相信这一回他必定会很乐意在我面前做一回好兄长,帮助我达成心愿的。” “既然他敢趁我不在的时候欺负你,那么,我们自然也要好好的回报他一把,”陆拾遗也是个护短的,一听说自己的那便宜大伯子几次三番的对她家傻小子下手,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替你出这口恶气的!” 梁承锐就喜欢陆拾遗这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模样,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地抱住陆拾遗又是好一通猛亲,就差没把上辈子从珏哥儿那里学来的拿手绝活也给使将出来,好好的打上一两个滚,再撒上一两个娇了。 梁府里的下人们这些日子以来也算是习惯了自家两位新主人时不时就秀一把恩爱的行为。 不过就算是再怎么说服自己去习惯,这种没事有事就要亲个对方一两口,走路都要背着走,吃饭也要你一勺我一勺的,实在是……不是一般的让人感到心生窘迫啊。 偏生他们又仿佛浑然未觉一般。 有时候眼睛无意间对视到一起,他们也会缠缠绵绵的彻底忘记了周遭的所有一切,只知道傻乎乎的盯着彼此看,而且还越看越欢喜的最后一定会搂抱成一团又是好一阵情难自已你侬我侬的耳鬓厮磨。 基于梁承锐曾经的好名声,梁府的下人从来就没有对梁承锐种种失态的表现产生过什么恶劣的感官,不过对陆拾遗这个雂州府大名鼎鼎的花魁娘子,他们就不是一般的恶意满满了。 可以这么说,假设他们现在服侍的这位主人不是整个大梁都人所共知的佛子的话,他们一定会怀疑自己这位尊贵无比的主人是不是被这烟花之地的女人给下了什么可怕的降头,所以才会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因为梁承锐对陆拾遗毫无保留的喜爱和陆拾遗偶尔所展露出来的慑人风华,让那些下人们并不敢在陆拾遗面前拿乔作态,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在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梁府门口想要求见这位花魁娘子时,他们会好心肠的为她隐瞒那个男人的存在。 事实上,他们非但没选择隐瞒,还脚下如同踩着风火轮一般的直奔正厅而去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去告诉他们那位已经被花魁娘子迷得神魂颠倒的不知道自己姓谁名谁的伟大主人,有男人来找您的心肝宝贝啦! 说不定就是她曾经的哪位相好或姘头呢! 章节目录 第85章 还俗娶妻的和尚(5) 倭患对雂州府的百姓而言,只能用谈虎色变来形容。 当信使用声嘶力竭地语调吼叫着五千倭寇犯境并且已经朝着雂州府所在的方向势不可挡狂袭而来的时候,刚刚还离情依依、热闹非凡的顺安码头瞬间慌乱成了一片。 陆拾遗也顾不得和梁承锐解释那囧囧有神的郭先生,直接用脚后跟把那玩意儿横扫进床榻底,就急匆匆地戴上帷帽跟着他一起出了船舱。 他们出去的时候,恪王正脸色铁青地对着他那中年护卫大发雷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我皇室子弟乎?这个时候,本王说什么都不会离开雂州府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王爷,君命难为啊!”中年护卫头大如斗地继续劝道。 他实在拿自己服侍的这位主儿的任性没辙! 且不说这倭患多么可怕,单单是京里那位坐在龙椅上执掌着这偌大万里河山的主子爷就一直在虎视眈眈的等着揪他家王爷的小辫儿啊! 别人抗旨不遵,顶多就是来个抄家流放,他家王爷抗旨不遵…… 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指定很乐意给他扣个阳奉阴违、意图造反的帽子,然后不顾群臣反对的直接把他给咔嚓了 。 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他家王爷当年可是大梁朝众所周知的隐形太子! 如果不是先帝崩逝的太过仓促,他家王爷当年又远在京城千里以外的地方……鞭长莫及……这皇位的最终得益者究竟是谁还犹未可知呢。 想到当今曾经对自家王爷下的诸多暗手,这中年护卫的男儿泪都差点没有从眼眶里飙出来了。 恪王在小节上虽然有亏,但是于大义上却可圈可点。 他从来就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身份高贵就应该受到百姓们的拼死保护。 相反,在他看来,百姓们之所以用他们的所有供养皇室,就是为了让皇室能够在百姓们出现危险的时候,义不容辞的挺身而出——做一位合格的领导者,把他们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重新带回到光明的地方去! 梁承链不止这样要求自己,还激将自己的弟弟。 “十七弟,打小父皇就教育我们,不能倚仗着自己的身份而对百姓的苦难无动于衷……你虽是父皇的遗腹子,但本王相信他对你定然也抱着同样的期许——如今雂州府有难,不知你是遵从皇兄的旨意奉诏返京,还是跟随九哥一道,留在这里,痛饮倭奴之血,卫我大梁百姓?” 周围雂州府的官员和特意过来送行的百姓们在听了恪王的话后,心中可谓是说不出的感动,一个两个的用充满崇拜和景仰的目光,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一些年轻人更是因为恪王的这一番表态而热血沸腾,不约而同高举着自己的拳头大声重复道:“还请敬王爷追随恪王爷痛饮倭奴之血,卫我大梁百姓啊!还请敬王爷追随恪王爷痛饮倭奴之血,卫我大梁百姓啊!” 梁承锐尽管知道梁承链这是故意让他骑虎难下,但是他也没有半分逃避的想法,而是在深情无比地看了自己身边的陆拾遗一眼后,用很是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即便九哥不说,我也会留下来的,这儿是我家娘子长·大·成·人的地方,就算是为了她,我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它生灵涂炭的!” 说到这里,他又满脸忐忑地回望向陆拾遗道:“就是不知娘子你,对为夫的此种决定,又有何想法?” “夫君,妾身没有任何想法,”陆拾遗虽然被梁承锐的这一番作态弄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但她面上却依然做出一副含羞带怯地模样,用宛若黄鹂出谷一样的清脆嗓音曼声道:“将军拔剑南天起,妾愿做长风绕战旗,只要是能与夫君您在一起,不论做什么,在哪儿,妾身都是甘之如饴的。” “娘子!”梁承锐神情激动地一把握住了陆拾遗的手。 “夫君!”陆拾遗配合地十分默契的迎了上去。 两人含情脉脉的对视着,这一刻真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恪王梁承链满头黑线的看着自己那打从见了这花魁拾娘,脑子就跟被门挤了一样,彻底失常的弟弟,不住地在心里安慰自己道:“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把人留下来了!这俗话说得好,法不责众,他梁承铮就算真的要以此作为借口对他下手,也要掂量一下自己这十七弟的佛子名头,和他在民间的巨大影响力!” 当初为了顺理成章地把梁承锐送进悬空寺当自己的替身,新帝梁承铮没少在被他忽悠的一愣一愣的大梁子民面前大肆夸赞自己这位幼弟是如何如何的与佛有缘…… 在百姓们朴素的世界观里,皇帝是老天爷的儿子,出口成宪,既然他都说自己的这位弟弟是佛子,要把他送进悬空寺替自己祈福,那么就一定是真的了 。 由于对皇帝说法深信不疑的缘故,大梁朝的百姓们几乎将梁承锐当做了佛祖在人间的化身,对他说不出的敬仰和膜拜。 等到梁承铮发现不对,想要出手遏止之际,有关梁承锐的佛子之名早已呈星火燎原之势,传遍了整个大梁——这时候,梁承铮就是再想要改口也来不及了。 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的任由这块自己一时脑抽搬起来的石头再重重地砸回到自己脚上。 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携老扶幼想要带着自己的全部家当逃命的雂州府百姓在听说了两位王爷要留在雂州府与他们共存亡后,几乎在刹那间,就改换了自己原本的决定。 有道是故土难离,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没有人会愿意离开生养自己的故乡的。 再说了,人王爷都能不顾惜自己生命的要留在雂州府与那该杀千刀的倭寇决一死战,更遑论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雂州府人呢?! 他们才是最应该留下来战斗的人啊! 受到鼓舞的绝大部分雂州府人都选择了留下来,留在这片生养了他们的土地,与跨海而来的侵略者一决雌雄! 众志成城的雂州府人是非常可怕的,在信使奔来报信还不到半日,雂州府城墙上已经是人山人海,城垛上到处都架起了油锅和从各个地方收集起来的巨石以及滚木。 不论男女老少都涨红了脸,一副要与倭寇决一死战的坚定表情。 梁承锐兄弟和陆拾遗也在这群人中间,他们因为身份特殊又坚持要留在城墙上的缘故,被雂州府的守备安排在了城墙内里的一处用重重盾牌保护的角落里。 王爷们愿意与他们生死共存亡,雂州府的官员们十分感动,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王爷们要是为了他们死在了城墙上,他们还能得个什么好结果。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天潢贵胄,不管他们因为什么而死,只要不是寿终正寝,才登基没多久的新帝就必须给满朝文武乃至于大梁皇室甚至全体大梁子民一个交代! 毕竟,在这城墙上的可不是普通的王爷,他们一个差点就做了皇帝,另一个更是誉满整个大梁朝的佛子,不论哪一个在雂州府出了问题,雂州府的官员都难辞其咎! 梁承链话虽然说得慷慨激昂,但是他于军事上,却是一窍不通。 就算想帮点什么忙,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因此,干脆接纳了雂州府守备的安排,在城墙上做了个鼓舞士气的摆设。 梁承锐因为比他多了两世记忆的缘故,对于现在的情况还是有点把握的,但是他身上到底还披了一层佛子的皮,也不好喧宾夺主,因此干脆也和梁承链一样,安安分分的做了甩手掌柜,除了偶尔在雂州府百姓和士卒们面前亮个相以外,就是专心致志的和陆拾遗玩猜手指头。 这样幼稚的只有小孩子才会玩的游戏,梁承锐和陆拾遗也玩得津津有味,旁若无人 。 梁承链瞧着实在是碍眼,不止一次地咳嗽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得到的却是梁承锐和陆拾遗看成默契一样的无视。 对于自己十七弟的行为,梁承链还能够表示理解,毕竟他从小就是这么一副臭脾气,只搭理自己愿意搭理的人或物,吉拾娘这花魁娘子的举动就让梁承链心中颇为纳罕了——从当初他们那一次短暂的接触来看,对方应该是一个十分温顺又有些怯懦的女子啊,要不然又怎么会接受他那样简直可以说是要置人于死地的不合理要求呢? 当时,如果他的好十七弟没有恰好在那个时候赶到的话,眼前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还能不能活到现在,都是未知数呢。 越想越觉得怪异的梁承链控制不住自己好奇心的一再把眼睛往陆拾遗所在的方向瞄。 此时的梁承锐正处于一种对陆拾遗充满着极度占有欲的激烈情感之中,因此对外人特别是异性看向陆拾遗的眼神十分的敏感,正好恪王梁承链又是个无法无天的,如果说第一眼梁承锐还能忍,第二眼、第三眼则让他整个人都爆了! 就在他要质问自己的这位便宜九哥知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和‘兄弟之妻不可欺’的时候,城墙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充满着惊骇和震动的喧哗声,陆拾遗等人凝神一听,发现大家都在不约而同、争先恐后的大喊大叫着—— “倭寇来了!” “倭寇来了!” 梁承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异常凝重起来。 他随手拿起他特意找守备要来的一张军制二石弓,眼神很是专注地对陆拾遗叮嘱道:“等会就躲在我后面,哪里也不准去,知道吗?” 陆拾遗乖乖地点了点头。 梁承链见不得他们这郎情妾意的模样,径自嗤笑一声,也将另一张弓拿了起来。 大梁皇室是从马背上夺来的江山,因此对大梁诸皇子而言,骑射一项几乎可以说是他们的必修课。 不管他们的射术如何,至少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还是能够派上用场的。 不过他们想助雂州府的将士们一臂之力,不代表雂州府的官员们也敢让他们真的跑到城墙外围去啊,因此他们刚一动作,就有人赶忙过来拦阻了。 这人也是个舌粲莲花的,他并没有说不相信两位王爷的能力以及害怕两位王爷因为刀剑无眼而受到什么伤害,而是说两位王爷身份贵重,就算是真要出手也不是现在啊,现在下面过来的都还只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乌合之众呢,等到匪首出来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恭请两位王爷上去大显身手,一箭锁定战局云云。 梁承锐和梁承链知道这家伙是满口的胡言乱语,不过也没有真生气,他们也知道比起对倭寇了若指掌的雂州府官员和百姓,他们差得还真不是一般的远,别他们上去后不但没能帮上什么忙,还给大家添乱就不好了。 因此,梁承锐等人也没有太过坚持,而是仔细看了几眼城墙下那传说中又矮又瘦的倭寇后,就重新收回了目光,继续待在这重重的保护圈里窝着。 这次的倭寇虽然明面上号称有五千多人,实际上这不过是大家在倭患上习惯性的夸大其词。 这次前来围攻雂州府的倭寇只有两千八百多人,但各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他们上身□□,下·身只穿了件兜裆,在这寒风刺骨的冰雪天里,他们却仿佛半点寒冷都感觉不到一样,咬着一柄黑黢黢的匕首,就接二连三好的徒手往城墙上爬 。 由于倭寇曾经的赫赫凶名,很多上了城墙的壮丁哪怕知道自己只需要环抱起一块大石重重砸下去,对方就会瞬间化为一滩肉泥,但在对上倭寇那仿佛不是人一样的充满着贪婪和凶恶的眼睛时,他们还是忍不住的栗栗危惧、瑟瑟发抖,大脑更是一片空白地只知道眼睁睁的看着倭寇越爬越近,越爬越近! 好在这雂州府的守备早就知道这些壮丁在关键时刻靠不住,会掉链子,因而特特专门派了许多老兵在旁边搭配以防万一。 每当壮丁们因为恐惧而神游天外的时候,老兵们总是会连打带踹的把他们强行唤醒过来,然后逼迫着他们迎敌——如此一来一往的,壮丁们总算克服了自己内心的恐惧,可以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将巨石、将滚木、将油锅里的热油,毫不犹豫地往那不停地往城墙上攀的倭寇们砸过去了! 雂州府因为有高大城墙据守的缘故,很快就掌握住了这一场战争的脉动。 心里很清楚如果两位王爷就这么死在了雂州府,他们全家老小也必然会讨不了好的官兵们更是彻底的豁出去了,战斗起来十分的彪悍凶猛! 其中雂州府守备更是身先士卒的直接与那成功攀爬上城墙的倭寇们战斗起来! 箭矢入肉和刀劈入骨的刺耳嗓音和人们的痛苦叫喊声此起彼伏。 梁承链的脸色止不住的有些发白了。 即使嘴巴上说得再好听,他现在都是头一回距离战场这么近——只要想到一不小心,自己就有可能丢掉小命,他就条件发射的感到口干舌燥,眼前发黑。不过他到底还惦记着在自己身边的还有其他人,半点都不愿意在幼弟和一个花娘面前丢脸的他哪怕是心里再感到害怕也不会真正表露起来。 相反,他也学着自己那十七弟的举动,有事没事地就调整一下自己手中的弓箭,摆出一副随时都要上战场的肃穆架势。 时间在一点一点的过去,天色也逐渐变得暗沉,人们的体力也在急剧的耗竭着,就在天边最后一缕亮光要彻底消失于天际线时,城墙外围突然传来惊恐无比的嘶喊声。 那声音分明在喊着:“不好啦!守备大人牺牲啦!不好啦!守备大人殉职了!” 很清楚这场战役就是靠着雂州府守备的指挥若定才坚持到现在的梁承链等人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因为战局稳固已经来到梁承链等人身边陪侍的雂州府府尹在听说守备牺牲的时候,更是一脸震惊莫名的只差没就这么晕厥过去。 梁承链本能的从他这惊恐万状的表情中觉察到了不对劲,他下意识地一把攥住雂州府府尹的衣领子道:“既然守备殉职,那么就让他后面的继任者顶上啊!你傻站在这里做什么?怎么还不赶快行动起来?!” 雂州府衙哭丧着脸,对梁承链说道:“雂州府真正敢和倭寇对着干,还能够有个几回胜负的也只有刘守备了!其他人根本就没这能耐啊!” “什么?那现在该如何是好?”梁承链闻言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雂州府府尹这时候也彻底乱了方寸,“要不,让刘守备的儿子顶上?他儿子虽然现在还只是一个校尉,但是因为他父亲的缘故也和倭寇打过很多回的交到了,说不定,他就能够稳住今晚的局势,坚守到明天援军的到来呢 。” 因为梁承链兄弟二人的特殊身份,雂州府府尹可是半点都不敢充大头蒜,在确定倭寇确实往雂州府所在的方向狂袭而来后,已经第一时间向距离雂州府不远的驻军镇海卫求援了! 镇海卫是成祖一手建立,为的就是阻隔倭寇对沿海地区的侵害,以前的镇海卫不说一个打十个,最起码的,倭寇们只要听到镇海卫的大名都两股战战的只有放下武器跪地求饶的份儿。 现在的镇海卫嘛,则远没了先辈们的能耐,与倭寇们的战斗也是胜负参半。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对雂州府府尹而言,只要两位王爷不出事,只要雂州府不被倭寇血洗,那么,不论死多少的士兵和百姓,那都不叫个事儿! 因此,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拖!尽可能的拖到天亮去! 以他对现在镇海卫指挥使的了解,对方绝不可能放任两位王爷在雂州府身殒,毕竟,两位王爷要是真的在雂州府出事的话,他也难辞其咎,甚至还可能与他这个倒霉鬼一样被‘盛怒’中的新帝送上菜市口! 由于梁承链等人对这雂州府的文武官员并不了解的缘故,自然是雂州府尹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刘守备的儿子很快就执掌了他老爹的权柄,与城下的倭寇一决雌雄起来。 按道理说,老子英雄儿好汉,既然雂州府府尹自己也大吹法螺的为这位小刘校尉做了担保,那么想必他应该有几分能耐的,可实际上呢,他的表现却让所有人大失所望。 他不但丢了自己老爹好不容易争抢过来的战果,还倒霉催的被一支不知道是谁抛上城头的短矛给直接扎了个透心凉——等到他身边的人如梦初醒般的想要奔过去救援时,他的三魂七魄都已经进了酆都城了。 战前最忌讳的就是换将,换的还是这样一个压根就没主持过大局的毛头小子,更为让人头疼的是他这新官连三把火都还没点着了,人就已经挂得不能再挂了。 如此,自然极大的打击了雂州府众官兵的士气。 而城池下方久攻不上的倭寇匪首见此情形自然喜出望外! 这匪首也是个当机立断的脾性,二话不说的就直接扯断了自己腰间用海螺做出来的号角,呜呜呜呜的直接吹响了发动总攻的命令! 倭寇们一听这象征着总攻的号角声,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嗷大叫起来,本来就视自己生命于无物的他们直接无视了城墙上众雂州府官兵和百姓们抛掷下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玩命地架着破破烂烂的云车往城墙上攀爬! 雂州府府尹和其他官员见此情形紧张的只差没就这样休克过去,偏生又无他法可想,只能徒然无措的抱着自己的脑袋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求救! 这时候的他们,已经牙关不住打架的在脑海里臆想着倭寇屠城时的可怕情景了。 眼见着情况已经越来越危急,雂州府府城内外也是一片哀鸿遍野的时候,梁承锐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了。 不过在站出来以前,他先看了自己的爱人一眼 。 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征询的意思。 陆拾遗一见他这模样就止不住的心窝一暖。 知道他这是在问自己允不允许他出这个头呢。 她眉眼带笑的看着自己的爱人说道:“去吧,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梁承锐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变得如释重负起来。 他轻轻往前走了两步,在众目睽睽之下,温柔地拥抱了陆拾遗一下,然后用很是认真地——完全可以说是毋庸置疑的——语气对他的心肝宝贝说道:“娘子,等着我、等着你的夫君凯旋归来!” 陆拾遗含笑点头,亲自踮起脚尖为他调整了一下原本只打算充作摆设一样的铠甲。 梁承锐捏了捏她白皙滑腻的柔荑,又给了她一个充满缱绻的微笑后,头也不回地就要离去。 从梁承链起身,心里就不由自主的生出了几分不妙之感的梁承链眼见着他和那上不了台面的花魁娘子道别以后,就要二话不说地朝外走去,不由得紧跟着疾走了两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道:“十七弟!你这是做什么?你疯了吗?!” “九哥!现在也该到了我们站出来的时候了。”梁承锐眼神很是平静的看着梁承锐,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道:“您别忘了,今天我们上城墙的时候,有多少雂州府的老百姓们在用充满着殷切和希冀的眼神看着我们呐。” 梁承锐的话就仿佛一个无形的巴掌一样重重扇在了梁承链的脸上,让他整张脸的颜色都变得紫涨起来! 特别是在回忆起自己在顺安码头上空口说白话时的慷慨激昂和眼下十七弟堪称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一般的身体力行,他就恨不能挖个地洞直接把自己藏进去! 越想越觉得满心窘愧的梁承链就仿佛脸上有火在燃烧一般,再也没办法占着兄长的名分对他的十七弟指手画脚了。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梁承锐就这么在周围所有士卒和壮丁们满怀崇拜和感激的注视中,步履稳健的一步步走向了战事最为凶险的所在处。 期间,雂州府府尹后知后觉的想要站出来阻止,也被梁承锐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给直接秒杀了。 “难道我们一直站在这里傻等,就能够坚持到援军的到来吗?还是府尹大人您有什么鬼神莫测的奇妙术法,能够撒豆成兵?亦或者让城下的倭寇们停止攻城直接向我们跪地求饶的就这么束手就擒?” 眼见着十七弟梁承锐犯傻的梁承链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直接无视了那些若有若无朝他偷瞄过来的眼神,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道:“本王这也是权宜之计,本王这也是没办法,本王要是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就彻底的如了梁承铮那王八蛋的意?!” 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样做十分正确的的他又愤懑难平地看着已经一手扶着城墙,一手朝着下面指指点点地与人商量着什么的十七弟,恨声在心里重重诅咒道:“还有梁承锐!还有梁承锐这个该死的蠢货!你就逞你的英雄去吧!这城墙上本来就刀光剑影,箭矢乱飞的,谁知道你会不会倒霉催的也步了那刘守备父子的后尘?到时候你可别怪本王这做兄长的狠心,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过愚蠢太过天真又太过自以为是!” 章节目录 第86章 还俗娶妻的和尚(6) 梁承锐虽然没有当过将军——事实上他当过,只不过他并没有那一世的记忆——但是他却坐过两辈子的龙椅,掌舵过两个庞大无比的王朝。 在他看来,做皇帝也好做将军也罢,都要懂得知人善用,都要把合适的人安排到合适的岗位上去发挥他的作用。 走上外城墙以后,梁承锐第一时间就找来了几个雂州府守备军里鼎鼎有名的老油条,因为梁承锐身份的缘故,不论他问什么,那几个老油条都如同鹌鹑一样,竹筒倒豆子似的不敢有丝毫的隐瞒。 在弄清楚了守备军里有本事但是却因为种种原因被埋没的梁承锐眼睛都没眨一下的,直接把他们破格提拔了。 军中最讲究的就是资历和骁勇,梁承锐刚把这几个众望所归的能耐人派上适合他们的岗位,本来已成颓势的城防又一点点的变得固若金汤起来。 梁承锐知道,在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那些什么都不懂但为了彰显自己的能耐,还乱七八糟一通瞎指挥的上位者。 因此他对自己的定位十分精准,他就是一根把大家重新凝聚起来的绳索,他掌控着他们的心灵,让他们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地乱转。 而战斗上的事情则交给知道该怎样做的来。 他只需要摆足了王爷的架势,赏罚分明,那么,成功坚持到援军过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梁承锐在盼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与他的爱人、他的心肝宝贝重逢,他是说什么都没办法接受他的拾娘又因为一起人为的祸事离他而去。 真要是那样的话,他一定会彻底崩溃的! 面上坚毅无比的梁承锐望着城下还在不断攀爬的倭寇,眼里闪过深沉的厌恶,一直重做摆设一样的长弓被他举重若轻一般的拉开了,然后他对准一个比其他倭寇多穿了一件小短褂的倭寇小头领就直射了过去。 刺耳的破空响后,那羽箭笔直射入了倭寇小头领的胸腔里,旁边围观到这一幕的守备军和壮丁们见此情形,士气大涨,纷纷大叫着:“王爷威武!王爷威武!”的继续奋勇杀倭!那原本有些乏力的动作也重新变得利落无比。 梁承链听着城墙上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的难看,特别是在他听到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用充满感叹的语气说着‘关键时刻还是敬王爷靠得住’的时候,他的眼睛几乎在瞬间变得血红。 一直都亦步亦趋地守在梁承链身边的中年护卫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要做什么,连忙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他面前,苦苦哀求道:“王爷!忍一时之气,免一世之忧啊!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啊!” 梁承链悚然一惊,是了,他怎么能这么容易被舆论影响呢?他可是个要干大事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折在这个鬼地方的! 在又做了一番自我麻痹的心理建设以后,梁承链碰到自己身边弓箭的手又缓缓收了回来,不过在此之前,他没有忘记把那个芝麻小官的容貌深深的刻印在自己的脑海里——以期秋后算账的那一天 。 在梁承锐的穿针引线下,倭寇们的攻势重新变得缓慢艰难起来,这时候,伤员帐篷那里又传来了骚动声。 雂州府的府尹赶紧派了人去问,才知道由于伤员太多,大夫太少的缘故,已经有不少本来可以抢回一条小命的伤兵彻底见了阎王了。 渴生惧死是人的本能,眼见着自己距离鬼门关越来越近,却束手无策的恐惧让很多伤兵不受控制的嚎啕大哭起来。 他们想活,他们不想死,可是他们除了死以外,却压根就找不到能够救他们的人了。 雂州府府尹可没有这些伤病是英雄的觉悟,板着一张脸就要下令让人给那些吵吵嚷嚷,影响士气的伤兵们一个痛快,陆拾遗已经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梁承链紧皱着眉头看着她道:“吉姑娘,你没事站起来做什么?现在可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他以为陆拾遗这是眼见着梁承锐不在她身边心里害怕,想偷偷的溜下城墙去呢。 陆拾遗有些不安地拧绞着自己的双手道:“我听说伤兵帐篷那里缺少大夫,所以想过去帮帮忙。” “帮忙?难道你还会治病不成?”梁承链几乎以为自己听到了今年最荒诞的一个大笑话。 大夫? 一个从楼子里出来的花娘大夫?! 梁承链语气里浓浓的嘲笑意味让原本就在琢磨着到底要怎样为原主报仇的陆拾遗不着痕迹地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继续用很是坚定的口吻说道:“大病我虽然不会治,但是像一些刀劈斧砍的找外伤我还是能帮上一点小忙的。”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陆拾遗还把自己几年前因为接济了一个怪人而得了好几张外伤的奇方也说了出来。 梁承链能够成为大梁朝的隐形太子,他的见识自然是不缺的,仅仅是从陆拾遗信口报出来的那几味药,梁承链就发现这方子的君臣佐使搭配的不是一般的出色。 他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道:“没想到你倒是个大方的,这么贵重的药方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 陆拾遗脸上表情有些紧张地腼腆一笑,“原本我是打算把它卖了好换点银钱找妈妈赎身的,可是谁知道这世间竟然真有姻缘千里一线牵的事情呢……” 她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幸福的光彩。 “如今我有了夫君,那么这几个药方对在来说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与其让它们积压在我手里发霉不见天日,还不如趁现在拿出来,能救一个是一个!毕竟,我还希望着他们能够快点好起来,帮我保护好我的夫君呢!” 梁承链虽然觉得陆拾遗脸上的表情十分碍眼,不过,他也没有把这份不喜表露出来,而是用带了几分遗憾的口气说:“这药方子你赶紧默出来,本王让人送到伤兵帐篷那边去,至于你,在没有得到十七弟的同意之前,本王是不可能放你过去的!” “而且,”他话锋陡然一转,“就算你再想要为那些伤兵做点什么,也别忘记自己的身份到底与从前不同了——像抛头露面那样的事情,你以后还是少做一些吧,要知道,你的出身对十七弟而言,已经是一个永远都不能洗刷的污点了 。” 话说到后来,梁承链到底没有忍住的刺了陆拾遗两句。 如果是原主受到了这样的攻击,恐怕现在已经难过的哭唧唧了,陆拾遗却不是一个别人欺负了她还能够忍气吞声的怯懦性格,只见她抿了抿嘴巴,脸上露出一个有点难堪,又有点倔强的笑容,“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可这不是权宜之计吗,现在大家都在努力拼命,我的夫君也不顾己身安危的在庇护着这一方水土的人们,他说,他是为了我才这么努力,那么我也不能拖他的后腿——最起码的,我也要做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说完,她不等梁承链反应,就吃力地抱起一块盾牌一边挡着自己,一边朝着伤兵帐篷的所在地去了。 刚刚才被自己的亲弟弟扇了一巴掌的恪王梁承链如今又被一个花娘狠狠地甩了一嘴巴。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陆拾遗跌跌撞撞地背影,用只有自己身后中年护卫才能够听得到的声音道:“就连一个花娘都知道在这样的关键时候去尽一份自己的心力,本王身为一国王爷却如同一只缩头乌龟一样只知道窝囊的缩在这重重保护中自欺欺人……这是不是有些太滑稽了!” “王爷,您怎么能拿自己和一个微不足道的花娘相提并论呢?您之所以没有像敬王一样挺身而出,不是因为您不勇敢,而是因为您心有苦衷啊!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中年护卫压低嗓音,“就是为了您将来的抱负,您也不能冲动啊!” “是啊,就算为了本王的抱负,本王也不能冲动!”想到曾经的诸多往事,梁承链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他定睛观察了一下外城墙上的情形,一脸若有所思的对中年护卫道:“谁也不知道,就十七弟那点半吊子的本事能不能够阻拦得了倭寇,为了以防万一,你赶紧把我们的人召集起来,准备一条不起眼的小船,我们——”他语气略微一顿,“随时准备着撤退!” “这就对了啊,王爷!小不忍则乱大谋,您可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能因为意气用事而陨落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呢。”中年护卫长吁了一口气,匆匆去办梁承链安排给他的事情去了。 虽然梁承链对于梁承锐在这一场守城战中的指挥不屑一顾,但是在场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局势已经彻底被梁承锐给稳住了。 下面的匪首也没想到这瞧着小小的青雂州府居然是一块这么难啃的硬骨头,已经有了打退堂鼓的想法。 毕竟对他们这些无恶不作的倭寇而言,时间就是金钱,容不得半点耽搁浪费。 而且他们在岸上呆的时间越久,生命就越发的得不到保障——归根究底,大海才是他们的家园,才是他们的主战场。 天边的最后一缕亮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梁承锐命令士兵们点起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火把,免得倭寇们趁着夜幕暗沉,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继续扛着云梯攻城。 雂州城里的老幼妇孺们也自动自发的在这个时候送来了自家精心准备的伙食。 在他们的脸上满布着浓浓的感激之色,等到他们来到梁承锐身边的时候,更是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砰砰砰地对着梁承锐重重地磕起了头。 不论梁承锐怎么让他们起来,他们都不肯答应 。 这么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的感谢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们才恋恋不舍地下了城墙。 等到他们离开后,梁承锐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餐盒。 餐盒里的食物总类齐全,看着就十分的美味。 梁承锐不是个喜欢吃独食的人,他挑挑拣拣的选出了陆拾遗爱吃的口味后,就让人把余下的都分了。 随后他亲自拎着餐盒回到了原来待着的那个角落里。 可是在这里,他却没有见到自己的心肝宝贝。 梁承锐的脸瞬间拉得比马脸还长。 梁承链一看他这表情,哪里还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直接嗤笑一声道:“这才离开多久?居然就眼巴巴的找过来了?她不在这儿,刚才就到伤病帐篷里去帮忙了。” “多谢九哥。”梁承锐从餐盒里面拎出一个递给梁承链以作感谢。 梁承链本想说他恪王还没落魄到要靠自己的弟弟施舍一口吃的,但是在略作犹豫后,还是接了下来。 眼见着梁承链接了餐盒的梁承锐几乎可以说是迫不及待的往伤兵帐篷的所在地疾步走去。 还没靠近,他就听见一个让人很是不爽的男音在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夸奖他的爱人。 “吉姑娘!看样子你得到的传承简直非同小可啊!谁知道人的皮肉居然也能够像做衣服一样的缝合起来呢,有你的这个好办法在,不知道有多少伤兵能够因此而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小命啊!” “我也很高兴我能够帮助到大家,我——” “娘子!” 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到一半,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她的眼睛几乎条件反射地就弯成了两个弯弯的月牙儿,眉心的那一点朱砂痣也仿佛在瞬间变得闪闪发亮起来,整张脸说不出的出众夺目。 陆拾遗抹了把额头上因为忙碌而密密丛生出来的汗水,三步并作两步地急扑到梁承锐面前,脆生生又甜蜜蜜的叫了声夫君。 梁承锐那犹如寒冬腊月一般的阴沉脸色也瞬间因为这一声呼唤变得春暖花开。 “你没有受伤吧?”陆拾遗随后忙脚乱的给梁承锐检查身体。 梁承锐就像个要多听话就有多听话的乖宝宝一样,提着两个大餐盒,陆拾遗让他转身就转身,陆拾遗让他伸手就伸手。 伤兵帐篷里内内外外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尽皆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动作,心情很有几分复杂的在一旁默默的做了一回吃瓜群众。 虽然早就听说敬王十分的喜欢明月楼里的花魁吉拾娘,但是他们说什么也没想到那所谓的‘十分喜欢’居然是这么的喜欢啊! 瞧敬王那架势,就只差没把明月楼里的这位花魁当成自己的正妃一样看待了。 一口一个的娘子,难道他就不怕周围的人会直接想歪吗? ! 压根就不知道大家在想些什么,也无暇顾及的梁承锐一边任由陆拾遗在他身上检查来检查去,一边对她满口子的保证说:“一块皮肉都没伤到,我一直都很小心,很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受伤了的话,娘子你一定会很心疼的。” “你知道这个就好!”陆拾遗嘟了嘟嘴巴,在确定梁承锐确实如他所说的一样,毫发无伤时,才拉着他一起到距你伤兵帐篷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娘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梁承锐旁若无人地举着自己手里的餐盒向陆拾遗献宝,“全部都是你喜欢的菜色!我特意给你挑出来的!” 陆拾遗捧场地接过一个食盒才要打开,前面又抬来了二十多付担架,以及壮丁们拼命喊救命的声音。 陆拾遗叹了口气,“看样子得等一会儿再吃了。”她用哄劝的口吻对整个人都在一瞬间变得蔫哒哒的爱人说道:“你先在这里吃着,我待会儿就过来陪你。” “以前你没事有事就喜欢和我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现在肯定也饿得很了,我怎么舍得在你饥肠辘辘的时候自己大快朵颐?”梁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控诉的味道。 已经蹲到一个伤员边上帮他矫正脱臼的手臂的陆拾遗满眼无奈地顺口回了句,“那你说怎么办呢?” “我喂你吧!”梁承锐眼睛亮闪闪地用一种兴致勃勃的口吻说,“这样我就不会觉得自己心里不好受啦!” 这些日子以来,因为梁承锐无所不用其极的痴缠和时不时就掉节操的撒娇耍赖,陆拾遗已经习惯了凡事都顺着他的想法去走,因此,她几乎是想也没想的点头同意了。 梁承锐顿时心情大好地拿起食盒里的一副碗筷,挑选了好几样陆拾遗百吃不厌的菜色就凑将了过来,随后用一副迫不及待的口吻对着陆拾遗说道:“啊——” 陆拾遗抽了抽嘴角,在大家几乎要跌破下巴的注视中,佯作镇定的把梁承锐夹到她嘴边的菜吃了。 梁承锐又趁胜追击的喂了一口米饭。 他们一个吃一个喂的,动作说不出的自然和亲昵,不论是谁看了,都生不出亵渎的心理来。 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在心里疯狂刷屏:这其实是一对已经拜堂成亲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吧?!要不然怎么能亲密到这样一种程度?!简直就是在变相的用这样的方式虐待他们这些无辜的群众了! 陆拾遗本来就不是一个脸皮薄的人,在开始的不自在以后,她很快就变得安之若素起来。 梁承锐一直逗留到陆拾遗和其他大夫把这一批伤兵处理完,城墙上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伤兵帐篷。 倭寇们是一种非常现实的生物,他们见这雂州府不论他们怎样想方设法都没有办法攻上城去,更遑论彻底拿下——只得改弦易辙。 等到镇海卫的指挥使紧赶慢赶地带着兵将们赶过来的时候,那些倭寇们已经退得连尾巴都瞧不见了。 一直都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战胜倭寇的雂州府百姓们一直到倭寇退走,镇海卫的援军赶来,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大声欢呼,大声庆祝起来 。 梁承锐作为此次抵挡倭寇的最大功臣被百姓们七手八脚的高高抛上了半空中——如果不是理智尚存,他们恐怕连敬王万岁这样的口号,都喊出来了! “他居然做到了!”梁承链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和阴郁。他喃喃自语着,“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已经办完了梁承链所吩咐的事情,悄然回到他身边的中年护卫默默的低着头,尽自己所能的把自己扮成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隐形人,精神紧绷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在整个雂州府陷入狂欢中的时候,远在京城的新帝接到了恪王和敬王因为雂州府遭遇倭患,决定与城共存亡的消息。 “老九这没事有事就喜欢唱大戏的毛病,恐怕这一辈子都改不了!”梁承铮一脸冷笑的摇了摇头,“不过这老十七是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也开始凑这样的热闹了?” 一想到老十七,梁承铮的脑海里就会下意识地浮现出钦天监监正对其的批命。 “天生的紫薇帝星投胎?注定要成为一国君王的存在?!朕就不信这个邪了!一个被青楼女子迷惑的神魂颠倒的佛教信徒又有什么能耐抢得走朕这龙椅下的万里江山!” 当初为了彻底把危险扼杀于萌芽之中,新帝梁承铮在暗地里做了一件十分让人诟病的事情。 他没有特意派大儒去给梁承锐启蒙,让他享受其他皇子也有的待遇,而是直接找了几个所谓的武师傅过去教导梁承锐武学。 至于文学方面的教导则全数交给了悬空寺里的和尚——还美其名曰,如此才不至于玷污了自家佛子弟弟身上的慧根佛性。 在如今的梁承铮心里,别看他的十七弟外表看着一片风姿卓然,凛然不可侵犯,实际上内里却是一包糟糠,压根就不可能再对他构成什么威胁。 这样充满笃定的想法,在他心里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却要被他自己亲自推翻了。 一个星期后,再次收到雂州府消息的梁承铮在听说了梁承锐在援军还没有到来之前就指挥着一干虾兵蟹将彻底打退了倭寇的消息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怎么可能呢?! 他的十七弟对兵法可是一窍不通啊! 他怎么可能那么厉害的带领着一群上不了台面的草包打退了倭寇有备而来的袭掠?! 还说他以前都是在扮猪吃老虎,故意做出一副曾经在精深佛海中的样子故意麻痹他? 单单是是这么一脑补,梁承铮就觉得后背上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越想越觉得不能再让他们在雂州府待下去的梁承铮很快让太监拟旨,又下了封让恪王和敬王速速归京的圣旨。 至于两王上一次抗旨不遵的行为也让他用非常时期行非常事的理由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 对现在的梁承铮而言,比起训斥那两个将他下达的圣谕扔在地面上踩的弟弟,他还是更倾向于先把他们重新哄回到京城里来,哄回到他的眼皮子底下为妙。 毕竟,也唯有这样,他才能够让自己忐忑不安的心好过上一些 。 对于又一次接到新帝催促回京的圣旨,不论是梁承锐也好梁承链也罢,脸上都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他们很快就敲定了一个日子,重新出发。 这回雂州府的官员依然跑来送行了。 只不过这一回,他们在对待梁承锐和梁承链之间的态度上明显有了差别。 哪怕梁承锐对他们不假以辞色,他们也眼巴巴的围在他身边,用满怀感恩的眼神看着他,嘴里更是不住的说着各种各样的发自肺腑的恭维话语。 因为在雂州府人的面前做了回言语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的关系,梁承链彻底失了与他们虚与委蛇的兴致,早就坐进船舱里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这一会素素和她的丈夫没有过来送行,反倒是吉妈妈,依然像颗球一样的滚过来了。 一看到她就不由得想起自己胡乱一脚踢进床榻底那玩意儿的陆拾遗脸上不由得带出了几分不自然的神色。 特别是吉妈妈又递了个木匣子过来的时候,她更是头大如斗!就怕她又拿出一个什么惊世骇俗的玩意儿出来吓人。 不想,这锦盒里的东西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吉妈妈这回拿出来的锦盒里盛放的并非她以为的那啥啥房中玩器,而是一件瞧着就是二、三岁小女娃儿穿的小衣服。 那衣服是上好的丝绸精心缝制而成,哪怕是已经过了十多年却依然鲜亮如新。 陆拾遗默默的看着这件小衣服,心头不由得浮现了一个几乎可以说是笃定一般的猜测。 “妈妈,这衣裳是我的,对吗?” 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吉妈妈眼神有些闪烁地点点头,“是的,这确实是你小时候穿过的衣裳,按理说我应该上次就给你的,可是那时候你走的实在是有些匆忙,我也急着见你最后一面,所以才会把这事儿给忘了个精光!值得庆幸的是,这次我总算是想起来了……如此,也算是让你以后在寻找自己身世的时候,能够有个线索。” 陆拾遗眼神格外复杂地看了吉妈妈一眼,没有刻意去戳穿对方这完全可以用语无伦次来形容的谎言,而是同样牛头不对马嘴的回了句,“妈妈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也该为自己好生的积点后福了,不管是闭楼也好,嫁人也罢,这雂州府,您都别呆了吧。” 吉妈妈眼眶微红地轻轻点了点头,“拾娘,因为你的缘故,王爷才会选择留在雂州府帮助大家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大家真不知道该怎样感激你才好!以后,妈妈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如今唯一能够聊表心意的,也不过是给你和王爷立一块长生牌位,时时刻刻的祝祷着你们平平安安了。” 陆拾遗一面嘴里不停地说着“使不得”、“您太折煞我们了”的客套话送走了吉妈妈,一面语气很是感慨的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梁承锐勾唇一笑道:“这回可真的要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打跑了倭寇,救了这满雂州府的百姓,恐怕终我此生,都休想等到吉妈妈脑子灵光,良心发现的想起还有这么一件对我而言格外重要的小衣裳没有还给我了。” 章节目录 第90章 还俗娶妻的和尚(10) 陆拾遗见过很多女人的眼睛,但是却没有一双像现在这样让她心生震动过。 这是一双忆女成狂的眼睛,也是一双母亲的眼睛。 陆拾遗心里的那点算计就如同暴晒在烈日下的雪一样,在这双充满着殷盼和渴望的眼睛时,瞬间融化的无影无踪。 “我也很希望自己是您的宝宝,因为我也一直在寻找我的家人,不过在此之前,我们的当务之急应该是您肚子里的这个孩子,”陆拾遗拿自己的手绢给庆阳侯夫人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现在已经赶不及回家了,您必须在马车里生产,我希望您能够坚强一点,毕竟,您的家人都在外面等着您的好消息呢 。” “你……你也是我的……我的家人……我的孩子……”庆阳侯夫人忍住阵痛,用力捉住陆拾遗的手,“没有哪个做母亲的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我知道你是,我知道你一定是!” 陆拾遗见她痛得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了,还依然固执地坚持着这一点,心里止不住地就是一软,然后顺着她的口风就是好一番应和。 庆阳侯夫人心满意足地看着陆拾遗,然后在陆拾遗的帮助下开始努力生产。 听着里面此起彼伏的闷喘呜咽声,抱着幼弟站在马车外面的陆廷玉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紧张和焦灼,为了避免自己把自己吓个半死,他把注意力放到紧跟着陆拾遗过来的梁承锐身上,努力没话找话。 “今晚能够碰到敬王千岁和敬王妃真是我庆阳侯府三生有幸,等到家母平安生产后,我们全家定会正式去往敬王府拜谢,还请王爷到时候不要将我们拒之门外才是。” “拙荆也不过举手之劳,陆世子根本就没必要把这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在心上,至于登门拜谢什么的,那就更没必要了。” 作为一个心里眼里只有自己爱人的醋坛子,梁承锐对于这个紧盯着自己爱人不放的所谓世子是半点好感都没有的,因此他皱着眉,用很是冷硬地声音直接拒绝了陆廷玉的邀请。 陆廷玉没想到梁承锐说话会这么的不客气,一时间脸上的笑容都僵掉了。 不过好在他也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在最初的卡壳后,很快就装出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和梁承锐一板一眼的讨论起佛法来了。 对于他的这一改弦易辙,梁承锐倒是适应良好,只要对方不觊觎他的妻子,他自然也不介意与他随口聊点什么,权当是打发时间。 而且这位陆世子虽然眼神有些惹人讨厌,但是肚子里还是颇有学识,至少,他跟得上梁承锐的谈话步骤,偶尔还会说出一些让梁承锐都有些眼前一亮的观点。 由于庆阳侯夫人已经不是第一次生产的缘故,她这一胎依然分娩的十分顺利,等到庆阳侯带着太医院专攻孕产这一类的太医过来时,马车里已经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庆阳侯激动的眼泪都差点没从眼眶里流出来,他眼巴巴地看着马车,语气急促又充满希冀地问长子陆廷玉,“是不是个女娃娃?是不是?” 陆廷玉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说道:“您问我,我问谁啊?孩子还在里面,没有抱出来呢。” 被长子这么一提醒的庆阳侯总算又得到了片刻的清醒。 他声音很是焦虑地再次问道:“里面是谁在给你娘接生?你们找到大夫了吗?” 陆廷玉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沉默了一会,才对庆阳侯道:“父亲,在里面给娘接生的人是……是敬王妃。” “什么?”庆阳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人选可大大的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确实是敬王妃 。”陆廷玉用肯定的语气告诉自己的父亲,然后又把父亲介绍给了敬王梁承锐。 敬王梁承锐在大梁是一个十分神奇的人物,他的名声众所周知,但是他的真面目却罕有人见过。 他总是深居简出的呆在悬空寺里,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更是连宫里的各种宴会都很少参加。 坦白说,今天能够在灯市上见到敬王,陆廷玉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特别是在他看了敬王妃的容貌以后,心中更是说不出的复杂。如果敬王妃真的如他所猜想的那样是他的妹妹的话,那么……敬王妃不就成了他的妹婿了吗? 单单是这么一想,陆廷玉就有一种自己还在做梦,压根就没有睡醒的飘忽感。 一门心思惦念着自己夫人和孩子的庆阳侯在长子把敬王介绍给他的时候,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显得有些不自然起来,他可没忘记最近京城里关于敬王妃和他们一家的诸多流言蜚语,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好好的和敬王解释沟通一下的时候,陆拾遗抱着一个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襁褓言笑晏晏地探出头来,向所有人宣布说庆阳侯夫人生了一个头发浓密,五官瞧着也很是出色的男婴。 庆阳侯听说自己妻子又生了一个男孩后,心里止不住的就是一沉,只是还没等他面上做出什么反应,他的眼神就彻底的被陆拾遗的面容和她眉心上那一颗殷红似血的朱砂痣给吸引住了。 如果说庆阳侯世子陆廷玉盯着他的妻子不放让他满心蹿火的话,那么,当庆阳侯也一眨不眨的紧盯着他妻子不放时,梁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恐怕是误会了这对父子之所以会紧盯着他妻子不放的缘由所在了。 想到在宫宴上曾经听过的有关对妻子与庆阳侯夫人之间关系的猜测,梁承锐望向庆阳侯父子的眼神不由得多上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莫非,这两人还真的是他妻子这一辈子的亲人? 这可能吗? “你……你……”庆阳侯陆德正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拾遗,支吾磕绊了半晌,才在长子陆廷玉的提醒下,用很是干涩的语气郑重地向陆拾遗帮助他妻子生产的事情表示了真心的感谢。 不过在感谢的同时,他也没忘记尽量用一种克制又不显得太过迫切的语气对陆拾遗道:“说句冒昧的话,王妃娘娘长得实在是太像本侯的夫人和本侯曾经被坏人掳走的女儿,不知王妃娘娘可知自己的亲生父母姓谁名谁?又对自己小时候发生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在说这话的时候,庆阳侯因为高度的紧张,浑身都止不住有些战栗。 至于那个才出生没多久的儿子,则直接被他彻底抛在了脑后面。 “我是被人卖进明月楼里的,至于被谁卖的,当时的我年纪实在太小,已经记不清了。”陆拾遗这话一出口,不止庆阳侯觉得满心惋惜,就连世子陆廷玉脸上的表情也是说不出的难过和遗憾。 “不过——”陆拾遗话锋一转,很快又让这对父子精神一振,“在我跟着王爷离开雂州府的时候,把我养大的那位妈妈,特意把一件我小时候穿的小衣裳还给了我,她说,我也许可以凭借着那件衣裳找回自己的生身父母。” 尽管因为生产而疲惫欲死,但却一直坚持着没有昏睡而是努力竖起耳朵听着外面说话声的庆阳侯夫人在听到陆拾遗说小衣裳的时候,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捉住已经小心翼翼又把小襁褓抱回来的陆拾遗的胳膊,目不转睛地看着陆拾遗问道:“那件小衣裳是什么颜色的?是不是大红色的?” 陆拾遗不忍让才生产不久的庆阳侯夫人焦虑太过,连忙道:“确实是一件大红色的小衣裳,上面还用金线绣了金玉满堂的吉祥纹饰,看上去非常的精致漂亮,” “那是你祖母绣的……你祖母最疼你,那是她送给你过两岁生辰的礼物……”庆阳侯夫人眼泪扑簌簌地不停地往下落,“侯爷 !你听到我们说的话了吗?我们找到女儿了!我们找到我们的拾娘了!” “拾娘?”陆拾遗有些怔然的重复。 “是啊,拾娘,你在族里排行第十,所以我们才一直叫你拾娘。”庆阳侯夫人泪光盈盈地看着陆拾遗,“你的名字叫做陆拾遗,是我们庆阳侯府的嫡长女,由于你眉心长了一粒朱砂痣的缘故,所以大家都喜欢开玩笑说你是观音菩萨座下的玉女投胎,因此,我们还喜欢叫你玉宝……拾娘!娘亲真的不是在做梦吧?你真的回到娘亲身边了?” “您确实不是在做梦,不过,我觉得在您和您的家人认下我以前,最好还是先看看我手里的那件小衣裳,然后再滴血验……好好好,我不说了,您别哭,您现在可哭不得,会伤身体的!” 陆拾遗话才说到一半,庆阳侯夫人的泪水已经有如泉涌一样的再次夺眶而出了。 “刚才娘亲就和你说过,没有哪个做母亲的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的,”庆阳侯夫人用一种近乎可以把陆拾遗整个暖化了的眼神宠溺无比的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不过既然你执意要滴血验亲,那就验吧,虽然在娘亲看来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完全就没有必要。不过,就算要验也不是现在,你外祖母她今天因为贪嘴,多吃了两个汤圆,卡到了嗓子,现在也不知道……” 想到自己老母亲的庆阳侯夫人脸上的表情又重新变得悲伤起来。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孩子,你愿意和娘亲一起去看看你外祖母吗?这些年以来,她也和娘亲一样,一直都惦记着你这个外孙女呢!想必在看到你以后,她心里也会十分高兴的。” 此时在心里已经可以确定原身确实是庆阳侯夫妇之女的陆拾遗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什么扫兴的话,庆阳侯夫人刚一开口,陆拾遗就点头同意了。 得到陆拾遗首肯的庆阳侯夫人高兴得不行,在太医替她扶过脉以后,确定她的身体还算不错后,就紧赶慢赶地换乘了一辆马车重新出发了。 庆阳侯夫人的娘家在京城也是举重若轻的存在。 这个家族阁老就出了五个,因此他们住的那一条街也被人唤作是阁老街。 到了朱府,陆拾遗等人受到了朱府上下的热烈欢迎,庆阳侯夫人也在第一时间抱着自己刚刚出生的小儿子住进了娘家特意为她准备的月子房里。 心里既为自己总算找回了牵肠挂肚的女儿而欣喜万分,又担忧自己母亲目前状况的庆阳侯夫人眼见着大家一点都没有把她抬往正房去见她母亲的迹象,不由得一把抓住自己嫂子朱夫人的手,语气分外焦急地问道:“嫂子,老太君……” 眼神有瞬间闪烁的朱夫人闻言猛地一拍额头,“哎呀,你不问我们都差点忘了还没跟你说呢!”她脸上露出一个心有余悸的表情,很是后怕地拍着胸口对自己忧心忡忡的小姑子忙不迭解释道;“今儿老太君刚被卡到的时候,可把我们慌得够呛,特别是太医院里的太医在看了以后也说让我们赶紧置办起来的时候,我们更是六神无主的厉害——” 如果婆婆当真死在了十五元宵节,那么他们以后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朱夫人一边给已经躺倒床上的庆阳侯夫人盖被子,一边继续道:“后来,还是你大哥发了狠,直说死马当活马医,不顾大家反对地把老太君倒提起来,就是一通很甩——当时我们都以为他疯了 !没想到那卡住老太君喉管的汤圆居然还真就被他这样稀里糊涂的给颠簸出来了!如今老太君虽然人瞧着还有些晕头晕脑的,不过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太医也说只需将养些时日,又会变得和以前一样精神矍铄的到处走动了!” 庆阳侯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嫂子,几乎以为自己在听什么传奇故事。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朱夫人道:“嫂子,你该不会是怕我承受不住打击,故意拿话来哄我的吧?” “我没事吃饱了撑的拿这个来哄你,”朱夫人没好气地瞪了庆阳侯夫人一眼,她们两个在没有出嫁前就是闺中密友,关系十分的好,即便后来成了一家人,也没生出什么龌蹉来,相反,两人的感情还更上一层楼了。“等老太君身体再好一些,她肯定坐不住,到时候,她亲自来看你,你总会相信了吧?” 庆阳侯夫人看着自家嫂子那言之凿凿的模样,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地浑身瘫倒在床上。 “老太君没事就好,老太君没事就好!” 她如同劫后余生一般的喃喃自语着。 朱夫人看着这样的小姑子,眼睛止不住的有些发红。 她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庆阳侯夫人道:“老太君虽然是个豁达的脾性,但是如果知道因为她的缘故害得你在月子里养不好,身体出了问题,她心里肯定会难过的,你就是为了她好,也要安安分分的呆在这月子房里扎扎实实的坐满两个月,知道吗?!” 庆阳侯夫人一脸感激地握住朱夫人的手往自己脸上贴,“还是嫂子心疼我!” 她眉眼也因为自己嫂子的好消息而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对了,嫂子,你快来见见我女儿,这是拾娘,”庆阳侯夫人又一把抓住从进入朱府就一直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的陆拾遗的手,“这是你大舅母,来啊,拾娘,赶紧叫人啊。” 陆拾遗在朱夫人带着几分探究和几分打量的眼神中,稳稳地对她行了个礼,语声清脆地叫了声:“大舅母。” 朱夫人满脸感慨地看着陆拾遗,“像!真的是像极了你娘!特别是这一颗观音痣!” 陆拾遗和朱夫人陪着庆阳侯夫人说了好一番话,又吩咐了丫鬟们好生侍候以后,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仓促给庆阳侯夫人布置出来的月子房。 “舅母一看你,就知道定然是个机灵的孩子,想必你也看得出来,舅母刚才撒谎了。” 朱夫人满脸唏嘘之色地回头望了月子房一眼,不待陆拾遗开口,就主动解释起来。 “你舅舅的法子虽然好,但是对一位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人家而言,还是太过勉强了……眼下你外祖母人虽然救过来了,可却至今昏迷不醒……太医院的太医说……以后还能不能醒来都是一个未知数……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告诉你母亲,她在随时都可能生产的时候跑出来已经够胡闹了,我可不希望她这次没坐好月子,毁了自个儿的身子骨 。” 陆拾遗很为这对姑嫂之间的情谊感到动容,面对朱夫人充满担忧的眼神,她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道:“还请舅母放心,在母亲面前,我会仔细注意自己的言辞的。” 朱夫人对陆拾遗的乖巧很是满意,她又忍不住握住陆拾遗的手拍了拍,然后温言软语地问起了陆拾遗这些年的经历。 由于刚刚急着要安置自家小姑子的缘故,她对眼前这突然冒出来的外甥女的具体情况还都一无所知呢。 陆拾遗并不觉得自己的出身有什么好隐瞒的,就算她不说,朱夫人也可以从别人嘴里听到——还可能把她说得十分不堪——因此,她几乎没怎么犹豫的就把自己的出身来历和盘托出了。 事实上在见到梁承锐那个醒目无比的大光头时,朱夫人对陆拾遗和梁承锐的身份就已经有了些许猜测,毕竟这段时间传她家小姑子与敬王妃事情的好事者不是一般的多,只是,她还真没想到流言蜚语居然也会有成真的时候! 这敬王妃竟然还真的是她小姑子被人掳走的女儿! 原本对敬王妃还颇有几分恶感的朱夫人在知晓了敬王妃与她家小姑子的关系后,哪里还会因为敬王妃曾经出身花楼而不喜,现如今的她对敬王妃可谓是心疼坏了,只见她一把将陆拾遗搂进怀里就是好一通揉搓,“这些年来,可真的是苦了你了!” 朱夫人抱了陆拾遗好长一段时间,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直到她的丈夫也就是陆拾遗的舅舅派人来喊,她才恋恋不舍地牵着陆拾遗的手去了前厅。 在大梁,历来就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陆拾遗的舅舅朱修撰别瞧着现在只是个看似不起眼的从六品修撰,但是在大梁京城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瞧他,因为大家都知道,如果说恪王是先帝心里早就认定的太子的话,那么这位朱修撰就是先帝心里特意为新帝准备的储相! 如果恪王梁承链能够顺利登基的话,那么现在的朱修撰恐怕早就已经不是什么朱修撰了。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不仅被绝大部分朝臣看好的恪王没能登基,继任先帝皇位的还是恪王的死对头禹王梁承铮! 如此,作为恪王梁承铮储相存在的朱修撰自然也就跟着倒了大霉! 现如今的他,别说是施展什么了,不被小鸡肚肠的新帝送去见了阎王还是看在妹妹婆家的份儿上! 毕竟妹妹小叔子家的女儿进了宫做了德妃,与他们家也算是有了点七扭八拐的联系。 和庆阳侯父子一样,朱修撰在见到陆拾遗的时候,也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她好长时间,才用很是感触地声音说了句几乎与妻子一模一样地话:“像!真真是像极了妹妹!” 陆拾遗在朱夫人的指引下,对着朱修撰敛衽行了一礼。 朱修撰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到处摸见面礼,边摸还边用激动不已的声音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可惜老太君现在还处于昏迷不醒之中,要是她知道她牵挂了这么多年的外孙女找来了,她心里得多高兴呀 !” “舅舅不用难过,外祖母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醒过来的。”陆拾遗对这位朱修撰也颇有好感,因为他看向她的眼神就和庆阳侯夫妇一样,满满的都是慈爱和宠溺,那是只有至亲长辈在见到自己心爱晚辈时才会有的眼神。 朱修撰虽然已经对母亲清醒的事情不在抱有太大指望,但依然强打起精神,不住用赞同地语气说道:“你外祖母性格刚毅顽强,如果她知道她心心念念牵挂着的外孙女找回来了,肯定会很快睁开眼睛的!” 他像是想到什么,一边把一块羊脂玉佩送给外甥女做见面礼,一边又语重心长地叮嘱她道:“你母亲今日为了赶来见你外祖母,身体吃了大苦头,还不知道能不能补得回来,关于你外祖母昏迷的事,我已经率先嘱咐你舅母千万不要告诉你母亲,你可也要记得守口如瓶啊,妹夫、廷玉,你们也一样,千万别漏了口风,又给妹妹平添一桩负担啊!” 从这一番话就可以看出,朱修撰与他妹妹之间的感情十分深厚,拳拳爱妹之心更是溢于言表。 庆阳侯等人自然也是满口答应不迭。 朱修撰又把注意力放到了自己新上任的外甥女婿身上。 从一开始就刻意在晾着对方想要瞧瞧对方秉性的朱修撰对于这个一直都紧盯着自己外甥女不放的外甥女婿还是颇为满意的。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这虽然顶着个大光头,但依然显得一表人才风姿不凡的敬王千岁道:“鄙府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怠慢了王爷,还请王爷不要见怪才是。” “舅舅这是哪里话,”梁承锐一脸都不见外地对朱修撰叫得亲热,“咱们都是一家人,又何必论那样的虚礼。” 眼睛总是控制不住往自己妹妹那边偷瞄的庆阳侯世子陆廷玉在听了自己这敬王妹婿的话后,险些没从自己坐在的玫瑰椅上摔下去! 这还是那个脾气臭得跟茅坑里的石头有一拼的敬王千岁吗? 他可没忘记前不久对方是怎么不给他面子的直接拿话堵得他气都喘不过来的。 这边厢,陆廷玉在自己心里腹诽连连,那边厢,与梁承锐你来我往有问有答的庆阳侯与朱编撰望向梁承锐的眼神已经越来越慈祥,越来越和蔼可亲了。 京城里从来就不缺少有心人。 敬王妃当街与生产中的庆阳侯夫人相认,并且已经跟着庆阳侯一家去阁老街探望朱老太君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层社会。 这里面自然也包括着德妃的父亲,庆阳侯庶弟陆德道! 当陆德道听说敬王妃确实就是他嫡兄的女儿时,他几乎是想都没想的直接砸了自己手里的茶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跪在他自己脚下的仆役道:“消息确定属实吗?” 那下属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激动,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灯市上所发生的那一幕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 陆德道近乎失魂落魄地挥手赶走了这他特意安插在自己嫡兄身边的护卫,眼神复杂莫名的仰望着不住有火树银花腾空而起的天空自言自语道:“难道我陆某人认错了真龙?真正的真龙不是现在的皇上而是……而是自幼就被送入了悬空寺剃度出家的敬王千岁不成?” 章节目录 第91章 还俗娶妻的和尚(11) 陆朱两家人关系十分亲厚,再加上朱家三代往上数也就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因此对于庆阳侯夫人留在娘家坐月子的事情,不论是朱编撰还是庆阳侯夫人的闺中密友朱夫人都乐见其成,欢喜的不行。 庆阳侯陆德正与朱编撰这个大舅子的关系也不是一般的铁,因此朱编撰刚向他漏了想让妹妹在娘家扎扎实实坐一次双月子的口风,他就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了。不过,在此之前,他也没忘记和大舅子商量一下先带着女儿回去认祖归宗,见见老父亲和家里其他人的事情。 “当年我父亲就是因为拾娘走丢的事情才在床上一躺就是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孩子找到了,自然也该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妹夫考虑的很周到,这确实是应该的,相信老侯爷盼这一天也盼了许久了。”朱编撰虽然也舍不得这好不容易回来的外甥女,但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人也生疏亲近之分。再没有孙女找到了却不让一直心心念念惦挂着的亲祖父看的道理。 庆阳侯又郑重其事的拜托了一番朱夫人,恳请她多加援手好好照顾自己的妻子,又把次子和尚在襁褓中的幼子留下来陪伴妻子打发时间,随后才带着长子和才出炉没多久的王妃女儿和王爷女婿在又一次探望完仍处于昏迷中的丈母娘后,兴冲冲地往回赶。 已经收到消息的庆阳侯府此时已经灯火通明的大开中门。 陆德正的庶弟陆德道和他嫡亲的弟弟陆德直已经带这一大家子人情绪很是激动地迎了上来。 他们先是郑重其事地向敬王梁承锐行了礼,然后陆德道才激动地眼泪哗哗直流地攥住自己大哥的胳膊,不停地拍打着说起了话! “大哥!大哥!好啊!你和大嫂总算是苦尽甘来了,总算是苦尽甘来了!”他一面说,一面目光紧锁着陆拾遗和梁承锐两口子不放。“这位就是侄女儿吧?像!真的是太像了!侄女儿长得简直就是和大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呀!这一瞧就是咱们庆阳侯府的人啊!好!好!好!” 陆德道欢喜地整个人都要昏厥过去。 反倒是陆德直这个正牌三叔虽然面上也瞧得出激动之色,但是还能够克制得住,只是深深地打量了陆拾遗好一阵子,声音很是感慨地说了句:“平安回来就好 。”就没有再说别的什么了。 陆拾遗的二婶和三婶也在这个时候,一边一个的挽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把她往庆阳侯府里带,边带边耐心的问陆拾遗现在叫什么名儿,又问她这些年过得究竟如何,总之都是陆拾遗在朱府里曾经已经回答过的那些问题。 陆拾遗虽然已经回答过了很多回,但是,在面对两人的殷切询问时,她依然有问必答。 陆拾遗的乖巧让她的两个婶婶说不出的喜欢,在进了正房以后,她们赶忙把陆拾遗的堂弟堂妹们统统叫过来与陆拾遗见礼。陆拾遗是她这一辈最大的孩子,因而家里的晚辈们都要喊她一声大姐。 陆府的孩子们对于这位大姐还是挺好奇的,一直都拿眼睛来来回回地打量她的容貌和她的一举一动。 在热热闹闹的好一番寒暄后,庆阳侯父子带着陆拾遗夫妇去见了老庆阳侯。 老庆阳侯因为自己捧在掌心里娇宠的嫡长孙女说没就没了的缘故,一口气提不上来,险些就随着老伴儿去了,好在他从小就在军营里打熬筋骨,身体硬朗得很,虽然中了风,但还是勉勉强强地从鬼门关又挣扎了回来。 他活得吃力,但是性子却不是一般的犟拧固执! “老婆子没有等到孙女儿回来,我老头子来等!我总有一日能够等到我大孙女儿回来的!” 抱持着这样一种毅力,他一等就是十数年。 如今,当看到那个尽管恋恋不舍但依然把手里的小米糕往他嘴里塞的小胖妞出落的如此亭亭玉立的站在自己面前,并且还得了那样一门好姻缘的老庆阳侯止不住地整个人都有些老泪纵横。 已经在床上瘫痪了许多年的他,颤巍巍地伸出自己唯一能够活动的右手,一点点地与陆拾遗主动凑将过来的两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拾……拾娘……爷爷的乖孙女……可算是回家了!” 他说话的声音十分含糊,嘴巴里还时不时地流出许多口水出来,陆拾遗却仿佛浑然未觉一般地拿手绢给他擦拭,边擦边用干涩地嗓音道;“是的,爷爷,您调皮捣蛋的大孙女回来了!为了好好教训她这一出走就是好些年的坏行为,您可得赶紧好起来,好好的教训她一顿!” “不……舍……舍不得……”老庆阳侯被陆拾遗逗的笑弯了眼睛,浑浊地老泪也止不住的汹涌而出。“爷爷……舍不得……” 看着这样的老庆阳侯,陆拾遗的心里说不出的感慨,对害死了原主的恪王,和不知道什么原因拐走了原主的罪魁祸首可谓是深恶痛绝!如果不是他们,原主一定会拥有一个十分幸福的童年,然后在全家人的祝福下欢欢喜喜的嫁给一个她喜欢的丈夫……而不是活生生的被人凌虐而死! 想到原主心中一直耿耿于怀的执念和渴盼,陆拾遗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道:你的家人比你所想象的还要在乎你,还要喜爱你,虽然你现在已经彻底的化为飞灰,消散于天地,但是我相信,如果你此刻有灵,心里也是会十分欢喜的对吗? 由于老庆阳侯的强烈要求,陆拾遗和梁承锐不得不暂时在庆阳侯府住了下来。 京城米贵,居大不易。 庆阳侯府占地面积虽然颇大,但是由于庆阳侯陆德正这一辈人还没有分家的缘故,所以住起来也颇有几分拥挤之处 。 不过即便再拥挤,他们也没有忘记把最好的院落腾出来让给陆拾遗夫妇居住。 梁承锐虽然很不待见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亲戚,但是想到自己妻子的身份可以因为这些人而得到提升,从而减少一些没必要的有色眼光,他还是乐得与他们周旋一二的。 反正,这也费不了多大的功夫。 当然,这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那就是自家宝贝心里最在乎的人必须只有他一个,否则他可是会半点都不给人面子的直接翻脸的! 毕竟对于一个曾经失去过自己爱人好几回的疯子而言,再没有什么比把自己的心肝宝贝永永远远的护藏在自己的心坎里,谁都不让看、谁都不让碰的更重要了。 陆拾遗虽然觉得梁承锐对她的执念已经趋近于病态,但是她却舍不得强行纠正他对她的这种依恋,毕竟他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也全是因为她的缘故!如果不是她几次三番的独自扔下他一个撒手人寰,他也不会对她紧张成现在这样一副风声鹤唳的模样。 她能够理解,也心疼地不行。 因此,满心情愿的纵容,甘之如饴的把自己安放进了对方给自己画出来的牢笼里。 梁承锐也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些过火,但是他却压根就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不这样做,更遑论改正了,所幸,他的爱人并不因为他有着这样的古怪毛病而嫌弃他,相反,还更加的喜欢他了。 再又一次把妻子从头到脚啃了个遍儿的梁承锐委屈地用自己的下巴蹭陆拾遗的发旋,“今天是元宵节,你还没有送我礼物!我都送你了!” 陆拾遗抿嘴一笑,“你怎么这么厚脸皮?哪有自己给自己讨礼物的?” “我不管!这正月十五的礼物可不是一般的重要!你要是不给我……我……我就抱着你直接做个十天半月的不让你下床!让你在你的娘家人面前丢尽了脸!”梁承锐孩子气地威胁,边威胁还边伸手抬起陆拾遗的下巴又去咬她被自己啃得又红又肿的嘴唇。 陆拾遗无奈地嗔他一眼,挣扎着要从他怀里爬起来。 “你要干什么?”梁承锐满脸警惕地问道。 双手双脚也自动自发的把试图从他怀里爬出去的陆拾遗锁了个正着。 一副你不告诉我原因我就不放你走的架势。 陆拾遗忍住翻白眼地冲动,“不是要礼物吗,你这样锁着我,要我怎么拿?” 梁承锐惊讶地看着她:“拾娘,你、你可别告诉,你还真给我准备了礼物啊?这怎么可能呢?你哪里来的时间?” 今晚自从遇上庆阳侯府的人以后,就一直忙碌的够呛,他的小心肝哪里来的时间给他买礼物? “就不兴人提前准备吗?”陆拾遗白了他一眼,“我好歹也继承了这具身体的全部记忆,又如何会不知道十五元宵对每一对夫妻和恋人意味着什么呢?” “那你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该不会真的是耳坠吧?”梁承锐故意做出了一个惊恐万分的表情问道 。 陆拾遗扑哧一乐,“在灯市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说就算我送他一对耳坠,他也会高高兴兴的收下的,怎么?这才过去了多久,某人就要食言而肥啦?” “不是我要食言而肥,而是我相信我的拾娘绝不会故意送我一对姑娘家戴的耳坠让我难堪的!”梁承锐撩起陆拾遗的一绺青丝在自己唇上轻轻一吻,柔情百转地看着她道:“因为我的拾娘心里清楚的知道,只要是她送的东西,我都会无时不刻的戴在自己身上,时时拿出来把玩的!” “油嘴滑舌!”陆拾遗嗔他一眼。 梁承锐无辜地回看她,“我说得都是掏心窝子的心里话,哪里油嘴了?又哪里滑舌了?” “你再这样我就不把我准备的礼物送给你了!”陆拾遗故意拉长一张脸,瞪他。 梁承锐虽然知道陆拾遗这样说是在威胁他,但还是不得不上套的松开了陆拾遗放她下床。 “呜呜呜……” 陆拾遗趿拉着睡鞋还没有走到两步路,就听到后面有嘤嘤的假哭声。 她的额角几乎瞬间迸出了两根青筋。 强忍着怒气回头,就看到那一到两人私下相处智商就仿佛被狗啃了的家伙正抱着被子一脸委屈地哭唧唧呢。 嘴角止不住就是一抽的陆拾遗无奈地停下脚步,冲着他张开了胳膊,用近乎无力的语气说道:“我突然发现自己有些走不动了,你愿意抱着我去给你拿礼物吗?” 梁承锐瞬间犹如闪电一般地从床·上蹿将下来,一把将陆拾遗打横抱起,然后笑得见牙不见眼地说:“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求之不得!” 陆拾遗看着这样的梁承锐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好气又好笑。 最后两人只能如同连体婴一样的纠缠在一起去了搭满衣服的黄花梨衣架子上去翻自己袖袋里的荷包。 梁承锐好奇地看着她把荷包拿出来,然后解开上面的系结,从里面摸出一个翡翠玉做的平安扣出来。 梁承锐眼睛亮闪闪地看着那平安扣,“这应该是一对吧?” 陆拾遗微笑着点头,“是啊,一对。” 她拿起那平安扣轻轻一掰,一个就变成了两个。 只不过一个看着要大一点,一个看着要小一点。 梁承锐微微低头,让陆拾遗把小的给他戴到脖子上,陆拾遗在给他戴的时候,还提醒他看平安扣上面的字。 梁承锐借着烛光边看边念出了声,“执子之手?” “是啊,”陆拾遗眉眼弯弯地也让梁承锐给她戴上,“这字迹可是我亲手雕上去的呢。” “难怪前两天你手上磨了个水泡,我问你怎么来的,你却直接把我糊弄过去了。”梁承锐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心疼无比地亲了亲陆拾遗那根磨了个水泡的手指,然后道:“我这边刻着的是执子之手,那你的那边的,应该就是与之偕老了吧?” 他用一种堪称心满意足一般的口吻来来回回地念了好几遍,“这个好,这个我喜欢 !” 他一边说,一边情难自禁地重又把陆拾遗抱回了床·上,然后要多猴急就有多猴急地直接又覆了上去。 接下来,自然又是好一阵的玉砌雕阑新月上,鸳鸯绣被翻红浪。 庆阳侯夫人虽然呆在娘家坐月子,但心里却着实惦记得女儿紧,没事有事地就会央了哥哥嫂嫂套车来把女儿接过去好生的与她做个两天伴儿。 陆拾遗也心疼她这么多年来受过的种种苦头,不管有空没空,总是无有不应。 直到庆阳侯夫人不再患得患失的把女儿的归来当做自己臆想出来的一场美梦为止。 在这样热热闹闹的你来我往中,很快就到了庆阳侯府大开祖祠,让陆拾遗认祖归宗的好时辰。 老庆阳侯尽管全身上下只有右手还可以作短暂的活动,但是依然坚持着让人用一把太师椅把他抬进了祖祠,他要亲眼见证这一幕! 庆阳侯府一脉的族人们都过来了。 大家对陆拾遗的遭遇都十分的唏嘘和同情,没有一个人为她的出身而感到不喜和排斥。 陆拾遗不管他们是看在她亲人还是看在她丈夫的份上,只要他们愿意向她释放善意,那么她自然也不介意把同样的善意回馈给他们。 滴血验亲的结果自然毫无疑义。 眼见着陆拾遗与庆阳侯的两滴鲜血融合在一起时,能够进入祖祠的人都不约而同的欢呼出声。 族里辈分最高的一位太爷更是亲自执笔在族谱庆阳侯陆德正一脉的下面稳稳当当的写下了陆拾遗的名字。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后,庆阳侯府更是大摆筵席,感谢大家的光临和见证。 如此,敬王妃与庆阳侯府之间的关系也算是正式公告于天下了。 人在深宫,消息却不是一般的灵通的新帝梁承铮阴沉着脸坐在御书房里发呆。 难道这就是紫微帝星的能耐吗? 即便是娶了个身份卑微的只差没低贱到泥泞里的花魁,也能够对其的未来有所助益?! 想到自己当年为了能够拉拢庆阳侯府,不得不把一个庶出子的女儿纳入后院做侧妃时的恼恨与屈辱,新帝梁承铮的眼睛都不受控制的有几分发红! 在梁承铮为梁承锐的幸运而满心嫉恨以及恼怒的时候,后宫之中的德妃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在陆拾遗还没有出现之前,整个庆阳侯府的资源都可以说是在尽数往她身上倾斜,全家人都期盼着她以后能生个儿子去争夺那张至尊的宝座! 可是如今呢,却偏偏冒出来了一个堂姐! 还是一个在外面受了那么多的苦头的堂姐! 以她对自己大伯父和大伯娘的了解,恐怕他们以后,再不会像以前那样无条件的对她好了 ! 没办法! 谁让人家的亲生女儿回来了呢? 回想着在宫宴上瞧见的那个被敬王就差没捧在手心里去疼爱的绝色女子,德妃也不知道打哪里蹿来的火儿,扬手就把桌子上的东西砸了个一干二净! 正式认祖归宗后的陆拾遗再没有人敢指指点点地捉着她的出身不放,特别是在庆阳侯夫人出了月子以后,她更是被庆阳侯夫人护了个密不透风! 慈母心爆棚的庆阳侯夫人可容不得人们对她的女儿有半点不敬,只要一有人敢对她的女儿说上几句不该说的话,除非没让她听到,否则她一定要把对方刺得哇哇大哭的就差没跪地求饶为止! 拥有着这样一个护犊子母亲的敬王妃自然无人敢惹。 而庆阳侯陆德正和庆阳侯世子陆廷玉也旗帜鲜明的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夸奖自己的女儿(妹妹),用隐晦的语言暗示着如果谁敢对他们的女儿(妹妹)不敬,那么就别怪他们整个庆阳侯府都视其为敌了! 庆阳侯等人的表现让大梁京城的人咋舌不已,显然,他们都没想到庆阳侯夫妇会这么在意这个走失多年的女儿。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看在庆阳侯夫妇和庆阳侯世子这般护短的表现下,那些想在敬王妃的出身上做点文章的家伙也不得不好好的考虑一下自己的行为是否恰当了。 毕竟,庆阳侯府一脉当年从龙入京,在京城的势力早已经枝繁叶茂、根深蒂固,远非寻常权贵之家所能够轻易抗衡了。 对于庆阳侯等人带着几分弥补的好,陆拾遗接受的十分坦然。 在坦然的同时,她也没忘记借由着这份好去一点点的探查原主当年之所以会被掳走的真相。 陆拾遗已经知道原主是在自家的内院被掳走的! 要知道,在自己家掳走和跟在外面掳走,可是有着极大的区别。 相较于庆阳侯夫妇等人关于外贼甚至是政敌的猜测,陆拾遗更倾向于是不是内鬼动的手! 可是那个内鬼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样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陆拾遗想不明白。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把那动手的人一步步锁定在她那位自从见到她以后就一直对她很好的二叔身上! 之所以会怀疑这位二叔,是因为比起三叔陆德直,他的好,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刻意了。 而且陆拾遗对人的眼神十分敏感,偶尔在去庆阳侯府走动的时候,陆拾遗可是不止一次的看到她这位好二叔藏身于自以为谁都发现不了的阴暗角落里,眼神异常古怪地打量着她。 那是一种极其扭曲又焦躁的甚至带着些许恐惧的眼神。 由于没有证据的缘故,她不好把自己的猜测告诉除她家傻小子以外的人。 不过她家傻小子说得也对! ——只要这事儿真是他做的,那么就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 她只需要耐心等待就好了! 这天是上巳节,敬王梁承锐大张旗鼓的带着他的王妃陆拾遗去京郊踏青。 原本一心盼望着过一过二人世界,并且找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好好……咳咳一番的梁承锐却在快到城门口的时候,见到了早已经等候多时的庆阳侯一家四口。 梁承锐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厚脸皮的老丈人、丈母娘兼两小舅子,心里抓狂的只想要挠墙。 可是因为顾念着妻子的颜面,他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装傻道:“岳父这是也瞧着草长莺飞春光明媚,所以才特意告了假,带着家里人一起出来踏青吗?”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知道自己这位王爷女婿就是个醋坛子的庆阳侯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说道:“难得休沐,所以才打算一起出来走走,如此,也算不辜负这大好时光。对了,你们也是打算去郊外踏青的吧?要不,就一起结个伴儿怎么样?大家一起玩也更热闹些?” 庆阳侯夫人也眼巴巴地看着女儿,迭声附和道:“是啊,是啊,拾娘,咱们娘儿俩还没有一起踏过青呢。” 一说起这个的庆阳侯夫人心里就说不出的难过和酸楚! “就像父亲说的,人多热闹嘛,这是好事啊,咱们就一起去吧。”陆拾遗佯装没有瞧见梁承锐那哀怨无比的眼神,笑吟吟地主动抱过圆滚滚的胖二弟,亲自掂了掂,才问被庆阳侯夫妇留在府里的三弟可好。 陆拾遗三弟因为尚未满周岁的缘故,如非必要,庆阳侯夫妇从来就不带他出门。 庆阳侯夫人就喜欢陆拾遗和她拉这样的家常,赶忙滔滔不绝的和陆拾遗讲起了她三弟的一系列各种各样的趣事。 把马车让给了丈母娘和小舅子的梁承锐努力藏住自己心里的不快活,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老丈人以及大舅子搭着腔,聊着聊着,他的注意力又到马车里的陆拾遗身上去了;聊着聊着,他的注意力又偏移过去了。 等到后来,庆阳侯父子干脆不抓着他聊天了,干脆自己聊自己的。 他们一边聊一边感慨敬王对他们女儿(妹妹)的看重和喜爱。 “简直就像是努力了好几辈子,才好不容易积攒来的缘分,单单是分开个一时半会的都心里不乐意的很!” 到了京郊,他们选了一块还不错的草地坐了下来。 好动的陆家小二发现了一个小水塘,水塘里面还有鱼,他抱住自己大哥陆廷玉的小腿,就嚷嚷着要吃烤鱼。 除梁承锐以外的其他人心情都很不错,他一开口,大家就兴致勃勃的表示同意,并且分头行动起来。 庆阳侯因为行过军打过战的缘故,有着一手十分过硬的烤鱼手艺,他在烤出了条香喷喷的烤鱼后,第一时间不是想着要递给向来摆放在第一位的妻子,而是眼巴巴地递给了自己的女儿,让她尝尝看自己的手艺。 陆拾遗道了声谢,在梁承锐的磨牙声中,笑靥如花地接了过去,才将那烤鱼凑到唇边,不知怎地,就直接吐了个翻江倒海。 章节目录 第96章 还俗娶妻的和尚(16)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陆德道一动,敬王府的梁承锐等人就收到了消息。 当庆阳侯听说陆德道私置的外宅就在距离庆阳侯府不远的地方时,庆阳侯气得浑身都哆嗦起来了。 “家门不幸,真的是家门不幸啊!”眼睛里几乎有火星子在迸溅的他挽起袖子,猛地一跃而起,就要夺门而出。 被庆阳侯夫人一把拽住。 “你这样一副急匆匆的样子要到哪里去?” “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去找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算账!算总账!”庆阳侯咬牙切齿地说。 “就你这两三脚猫的能耐还找人算总账呢,”庆阳侯夫人一脸没好气地把丈夫又重新拽回原位坐好。“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蹦跶了这么久,我们都浑然未觉的,就算现在过去,恐怕也只有被人糊弄的份,还不如听从女儿女婿的安排,看他们有个什么章程?” 庆阳侯被庆阳侯夫人这么一拉,总算又勉强恢复了冷静,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梁承锐道:“不知道王爷打算拿我那好二弟怎么办?” “大梁是法治社会,讲究的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梁承锐眼神冰冷地说道:“还请岳父岳母放心,本王一定会好好的为本王的王妃出上一口恶气!王武何在!” “属下在!”刚刚汇报陆德道行踪的暗卫响亮地应和一声。 “递帖子给顺天府尹,就说有人要暗害本王的王妃,让他即刻派人前往捉拿!” “等……等等 !”庆阳侯在听了梁承锐的话后,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纠结。“这……王爷……家丑不可外扬……我那二弟虽然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是他的妻儿无辜……如果就这么把他的所作所为捅出去,恐怕……”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惦念着你那好二弟的妻儿?!他们无辜,那我的女儿!我的拾娘就不无辜吗?!”庆阳侯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她怒睁着一双瞬间变得通红无比的眼睛瞪视着庆阳侯道:“难怪刚才你要离开,原来你压根就不是去找他算什么总账,而是想要向你的好二弟通风报讯去!陆德正!你何其可恶!” 陆廷玉望向自己父亲的眼神也充满着不解的味道。 只有陆拾遗望着满脸苦涩的庆阳侯轻叹了一口气,“娘,您误会爹爹了,爹爹顾虑的不是二叔的妻儿,而是爷爷!而是至今都中风在床的爷爷。” 庆阳侯满眼动容地看着女儿,“还是拾娘懂得为父的一片心!” “这些年以来,我那好好二弟没少趁着我们在外面到处找拾娘的时候,在父亲面前积极表现。”他用力地揪拽着自己脑袋上的头发,“在父亲的心里,恐怕我和三弟加起来都比不上二弟的一根汗毛!如果让他知道二弟这些年对他的孝顺全部都是虚假的,都是故意伪装出来讨他欢心的……他肯定会受不了打击……” 庆阳侯咬紧牙关。 “更何况,父亲他本来就是因为拾娘被掳的事情才会伤心不已的中风在床……倘若让他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百般欣赏和骄傲的次子……” 庆阳侯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用充满祈求的眼神看着陆拾遗等人。 “夫人、廷玉、拾娘,你们也体谅体谅我,我已经没有母亲了,实在是不想再失去我遭了这么多年罪过的老父亲啊!” 说到这里的时候,庆阳侯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侯爷……”庆阳侯夫人看着这样的丈夫,第一个心软了。 这些年来,她对因为女儿而中风在床的公爹不是不心怀愧疚的,如果在找回女儿后又带累的公爹因为女儿被掳的真相而死…… 庆阳侯夫人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丈夫心里该是何等的煎熬和痛苦。 陆廷玉脸上的表情也很有些沉郁和恼怒。 他能够理解父亲的心情,但是只要想到自己妹妹曾经受过的种种苦楚,他就怎么也咽不下去这口恶气! 在陆家三口陷入僵持的时候,梁承锐在这个时候缓缓开口了。 “老侯爷征战沙场多年,立下汗马功劳无数,什么样的大场面他没有见识过,又什么样的危机他没有遇上过?这样一点小事本王相信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梁承锐在庆阳侯不可置信地眼神注视下,缓缓说道:“而且,岳父,你心疼你的老父亲,本王也心疼本王在鬼门关艰难产子还要被自己亲二叔陷害的王妃!” 梁承锐的话就仿佛一记*辣的巴掌一样,狠狠打在了庆阳侯的脸上。 庆阳侯苦笑一声,“王爷,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是说要你或者拾娘原谅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我的意思是,我们能不能别那么兴师动众的闹得满城皆知?” “岳父的意思是让我们悄悄处理?”梁承锐挑了挑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还在坐月子的妻子一眼,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 “夫君,父亲的顾虑还是有道理的,”陆拾遗皱了皱眉头,“爷爷对我一片慈心,就算为了他的身体安危,我们也不能逞一时之气,而且,”陆拾遗话锋一转,“在没有摸清楚陆德道为什么要一直针对我痛下杀手以前,我觉得,我们还是别让官府的人介入进来……毕竟,谁也没办法确定,这里面是不是隐藏着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惊天大秘密!” 从他们这段时间对陆德道的了解,对方绝对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如果没有绝对的必要,他根本就不需要那么麻烦的把陆拾遗给掳走,甚至卖到花楼那样的脏地方去! 梁承锐因为陆拾遗的提醒而重新放缓了紧绷的面容,他若有所思地轻叩紫檀桌面道:“如果不通知官府的话,那么就只有本王带着几个暗卫亲自去陆德道那座私宅走一趟了。说不定,我们还真的能够在里面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夫君……”陆拾遗听了梁承锐的话顿时有些着急。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两世都是皇帝身边还一直都有着重兵保护的梁承锐可不是什么武艺非凡的大高手,她很担心陆德道在他的私宅里布置了许多让人有来无回的暗手,如今简直可以说把自家的这个傻小子当性命一样看待的陆拾遗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承受对方可能因为一场意外而离她而去的事实。 “拾娘,放心吧,等着我平安回来。”梁承锐这次是无论如何都要拔除掉陆德道这颗毒瘤了! 他好不容易才重新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惬意生活,不论是谁想要破坏他此刻的幸福,都将被他视若仇寇的不死不休! “王爷,让我和你一起去吧!”陆廷玉也在这一刻主动请缨道:“我虽然不像我父亲和祖父一样上过战场,但是手上的功夫却没有落下,跟过去也能够保护好你的安全,免得拾娘为你担心。” 梁承锐领受了陆廷玉的好意。 在经过一番商量后,他们决定等到夜幕降临以后,再一起前往陆德道的私宅。 陆拾遗虽然满心担忧,但是却拗不过梁承锐的决心,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梁承锐带着陆廷玉消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拾娘,王爷会选择以身犯险,也是想着为你剪除危机,你可不能恃宠而骄的倒找他麻烦。”庆阳侯夫人一边温柔地安慰女儿,一边轻轻地把一条轻薄的小毯子盖在刚刚被乳娘喂饱眼下已经秒睡的外孙身上。 “我也知道他这么做是在为我好,可是我还是会感到担心和害怕啊。”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这样说道。心里却在感慨对方与她的脑电波完全就没有对到一起去。庆阳侯夫人以为她只是在单纯的惦挂梁承锐的安危,却不知道她心里真正恐慌的是梁承锐在这一世里无辜枉死!陆拾遗心里清楚,如果梁承锐折在了这一世的话,那么,她曾经所做的所有努力都统统白费了! 在没有拥有以前,所谓的陪伴也不过是一个干瘪枯燥的词汇罢了,在拥有以后,这个词汇就变得异常的鲜活和珍贵起来。 现在的陆拾遗,已经没办法再像从前一样,没心没肺的孤零零一个人走在拾遗补阙的轮回路上了。 她要她的傻小子一直、一直的陪着她走下去 。 永远、永远的都不离开她。 就在陆拾遗为梁承锐此刻的安危忧心忡忡的时候,梁承锐他们已经趁夜摸索到了那座私宅的门口。 梁承锐给了王武一个眼神。 王武就攀登着旁边的墙壁蹬蹬蹬地直接跃到墙壁的那一头去了。 其他的暗卫也陆续跟上。 陆廷玉目瞪口呆地看着众暗卫那如履平地一般的矫健无比的身姿,半晌都回过神来。 饶是他绞尽脑汁,也没办法想象他这在寺庙里一呆就是好多年的和尚妹婿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才会培养出这么多出色无比的暗卫出来! “王爷……难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不进去吗?”陆廷玉压低嗓音问道。 梁承锐眼神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负着双手道:“不,等到王武他们把里面的人弄昏过去,他们就会过来开门了。” 说到这里,梁承锐语气一顿,又补充了一句,“本王训练的这些暗卫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死板,不知变通,等会进去,还要大舅子你多多帮忙,翻一翻陆德道这私宅,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藏上一些对我们有利的东西。” 陆廷玉直接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不停地对梁承锐说着义不容辞之类的话。 王武他们很快就过来开门了。 王武同样压着嗓门对梁承锐禀告道:“主子,这幢房子里总共只有三个人,分别是陆德道和他的姘头,还有一个日常服侍她姘头的老婆子。” 梁承锐微微点头,“都弄昏过去了?” “是的,不过属下发现了一件事情,那服侍陆德道姘头的老婆子好像是个哑巴,属下翻墙下去的时候,她正巧出来起夜,按理说她完全可以呼救示警,可是她在看到属下后,却只是不停地跪在属下面前求饶,还不停地指着自己的喉咙做出一副她根本就没办法说话的模样,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属下还是把她击昏了。” “你做得很好。”梁承锐言简意赅地说:“趁着现在天色还晚,你们抓紧时间,赶紧把这座院子彻头彻尾的翻上一个遍,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对我们有用的东西。” 王武应了一声,急忙带着那些暗卫去忙活了。 梁承锐也和陆廷玉一起走进了正厅。 陆廷玉脸色有些古怪地打量着周遭完全可以用富丽堂皇来形容的环境,嘴里啧啧有声,“真应该让那些捧我二叔臭脚的酸腐文人来看一看这房子!就是我二婶可怜,被他蒙蔽了大半辈子,至今都还以为他是个举世罕见的好丈夫。” 他一面说一面积极的翻找着。 梁承锐对于陆廷玉的牢骚不感兴趣,他耐着性子查看着屋子里的一切,以他对陆德道这些日子以来的研究,梁承锐相信今晚他必然能够在这里得到什么收获。 他们找了许久都一无所获。 梁承锐还能够保持冷静,陆廷玉的眉宇间却分明带出了几分躁怒的痕迹 。 “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二叔居然是一个这么狡猾的人呢?”他自言自语着,“这里不是他的私宅吗?按理说这里应该是他觉得最为放松的地方,没道理他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啊!” “既然费了这么多功夫,都只是徒劳,那么,看样子,只有把本人请来问个清楚明白了。”梁承锐眼里闪过一抹淡淡地寒光,扬声把王武唤了进来,让他提了陆德道来审。 陆廷玉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很不自然起来。 梁承锐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顾虑着什么,念在对方是自家宝贝这辈子的嫡亲兄长份上,他主动开口道:“你先藏到屏风后面去吧,归根究底,他都是你的长辈,留在这里只会让你感到为难。” 陆廷玉充满感激的对着梁承锐拱了拱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屏风后面去藏着了。 他刚藏好没多久,陆德道就仿佛一条死狗一样的被王武给拖进来了。 梁承锐端坐太师椅上,微扬下巴,惜字如金地下令道:“泼醒他!” 王武闻言,从旁边的桌子上,取了茶壶,掀开壶盖,就毫不客气地把一整壶茶都浇泼到了陆德正的脑袋脸庞上。 在昏迷中被人泼醒的陆德正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眼神也是说不出的迷茫,但是他很快就看到了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梁承锐,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雪还要惨白。 “陆大人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本王吧?”梁承锐慢悠悠地说道,一双深邃的仿佛一眼望不到底的眼眸定定地锁住陆德道那张胖乎乎的圆脸不放。 陆德道在庆阳侯的帮助下,在京城当了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儿,虽然比上不足但也比下有余,至少,梁承锐这一声极尽挖苦之能事的陆大人他还是能够禁受得起的。 陆德道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露出一个异常苦涩地表情说道:“……王爷您可真有闲心,才做了父王没多久,就有空来抓自家王妃二叔的奸了。” “抓奸?陆大人您可真会混淆视听,”梁承锐被陆德道的话逗笑了。“就像你说的,本王才做了父王不久,又怎么可能有闲心来特意抓您的抓呢!”梁承锐缓缓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到陆德道面前,伸出一只脚慢悠悠地踩在了陆德道的脸上,陆德道那张肥脸瞬间变得发红紫涨。 正透过屏风的缝隙往这边看的陆廷玉也没想到梁承锐会做出如此羞辱人的举动出来,一时间也是瞠目结舌地瞪大了眼睛。 “王……王爷……下官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您……您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陆德道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尽量用一种冷静的口吻与梁承锐交谈。 只可惜,他那仿佛是从喉咙里抠出去的话音,把他此刻的真实情绪表露无遗。 “过分了些?本王只恨现在不能把你扒皮抽筋!”梁承锐毫不客气地用力碾了碾陆德道的肥脸,随后才慢条斯理地把脚收回来。“说吧,十九年前为什么要派人掳走本王的王妃!还把她卖到那样一处藏污纳垢之所!又为什么在十九年以后还不依不饶的买通稳婆对本王的王妃暗下杀手!” 梁承锐的话让陆德道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 他心跳如雷。 他紧张地眼睛几乎要凸出来一样地呆望着梁承锐,半晌,才用异常干涩地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王……王爷这是在说得什么话……下官……下官怎么有些听不懂?” “听不懂?本王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梁承锐发出一声冷笑,“那稳婆已经全招了!是你绑架了她的孙子要挟她对本王的王妃下手!如今证据确凿,难道你还想要抵赖不成?!” “王爷!冤枉啊!下官冤枉啊!下官与下官侄女无冤无仇,又怎么会对她暗下杀手呢!”陆德道做足了无端被人扣了屎盆子的愤慨模样,“下官承认下官确实有几分花花肠子,所以才会偷偷置了外宅,但是这置外宅如何能与伤害自己的侄女混为一谈呢?这些年来为侄女儿的失踪感到难过的可不只是下官的大哥一家啊!下官心里也难受得紧啊!王爷,您可不能这样红口白牙的乱冤枉人啊!”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那稳婆撒谎了?”梁承锐面无表情地看着试图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却被王武死死按住胳膊动弹不得的陆德道问道。 “下官不认识什么稳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冤枉下官,”陆德道几乎是想也不想地用斩钉截铁地语气回答道:“但下官是清白的!下官可以对天起誓!” 眼看着陆德道胡言狡辩的王武微微上前一步请示道:“王爷,要不要用刑?” 陆德道听到这话,瞳孔忍不住地就是一缩。 梁承锐摆了摆手,一边揉着眉心让王武把陆德道的姘头也提过来,一边重新走回太师椅前坐下。 不过,在经过太师椅前面的那块地面时,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就莫名的觉得自己脚下的足音似乎有些微的不对劲儿。 梁承锐是个观察力十分敏锐的人。 他挑了挑眉毛,在陆德道略带着几分恐慌但又很快强作镇定下来的眼神注视中,重新站起了身,随后满脸若有所思的走回了他刚才觉得有些异样的地方,不疾不徐地来回踱起了步来。 砰砰砰。 咚咚咚。 砰砰砰。 他耐心地比较着这其中的不同,脑海里有一个猜测在一点点的成型。 除陆德道以外的人都一脸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恰好在这个时候,有暗卫把陆德道又哭又叫的姘头用力拖拽进了正厅里。 看到那女人的陆德道脸色忍不住的就是一变,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开口说话,却被眼疾手快的王武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块破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堵住了嘴巴。 梁承锐也在这个时候,眯了眯眼睛,毫无征兆地冲着陆德道的姘头开口问道:“这地下密室里藏着的人是谁?” “还……还能有谁呀?”以为自己这是撞上了强盗的陆德道姘头此时正怕得要死,牙关也在不住地打颤,听梁承锐这么一问,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了句,“不就是个只知道吃白饭和装神弄鬼的老瞎婆子嘛!” 章节目录 第97章 还俗娶妻的和尚(17) 从看到那个蠢女人被拖进来一颗心就跌到谷底的陆德道对于对方会直接把他卖了的举动并不感到意外,如今他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下面的老娘能够顾念一下他们之间的母子之情,帮他一把,不过他也知道在他那样残酷无情的对待她以后,那可能不是一般的小。 虽然已经猜到这下面必有猫腻,但也没料到会这般顺利的梁承锐招来几个暗卫掀开嘎吱作响的木板,擎着在宅子里找到的几盏把灯,看着他们把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搀扶了上来。梁承锐还没来得及问这个老人是谁,陆廷玉已经一脸不可置信地从屏风后面闪身而出,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老人道:“罗姨奶?!怎么是你?!” “罗姨奶?嘎嘎嘎嘎,还真是久违了的称呼啊,”那一直疯疯癫癫摇晃着脑袋的老人缓缓抬头,这时候人们才发现她的眼睛居然只有眼白而没有瞳仁 。“这个声音听着很有些耳熟……如果我老婆子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廷玉少爷吧?” “罗姨奶,是我啊!你,你这是怎么了?”陆廷玉看看老人又看看陆德正,一副脑子完全不够用的模样。 刚刚听到王爷妹婿诈出下面有人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挺激动的,可是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是早已经病逝多年的罗姨奶啊! “我也想知道我这是怎么了,”被称作罗姨奶的老人惨笑一声,“既然廷玉少爷能够找到这里,那么想必这孽障所犯的事情已经东窗事发了吧?!” “罗姨奶,难道您是因为知晓了我妹妹被掳的真相,所以才会被二叔囚禁在此?!”陆廷玉倒抽了一口凉气。“二叔!你怎么能这么做呢!你简直枉为人子!” 从看到陆廷玉从屏风后面走出脸上的表情就和开了染坊一样什么颜色都有的陆德道深吸了一口气,用充满难过的眼神看着陆廷玉道:“廷玉,你误会二叔了,若非逼不得已,二叔又怎么会行此下策?!” “那二叔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把罗姨奶关在这里?!”陆廷玉语气里充满着愤慨地问道。 “二叔也是没办法!”陆德道用充满沉痛地声音说;“在你祖母去世的那天,你罗姨奶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突然疯了,为了避免引起没必要的误会,影响到我们庆阳侯府的声誉,二叔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把她安置到府外来!你以为二叔想要这样对待她吗?是她自己要求二叔这样做的!她畏光又总说周围有人在害她,只有她刚才待着的地窖才能够让她感到安心……不信你可以自己问她!问她是不是这么回事!” 陆廷玉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陆德道。 陆德道一脸磊落傥荡地回看陆廷玉。 梁承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叔侄对峙。 良久,陆廷玉才将自己的视线从陆德道的脸上移挪到老妇人的脸上,“罗姨奶,你别怕二叔,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弄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的眼睛又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嘎嘎嘎,陆德道,听到了吗,廷玉少爷在问我话呢,你说我要怎么回答廷玉少爷的问题啊?是顺着你的口风把我自己说成一个疯婆子,还是把你的狼子野心毫无保留的告诉给现场所有人知道?!” 罗姨奶就仿佛猫抓老鼠一样的逗弄着自己的儿子,老核桃一样干瘪的瘦脸上满满的都是恶毒和扭曲的笑容。 陆德道脸色铁青地看着罗姨奶道:“姨娘,您就算心里对我又恨,也不能当着晚辈的面说瞎话啊!您就算不为我想,也要为您的几个孙子孙女想啊!特别是蕊珠!她还在宫里做娘娘呢,如果让皇上知道她有着你这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亲祖母,你觉得皇上还会像现在一样宠幸她吗?” “我的好儿子哟,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蠢呢,”罗姨奶用力拍了拍自己鸡爪子一样的手,“你提谁不好,偏偏要提你那讨债鬼女儿!如果不是她的话,老婆子我又怎么会落到这样一个境地呢?” 陆德道神情异常难看的看着罗姨奶,“姨娘,祸从口出的道理就算我不说,想必你自己也是心中有数的!” “有数啊 !我老婆子现在不就彻底领教了吗?!”罗姨奶阴森森地惨笑着,“只可恨这个道理,我懂得的太晚,对你这个儿子又太上心,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愚蠢到告诉你,你大哥生的那个女儿钟灵毓秀,天生一条凤命呢?!” 罗姨奶的话让在场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有瞬间的僵硬。 而梁承锐却在这个时候忍不住脑洞大开的在心里感慨了一句:他与他家拾娘还真的是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双。 “罗姨奶,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让上面的人知道了,会掉脑袋的!”陆廷玉脸色发白地警告罗姨奶,心里也真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真的如二叔所说的那样早就精神失常了,要不然怎么会把这样大不敬的话挂在嘴边上说呢。 “老婆子我从不撒谎!”罗姨奶一脸冷笑地说道:“当年正是因为老婆子算出了拾娘小姐的尊贵命格,老婆子这猪狗不如一样的儿子才会对她生了恶念,把她从庆阳侯府掳走,为了耗损她身上的真凤之气,还特意把她卖进了烟花之地,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玷污糟蹋她,让她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陆廷玉木着一张脸听罗姨奶把话说完,随后才铁青着一张脸道:“如果拾娘当真有凤命在身,这对我们庆阳侯府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二叔又为什么要一心想着破坏呢?” “那是因为老婆子的那个好孙女蕊珠她也得了一副千里挑一的贵人命格啊!只可惜,她那命格与拾娘小姐的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这畜生儿子在知晓了拾娘小姐的命格后,当即就动了歪念,想要让我给她们换命,还说将来必然能够封我个超品国公夫人当当,嘎嘎嘎嘎,当时的我蠢啊,又是个半吊子,在给拾娘小姐和蕊珠那贱丫头换命以后,不仅毁了一对招子,还因为身体虚弱无法反抗的缘故,直接被他用枕头捂昏了过去,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了!嘎嘎嘎嘎嘎……我蠢啊……我老婆子蠢啊……” 尽管罗姨奶说得悲愤莫名,但是陆廷玉还是对她的言论半信半疑,毕竟以前他可从没听说过,罗姨奶居然还有这样一手给人批命的能耐!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梁承锐突然毫无征兆地站在了罗姨奶面前,“老人家说得我也有些好奇起来了,不知道老人家能不能也给我批一批命格呢。” 梁承锐在说这话的时候,未免对罗姨奶造成误导,特意换了自称。 而罗姨奶在听了梁承锐的话后,则是条件反射地循着他出声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在场所有人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惊恐和扭曲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呢?传说中的紫微帝命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你究竟是谁?你明明不是皇帝为什么身上的帝王之气会这么的浓厚?!为什么?!”三观都仿佛因为这一眼而彻底重塑的罗姨奶这回歇斯底里的还真有些像个疯子了。 “紫薇帝命?什么紫薇帝命?你老糊涂了吗?!这是敬王!不是新帝!”陆德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尖锐的叫嚷道。 而王武等暗卫在听了罗姨奶的话后,则激动地浑身都止不住的战栗起来。 显然,他们也被罗姨奶话中的隐晦暗喻给震撼到了。 “敬王……敬王怎么会是紫薇帝命,他应该早早就夭折了啊,他应该早早就夭折了啊!”罗姨奶稀里糊涂地摇着自己的头,突然又唱起了:“大龙不出小龙出”的歌谣。唱着唱着,她就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她明明眼睛看不见,但手指却精准无比地指在了梁承锐的脸上,“你是大龙,你的儿子是小龙,嘿嘿嘿嘿,大龙不出小龙出,大龙不出小龙出……” “王爷……”被罗姨奶话里所泄露出来的讯息震得头皮发炸的陆廷玉主动凑近梁承锐道:“这事儿太大了,我们不能循着我父亲的意思瞒着祖父了 !罗姨奶是祖父的姨娘,想必,我们能够从那儿获得一点什么讯息。” 梁承锐微微点头,“这事宜早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带着人去庆阳侯府。” 在途径那满眼惊恐之色的姘头面前时,陆廷玉眼底闪过一抹狠辣之色,“王爷,这个女人不能留。” 梁承锐了然地点了点头,扫了旁边的王武一眼,王武会意地拱了拱手,表示他会留下来处理后,梁承锐和陆廷玉以及其他暗卫就带着陆德道母子二人趁着夜幕的掩盖,急匆匆往庆阳侯府所在的方向去了。 等他们到了庆阳侯府的时候,才发现庆阳侯夫妇以及陆拾遗居然也在这里。 一看到自家宝贝娘子的梁承锐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变得格外的气急败坏起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才生产没多久?!” 坐在一张圈椅中的陆拾遗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爷爷快要不行了,三叔特意通知我们过来见他最后一面,我不得不来!” 即便是为了原主,她也不得不来,而且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又重新积攒了一点灵魂本源,虽然大事办不了,但是稳固这具肉身却是再简单不过。 毕竟,陆老侯爷会中风在床这么多年,完全都是因为孙女被掳大受打击的缘故。 在他们小两口低声交谈的时候,庆阳侯也认出了那蓬头垢面的老妇人居然是他父亲的老姨娘罗姨奶,一时间也震惊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等到他们找到一个安全的空间把陆德道为什么要把陆拾遗绑架的原因说出来以后,庆阳侯夫妇更是气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如果不是一心惦念着生命垂危的老父亲,庆阳侯已经扑将过去狠狠地与陆德道厮打起来。 在勉强平复了一番情绪后,陆拾遗等人一起去了老庆阳侯现在居住的松柏院里。 陆德直等其他人已经守在这里了。 庆阳侯扫了眼这满屋子的小辈,阴沉着脸让他们全部下去了,房间里只留下陆德直夫妇和满脸慌乱地正一边扑向五花大绑的丈夫一边满脸疑惑地质问着大家为什么要把她丈夫绑起来的陆二夫人。 就在屋子里乱糟糟一片的时候,罗姨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挣脱开了绳索的绑缚,一步步地走到了床前,眼神痴痴地看着陆老侯爷道:“侯爷,我们总算又见面啦,你不知道你的翠娘有多想念你啊!”罗姨奶用鸡爪子似的手去碰触陆老侯爷的脸,被陆老侯爷用他唯一能动的手给重重打落了! 已经处于濒死边缘的陆老侯爷在看到五花大绑的陆德道和疯疯癫癫的罗姨奶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刺激居然又重新变得精神起来。 他声音嘶哑地含糊问庆阳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庆阳侯扑通一声跪倒在自己老爹面前,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的都说了一遍。 陆老侯爷一脸不可置信地听完,然后用一种恼怒异常地愤慨声音对罗姨奶怒声质问道:“你……不是说……不是你……” “如果我爹不这样说侯爷还会纳了我吗?”罗姨奶捧着脸嘤嘤哭泣着,“而且如果没有我的话,侯爷早就满门断绝,又怎么会能够像现在这样在满屋子儿孙的陪伴下,幸福的寿终正寝呢?” “你——”陆老侯爷脸上的表情变得潮红一片,半晌才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地长叹了一口气,老泪纵横地哽咽道:“这都是命啊 !都是命数啊!” “父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子真的是越来越糊涂了!”庆阳侯闻言连忙迭声询问道。 陆老侯爷又是一声长叹,继续用有些含糊不清的口水音说道:“当年我为了固我大梁边境,做了许多令人发指的残忍之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的缘故,我与你母亲膝下一直空旷的很,为了改变这一切,我们拜访了边关一户十分有名的走阴世家,那走阴世家的家主告诉我们,是因为我身上血气太重的缘故,所以才一直没有胎魂敢投入你母亲的肚腹中去,他说他能够帮助我们拥有自己的孩子,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必须答应他一个条件,那就是纳罗翠娘,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罗姨奶为妾!当时的我们求子心切,略一犹豫就点头答应了下来。在没有纳罗翠娘之前,他们家的家主清清楚楚的告诉我罗翠娘只是一个普通的闺阁女子,压根就没有什么能耐……没想到……他骗了我……他把一个搅家精送到了我们府里……还生下了那样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从小到大还是头一回被一向用喜爱眼神注视着自己的父亲骂畜生的陆德道脸上的肌肉有瞬间的抽搐。 “以前我一直都没想明白……以罗翠娘父亲的能耐,他想要自己的女儿嫁个什么人不好,为什么偏偏就嫁给了我这个粗鲁的莽夫……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是他们早就算到了我们家要出一任皇后,所以才费尽千百心思的把他的女儿塞进来!想要博那万中无一的概率吧!”陆老侯爷一脸冷笑,“只可惜,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所谓的凤命之主不论他们怎么乞求,最后都注定要与他们擦肩而过!” “祖父,为什么他们一定要让凤命之主出自他们的血脉呢?这里面难道有什么好处吗?”陆廷玉这个时候已经彻底的听入了神。 而其他人脸上的表情却难掩悲戚,这时候的他们已经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陆老侯爷这是在回光返照了。 “好处?他们可不是奔着好处去的!他们是奔着自己的小命去的!绝大多数的走阴人都沾满了血腥,造孽无数,他们为了躲避天谴,唯一的办法就是依靠龙脉的庇佑,可是想要与龙脉有所联系,对他们这种堪称阴沟里的老鼠而言,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们只能从偏门着手,比方说,到处去相看人面,只要发现与真龙之主扯得上关系的人他们都不会放过……当年是我太过掉以轻心,没想到我这样一个从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粗鲁兵汉居然也能够和所谓的凤命之主扯上关联!” 陆老侯爷一脸自嘲地微微摇头,随后又一脸失望地看着陆德道说道:“这些年你把你的生母囚禁起来让她为你和你的女儿扫平障碍,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觉得无上的地位和滔天的权势马上就要近在眼前了?!” 陆德道脸色异常难看地看着自己的老父亲没有说话。 “本侯怎么就生了你这样一个只知道为他人做嫁衣裳的蠢货?!你信不信在你女儿儿子登基的那一天,就是你的死期?!” “父亲,您就别再吓唬儿子了,”陆德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反正在那些陈年旧事暴露出来以后,儿子也没什么生路可走了 !”单单是看嫡兄和敬王那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最后的结果了。只是可惜,他好不容易努力到今天,却要面临功亏一篑的结局…… 陆老侯爷险些没被陆德道那一副惋惜不已的表情气到吐血,“你这个愚昧无知的蠢货!你的好姨娘凭借着一腔所谓的‘慈母之心’为你女儿夺取命格的时候,难道就没有告诉你这夺命之事最是恶毒残酷,是需要祭品才能够彻底实施的吗?!” 陆老侯爷的话让陆德道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祭品?!” 他下意识的朝着自己的母亲看去。 “侯爷没白在边疆待了这么多年,对我们的事情还真不是一般的了解。”罗姨奶哼笑一声,直接把脸撇到了一边。 罗姨奶的话让陆德道的心忍不住又是猛地一沉。 “只有换命之人的血亲才能够作为祭品推动整个仪式的完成!你的好姨娘要主持仪式,她自然不可能是祭品,那么,当时还有谁站在那里?是被你蒙在鼓里的妻子?还是我这个已经中风在床的爹?!”陆老侯爷一脸地怒其不争,“你知不知道,当你外孙登上皇位的那一刻,也就是你陆德道的死期?!你知不知道,在你自以为把你的好姨娘掌控于鼓掌之间任你摆弄的时候,人家正在心里嘲笑你蠢钝如猪,被卖了还替人数钱啊!” 扑通! 一直都死犟着脊背的陆德道仿佛被人抽去了全身骨头一样,面色灰败,双膝一软地跪倒在地上。 在把陆德道骂了个狗血淋头后,陆老侯爷又用充满慈爱的眼神愧悔不已地看着陆拾遗道:“拾娘啊,都是爷爷的错,是爷爷太过疏忽马虎,才会眼睁睁的看着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活活毁了你的登天之路啊!” 说到这里,悲从中来的陆老侯爷再一次的泪水夺眶。 陆拾遗知道这个老人是全心全意地惦念着原主的,如何能眼见着他就这么死不瞑目。 她连忙让梁承锐连人带椅子的把她抱到了陆老侯爷身边,一把握住他的手,压低嗓门对他说道:“爷爷,您别难过,该我的还是我的,”她一把将梁承锐拖到陆老侯爷面前,续道:“如果我真的嫁给现在的皇帝,那才真的要出大乱子呢!快,你也别再藏着掖着了,赶紧把你的命格告诉我爷爷!” 梁承锐宠溺地看了陆拾遗一眼,然后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满脸不敢置信的陆老侯爷微笑道:“爷爷以为本王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刚一出生就被本王那好皇兄不顾己身颜面的给亲自送到悬空寺里去?!” 如果说陆德道他们试图用玷污陆拾遗的方式来污毁她的真凤命格的话,那么新帝梁承铮的做法也可以说是和他们殊途同归!只不过,因为心有忌惮害怕遭到天谴的缘故,他的手段比起陆德道母子俩的要高明一些,是用佛法压制和削薄罢了! 陆老侯爷做了这么多年的常胜将军,如何会听不懂梁承锐的言下之意! “好!好!好!”他一脸喜出望外地要多吃力就有多吃力的把陆拾遗和梁承锐的手交覆在一起,“古人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好好好!真的是佳偶天成!真的是天生一对!好好好!” 陆老侯爷一脸如释重负的在儿孙们的嚎啕大哭中溘然而逝。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梁承锐番外 我的拾娘又为我睡过去了。 不过比起曾经的一睡不醒,这次她好歹给了我一点希望。 当我的手按在她的胸口时,我能够清楚的感觉到那一处有节奏的微微起伏,当我的手指放在她鼻间时,也能够清楚的感觉到带着一点湿润的呼吸在我手指间萦绕不去。 这就够了。 比起两口子一起活活烧死在摘星楼上,这已经是一个很棒的结果了。 至少,我还能有个盼头。 我抱着拾娘在文武百官的山呼万岁中回到了敬王府,我的儿子,我未满周岁的儿子就如同感应到什么一般,张着小手朝着他的娘亲扑了过来。 他哭得是那样撕心裂肺,望向我的眼神也充满着仇恨与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怨恨 。 这不是一个婴儿有的眼神。 这也是一双我曾经熟悉异常的控诉眼眸。 我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我的拾娘放在床铺上给她盖好被子,最后才在小家伙惊疑不定地眼神中把他抱了起来,盯着他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你母妃没事,她只不过是昏迷过去了,再过不久就会醒过来的。” 然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激动还是该欢喜的看到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儿脸上出现了成年人才会有的如释重负的神采。 我静静地看着他,在他没有丝毫防备地时候唤了他一声姜继瑾。 怀里的小家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着我看了过来,随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般,重新摆出一副懵懂天真的姿态,为了打消我的怀疑,他还惹人发噱的故意流了两滴哈喇子给我看。 我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因为拾娘昏睡而有所沉郁的心也重新变得飞扬起来。 我亲昵地捏了捏怀中人的小鼻尖,在他懊悔不迭地表情中,眉开眼笑地说道:“难怪你不肯吃奶又经常死赖在你母妃怀里和我这个做父王的对着干,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我用黄鼠狼打量小鸡崽儿的眼神来来回回地打量着他,直到把他逗得炸毛的伸出一只肉嘟嘟的肥爪子一巴掌啪在我脸上才重新捏了捏他滑腻粉嫩的小脸蛋,心情大好地对他说:“古人云,有事儿子服其劳,有你这个金疙瘩在,父王肩膀上的担子可要轻松多了。”我笑颜逐开地看着怀中的小宝贝,“儿子,你知道吗,你父王我又要当皇帝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决定放弃那把龙椅,先做个摄政王,帮你总揽这大梁江山,等你到了三……唔……好吧好吧,你别瞪我,不三岁,五岁、五岁行不行?等你五岁的时候,能够自己写字批改奏折以后,父王就让你亲政,然后带着你母妃去游山玩水,你觉得这个点子怎么样?是不是非常的妙?” 我乐不可支的看着怀里的儿子仿佛被雷劈一样的用充满控诉的眼神看着我,仗着他还说不了话,我又捏了捏他的胖脸蛋,“儿子啊,你也别怪我这个做父王的狠心,谁让父王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呢,这担子你不来扛谁来扛?再说了,你上辈子也做了几十年的皇帝,想必对这一项职业早就了若指掌、胸有成竹了,既然这样,当然应该义不容辞的为父王母妃分劳解忧嘛,你说对不对?” 我忍俊不住的用商量地口吻问儿子,可是他却半点都不愿意配合的只知道那他那双又清又亮的大眼睛怒火冲天的瞪着我。 我被他瞪得有些心虚,但是又觉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因此假装没有瞧见他抗议地直接按住他的后脑勺强迫他点了点脑袋,如此这般的好一番施为,也算是让他勉强同意了我的要求。 和儿子‘商量’好以后,我就在蒋忠那杀才激动地浑身都在止不住打摆子的注视中,正式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敬王府大门口跪了个满满当当的众宗亲百官们宣布,虽然我已经还俗,但是曾经舍身侍奉过佛主却是不争的事实,为了不让大梁皇室的声誉因为我而有损,我决定让我的儿子来做这个皇帝。当然,我也没忘记给满脸忐忑无措的宗亲百官们塞一个定心丸,我告诉他们,在我的儿子还没有亲政以前,我会以摄政王的身份掌握着大梁这艘巨轮的走向,希望大家能够同心同德的辅佐我,让大梁的未来更加的美好。 因为我抱着拾娘毫发无损从被熊熊火焰包围的摘星楼里走出来的缘故,我在民间的声望早已经可以用如日中天来形容,是以,对在场所有人而言,只要我愿意接受这注定只有我能够接手的烫手山芋,那么,不论我是做皇帝也好,做摄政王也罢,他们都求之不得 。 在大家的殷切侍奉下,我抱着我的拾娘带着我的儿子再次以主人的身份成为了一个国家的主宰。 我对我的儿子说做皇帝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实际上,对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要知道,比起我儿子,我还要多做过一世的皇帝呢,因此,在接手了大梁君王的无上权柄以后,我连半个月的时间都没有用到,就已经把梁承铮那纵火犯折腾的乱七八糟的政务梳理的井井有条。 我的表现让对我这半路出家的摄政王一直都心有疑窦的文武百官们震惊的下巴都掉地上了。 显然,他们做梦都没想到我这从没有经历过帝王学教导的还在寺庙了一住就是这么多年的皇子居然能厉害成这样。 那些被我震傻了的老油条在我露了一手后,再也不敢在我面前摆任何过来人的架子了,一个两个的,就跟鹌鹑似的,无聊得紧儿。 宗人府的宗令在亲眼见识了我处理政务的手段后,更是仗着与我有那么几分亲缘关系,又辈分特别高的缘故,把梁承铮那个纵火犯骂了个狗血淋头,直说他的一己私心险些毁了整个大梁江山,还愤愤不平的伙同其他皇室宗亲和百官们共同给梁承铮拟了一个很悲催的恶谥。 对于他们的此种行径,我表面批评,实际却乐见其成。 如果不是那个家伙使坏,我的拾娘又怎么会为了救我而陷入久长的昏迷?! 想到现在还躺在我的寝宫里无知无觉的爱妻,我的整颗心就仿佛被人用手拧着一样的疼!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很努力地劝慰自己,我告诉我自己千万千万不能自残!因为我的拾娘和我保证过,她一定会醒过来的! 如果我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连太医都救不回来,那么,等我的拾娘清醒后,难道我又要让她为了我以命换命的再给我一条活路走?! 我只需要这么稍微的一假设,哪怕是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也会逼迫得自己转移注意力,去做别的事情。 不论是陪拾娘还是逗儿子,我的心情都能够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变得高涨起来。 我很努力的去往好的方向想。 我的拾娘随时都可能苏醒过来,继续与我亲亲我我的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幸福生活。 我的儿子也‘聪明伶俐’的随时都可以接我的班,让我能有更多的时间和我的拾娘相处。 啊……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啊! 比起曾经的那两个我,我应该感觉到知足了。 大大的知足。 我的拾娘这次特别特别的能睡,她一睡就和她的小名一样,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有很多人想要打我的主意,但都被我整得哭爹叫娘的生不如死,我正愁着我的拾娘都这么久了还没醒过来呢,他们就自己往枪口上撞,这又能怪得了谁? 我的岳父岳母还有大小舅子们貌似被我这么多年对拾娘的一往情深打动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也变成了劝我纳妃的说客 。 他们说我这些年以来,已经吃足了苦头了,没必要在为了拾娘而这么折磨自己下去了。 他们让我放下拾娘,还说希望我能够早日得到解脱。 他们说的对象是庆阳侯府的旁支,有三四分像我家拾娘今生的容貌。 我恶心坏了。 面对他们的拳拳厚意,我半点面子都没给的直接收回了所有曾经看在拾娘的面子上刻意留给他们的特权。 他们是因为拾娘,才在我的面前有了说话的资本,如今他们却过河拆桥的踩着我对拾娘的感情来博得我的欢心?这让我如何能忍?! 我的儿子也和我是一条心,满周岁就正式坐上了皇帝宝座的他在听说了自己外家的所作所为后,直接把两个陪着他一起读书的表弟伴读给撵回了家去,从此在见到庆阳侯夫妇时,也再不会像往常那样毕恭毕敬的唤他们一声外祖父和外祖母,相反,他对他们冷淡的厉害。 面对我儿子难得如此鲜明的好恶,大家有志一同的认为必然是我手把手教导出来的,要不然一个未满周岁母妃就晕迷不醒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对他的娘亲有着这样一份浓郁的化不开的孺慕之情呢。 对于他们自以为是的猜测,我直接采取了无视的态度,比起与他们进行那没必要的纠缠,我还是喜欢和我的拾娘在一起。 哪怕她现在不能说话,哪怕她现在一动不动。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能够清楚的感觉到她的体温也能够清楚的感觉到她的呼吸和心跳,这就足够了。 这天晚上,在处理了厚厚一大摞政务后,我筋疲力尽地回到寝宫。 已经做了大内总管,还做得非常不错的蒋忠,赶忙把一干小太监指使地团团转的来服侍我,我却没心思看着他们在我面前晃,心烦气躁地全赶了出去,然后自己在温泉里游了几个来回,就批了一件单薄的袍子奔到我和拾娘的寝殿里去了。 这十年,我一直都是和我的拾娘同床共枕的。 虽然她无法回应我,但是有些不可言说的事情我还是会缠着她一起胡闹的。 毕竟,只要是正常男人就有需求,更别提自己心爱的女人就躺在自己身边,还是一副完全可以为所欲为的样子。 我熟门熟路地解着拾娘身上的衣裳,由于常年卧床的缘故,拾娘的肤色带着一种病态的白,不过她的肌体却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没有出现萎缩的迹象。 对于这一点,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要知道,上辈子哪怕拾娘她已经……她的容色也依然栩栩如生的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呸呸呸! 呸呸呸! 怎么又想到那上面去了? 不能想,也没必要想 ! 我的拾娘一定会醒过来的! 她在临昏迷前答应过我呢。 很郑重很认真的答应过我呢! 我很努力地安慰自己有些失控的情绪,近乎赌气似的用力覆在拾娘的身上,狠狠地撬开她带着淡粉色的唇瓣去与她亲吻。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异常怀念她回吻我的模样。 她总是特别的热情,从来就不在我面前故意乔装出一副矜持的不行的样子。 我爱极了那样的她,也迫不及待地渴盼着她能够早日睁开眼睛与我颠鸾倒凤。 这十年以来,我真的是想她想得都快要变成一个彻头彻尾地疯子了。 我抱着拾娘在龙榻上滚了半个多时辰,才恋恋不舍地想要从她的身体里退了出来,不想在这个时候,我的腰却被两条纤细又笔直的大腿绞拧了个正着。 我整个人都傻住了! 我浑身都在不住战栗地去低头看我怀中的人,就对上了一双懵懂又专注的水眸。 这双眼…… 当年在雂州府我们重逢的时候我也瞧见过的。 回想起当日在摘星楼上拾娘叮嘱过我的话,我泪如雨下地不停地亲吻着她,边亲吻边含糊地说着:“我就知道在这样的重要事情上你绝不会骗我的,真好,真好,我的拾娘,你总算醒来了!真好!” 我强忍着把她生吞活剥吃进肚子里的冲动,手抖脚抖地给她穿好衣服又换上自己的,才让蒋忠那个老家伙滚进来,让他赶紧派人去太医院把所有正当值的太医们都叫到我和拾娘的寝宫里来。 我才刚这么一说,蒋忠就骇得眼泪鼻涕都一起流下来了,我知道他这是想歪了,干脆一脚踢在他身上,笑骂道:“你以为本王为什么半夜三更的找太医?是摄政王妃醒了,赶紧让太医们过来瞧瞧看具体情况!” 蒋忠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我和拾娘就是好一通的恭喜和祝福,我被他说得全身上下的毛孔就没有一个不是舒畅的。 因为担心拾娘一个人在床上会感到害怕,我在吩咐完蒋忠后,又重新回到了床上。 没想到我人都还没坐稳呢,拾娘就已经手脚并用地爬到我的怀里来揪住我的衣裳不住的凑到我面前毫无章法的在我脸上脖子上亲出一个又一个玫瑰色的吻痕了。 我被她亲得心花怒放,想入非非,却又不得不强自忍耐着甜蜜的折磨,在没有确定拾娘一切安好以前,我是断不敢毛手毛脚的,虽然我也不知道那群庸医对拾娘目前的情况到底能不能有所帮助。 太医们很快就提着医药箱过来了。 就如同我原先所担忧的那样,他们对拾娘目前的情况根本就做不出任何合理的解答,唯一知道的就是不住的惊叹昏睡十年的人居然四肢也能够如同正常人一样活动自如,唯一知道的就是开一些四平八稳的尽知道敷衍人的药方,我百般不耐的赶走了他们,自己抱着拾娘从头摸到脚的检查起来,我问她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她却只知道笑眼弯弯地看着我,扯我的衣裳要与我敦伦 。 我被她缠得心里实在是痒痒得很,又想起当初在雂州府貌似这样的拾娘也没出现什么太大的岔子,略一挣扎,就彻底臣服在了她的石榴裙下。 就在我蓄势待发的时候,蒋忠那老杀才却要多碍眼,就有多碍眼地蹦跶出来告诉我那闻到腥味儿的猫儿子已经朝着这边匆匆赶来了。 虽然我早已经把他认作我的克星,但是此刻憋得只差没五内俱焚的我还是忍不住生出了几分要把他痛揍一回的冲动。 儿子一看到拾娘那痴痴傻傻的样子就接受不了,打从学会说话走路以来就再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他扑进拾娘怀里就是一通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那一声一声的娘亲,唤得我心肝都忍不住有些发颤。 我连忙告诉他,他娘亲现在的这情况是我们早就预料到的,还说再过不久他的娘亲就会恢复正常了,让他不要着急。 儿子对我说的话还是十分相信的,他一边打着哭嗝儿问要怎么才能够尽快好起来,一边盯着他娘脖子上的青紫红痕咬牙切齿地骂我是禽兽! 正所谓,老虎不发威你把我当猫一样待啊! 被他一句禽兽刺激得到的我直接拎着他的脖领子把他丢给了蒋忠,并且强自命令一定要拦阻他不准他再来吵我后,我再次一个饿虎扑食一般的动作,把我的乖宝贝拾娘从头到脚的啃了个干干净净。 这时候的拾娘,虽然没有清醒以后的促狭和捣蛋,但是也别有一番风情,我被她迷得简直可以说是乐不思蜀了。 拾娘在摘星楼上为了给我造势,想来付出巨大,因为她一直懵懂了将近三年,才在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彻底的清醒了过来。 那个时候,我正因为她在外面玩了一身泥巴的缘故,把她压在浴桶里洗澡。 这三年以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宠坏了她,即便她神智依然懵懂,可是在我面前却是越来越胆大包天的连我都有些头疼了。 不过归根究底,都是甜蜜的负担。 在我一边帮她洗澡一边习以为常的数落她又不爱干净又调皮的时候,我的下巴突然就被一根如同葱白一样纤细白皙的手指给挑起来了。 我下意识地顺着她的举动去看她的眼睛,看到的是一双清明的又满溢温柔与歉意的眼眸。 那双眼,让我的泪水几乎瞬间就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流出来了! 一把将她锁在了怀里,哭了个形象全无。 她温柔地亲吻我的面颊亲吻我的嘴唇,很认真很认真的与我道歉,我却半点都不想听她说任何道歉的话,我只想要抱着她回到我们的床上去,我只想再把她从头啃个脚,从脚啃个头,唯有这样,唯有感受着她与那个懵懂的她截然不同的回应,我才能够卸下自己心头的所有负担和压力,告诉自己,我的拾娘,我的心肝宝贝,她是真的醒过来了!她没有骗我,她是真的醒过来了! 也许是心里对我实在有愧的关系,拾娘她比起从前明显对我又千依百顺了无数分,不论我讨打的要求怎样离谱的姿势,她都毫不犹豫的选择配合,有时候甚至还会比我要求的热情上数分 。我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连三月一次的大朝都忘了个精光。 直到我的儿子找回来,我才后知后觉的想到貌似我还没有告诉他,他母妃已经彻底清醒过来的事实。 不过就算我不说,当我的拾娘满眼温柔地冲着我傻愣愣的儿子张开双臂,说着:“是瑾宝吗,快过来给母妃抱抱!”的话时,我相信他也应该知道自己母妃这回是真的清醒过来了! 因为拾娘的清醒,我们父子俩半点愧疚心理都没有的直接旷了大朝,我们又回到了与彼此斗智斗勇只为了博得拾娘回眸一瞥的幸福时光。能够走路也能够说话的儿子战斗力与他婴儿时期比起来简直就不可同日而语,即便是我,一个不小心也会被掉到他挖的坑里去。 为了出一口恶气,我没脸没皮的把儿子也是转世之身的事情说了出来。 拾娘在最初的惊讶后,很快就一脸狂喜的在儿子的忐忑中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们母子俩的感情也因为前世的羁绊又浓厚了几分。 我看得牙根痒痒,心里也委屈的厉害,就在我怀疑拾娘是不是爱儿子比爱我还要多的时候,我的拾娘给我讲述了一个让我满腔的困惑都因此而迎刃而解的天大秘密。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我的拾娘为什么总是怕我受伤总是怕我出事又为什么一碰到危险就第一时间把我护在身后,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拾娘为什么总是喜欢对我做一些让我不好意思的想要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霸道行径,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幸运无比的一次又一次与我的心肝宝贝重逢!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我的拾娘有多爱我,我才知道我们之间是多么多么的不容易。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我的拾娘捧着我的脸告诉我:不管下辈子我能否还记得我们曾经所发生的一切,她也依然坚信我会找到她,也依然坚信我们能够重叙旧缘,她告诉我,她永生永世都与我绑定在一起了,她让我彻底的安下心来,说我们才是彼此永恒的唯一。 与拾娘的这一番长谈,让表面一如往常实际上心里早已经不堪重负的我重新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心无挂碍般的轻松与欢喜。 我的拾娘,我的宝贝拾娘,原来我们是真正的灵魂伴侣,我的拾娘,我的宝贝拾娘,原来我们是彼此永恒的唯一。 我默默咀嚼着拾娘对我说过的话,心里的快活与激动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为了让我的儿子也感受到我这份由衷的喜悦与幸福,我决定现在就带着我的拾娘从密道偷偷的离开皇宫,去过我们早已经期待了很久很久的二人世界。 这次,我要整日整夜的陪伴在我的拾娘身边,我要看着她头上的青丝一点点的变成白雪,我要看着她的光滑细嫩的脸蛋上一点点的出现岁月的纹路,我要陪着她,我要一天一天的陪着她,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一起变成老公公和老婆婆。 这辈子,我们要做很多很多的善事,这辈子,我们要积攒很多很多的功德。 走在江南被刚才一场疾风骤雨击打的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我用力握着身边人的手,在心里偷偷地对自己说:别怕了,别怕了,什么都别怕了,就算下辈子的你真的把一切都忘个精光也不要再感到害怕了,你要争气一点,你要勇敢一点,因为你的灵魂、你的半身、你的命脉,已经向你许诺了一个只属于你们彼此的,永生永世的未来。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替嫁冲喜的养女(2) 陆拾遗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额角一抽抽的疼得厉害。 她也不是头一回附体到别人身上了,略微阖目休息一下后,就开始接收这具身体的记忆。 对于自己这次依然没有回到拾遗补阙的小空间里这件事陆拾遗并没有感到太大的惊讶,毕竟当年为了以命换命,她耗尽了自己的功德和灵魂本源。 即便上一世他们一家三口努力积累,但相较于她的耗损来说,依然只能用杯水车薪来形容。 不过在认真自我检查了一下,陆拾遗心里还是十分高兴的。 尽管她目前所拥有的灵魂本源依然少得可怜,但好歹不会再出现上辈子那种掌控不了自己身体的情况。 趁着现在就躺在床·上,陆拾遗直接闭着眼睛接收起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和她的执念。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女,她的父母因为有恩于她的养父,又为其而死,所以才会迫于舆论不得不收养了她。 原主在养父母家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太糟糕,虽然原主并不受养父母一家人的待见,但是他们也从没有饿着她或冷着她,因而,原主对他们一家人还是十分感激的,在养父母提出要她替嫁的时候,她虽然心里很不情愿,但是基于报恩的心理,她还是稀里糊涂的嫁了过来——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她前脚才踏进夫家的门,后脚就被小姑子给一把推搡的磕在太阳穴上一命呜呼。 原主表面怯懦腼腆,心里却是个倔强又拧拗的。 她才活了十六岁,还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就莫名其妙因为这样的原因送了命,她如何肯甘心?! 滔天的怨愤和怒意唤来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注意,也把陆拾遗这个任务者给推进了这具枉死的躯壳里。 原主的执念有三个。 第一,她想要对她动手的人付出代价,不论对方是有心还是无意,毕竟对方都害了她一条性命。 第二,她希望死而复生的自己能够越活越好,让陆蕊珠,让她的养父母后悔把这样一门亲事替给了她。 第三,她想要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小家,她不要再寄人篱下,也不要再战战兢兢的整日整夜的看着别人的眼色生活 。 对于陆拾遗而言,这个原主的愿望并不刁钻,相反,还可以说是很容易完成。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拾遗不由自主松了口气,不是她畏惧麻烦的任务,而是她家傻小子目前的情况虽然已经有所好转,但是依然处于悬崖边上,稍有不慎,还是很可能面临魂飞魄散的结局。 陆拾遗好不容易才得了这样一个宝贝,是说什么都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她而去的。 而且,现在的她几乎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缺,就缺把她家傻小子灵魂彻底稳固下来的时间,因此,对现在的陆拾遗来说,真可谓是越简单的任务就越好,就越如她的意。 在接收完了原主十六年的记忆后,陆拾遗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此时躺在一间看上去明显是精心布置的房间里,不过以她在古代穿越了这么多回的经历来看,这里应该只是一个供人暂时歇脚的小隔间,按理说,她作为这宁州知府的三儿媳,很没理由在昏迷后躺在这样一个完全不符合身份的小隔间里,除非——这里就是新房,只不过怕她吵到尚处于昏迷状态中的夫婿,所以才会暂时把她移到这小隔间里来将养。 毕竟这隔间虽然看着不大,但是对比普通人家的居所也可以称得上一句富丽堂皇了。 陆拾遗的猜测,在窗户上糊着的大红囍字剪纸上得到了印证。 因为想要早一点弄清楚那秦三公子是不是自家傻小子的缘故,陆拾遗在匆匆扫了几眼室内的摆设以后,就踩着脚踏上的绣花鞋准备下地了。 不想,她才刚起身,就听到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激烈地争吵声。 “你说你三嫂和你三哥不合适?那你觉得谁更合适?!你自己吗?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才是那个最匹配得上你三哥的人?!”率先开口的那个明显要年长一些的女声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怒其不争的味道。 “娘!您别把我对三哥的一片真心扔在泥地上踩!我从来就没说过我才是那个配得上的三哥的人!我……我的意思是,你们不能稀里糊涂的听了一个道士的疯话,就那么草率的让三哥娶妻!什么八字般配?什么冲喜即醒?这分明就是骗人的!”年轻的那个嗓音悦耳,振振有词。 陆拾遗只是稍微一听,就从她们的声音里分辨出了两人的身份。 一个是原主的婆婆秦阮氏。 一个是害得原主无辜枉死的小姑子秦佩蓉。 “佩蓉,你是娘生的,你心里在想什么,还有谁比娘更清楚吗?”望着眼神闪烁游移,却努力不过在自己面前落了下风的女儿,阮氏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如果你三哥还是原来的身份,那么以你父亲现在的官职,我们未必不能奢望一下亲上加亲的可能,但是,自从我把你三哥从那个地方抱回来,你们这辈子就注定是兄妹,也只能做兄妹,除非你想要为了你自己的私心,让我们全家人都为之陪葬!” “娘,就算您心里恼我不顾规矩大闹喜宴,您也不能红口白牙的冤枉我,我、我对我三哥从来就没有淑女之思,我只是、我只是单纯的仰慕他,希望他能够娶一个配得上他的人罢了。” 秦佩蓉的脸色因为秦阮氏的那一句‘除非你想要为了你自己的私心,让我们全家人都为之陪葬’而苍白如纸。 “而且,如今人你也给三哥娶回来了,”她心如刀割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可是三哥呢,他依然昏迷不醒,半点都没有睁开眼睛的迹象……您总不能因为这样而把黑锅扣在我脑门子上,说是因为我搅乱了仪式,才害得三哥至今都没有清醒过来吧?” “在你心里,娘是这么糊涂的人吗?”秦阮氏被女儿仿佛刺猬一样尖锐的模样弄得满心酸涩,在她看来,女儿与外甥也是造化弄人 。 如果外甥现在还养在他亲娘的膝下,那么以老爷目前的身份和宫里贤妃的首肯,两人还是有机会并蒂成双的! 只可惜,现在外甥变成了儿子,就算她再舍不得女儿受这相思之苦,也不得不硬下心肠的逼迫她打消这个念头了。 “您若不糊涂,就不会给我三哥随便娶一个那样粗鄙的妻子了!”在提到陆拾遗的时候,秦佩蓉眼睛里的厌恶和仇视几乎没有半点遮掩。 秦阮氏被女儿这样的态度给彻底激怒了。 她虽然替自己的女儿感到心疼和委屈,但是并不意味着她容许女儿因为一己之私而瞧不起她刚入门的三嫂! 当初她从跪在她面前的小姑子手里接过外甥的时候,可是对天起誓一定会好好教养外甥长大,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 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妻子,对方又明摆着是嫁进来守活寡的,她若还放任女儿欺负这样一个无辜的女儿家,她也配不上江东阮氏女的名头了! “佩蓉,不管你心里再不乐意,陆氏都是你三哥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希望你能够尊敬她!否则,你别怪我告诉你父亲,让他直接对你家法处置!”秦阮氏疾言厉色地说道:“你三嫂才嫁进来,你就把她推了老大一个跟头,如果不是老天爷保佑,那伤口险而又险的距离太阳穴有一段距离,你现在手里已经沾染上人命了!还有!我把你拉到这里来,是要你向你三嫂道歉的!如果你做不到,以后也别再认我这个当娘的了!因为我生不出你这样做了错事还死不悔改的女儿!” 秦佩蓉被秦阮氏训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也是被父母千娇万宠的养大的,如何受过这样的委屈? 虽然她嘴上服软的说了一定会好好的向陆拾遗道歉,但是心里却又把鸠占鹊巢的陆拾遗恨深了一层! 在她看来,当朝皇帝至今无子,总有一日,她三哥的身份必然会真相大白,继续回去做他的皇子的! 等到了那个时候,她这个与三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妹自然是最合适的皇子妃人选…… 自从几年前,意外发现自己三哥身世以来,她在心里就一直把他看做了自己的囊中之物,如何甘心就这么把她拱手相让给其他的女人? 还是以那样一种荒谬的理由?! 冲喜? 开什么玩笑? 她三哥以前也不是没有昏迷不醒过,后来不也清醒过来吗? 既然这样,爹娘又何苦给他娶这样一个瞧了就让人心生厌恶的小官之女为妻? 这分明就是在羞辱她的三哥! 也是想要变相用这样的方法来断了她对她三哥的一腔绮思 ! 越想心里越恨的秦佩蓉跟着母亲秦阮氏来到陆拾遗所躺的床榻前时,真恨不得一口狠狠啐在她脸上,让她知道自己有多么的见不得人又有多么的令人恶心! 一心只想着去确认秦三公子是不是她家傻小子的陆拾遗没想到自己为了避免尴尬而重新回到床上装睡后居然会听到这样一段令人惊讶的秘辛。 在外人眼里,备受秦知府夫妇宠爱的秦三公子居然不是秦知府夫妇的亲生儿子?而是从外面抱回来的?! 为了隐瞒他的身世,秦知府夫人明知道自己女儿对秦三公子一往情深还半点都不松口的直接给秦三公子娶妻断了女儿的念想? 在听到这里的时候,陆拾遗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原本她还以为这个任务非常的简单,不过就目前的情形看来,恐怕又是一团剪不开理还乱的毛线团。 “她都还没醒,娘你把我叫过来道什么歉?”眼瞅着头裹抹额,面色雪白歪躺在床·上的清丽女子,秦佩蓉一脸不屑一顾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 “刚刚我从大夫那里过来的时候,大夫告诉我,如果她脑袋上的伤势并无大碍的话,那么估摸着这两个时辰就会醒过来了。”秦阮氏眼神充满善意的看着床上的陆拾遗,显然,对于这样一个容貌清丽又婉约的外甥媳妇她还是非常满意的,特别是想到元道长的话,她更是心头火热的迫切希望陆拾遗能够早一点清醒过来,与她一起去见见自己的外甥,看她是否真如元道长所说的那样与外甥八字相合,很快就能够让外甥清醒过来。 “大夫又不是神仙,说她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醒,”秦佩蓉跺了跺脚,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说道:“既然她到现在还昏睡着,那么我们就没必要打扰她了,道歉什么时候都行,也不急在这一时,我先去隔壁看一看我三哥!”说完,她扭头就要离开。心里更是巴不得能把这一场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道歉给糊弄过去。 “秦佩蓉,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秦阮氏怒火冲天地瞪视着自己女儿纤细窈窕的背影警告了一句。 秦佩蓉背脊一僵,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过身来,就真正巧的看到那床上眉眼清丽的女子缓缓地颤动着如同羽毛一样浓密的黑睫毛,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条件反射的低低抽了一口凉气,伸手去碰自己的额头,随后才像是意识到这隔间里还有其他人一样的有些惶惶然地抿了抿干燥泛白的唇瓣,战战兢兢地拿疑惑的眼神去窥睇秦阮氏脸上的表情。 秦阮氏是个快意恩仇的性子,最喜欢的就是这样娇娇怯怯的小姑娘,偏生她女儿跟她像了个十足十,也是个倔强顽固的性子,如今乍一瞧见这怯生生的偷望她的小姑娘,这心啊,忍不住地就温软了一半。不过在对陆拾遗升起极大好感的同时,也有一丝疑惑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如果她没有打听错的话,陆家的闺女明明和她女儿一样,也是个被宠坏了的娇娇女,怎么这外甥媳妇和打听来的那副脾性截然不同? 不过这样的疑惑也是一闪即逝,很快的,秦阮氏就把自己的注意力重新转回了陆拾遗的身上。 “孩子别怕,昨天吓坏你了吧?我是你婆婆,以后你跟着你夫君一起叫我娘就好了。”秦阮氏温柔地握住陆拾遗的手对她说道。 故意在秦阮氏的面前把她和陆蕊珠的不同展现出来的陆拾遗神情很是羞窘地又偷瞧了瞧秦阮氏脸上的表情,才吭哧吭哧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嗓音,轻轻地叫了声娘 。 陆拾遗这次附体的原主声音不是一般的婉转动听,一声寻寻常常的娘却被她叫得仿佛打从心底发出一般,让听到的人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舒坦。 秦阮氏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陡然把脸板了起来。 陆拾遗被她这突变的脸色唬得小脸一白,身体也止不住地有些轻颤起来。 由于秦阮氏此刻正亲密无间的拉着她的手,如何会感觉不到她的紧张——见此情形,秦阮氏赶忙亡羊补牢道:“别害怕,孩子,我这不是在生你的气,我是在生你小姑子的气,”秦阮氏一边说一边一脸恼怒地瞪向秦佩蓉,“没见你嫂子已经醒过来了吗?怎么?犯了这么大的错误,连一句对不起你都说不出口吗?” 秦佩蓉被秦阮氏当着陆拾遗的面这样一训,只觉得自己的整张脸都因此而丢了个精光! 她死死地咬着牙,泪眼婆娑地对着陆拾遗蹲了蹲身,行了个福礼,“对不起了,昨天我不该推你!” 说完这句话后,她就如同被大灰狼撵着地兔子一样,一边拿手绢擦夺眶而出的眼泪,一边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陆拾遗摆出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模样,木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唉,这孩子,可真的是让我这个做娘的给宠坏了!”秦阮氏一脸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 陆拾遗眨巴着一双困惑的大眼睛,小心翼翼的看着秦阮氏问道:“娘……刚才那位姑娘是怎么了?她为什么要突如其来的给我道歉呢?我完全被她给弄糊涂了。” “孩子,难道你已经不记得昨天的事情了吗?还是……还是你真的连自己姓谁名谁都不记得了?”秦阮氏闻言,也是满脸的大惊失色。 昨天在大夫过来给陆拾遗诊断的时候,前者可是清清楚楚的说过,她这位外甥媳妇如果幸运的话,那么就什么事儿都没有,如果不幸运的话……那么很可能会患上失魂症,把以前的事情尽数忘个精光! 如果她这外甥媳妇真的患上了失魂症,那可怎生是好? 本来自己那动不动就昏迷的外甥就需要一个好妻子时时刻刻的看顾着了,可外甥媳妇如果连她自己都照顾不好,那么自己又如何能指望她还能照顾得了她的丈夫呢? “娘,您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我当然记得自己是谁啊。”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显得越发的茫然了。 “那昨天的事情呢?昨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秦阮氏用充满殷切和希冀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陆拾遗问道。 “昨天的事情又怎么了?”陆拾遗蹙了蹙眉心,很是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昨天的事情我也都记得清清楚楚啊!” “那你刚才怎么会说你弄糊涂了呢?”秦阮氏长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是我的疏忽,我怎么忘了昨天佩蓉推你的时候,你戴着盖头呢,你——” “……娘,您说,您说是刚才那位姑娘推得我?”陆拾遗一脸惊怕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难道我哪里得罪了她吗?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刚才向你道歉的人,是娘唯一的女儿,叫佩蓉,她从小就被我和你爹给宠坏了,脾气很有些骄纵,昨日她害得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心里很是气恼,所以才揪着她来给你道歉,希望能够取得你的原谅 。”秦阮氏看着陆拾遗这宛若受惊小兔子一样的惶恐模样,心里对女儿的气恼忍不住又深了一层,她叹了口气,把事情经过对一脸状况外的外甥媳妇娓娓道来。 揪着她给我道歉?希望能够取得我的原谅? 陆拾遗默默地重复秦阮氏的话。 如果你知道你的女儿并不是伤了人而是害了一条性命,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用这样理所应当的态度寻求被害人的原谅。 想到原主希望她达成的那几个愿望,陆拾遗眼睛有瞬间的闪烁。 她抿了抿唇角,露出一个很有些不安的笑容说道:“我们是一家人,又何必说那样的见外话呢,我相信……妹妹在推我的时候,想必也感到后悔了……归根究底,这也不过是一个大家都不想发生的意外,娘您就别再揪着这件事儿不放了吧。” 秦阮氏尽管明知道外甥媳妇的这番话是特意说出来讨好她的,心里还是欣慰的不行。 她忍不住又握了握陆拾遗的手,声音很是感触地说道:“承锐能有你这样一个宽容大度的妻子,真的是他的福气,只可惜他直到现在还没有醒来,要不然,你们小两口也能够好好的坐在一起,说上一会儿心里话。”提到外甥眼眶又忍不住有些濡湿的秦阮氏忍不住从袖袋里摸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承锐?! 陆拾遗的眼睛有瞬间的明亮。 她不动声色地回握住秦阮氏的手,脸上带着些许紧张和忐忑地说道:“娘,不知道我能不能……能不能……去见夫君一面?我……我……”陆拾遗一副语无伦次的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模样。 秦阮氏脸上露出一个简直可以说是求之不得的笑容,“你想要见承锐一面,真的是再理所当然不过了,只不过你现在的身体……吃得消吗?”秦阮氏可不希望外甥媳妇一下床就倒地上了。她外甥的名声在宁州府已经够糟糕了,很没必要添砖加瓦的再刷一把存在感。 陆拾遗感激地对秦阮氏笑笑,“多谢娘的关心,我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挺好的,”她顺着秦阮氏的眼神又摸了摸自己的额角,“这儿确实还有一点疼,不过完全在儿媳妇的忍耐范围以内,娘您就放心吧。” 秦阮氏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既然这样,那娘现在就带你去见见承锐。”她一面亲手把陆拾遗从床·上扶起来,一面眉飞色舞地说道:“不是娘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你这夫君的长相啊,别说是这宁州府了,就是整个大丰那也是数一数二的,等你瞧了你就会知道他有多好看了,娘保证,只要你一瞧见他的容貌,一准被他迷住!” 陆拾遗一边穿鞋一边面红耳赤地做出一副羞窘地想要挖个地洞藏进去的样子,然后就这么披散着一头长及小腿肚的青丝,站起身与秦阮氏携手往隔壁的主卧走去。 边走,秦阮氏边热心肠地给陆拾遗介绍着这院落里的格局,还向她解释了之所以会暂时把她移到这隔间里歇下的原因。 一切正如陆拾遗私下里所猜测的那样,是怕进进出出给陆拾遗治疗伤势的大夫和服侍陆拾遗的丫鬟们影响到正处于昏迷状态中的秦承锐 。 进入主卧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那个躺在床上的身影。 那人的容貌就如秦阮氏所夸赞的那样貌若潘安,神似宋玉,很容易迷住每一个见到他的女子。 比如说,现在正坐在床沿,满眼痴迷地不停把手放在那人俊美的面容上不断摩挲的……秦佩蓉! 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带着外甥媳妇撞见这一幕的秦阮氏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秦佩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强压住喷薄而出的怒火,咬牙切齿地低声训斥道。 已经在心里把自己与三哥比作了一对苦命鸳鸯的秦佩蓉在听到自己母亲的声音后,条件反射地浑身打了个寒颤,她手忙脚乱地从床沿边上站了起来,脸面紫涨又无措的望着自己怒火冲天的母亲。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场被抓包的缘故,她心里又骇又怕的连一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你、你……”秦阮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地疾走两步扬起手就要朝着秦佩蓉的脸上狠狠扇去! 结果她刚把个手举起来,床上的秦承锐就有动静了。 眼瞅着这一幕的秦佩蓉心里可是又惊又喜。 原本已经被母亲这一动作吓得眼睛都要闭起来的她用喜出望外地声音嚷嚷道:“娘,你快看!三哥他醒过来了!” 秦佩蓉此刻心里真的是欢喜的不行。她不停地在心里想着,肯定是三哥心疼我,舍不得我被娘打,才会努力清醒过来想要阻止娘的!三哥他果然和我一样,他果然和我一样,也对我动了心! 在秦佩蓉满心激动的时候,被她提醒的秦阮氏也是说不出的高兴,直接把女儿抛之脑后的她急急走到床前来探查自己外甥的情形,边探边问,“承锐,我的孩子,你可算是醒过来了,快,快告诉娘,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要不要娘赶紧把大夫给叫过来?!” 因为秦承锐这动不动就晕迷的古怪体质,宁州府衙足足供养了四五个大夫以备不时之需。 眼神还有些恍惚的秦承锐先是摇了摇头,才想要说话,眼神就定格在秦阮氏背后的某一处一动不动了。 秦阮氏被外甥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弄得一愣,她条件反射地也转头往自己身后望去,还没来得及问外甥一句他到底在看些什么,她的外甥已经在她女儿激动万分的眼神注视中,勉强支撑着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就这么把愣怔怔地秦阮氏轻柔地推到一边,一步一步朝着秦佩蓉所在的方向走去。 秦佩蓉激动地整个人都在不住的发抖了。 “三哥,”她用柔得几近滴水的嗓音唤着秦承锐,“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们有多担——” 她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平日里永远都是一副冷冷清清性子的三哥如同一个惹人厌烦的登徒子一样走到那个平庸又一无是处的女人面前,目光专注而热烈的注视她半晌,随后,陡然一个伸手,把那花容失色的女人用力抱进了自己的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旋上,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的长吁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替嫁冲喜的养女(4) 相濡以沫是一件非常亲密的事情。 已经说不清被秦承锐亲过多少回的陆拾遗在前者情不自禁凑过来动作笨拙而生疏的亲吻她时,想都没想地就回吻了过去。 即使已经换了一具躯壳,但灵魂的本质却不会因为这样而有任何的改变。 在陆拾遗没有回吻以前,心里还带着几分忐忑和紧张的秦承锐被陆拾遗这么一亲,就仿佛瞬间开了窍一般地把陆拾遗抱进了自己怀里,左手也熟稔自然地托在陆拾遗的后脖颈上,身体自然而然地前倾着吻得更深 。 两人难分难舍地亲吻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一脸恋恋不舍地分开了彼此。 秦承锐眼神热烈无比的注视着陆拾遗轻声道:“和你说了这么久的话,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陆拾遗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把替嫁的事情瞒着秦承锐,他一问,陆拾遗就故意在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惶恐又有些不安地表情道:“我……我叫陆拾遗,拾遗补阙的拾遗,家里人都叫我拾娘。” “陆拾遗、拾娘,”秦承锐不疑有他地重复了一遍,“真是个好听的名字,以后我也叫你拾娘好不好?” “名字取出来就是让人叫的呀,”陆拾遗被秦承锐这小心翼翼的口吻逗笑了,她眉眼弯弯地拿手帕掩住唇,一脸坦荡大方地答:“夫君能够叫我的小名,我开心都来不及呢。” 在秦承锐面前,陆拾遗总是很难维持住原主本身的性格。 这时候的她,就好比有恃无恐的孩子一样,简直任性的可以。 对于陆拾遗前后不一的性格表现,秦承锐适应良好。 他以前就如同养在深闺里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小姐一般,从来就没有与除母亲和妹妹以外的女性有过什么接触。而眼前这个让他分外满意的新婚妻子,在曾经的那些日子里,他连名姓都不曾耳闻过,自然也就更谈不上对她的本性有多了解了。 秦承锐很喜欢陆拾遗这份落落大方的模样,他脸上表情很是郑重地叫了陆拾遗一声“拾娘”。 也不知怎的,当这声拾娘唤出口后,秦承锐居然在心里生出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感觉,整颗心也仿佛找到了归宿一般,彻底安谧了下来。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转眼,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等到第二天起床,要去拜见舅姑的时候,秦承锐支开了想要进来服侍他们的丫鬟们,做了一件让陆拾遗十分诧异的事情。 他割破自己的手指在床上伪造了落红。 为了显得更为逼真一些,他还把整张床铺弄得凌乱无比。 陆拾遗满头黑线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为了避免引起没必要的误会,秦承锐在做完这一切后,主动向新婚妻子解释了一回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的原因。 “虽然我一点都不想说什么丧气话,但是对我自己到底能活多久,我是真的一点把握都没有,与其将来生出一个孩子连累你,还不如从现在就开始就防范于未然。”秦承锐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三分难堪七分愧疚,“拾娘,嫁给我和守活寡也没什么分别了,我,我真的很抱歉。” “你这样一心一意的为我着想,我又怎么会为此而责怪你呢。”陆拾遗自己也说不清她到底是第几回被这个永远都会把她摆放在第一位的傻小子给深深打动。 秦承锐被陆拾遗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又非常的感激她对自己的理解和宽容,“拾娘,我向你保证,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会尽我所能的对你好,不让你再受昨天那样的委屈!” 他的语气非常的坚定,陆拾遗对此也深信不疑,因为她了解她的傻小子,知道他是一个把承诺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人,既然他这么向她保证了,那么就一定会做到 。 经过一番贴心贴肺的交谈,秦承锐觉得与自己新婚妻子的感情又深厚了几分。 用完早餐以后,他带着陆拾遗缓缓的朝着正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由于担心陆拾遗头次拜见舅姑,心里紧张,秦承锐还绞尽脑汁的想出了好几个曾经听过的笑话来哄陆拾遗开心,陆拾遗很喜欢他这种把一整颗心都挂在她身上的举动,每每都会配合的被他逗得花枝乱颤,让他心里满满的都是成就感。 眼见着已经瞧见正房院落的轮廓时,秦承锐又把家里的规矩言简意赅地给陆拾遗说了一遍。 别的陆拾遗都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但是秦承锐所说的敬茶礼节却与原主记忆里的截然不同。 陆拾遗难掩不解的看着秦承锐道:“真的不用行跪礼吗?可是据我所知,大丰朝每一个新嫁娘在拜见自己的公婆时,都要行跪礼,并且要长辈叫起,才能够从蒲团上站起来呀!” “我们家的规矩历来与其他地方不同,”说起这个,秦承锐的脸上就满满的都是骄傲,“我父亲最讨厌的就是这些繁文缛节,他一直都觉得,自家人还没必要讲究那些有的没的,只要开心就好。” 陆拾遗在脸上露出一个咋舌的表情,“真没想到公公居然是这么豁达的人,听你这么一说,我这颗悬在半空中的心,也总算能落回到肚子里去了。” “对爹娘来说,像我这样的人能够讨到一个像拾娘你这样的好媳妇,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秦承锐半真半假的说了一句自嘲的话,“你只要放开心思,轻轻松松的去把茶敬了也就是了,我保证家里没有人会为难你。” 他一边说又一边向陆拾遗简略的介绍了一下家里人的性格。 “我的母亲已经见过了,最是和蔼可亲不过的一个人,这些年来,她一直都盼着我早日成家娶亲,所以,我保证她绝对不会为难你,至于父亲,刚才我已经和你讲过了,表面看着像个老古板,实际上最懂我们这些儿女的心,也很会为我们着想。” 陆拾遗表情很是认真地听他讲话。 “我的两位兄长,因为府衙内院实在逼仄的缘故,早早就搬了出去自立门户,是以,就算你与我那两位嫂嫂处不来也没关系,反正她们也只会在初一十五的时候才有时间过来请安,平时都要在家里打理中馈。而我的妹妹四娘……” “她就是个被家里人给彻底宠坏了的小姑娘,”秦承锐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你很没必要纵着她,如果她再欺负你的话,你直接和我说,让我去教训她。还有我最小的弟弟铭哥儿,他是我爹娘的老来子,平时也宠得厉害,不过他天生就是一副体谅人的好性格,特别的乖巧懂事,以我对母亲的了解,她很可能会把铭哥儿交到你手上,让你先练练手,到时候你也不要感到心里有什么负担,平日里,就当自己多了一个打发时间的玩伴好了。” “打发时间的玩伴?”陆拾遗一脸忍俊不禁的重复,“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亲弟弟的,你也不怕五弟听了会因此而感到心里难过。” “铭哥儿是个心大的孩子,他不会因为这样一点小事而感到伤心的。”从秦承锐的语气里就可以听得出来,他与他两个兄长的关系应该不亲,反倒是他自以为与他同胎而诞的‘龙凤胎妹妹’和最小的幼弟入了他的眼 。 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等会儿到了正房要怎样表现的陆拾遗对着秦承锐用一种近似于撒娇的口气软软的对他说道:“我是头一回给人做儿媳妇,什么都不懂,要是哪里出了差错,夫君你在旁边可要好生的替我描补一二啊。” 秦承锐被陆拾遗充满依赖感的眼神瞧得豪气顿生,他拍着胸膛很是认真地对陆拾遗承诺道:“你我夫妻一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的,保管让你顺顺利利的入我秦家的大门。” “瞧着小两口,多亲热啊,有什么话不能说,偏偏要等到这时候。”秦阮氏极具标志性的笑声从正院里传了出来。 陆拾遗有些紧张地揪了揪秦承锐的袖子。 “什么都别担心,一切有我!”秦承锐借着宽大的袍袖,握住了陆拾遗如玉般滑腻细致的柔荑,压低声音安慰她道。 陆拾遗勉强在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跟在梁承锐的后面,一步一挪地走进了正房。 此刻的秦良弼和秦阮氏等人已经在里面久候多时了。, 秦阮氏的眼睛在两人交缠在一起的袍袖上一闪而过,喜滋滋地对着两人招手道:“来来来,都等你们大半天时间了,赶紧过来敬茶吧。” 旁边也有两个瞧着容貌颇为端秀出众的年轻妇人在一旁凑趣,她们的眼神却时不时地会往陆拾遗所在的方向瞥过来。那视线里满满的都是探究和怜悯的味道。 这样的探究和怜悯并不是陆拾遗想要的,陆拾遗假装没有瞧见她们的视线一般,在秦承锐亦步亦趋的指引下,给秦良弼和秦阮氏敬茶,又送上了原主精心准备的儿媳妇礼。 随后秦承锐又把他的两位哥哥和两位嫂子介绍给了陆拾遗。 秦承锐的哥嫂明显对陆拾遗十分的好奇,但是却碍于在长辈们面前,不好喧宾夺主,因此也只是热情的笑笑,就没有再说别的什么了。 按理说在给秦承锐的哥嫂见完礼后,就应该轮到秦承锐的‘龙凤胎妹妹’秦佩蓉没见过她这个三嫂了,可是秦承锐和陆拾遗却没有在正厅里见到那个满脸愤懑不甘之色的少女。 反倒是早已经等不及的铭哥儿,迈着小短腿,啪叽啪叽地直接扑到了陆拾遗温暖的怀抱里,用充满骄傲的口吻向所有人炫耀道:“这是我帮三哥讨回来的媳妇,是我帮三哥讨回来哒!” 身为新嫁娘的陆拾遗在听了小叔子铭哥儿的话后,特意憋了憋气,在脸上显出两抹代表着不好意思地淡淡晕红来。 “是是是,是你帮你三哥讨回来的,我们铭哥儿真的是太能干了!”秦阮氏脸上的表情颇为不自然的把小儿子抱在自己怀里和稀泥,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丈夫那边望了过去。 她很担心丈夫在发现女儿不在这里后大发雷霆。 正所谓知夫莫若妻。 这时候的秦良弼,果然如她所担心的那样变了脸色。 “夫人,怎么回事?今天是四娘她三哥三嫂来敬茶的大好日子,她人呢?”一直都为自己擅自做主给一位皇子娶了妻的秦良弼面上瞧着镇定,实际上心思早已经不知道飘到哪个九霄云外去了,所以才一直没有发现,在这样的大日子里,自己最娇宠的女儿居然没有出现 。 秦阮氏掩饰性地拢了拢自己头上的玉钗,故意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大概是前儿累着了的缘故,四娘的身体有些小恙,为了让她安心将养,我特意免了她今日的请安,让她呆在自己院子里休息。反正,她与她嫂子昨儿也正式见过了,很没必要再讲究这样的虚礼。” “有些小恙?我看她是心虚的不敢出来见人吧!”心里的压力和焦灼在这一刻化作了无边的怒火,让秦良弼破天荒地在子女们面前发火了。 他重重地拍了下黄花梨木的太师椅扶手,“从小到大我就没少教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做人道理,如今她做错了事情,不但不思悔改,还一心想着逃避,简直让我失望透顶!来人!去把四小姐请过来,让她当着我们全家人的面,好好的向她三嫂道个歉!” 一个从来不曾发过火的人突然发火无疑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更别提这个人还是家里的一家之主。 一时间,正厅里的气氛如同山雨欲来风满楼一般,压抑的几乎让人窒息。 “请什么请!四娘会变成现在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还不是你们父子几个给宠出来的?”被丈夫在新儿媳妇面前踩了脸的秦阮氏也恼了,“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四娘她的身体根本就没什么问题,是我见她这几日做事实在是太过糊涂,才会禁了她的足,把她关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好好反省!” “禁足?你确定你是禁足而不是特意帮着她躲羞吗?”秦良弼没好气地又呛了自己夫人一句。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女儿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随便你怎么说!”秦阮氏被丈夫气得直接撂了挑子,一张风韵犹存的面容也因为愤怒而变得涨红起来。 秦良弼因为妻子强行逼迫着他给外甥娶妻的事情,心里一直都有些不得劲儿,所以才会压不住的火气的在这个时候与她怼了一怼。 不过秦阮氏自从嫁给他以来,为他生儿育女,操持中馈,处理各种人情往来从没有出过任何差错,认识她的人也一向只有夸她的,而没有说她不好的,再加上她还是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唯一的闺中密友,秦良弼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为自己能够娶得一个这样一个贤良妻而颇为自得的。 如今眼瞅着她被自己气得脸面都涨红了,哪里还顾得上教训自己犯了大错的女儿,连忙忙摆出一副前面衙门里还有别的事儿要做的架势,欲盖弥彰地又和秦承锐夫妻两个随便说了两句嘱咐的话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他一走,整个正厅里的气氛都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秦阮氏没好气地冲着丈夫几近落荒而逃地背影哼了一声,重又摆出一副很是亲热地面孔把陆拾遗招到自己身边来坐着说话。 陆拾遗经过这一番你来我往的冲突,俨然估摸出了秦阮氏的几分真实性情,自然做足了新嫁娘的娇羞腼腆样子,配合地与秦阮氏说起话来。 而秦承锐也没有忘记自己向陆拾遗许下的承诺,时刻守在陆拾遗的身边,为她保驾护航。 秦承锐虽然失去了前几世的记忆,但是他对陆拾遗的感情早已经深刻进了自己的灵魂,因此,尽管在外人眼里看来,他们还只不过是一对才刚刚结合的夫妻,可是他们的举手投足之间,已经带出了几分老夫老妻才有的温馨和默契。 这样的温馨和默契看在秦阮氏眼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欣慰和感伤 。 她觉得,眼前这个儿媳妇,哪怕是带到远在京城紫禁城里的小姑子面前,那也是半点都不丢份儿的。 她也相信,她那个傻女儿在看了她三哥三嫂的相处后,一定会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再不会生出那样害人害己的妄想了。 在秦阮氏分神想到自己女儿的时候,她那被她强行禁足拘在自己院子里抄写佛经压敛心头妄念的女儿已经偷偷摸摸地带着两个贴身丫鬟赌气似的穿过宁州府府衙后院的小偏门,跑到外面去了。 宁州府与京城相隔甚远,规矩自然也不如京城一样森严繁琐。 秦佩蓉作为秦家唯一的女儿,打小就受到了家里人的万千宠爱,秦良弼等人没少带着换了男装的她出门走动。 不过像今天这样,仅仅带着两个小丫鬟跑出来,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秦佩蓉的两个贴身丫鬟怕担干系,从出来以后就绞尽脑汁地苦劝自家小姐回去,不想反倒得了秦佩蓉好一通劈头盖脸的排揎。 秦阮氏很小的时候就没了亲娘,是跟着后娘长大的,后娘对她一点都不好,没少暗示家里的仆婢们磋磨她。 为了能够过上一两天舒坦日子,秦阮氏彻底的与后娘撕破了面皮,若不是她外祖家还算有几分能耐,以她后娘那针鼻尖一样的心眼儿,谁也不知道她会落到一种怎样悲催无比的境地里去。 因为从小就吃过下人们的亏,秦阮氏在嫁给秦良弼又陆续生下了几个孩子后,没少对孩子们身边的下人们敲敲打打,就怕他们奴大欺主的让她的孩子们受委屈。 她这样做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的是秦家的几个孩子身边的下人仆婢们都老实的不行,没有一个敢打主子歪主意的,坏处是把下人们尽数养出了一副唯唯诺诺的鹌鹑性格,即便是主子做错了事情也不敢为此做点什么,只知道一再求肯。再求肯的希望主子能够大发慈悲的自己回心转意。 秦佩蓉作为秦阮氏唯一的女儿,自然受到了秦阮氏的重点照顾。 在被秦佩蓉狠狠地教训了一通后,两个贴身丫鬟再也不敢如秦佩蓉所言的那样‘多嘴饶舌’,只能忧心忡忡地跟在她后面,默默的在心里祈求老天爷保佑,让府里的人早点发现小姐已经偷跑出来的消息。 秦佩蓉从小我行我素惯了,攒了一肚子火气的她随便找了一个茶楼就钻了进去。 那茶楼的茶博士一眼就瞧出了她是个女儿家,不过并没有拆穿,而是毕恭毕敬地把她引领到了一间包间里。 进去的时候,秦佩蓉才发现这包厢里居然还有别人,只不过中间隔了一座春夏秋冬的四季屏风。 作为宁州府一把手的女儿秦佩蓉的眉毛几乎是在瞬间就立了起来。 她此刻的情绪本来就不是一般的糟糕,如今那茶博士既然自找死路地凑上门来了,那么她自然不会放过! 就在她想着该怎样折磨这茶博士的时候,屏风那头的人说话了。 由于这屏风是往里敞着的缘故,里面的人并没有发现这包间里又来了别的人 。 她们低低说的话让秦佩蓉彻底地打消了折磨茶博士的主意,而是冲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他赶紧有多远滚多远,随后才做出一副佯装漫不经心地姿态在屏风这边的五开光梅花式坐墩上坐了下来。 “难道这口恶气你就打算这么硬逼着自己吞下去了?”一个听着就义愤填膺的声音在秦佩蓉坐下后,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里。 “不吞下去又能如何呢,”另一个声音很是哀婉地叹道:“从小我的父亲就告诉我,我们全家都欠了她的恩情,不管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要让她先挑,我们也习惯了,毕竟她之所以会变成一个孤苦伶仃的人,完全是为了救我父亲的缘故,只是,这次她做得实在是太过分了!” 那个哀婉的女声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终于难掩心中痛苦的呜咽出声。 “她、她怎么能夺了自己妹妹的婚事呢?哪怕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她也不能……也不能因为妹妹的未来夫婿是知府之子就……就行此龌蹉手段啊!” 那个哀怨的女声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控诉和绝望的味道。 “表姐,你不知道当我从床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家里人有多吃惊,我娘当场就晕了过去,我爹,我爹也不敢相信早应该坐上花轿的我居然会、会以那样一种狼狈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很努力的想要为我那位好姐姐开脱,可是再怎么开脱又能如何?事情已成定局,我的那位好姐姐也已经成功嫁入了高门……成为了秦知府的三儿媳妇!” “蕊珠!你这回可真是糟了大罪了!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啊!”另一个义愤填膺的声音听到这里也忍不住跟着抽泣了两声,“谁能想到那个女人竟然会是一头白眼狼呢!亏得舅舅舅母一直都把她当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她怎么能、她怎么能做出那样可怕的事情来呢?” “这也是我想要知道的,”那名唤蕊珠的女子语带愤懑和不甘地不断重复着:“这也是我这几天以来一直想要知道的!” “蕊珠!后天就是那个女人带着……带着秦三公子回门的日子了,你……你那天……你打算怎么做?你打算告诉秦三公子真相吗?”那位蕊珠姑娘的的表姐用很是担忧地语气问自己的表妹,“以舅舅舅母对她的疼爱,恐怕,他们会直接把你锁起来,也不会让你坏了这门亲事吧?” “哪里用得着我爹娘锁我呢?”那唤作蕊珠的女子又是一声苦笑,“即便是看在她那为我父亲而死的爹娘份上,我哪怕是心里再不甘愿,也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的把委屈往肚里咽啊!” “蕊珠,这实在是太委屈你了!”那表姐心疼地再次哽咽出声。 “表姐,现在的我,现在的我真的是什么也不求了,”那蕊珠呜咽着,“我只想要问问她,我只是想要问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仅此而已了。” 一直都默默地坐在屏风另一侧听着这对表姐妹谈话的秦佩蓉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明亮。 她毫无预兆地陡然拍桌而起,在两个丫鬟无措的惊呼声中,飞也似的冲出茶楼包间,朝着知府衙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相对默默垂泪的表姐妹在秦佩蓉离开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收了自己的眼泪,一边拿手帕揩拭着自己的眼角,一边默契十足的相视而笑。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替嫁冲喜的养女(10) 禁卫统领齐宏在来到宁州府以前,就已经猜到此次押解之行,很可能会出现问题,但是他心里依然抱着侥幸心理,认为只要小心一点,还是能够顺顺利利的带着秦良弼一家回到大丰京城的。 不管怎么说,京城那些人就算再怎么想对秦三公子这位自幼流落民间的皇子下手,也不可能明目张胆的要他的命。 出身与眼界让齐宏错误估计了对方的野心,从他们出发开始,一拨又一拨的杀手就如同潮水一般朝着他们涌来,招招夺命的让齐宏和他手下的禁卫们疲于应付。 好在,远在大丰京城的皇帝早已经预料到他们在回来的途中会出现危险,居然派了重兵前来护送。不仅如此,被齐宏派人扭送押解进京的杀手更是被盛怒的皇帝审撬出了幕后主使者后,刀刀凌迟了! 皇帝的决心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在又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把秦三公子送入阎王殿以后,京城里的众人终于偃旗息鼓,决定以待来后。 虽然这些人已经彻底停手,但是他们原先的所作所为却让秦阮氏在极度的担惊受怕中变得整个人都有些神经质了。 她一时怨怪女儿秦佩蓉行事太过不择手段,害了全家人;一时又责备自己太过掉以轻心,居然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异常行径,不配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偶尔,她还会在心里对小姑子贤妃和外甥秦承锐也生出几分恼恨与不满的情绪。 她觉得如果不是他们母子,自己一家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样一个悲催无比的地步! 面对养母的迁怒,秦承锐面上不显,心中却还真有几分说不出的难过。 陆拾遗对于他的情绪十分敏感,自然好一顿的安慰,不想,他以极快的速度振作起来,还反过来安慰了她一把 。 “娘现在对我虽然有些恼怒,但是我知道她心里还是十分在意我的,毕竟这么多年的亲情不是假的,倒是你,这些年在陆家,恐怕受了很多委屈。” “如果那些委屈都是为了让我能够在现在遇上你,那么我甘之如饴。”知道秦承锐现在的心情必然十分糟糕的陆拾遗眉眼弯弯地与他开起了玩笑。 秦承锐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比起他的养母和两位嫂嫂,他的妻子实在坚强的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不仅没有因为几番的颠沛流离和几度的生死一线而生他这个罪魁祸首的气,还一门心思地把他放进心坎里一样的疼惜着。 甚至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也不是保护自己,而是他这个只会给她拖后腿的累赘夫君。 秦良弼一直都为自己擅自做主给皇子娶亲的事情感到忧心忡忡,但是在看了陆拾遗这一路的表现以后,他突然就觉得,就算把这样一个外甥媳妇带到皇上面前去,他也不会有任何的心虚和害怕了! 因为他也是男人,他知道一个对自己丈夫不离不弃甚至时刻把他放在第一位的妻子有多么的可贵。 他甚至有一种很奇特的错觉,外甥媳妇将来就算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像他的妻子秦阮氏一样,把自己的丈夫放在孩子后面,而他的外甥也同样如此! 之所以会这样觉得,是因为他们看上去就好像这辈子都为了彼此而活一般,只要不把他们分开,那么这世间的任何一切,他们都愿意也能够毫不留恋的割舍。 这样浓烈的感情,让秦良弼在惊羡的同时,也忍不住望而怯步。 毕竟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像他的外甥和外甥媳妇一样,有情饮水饱的。 不过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他的外甥确实像极了当今圣上! 圣上对厉皇贵妃何尝又不是这样一种义无反顾的,为了她都能够与全天下为敌的感情呢?! 想到他们即将与那个就差没来个二圣临朝的女人对上,秦良弼的脊背就止不住的感到发寒。 就在秦良弼想到厉皇贵妃的时候,厉皇贵妃正在与大丰朝的皇帝万崇帝进行着一番激烈无比的争吵。 “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违背自己的诺言了,”厉皇贵妃用充满失望的语气对万崇帝说道:“你总是有着诸多借口,本宫听腻了,也听烦了,也不想再与你妥协了。” 厉皇贵妃在万崇帝惊恐的眼神中,略微勾了一下唇角,“如今本宫就把话撂在这里,如果,你实在是要迎那个你背叛了本宫的贱种入宫的话,那么……你就先用一杯鸩酒把本宫毒死的吧!省得本宫瞧了犯恶心!” “姣姣儿,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明白朕的苦心呢?”万崇帝一脸焦头烂额的表情。“如果不是为你着想,朕又怎么会把那样一个人召到京里来戳你的眼!” “本宫懂你的意思,你不就想着怕你百年以后,我被皇室推举的新帝和满朝文武算秋后帐吗?本宫早就和你说过,本宫不怕!本宫一点都不怕!相反!本宫还巴不得那些窝囊废早点来本宫面前耀武扬威呢 !” 厉皇贵妃眼睛瞪得大大的,猩红地血丝在她的眼球上一点点地弥漫开来,让风韵犹存的她平添了几分狰狞地味道。 “这些年,他们害本宫害的还不够惨吗?”她伸出一根戴着宝石护甲的手指对准万崇帝的胸口就是一阵狠戳。 万崇帝哪怕疼得不行,也舍不得伤她半根汗毛,只知道继续耐着性子哄她,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把她给重新哄转过来。 一向对万崇帝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的厉皇贵妃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万崇帝对她的恩宠。相反,她厌极了他这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以后,就摆出一副做小伏低姿态哄她开心的龌蹉模样。 “他们说本宫的身份太过卑微,不够资格母仪天下,本宫就仿佛焊死在这皇贵妃的位置上似的,二十年如一日!他们说你是皇帝,要雨露均沾,你就顺着他们的话,广选秀女进宫!” 厉皇贵妃眼中的怨恨之色如同要形成实质一般地几欲喷薄而出。 “季崇年!你的良心当真被狗吃了吗?当年若无本宫的舍身相救,你能坐得稳这张龙椅吗?你能吗?你忘记当年你是怎么和本宫发誓的?!你前脚才和本宫说这辈子要与本宫一生一世一双人!后脚你就纳了一大堆的妃子入宫?甚至还让她们生下你的孩子?!” “姣姣儿……”万崇帝可怜巴巴的叫道。 “别叫我!”左侧脸上有一条又细又长狰狞疤痕的女人满脸冷笑地打断了万崇帝的话。“本宫不稀罕什么养老送终的儿子!你要对本宫还有几分真心的话,那么……就把那个混淆皇室血脉的孽种给了结了吧!否则!这次可不会像十几年前那样简单了!” 在说到十几年前的时候,厉皇贵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说不出的复杂和怪异。 “姣姣儿,你可千万不要吓唬朕啊,你知道朕要是没有你的话,晚上根本就睡不着啊!” 万崇帝因为被厉皇贵妃的威胁惊吓得整个人都险些没有为之跳起来的缘故,并没有发现后者的眼神在说到这话时,分明带上了些许古怪和扭曲的意味。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厉皇贵妃一脸冷笑地说道。 即便浓妆艳抹也遮挡不住的长条形狰狞伤疤也随着她的表情而抽动了两下。 禁卫统领齐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终于把活着的秦家人送到了京城。 一直都在对他们望眼欲穿的皇帝,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改变了主意,非但没有在第一时间把他们招进宫里去,相反还直接用一道冠冕堂皇的圣旨把他们尽数打入了监牢——连秦承锐这个据说是他唯一的儿子也不例外。 这些日子以来,已经被追杀的疲惫欲死的秦良弼等人在跪接完圣旨以后,本来就憔悴的面容不由得更灰败了一层。 虽然他们早就猜到此行前途叵测,但是这个结果依然让他们心里说不出的失落和绝望。 原本因为当今圣上派重兵保护他们的喜悦也重新化为了担忧。 特别是秦良弼。 他很担忧那个已经把厉皇贵妃宠进了骨头里的帝王并非如他们以前所认为的那样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孩子,也就是他们的外甥秦承锐出事,才会沿路派重兵保护他们啊 !而是为了把他们全须全尾的押解到京城来,好给他的皇贵妃出气,才勉强伸出了自己援手,拉拔了他们一把。 想到厉皇贵妃曾经的赫赫凶名,秦良弼只觉得眼前一黑,连膝行着上前接旨都有些困难。 好在禁卫统领齐宏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也与他们有了几分香火情谊,亲自弯腰搀了秦良弼一下,秦良弼才没有丢脸地直接一头磕到地面上去。 在一片压抑的针落可闻的死寂中,秦良弼接了旨,强笑着与要去宫里复命的禁卫统领告辞,随后一大家子人在顺天府衙役们的监视下,步履沉重地朝着囚车所在的方向缓缓走去。 禁卫统领齐宏在途径秦承锐身边时,飞快地说了一句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切还不到真正绝望的的时候,还请殿下多多保重千金之体,静候希望到来的那一刻。 禁卫统领齐宏常年在万崇帝身边服侍,万崇帝的脾气可谓是了若指掌。 他很清楚秦良弼等人之所以会在刚入京的时候,就被圣上他老人家打入天牢,肯定是厉皇贵妃在私下里出手了。 不过禁卫统领齐宏一点都不担心这位新出炉的民间皇子会这么容易的就被厉皇贵妃扼杀。 毕竟,这可不是那些还在后宫嫔妃肚子里的皇嗣! 这位皇子已经成年了! 不仅成年,他的相貌和仪态也远非同龄人能比,端得是一派意气风发,夺目轩昂! 这样的皇子,对于那群把正统刻进了骨子里的老臣而言,绝对是可以让他们瞬间凝聚成一团的动力来源,是绝不能轻易放过的宝贵存在! 正是因为清楚地了解这一点,禁卫统领齐宏才甘冒风险的在厉皇贵妃的心腹眼皮子底下,对秦承锐隐晦的进行提点。 秦承锐感念他的那一番心,面上虽然依然保持着平静无波的神态,但是却趁着那颁旨的太监没有注意到这边时,给了对方一个充满感激的眼神。 而这个眼神也让禁卫统领齐宏的心也止不住的跟着火热熨烫起来。 比起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姓谁名谁都忘记了的昏庸之主,这位,才是他齐宏应该效忠的对象啊! 本来已经觉得自己做得足够多的齐宏突然改变了那原先只打算在明哲保身的情况下,偷偷捡漏的打算,他决定从宫里复命出来以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去把皇子到了京城但是却被圣上下令关进天牢的事情告诉给丞相大人知道! 虽然丞相大人也能够从别的地方了解到这位民间皇子的性情,但是总没有他这个与秦三公子亲自打过交道的人来得更有说服力一些。 因为秦承锐一个充满感激的眼神,禁卫统领齐宏如同打了鸡血一样,脚下生风的去皇宫里复命了。 秦承锐等人也坐在囚车里,在京城百姓们的好奇围观下,朝着天牢所在的方向缓缓驶去。 陆拾遗不是纯粹的古人,也早就习惯了万众瞩目的感觉,面对这些异样的眼光,她脸上的表情很是从容,即便是身处于囚车,但也如同坐在华丽的王座上一般,浑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 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会下意识地想要把目光移开,根本就不敢与她对视。 而秦阮氏和她的两个儿媳妇就不行了。 她们就差没忍辱含羞的把脸直接藏到自己孩子幼小的身体里面去,无声的眼泪更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怎么都没有干涸的迹象。 秦良弼父子虽然是男人,但也被这样的指指点点弄得浑身都不自在。虽然他们没有像女眷们一样把自己藏起来,但也下意识地垂下了自己的眼帘,自欺欺人的用这样的方式无视那些围观百姓们的存在。 秦承锐开始的时候也被那些指指点点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憷,毕竟这么些年以来他都被秦良弼夫妇拘在宁州府府衙的后院里,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不过他是个狗腿无比的妻奴,做任何事都要固执的向着自己的拾娘看齐! 眼瞅着自家媳妇儿一派从容自若的坐在囚车里的他,在最初的惊讶和佩服后,也努力让自己变得从容自若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当真直面了那些异样的有色眼光后,他反倒不再像刚开始一样紧张了,他甚至能够对一些充满好奇和善意的眼神做出回应了。 他做得雍容不迫,做得贵气天成,做得让早早隐藏在人群里悄悄观察着他的有心人眼中异彩连连。 天牢很快就到了。 十几个狱卒一窝蜂地跑出来与顺天府的衙役们进行交接。 秦良弼等人木着一张脸被他们从囚车里赶了出来。 狱卒想要问秦良弼他们的身份,被顺天府的衙役们直接鼻孔朝天的呛回去了。 由于天牢也分男监和女监的关系,秦家的男人与女眷必须要分开了。 这些年来早已经把丈夫秦良弼当做了自己的主心骨儿一样看待的秦阮氏在知道被关进天牢以后,居然要和秦良弼分开,顿时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歇斯底里起来。 只是,不论她再怎么抗议,作为阶下囚的他们也是半点人权都没有的。 再加上这天牢里的狱卒又长了一对势利眼,向来喜欢看人下碟子,刚刚又恰巧被顺天府的衙役们扫了回面子,自然心情糟糕的不行。 眼见着秦阮氏撒泼的他们不约而同地有些骚动起来。 要知道,秦阮氏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也是位细皮嫩肉的半老徐娘,那些狱卒们表面维持着一副装腔作势的板正面孔,实际上哪个不蠢蠢欲动的想要在她身上揩点油水,过些手瘾。 秦良弼在官场里混了这么多年,如何不清楚他们的歪歪肠子,眼见着妻子都到了这个时候还看不起大局的一心想着要死缠烂打的他彻底失去了耐心,直接冲着她爆喝一声:“如果你还有点脑子的话,就不要让我对你再失望了!” 秦阮氏被他一声吼地刚刚才停止的眼泪又有了夺眶而出的迹象。 他直接无视了自己看上去有些疯疯癫癫的妻子,阴霾密布的眼睛依次在两个儿媳妇和陆拾遗这个外甥媳妇的脸上缓缓扫过,声音沙哑而低沉地叮嘱道:“听从安排,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 陆拾遗等人微微点头,就要抱起铭哥儿等几个孩子一起离开。 不想,被惹毛了的狱卒们故意刁难,居然只肯让她们把家里的几个女娃儿给她们带走,男娃儿则被他们强行扣留了下来。 一直都在心里不住重复着禁卫统领齐宏所叮嘱的那句“小不忍则乱大谋”的秦承锐见此情形,终于彻底爆了! “法理不外乎人情,我大丰也历来有祸不及父母,罪不及妻儿的说法,几位这样的做法,是不是有些过火了?!” 他本来就在为要和陆拾遗分开这件事而感到焦灼无比,只不过是在强迫自己拼命忍耐! 如今眼瞅着这群畜生居然连他还在吃奶的侄儿们都不肯放过的要强逼着与几位嫂嫂们分开的他如何还能够忍受得下去? 他又不是庙里供奉着的那些泥塑木雕! 也从没打算过为了苟活于世就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承锐!”一路走来,一直都为外甥的稳重感到满意的秦良弼因为秦承锐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头吓得脸色都变了。 如今外甥的身份已经曝光,倘若宫里的厉皇贵妃心狠手辣一点,直接找两个替死鬼在天牢里把秦承锐给害了,还扣一盆脏水在他们脑门上,他们就是不会死也注定是个死啊! 现在哪里是冲动的时候! “哟,”其中一个看着就是为首的狱卒在这个时候,嘻嘻哈哈地笑着凑到秦承锐面前,“这位少爷好大的威风啊,还法理不外乎人情呢?小的告诉您嘞!我们这儿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讲究的,要银子,要白花花的银子!白花花的银子您懂吗?尊敬的大少爷?” 狱卒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搓手的动作,眯着小眼睛,不动声色地在秦承锐的身上缓缓地绕了个圈。 他虽然不清楚眼前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但是能让顺天府的那群鼻孔朝到天上的家伙们讳莫如深,到了天牢里以后,还敢这样对他们咋咋呼呼的人,他们可没那个熊心豹子胆在没有摸清楚底细以前,就轻易得罪。 秦承锐在开口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与这些狱卒撕破脸的准备,只是他没想到,在他当真摆明车马的要与他们干上一场时,他们反倒莫名其妙地缩了回去,不仅如此,还特意给了一个台阶,让他能够顺顺当当地走下来。 在秦承锐因为狱卒不按牌理出牌的举动发愣的时候,陆拾遗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地在脸上露了个嗤之以鼻的表情。 “不就是要银子吗?那还不简单!”她直接捊了自己手上的玉镯扔了过去,一把将被狱卒从秦阮氏手里强夺过去的,瞧着都已经被吓傻了的铭哥儿给抱了起来,安抚性地拍了拍后背,直接扬起这些日子因为连日奔波而变得颇有几分削瘦的下颔对那几个狱卒颐指气使道:“怎么?一个价值五百多两的翡翠手镯都不够你们讲讲人情的?” 秦良弼等人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这样的陆拾遗,几乎怀疑是不是天牢里的阴气太重,陆拾遗让天牢里的某个恶鬼给附身了,所以才会显露出一副迥异的性情出来。 秦承锐更是顾不得与那些狱卒斗气了,手忙脚乱地就要凑将过来好生对陆拾遗检查一番 。 陆拾遗怎么可能让他破坏自己的计划,直接抬脚踹了他小腿肚一下,“你都把我们坑到这鬼地方来了,就别假好心的在这里没事找事了!” 秦承锐被她踹得总算从后知后觉中反应过来了。 他虽然不知道陆拾遗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但还是配合地做了个惭愧的表情说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光知道自己错了又有什么用呢?还不知道那位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熄了怒火,不再与我们生气呢!”陆拾遗没好气地瞪了秦承锐一眼,直接抱着铭哥儿就径自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往前走了。 在走的同时,她也没忘记在秦良弼等人如同见了鬼一样的眼神中,直接吼了一个狱卒给她带路。 还光明正大的表示一定要找个干净点的监房给她们,否则小心她和他们没玩! 这些天牢里的狱卒闲着没事就喜欢闲磕牙的聊八卦,那脑洞是一个比一个大。 陆拾遗又做足了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他们一时间还真被陆拾遗给镇住了。 哪里还顾得上去摸他们的底儿,膝盖都仿佛瞬间软了三分似的,只知道毕恭毕敬地围着她们团团转转了。 秦承锐等人一言难尽地目送着陆拾遗他们离去。 随后,他们也在剩下狱卒们毕恭毕敬的引领下,朝着男监所在的方向走去。 走在阴森黯淡的过道里,秦良弼静默片刻,脸上表情很是古怪地压低声音对着自家外甥感慨了一句,“承锐,你这媳妇儿,还真是让爹……让舅舅我刮目相看啊。” 在最初的震惊以后,以秦良弼和秦承锐那举一反三的敏锐自然猜到了她之所以会这样做的真正用意。 “别的我不担心,我就担心那些人在知晓我们的真实身份后,恼羞成怒……”秦承锐同样压低嗓音,用比蚊子大不了的声音,很是担忧的回道。 “承锐,你也太小看自己的身份了,”秦良弼眼神说不出复杂地看了自己即便是在这样一处落魄地方也依然如同珠宝美玉一样散发着夺目光彩的外甥,“只要我们能够熬过这最初的几日,一切……都会峰回路转的。” 厉皇贵妃就算再怎么一手遮天,她也是一个人——哪怕她最后的靠山大的吓人——和外甥有惊无险的活着来到京城的宁州知府秦良弼觉得自己已经能够预见那个骄矜女人最后的凄惨下场了。 就是不知道他的妹妹贤妃…… 现在怎么样了。 天牢里还算过得去的监房也就那么几间。 秦佩蓉等人因为身份特殊的缘故,也被关在这里。 当陆拾遗一行人来到这里的时候,恰恰巧的看到秦阮氏的庶出妹妹冯阮氏正跪坐在秦佩蓉的身上,一巴掌一巴掌重重地往她脸上扇! 秦佩蓉拼命地挣扎着,边挣扎边哭,边哭还边声音嘶哑地叫着求饶:“姨母……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替嫁冲喜的养女(12) 中年纨绔的一句手下留人,让菜市口的所有人都为之震动。 大家眼巴巴地抻长了脖子往他所在的方向望去,就连蒙了口鼻,带了一众禁卫在丞相大人的安排下准备劫法场的禁卫统领齐宏和丢签子的动作慢得简直犹如乌龟在爬的监斩官也不例外。 大家有志一同的在心里想到:难道当今圣上改变了主意,不打算再杀他这唯一的龙子了不成? 可是在看了那喊话的人的面孔以后,在场很多人都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彻底地蔫了。 因为那个喊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心巴望着能够尽快置皇子殿下于死地的厉皇贵妃的亲堂弟厉安侯。 厉安侯是厉皇贵妃好不容易从岭南找回来的亲人,为了能够让他在京城里舒舒服服的过日子,厉皇贵妃没少缠着皇帝给他弄各种各样的特权。 只要是京城的人,就都知道他对厉皇贵妃的忠诚和敬慕早已经到了一种极为可怕的地步!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谋算,又怎么会在这样的一个场合,与他忠诚和敬慕有加的人唱反调? 近卫统领齐宏他们不往深里想了还好,一往深里想了,就止不住的连后脑勺和脊背都为之心生寒意。 就在他们忧心忡忡之际,坐在监斩台上的监斩官壮着胆子,对一个劲儿往行刑台上跑得厉安侯,小心翼翼地道:“法场重地,可由不得侯爷您造次,您要是实在闲得无聊的话,那就去别的地方找找乐子也行啊,咱京城这么大,总有您如意的地方不是?” 在最初的惊慌失措以后,吊儿郎当的中年纨绔厉安侯已经重新恢复了冷静。 他冲着监斩官半点都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道:“你爷爷我今儿就看上这法场了,你有意见?!” 他一边说,一边得意洋洋地把刚刚塞进荷包里的印章又重新掏了出来 。 “瞧瞧、瞧瞧,这可是我那皇上姐夫亲自雕了赐给我的身份印鉴,只要我带着它,别说是法场了,就是金銮殿,爷爷我也敢闯!” 他一面说一面大摇大摆地走上了行刑台,围绕着秦良弼等人慢悠悠地就如同观赏什么有趣的猴戏一样地打量起来。 当然,在途径秦佩蓉身边的时候,他没忘记做了个熏之欲呕的表情,嘴里也不停地用所有人都能够听得见的声音抱怨,这秦家怎么会有这样恶心的女人。臭得都和茅房有一拼了。 秦良弼眼见着在自己面前张狂的几乎不可一世的厉安侯,神色间充满着厌恶和仇恨的味道。 因为妹妹贤妃的缘故,他对厉皇贵妃和厉安侯这对堂姐弟的观感简直可以用深恶痛绝来形容——若不是思虑着眼下的环境不对,他真恨不得撸起袖子来把这拿他们当猴子耍的老纨绔痛揍个生活不能自理。 如果是以前的厉安侯被人这么看,早就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招呼着自己那群狗腿子把对方揍个满脸桃花开了。 可是现在的他,却无心搭理这些,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被跪在那个孽种身边的小妇人给吸引住了。 刚刚只是惊鸿一瞥的时候,厉安侯就觉得这小妇人像极了他堂姐年轻时候,再凑近了仔细端看以后,更是像了个十足十! 莫非……她真的是堂姐曾经…… 越想心里就越慌得厉害的厉安侯浑然不知他已经在陆拾遗面前足足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秦承锐尽管把他与陆拾遗之间的过往忘了个精光,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不会像从前那样把陆拾遗当成自己的心肝宝贝一样看待了。 事实上,在如今的他心里,陆拾遗也依然是比他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珍惜存在! 早已经把陆拾遗爱进了灵魂里的他如何能够忍受这样一个看着就游手好闲的老纨绔盯着自己的宝贝看? 眼睛几乎瞬间变得通红的他,用力攥了攥自己的拳头,就要昂起躯干,挣破被衙役们意思意思绑缚在自己身上的绳索,义无反顾地朝着厉安侯那张惹人讨厌的脸猛揍过去。 有道是知夫莫若妻。 秦承锐一动,陆拾遗就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她几乎是想都没想的趔趄了下身体,撞了秦承锐一下。 “拾娘?!”秦承锐下意识扭头,眼睛里的关心之情几乎溢于言表。 “夫君,你别担心,”陆拾遗眉眼弯弯地冲着他露出一个充满着安抚意味的笑容,“我没事,就是跪得腿脚有些发麻,所以才会立身不稳的撞到了你。” “对不起,拾娘,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秦承锐满眼内疚地说,一边说,一边往陆拾遗那边蹭了蹭,“你要实在支撑不住的话,就靠着我休息一下吧!” 陆拾遗想都没想的就听懂了他这话里蕴含的真意,唇角止不住就是一翘的她笑靥如花地缓缓点头,把脸埋进了秦承锐刻意压低下来的颈窝里,避开了厉安侯堪称火热的视线 。 “不只是容貌长得极为相似……居然连声音也很像……”厉安侯用只有自己才能够听得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莫非……她真的是堂姐当年让我送去陆家的那个……那个女婴?!” 心里简直犹如百爪挠心的厉安侯在秦承锐充满戒备的眼神中,重新把他合拢的扇子又打开了。 “这些人到底是犯了什么罪?才会被抓到这里来砍头的啊?”厉安侯慢慢悠悠地走过陆拾遗身边,缓步停在了秦承锐的面前,脸上刻意露出了一个充满着鄙夷和不屑的冷笑。 原本因为他久站陆拾遗面前而有几分不解的吃瓜群众们在见了他这一行为后,顿时就自以为是的‘明白’了他之所以要盯着刚才那位小妇人使劲儿看个不停的缘故了! 想必这位无良侯爷是有备而来,故意盯着皇子殿下明媒正娶的妻子打量个不停,想要用这样的方式耀武扬威啊! 看他现在,不就直接到正主儿面前显摆去了吗? 虽然知道厉安侯这是在明知故问,监斩官还是不得不强忍住满腔的火气,硬逼着自己强作欢颜的把秦承锐等人的来历和之所以要满门抄斩的缘由告诉给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厉安侯知道。 “现在的人,可真的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厉安侯听得啧啧称奇,“混淆皇室血统?这样的事情亏得他们也干得出来,难道他们就不害怕我那皇帝姐夫龙颜大怒,把他们满门诛绝吗?!哦哦哦,我差点忘了,他们现在可不就跪在这里等着被刽子手砍头吗?” 他一脸幸灾乐祸地说着,又心情大好地合拢了自己手里的扇子,煞有介事地将其搁在自己左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 “正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个男人在外面做了坏事,可不能让家里的女人,陪着一起受罪啊!” 厉安侯在秦家男人恨不得择人而噬的眼神中,慢悠悠地拿着扇子对准陆拾遗和陆拾遗的二表嫂轻轻点了两下,然后在监斩官目瞪口呆地眼神中,一脸得意洋洋地说道:“老头儿,你想让我不扰乱法场也行,把这两个女人送给我,让我带回自个儿府里去如何?”他一脸温和的看着陆拾遗和她的二表嫂。“这样美丽动人的娇花,可不应该枯萎在这样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地界儿啊。” “侯……侯爷,这可不符合规矩啊!”监斩官被厉安侯这不按牌理出牌的举动给弄得整个人都震懵掉了。 秦良弼等人也没想到厉安侯居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荒诞无稽的行径出来! 就算他仗着当今圣上是他姐夫而有恃无恐,可今儿这事,他做得,未免……也太胡作非为了一点吧? 陆拾遗的二表嫂是个把三从四德烙刻进了骨子里的温顺女子,哪里能够承受得住这样的奇耻大辱,只见她两眼一翻,就厥倒在了地上。 秦良弼的次子眼见着妻子昏倒在自己面前,情绪激愤的只差没当场落下伤心欲绝的男儿泪来,他们的几个孩子也在哭哭啼啼的不停喊娘。 秦良弼夫妇听着孙儿孙女们的哭泣声,心里难受的仿佛被刀割一样。 生疼。 围观的众人也不由得心有戚戚然 。 一些多愁善感的更是一边隐晦地拿仇恨的目光瞪视厉安侯,一边偷偷地拿袖子抹起了兔死狐悲的眼泪。 “怎么就这么的上不了台面呢,”面对如斯情景,厉安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相反他还一脸鄙夷地嗤笑一声说:“难道这女人就不知道爷爷我这样做,其实是在救她脱离苦海嘛?” 他端得一副救世主的口吻。 随后又用欣赏的眼光看了陆拾遗好一阵子,“还是你不错,稳重,又识大体!” “对一般人来说,这确实很不符合规矩,”他一面夸奖着陆拾遗,一面继续在秦承锐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中,和监斩官缠磨道:“但是爷爷我不同,我根本就不是一般人啊!” “老头儿,”他满脸颐指气使地地只差没把尾巴翘到天上去,“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这人你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侯爷,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给的问题,而是,这真的不符合规矩啊!”监斩官哭丧着一张脸,要多为难就有多为难的把脑袋摇晃成了拨浪鼓。 虽然因为妖妃横行朝纲的缘故,他确实不止一次的想着要辞官归隐,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想要顶着一个为虎作伥的名头,被百姓们唾弃着丢官去职啊! “爷爷我愿意好声好气的和你商量,是看在顺天府的偌大名头上给你面子,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么就别怪爷爷我不客气了!”厉安侯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声,对着还在行刑台下面,仰着脑袋朝上面看过来的狗腿子们呵斥道:“你们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上来,把这两……不,不要那个上不了台面的了,把这个女人、对,就是这个,把她给我捉回侯府里去!” “侯爷!使不得啊!这当真使不得啊!”眼见着厉安侯一言不合就要开抢的监斩官就差没直接从监斩台上蹦到行刑台上来。 一直都在强迫自己忍耐的秦承锐也彻底地黑了脸。 就在他不管不顾地想要从地上蹦起来,与厉安侯斗个你死我活的时候,陆拾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挣脱了那与摆设没什么分别的绳索,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用力抵在了白皙的颈子上! 由于力道过大的缘故,锋利的簪子很快刺破了如玉一般的白嫩肌肤,带出了一抹刺目的殷红。 “拾娘!”见此情形的秦承锐心口止不住地揪作了一团。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跟你走!我生是我夫君的人,死是我夫君的鬼!” 陆拾遗眼睛睁得大大的怒视着厉安侯说道。 所有人都以为她这样的举动,必然会激怒厉安侯。 谁知,厉安侯非但没有因此而感到生气,相反还颇有几分失魂落魄地紧盯着陆拾遗轻轻呢喃道:“不得了,怎么就连这幅刚烈无比的脾性,也像得真真的?” “你夫君把你害到了这样一个地步,你还要跟着他?你这样又置你的父母于何地?”厉安侯目光炯炯地看着陆拾遗道。 早就从对方的眼神里发现对方之所以会一再坚持着要把她带回去,压根就与所谓的男女之情无关的陆拾遗垂了垂眼帘,故意做出一副心如死灰的表情说道:“父母?我的父母从来就不管我的死活,我相信就算我当真死在了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为我掉半滴眼泪 。” 陆拾遗的话让厉安侯忍不住大皱眉头。 难道他猜错了? 这个小妇人与他的堂姐只不过是容貌上有所相似,并不是那个他亲自跑死了好几匹马送到宁州府陆家的女婴? 也对! 陆德正是个人精子,他就是再有熊心豹子胆,也不可能把已经和他家长子定了亲的女儿许配给其他人啊! 这样一想的厉安侯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要知道,他对秦家人可是半点好感都没有的,他们因为他错认的缘故,多活了这么一段时间,已经可以说是天大的福分了。 就在厉安侯骨碌碌地转着眼珠子,琢磨着该用怎样的方法,不引起人多想的离开之际,一直都处于苟延残喘状态中的秦佩蓉却在这个时候,勉强支撑起身子,声嘶力竭一般地咆哮出声,“陆拾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装出这样一副贞洁烈妇的样子!不就是为了让这位侯爷对你另眼相看,多宠爱你几分吗?哈哈!就算你真的跟着这位侯爷去享福了,也掩饰不了你为了一己之私,打昏自己亲妹妹替嫁的事实!” “四娘,都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把脏水往你三嫂身上泼?!”心乱如麻的秦阮氏用不可置信地眼神看着秦佩蓉道:“你三嫂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一直针对着她不放?!” “不是我要针对她,而是她本来就是这样做的不是吗?”秦佩蓉一脸讽刺地努力仰着脑袋紧盯着陆拾遗的面部表情不放,“现在我们都要死了,凭什么就她能活?凭她那张和狐媚子一样的脸吗?” 直接无视了母亲秦阮氏存在的秦佩蓉在心里咬牙切齿的发着毒誓,哪怕是拼掉她眼下的这条残命,她也要把陆拾遗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生生耗死在这行刑台上! 陆拾遗? 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的厉安侯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心里止不住的就是一咯噔。 这个小娘子姓陆,又来自于宁州府,还长得和我堂姐一模一样…… 难道…… 难道,我刚才没有认错? 她真的是我堂姐当年让我送到宁州府去的那个女婴?我未来的儿媳妇?! 脑子越想越头痛的厉安侯干脆不打算再折磨自己了。 他抬起头,重新对监斩官道:“爷爷我向来不喜欢做强人所难的事情!” 监斩官听到这话眉心忍不住的就是一跳。 刚才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坚持要从他手里把两位女死囚给强抢到自己侯府里去呢。 “既然这位……小娘子不愿意,那么,我也不打算勉强她了,不过,像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死在这里实在是太可惜了,爷爷我非常的舍不得,所以决定先把自己的印章压在这里,去宫里找我那好姐夫求求情,把小娘子先赦免了,再以图来日,不知道我这样做,老头儿你是肯还是不肯呀 。” 巴不得能够再拖延一段时间让丞相大人和顶头上司有所转圜的监斩官在听了厉安侯的这番话后,心里可谓是千肯万肯。 不过他面上还是做出一副为难的神色,与厉安侯好一阵‘讨价还价’以后,才勉强同意了他的这个要求。 “小娘子,”厉安侯眼神颇有几分怪异地走到陆拾遗面前道:“我厉安侯虽然是个不争气的老纨绔,但是就像我所说的,从来就不喜欢强人所难,既然你不愿意,那么我自然不会再强逼着你不放!”他语气微微一顿,“你这簪子瞧着不是一般的锋利……如今我都要离开了,你就别在拿它刺着自己脖子不放了,要是不小心刺破了喉管,那可怎生是好?” 陆拾遗眼神戒备地看着他,对于他那充满关切的话语充耳不闻。 这样的陆拾遗让厉安侯眼里闪过一抹怀念之色,他摇摇头,抬脚头也不回地往行刑台下走去。 在走过秦佩蓉身边时,他眼里闪过一抹深沉无比地厌恶,直接抬脚就把秦佩蓉用力踢下了行刑台,恰恰巧地被行刑台附近一名兵士手里的红缨枪穿胸而过,“这样臭气熏天的东西留在这里,也不怕脏了小娘子的眼!” 说完这话以后,他在秦良弼夫妇睚眦欲裂的目光中,趾高气扬地晃动了一下自己刚刚踢人的那条腿,蹬蹬蹬蹬地带着一众狗腿子抢了法场里几个人的马,一窝蜂一样地朝着皇宫所在的方向赶去了。 虽然已经猜到自己今天有可能活不了,但是却怎么也没料到居然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去死的秦佩蓉猛然睁大了眼睛,在那兵士避之唯恐不及地松了红缨枪朝后退去时,秦佩蓉死死按住不停有鲜血汩汩而出的胸口,努力睁开涣散又迷茫的眼,尽全力地往行刑台上望去。 她望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女人以一种异常狼狈地姿态,手脚并用地挣脱了绳索朝着她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她在唤她! 嘶声力竭地唤她! “四娘!娘的四娘啊!” 秦佩蓉怔怔然地看着她瘦得脱形的憔悴面容和眼睛里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绝望与悲伤,她费尽全力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朝着那中年女人伸出自己的手,低低地、充满愧悔意味的唤了声娘,就软软地滑倒在了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地面上,永永远远地闭上了眼睛。 在濒死的最后一刻,她近乎自嘲地扪心自问了自己一句。 我这糊里糊涂的跑到京城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眼见着秦佩蓉就这样死在他们面前的秦家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了些许悲伤之色。 不管他们心里再怎么的埋怨她,仇视她,她都是他们的亲人,都是他们曾经愿意护在羽翼下好好保护的存在。 “夫君,不要难过!”陆拾遗握住秦承锐的手,压低声音安慰他。 她知道他现在心里定然极为不好过。 秦佩蓉哪怕再不好、再坏,在她家傻小子心里,对方也都是他疼爱了这么多年的‘龙凤胎’妹妹。 “我不难过,”秦承锐声音有些发沉发闷地握住陆拾遗的手,“她那完全是咎由自取,我一点都不难过 。倒是你,还疼不疼?” 他说的是陆拾遗脖子上那被簪子刺出来的伤口。 陆拾遗微微摇了摇头,说已经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秦承锐这才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安心的表情。 在他们低声交谈的时候,厉安侯已经一马当先的跑进了紫禁城,直直朝着后宫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眼见着他策马入宫的侍卫们没有一个人上前拦阻他,相反还为他让开了道路。 这也是厉皇贵妃特意给他从万崇帝那里要来的特权之一。 厉安侯不经通报,一头就扎进了厉皇贵妃现在住的宫殿里。 他进来的时候,厉皇贵妃正在画画。 画一幅百鸟朝凤图。 “姐姐!”他丢掉自己手里还捏着的马鞭,亲亲热热地凑到了厉皇贵妃面前。 一看到他,厉皇贵妃凌厉的眉眼也仿佛瞬间变得柔和了几分。 “今儿个你怎么会有空跑到本宫这里来?你不是早就嚷嚷着要去亲眼看那个孽种人头落地,然后再回来学给本宫听,让本宫好好的出上一口恶气吗?” “原本弟弟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这不是中途出现了了不得的意外吗?”厉安侯的眼睛自自然地从自己堂姐脸上那狰狞的伤疤上扫过,刻意压低嗓门问她:“姐姐,我那皇帝姐夫呢?” “他恼本宫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现在正在云妃的宫里看她跳舞呢。”厉皇贵妃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地弧度,冷笑着道;“怎么?你找他有事儿?” “我不是找他有事,我是找您有事啊!我的好姐姐!”厉安侯又往厉皇贵妃身边凑近了一些,“姐姐,您还记得……当年您让我送去宁州交给陆德正那王八羔子的那啥啥吗?你还记得吗?” 厉皇贵妃浓妆艳抹的脸上罕有地带出了一丝迷茫之色,“你怎么会突然提起她来了?她和康儿的婚事不是要明年才提上日程吗?” 一直屏住呼吸观察着厉皇贵妃脸上表情的厉安侯确定没有在自己这位堂姐的脸上瞧见不悦之色后,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继续道:“您没有记错,确实是明年,不过您知道吗?弟弟我今天去菜市口的时候……居然……居然见到了一个和您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娘子!” “你说什么?一模一样?!”厉皇贵妃难以置信地重复道。手也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脸上那道即便浓妆艳抹,也没办法完全遮掩的长条形伤疤。 “不止一模一样,那小娘子还姓陆!陆德正的陆!”厉安侯一边偷窥着厉皇贵妃脸上的表情,一边继续道:“不仅如此,姐姐,您知道吗?她、她还是……她还是那个孽种明媒正娶的妻子……” “什么?!”厉皇贵妃这回是彻底震惊了! 她一把将桌上已经画完大半的百鸟朝凤图揉做一团,怒火滔天地在桌面上重重击掌道:“他陆德正安敢如此对我?!”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替嫁冲喜的养女(13) 厉安侯自从被厉皇贵妃从岭南‘捞’回来以后,对这个堂姐就一直敬畏有加的很。厉皇贵妃一拍桌子,他就条件反射地打了一个哆嗦。 厉皇贵妃被他这个哆嗦恼了,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道:“本宫不就是拍了一下桌子吗?至于让你害怕成这个样子?” “姐姐您凤仪天成,威风凛凛,弟弟我望而慑服,会惊得打个哆嗦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厉安侯一脸谄媚地按着厉皇贵妃的肩膀,把她按到旁边一张紫檀木的玫瑰椅里,这才半坐在脚踏上,拿美人锤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她捶着腿,一边压着嗓子小小声的说:“陆德正那王八蛋确实可恶,不过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可不是关注他那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是得赶紧把……把那位娇客给救回来啊!” 厉安侯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堂姐,“那位现在可还在行刑台上跪着了,姐姐您是没看见,真真是可怜极了!” “还在跪着?你怎么这么没用,本宫还以为你已经把人带到自己府里去,好生安置了呢!”厉皇贵妃眼里闪过一抹惊讶的神色。 她这个堂弟虽然在大事上不行,但是一些巴结讨好人的小事上,却做得比谁都要合乎妥帖。 就连一向打小被人尊捧惯了的皇帝也不止一次的在她面前夸赞她这个堂弟在为人处世上确实极有一套。 “我的好姐姐,您以为我不想把她带回去吗?在看到她那张脸的时候,我白毛汗都差点没吓得冒出来,一门心思的就琢磨着把她给藏到自己的府里去,可是她呢,却是个倔姑娘,特别特别的倔!我才提出要把她带走,她已经拔了头上的簪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要自尽了!” 厉安侯哭丧着脸,满眼委屈地看着被他的这番话逗得扑哧一乐的厉皇贵妃,“不管我好说歹说,她就是对我戒备的不行,一副让我死了心的模样 !对了对了,姐姐,您知道吗?” 厉安侯一边殷勤地给他的堂姐力道适中的锤着腿,一边满脸不可思议的和他堂姐复述着在行刑台上所发生的那一幕幕。 “她为了打消我的念头,还很是认真地向我强调了一句,说她生是她夫君的人,死是她夫君的鬼!您说说,她都把话说得这么透了,我哪里还敢逼她?要是真逼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和我的好姐姐您交代哟!” 厉皇贵妃神情颇有几分怔忡的听厉安侯把话说完,嘴角不由得勾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弧,“没想到本宫与她分离整整十数载,她的骨子里却依然像极了我这个做亲娘的,有趣,实在有趣。” “姐姐!我的好姐姐,”厉安侯被厉皇贵妃的话吓得整个人都要从脚踏上蹦起来了,一双眼睛也因为惊恐而瞪得溜圆。“这话您可不能口无遮拦的乱说,要是被有心人听到了,可怎生是好?” “本宫怎么会有你这样没出息的弟弟?”厉皇贵妃满眼嫌弃的扫了下一脸惊慌失措的厉安侯,“这里是关雎宫,是本宫的地盘,如果在这里说的话都能够传到外面去的话,那么,本宫这个皇贵妃的位置早就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了!” “姐姐,我的好姐姐,对于您的厉害,弟弟我可谓是满心佩服的五体投地,只是,祸从口出,小心无大错……” 厉安侯一脸苦笑地冲着厉皇贵妃作揖不迭。 “您也知道,这事儿如果……如果让我那皇上姐夫知道了……您自己不在乎,因为皇上姐夫肯定舍不得拿您怎么样,可弟弟这条被殃及的池鱼就可怜了呀……您就算不为弟弟着想,也要想一想康儿啊!康儿对您这个做姑姑的,可是一直都孺慕有加的呀!” “好啦好啦,本宫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弟弟?” 厉皇贵妃听不得厉安侯这如同蚊子一样嗡嗡叫的哄劝声。 她紧蹙着眉心,“本宫和她好歹也有一世的母女缘分,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她尸首分离的,本宫也不忍心,这样吧,本宫下一道懿旨,你带到法场上去,终止行刑,再把秦家人又重新关回天牢去吧……至于她……”厉皇贵妃眯了眯眼睛,“想个办法把她弄进宫里来,与本宫见上一面。” “什……什么……姐姐,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一些?要是让皇上姐夫发现……弟弟我可就要小命玩完了啊!”厉安侯被厉皇贵妃这一提议惊讶地都有些要口吐白沫了。 “少给本宫这样推三阻四的,”厉皇贵妃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地冷笑,“如果你不把人顺利带进来,那么,你信不信本宫明儿就让你小命玩完!” 厉安侯被他的堂姐厉皇贵妃噎得整张脸都忍不住垮了下来。 他对自己的这位好堂姐可谓了解甚深,很清楚她是一个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的人。 不过…… “姐姐,你今天以前,还对着秦家人喊打喊杀的,现在就突然改变了主意,会不会引起皇帝姐夫的怀疑呀?”这时候的厉安侯突然觉得自己能够了解陆德正的心理了。 他这个知情者就已经为知晓这个天大的秘密而整日整夜的心神不宁了,更何况陆德正那个被他的好堂姐强睡了的当事人呢 ! 想到当年在九鞍山上,他的这位好堂姐酒气熏□□裳凌乱地坐在花树下,面无表情地拎着酒瓶抬头告诉他,她强·暴了一个男人时的那种仿佛整个天地都朝着自己倾轧过来的没顶恐怖感,厉安侯忍不住在自家堂姐嫌弃无比的目光里,又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噤,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地策马狂奔出了宫。 厉皇贵妃的懿旨远非厉安侯的印章可比,厉安侯才一脸得意洋洋地读了手里的懿旨,监斩官就二话不说地又重新下令把陆拾遗等人塞那辆破破烂烂的囚车里,重新往天牢所在的方向走去了。 原本以为能够得到赦免的只有陆拾遗一个的秦良弼等人没想到他们今日居然也莫名其妙的因为这老纨绔而逃过了一劫。 他们心里纳闷的厉害,但是又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得在衙役们的搀扶下从地面上爬起来,跺了跺有些酸胀的腿脚,鱼贯朝着行刑台下走去。 已经准备豁出去劫法场的禁卫统领齐宏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低低的吁了口气,擦掉了自己脑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的冷汗。 一直都在附近围观的百姓们见此情形,也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他们可不管那懿旨是谁下的,他们只需要知道他们一心向往的那位未来明君又重新保住了自己的小命,那就足够了! 所有人都在欢呼。 包括劫后余生的秦良弼等人。 唯独秦阮氏还在失魂落魄地抱着自己女儿的尸首一动不动。 在大家的欢呼声中,厉安侯如同得了选择性失忆症一样的用充满同情地眼神瞄了瞄秦阮氏和她怀中的秦佩蓉,眨巴着一双自以为亲切无比的眼睛看着陆拾遗道:“如果你愿意跟我走的话,那么,我就帮你出钱把她好生安葬了怎么样?” 眼神有瞬间闪烁的陆拾遗直接把自己藏到秦承锐的身后,做出一副敬谢不敏的戒惧表情。 厉安侯没想到陆拾遗居然会如此顽固,他皱了皱眉头,再接再厉地说道:“不久前你和我说你的父母对你一点都不好,那你又知道他们之所以会对你不好的原因吗?你可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好奇?” “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女,他们给予我的已经不少了,我知足。”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哀伤的表情,随后又攥住秦承锐的衣袖,用充满感恩的语气补充了句,“而且,如果没有他们的话,我也嫁不了这么好的夫君。” “拾娘!”被妻子当众表白的秦承锐忍不住红了面颊。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握住他的手,“夫君,你放心吧,不管这人怎么说,我都不会离开你的,我向你保证。” 在陆拾遗与秦承锐旁若无人的秀着恩爱时,厉安侯却被陆拾遗所透露出来的讯息给彻底的震傻了眼。 “——养女?!陆德正那个王八蛋说你是她的养女?!” 他失声咆哮着,眼睛里的愤怒几乎要化作熊熊火焰一样喷薄而出。 表面在与自家傻小子谈情说爱,实际上眼角余光一直关注着厉安侯表情的陆拾遗可谓心头大定,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做出一副惊慌失措地表情看着厉安侯道:“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养父叫陆德正,你……你究竟是谁? !” “他、他根本就不是你的养父,他是你的——”毫无预兆被陆拾遗这么一问的厉安侯差点把所有真相脱口而出。他噎了片刻,才目光炯炯地看着陆拾遗道:“陆姑娘,你想见你娘吗?” 虽然早就猜到这中年纨绔必然对她的身世有所了解,但是对方所透露出来的讯息,还是让陆拾遗忍不住的心头一震。 原主的娘? 原主的娘不是早就和原主的父亲一样为了救陆德正而牺牲了吗?还是说……这里面当真有着什么就连原主这个当事人都不知晓的隐情?! 心里的震撼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陆拾遗故意在脸上露出一个愤慨不已的表情,对厉安侯道:“侯爷,我不知道您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您这个侯爷是多大的官,但是,有点良心的就不会把人的伤心事挂在嘴边上来戏弄!”陆拾遗眼眶里逐渐有雾花弥漫而出,“我的娘……早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和我的父亲……为了救我的养父陆大人牺牲了……您……您说让我去见她,难道是要我去阎罗殿里见吗?还有,请叫我秦夫人!我已经嫁人了!” “你说你娘早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为了救你养父牺牲了?” 厉安侯的眼睛再一次瞪得溜圆无比,他被这一讯息震惊的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所听到的事实了。 “陆德正他真的是太大胆了!”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脸愤慨不已地怒吼道;“太大胆了!还有什么是他编造不出来的?” 他像猴子一样在原地蹦跶了好一阵子,才重新用一种充满诚恳的眼神看着陆拾遗道:“陆姑……好吧好吧,是秦夫人,秦夫人,你的父……你的养父陆德正说得并不是真话,事实上,你的娘她……她一直都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只不过是因为某些原因,才不能与你见面……你要是相信我的话……那么……那么我现在就能够带你去见她……陆姑……秦夫人,是人都有亲生父母,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一点都不好奇,一点都不想见见他们!” 陆拾遗在听了厉安侯的话,脸上露出一个被触动的表情,她下意识地紧咬住下唇,将求助的眼神望向自己的丈夫秦承锐。 秦承锐满眼温柔地看着她道:“拾娘,不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为夫都愿意支持你。” “可是……”陆拾遗眼睛里又一次蓄满了泪花,“我不想与夫君你分开了,我们已经分开了大半个月了,我……我……”陆拾遗一头扑进秦承锐的怀里,用充满希望地眼神扭头回看着厉安侯道:“我能带着我的夫君一起去看我亲娘吗?我们成亲这么久,她都还没见过她的女婿,不是吗?” 问题是她对你这个夫君可谓是恨之入骨,心里也从不曾有过一分半秒的把他当做过自己的女婿一样看待。 看着陆拾遗充满希望的眼神,厉安侯忍不住嘴角抽抽的在心里回到。 在又看了秦承锐一眼后,他下意识的又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真要把这小子也带过去,那和羊入虎口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娘的身份十分特殊,不是谁想见就能够见的,”厉安侯小心翼翼的看着陆拾遗征求道:“要不你先跟着我去一趟?等到了那里再问问你娘,要不要见一见你的……夫君?” 厉安侯在说起“夫君”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满满的都是不情愿的味道 。他和厉皇贵妃一样,对阴魂不散的秦家人可是半点好感都欠奉。 当年要不是贤妃夭折了孩子,皇帝御厉皇贵妃闹别扭,厉皇贵妃也不会一气之下跑出宫去,结果在那里碰到了曾经互相有过好感的对象,更是因为一时冲动而直接把对方给…… 厉安侯不想往事还好,一想就觉得整个人都有些不痛快起来。 陆拾遗尽管知道他此刻心情不快,但也没有丝毫退让的打算,她皱着眉头,毫不相让的瞪视着厉安侯说道:“我才不管她的身份到底有多特殊,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和我的夫君分开的,你要是执意想把我们分开,那么,就请把我的尸体带到她面前去交差吧!” 被陆拾遗恨恨威胁了一把的厉安侯心中真的是说不出的欲哭无泪。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堂姐所说的那句话一点没错——眼前这位堂外甥女哪怕从没有见过她的亲娘,但是,她们骨子里确实像极了彼此。 比方说……眼下这为难人的劲儿,就不是普通女子能够轻易做得出来的。 “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勉强,等我回去好好的与你的娘沟通一下,我们再说其他吧!”厉安侯长叹了一口气,又从自己的荷包里,把那枚印章拿了出来,“天牢里的狱卒都是一些势利眼,我曾经呆过就知道,你拿着这枚印章回去,他们绝不敢对你有半分刁难,你在天牢里安安心心的等我,千万不要做傻事,惹我为你担心——” 他一边说还一边让自己的狗腿子把秦佩蓉给暂时送到京郊的义庄里去了。 通常,对于秦佩蓉这种枉死的女囚犯都是直接扔进乱葬岗任由野狗吞噬啃食的,不过看在陆拾遗的面子上,厉安侯伸出了援手。 秦阮氏虽然很恨厉安侯害死了自己的女儿,但是她面上却不敢有一丝抱怨,相反,她还强迫自己露出了满脸的感激之色,秦阮氏心里明白,以妹妹冯阮氏对女儿秦佩蓉的恨之入骨,她在出狱流放以后,是绝不可能会出手为这个把他们全家害到了如斯田地的外甥女收尸的。 眼瞅着他絮絮叨叨地仿佛没完没了的陆拾遗抿了抿唇角,陡然出口打断了他的谆谆叮嘱,脸上表情很有些古怪的看着他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我是你堂舅,是你将来的公公…… 厉安侯在心里悻悻然的咕哝,面上却做出一副很是慈爱的表情看着陆拾遗道:“现在知道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不过你也别生气,相信再过一段时间,你就会什么都清楚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把印章塞到了陆拾遗手心里。 陆拾遗抬头又看了秦承锐一眼。 秦承锐微微点头。 她这才伸手把厉安侯摊平在掌心里的印章给抓了过来。 一直都在默默观察着两人互动的厉安侯在见到这一幕后,忍不住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自己盼了很多年的儿媳妇,是彻底的飞到别人碗里去了! 厉安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向来睚眦必报,想到因为明哲保身而把他的儿媳妇给送到别人碗里去的陆德正,他恨恨磨了磨后槽牙,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永远都没办法忘怀的教训 !要让他清楚的知道,阳奉阴违,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就在厉安侯对陆德正充满怨念的时候,陆拾遗等人又重新乘坐着囚车,回到了天牢里。 一路上,秦良弼等人都对陆拾遗与厉安侯之间的关系议论纷纷,显然,厉安侯的行为实在是失常的让他们就是想装傻都不行了。 对于他们的好奇和探究,陆拾遗能够给予他们的除了迷茫的眼神还是迷茫的眼神,毕竟,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弄清楚厉安侯为什么要对她这么的好?只要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今天如果没有厉安侯的斡旋,他们即便不死,被劫法场的禁卫统领齐宏成功的救了下来,恐怕将来也要四处流浪的亡命天涯了。 在所有人都对陆拾遗的身世好奇不已的时候,只有秦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担忧和关切之情。 为了让陆拾遗能够安下心来,他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保证,不论陆拾遗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他都陪伴在她身边,不离不弃。 陆拾遗对此很是感动,夫妻俩忍不住又你侬我侬的说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亲热话。 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连汗毛都没有掉一根的回来的狱卒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老老实实的打开了天牢的门,就要和顺天府衙役们意思意思的做一下交接,把他们给‘押’进去。 谁知这时,那向来让他们觉得有着深厚背景的皇子夫人竟然在这个时候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她居然让狱卒们给她弄个双人间出来,说她要和她的丈夫住在一起,再也不要和他分开! 打从做了下九流的牢头以后就没碰到过这样奇葩的囚犯的狱卒们在听了陆拾遗的要求后,一时间连怎么说话都忘记了。 他们只知道一脸傻乎乎的看着陆拾遗,一脸侥幸的在心里猜测着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就在他们自欺欺人的打算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时候,这位皇子夫人拿出了一枚几乎让他们下巴都要砸到地板上的印章出来! “厉……这居然是厉安侯爷的印章?!”狱卒们哇呜怪叫着险些没把手里的印章给抛到地面上去。“老天爷,我没有看错吧?这里还有一个御字!这是、这是皇帝老爷亲自刻了送给厉安侯爷的那枚印章啊……这样的宝贝,怎么、怎么会落到、落到夫人的手里来?” 陆拾遗可没那个好心情回答他们的疑问,直接皱着眉头问他们到底换还是不换? 面对气焰嚣张的陆拾遗,狱卒们除了打落牙齿活血吞以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要知道,这位可是连秦家的大仇人都能够拉拢的把自己爱如性命一样的印章给送到她手里的人啊! 由于陆拾遗的强悍,狱卒们不得不特意收拾了一个特殊的混合监来给陆拾遗一大家子人住。 陆拾遗是一个聪明人,自然不会犯低级错误,在她的大包大揽下,不止是陆拾遗一家有了单独的监房,秦良弼夫妇和秦承锐的两位哥哥和他们的妻儿也有了专门属于自己的监房,为了讨好陆拾遗,狱卒们不止把监房打理得干干净净,还配套上了各色各样的家具,如果不怎么挑剔又要求不高的话,都能够把这当做一个小家一样的看待了 。 陆拾遗最满意的就是他们搬进来的一张黄花梨的雕花大床。 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淘换来的,陆拾遗逼着那些狱卒足足用热开水烫洗了四五十遍,才铺上了新的被褥,挂了新的帐幔上去。 秦承锐几乎是面红耳赤地看着他的妻子把狱卒们指使的团团转。 “拾娘,我们来这里是坐监的,不是享福的,你这样做……很容易招人话柄的!”他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妻子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忧来明日愁!谁知道再过几天,我们的处境是不是又会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呢!为了以防万一,当然是能享一点福就多享一点了!”陆拾遗知道她家傻小子在担心什么,他是害怕她与厉安侯那个老纨绔牵扯太深,以后很可能会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些。 经过这么多年的轮回,她自问自己对看人还是很有一套的。 今天在法场上,她清楚的感觉到厉安侯在听到秦佩蓉喊出她姓陆以后就整个人都变得不对劲了。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只是犹豫、只是观望的话,那么后面就是实打实的确认和笃定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紧赶慢赶地跑到皇宫里去请厉皇贵妃下旨,为的不过是免得她变作刽子手中的刀下亡魂。 “拾娘……”秦承锐心情很是复杂的看着自己忙前忙后的妻子,用很是干涩地声音说道:“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做的,真的!” “难道我这样错了吗?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罢了!”陆拾遗头也不回地继续盯着那忙得热火朝天的狱卒们,“夫君,对我而言,你是比我生命还要宝贵的存在,为了护住你,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 “可我却不想你做寡妇!”秦承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其实你已经猜到你与那位厉皇贵妃颇有渊源了是不是?你知道她一定不会坐视你就这么枉死,一定会伸出援手对不对?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你才会毫不犹豫的决定在这里……在这样一个阴森可怕又肮脏无比的地方把自己彻底的交给我,只为怀上我的孩子,迫使得厉安侯也不得不把我也救出去对不对?” 陆拾遗脸上闪过一抹无奈之色,“夫君,你既然知道,又何必……” “拾娘!我真的很感念你对我的这一片心,”秦承锐语气急促地打断陆拾遗的话,眼神恳切无比地握住她的手,“你千里迢迢的陪着我来京城受苦,义无反顾的陪着我上行刑台赴死,这些已经足够了!你已经为我做的足够多了!现在该轮到我为你做些事情了!拾娘!你听我的话!等厉安侯再过来找你的时候,你乖乖的跟着他走,等我……”他压低嗓门,语气坚决,“等我卷土重来的那一日,我们再——” “我相信我定然有盼到你归来接我的那一天,可是你却不知道对我而言,哪怕是与你分开一弹指、一盏茶的功夫,也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折磨!”陆拾遗泪水夺眶地喝走了还在两人监牢里殷勤碌碌的狱卒们,一把将被她逼迫得步步后退的秦承锐用力扑倒在刚刚才铺好没多久的高床软枕内,“夫君,我必须让你知道,你的存在对我有多么、多么的重要!” 陆拾遗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吻住了秦承锐的嘴唇。 然后在秦承锐的犹豫、踌躇和挣扎中,毫不客气地把他彻底吃干抹净了。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替嫁冲喜的养女(14) 陆拾遗拿出来的那枚厉安侯的印章,对天牢的狱卒们实在是有着无可比拟的威慑力。 曾经还对秦家人颇有几分轻慢的狱卒,浑然忘记了自己原本的那幅丑陋嘴脸,就差没把秦家人捧到神龛上里供奉。 秦家人虽然心里十分鄙夷他们这种趋炎附势的作风,但是在面上却半点都不好显露出来。归根究底,沾着仇人的光过舒坦日子,总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不仅如此,秦良弼等人还对陆拾遗的身份多有疑窦,在没有弄清楚,她与厉家人的真正关系之前,秦良弼他们很难真正的放下心来。 秦家人的不自在又怎么能瞒过慧眼明心的陆拾遗? 只不过即便清楚他们此时的别扭和疑惑,陆拾遗也无心与他们就这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纠缠不清。 毕竟对现在的她而言,更为重要的是赶紧与她家的傻小子生个娃儿出来,免得到了势不可挽的时候,再想要生就来不及了。 秦承锐虽然知道这样做对陆拾遗而言并不好,但是他根本就扛不住陆拾遗层出不穷的诱惑手段。 一而再再而三被她吃干抹净的秦承锐到最后干脆也不挣扎了,做足了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势,可是等到两个多月以后,在吃晚餐时,突然被桌子上的羊肉汤刺激地侧头吐了一地,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与自己的妻子敦伦,除了能够享受到让人流连忘返的极乐以外,还会有后遗症出现的! 当狱卒好不容易从外面请来的老大夫给陆拾遗把了脉,正式告诉秦承锐这个蠢爹他媳妇儿有了身孕时,秦承锐非但没感到欢喜,还出人意料的两眼一翻,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面上了。 反倒是一直郁郁寡欢的秦阮氏在听了这个消息以后,整个人都变得振奋起来。原本因为女儿惨死,妹妹全家出狱流放却连告都没告知她一声的沮丧和悲凉也仿佛在瞬间一扫而空。 她一脸欣喜若狂地握住陆拾遗的手,“好孩子,真是娘的好孩子,这可真的是太好了,承锐他也有后了!” 这些日子对陆拾遗一直都心存戒慎心理的秦良弼在听说陆拾遗身怀有孕以后,一改原先的冷淡,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分外热切起来 。 深知这个孩子的出现,必然会为他们的处境带来转机的秦良弼脸上神情很是郑重的对好不容易醒转过来的外甥叮嘱道:“前三个月十分的关键,你可一定要照顾好你的妻子!” 秦承锐一副整个人都在状况外的表情傻乎乎的看着自己的养父兼舅舅。 秦阮氏忍俊不禁的看着傻乎乎的外甥笑道:“这是刚做了爹吓傻了不成?” 秦承锐眨巴了两下眼睛,“娘,刚才我的耳朵好像出问题了,我怎么听到给拾娘看病的大夫说……说……说拾娘她有身孕了?!” “你没有听错,大夫确实是这么说的!”秦阮氏一脸的兴高采烈,“没想到娘在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够抱到你的孩子,这可真的是太好了!” 比起满心为外甥感到欢喜的秦阮氏,秦良弼明显要敏锐地太多。 他很快就从自己外甥的表情里发现了对方好像并不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而感到欢喜,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承锐,这是好事呀!怎么你看上去却并不怎么开心?” 秦承锐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在听到自己的妻子身怀有孕以后,他非但没有觉得喜悦,相反,整个人都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般,心里慌乱的厉害。 这种慌乱就如同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突然被一脚踹进了深不见底的湖泊里一样,连呼吸都感觉到无比困难。 他甚至想要掉眼泪! 这也是一种突如其来的,让他险些没抓狂的情绪。 秦承锐记事很早,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那种喜欢用流泪来宣泄自己情感的人,而且他因为身体的缘故,一直都很克制自己的情绪,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样失态的就好像要疯一样。 久违的晕眩,开始慢慢的在他的脑海深处,一点一点地弥漫而开。 秦承锐下意识的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的这个对秦良弼夫妇而言,堪称久违了的眼熟动作,让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惊跳起来。 “承锐!” “承锐!你怎么样?!” 夫妻俩面如土色地扑到秦承锐面前,秦承锐满脸愧疚地看了他们一眼,就晕倒在了狱卒迫于陆拾遗手中印章淫威,刻意给他们空出来的监房里。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外甥晕倒在他们面前的秦良弼夫妇紧张的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了。 他们完全没办法理解外甥在听到这样的好消息以后,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幅完全接受不了的模样! 明明在圣旨下来,他们马上就要砍头的时候,他都能够安之若素的摆出一副从容镇定的姿态出来,甚至还能够掉过头来安慰他们! 怎么到了眼下这桩天大的喜事面前,他反倒变成了这个样子? 由于现场就有一个老大夫的缘故,秦良弼夫妇赶忙把他扯了过来,给自己的外甥检查,虽然他们心里清楚对方很可能一无所获 。 为了治疗自己外甥的怪病,秦良弼夫妇可谓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 虽然他们并没有成功的帮助自己外甥摆脱这一毛病,但是对他这怪病的发作情形还是了若指掌的,是以,他们在瞧见秦承锐拿手指按住太阳穴以后,就知道这是那怪病又复发了! 一切正如秦良弼夫妇所担忧的那样,即便是京城里有名的老大夫也对秦承锐目前的情形束手无策。 那位老大夫也是个医术品行俱全的人,在接连用了好几种方式都没有把秦承锐给唤醒过来以后,他就一脸坦诚地表达了他的歉疚和无能为力。 一直都在作壁上观的狱卒们听说老大夫居然没办法把秦承锐给唤醒过来以后,也是一脸惊怕的面如土色。 这位主儿的身份有多尊贵又有多敏感,现在天牢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果他死在了法场上也就罢了,与他们牵扯不上什么,可要是……他在天牢里出了事…… 那可怕的后果,狱卒们简直没那个熊心豹子胆敢继续脑补下去。 就在大家六神无主的时候,作为秦承锐妻子的陆拾遗无疑是这群人中间最为冷静和理智的哪一个。 比起对秦承锐此刻情形一知半解的秦良弼等人,陆拾遗对于自家傻小子此刻的状况无疑要更为清楚一些。 不过,陆拾遗还真的没想到,她家傻小子哪怕已经失去了过往的所有记忆,对于她怀孕产子的事情依然会恐惧到如今这样一种程度! 甚至为此再次晃动了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灵魂根基! 想到自己曾经一意孤行对他所造成的种种伤害,陆拾遗眼里不由得闪过一抹心疼的情绪,她在秦良弼夫妇忧心忡忡的目光中道:“爹娘你们不必担心,夫君之所以会这样,恐怕是欢喜傻了,待我好生和他说到一二,想必他很快就会醒来了。” 秦良弼和秦阮氏虽然对陆拾遗的说法半信半疑,但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的点了点头,一起退了出去,把私人空间留给了两人。 在所有人都尽数退出这间监房以后,陆拾遗在没有片刻犹豫地凑上前吻住了秦承锐的嘴唇。 尽管秦承锐的唇齿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慌乱而咬得死紧,但是陆拾遗就如同那把能够把他的全身心乃至于灵魂都彻底打开的钥匙一般,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的就让他下意识地打开方便之门,把陆拾遗放了进去。 在自己的爱人面前,陆拾遗从来就不会吝啬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灵魂本源,她半点都不吝惜的把那点存货一点点地灌输给秦承锐后,秦承锐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眼与他近得几乎连眼睫毛都能够数清楚到底有几根的妻子,随后才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脸上的表情颇有几分沉痛和苦涩地道:“刚才我又晕过去了,对不对?” 陆拾遗脸色不变的看着他道:“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你有必要觉得这么丢脸吗?”她满脸揶揄地朝着他眨眼睛,“这世上的父亲这么多,难道你以为就你一个在听到自己的妻子身怀有孕以后,会惊喜的直接晕过去吗?” 秦承锐脸色深沉地与陆拾遗拉开一段距离,声音颇有几分干涩地询问道:“拾娘,你不要绞尽脑汁的替我开脱了,我已经不是头一回晕倒了,那种感觉对我来说,简直就如同噩梦一样刻骨铭心,我很清楚,这次的晕倒和以前根本就没有什么分别,虽然不知道我这次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能够这么快清醒过来,但是,拾娘,我真的好害怕,我真的……真的一点都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不想成为你未来生活的阻碍。” “你确定要在我们马上就要做父母的时候,说这样扫兴的话让我难过,让我肚子里的小宝贝受影响吗?”陆拾遗目光炯炯的看着秦承锐,“还是你希望我现在把老大夫叫进来,好好的告诉你,到底要怎样照顾好一个孕妇?” 秦承锐被陆拾遗说出来的话给恐吓住了。 他有些彷徨失措地用走失了的小羊羔一样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妻子,“那我应该怎样做?我应该怎样做对你才是最好的?” “你只需要好好都陪在我身边,不胡思乱想,让我也跟着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就行了。”陆拾遗爱极了秦承锐这副全身心依赖她的模样。她眉眼弯弯地扑进秦承锐的怀抱里,在他颈窝里熟悉异常的蹭了蹭。 秦承锐手忙脚乱地把她抱在怀里,习惯性地想要低下头去亲吻她的耳朵,可是亲到半途的时候,他却僵硬了自己的所有动作。 陆拾遗挑着眉,仰头瞪他,故意扭曲他此举的用意道:“怎么?我都还没变成一个臃肿的大肚婆,你就要嫌弃我啦?!” “拾娘,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秦承锐满脸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虽然我被你怀孕的事情惊吓得整个人都有些发傻,但是我还是清楚的记得我爹刚才说过的话的……他说女子怀胎前三个月最为要紧,我是为了以防万一……才会……” “只要你能够忍住不做到最后,那么我什么事情都不会有!”陆拾遗一点都不害臊的直接给自家傻小子喂定心丸,“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突然晕倒在我面前的时候,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陆拾遗做出一副很是娇弱的小白花表情,楚楚可怜的看着秦承锐撒娇道:“我现在急需要你的安慰!你要是再这么假作矜持,对我不理不睬的话,小心我和我肚子里的心肝宝贝一起哭给你看!” 秦承锐在被妻子的胡搅蛮缠逗得啼笑皆非的时候,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感动。 他知道,那个真正需要安慰的人并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本人。 他才是那个急需要得到她安慰的人。 眼眶忍不住有几分湿润的秦承锐声音有些发哑的对陆拾遗说道:“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能够娶你为妻了!我无法想象,这世上还有谁,能够像你一样,这么这么的在乎我,体贴我,爱护我了。” “既然,你也知道我是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那么你就亲亲我吧,比起言语上的感谢,我更希望你能够用实际行动来表达!”陆拾遗闭上眼睛,冲着秦承锐嘟起了嘴巴。 秦承锐眼底闪过一抹刻骨的温柔,他微微倾身向前,捧住陆拾遗的脸颊,温柔地凑上去与她唇齿交缠成了一团。 在陆拾遗的安抚下,秦承锐虽然还有些接受不了陆拾遗怀孕这个‘残酷’的事实,但是至少不像刚知道时,那样的害怕和抗拒了。 不过,在好不容易约束住了自己心里的惊慌失措以后,秦承锐又在为天牢里的环境感到忧虑了。 就算狱卒已经尽他们所能地把这里弄得最好,但是,对于一个孕妇而言,这里实在不是什么养胎的好地方 。 不过天牢禁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他就是想要带着陆拾遗逃出生天,那也与痴人说梦没什么分别。 更别提,就陆拾遗现在的情况,根本就经受不起半点的颠簸和刺激! 因此,即使心里说不出的煎熬与躁怒,秦承锐依然只能强迫自己忍耐,以图将来。 好在,外面的人时不时就会有消息偷偷传递到天牢里来,他们从来就没有打算过要放弃他,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的积极营救。 特别是秦承锐在舅舅秦良弼的授意下,把他妻子怀孕的消息也透露出去后,外面的人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变得越发的疯狂起来。 各种各样的折子更是在万崇帝的龙案上堆得老高。 面对大家越来越急迫的请求,以及老丞相动不动就要撞金銮殿蟠龙柱的威胁,万崇帝的想法再一次出现了十分明显的动摇。 他虽然深爱着自己的皇贵妃,但是……就和每个男人都盼望着能够延续自己的子嗣一样,他也希望将来继承皇位的,能够是他自己的骨肉!特别是在他听说他的孙子已经在他儿媳妇的肚子里孕育后,他那颗盼望着含饴弄孙的心更是在不停地蠢蠢欲动。 可是,这些年早已经习惯在皇贵妃的鼻息下生活的他实在是没办法一意孤行的把自己的儿子和孙子给迎到宫里来,不是他不敢,而是他怕……怕他行事越来越酷厉的皇贵妃会当着他的面把他的儿子和孙子开膛破肚的直接把心脏煮了来逼着他吃下去! 对于自己的皇贵妃可谓了解非常的万崇帝相信这样的事情,对方绝对做得出来! 就在万崇帝心里犹如百爪挠心的时候,内务府的人突然献上了一对羽毛火红的鸟儿! 知道皇贵妃向来对凤凰青睐有加的万崇帝在看到那两只御兽园孔雀那么大的火鸟以后,龙目瞬间变得闪闪发光起来。 他觉得这鸟儿完全能够作为他与皇贵妃讨价还价的筹码,说不定,皇贵妃心里一个高兴,就同意他把他唯一的儿子给迎进宫里来做太子了呢! 越想越乐呵的万崇帝当即扔了手里的朱笔,让两个小太监把这两只异种牵了,乘了御辇,就乐颠颠地跑去找自己的皇贵妃去了。 厉皇贵妃要是放在现代的话,那妥妥就是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女,她除了和皇帝赌气以外,很少有出门的时候,因此万崇帝从没有想过他居然会在关雎宫里找不到自己的皇贵妃! 身后跟着两只火鸟的万崇帝挺了挺自己近年来因为养尊处优有点发福的胖龙肚,半眯着一双炯炯有神的龙目来回扫视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宫人们。 “你们老老实实告诉朕,皇贵妃到底去哪里了,朕可以饶你们不死!” 呈五体投地状跪伏在地面上的宫人们重重磕着自己的脑袋瓜—— 砰砰砰! 砰砰砰! 直到把脑门磕得血花四溅,都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 “朕知道你们不说话,是害怕皇贵妃知道后找你们算账,可是你们除了怕皇贵妃以外,难道就不怕朕吗? !朕才是皇帝!才是这个国家的真正主宰!”满腔恼怒的万崇帝就差没直接从鼻子里喷出好几口火星子出来。 面对这样的万民主宰,关雎宫里的宫人们给予他的回应依然是把自己的脑袋重重地往金砖上砸! 砰砰砰! 砰砰砰! 刺耳的磕碰声让万崇帝额角的青筋都爆鼓了出来,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地来回扫视着这群‘视死如归’的狗东西,龙目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猩红一片! “你们咬死不说是吧?好啊!来人!把这群违背圣谕的狗东西给朕拖到外面去打板子!除非他们开口把皇贵妃的行踪透露出来,否则不准停——”万崇帝的声音毫无挣扎地戛然而止。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脸上表情异常铁青地看着这跪了满殿的太监和宫女,冷语冰人地高声喝道:“你们可千万别告诉朕,皇贵妃她去天牢了!说!是不是!皇贵妃她是不是去天牢了!”皇帝以从未有过的巨力,随手将跪在地上磕头的一个看上去至多十二三岁的小宫女掐着脖子举了起来。 那被他掐了脖子呼吸困难的小宫女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扎不出他的手掌心,万崇帝无视了对方出自于求生本能的反抗,继续咄咄逼人地问道:“告诉朕!皇贵妃是不是去天牢了?!她是不是要对朕唯一的皇儿下手?说!她是不是要对朕唯一的皇儿下手!” 如果这个小宫女还是跪在地上的话,那么晚,从上往下看的万崇帝自然瞧不清她的表情,可眼下,他们却如同面对面一般,小宫女脸上的惊慌失措无疑把她此刻的心理展露无遗。 万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满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磕头,此时正在止不住颤抖的宫人,一脸冷笑地说道:“这里面的人,全部给朕杖毙了,一个不留!” 说完,他在满殿的求饶声中,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出关雎宫,重新坐上御辇,语速飞快地对抬辇的粗使太监们大声喝道:“赶紧跑起来!以最快的速度跑起来!朕要出宫!朕要去天牢!” 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皇贵妃把他仅剩的这点骨血给弄没了! 绝对想不到自己前脚一出宫,万崇帝后脚也跟了上来的厉皇贵妃坐在 一辆半点都不显眼的普通四轮马车里,神情慵懒中带着几分厌倦的看着外面那红得仿佛像血一样的宫墙和在昏黄夕阳的照耀下越发显得绚烂夺目的琉璃瓦,“虽然本宫已经有将近十多年没有出宫了,但是这条出宫的路,依然如同本宫记忆里的一样,幽长又冷漠的瞧不见半点人情味儿。” 陪坐在旁边的厉安侯听了自己堂姐的话后,面上的表情不由得有些哑然。 “我的好姐姐,这路又不是人,您怎么可能在它身上找到什么人情味儿呢。” “你什么都不懂。”厉皇贵妃斜睨了自己堂弟一眼,将视线从外面调转回来,眼神重新有些放空地看着时不时卷起来的车帘道:“她真的怀孕了?有了那个孽种的孩子?” “……是的,”厉安侯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厉皇贵妃脸上的表情,才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地声音道:“这个消息现在已经传遍整个大丰的上层社会了,很多人都为……都为此感到振奋 。” “他们当然会感到振奋,”厉皇贵妃嘴角勾起一抹扭曲异常地弧度,“她怀的可是整个大丰未来的希望啊!就是不知道……如果让那群酸腐蠹虫知晓他们心心念念的皇长孙将从本宫女儿的肚子里生出来时,他们会是个什么表情!” “姐姐……”厉安侯被厉皇贵妃的这句话吓得就差没直接跪倒在她脚下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呀!要是被皇帝姐夫知道您……您居然给他戴了一顶……”厉安侯困难地干咽了两口唾沫,“一顶绿颜色的帽子,恐怕咱们整个厉家都要因此被挫骨扬灰啊!” “放心吧,本宫没那么愚蠢,”厉皇贵妃一脸轻蔑地扫了眼自己胆小如鼠的堂弟,“这个秘密就算要抖搂出来,也要等本宫的外孙坐上龙椅以后!不过……”厉皇贵妃眼里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本宫的这个女儿还真的是像极了本宫啊,为了能够保下她的丈夫,在对什么都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居然就敢在天牢里与她的丈夫……有趣有趣……” 厉皇贵妃饶有兴致地又低头看了眼老老实实坐在脚踏上给她捶腿的堂弟,“她真的长得和本宫十分相似吗?” “是的,简直就有如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一般!”厉安侯用肯定地语气再次强调道:“若非如此,弟弟我也不会只瞧了她一眼,就把她的身份给认出了来呀!” “本宫自从救驾损毁了容貌以后,就一直酷爱用厚重的妆容掩饰自己的缺陷,如今偌大一个皇宫之中,还记得本宫真实容貌的人,恐怕一个巴掌都数得出来,”厉皇贵妃眼神有些柔和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堂弟道:“安侯,你能够记得,本宫心里真的很高兴。” 厉安侯闻听此言,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骄傲无比,“我就算忘记自己长啥样儿,也不会忘记姐姐您啊!您可是当年的京城第一美人,在咱们大丰京城,又有几个贵胄子弟能够不为您的才华和美貌所倾倒呢。” “如果不是这所谓的才华与美貌,厉家也不会死得就剩下我们堂姐弟两个,”厉皇贵妃冷笑一声,“就算本宫已经亲自把仇敌手刃,但是你我的亲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姐姐……”厉安侯望向厉皇贵妃的眼神头一次少了敬畏和惧怕,多了一丝心疼和难过。“现在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不止弟弟我有了孩儿,就连您,不也马上就要有女儿和外孙了吗?我和外甥女打过交道,那是个特别聪明又大气的好姑娘,您在见了她以后一定会喜欢上她的!” “喜欢?如果她不是本宫和陆德正的女儿,那么,本宫还真有可能会对她产生几分喜爱之情。”厉皇贵妃在提到那个甫一出生就被自己遗弃的女儿时,眼里并没有什么和软之色,“只要想到她的身体里居然流淌着陆德正那个懦夫的血液,本宫就说不出的恶心。” “可是……姐姐……您已经把她生出来了不是吗?”厉安侯脸上的表情又有些紧张了,“而且,这些年来,她也受了很多苦头,陆德正那个王八蛋不但对外宣称她是他的养女,还对她不闻不问的……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替嫁给那个孽种了!” “你的意思是本宫应该为她的遭遇感到心疼吗?”厉皇贵妃高高地挑起了打理的十分漂亮的眉毛,嘴角弯出一个异常嘲弄的弧度出来,“本宫在没入掖庭以后,都能够凭借着自己的手段爬到现在的位置,她既是本宫的女儿,又像足了本宫,那么为什么会任由陆德正那个懦夫摆布,毫不反抗的嫁给那个孽种,甚至还依仗着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故意怀上一个小孽种来借此要挟本宫呢?亲生女儿?哼!” 在厉皇贵妃与厉安侯交谈的时候,其貌不扬但是却武艺非凡的车夫在外面低低出声提醒:“天牢到了。”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替嫁冲喜的养女(15) 自从陆拾遗身怀有孕以后,秦承锐就把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他对她怀孕生产似乎带着一种天然的恐慌,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看看陆拾遗在不在自己身边以及问一问她的身体情况如何。 如果陆拾遗的回答有一点不如他的意,他就会把监房的铁栅栏摇晃得哗啦响,然后用这样的方式把狱卒叫过来,让他们赶紧请大夫。 狱卒也被他折腾的精力交瘁,但是却从不敢对此抱有任何怨言。毕竟对方既然能够从法场又毫发无损后的活回来,他的妻子手里还攥着他们死对头厉安侯的御赐私人印章,就证明他们很可能翻盘。 如果他们翻盘的话,那么他们这些得罪他们的狱卒绝对讨不了好。 为了不在这位未来的皇子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狱卒们也算是豁出去了。 他们特意分了一个班次的人来特意为两人跑腿。 不论他们夫妻俩想要什么,也不论他们的要求会不会违反天牢的规定,狱卒们都想方设法的满足。 不止狱卒们被秦承锐折腾的不轻,那老大夫也被秦承锐给彻底盯上了。 三天两头的,他就要乘坐驴车,迈着他哆哆嗦嗦的老寒腿跑到这阴森寒冷的天牢里来给秦夫人检查身体。 他一点都不想来,但凶神恶煞的狱卒却不会给他半点反抗的机会,他不肯来,就直接动手把他裹挟过来,完全罔顾人家老大夫本人的意愿。 不过,这么一回生二回熟的,老大夫也算是稀里糊涂的猜出了这小两口的身份。 毕竟,皇帝唯一的儿子被自己舅家的表妹敲登闻鼓曝光,至今还押囚在天牢里的消息,在大丰京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原本还因为老寒腿以及忌讳而一直对天牢避之唯恐不及的老大夫一改往常的态度,每次狱卒来唤,他都会热情十足的提了自己的药箱,跟着就走。 为了保守秘密,他连药童都不带,每次都嘴紧的跟什么似的。 可是,即便老大夫再热情,他也禁不起那犹如神经质一样的传唤啊。 半月一次还没什么,这早晚一次……老大夫觉得他干脆直接住进天牢算了! 可是即便老大夫和狱卒们被秦承锐折腾的再难受,他们心里归根究底还是甘之如饴的。 毕竟,如果当今圣上改变主意,迎这位主儿入宫的话,那么对方成为下一任皇帝的几率完全可以用板上钉钉来形容啊 ! 只要想到他们居然有幸侍候了一位未来的皇帝和他的妃子以及未来的小皇子或小公主,不论是老大夫也好还是狱卒们也罢,都如同打了好几针鸡血一般,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眼瞅着秦承锐把大家折腾的团团转的疯狂行径,秦良弼等人早已经目瞪口呆到了失语的地步,特别是秦良弼父子三人,他们也是做父亲的人,可是却从没有哪一次在妻子怀孕后,失态到秦承锐这程度,就他那架势,别孩子还没生出来,他自己已经疯掉大半了。 相较于秦良弼等人的震惊,陆拾遗却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管怎么说,比起秦承锐上辈子那种把整个太医院都搬到敬王府里来的疯狂行径,这辈子的秦承锐已经可以说是很收敛了。 深知秦承锐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完全是源自于她所造成的阴影的陆拾遗对于自家傻小子这种堪称脑抽一样的行为,十分纵容,也乐得配合。 而她的表现也都被秦良弼夫妇看在眼里,他们对此很是触动,心中对于元道长所卜算的关于两人是天生一对的说法更为坚定了几分。 “在我看来,这世上除了拾娘以外,再找不到像她这样纵容承锐的人了。”秦阮氏在私下里这么偷偷和丈夫秦良弼说。 秦良弼对此也很是深以为然。 灵魂本源少得可怜,又在天牢这样一个糟糕的环境里孕育子嗣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很少与她扯上关联的孕吐,在这一回居然以一种异常凶猛的姿态找上了门。 三不五时就要吐个昏天暗地的秦承锐被她吓得手脚发凉,还没事有事的就会从噩梦中惊醒。 比方说,今天一大早,天都还没亮,他就鬼哭狼嚎的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了! 他面如土色地把小腹已经有了微微凸起的陆拾遗死死地缠在自己怀抱里,脸埋在她颈窝里,惊魂未定地无声流着眼泪。 陆拾遗问他做了什么梦,他却直接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论陆拾遗怎样诱哄,都咬死了不肯说! 不仅不说,他还用一种近乎仇视的目光,没事有事的就会在陆拾遗的肚子上偷偷摸摸地剜上那么一眼。 陆拾遗被他这样的行径弄得啼笑皆非,就在她琢磨着要不要用色·诱的办法,把真相从自家傻小子嘴里套出来的时候,他又一次把被他来回折腾的险些没跑断腿的老大夫给叫到了天牢里。 向来在陆拾遗面前没有丝毫秘密的秦承锐破天荒头一回的让舅母秦阮氏拖住了陆拾遗,他自己则偷偷摸摸地把老大夫拉到了监房一个僻静的角落里,紧接着拿就差没杀人的阴沉目光把老大夫从头到脚的盯了好一阵子,直到把老大夫盯得头皮发炸,寒毛直竖以后,这才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嗓音,咬牙切齿地问老大夫有没有什么不伤身的堕胎药。 老大夫因为老花而总是半眯半睁的眼睛在短短一瞬间瞪得溜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 堕胎药?! 这怎么可能? ! 第一想法就是看样子自己是真的老了,不仅眼睛有些花了,就连耳朵也不行了。 要不然怎么会把好端端的保胎药听成堕胎药呢?! 老大夫一面在心里这么自欺欺人的安慰着自己,一面小心翼翼地看着秦承锐近乎扭曲的表情,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是药三分毒,这世上,即便是保胎的药吃多了,那也是会伤身的——夫人现在所待的地方虽然不好,但是她的身体却非常的不错,相信一定能够顺利生产的。因此,这保胎药,自然也就没必要多吃了。” “你是真没听懂还是假没听懂?”秦承锐脸色有些扭曲的看着老大夫,“我要的不是保胎药!我要的是堕胎药!堕!胎!药!” 本来要堕掉自己的骨肉,秦承锐心里已经很不好受了,没想到这老大夫还故意和他装傻的在这里兜圈子。 “堕、堕胎药?”确定自己这回是真的听清楚了的老大夫充满惊恐的眼神看着秦承锐重复道:“公子,公子您没事要堕胎药做什么?难道……难道……您不愿意让萧夫人生下您的孩子吗?” 震惊的整个人都有些失语的老大夫一心只想要从秦承锐这里寻求一个答案,却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的拐角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乌压压的或站或跪了一大堆人。 其中打头站着的是一个即便戴着帷帽,也能够瞧出平日生活定然十分养尊处优的女人。 她正在一个中年男子的陪伴和众多狱卒的跪拥下,光明正大地‘偷’听着老大夫与秦承锐的这一番谈话。 这些日子已经被那个噩梦逼得神经都有些崩溃的秦承锐在听了老大夫震惊不已的询问后,脸上的表情也条件反射变得扭曲起来。 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眼睛里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不是我不想让她生下我的孩子……”实在是不知道该和谁去说心里话的秦承锐重重把头磕在了铁栅栏上,“而是我根本就不敢让她生!”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也因为满心的痛苦和煎熬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为……为什么不敢……是……是公子您收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吗?”老大夫听到这话也变得紧张起来。 身为大丰朝的一员,他也是很关心帝位的传承的。 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来往,在老大夫看来,这位从民间来到京城的皇子虽然在妻子的事情上有些神神叨叨,但是平时看上去还是很有气概,很值得人信服的。 “不,与外界的人或事物无关,”秦承锐脸上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公子,我不明白。”老大夫小心翼翼地看着秦承锐道:“凡事总有个原因,而且,看夫人的样子,她对这一胎可是抱有着极大的期待的……如果她知道您居然要……要……她肯定会很不高兴的。”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老大夫已经看明白了秦承锐怕老婆的本质。 果不其然,老大夫的这句话一出口,秦承锐顿时整个人都在一瞬间僵凝成了一块板正无比的石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承锐才用干巴巴地声音说道:“那我们可以不让她知道 !” “可是她总会知道的不是吗?”生怕把他真惹急了的老大夫小小声地提醒,很努力的为保住未来的小皇子或小公主而奋斗。“以夫人对这一胎的看重,想必她会很伤心很伤心吧……” “就算再伤心,也总比没命强!”秦承锐用一种几乎要择人而噬的语气,坚定无比地说。 “没命?”老大夫被秦承锐的话吓得下巴上的山羊胡都揪掉了好几根。 “是啊,总比没命强!”秦承锐表情有些狼狈地伸手抹了把自己的脸,“前不久你来给我夫人诊脉的时候,不是和我们说过胎梦的事情吗……自从我知道我夫人有喜以后,我就一直在做梦,各种各样的噩梦……以前的那些,我还能强迫自己忍受,但是最近的这个……真的已经把我逼到极限了!” 秦承锐心烦气躁地拿脑袋撞铁栅栏,“在我的心里,孩子虽然重要,但是他再重要也重要不过我的夫人!她是我的命!” 戴着帷帽一直安静听着里面交谈的帷帽女人在听到秦承锐这句发自肺腑的告白后,霍然抬头,纱质帷帽后面的那双充满着嘲弄的眼神也在瞬间变得动容无比。 如果是别人和老大夫说这样的话,老大夫未必会全信,可要是这话是秦承锐这个老婆奴说的,那么,老大夫除了深以为然的点头以示赞同外,竟是半点别的念头都没有了。 毕竟,只有真正见过这对夫妻相处的人,才会知道他们彼此的羁绊有多深刻。 “胎梦也是梦,公子您实在是没必要对它们太过在意,”老大夫绞尽脑汁地提着建议,“而且,您天生尊贵,百邪不侵,夫人又身体康健,性情开阔,一定能够平安生产的。” “虽然很想借你吉言,但是我实在是舍不得我的妻子冒险,”秦承锐摇了摇头,“你还是赶紧把堕胎药给我吧,趁着这孩子还不大,就算她再伤心也——”秦承锐的声音在老大夫的挤眉弄眼中戛然而止。“拾……拾娘,你怎么来了?!” “我很庆幸我过来了,如果我没有过来的话,那不是连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怎么会突然流了,都找不到原因吗?”陆拾遗一脸无奈地看着秦承锐说道。 秦承锐耷拉着脑袋,用很是忐忑地眼神看着陆拾遗道:“拾娘,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会这样做都是有原因的!我,我……” “你做了很可怕的胎梦,怕我落到里面的结局,所以干脆因噎废食的直接把我肚里的孩子堕了一了百了对不对?”陆拾遗板着脸,不待秦承锐辩驳,就连珠炮一般地说了好长一段话。 秦承锐苦笑一声,“我也知道我这样做不对,但是,拾娘,那些梦境实在是太真实了……我真的没办法再自欺欺人的把它们当做一个普通的梦境看待了!我宁愿相信是冥冥之中的神灵在向我示警,它在用这样的方式提醒着我……不能让你冒险!否则,我必将后悔终身!” 秦承锐每次只要想到那梦中的可怕情形,他就止不住的不寒而栗。 他不要因为延续子嗣而与自己的心肝宝贝天人永隔,也永远不希望她受梦中那样的罪过!他舍不得!他一点都舍不得! “夫君,你能够这么一心一意的为我着想,我真的很开心,可是你也应该体谅一下我这颗一门心思只为你着想的心啊!为了能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继续和你在一起,别说是生一个孩子了,就是两个、三个,我也不会有丝毫畏惧啊 !” 陆拾遗满眼温柔地望着因为被自己抓包而神情忐忑的丈夫。 她的傻小子,不管做什么事,总是能够戳进她最柔软的那一块心田里去,让她整颗心都为之温暖起来。 陆拾遗眼睛里的坚定和不容辩驳让秦承锐哑然。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他总是拗不过自己的妻子,也总是会被她轻易说服。 不过今天,他却不打算就这么妥协。 “拾娘,你会选择不顾己身安危的努力怀孕生子,不是因为你多喜欢这个孩子,而是你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在关键时刻拉我一把,可是你又怎么知道……那给你印章的厉安侯真的与你的身世有关呢?如果你在生产的时候出事,我又被抓去了法场杀头,那么……你现在所经受的这一切又是何苦来哉?” “如果情形真的坏到了那一步,那么,对我而言反倒是一桩幸事,”陆拾遗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看着秦承锐说道:“因为比起在失去你以后,孤零零的拉拔着孩子长大,我还是更希望能够和你一起走!” 陆拾遗这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宣言把在场所有人都惊了个够呛。 秦承锐更是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起来,“拾娘!你这是在开什么玩笑?!我不准你胡说八道!” 他的眼睛瞳孔都因为恐惧而有细微的收缩。 “我没有开玩笑。”觉得自己已经有些站累了的陆拾遗朝着秦承锐伸出手——秦承锐下意识地搀扶住了她——语气很是平静地说。随后,她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碰了碰秦承锐撞铁栅栏撞得有些发青的额头,声音温柔无比地对他说道:“夫君,所以不要在提什么偷偷让我堕胎不堕胎的傻话了,你知道,你是说服不了我的!” “还真是一对郎情妾意的小鸳鸯呀,看样子你们的感情,远比本宫以为的,还要深厚得多。”戴着帷帽的女人缓步从拐角处娉娉婷婷地走了过来。 在她的身后,跟着陆拾遗和秦承锐他们早已经见过一面的厉安侯和一众大气都不敢串一声的狱卒。 自称本宫,厉安侯还以一种如此恭敬的姿态,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这个女人的身份不用说也已经显露无疑。 虽然已经在心里猜到原主的身份恐怕与厉皇贵妃有些渊源,但是,陆拾遗还真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纡尊降贵的直接找到天牢里来。 尽管是在时隔几个月后,才以一种如此傲慢的姿态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厉皇贵妃回头看了眼厉安侯,厉安侯会意地冲着那一大群狱卒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退出这一片范围,就连老大夫也不例外。 而他自己也毕恭毕敬地退守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里,防止人偷听。 等到这间监房里只留下他们三个人以后,厉皇贵妃才取下了自己头上的帷帽,旁若无人地稳步走进监房里。 “这里瞧上去还不错,不过,对孕妇来说确实有点吃力,怎么样,想出去吗?堂堂正正、风光体面的从这里走出去?” 陆拾遗挽着秦承锐的胳膊,忍住欲呕的冲动,慢慢地坐回了她原先躺着的床·上 。 监房就这么大,根本就放不下几件像样的家具,一张·床就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还要多的面积。 “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你与我之间的关系?”陆拾遗眼神很是平静地看着姿态颇为优雅的选了一张条凳缓缓坐下来的浓妆美·妇。 从取下自己头上的帷帽以后,厉皇贵妃就一直在观察陆拾遗和秦承锐脸上的表情,要知道,她因为救驾而留下的这条狭长红疤可是吓坏了不少人,一些对她充满着怨恨的人还会借题发挥的在暗地里把她唤作厉鬼。 她知道,却从未想着去报复,因为在她心里也是认可着这种说法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心只想着复仇的可怕厉鬼。 “作为本宫的女儿,你确实有资格知道自己的身世,”厉皇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微笑,“不过,这话说得恐怕有些长,就不知道,你有没有那个耐心听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养父养母的无视中孤独的长大,我也曾经怨恨过自己的父母,为什么要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而把我这个唯一的女儿孤苦伶仃的留在世上,直到前段时间我才知道,自己从前的认知竟然全部都是错误的,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陆拾遗眼中带着几分复杂之色的看着厉皇贵妃,“因此,不管你的话有多长,我都有足够的耐心听你说!” 厉皇贵妃虽然并不在乎这个女儿,但是陆拾遗语气里所透露出来的凄楚和悲凉还是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本宫这一辈子从不亏欠别人,你算得上是本宫唯一的债主,既然你想知道,那么本宫自然不会在这件事上对你多有隐瞒——” 她语气略略一一顿,然后给陆拾遗和秦承锐讲了一个让两人跌破下巴的故事。 而这个故事的听众,却并不止陆拾遗和秦承锐两人。 还有一个不速之客,也在这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天牢里,恰恰巧地把厉皇贵妃那句——作为本宫的女儿,听了个正着。 厉安侯瑟瑟发抖地被拧绞着双手跪在冰冷的天牢地砖上。 刚刚听别人壁角听得不亦乐乎的他绝对想不到短短半个时辰不到,他们就遭了报应! 居然也被人听了一回壁角! 听得还是这样要人命的壁角! 厉安侯很想豁出性命的去给厉皇贵妃示警,可是皇帝手下的大内禁卫反应实在是太过快速,他都没怎么反应过来,就被堵了口舌,如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堂姐一点点的把当年那点见不得天日的秘密毫无保留的对着他那个堂外甥女和盘托出。 从厉皇贵妃的讲述中,陆拾遗知道了这具身体的原主并非陆德正和朱氏的养女,相反,她是陆德正的亲生女儿,只不过陆德正因为担心有朝一日他与厉皇贵妃的过往被暴露出去,才会把她充作自己的养女抚养长大。 “本宫与陆德正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当年,本宫因为容貌太过出挑的缘故,被一位权贵子弟看上,当时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妻子,还要把本宫掳进他的后院,做他的小妾 !本宫心高气傲,本宫的家人也待本宫如珠如宝,自然不会答应他这一非分要求,没想到他就因此而含恨在心,用计构陷本宫父亲搀和进一场谋逆大案,害得本宫父亲枉死,母亲悬梁,家族其他人也被流放岭南,本宫作为女眷,被没入掖庭……在那里,本宫一心想着复仇,费尽心思,才攀上了当时堪堪登基为皇的新帝……” 厉皇贵妃嘴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新帝对本宫不错,特别是在本宫为了救驾而损毁容貌后,他更是直接发誓要与本宫一生一世一双人!本宫感念他对本宫的一片真心,觉得自己是真的苦尽甘来了……谁想,在本宫对他动了真情以后,他却再次宠幸了别的女人……” “如果本宫没有对他动情,那么不论他宠幸多少女人,本宫都不在乎,可是他不该再许诺了本宫一生一世一双人后在虚言诳骗本宫!本宫没办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直接赌气离了禁宫,跑到京郊的庄园散心,在那里,本宫遇到了一个已经彻底忘在了脑后的人,陆德正!” 厉皇贵妃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拾遗一眼,“陆德正,也就是你父亲,他胆小如鼠,满嘴谎言。曾发誓要与本宫同生共死,却在本宫家族倾塌之际,薄情寡义的选择袖手旁观,本宫对他可谓是满心厌恶。不过,那时候的本宫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心想要报复那个辜负了本宫的混蛋,因此,在一次酒醉中,本宫把没事有事就喜欢凑到本宫面前来讨好本宫,希望得到本宫原谅的蠢货给强了!” “那蠢货在清醒过来以后,大为惧怕,很快就带着他的妻儿自请下调,逃回老家宁州府去了。”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厉皇贵妃嘴角又弯出了一抹嘲弄地弧度。 “而心里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的本宫在又闲逛了两个多月后,终于决定重新回到那已经离不开的紫禁城里去,结果却意外的在临行前检查出了身孕……因为贤妃在本宫的严防死守下,还被诊出了喜脉,本宫可谓深恶痛绝,为了一了百了,本宫干脆给那满腔花花肠子的混蛋下了绝育药!” 绝育药?! 陆拾遗和秦承锐的眼皮忍不住双双就是一跳。 同时也解开了大丰百姓们心目中的一个谜团——为什么皇帝这些年来,明明也没少在后宫流连,却再没有听到任何喜讯。 “因为知道本宫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很可能是本宫唯一也是最后一个孩子的缘故,本宫在经过一番慎重考虑后,决定把她给生下来,而且话又说回来,本宫的父母在本宫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过本宫,人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任,即便本宫对自己怀着的这个孩子并无什么母女情分,本宫依然决定要把她生下来,并且在生下以后,还特意派人交到了她的亲生父亲手里。” 陆拾遗无动于衷地听着厉皇贵妃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残酷至极的话。 反正她又不是原主,不论对方怎样说,都不可能让她的心当真为此而感到难过。 不过,她是淡定了,她身边的秦承锐却为她心疼的不行,望向厉皇贵妃的眼神也充满着熊熊燃烧的怒火。 这样的怒火对厉皇贵妃而言自然也是无关痛痒的。 她慢悠悠地继续往下说;“本宫相信,那蠢货即便是再不靠谱,对自己的孩子也还是会有一份慈父心肠的,可是本宫没想到……本宫依然高估了他,更没想到……他居然会机缘巧合的把本宫唯一的女儿嫁给了本宫曾经几欲除之而后快的贤妃的儿子!你们说,这是不是非常的讽刺?”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替嫁冲喜的养女(16) “讽刺?不,在我看来,这应该是命中注定才对。”陆拾遗迎着厉皇贵妃带着几分嘲笑的眼神,很是认真的开口说道。“命中注定,我与我的夫君要结为夫妻,命中注定,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 “拾娘!”秦承锐被陆拾遗话语里的坚决触动,握着她的手,也忍不住又用力了几分。 “你以为你这样说,本宫就不会对他下手了吗?”厉皇贵妃似笑非笑的看着陆拾遗,“还是你觉得自己当真有这么大的脸面,能够说服本宫改变主意?” “能不能改变主意,还要看我接下来的表现,不是吗?”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厉皇贵妃,“开始的时候,我还对自己坚持要生下这个孩子的想法颇有几分疑虑,毕竟,就像我夫君所说,生产女子而言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过,在见了皇贵妃娘娘以后,我才发现自己这回实在是幸运无比的走了一记妙棋!你说你对我没感情,我相信,我也不在乎,但是,你要说对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没感情,那我就绝不会相信了。” “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厉皇贵妃被陆拾遗说的这句充满笃定的话给逗得嗤笑一声,“本宫连你这个嫡嫡亲的女儿都看不上,难道还会去喜欢一个血缘又分薄了一层的小婴儿吗?”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婴儿,”陆生眼神格外平静地与厉皇贵妃对视着,“这是一个与你的爱人有着相同血脉的小婴儿!” 厉皇贵妃那被浓妆覆盖却依然能够瞧出几分少女时的婉约和秀致的脸容在一瞬间扭曲了。 “虽然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报复才会……才会与陆大人有了我,但是,我知道,其实你心里更想要的是当今圣上的孩子吧?你希望能够生下一个拥有着你们血脉的爱情结晶,你希望……能够与圣上一起把他抚养长大,对不对?”陆拾遗在说这话的时候,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她微微转动了下眼珠,往监房外扫了一眼。 秦承锐对于陆拾遗的每一个动向都十分的关注。 在厉皇贵妃还没有注意到陆拾遗的异常以前,他就已经发觉了不对劲。 在看到那一抹炫目之色时,他止不住的就是心头一跳。 他努力的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配合着妻子给厉皇贵妃使起了眼色。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到底是基于一种怎样的考虑,才会在这样一个时候向对他们充满着厌恶和冷漠的厉皇贵妃示警。 “……”夫妻俩的异常动作终于引起了厉皇贵妃的注意。 只见她若有所思地蹙了蹙被描绘的格外纤细而精致的柳叶眉,循着两人的古怪视线,不动声色地也往那边扫了一眼。 随后她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盯着那不远地面上,与这天牢完全可以用格格不入来形容的一小截明黄袍子,震惊万分的久久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厉皇贵妃才一面叹息着,一面用哽咽地声音说道:“还真要多谢你的提醒,如果你不说的话,恐怕本宫永远都不会想到,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与本宫还有一层这样重要的……让本宫几欲欣喜若狂又肝肠寸断的渊源 。”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厉皇贵妃眼神格外复杂地看着陆拾遗,“不错,本宫确实很希望能够拥有一个与皇上有着共同血脉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身体里还流淌着贤妃的血,本宫……本宫也不在乎。” 她闭了闭眼睛,声音哀婉而愤懑,凄凉而委屈。 “事实上,当初在给皇上下了绝育药以后,本宫就后悔了,”厉皇贵妃呜呜哭泣着,“可是本宫没办法,本宫必须要这么做,因为不管本宫再怎么嚣张跋扈,都不可能把他困在本宫的关雎宫里,只与本宫一个人生孩子!为了一劳永逸,本宫只能、只能那样做!” 厉皇贵妃看上去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可是……不管本宫再怎么的说服自己,本宫心里依然渴盼着能够拥有一个与皇上同血脉的孩子!那个孩子……必然有着与我们相似的五官与脾性……那个孩子……必然……那个孩子……” 厉皇贵妃说着说着,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她捂住自己的面孔,低低啜泣出声。 “那个孩子已经到来了,它现在就在我的肚子里,”陆拾遗趁热打铁地看着厉皇贵妃,“就算是看在它的份上,能不能请你高抬贵手一回,给它的父母一条活路?” “活路?”厉皇贵妃惨笑一声,“你们还想要什么活路?”她眼神锐利地看着陆拾遗,“你以为本宫的堂弟在刑场上是怎么把你认出来的吗?你长了一张与本宫一模一样的脸!皇上虽然践诺毁约,刻意放下了对本宫的誓言,但是本宫相信,在他的心里,本宫还是有着一席之地的!” 厉皇贵妃笑得一脸凄楚。 “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但是本宫相信,他绝不可能忘记本宫少女时期的模样!你要本宫放过你们……等你们一起出现在皇上面前……你们要本宫怎么和皇上说?” 她的眼里带上了一抹悲愤的颜色。 “说本宫因为没办法忍受他背叛本宫特意强了一个男人甚至还生下一个女儿以做报复吗?本宫还指望着能够在死的时候与他葬在同一座皇陵里呢!所以——你们死了这条心吧!本宫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你们去见皇上的!绝不!” “我的夫君是圣上唯一的子嗣,圣上不可能眼睁睁的坐视你对他下手的!”陆拾遗脸上的表情带出了三分焦急之色。 “不会坐视?不!他当然会坐视!”厉皇贵妃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要把你夫君迎回京城里来吗?” 她在陆拾遗和秦承锐疑惑的眼神中,语带傲慢地说道:“那是因为他怕他驾崩以后,本宫被人欺负!所以才想要把你夫君寄到本宫名下,给本宫做儿子!可是,他却一点都不了解本宫的真实心理……事实上,早在很久以前,本宫就已经决定,如果皇上真的驾崩在本宫前头的话,那么……本宫就给他陪葬!本宫要和他一起死!因此,有没有儿子对本宫来说真的是一点都不重要!” “皇贵妃娘娘……您既然这么的在意圣上,当初又为什么要……”陆拾遗不动声色地给厉皇贵妃做了一回绝佳的捧哏 。 “因为本宫不甘心!”厉皇贵妃隐晦地抛给了陆拾遗一个赞赏的眼神,继续用哭腔控诉道:“皇上永远都不会知道,本宫心里有多么的在意他,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伤本宫的心!今天去这个美人的宫里听她吹笛子,明天到那个美人的宫里去看她跳舞……本宫的心早已经被他这层出不穷的背叛伤得千疮百孔,恨不得一死了之了!可是本宫不能死!因为皇上他离不开本宫!为了不真的变成一个疯子惹得皇上厌烦……本宫只能另找途径宣泄自己内心的怨恨和痛苦……为了折磨自己……本宫还刻意挑选了一个本宫最瞧不上也最厌恶的男人……可是即便这样……本宫心里还是觉得难过的不行……” “皇贵妃娘娘,说句不该说的话,这纸永远都包不住火,说不定哪一天,圣上就知道了你极力隐藏的秘密,等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是不能和他在一起不是吗?”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本宫就杀了皇上,再给他陪葬,”厉皇贵妃想都没想地开口说道:“皇上的命是本宫救的,就是再被本宫拿走也是理所应当,只是,真到了那个时候,作为本宫女儿的你,恐怕也讨不了好,”厉皇贵妃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落到秦承锐身上,“这世间男儿尽皆薄幸,满嘴谎言,恐怕你豁出性命为他扫清障碍以后,他就另娶佳人,彻底把你忘到脑后了!” “就算他当真这样对我的话,我也无怨无悔!”陆拾遗深情款款地看着秦承锐道:“因为爱一个人,本来就是不求回报的。而且,我也相信他绝不会这样做!要知道,这世间女人的眼光,并不是都像你一样……总是遇人不淑!” “遇人不淑?”厉皇贵妃低低苦笑着又重复了一遍。“遇人不淑……” “既然你对你的丈夫如此自信,那么,我们就来赌一赌你丈夫的真心如何?!”厉皇贵妃眼神格外明亮地看着陆拾遗说道。 “不知娘娘你想怎么赌?”陆拾遗脸上故意露出了一个有些紧张的表情。 “等你腹中胎儿生产以后,本宫就主动向皇上提出要求,让你丈夫认祖归宗!但是,为了避免你的容貌被皇上看到,你必须诈死埋名,直到本宫与皇上双双离世以后,才能重新显露人前,再重新回到你的丈夫身边!”厉皇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不过,等到那时,你的丈夫身边如果又有了别的女人,那么就证明,你的眼光也与本宫的一样,一样遇人不淑!” “我的拾娘不会和你赌的!”在陆拾遗正准备答应之际,一直都默默听着他们交谈的秦承锐毫无征兆的开口说道。 “什么意思?”厉皇贵妃眼里闪过些许狐疑之色。 “我从一开始就不稀罕什么认祖归宗,之所以会来到京城也是源自于舅家表妹一时冲动所酿就出来的苦果,”秦承锐脸上表情很是坚决地握着陆拾遗的手。“对我而言,我的妻子、我的家人,远比那所谓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更加重要!所以这个赌局根本就没有开始的可能!” “那你又知不知道,皇室血统不容混淆,如果你不肯认祖归宗的话,等待你们的命运将注定凄惨无比!你要知道,本宫的堂弟,不会每次都那么恰好的出现在刑场上,把你们给救下来的!”厉皇贵妃虽然在听壁角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秦承锐对她女儿的感情很深厚,可是她还真没想到居然会深厚到这样一种连皇位都能够割舍的程度! 厉皇贵妃能够从掖庭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熬到被万崇帝青眼相看,不知道与多少巧言令色之人打过交道,她很清楚秦承锐眼下所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出自肺腑,绝无半点虚假 。 “比起与拾娘分开,我宁愿与她一起携手共赴阎罗殿。”秦承锐脸上的表情很坚决。 “那你舅家的亲人怎么办呢?他们为你辛苦了这么多年,你忍心让他们在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前提下,还被你连累的最后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吗?”厉皇贵妃长到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像秦承锐这样的男人,一时间望向他的眼神也不由得的带出了几分欣赏的意味。 “从小我的养父母就教导我当今圣上是一位真正的有道明君,虽然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我的身世,希望我能够永远做一个寻常人快快乐乐的长大,但是他们无时不刻不再对我讲述着有关圣上的各种英明事迹,以前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直到表妹掀开我的身世,我才恍然大悟!” 秦承锐默默将眼睛从那一角明黄跑摆上移开,脸上表情很是郑重地看着厉皇贵妃道:“原来他们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把我亲生父亲的存在告诉我,我打从心底的感激我的舅父舅母,如果当今圣上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一位有道明君的话,那么,我相信,他是不会对我的舅父舅母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的,毕竟,法理不外乎人情,而我舅父舅母也确实为他含辛茹苦的养了十多年的儿子,不是吗?” 被秦承锐反将了一军的厉皇贵妃这回看向秦承锐的眼神已经不止是简单的欣赏了。 对于曾经被男人背叛的伤痕累累的她,在真的看到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维护着自己妻子的男人时,实在是很难不升起极大的好感来。 她在陆拾遗和秦承锐有些惊讶地眼神中,勾了勾嘴角,“看样子民间的某些俗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比如说那句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厉皇贵妃站起身,一边重新把帷帽戴到自己头上,一边对陆拾遗道:“你呱呱坠地还没满月就被本宫送去了宁州府,不管本宫承不承认,本宫对你都有几分亏欠之心,既然你们对这京城的生活没有执念,只想着全身而退,那么,本宫就多管一回闲事,帮你们一把,让你们达成所愿吧。” 陆拾遗和秦承锐站起身送她,小夫妻俩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意味。 厉皇贵妃看着他们的眼神,嘴角不由得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真是两个善良的孩子,在她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以后,居然还会对她的处境感到忧心。 事实上,他们已经给予了她很大的帮助,如果没有他们的及时暗示,恐怕压抑多年的她真的很可能会说出很多让形势变得越发糟糕严峻的话。 厉皇贵妃是个临危不变的人,在最初发现万崇帝居然在听他们墙角时的震惊和慌乱,已经随着这一通半真半假的唱念做打,已经彻底消弭于无形。 是以,在绕过拐角,看到自己的堂弟厉安侯一脸惊怕交加地跪在地上,冲着她拼命使眼色让她赶紧跪下请罪的时候,她非但没有因此而慌乱的六神无主,相反,她还噗嗤笑出了声。 这样没心没肺的堂姐让厉安侯眼前止不住的就是一黑。 他真的想不通他的堂姐到底哪来的这么大的自信,在被皇帝姐夫抓到这样一个掉脑袋的把柄后,居然还能够眉眼弯弯地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笑出声来! 她难道就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吗?! 想着前段时间自己还如同救世主一样的在法场上救人,转眼间就要沦为阶下囚的中年纨绔差点没伤心欲绝的当场抱着自己皇帝姐夫的大腿嚎啕大哭——可是他不敢 。 他只能面如土色地看着自己堂姐神色自若地走到脸上表情十分复杂的万崇帝面前,一脸平静地开口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宫。” 万崇帝深深地望了厉皇贵妃一眼,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一个转身,率先朝着外面走去。 他边走的时候,边对身边的大内总管吴德英点了点头。 吴德英会意地对着万崇帝行了一礼,那些除了知道厉皇贵妃的身份以外,对其他的秘密一无所知的狱卒们就在万崇帝的这一点头中,悄无声息地见了阎王。 除了那给陆拾遗诊脉的老大夫。 人老成精的老大夫在厉安侯驱赶他们的时候,就本能感觉到大事不妙,为了不做那条被殃及的池鱼,他特意寻了一条偏僻的走道离开了天牢,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两腿犹如飞毛腿一样跑得飞快的他绝不可能知道他要是再慢一点或者再快一点,都有可能碰到万崇帝! 如果他当真碰到的话,那么……恐怕他的命运也和那些狱卒一样,没有任何分别。 在他们尽数离开以后,陆拾遗和秦承锐交换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眼神,双双躺倒在了床·上。 可是还没等他们歇息上多久,秦良弼夫妇已经面如土色的找上门来了。 “虽然已经十多年没有见了,但从那个人的容貌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秦良弼紧张得牙齿都在咯咯作响,“那绝对就是当今圣上!承锐!你们、你们刚才在这间监房里,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吧?!” 秦阮氏也一脸关切的看着他们道:“还有厉皇贵妃……承锐!她过来是不是想要对你和拾娘肚子里的孩子痛下杀手啊!圣上他是不是收到消息,特意来阻止她的?你们没事吧?可千万别瞒着娘啊!” 秦阮氏焦急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面对一心惦念着他们的长辈,秦承锐和陆拾遗在对望了一眼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选择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给了他们知道。 秦良弼夫妇这些年来对秦承锐的照顾完全可以用无微不至来形容,他们有权利也有资格,了解所有的真相。 当秦良弼夫妇知道陆拾遗居然是厉皇贵妃和陆德正的亲生女儿时,秦良弼和秦阮氏震撼莫名地连怎么说话都不知道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陆拾遗,老半天,秦阮氏才用一种自欺欺人的语气问秦承锐,“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厉皇贵妃就算胆子再大,她也不可能给圣上戴绿帽子啊!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可以说都是圣上给她的,如果圣上收回了对她的这份独宠,以她那满朝满后宫树敌的能耐,她的下场一定会惨不忍睹啊!” “虽然厉皇贵妃化了浓妆,但是她自己亲口承认了,拾娘的容貌简直就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秦承锐能够理解秦阮氏此刻纠结的心理,但是他也不能眼睁睁的放任她再这么自欺欺人下去。“而且,当初厉安侯之所以会对我们伸出援手,就是因为他发现拾娘长得像极了他的堂姐,也就是厉皇贵妃 。” 在秦承锐提到厉安侯的时候,秦阮氏脸上的表情分明带出了一丝不自然。 虽然她也知道自己的女儿死不足惜,但是对于杀害自己女儿的罪魁祸首,她还是难掩心中的怨怼与仇恨。 特别是在她知晓厉安侯居然是她外甥媳妇的亲堂舅时,她心里不由得对这门婚事产生了些许怀疑之色。 当初她之所以会强逼着丈夫同意把陆家女娶进门,就是为了给外甥冲喜,让他从昏迷中醒过来,可是,外甥人是醒过来了,他们家也仿佛走了背字一般,从陆拾遗嫁进门以后,就一路倒霉到了现在! 如果当初她放任外甥继续昏迷下去,那么陆拾遗就不会嫁进来,她的女儿就不会死,他们全家也不会关到天牢里来,更不会连累已经十多年都没有见面的妹妹一家。 这样一想的秦阮氏,望向陆拾遗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就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承锐,如果让你母妃知道舅母居然给你说了这样一门亲事,恐怕——” 当初如果早知道这外甥媳妇竟然是厉皇贵妃的女儿,她就是给外甥在乞丐窝里找一个,也不会找她啊! “恐怕母妃会非常的高兴!”秦承锐快人快语的打断了自己舅母的话,“还会夸奖您与舅舅非常的有眼光,毕竟,不是谁都能够像你们一样,刚一出马,就为自己外甥找来了一个这么好的外甥媳妇!” 在看到了那一角明黄后,秦承锐自动自发的对秦良弼夫妇改了口。 他很清楚,万崇帝即便人已经和厉皇贵妃一起离去了,他的眼线未必也跟着离去了! 为了避免万崇帝想起他的舅父舅母来找他们算账,秦良弼宁肯先一步改口,还变相的在万崇帝面前替他的舅父舅母刷一刷好感度。 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外甥打断的秦阮氏自然知晓外甥这样做的用意。 尽管心里还是有几分恼怒,但是在看到陆拾遗的肚子以后,秦阮氏还是把心里的那点不得劲儿给硬憋了回去,重新打起精神来问,厉皇贵妃所做的那个承诺他们到底能不能够当真。 “我们和你那傻妹妹不同,从没想过要利用你的身世攀高枝儿,如果厉皇贵妃真的愿意高抬贵手的放我们全家离开的话,我相信就是你母妃也会为我们感到高兴的。”秦阮氏与小姑子贤妃的关系一向非常的好,知道对方如果不是在选秀的时候,被皇帝一眼相中,根本就不可能入宫做什么妃子。 “以厉皇贵妃对当今圣上的影响力,相信,这件事她还是能够办到的!”秦良弼虽然因为自己妹妹贤妃的缘故对厉皇贵妃恨之入骨,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会因为一己私心而刻意贬低厉皇贵妃在万崇帝心里的地位。 “如果是以前的厉皇贵妃,我当然相信她肯定能够办到,可现在的厉皇贵妃……可现在的……已经知道被她戴了一顶绿帽子还下了绝育药的厉皇贵妃……夫君……你确定……这样的厉皇贵妃还能够对我们眼下的处境有所帮助吗?”秦阮氏的语气里充满着不敢苟同的味道。 “永远都不要小看厉皇贵妃,”秦良弼闻听此言,脸上表情很是严肃地看着大家说道:“那可是一个从掖庭里成功爬出来,攀上帝王,给家里翻案报仇还扶摇直上的坐到了皇贵妃宝座上的可怕女人!以她的能耐,除非她自己自暴自弃,否则,我相信圣上有极大的可能会原谅她所做的这一切!”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替嫁冲喜的养女(17) 陆德正在陆拾遗跟着秦家人一起被禁卫统领齐宏奉命押解进京的时候就知道他曾经心惊胆战隐瞒的那个秘密很可能有大白于天下了。因为他知道京城里多的是想要抓厉皇贵妃把柄的人。 他的‘养’女陆拾遗跟着他作为当今遗留在民间的唯一皇子在万众瞩目下入京,人们怎么可能不对那张与厉皇贵妃几乎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容感到好奇?又怎么可能不会对此一探究竟? 陆德正心里的恐慌与忐忑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接下来等待着他的是什么,更不敢想象当今圣上若是知道他居然与他宠爱的皇贵妃有着那样不可言说的首尾甚至还生下了一个私生女以后,又会以怎样可怕的方式来惩戒他?! 陆德正惶惶不可终日。 平时对京城的消息向来避之唯恐不及的他更是一改往日的习惯,成天凑在消息灵通的同僚们身边,探听着各种各样或真或假的小道消息。 由于宁州府与京城距离实在太过遥远的缘故,再准确无误的消息传到宁州府也会有所失真。 早上还听同僚们说皇上认可了在他们宁州府这位土生土长的民间皇子,下午就听到他们换了口风,说皇上不止对这位民间皇子的身份产生了怀疑,还要把秦家人全部押往菜市口枭首示众。 陆德正巴不得万崇帝见都不见的就把秦家人全部砍头,如果对方这样做的话,他和家人的小命说不定还能够幸运地保得住。 可是这注定只是妄想。 因为到了晚上,他那些消息灵通的同僚们又换了另外一种口风 。 由于民间公子出身宁州府的缘故,宁州府对于他们这里能不能出现一位龙种甚至继承皇位这件事情可谓是好奇到了痴之如狂的地步! 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够听到人们在热切的讨论着秦三公子与秦良弼一家的各种事迹。 陆德正被这些消息折腾的头昏脑胀,可是他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努力关注,在这样的反反复复中,陆德正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 面对着整日坐立不安、忧心忡忡的陆德正,陆府上下的人自然也受到了影响。 特别是朱氏母女俩。 她们不止一次就陆德正这样的反常进行了愤慨不已的批判。 “难怪娘里不止一次的和我说,那个吃白饭的很可能是爹和外面的女人偷生的!瞧爹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差没直接跟着那不要脸抢别人丈夫的白眼狼一起去京城父女团圆了!”陆蕊珠只要一提起陆拾遗,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以为他伪装的很好,对那个贱丫头一直不闻不问,可是他却不知道他偶尔看向那个贱丫头的恍惚表情,已经把他的真实心理表露无遗!” 朱氏一说起陆拾遗的时候,语气里充满着厌恶与仇恨的味道。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居然会抢别人的丈夫!抢了也就抢了,还要生出一个孽种来碍我这个正房夫人的眼!救命恩人的女儿?无依无靠只能收为养女以作报答?!哼!亏陆德正那个不要脸的狗东西也编得出口!” 陆蕊珠心有戚戚然地看着自己母亲道:“这些年,娘您真的是受委屈了。” “没办法,”朱氏眼圈红红地把女儿抱在怀里。“人都已经嫁给他这么多年了,就是为了你们兄妹几个,我也不得不忍啊!只是——”她话锋一转,“我别的都能忍,就是有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能忍!以前秦知府夫人遣了官媒来为秦三公子求娶你的时候,我对他还怀有几分感激之意,因为他毫不犹豫的就选择让那个狐狸精的女儿为你替嫁,现在我就觉得那个自己不是一般的愚蠢,居然没有看清楚他这一番‘好’心的用意!” 朱氏恨恨咬着牙,“如果娘没有猜错的话,他很可能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秦三公子的真正身份了!说不定,秦知府夫人派官媒来求娶的时候,他就已经盘算着要把这门好亲事送给那个狐狸精的女儿了!只不过因为秦知府夫人看中的是你的八字才不得不悻悻作罢!” 母亲朱氏的话让陆蕊珠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用充满惊恐的声音说道:“难道,难道当初我因为不同意这门婚事而和爹百般抗议的时候,不是给他添麻烦,而是恰恰好的正中他的下怀吗?” “这也是我如今想来不寒而栗的原因!”朱氏脸上表情很是苦涩地看着自己女儿说道:“如今我只盼望着,他心里还有那么一点良知,好好的促成你与厉公子的这门婚事!这样,就算将来你在与那个狐狸精的女儿碰面,也未必就会在她面前矮上一截。” “娘你就不用安慰女儿了,”陆蕊珠神情有些怏怏不乐地说道:“那个不要脸的贱人嫁的是当今唯一的皇子,以后肯定是板上钉钉的皇后,我呢,就算厉公子继承了他父亲的侯位,也不过是一个只能跪倒在她脚下的侯爷夫人……娘!我好后悔啊!早知道秦三公子有着这样不凡的身世,早知道秦三公子的容貌如此出众……他就是个死人!我也嫁啊!” 在自己的母亲面前,陆蕊珠终于一脸悔不当初的说了心里话 。 “娘啊,你说爹他怎么就这么的狠心呢?!明明我们都是他的女儿,他怎么就、怎么就什么好事都只想着那个贱人呢?亏我以前还一直觉得那个贱人在我们家根本就没有地位!没想到他是真真切切的把那个贱人放在心坎上疼的啊!” “娘的蕊珠,你才是真的受委屈了,受大委屈了,不过情况还没有坏到你以为的那种地步!”朱氏凑到自己女儿面前,压低嗓音对她说道:“你在宁州府出生又在宁州府长大,自然不知道厉皇贵妃是一个多么厉害的女人,秦三公子是贤妃的儿子,贤妃与厉皇贵妃是死对头,厉皇贵妃绝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上位压到自己头上,所以她一定会有所行动!” “有所行动?”陆蕊珠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是啊,有所行动!”朱氏眼里闪过一道自以为是的精光,“以厉皇贵妃对当今圣上的影响力,说不定她还真的能够说服圣上杀了秦三公子和他的舅舅一家,再扶持别的宗室之子上位!等到了那个时候,作为厉皇贵妃娘家侄媳妇儿的你,在京城必然会成为地位超然的存在!等到了那个时候,你还需要忌讳一个生母不详的贱丫头吗?” 朱氏的话对陆蕊珠而言简直可以用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来形容。 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语气格外急促地问道:“真的吗?娘,那位厉皇贵妃真的有您说的这么厉害吗?她真的能杀了秦三公子和那个贱人,扶持别的人上位吗?” 如果那位传说中的厉皇贵妃真的那般厉害的话,那么,作为厉皇贵妃侄媳妇的她确实能够如她母亲朱氏所言的那样,享受一把众星捧月的滋味! “何止如此啊,”朱氏在女儿充满期盼和急切的注视中,表情很是肯定的连连点头道:“事实上,她简直比娘说的还要厉害百倍、千倍、万倍!” 朱氏肯定的话让陆蕊珠彻底的把悬在半空中的心落回了肚子里,高高兴兴地做起了待嫁新娘。 把所有的翻盘希望都放在了厉安侯府上的朱氏母女终于等来了对方的迎亲队伍。 朱氏的兄长全家在收到这个好消息以后,也纷纷来到陆府帮忙。 朱芯兰更是寸步不离地陪伴在陆蕊珠身边,做足了一位好表姐的姿态,寸步不离的守在陆蕊珠身边。 心性骄纵自私的陆蕊珠哪怕骨子里再恶劣,她也不过是个才及笄没多久的小姑娘。 对未来充满着恐惧和不安的她确实需要这样一个妥帖又温柔的人陪伴在她的身边,缓解她心里的压力和彷徨。 至于她的父母则因为这次要与她一起上京的缘故,所以都忙得够呛,根本就没有时间过来陪伴她。 已经在丫鬟的服侍下把自己打扮得珠光宝气神采飞扬的陆蕊珠眉眼弯弯地握着表姐朱芯兰的手,“芯兰表姐,你放心,等我到了京城一定会想办法也给你找上一门贵气又体面的婚事!” 朱芯兰看着满脸骄矜之色的陆蕊珠,眼神闪了闪,配合地露出一个感激涕零的表情道:“表妹对我的这份心,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报答才好。” “不用不用,我们可是嫡亲的表姐妹,哪里用得着说这样的客套话,”陆蕊珠摇晃着手腕上金光闪闪的万事如意镯,笑靥如花地说:“就是不知道表姐你想要找一个怎样的如意郎君?趁着我现在还在宁州,你赶紧给我说说,这样等我到了京城,也好到处寻访呀 。” 朱芯兰窘迫地抿了抿唇瓣,环视了一下四周。 一张娟秀的脸容更是在短短一瞬间变得比陆蕊珠身上的彩绣辉煌的嫁衣还要红艳上了几分。 见此情形的陆蕊珠先是眨巴了两下眼睛,随后满脸会意地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地表情。 她一边忍俊不禁地把屋子里同样笑得花枝乱颤的丫鬟喜婆们统统赶了出去,一边乐得一脸戏谑揶揄地看着朱芯兰道:“芯兰表姐,我知道你害羞,现在人都已经被我赶出去了,你总不会还吞吞吐吐的卖关子,不肯把自己的喜好告诉我了吧?” “在告诉你以前,你先喝下这盏茶水,让我正式谢你一谢吧。”朱芯兰走到圆桌前,亲自倒了一盏茶水以一个福身的姿态,递到了陆蕊珠面前。 虽然陆蕊珠在心里确实一直都把朱芯兰当作自己身边的大丫鬟看待,可是顾忌着母亲朱氏的面子,她并没有当真把这样的心态表露到明面上来。 是以,当朱芯兰摆出这样一副架势向她敬茶时,她还真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觉。 “表姐……你……你这又是何必呢?!”端坐在大红喜床上的陆蕊珠一脸大惊小怪的说道。 手上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地把朱芯兰敬过来的那杯茶端到了自己手上。 “表妹你也知道,表姐的出身并不好,如果真的靠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话,恐怕很难找到一门真正的好亲事,”朱芯兰从袖袋里摸出手帕来揩了揩眼角,“如今表妹你愿意帮表姐这个忙,让表姐终生有靠,表姐心里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感激你才好,因此,只能借花献佛的敬上一杯茶,聊表心意,还请表妹你不要嫌弃才是!” 朱芯兰一面说,一面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看着陆蕊珠,又冲着她毕恭毕敬地福了一福礼。 这样就差没把自己整个人都卑微进尘埃里的朱芯兰让陆蕊珠觉得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起来,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成就感也在瞬间袭遍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那端着青花茶盏的手,都不由得轻微颤抖起来。 “表姐!你放心!就冲着你对我的这一番诚恳请托,我也一定会为你寻万里挑一的好亲事的!”觉得满心豪情的陆蕊珠,掀开茶盖,在表姐朱芯兰充满感激崇敬的眼神中,将里面的茶水毫无保留的一饮而尽! 在陆蕊珠把茶水尽数喝尽以后,朱芯兰眉眼弯弯地把茶盏重新接了过来,放回到圆桌上。 随后才脸上表情带着几分得意地看着陆蕊珠悠然道:“不知道表妹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在宁州府衙外面不远的茶楼里曾经合演的那一出戏?” 莫名觉得自己脑袋有些昏沉的陆蕊珠用力眨巴了两下眼睛,声音有些愤愤然又有些断断续地说道:“当然记得,只可惜尽管我们配合的那般出色,却连那吃白食的一根汗毛都没伤到!那秦家大小姐也是个没用的,这么大的秘密被她给正正巧的听到了耳朵里也不知道利用……害得我在那贱丫头顺利回门的时候,被屏风狠狠地砸了一下脚,养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好!” “表妹你记得就好,我就怕你贵人事忙,把自己以前说过的话忘了个精光 。”眼看着陆蕊珠又要老调重弹的在她面前咒骂那个幸运无比的替嫁给了未来皇子的养女时,朱芯兰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半点都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话。 认识朱芯兰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被她用这种厌烦态度对待的陆蕊珠心里莫名的涌出了一股不妙的预感,只觉得自己脑袋越来越晕眩的她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对了,居然在短短一瞬间,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她用一种充满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朱芯兰,颤声道:“你……你在刚才的那杯茶水里下了毒?!” “总算你还没有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朱芯兰嘴角勾起一抹愉悦至极的笑容。“表姐,你不知道当我从床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家里人有多吃惊,我娘当场就晕了过去,我爹,我爹也不敢相信早应该坐上花轿的我居然会、会以那样一种狼狈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很努力的想要为我那位好姐姐开脱,可是再怎么开脱又能如何?事情已成定局,我的那位好姐姐也已经成功嫁入了高门……成为了秦知府的三儿媳妇!” 朱芯兰慢悠悠地重复着陆蕊珠曾经在茶楼里说过的那一番话,然后在陆蕊珠惊恐地眼神中开始解陆蕊珠身上的大红嫁衣,“刚才我向表妹敬的那盏茶,就算是我对表妹把如意郎君让给我的谢礼吧!表妹你不是一直追问我,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如意郎君吗?现在表姐可以告诉你了。表姐想要的如意郎君不是别人,正是表妹你的未婚夫婿厉大公子呀!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抢了婚事了,这一回生二回熟的,想必你也早就习惯了不是吗?而且,表妹呀,京城那样的好地方,不止你想要去,表姐我,也一直念念不忘着呢!” “表姐你的如意算盘确实打得非常好,可是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厉安侯府想要结亲的是我这个出生官宦人家的陆家女,而非你这个在士农工商中排于最末席位的商门小户女!你就不怕喜轿到了京城,你又被退送回来吗?!” 陆蕊珠很努力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与朱芯兰周旋。 此刻的她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悔恨! 悔恨自己为什么要得意忘形! 悔恨自己为什么要把服侍她的丫鬟和喜婆赶走! 可是她又怎么知道,自己曾经随口胡诌用来污蔑陆拾遗那个贱人的话居然会被她心怀不轨的表姐朱芯兰记在心里——甚至还当真实施了起来?! “表妹,怎么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如此的天真?”朱芯兰一边把从陆蕊珠身上脱下来的嫁衣往自己身上穿,一边用嘲弄地眼神看着她道:“你们陆家是有替嫁前科的,既然那位陆姑娘都能够以受害者的身份取得秦家人的谅解,那么,我又何尝不可呢?毕竟,你们在知道自己家的养女嫁给了当今圣上唯一的皇子以后,起了歪心,不愿意再把唯一的嫡女嫁到厉安侯府去,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朱芯兰在陆蕊珠睚眦欲裂地瞪视着,一点点地把陆蕊珠从喜床上扯下来,手脚并用地把她往床底下推搡,边推还边一脸幸灾乐祸地说:“就是不知道我们这位当今皇子瞧不上,侯爷儿子也不想要的陆大小姐将来还能够嫁一个怎样出色的如意郎君!哎呀呀,真的让人想一想就好奇无比呀。” “……芯……芯兰表姐,我自问我们全家都……都待你不薄……你……你为什么要……要这样算计于我?”眼瞧着就要晕厥过去的陆蕊珠勉力睁大眼睛,努力逡巡着朱芯兰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颤声质问道。 她是真的想不通朱芯兰为什么要这样做! 朱芯兰冷笑一声,“我的好表妹,你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样会掩藏自己的心思……我朱芯兰就算出身再差,也没打算自甘下贱的做你的丫鬟和打手,更不愿就这么冲着你摇尾乞怜的过一辈子 !” 站起身重重一脚把陆蕊珠踢进喜床底下的朱芯兰此时心中最感到幸运的就是她的身高和体型都与陆蕊珠的别无二致,只要戴上盖头,那么,除非她自己主动暴露,否则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因为在大丰,历来有姑娘家只要戴上盖头就已经是夫家的人了。 只有姑娘的丈夫才能够把盖头掀下来,同时,这也蕴意着一段崭新的人生开始了。 当陆德正夫妇与厉安侯府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出了宁州府府城的城门时,厉安侯正小心翼翼地侍候着他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画鬓的堂姐说话。 “姐姐,您说我那皇上姐夫到底是怎么了?我都快要被他最近的那些举动给弄迷糊了。他明知道我们之所以要与陆家结亲,就是为了把外甥女放到眼皮子底下来好生照顾,如今外甥女都嫁给他亲儿子了,他怎么还……还下令让康儿继续与陆家的那个冒牌货完婚呢?”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拿着螺子黛慢条斯理描眉的厉皇贵妃神情很是漠然地给自己仅剩的堂弟解惑道:“他舍不得伤害本宫,就只能找另一个出气筒发泄他心里的愤怒。” 厉安侯被厉皇贵妃这番轻描淡写的话说得背后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了。 他颤巍巍地看着厉皇贵妃,牙齿咯咯直响地问道:“姐姐的意思是……我那皇上姐夫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先把陆德正那老王八蛋骗到京城里来,免得他因为一时想不开,脑子一热的自杀,然后在好生拾掇一番的找他秋后算账?” 厉皇贵妃眼眉不动地观察着铜镜里的自己,“不错,他就是这个意思。” 厉安侯两腿有些发软。 他眼巴巴地看着厉皇贵妃道:“那……那等皇上姐夫找陆德正那家伙算完了总账以后,他是不是……他是不是就要拿咱们家开刀了?姐姐,我的好姐姐,真等到了那个时候……咱们可怎生是好?”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如果万崇帝想要对他们下手的话,那么,他们就是插翅也难飞啊! “这点你不用太过忧虑,”厉皇贵妃挑起一点口脂慢悠悠地抹在自己不点而朱的唇瓣上,“只要本宫还活着,他就不敢动你们半根汗毛。” 厉皇贵妃的话无疑让厉安侯感到安慰。 想到明明知道了这个惊天大秘密,却半点都不打算找自家堂姐算账,还心平气和的与他堂姐一起回宫的万崇帝,厉安侯又重新把自己担惊受怕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 也对。 他们厉家可是有一个坚固无比的大靠山在的! 有自家厉害无比的堂姐在,就算万崇帝想要对他们做些什么,也必须要三思而后行啊! 秦承锐和陆拾遗虽然现在还住在天牢里,但是他们的消息却非常的灵通。 陆蕊珠已经在父母的陪伴下来京城与厉家大公子成亲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 这条消息来自于厉皇贵妃的友情赠送。 她为什么会吧这样一条消息告诉陆拾遗等人,不用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看样子皇上要动手了,”秦良弼满心复杂地在监牢里来回踱步,“就是不知道皇上会怎样折磨给他戴了一顶那么大绿帽子的人,他废了这么大功夫把人骗上京来,绝对不可能只是简单的砍头那么简单!可是陆德正看上去也不蠢啊,当初他能够在出事后第一时间带着妻儿逃到宁州府去,就证明他也知道自己被抓到后的下场一定会凄惨无比,既然这样,他又为什么会在时隔十多年后,又重新回到京城来呢?”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是撑不住了吧。”最近孕吐已经有所减少的陆拾遗面色红润的坐在床上说道:“就像舅舅您说的,他不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一个非常狡猾又聪明的人,想必,这么多年以来,他尽管表面镇定,但与皇贵妃的这段私情早已经在暗地里折磨得他筋疲力尽,让他彻底的不堪重负了!” 陆拾遗在说到陆德正的时候,就和说一个不认识的路人一样没什么分别。 “尤其是夫君身份曝光的这件事情,大大的刺激到了他本就脆弱无比的神经,如此,为了能够得到解脱,他干脆顺势破罐子破摔的主动上京,任由皇上处置了。” “他既然能够豁出去,为什么不干脆自我了断呢?”秦阮氏一边给外甥和外甥媳妇未出生的孩子做着小襁褓,一边满脸不解地问。“总好过落入雷霆震怒的皇上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因为哪怕是再无耻再卑劣的人心里也有着自己想要保护的人,”秦承锐在听了舅母的疑问后,一脸感慨之色的开口说道:“为了那些他在乎的人不在他死后被盛怒的君王迁怒,他即便心里怕得要命,也不得不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往这鬼门关走上这么一遭!” 陆拾遗和秦承锐无疑猜中了陆德正此刻的心理。 已经弃了陆路转走水路的他站在甲板上,看着不远处被烈日照耀的瑞气千条的波光潋滟,陆德正几次想一个闷子扎进水里去,就这么一沉到底,死个一了百了。 可是他不敢,他一点都不敢! 因为他不愿意陆家因为他曾经所犯下的过错而倾塌也不愿意他远在京城的儿孙因为他而被盛怒的帝王屠戮个一干二净! 就在陆德正迷瞪瞪的注视着江面发呆的时候,船舱末尾处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喧哗声。 他眉头紧锁地就要走过去大声呵斥,不想他的妻子朱氏已经先一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疾走了过来,附在他耳边和他说了一个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目瞪口呆的消息! 在最初的震惊后,他在朱氏几乎看疯子一样的眼光中大笑出声。 “好好好!替得好!这是好事呀!这是好事呀!”陆德正就差没整个人都乐疯了! 他一把抓住妻子的胳膊,把她扯到船舱的一个拐角处,疾言厉色地对她说道:“以后芯兰那丫头就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了!她就是我们的蕊珠了,你记住了吗?!” 朱氏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彻底的被他这不按牌理出牌的行径给弄迷糊了。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替嫁冲喜的养女(18) 朱氏身为一个母亲,即便朱芯兰从头到尾都很注意着没让人看到她藏在盖头下的脸,但是从她的走姿和一些惯常小动作,朱氏还是很快就觉察到了她并非自己的亲生女儿陆蕊珠! 这个发现可非同小可,一直以来都对自己这位侄女充满好感和喜爱的朱氏觉得自己被深深伤害了!特别是想到自己现在生死不知的女儿陆蕊珠,她更是恨不得亲自动手扒了朱芯兰的皮。 可是在丈夫陆德正的强制要求下,她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满心愤慨,努力装傻的当真把朱芯兰当作自己的亲女儿一样看待。 很担心自己在被戳穿后很快就会被送回老家,还会被姑父和姑母狠狠报复一番的朱芯兰在知晓了陆德正夫妇的最后选择后,整个人都懵住了。 开始还打算拿陆蕊珠的安危来要挟他们的朱芯兰本能的从夫妻俩诡异的态度中发现了一些有可能对她不妙的讯息——可是这些讯息再怎么都让她感到不安,都没办法抵消她心里对成为厉安侯府世子夫人的渴望! 自从表妹陆蕊珠告诉她,她的大伯在京城给她找了一门特别好的婚事,而男方还是厉安侯府的庶长子后,朱芯兰的整颗心就如同长了一丛又一丛怎么也拔不干净的野草一样,日思夜想的琢磨着到底要怎样才能够偷梁换柱的取代陆蕊珠 ! 朱芯兰家里世代从商,积攒了许多的财富,商人对消息从来都十分的敏感。 尽管陆蕊珠才把她未来夫婿的身份告诉朱芯兰没多久,但朱芯兰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弄清楚了厉安侯的庶长子是一位怎样出息的优秀贵公子! 对方不仅是厉皇贵妃宠爱无比的侄儿,还是厉安侯府唯一的男丁! 是的!厉安侯府就这么一个儿子,其他的都是女儿,连厉安侯夫人在嫁给厉安侯以后,也只生下了两个嫡女!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将来厉安侯府的一切都将会交由厉大公子和他的夫人继承! 朱芯兰无法抗拒这种诱惑,对于财富已经见怪不怪的她,在权势面前却没有丝毫的抵抗力。 她想要一呼百应,她想要身负诰命,她想要如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女一样,用俯视的眼神看着那些为了得到她的青眼而膜拜在她脚下的人!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为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别说是迷昏毒哑陆蕊珠了,就是要她亲自动手把陆蕊珠给杀了——她也会毫不犹豫的! 正是因为这种近乎疯狂的渴望,麻痹了朱芯兰的神经,虽然她的潜意识已经在向她示警,她却强迫自己忽略过去,甚至厚着脸皮在朱氏愤懑难平的眼神中,开始唤陆德正和朱氏爹娘。 比起不情不愿的朱氏,陆德正不知道有多配合。 他完全把朱芯兰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看待,至于陆蕊珠,已经彻底被他抛在了脑后。 朱氏到底住了陆德正这么多年的枕边人,在最初的百思不得其解以后,她终于冷静下来,又开始用脑子思考了。 深知自己的嫂子绝不可能与陆德正有什么首尾的朱氏在朱芯兰风风光光的嫁入厉安侯府以后,打发了想要过来与他们好生亲热一番的儿孙,神情格外坚定的把陆德正堵在了他们在京城里的院落里,让陆德正给她一个交代。 “我不知道这些年来,你到底隐瞒了我些什么?但是你我夫妻一体,你总归要给我一个交代,对不对?” 陆德正神情憔悴的与朱氏对望良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叹息道:“你说得对,我总归要给你一个交代。” 他闭了闭眼睛,把自己隐藏多年的往事,一字一句缓缓地对着朱氏娓娓道来。 朱氏脸上的表情也随着他的诉说,一点点的,变得惨白如纸。 “你……你是被美色冲昏了头吗?你……你什么人不能睡……你要睡……你这是要我们全家人都给你陪葬啊!” 朱氏全身的骨头都仿佛瞬间被人抽光了一样的萎顿在地面上,泪水疯狂地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 “我说,就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怎么可能攀得上厉安侯府……原来人家从一开始要的就是那个……就是你和……你和……那个女人生的孽种!” 朱氏从前有多推崇厉皇贵妃,现在就有多憎恨她 ! “你们就不怕被当今圣上发现吗?圣上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当年如果不是他要对他的兄弟们斩尽杀绝,他也不会遭到他兄弟们的拼死反扑!” 若非如此,那个女人也不能凭借救驾而一步登天,至此成为万崇帝心里最在意的女人,宠冠整个后宫。 “如果不害怕的话,我就不会在出事以后,匆匆带着你们离开宁州府了……”陆德正用力地抱着自己的头,“这些年我没事有事的就会做噩梦,梦到东窗事发,皇上派人来锁拿我们全家进京……” “这就是你在老太君府上要那个孽种大归的原因吗?因为你担心她进京以后会被人发现她的真实出身?” 朱氏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陆德正,只觉得曾经的许多疑惑都在这一份谈话中一个接一个的得到了解释。 “可是你又怎么这么肯定京城里的人一看到那个孽种就会想到那个女——等等!莫非、莫非,她长得和那个女人十分相似?!” 想到陆德正偶尔望向那个野种时的恍惚怔忡眼神,朱氏恨恨咬着牙,不待陆德正回答,就自言自语地继续道:“是了,是了,只能是这个原因了!难怪这么多年你都不敢和那个孽种亲密接触,原来是这样,你是怕在看到她的时候就想起自己的旧情人,就想起了你的脑袋瓜子有可能因此而保不住,哈哈……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那自以为是的替嫁行为,到底还是把她送入了京城,送入了当今圣上的眼皮子底下!” 朱氏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又一次流下了眼泪。 “我这到底是造的什么孽,怎么会嫁给你这样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我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生下来抚养长大的孩子,都可能因为你的这一时得意忘形而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啊!” 突然,朱氏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对你的脾气最是了解不过,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轻易受别人威胁的人!今天你之所以会这么好说话的把一切告诉我……又……又在朱芯兰的事情上那般反常……难道……难道……” 她呼吸困难地用力揪住自己的衣领子。 “难道这个秘密已经让皇上知道了吗?难道……难道你是故意带着我们到京城里来送死的吗?!” 陆德正即便被妻子骂做猪狗不如的畜生,脸上表情也没有丝毫波动。 面对妻子的迭声质问,他惨笑一声,“不管怎么说,只要我们的女儿还好好的就行,以我对皇上的了解,他在杀了我们全家以后,是不会在对蕊珠赶尽杀绝的,毕竟……‘蕊珠’已经嫁进了厉家,而皇上对厉皇贵妃从来都是宠爱宽宥有加的。” 朱氏受着传统的三从四德闺阁教学长大,虽然此刻的她对陆德正充满着怨恨之情,但是在心里,她也确实做足了与陆德正共同赴死的心理准备。 在听说自己的女儿很可能成为那条幸运的漏网之鱼,她也忍不住觉得满心安慰,不过这样的安慰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又重新变得担忧无比。 “我们的女儿是个什么性格,还有谁比我们更清楚吗?她受了朱芯兰那样的暗算,怎么可能不匆匆赶到京城来揭发她?怎么可能继续安安分分的呆在宁州老家等着我们回去?!” 朱氏的话让陆德正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格外凝重起来 。 “不行!蕊珠她绝对不能来京城!她绝对不能来!”他语气格外急促地说道:“我这就派一小队人沿路去——” 他话还没有说完,院落的门已经被人轰然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陆德正夫妇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禁卫统领齐宏。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瞬间犹如下雪天的鹌鹑一样,浑身哆嗦个不停的陆德正夫妇,声音冷淡无比地沉声道:“奉皇上口谕,宣陆德正夫妇进宫见驾!” 在事隔多年以后,陆德正又一次见到了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女人。 她看上去与十多年前没什么分别,依然身姿婀娜,红唇烈焰似火。 厉皇贵妃表情很是平淡的看着被禁卫压跪在她面前陆德正夫妇,懒洋洋地单手托着粉腮,似笑非笑地看着面无表情的万崇帝玩笑道:“怎么?在忍了这么久以后,终于忍不住了吗?” “是啊,忍不住了。”腰间特意佩戴了一柄削铁如泥宝剑的万崇帝干脆利落地点头说道:“虽然朕也知道曾经有负于姣姣儿,但是只要想到姣姣儿居然曾经在别的男人身下辗转承欢,朕心里的这股旺火就怎么也没办法消弭下去……可是正如姣姣儿所说,朕对你由来是心疼到了骨子里,自然舍不得伤你半根汗毛,因此……也就只能拿这个玷污了姣姣儿的男人出气了!姣姣儿……应该不会心疼吧?” 厉皇贵妃唇角微翘地拿涂了鲜红蔻丹的手慢悠悠地捂住自己的唇瓣轻笑数声,“虽然本宫那日醉了酒,神智有些模糊,但是本宫清楚的记得,当年的本宫可是在上面的!” 厉皇贵妃在众人陡变的脸色中,愉快地弯了弯那双与陆拾遗几乎如出一辙的明亮眼眸,似笑非笑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陆德正道:“皇上您若是不信,可以问问这位陆大人,当年的情形是否如本宫所说的那样别无二致!” 自从被禁卫统领齐宏抓到这关雎宫里来,就一直在不停地战栗的陆德正在听了厉皇贵妃的话后,更是眼前一黑的就差没直接当场晕厥过去。 他知道自己当年对厉皇贵妃确实有些不地道,不该再厉家出事的时候,就彻底与厉皇贵妃撇清关系,也不该在得知厉皇贵妃出宫散心以后,又抱着过往的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想要走通她的路子在官场上有所进益…… 他已经知道自己错了,这些年来也一直都在深深的反省着自己的错误…… 怎么她就是不肯放过他呢?! 本来对厉皇贵妃满心憎恨的朱氏在听了前者的这一番话后,却莫名地对她少了几分厌恶多了几分叹服来。 她也是女人,自然能够清楚的感觉到厉皇贵妃对她的丈夫根本就没有半点感情,相反,只是纯粹的利用…… 毕竟,没有哪个女人会像厉皇贵妃一样,用这样嘲弄的语气把两人之间的私情光明正大的拿到明面上来说嘴的! 甚至还半点都不在意的把那个与她有私的男人给直接贬低到泥土地里去。 “姣姣儿,你明知道你这样的话说出来会伤朕的心……你怎么还……你是不是真的有恃无恐到以为朕会永远容忍你,永远都舍不得对你下杀手? !”万崇帝被厉皇贵妃的这一番话说得眼睛都红了。 厉皇贵妃一脸无辜地歪着头与他那沉痛不已的眼睛对望着,“对本宫下杀手?好呀,你来啊,反正本宫早就活腻了!至于伤你的心……哈哈,在本宫看来,那只能算是礼尚往来,如果不是你先让本宫伤透了心,本宫又怎么会舍得送顶绿帽子给你戴呢?不管怎么说,你也是一国之君呀!” 在说到‘一国之君’这四个字的时候,厉皇贵妃语气里的嘲弄之情可谓是溢于言表。 万崇帝呼呼地喘着粗气。 “姣姣儿,既然你成了心要与朕对着干,那么,就别怪朕对你不客——” “皇上姐夫息怒呀!姐姐她不是存心要与您对着干的呀,您误会啦!”厉安侯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如同滚地葫芦一般的扑将出来,猛地抱住了万崇帝的大腿,“我姐姐对您是一份怎样的真心您还不知道吗?她那样爱惜容貌的人,为了救您,连毁容都不怕呀!” “这就是你的倚仗吗?姣姣儿?”万崇帝毫不客气地将厉安侯给踹到一边,“仗着曾经救过朕一回,就无法无天觉得你不论做什么事情朕都会忍耐?都会放纵?哪怕你水性杨花,朕也肯打落牙齿活血吞?” “真正水性杨花的不是本宫!而是你这个出尔反尔的好皇帝!”厉皇贵妃收了唇角的讽笑,俏面含煞地看着万崇帝道:“如果不是你先对不起本宫,本宫又怎么会为了泄恨而对不起你?!再说了,与你那满后宫的红粉佳人想比,本宫这孤零零的一根茅草根儿,又算得了什么呢?你我之间,完全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被比作茅草根儿的陆德正很努力地继续埋头再埋头,心里只恨自己不能变作一个隐形人,彻底消失在这关雎宫里。 “你居然和朕比这个?难道你忘记你只是朕后宫中的一员了吗?”万崇帝被厉皇贵妃的理直气壮给怄得怒极反笑,“公平?你和朕要公平?莫非就因为你救了朕一命,朕还要把朕的大丰江山也让给你一半才叫做公平?” “如果你敢给,本宫当然就敢要!这本来就是你欠本宫的不是吗?”厉皇贵妃无视了自己杀鸡抹脖子的堂弟,一脸冷笑地说道:“你也别想要威胁本宫,现在的本宫无欲无求的很,你就是当真把本宫杀了,本宫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无欲无求?这么说你连厉安侯府,连你的亲生女儿都不打算要了不成?”万崇帝眼神锐利地看着厉皇贵妃。 “你是皇帝,是一国之主,想要谁死谁就得死,如今本宫已经把你得罪了个彻底,相信厉安侯府也早就有了与本宫共存亡的心理准备,至于本宫的女儿……”厉皇贵妃脸上露出一个古怪地笑容,“比起本宫,恐怕你与贤妃生的好儿子还要更在乎她一些,如果你实在是想要对她动手的话,那么,你就动吧,反正本宫也没养过她一天,对她根本就没有半点所谓的母女亲情可言。” 万崇帝没想到厉皇贵妃会嘴硬成这样,胸口剧烈起伏地他对着一直守在殿门外的太监总管吴德英做了个手势,吴德英回应地躬身行礼,然后没过多久,已经在天牢里待了好几个月,却过得非常滋润的陆拾遗等人被一一带到了关雎宫里。 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再见过这个女儿的陆德正在看到陆拾遗那已经显怀的肚子后,瞳孔忍不住地就是一缩。 朱氏也没想到陆拾遗居然身怀有孕了,一时间望向她的眼神真的是说不出的复杂。 眼见着陆拾遗等人被押进来的厉皇贵妃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她只是百无聊赖地勾了勾嘴角,“这幕大戏除了某一个人以外,可谓是都来齐了,难得皇上有这份心,把大家都凑拢起来,”厉皇贵妃拍了拍手掌,一个宫女从旁边走了过来,对着厉皇贵妃行了个毕恭毕敬地福礼 。 厉皇贵妃眼神傲慢而冷漠地微抬下巴,“去!到冷宫把我们的贤妃娘娘请过来!就说——本宫突然想大发慈悲的做一做好事,让她与她分别了十多年的好儿子在本宫这关雎宫好好的见上一面!” 宫女应了。 低着头就往外走。 万崇帝皱着眉,“你把一个疯女人叫过来做什么?故意想要混淆视听吗?” “疯女人?呵,本宫劝您还是少说为妙,免得待会儿自打嘴巴!”厉皇贵妃在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地又勾起了一抹嘲弄的微笑。 万崇帝半信半疑的看着厉皇贵妃,“你这话的意思是……贤妃她是装疯的?这不可能!朕明明派了很多太医给她检查,太医们都说她已经疯了!” “那是因为她和本宫一样豁得出去,”厉皇贵妃似笑非笑地看着万崇帝,慢悠悠地说:“太医也是人,也把自己的小命看得非常的重要……除非他们是老寿星上吊不想活了,否则他们根本就不可能靠近一个把自己脱得只剩下亵衣亵裤的女人去替她检查身体……毕竟……她和本宫一样,也是……皇上您的女人嘛!” 厉皇贵妃一脸幸灾乐祸地对万崇帝抛了个媚眼。 而秦良弼夫妇则因为厉皇贵妃语气里对自己妹妹(小姑子)的贬斥,而用充满恼怒地眼神紧盯着她不放。 只可惜这样的眼神对久经阵仗的厉皇贵妃而言就和挠痒痒一样没什么分别。 反倒是万崇帝又被厉皇贵妃的这一番话给气得不停地捶胸口。 贤妃很快就被人带上来了。 她看上去比陆拾遗和秦承锐这些在天牢里待了好几个月的人还要惨得多。 蓬头垢面,疯疯癫癫。 秦良弼夫妇一看到她那样子,眼眶几乎在短瞬间就红了个彻底! 他们不约而同地扑将过去,一边一个的围住她,殷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贤妃眼神空洞而茫然地歪头看着他们,嘴里叽里呱啦的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含糊话语。 万崇帝见此情形,冷笑着对厉皇贵妃道:“姣姣儿,这就是你所说的装疯吗?” 厉皇贵妃轻笑一声,“我们这位贤妃娘娘装疯卖傻向来很有一手,不过没关系,本宫很快就能够让她原形毕露了!” 厉皇贵妃一边说一边从一直躺着的紫檀木贵妃榻上坐起了身,然后慢悠悠地走到贤妃面前道:“这段时日你一直被本宫关在冷宫里,恐怕对外面的事情还不怎么了解,看在你也给本宫取乐了这么多年的份上,本宫告诉你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厉皇贵妃在秦良弼夫妇防备的眼神中,轻轻挑起贤妃瘦得极尖细的下巴,慢条斯理地伸手给她整理了一下仪容,把她的脸掰到陆拾遗和秦承锐所在的方向 。 “瞧见那一对十分匹配的金童玉女了吗?本宫告诉你,那金童是你的儿子,那玉女是本宫的女儿……你说,你与本宫斗智斗勇这么多年,结果你的儿子还是娶了本宫的女儿,这……是不是非常的有趣呀!对了对了,你知道你的儿子有多喜欢本宫的女儿吗?为了能够与本宫的女儿在一起,他可是连皇子都不打算做呢!不仅如此,如果顺利的话,再过不久,你就要做祖母,本宫就要做外祖母了呢,就是不知道本宫女儿肚子里的到底是个男娃还是个女娃!” 一直都保持着痴傻状态的贤妃在听了厉皇贵妃的话后,木愣愣地看了秦承锐和陆拾遗以及陆拾遗隆起的小腹半晌,然后给予她的回应是用力地把自己的下巴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双手也在不停地胡乱摇摆着,“走开!你这个坏女人!你不要碰我!走开!”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装傻吗?”厉皇贵妃在见了贤妃的表现后,不由得大为恼怒。 “走开!走开!皇上!皇上您在哪里啊!皇贵妃娘娘要害我呀,她要害了我们的皇儿啊!皇上!皇上!”贤妃在关雎宫的正殿内疯疯癫癫地到处乱跑起来,边跑边喊,边跑边喊。 秦良弼夫妇见此情形,心里难过的简直只能用痛不可抑来形容! 他们什么都顾不得的去追她,边追边喊她的小名。 可是他们的行为却仿佛惊吓到了她一样,让她跑得更快了。 为了避免被秦良弼夫妇追上,沿路不论是看到了什么,她都会用力往他们身上扔,边扔边咒骂他们是厉皇贵妃的走狗,是故意想要来害她和她的皇儿的! 一时间,关雎宫正殿被疯疯癫癫的贤妃闹得鸡飞狗跳。 就在万崇帝受够了这场闹剧,想要唤人进来收拾残局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巨大花瓶的贤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歪歪扭扭地来到了他的面前,在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以前重重的把那巨大无比的花瓶砸到了他的脑袋上! 剧烈的疼痛让万崇帝反手拔出自己腰间的宝剑对准贤妃的胸口就是毫无保留地迅猛一刺! 贤妃嗬嗬两声,缓慢地摔倒在那一片四分五裂的碎片之中。 做梦都没想到只是追着自己妹妹也能追出这样一桩事故的秦良弼夫妇整个人都傻眼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他们脖颈上已经有一条血线陡然迸溅而开! 原来是已经处于垂死边缘的万崇帝趁着他们猝不及防地时候,直接用这样的方式割破了他们的喉管! 在杀了秦良弼夫妇以后,万崇帝的眼睛落在了依然跪在地上的陆德正夫妇身上。 本能地感觉到危机的陆德正和朱氏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逃命,可是由于跪得太久的缘故,他们很快就被踉踉跄跄追上来的皇帝一剑一个彻底了结!就连他们旁边完全被吓傻了的厉安侯万崇帝也没放过,直接一剑就把他枭了首。 等到这大殿里就剩下寥寥数人之时,已经被花瓶迸溅的碎片扎毁了一只眼睛的万崇帝单手拄剑地一步步走到笑靥如花的厉皇贵妃面前,伸出一只手准确无比地掐住她纤细修长的脖颈,冷语冰人、气喘吁吁地喝问道:“姣姣儿,你与贤妃到底是何时达成的协议?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合起伙来意图弑君谋反!”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替嫁冲喜的养女(19) “弑君谋反?皇上这顶帽子未免也扣得太大了一些,”厉皇贵妃扬了扬眉毛,视自己脖颈上血痕斑斑的手于无物,“真要说,也只能说我们都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而皇上您注定会对我们想要保护的人造成伤害,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你们的先下手为强就是把朕给杀了吗?”万崇帝看向厉皇贵妃的眼神满满地都是失望和寥落。 他虽然在女色上有所食言,确实伤害了这个他曾经非常喜欢的女子,但是他自认为在其他事情上,他还是没有亏待过她的,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他已经做到了一个帝王能够做的极致。 “因为只有你死了这盘棋才能够重新活过来。” 厉皇贵妃脸上少了曾经的愤世嫉俗和讽刺,多了平和与从容。 “贤妃想要保护她的儿子,我也想要保护我的家族,而且,你也不用觉得黄泉路上会感到孤单,因为在你践诺毁约的时候,我却依然记得自己曾经许下过的承诺。” 厉皇贵妃在万崇帝复杂莫名的眼神中,轻轻将他拿在手里的宝剑取了过来,温柔无比地洞穿了两人的身体 。 万崇帝没有反抗。 “生同寝,死同穴,我会陪着你一起离开的,离开这个有着一大堆人与我争抢你的世界,希望等到我们重新转世投胎以后,你能够只属于我一个人。” 厉皇贵妃朝着陆拾遗和秦承锐招了招手。 两人神情颇有些复杂的来到他们面前。 “叫我一声母妃,叫他一声父皇吧,然后去见见贤妃,见见心甘情愿为你们牺牲自己的贤妃。至于我,你们不用和我道别了,我早在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们,我对你根本就没有一点所谓的母女亲情。” 厉皇贵妃说话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噎人。 陆拾遗和秦承锐对望一眼,默默地开口叫了。 万崇帝眼神复杂的听他们喊完,又看了眼陆拾遗微微隆起的肚腹,这才开口对秦承锐道:“玉玺在御书房的密格里,只有朕和老吴知道,等下你记得让老吴带你去……朕的丞相对你一直都有着极深的好感,一直都想着朕把你认回来,等朕驾崩以后,你记得找到他,让他辅助你登上皇位,弹压那些对你不利的宗室子弟……至于厉家人……” 万崇帝低头看了厉皇贵妃一眼。 厉皇贵妃回给了他一个很是平静的微笑。 万崇帝的心定了。 他在秦承锐的注视中,再次开口道:“这些年在朕的放纵下,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等你登基后,记得下一道圣旨把他们流放……至于等到风头过去以后,是否还要让他们回来,那就看他们到时候的表现了……你妻子的身世,朕希望它能够作为一个永远的秘密彻底尘封下去,不要让任何人知晓,免得对皇贵妃百年后的声誉有损……等到朕和皇贵妃去后,记得把我们葬在一个棺椁里,朕要说的就这么多了,你们可以去和贤妃告别了。” 万崇帝把话说完,重新凑到厉皇贵妃耳边偷偷说起了只有两人才能够听得见的悄悄话。 知道现在必须得抓紧时间的陆拾遗和秦承锐紧赶慢赶地来到贤妃身边,这个时候的贤妃已经奄奄一息了。 贤妃早已经没了刚才那刻意伪装出来的疯癫,她眼睛格外明亮地看着秦承锐和陆拾遗道:“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够看见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老天爷终归待我不薄!” 她眼神不舍而温柔无比地凝望着秦承锐远非寻常男子可媲美的俊美五官,用心满意足地语气说道:“我儿,记得要做个好皇帝呀!” 然后在秦承锐郑重无比的点头中,含笑而逝。 确定贤妃离世后,他们又来到了秦良弼夫妇面前,却发现他们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彻底地停止了呼吸。 满心唏嘘的两人重新回到厉皇贵妃和万崇帝身边时,对皇帝忠心耿耿的大内总管吴德英正跪趴在地上毫无形象的痛哭流涕。 当陆拾遗和秦承锐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毕恭毕敬地对秦承锐夫妇行了五体投地大礼,引领着秦承锐去取了玉玺,联系了一直在为秦承锐四下奔走的丞相和一直都守在关雎宫门外的禁卫统领齐宏。 在一阵兵荒马乱中,秦承锐登基为帝 。 很担心秦承锐的灵魂本源支撑不住的陆拾遗做足了一位贤内助的姿态,时刻观察着秦承锐的情况。 所幸,秦承锐的情况比陆拾遗以为的要好上很多,相信只要他在登基以后多做善事,完全能够支撑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世,到时候,他们完全可以像上辈子一样,把帝位让给他们的孩子,反正经过灵魂本源的测探,陆拾遗已经发现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依然是一个看上去非常活泼好动的男婴了。 至于秦承锐到时候会不会依着她的想法退位,以她对秦承锐的了解,她相信即便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照办的。 更让陆拾遗说不清到底是该唏嘘还是该庆幸的是,会对他们的未来造成阻碍或影响的人,都被万崇帝在一怒之下杀了个精光,不论他们接下来想要做点什么,都没有人能够阻拦他们了。 而这也是大丰朝的文武百官们所担忧的。 他们担忧这对贸贸然掌控了如此巨大权柄的至尊夫妻,会不会把本就被万崇帝和厉皇贵妃弄得摇摇晃晃的大丰朝给彻底拉拽进无底深渊里去! 所幸,两人的表现完全超乎了他们的预料。 不论是沉稳可靠又愿意放下架子向他们虚心求教的新帝还是仿佛天生就带着一股凛然威仪的新后,他们都在这个陌生的岗位上做的非常的好。 原本因为万崇帝和厉皇贵妃的突然离世而有所晃动的大丰国本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稳定了下来。 满心惶忧的大臣们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这对新出炉的帝后。 随着皇后顺利的分娩下太子,被万崇帝和厉皇贵妃折磨的不清的文武百官们更是欢喜地只差没热泪盈眶和载歌载舞。 随着时间的涓滴流逝,新帝和新后得到了满朝文武的全心爱戴。 而那些一直心有不甘,几次三番想要再搅合点事情出来的皇室宗亲们也在秦承锐和陆拾遗有条不紊的敲打和分化下,一点点地得到了有效的控制,直到再也翻不起大浪。 配合默契又行事老辣非常的陆拾遗和秦承锐让满朝文武在心惊的同时也开始怀疑先皇是不是早就知道秦承锐这位皇子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不被厉皇贵妃发现,才强忍着满心的不舍,偷偷把他送出宫交给皇子的舅父和舅母抚养? 不过即便情势艰难至此,先皇还是没有放下对皇子的培养,一直都小心翼翼地派人去宁州府教导皇子为君之道,若非如此,根本就不能解释新帝为什么能够在甫一登基就表现的这么优秀啊! 在满朝文武都为他们能够拥有一个好皇帝而欢欣鼓舞的时候,他们又顺着这条思路为陆拾遗在皇后这个位置上的可圈可点表现进行了一番合乎条理的脑补。 在这些眼高于顶的京官们看来,像宁州府那样的穷乡僻壤是别想找出什么好女与他们大丰朝唯一的皇子相匹配的。想必先皇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特意教养出了一位如此优秀的大家贵女嫁给自己唯一的皇子为妻! 越脑补就越对先皇充满了感佩之情的老臣们就差没偷偷的跑到皇陵去哭他们为了大丰朝,为了能够让唯一的皇子上位而努力与厉皇贵妃同归于尽的先皇了 。 就在满朝文武都为他们现在的生活感恩戴德之际,已经得到了绝大部分人认可的好皇后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找到了这段时间一直都在为先皇收拾烂摊子还忙得整天都要把两个药罐子挂在脖子上的新帝丈夫了。 自觉冷落了爱妻很长一段时间的秦承锐在陆拾遗主动找上门来的时候,还没等陆拾遗开口说话,他就已经为自己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进行了一番鞭辟入里的批判和自省,并且举双手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在犯同样的错误,一定会想法设法的抽出时间回宫去陪伴他心爱的皇后和太子。 陆拾遗看着哪怕是在和她道歉,眉宇间也难掩意气风发的秦承锐,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挣扎和纠结,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这番话是否会对她心爱的傻小子造成打击,可是……命数这种东西,真的不是现在的他们所能够轻易违逆的。 陆拾遗欲言又止的凝重表情让秦承锐脸上的表情也不自觉变得紧张起来。 “拾娘,你这是怎么了?”他语气很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陆拾遗问:“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应该不会吧,就他对妻子的了解,妻子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会被别人欺负呢。 陆拾遗看着秦承锐充满关切地眼神,心里更是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烦躁,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一点都不愿意把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自己这话不但无理取闹至极,而且……对夫妻之间的感情也很容易造成不好的影响。 可是陆拾遗却不得不说,除非,她决定只图一世痛快的要了这辈子就不要下辈子了! 眼神重新转变为坚定的陆拾遗在秦承锐百思不得其解的紧张注视中,摆出一副很是认真和严肃的表情说道:“夫君,你退位吧,把帝位让给我们的儿子好不好?” “退?退位?!”秦承锐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 陆拾遗强迫自己不去看秦承锐震惊的近乎失措的表情,垂着眼帘,语气刻意带着几分沉重地继续说道:“是啊,退位,这回我是彻底的被先皇和皇贵妃之间的事情给惊吓到了……相信,如果先皇不是一位君主,而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话,他们之间的关系绝不可能会落到那样一个无法挽回的地步……如今夫君你也登基为帝了,相信再过不久也会有人让你选秀广纳后宫什么的……到那个时候……我根本就没办法想象我会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情出来……说不定比皇贵妃还要——” “拾娘,别说了!”秦承锐在陆拾遗的努力没话找话中,一把将她捞了过来,抱坐在了自己大腿上。此时的他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你知道我绝不可能因为前朝的所谓压力,就做出让你伤心的事情来,我们彼此信任,因此,你根本就没必要想方设法的找借口来说服我退位!” 陆拾遗默默地看着眉眼间满溢温柔之色的秦承锐,“听你这话的意思,是决定要退位了,对吗?” “是的,虽然我不知道拾娘你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想要我把皇位让给我们的儿子,但是我相信你这么做一定是为了我好,既然这样,我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不过咱们的孩子还年幼,恐怕我还要摄政一段时间,直到他亲政再彻底放手朝政,不知道你对此可有什么意见?” 秦承锐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分明带出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味道。 这样的秦承锐乍一瞧上去实在是有些可笑,陆拾遗心里却莫名的觉得酸软的厉害 。 她想,这世上,她恐怕再也找不出这样一个愿意为了她而抛却这无上权柄的傻小子了。 眼眶略微有些濡湿地她主动环搂住秦承锐的脖子,温柔而缱绻地亲吻他,“只要你不做这个皇帝,那么,你别说是摄政到孩子长大亲政,就是摄政一辈子,我都没有意见。” 陆拾遗的话让秦承锐眉心一跳,他本能地从这句话中领会到了某些特别的讯息。 不过他并没有过多的刨根问底下去,而是要多干脆就有多干脆地开始琢磨着退位事宜。 刚刚登基未满一年就要退位的新帝让满朝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文武百官们瞬间炸了锅! 他们不约而同跑到午门去静坐示威。 用这样的方式迫使新帝收回成命。 就连几度告老还乡都被新帝挽留仍然居于朝堂之上的丞相大人也在小孙子的搀扶下,也来到了午门和大家一起为制止新帝突如其来的胡闹而努力。 从决定退位的那刻起,就发现自己不知道因何原因而越来越虚弱的身体重新恢复康健的秦承锐在吃惊的同时也越发坚定了想要退位的决心。 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为了能够成功把皇位禅让给自己的儿子,秦承锐亲自命人用御辇把老丞相给请到了御书房。 老丞相对秦承锐这位一点就通的新帝还是颇有好感的,自觉秦承锐只是一时糊涂的他稍作推迟,就在百官们殷切的目光中坐上御辇往御书房而来。 秦承锐一见到老丞相就大呼一声:“还请老丞相救朕!” 老丞相被他这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行为给弄得目瞪口呆。 半晌,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地问秦承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秦承锐唉声叹气地假作祖先的名义,把他不能在皇位上待长的事情告诉老丞相,然后又在老丞相的半信半疑中,又赶忙补充了一句,不过他可以继续以太上皇的名义摄政,希望老丞相能够伸出援手,助他一助。 老丞相见他说的字字恳切又心意已决,在百般劝说无效之下,只得开动脑筋帮他想办法。 作为一个能够在万崇帝和厉皇贵妃那样的蛇精病手底下成功存活到如今还日子过得颇有体面的老丞相在摇头晃脑地摸了好一阵自己的山羊胡后,就眼睛一亮地想出一个连秦承锐听了也拍案叫绝的方法。 老丞相恭请秦承锐与陆拾遗去京郊的须弥观走一趟。 须弥观的观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只要秦承锐能够成功说服观主为秦承锐禅位的事情背书,那么,即便是满殿朝臣再怎么哗然不甘,也不会在对此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不过—— 老丞相也没忘记提醒秦承锐。 “那位元道长在大丰很多人心里都是活神仙一样的人物,最是恣意洒脱不过,即使他不愿意帮助您,您也千万别和他闹将起来,否则,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特意变个戏法来让您当众出丑 。” 秦承锐听得有些咋舌,“难道这世间当真有如此神异之士吗?”说着说着他又想到了那曾经为他批命的元道长,也不知道那元道长是不是也和这位须弥观观主一样,也是所谓的神仙中人。 “以前也有人不相信那位须弥观观主的厉害,结果也不知道那须弥观观主做了何等手脚,那人就凭空长出了一条尾巴,找人切了无数回,受了无数回的罪,那尾巴依然长在他的尾椎骨上,后来是老老实实求了须弥观的观主,才重获新生。”老丞相说起这些传闻逸事可谓是眉飞色舞,语气里也满满地都是猎奇之色。 秦承锐虽然觉得这故事不是一般的荒谬,但是冲着那位须弥观观主偌大的名头,他还是决定带着陆拾遗和他们的太子走上这一遭。 新帝和新后还有太子第一次出宫在京城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前往京郊须弥观的官道两侧可谓是人山人海、接踵摩肩。 在这些人中间,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乞丐形容格外反常。 听着前面震耳欲聋的“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之声的她,非但不像其他人一样也热血沸腾的喊起来,相反还满脸狰狞扭曲地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明黄色御辇看个不住! 她那几乎要滴血一样的猩红眼睛看得周边的人都有些头皮发麻,纷纷在嘴里嘀咕着这乞丐婆子该不会是有什么病症要发作了吧?要不然脸上的表情怎么会扭曲成这个样子?! 这个女乞丐无视那些打量她的异样眼神,踮着脚尖拼命地去看那龙辇! 她越看心里就越恨! 越看心里就越悔不当初! 原本这一切都应该是属于她的! 都应该是属于她的! 这个女乞丐不是别人,正是被朱芯兰药昏毒哑以后,塞在床底下的陆蕊珠! 陆蕊珠是在清醒以后,才发现自己变成了哑巴的。 她当时恐慌的不行,可是比起治疗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哑疾,她更想要追上自己的父母和那个偷梁换柱的好表姐朱芯兰! 在家中仆从的帮助下,她同样坐上了去往京城的行船。 谁知,船只行到半途,京城却传来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她的父母因为参与到厉皇贵妃的谋逆一案中,已经伏法了,她的兄嫂和大伯一家也没得了好,全部被牵连的流放到岭南去了! 因为身患哑疾的缘故,陆蕊珠对陪她上京的仆从们可谓是非打即骂,在获悉了这样一个消息以后,这些仆从怎么还可能继续留在她身边受罪,一个两个的偷了她的财物,消失的无影无踪。 身上没了财物又没有一技之长的陆蕊珠很快就被船老大赶下了船,彻底的沦为了一个靠乞食为生的女乞丐。 陆蕊珠到底还有几根傲骨,尽管已经落魄到如此境地,但也没有当真到轻践自己的地步,她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罪,终于来到了这曾经让她梦寐以求的大丰京城 。 谁知,她还没有走进城里,就听说了新帝和新后带着太子要去须弥观烧香会见须弥观观主的消息。 然后就是让她眼花缭乱的山呼海啸,然后就让她两眼几欲滴血的威风赫赫。 眼见着新后的凤銮从自己身边行过的陆蕊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居然冲破了周边净街禁卫的封锁,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官道,她啊啊啊啊乱叫着朝着陆拾遗所在的方向狂追,边追边喊,边追边喊! 禁卫们被她这一举动弄得猝不及防,下意识地过来拦阻,一边拦阻一边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围观的众人为了撇清关系自然七嘴八舌的把陆蕊珠胡编成了一个精神失常的乞丐婆,还说她现在之所以会变成这幅样子是因为又发病了云云…… 为了避免前面的帝后与太子被打扰,禁卫们反绞着陆蕊珠的双手把她往后拖。 眼见着离銮驾越来越远的陆蕊珠情绪越发的变得愤慨起来! 她手脚并用地冲着钳制她的禁卫又抓又打又踢又咬,这时候的禁卫再不对围观众人的话有所怀疑了。 他们有志一同的认为这个乞丐婆恐怕是真的疯了。 “瞧着这长相还不错,怎么就疯了呢。”有禁卫的语气分明带着几分唏嘘地意味。 “不是我说,这乞丐婆眉眼间瞧着还真有几分像皇后娘娘啊。”又有一个禁卫用充满新奇的语气,凑近陆蕊珠,一脸若有所思地感慨道。 “你拿皇后娘娘和一个乞丐婆子比?你不想活了吗?这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你也不怕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去惹得皇上雷霆震怒!要知道,宫里谁不知道皇上最在意的人就是皇后娘娘啊!” “我这不是随口胡诌上两句嘛,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的吓唬我吗?”那禁卫被同伴唬了一跳,连忙一边把陆蕊珠继续往后面拖,一边满脸没好气地出声抗议。 这时候已经整个人都有些发痴的陆蕊珠神情怔怔然地看着那距离她越来越远的銮驾,越来越远的銮驾,不知不觉得嘴唇就无声翕动起了那禁卫刚才所说的话。 “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一个是天生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 只觉得心口憋闷处有什么东西要汹涌而出的陆蕊珠在双手被缚的情况下,以一个极为扭曲地姿态,扭侧过头,哇地一声,朝着清扫的干净无比的地面上吐出一口殷红的血来。 这血,就仿佛开了一个头似的,接二连三地从她的口鼻间彻底的涌出,直到她满心不甘和怨愤地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陆蕊珠死后没多久,惊讶的发现那位被老丞相传得神乎其神的须弥观观主就是在宁州府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疯癫老道士元道长的秦承锐在他的帮助下,很快就顺利禅位给了自己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儿子。 至此,一切才算是彻底的尘埃落定。 而他也幸运无比的总算又能够与自己心爱的姑娘携手到白头。 章节目录 第120章 秦承锐番外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 虽然我一出娘胎就被自己的亲生母亲送了人。 不过她那也是逼不得已,因为我如果强行留在出生地的话,那么很可能小命不保。 我被我的舅父和舅母,如同对待自己的眼珠子一般精心抚养长大。 由于他们太过偏向我的缘故,我的两位表兄和一位表妹都对我有着极大的意见。 当然,那个时候的我还把他们当做自己的亲生兄妹一样看待,对自己的真实身世一无所知。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生母在怀着我的时候太过担惊受怕的缘故,我很小的时候就得了一种十分奇怪的病症。 没有任何征兆的就会突然昏迷过去,然后再没有任何缘由的突然清醒过来。 我的舅父舅母受我生母所托,对我的照顾一直尽职尽责。 在远离京城的偏僻宁州,他们尽他们所能的把最好的一切给我,很努力的一点点把我拉拔长大。 面对我这完全道不清来由的古怪病症,他们可谓是焦头烂额。 一直都想方设法地到处为我寻访各种各样的名医。 为了我,他们真的已经做到了极致 。 随着我年岁的增长,这怪病也就发作得越发频繁,以前昏迷个两天就能够苏醒过来的我,开始了让舅父舅母为之肝胆俱裂的漫长昏睡。 随着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我本来就忧心忡忡的舅父舅母更是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到处给我找着各种各样的古怪偏方和稀奇古怪的治疗方式。 他们努力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对于我越来越让他们心急如焚的情况却都只是徒劳。 在我又一次陷入昏睡后,他们终于从一位疯疯癫癫的道士那里,找到了一个冲喜的办法。 正是这个方法,让我幸运的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珍宝。 也就是我的妻子,我的拾娘。 自从拾娘嫁到我家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曾经那种离奇昏睡的症状。 虽然我对那个疯癫道士的能耐很不以为然,但是在这方面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两把刷子。 因为我的拾娘,确实如同他所说的一样,是我命中注定的伴侣。 她与我是那般的契合,我们甚至都不需要过多言语,只消一个眼神,就能够把彼此的心思全部猜透。 这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简直让我迷醉。 随着时间的涓滴流逝,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她,特别是在我的身世暴露以后,她还义无反顾的跟着我上京生死与共时,我的整颗心乃至于灵魂都在为她而颤动。 因为身体的缘故,我早就养出了一副冷心冷肺的脾性。 除了对舅父一家还有那么几分真心以外,其他的一切,都不曾真切地放入到我的心中去。 没事有事就会昏睡不醒的我虽然表面上总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可是在心里,我却已经有了些许极为阴暗的思想…… 既然注定要死,那么又何必苦苦挣扎,还要连累自己的亲人跟着自己一起备受折磨? 与其过多强求,还不如就这么一睡不醒的一了百了。 这样破罐子破摔的情绪一直都缠绕在我的心里,久久萦绕不去。 直到拾娘进门。 直到我见到了那个上天为我量身定做的女子。 我才发现我曾经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和荒唐。 就是为了她,就是为了等到她,我也不应该自暴自弃啊! 自从拥有了拾娘以后,我感觉那些一直纠缠着我的负面情绪,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我开始对这个世界不再像从前一样抱有着极大的反感和恶意。 我开始喜欢这个世界,开始和我的拾娘一起享受这个世界的美好。 哪怕我那位传说中的父皇并不愿意让我认祖归宗,甚至直接把我投入天牢,我也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 因为我的爱人,我的家人他们都陪伴在我的身边,他们都深深的爱着我,就如我也深深地爱着他们一样。 这样的浓厚感情一点点的抚平了我心里的伤口,也让我总是觉得患得患失的灵魂感受到了安宁的滋味。 我很快活。 我很感激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特别是在我知道我的拾娘怀了我的孩子以后,我更是觉得整个人都要欢喜的跳起来。 可是在那几乎让我没顶的狂喜中,更让我感到迷茫惊慌的是一种压根就没有办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恐惧心态。 在确定拾娘怀孕的那一天,我开始做梦。 我的每一个梦栩栩如生的仿佛曾经真的发生过一样。 那些梦一点都不美好,让我十分的难受。 特别是其中的某一些更是让我对我妻子拾娘肚子里的孩子生出了几分怨憎之意。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随着拾娘怀孕时间的延长,我的心也仿佛跟着越来越扭曲、越来越古怪。 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怪物。 可是我不敢说出来。 因为我怕吓到我正在怀孕的妻子和为我们的前途忧心忡忡的舅父舅母。 我终于见到了那个让我刚从娘胎里出来就不得不被舅母裹在肚皮上仓皇逃命的女人。 她的脸虽然因为救驾的缘故有所毁损,但是她的精气神却是别的女子万难企及的。 她的到来,将又一桩隐秘大白于天下。 也是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了我妻子的真实身世。 原来我们竟是如此这般的缘分,仿佛真的如那疯疯癫癫的老道士所说的一样,那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 我为这个答案在感到欣喜莫名的同时,也担忧我的舅父舅母会因为拾娘的出身而对她生出几分不好的想法来。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两人的母亲,因为一个男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对手和敌人。 好在,拾娘肚里的孩子缓冲了一切的矛盾。 因为把拾娘肚子里的孩子看得极为重要的缘故,我的舅父舅母虽然对拾娘的真实身世有所芥蒂,但是,他们到底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选择了包容和忍耐。 我很为自己拥有这样一对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长辈感到自豪。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昨天晚上我们还在忧虑着拾娘肚子里的孩子很可能会生在天牢里,第二天早上,我们就被全部带到了紫禁城里的关雎宫,亲眼见证了一场让人悲痛欲绝的杀戮 。 在这一场杀戮中,我失去了自己头一回见的亲生母亲,也失去了所有心思都放在他爱人身上的父亲,更失去了精心抚育我长大的舅父和舅母。 我心如刀绞,可是我知道,作为这个家里的顶梁柱,作为这个国家的顶梁柱,我应该坚强起来。 因为还有太多太多的人,必须要靠着我才能够活下去。 因为还有太多太多的责任,等着我这个临危受命的新皇去背负。 说来也怪,我明明是破天荒头一回做皇帝,可是我却好像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千百年一样,熟稔的不行。 我很快就掌握了这块被我那不负责任的父皇和他的爱妃折腾的满目苍夷的江山。 我一点点的把它扶到正常的轨道上来,我一点点的在它的身上施展着我的雄心和抱负。 我享受着这一切。 直到我的妻子以一种极其含糊的姿态,要我退位时,我才如同从梦中惊醒过来一样的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变得虚弱不堪,我的妻子,我才母仪天下没多久的妻子也俨然是一副筋疲力尽随时都可能倒下的模样。 对此悚然一惊的我,在最初的惊讶和无所适从后,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了妻子这堪称非分的要求。 我是一个把家人看得极为重要的人,虽然我并不知道我的妻子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我相信她绝对有着她的理由。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为了能够消弭文武百官们的抗议声,我在老丞相的建议下,找到了那位被人传说的神乎其神的须弥观观主。 等到了那里,我才惊讶的发现,对方居然就是那个曾经为我和拾娘批命的疯癫老道士。 老道士对于我们的到来似乎早有预料,在讲了一大堆神乎其神的道经后,他主动用他的影响力,假借大丰历任先帝之手,成功的让我把皇位禅让给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荣升为太上皇以后,我发现自己虚弱不堪的身体又重新变得充满活力起来,不仅如此,就连我的妻子拾娘,她的脸色也明显比前段时间好上了许多许多。 这样古怪的情形,我没有办法不慎重以待。 不过也不知道是基于一种怎么样的心理,我并没有去请教我明显对此心中有数的妻子,而是找到了那位神神叨叨的须弥观老观主——元观主。 元观主是一个非常坦诚的人。 我一问,他就把我的妻子执意要让我退位的真相告诉了我。 他告诉我,我虽然有帝王运,却无帝王命,在龙椅上坐的时间越久,就越容易短命。 他还用疑惑的语气问我,我之所以会坚持退位,主动把帝位禅让给自己的儿子,是不是背后有高人指点。还问如果他有那个荣幸的话,能不能与高人好好的切磋一下。 面对他殷切不已的目光,我却无语凝噎 。 因为我根本就没办法告诉他,我之所以会义无反顾的坚决退位,不是来自于所谓的高人指点,而是因为我妻子的强烈要求。 从元观主那里回来后,我心里的疑惑虽然有一部分得到了解答,但是更多的疑惑也一点点的在我心里滋生开来。 我想弄明白我的妻子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命格的,要知道,她看上去根本就一点都不像是老丞相和元观主口里所说的那种有着神奇术法的能人异士。 作为她的枕边人,我很清楚,她和我一样,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普通人。 这样的疑问一点点的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让我总是控制不住的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她,我的妻子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她很快就觉察到了我的不对劲。 再次把我堵在了御书房里,揪着我的耳朵,问我到底有什么隐瞒着她,怎么用那样稀奇古怪的眼神盯着她不放。 看着一脸气鼓鼓的她,我心里的那点彷徨和隐忧莫名的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我把她抱在怀里的小太子塞给依然忠心耿耿在为着大丰皇室效劳的大内总管吴德英,让他把小家伙都抱到外面去以后,才拉着妻子一起进入了御书房里我也是误打误撞才发现的一间密室里。 在那里,我把心里的疑惑竹筒倒豆子一样的倒了个精光。 我向她寻求答案。 我也相信只要我问,她绝不可能会隐瞒我。 我有这个自信。 面对我好奇满满的眼神,她长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我有如二丈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的好奇心这么旺盛,怎么记忆力偏生又差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我眼神格外迷茫的望着她,傻乎乎的问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又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然后给我讲了一个对我而言简直犹如天书一样的故事。 这个故事让我在惊讶的同时,也忍不住寒毛直竖。 原来,当初在天牢里,我所做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根本就不是虚假的,而是确确实实在别的世界曾经发生过的。 我的拾娘确实不止一次的为我牺牲了自己! 我的拾娘也确实不止一次的扔下我,先一步离我而去! 自从拾娘平安分娩下太子以后,就被我乖乖锁在了内心深处的那头大怪兽又重新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我几乎控制不住它! 我勉强对着用充满担忧地眼神看着我的拾娘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微笑,我问她,如果,我是如果,如果我们又遇到了可怕的危险,她还会不会如同以前那样,不管不顾的为了救我而抛下我离去? 面对我的疑问,拾娘脸上分明闪过了一丝为难的神色。 从她这一表情我就知道,她还是会这样做的,如果我们再遇到危险的话,她还是会这样做的 。 也是这一番谈话,让我想到了在关雎宫里曾经被我忽略的那一幕。 当时先帝被我的母妃用一个巨大的花瓶开了瓢,满心愤慨的他抽出原本用来恐吓厉皇贵妃的长剑对着关雎宫正殿的人又砍又杀,那个时候的我因为要护着怀孕的拾娘,所以哪怕心急如焚,也没有主动凑上去与先帝搏斗! 现在想来,我哪里是没有主动凑上去搏斗,分明就是拾娘刻意用了巧手,把她全身的重量都挂在我身上拖住了我!还是以一个双双站在角落口的姿态! 那时候的我因为心乱如麻的关系,并没有觉得站位有什么问题,如今想来…… 如果我那位好父皇想要对我不利的话,我完全可能被拾娘以血肉之躯给撞进角落里去被她护个牢牢实实! 在回想到那一幕的时候,我的大脑不知道为什么抽痛的厉害,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个截然相反的画面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那是一个看着十分雅致精美的小花园里! 一个神情疯疯癫癫的男子正点燃了什么朝着另外一男一女丢了过来。 那女的身怀有孕,那男的穿着一身绣龙的袍服,我几乎没怎么思考的,就把那一男一女认作了我和拾娘! 我几乎是惊恐万状的看着那一世的拾娘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用她的血肉之躯把我牢牢的护在了身下! 护得紧紧的! 紧紧的! 接下来的那一幕幕,更是让我不敢去想,不敢去看。 我用力抱着头,呼呼呼呼地喘着粗气。 很快就整个人都变得汗流浃背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从那种仿佛地狱一样的绝境中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我双眼血红的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脸焦急地跪坐在我面前,不停呼唤着我名字的拾娘,说不清心里到底是怎样一个酸涩难过滋味的我,默默地伸手把她抱进我的怀里,以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姿态,定定地望着她道:“这样一辈子一辈子的被我忘记,这样一辈子一辈子的小心翼翼的保护着我,拾娘,你一定很辛苦吧?” 我的问话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她就这么傻乎乎地看了我半晌,然后才用充满着不确定的声音问我是不是记起了什么。 虽然并没有恢复所有的记忆,但是某些刻骨铭心的片段已经在我的脑海深处一帧又一帧的浮现而出,让我几乎为片段里的那一幕幕肝肠寸断。 我默默地看着她充满着焦急和期盼的眼神,强忍着满心的难过和不舍,语气要多郑重就有多郑重的和她说了一句只有我们才能够听得懂的话。 我说:“这辈子的我们,也一定要做好多好多的善事才行!” 随着我这句话,话音的落下,我清楚的在拾娘的脸上看到了喜悦的色彩 。 这种喜悦,让我的心也忍不住变得暖洋洋起来。 她眼神格外温柔地看着我对我说道:“夫君,这就是我一辈子一辈子被你忘记,一辈子一辈子小心翼翼保护你,还不觉得辛苦的原因!因为我相信,终有一日,你会和我一样,记起我们曾经发生的一切,就如同现在这样,与我相携相伴到永恒。” 自从偶然恢复了些零散记忆以后,我除了越来越在乎我的宝贝拾娘以外,已经不再像刚登基时那样一门心思的指望着要做过好皇帝了。相反,比起那些身外之物,我更多的是在考虑着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够为我的拾娘积攒更多的灵魂本源,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够积攒更多的功德。 毕竟,如果不是我这个拖后腿的累赘一直在耽误着她的话,她根本就不需要像现在这样‘精打细算’。 虽然拾娘没有和我详细解说灵魂本源和功德对她的重要性,但是单看她每转世一次,都会想方设法的努力收集就知道这东西对她而言,完全可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只要想到这样宝贵的东西,她都拿来换我的命,我心里就说不出的懊恼和难过。 我懊恼的是自己不知道还要拖累她到合适,难过的是明明我才是男人,为什么不但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还要反过来被她保护? 越想就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的我在接下来的人生中可以说是费尽心血的和她一起做好事,积攒功德。 因为我们无时不刻都在为百姓着想的缘故,我和拾娘在民间的威望是愈来愈高,等到后来,我们准备让太子亲政的时候,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的静坐示威再一次出现在了午门! 这一次加入的居然还有太学的学生! 他们有志一同的坚持让我继续摄政下去,可是自觉亏欠妻子太多的我却已经没办法在安安稳稳的手握着这份无上的权柄不放了。 我要带着我的拾娘去到处走走看看,以弥补她每世寻找我又被我忘掉的苦楚。 我也相信,经过我们联手教导出来的太子绝对会成为一位备受大家爱戴的有道明君,绝对不会让大丰朝的百姓失望。 我带着我的拾娘偷偷出了宫。 我们重新回到了民间,感受着已经暌违已久的民间烟火气息。 当然,已经有了前世些许零散记忆的我,再不会犯相同的错误。 在悄悄离宫以前,我特意找到了太医院的院正,让他如同上辈子一样给我配了一副将一切可能都扼杀于萌芽之中的绝育药。 在我的心里,再多的、再优秀的孩子,都抵不过一个拾娘,都抵不过我的心头宝。 这辈子的我们,依然会如同上一世一样,安安稳稳又幸福甜蜜的过一辈子。 我也希望,下辈子的我们,也依然能够如同这两世一样,手牵着手,快快活活、亲亲热热的在漫长又艰辛的人生路上,一起走到白头! 一起走到白头!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1) 今天是承恩公顾老国舅七十整寿的日子。 承恩公府天还没亮就灯火辉煌的忙碌了开来。 承恩公府的世子夫人顾秦氏因为这半个月接连发号施令的缘故,嗓子都哑了。 在她的旁边坐着的是她的妯娌顾陈氏。 顾陈氏虽然不像她一样哑了嗓子,但是眼角眉梢也带着浓浓的疲倦。 再往旁边则坐着顾老国舅的三个女儿,她们早在几天前就匆匆忙忙的赶回了娘家,帮助两位嫂子为父亲的七十整寿做准备 。 顾老国舅作为当今圣上唯一的亲舅舅,在大宁朝的地位可想而知。 而他的七十整寿又会有多风光,不用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不请自来的客人实在是太多了,可是来者是客,我们又不好把人挡在门外,这可真的是让人伤透脑筋。”二夫人顾陈氏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揉着眉心。 顾老国舅的大女儿赵顾氏是个脑子灵活的,只见她转了转眼珠子,就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妙招来。 “倘若实在是坐不下人,那就在街上摆个几十桌也是一样,反正这一整条街都是咱们家的,也不会有人会对此有什么意见!” “可是真要这样做的话,会不会太张扬了一些?”顾老国舅的小女儿齐顾氏脸上的表情却有些踌躇。 “就算张扬,我们也是奉旨张扬!” 赵顾氏是个干脆利落的性子,她直接拿征询地眼神望向大嫂顾秦氏,也是她最好的手帕交。 “能够大着胆子不请自来的人,都有着七扭八拐的各种背景,父亲又素来跟我们说做人要以和为贵,我们可不能罔顾他老人家的意愿,把那些特意过来给他贺寿的人给拦在门外。” 顾秦氏也是个利落的性子,她伸手揉了揉自己因为忙碌而有些胀痛的太阳穴,“看样子也只能这样做了。” “大嫂,你怎么又揉太阳穴了?难道是头疼的旧疾又犯了?”顾老国舅的二女儿张顾氏一脸担忧地看着顾秦氏。 她的丈夫是太医院的一名太医,因为耳濡目染的缘故,对家里人的身体向来颇为关心。 “可不是头疾犯了,这些日子,大嫂忙得脚不沾地的,前两天还晕过去一回呢。”顾秦氏还没有回答,她的妯娌顾陈氏已经代她回答了。 “唉……别人到了大嫂这年纪早就安安心心的抱孙子了,哪里还会忙碌成这幅模样!”赵顾氏望向自己手帕交的眼神充满着心疼和无奈。“你呀,就是太宠着他们小两口,要是强行把他们并拢在一起,我就不信他们敢当真和你对着干!” “哎哟,你就别再和我说那对小冤家了,一说我就脑袋疼!”顾秦氏被大姑子赵顾氏说得直接垮了脸,“现在我只盼望着他们今日能够看在公公的面上,好好的体谅咱们一回,别又闹起来我就阿弥陀佛了!” “就咱们锐哥儿那脾性,他可是谁的帐都不肯买的!”赵顾氏一说起自己那个大侄儿,就满肚子的牢骚,其他人也是一副心有戚戚然的表情。“你们说说,这世上还有谁会像他一样,如花似玉的媳妇儿,就因为花钱稍微大方了一点,就碍了他的眼,直接把人姑娘家家当摆设似的,十天半月的不肯进屋一回,也难怪拾娘恼他,干脆卷了铺盖直接跑到宫里去住了。” “这也不能全怪到咱们锐哥儿头上,难道拾娘那丫头就不是个爆炭脾性吗?当初明明是她哭着喊着要嫁给咱们锐哥儿,谁知道嫁过来以后,又说咱们锐哥儿吝啬,不够大气,整天就记着柴米油盐酱醋茶!你们说说,这世上有几个做媳妇儿的会像她这样,把自己夫君从头批到脚,又从脚批到头的?” 相较于帮理不帮亲的赵顾氏,丈夫是皇商,性情也颇为温顺腼腆的齐顾氏却忍不住在这个时候抗议了。 她是顾老国舅最小的女儿,也是最晚出嫁的,当初大嫂顾秦氏坐月子的时候,她没少帮着大嫂照顾自己的大侄子,是以,对顾承锐的感情非常的深厚,不论谁说他,她都一定要出口相帮的 。 赵顾氏拿这个一提到大侄子就战斗力飙升的小妹没辙,直接转移了话题道:“说起来,拾娘还真有点不像话,就算她和锐哥儿这两年闹得水火不容的,也不能在这时候都赖在宫里躲懒啊!像现在这些事儿,可都是她的责任!她可是咱们老顾家将来的宗妇!” “她叫太后一声外祖母,是太后亲手养大的,她要不自己出来,谁敢当真去宫里把她给揪回来?”顾秦氏一脸苦笑地从旁边的丫鬟手里接过风凉油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边抹边继续开口说道:“而且就算她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呢?不和锐哥儿打起来,不给我添乱就万幸了!” “大嫂,这世上做婆婆的人犹若过江之鲫,但是做到你这份儿上的,还真没几个了!”赵顾氏被顾秦氏这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给说得都没脾气了。 其他人也都是一副哑然失笑的表情。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开席的吉时。 宾客们陆续赶到了。 顾秦氏在妯娌和三个出嫁姑奶奶的帮助下,游刃有余的与女眷诰命们寒暄着,一时间整个承恩公府热闹的不行。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已经做了几十年世子的顾世子步履匆匆地来到了正房院门外,让一个丫鬟赶紧进去把妻子顾秦氏给叫出来。 因为现在垂花门内已经到处是女眷的缘故,顾世子哪怕作为承恩公府的主人,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胡乱走动了。 顾秦氏收到消息,在给了顾陈氏和赵顾氏等人一个隐晦的眼神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正房院外,还没来得及开口,顾世子已经连珠炮似的找自己夫人问个不停了。 “圣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家里接旨的香案都准备好了没有?” 顾秦氏连忙点头对丈夫道:“早就准备好了,是现在就抬到中门去吗?” “现在就去,我去后面的五福堂请父亲他老人家出来准备接旨。”顾世子言简意赅地说完,又看了妻子两眼,叮嘱她得空多喝点润喉的枇杷膏以后,就匆匆离去了。 心里陡然泛起丝丝甜蜜的顾秦氏在听了丈夫的这一声通知以后,自然也紧赶慢赶地带着一众下人准备起了焚香接旨的仪式。 顾秦氏才把接旨的架势铺开没多久,奉命前来承恩公府宣旨的大内总管吴公公已经出现在老国舅大街的拐角处了。 一看那明黄的圣旨和后面一抬又一抬满当当的赏赐,承恩公府的人在顾老国舅的带领下,心口异常火热的准备跪在蒲团上接旨。 谁料,他们还没有动作,特地一大早就从户部告假回来帮忙招待客人的承恩公府嫡长孙顾承锐已经一把扶住了自己祖父的胳膊,铁青着一张脸对吴公公背后一顶彩轿里的人呵斥道:“你的架子可真是够大的啊!家里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你倒好,姗姗来迟也就罢了,竟还要我们全府的人拜你一个吗?!” 听了顾承锐的话,大家才注意到在吴公公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个杏眼弯眉的漂亮女子。那女子虽然梳着妇人的发式,但是她的眉眼间分明还带着未出阁女儿家的鲜活和灵动 。” “顾承锐,你除了没事有事倒打一耙以外,还知道做什么?”陆拾遗一脸气鼓鼓地当着长辈们的面,半点都不客气地直接反呛了回去,“你没瞧见我还没等你们过来就从轿子里下来了吗?如果我不从里面下来,你又怎么可能知道我在轿子里?还是你长了一双透视眼啊!” 顾承锐被陆拾遗的话说得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发青,可是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今天的陆拾遗身上似乎笼罩了一层极为古怪的光芒,让他在看到她以后,竟然没办法把眼睛从她的脸上挪开。 如果是以前的陆拾遗被顾承锐这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早就一脸鄙夷万分的跳将起来,把顾承锐奚落个狗血淋头了。可现在的这个陆拾遗,却在顾承锐用这种近似于痴迷的眼神凝望着她的时候,露出了一个颇为嘚瑟的笑容,一脸骄矜地问他道:“你盯着我不放做什么?难道是认识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所以正在心里盘算着应该怎样向我道歉吗?” “我脑子出问题了才会向你道歉!”顾承锐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然后铁青着一张脸,在长辈们好奇的打量中,欲盖弥彰似的对捧着圣旨望天望地就是不望他们的大内总管吴德英提醒道:“吴公公,是不是该宣旨了?眼看着吉时都要错过了!” 大内总管吴德英响亮地清了清嗓子,眼带笑意地站到香案前,拉长了嗓音道:“圣旨到——” 顾老国舅等人连忙乌压压的在香案前跪了一地。 就连陆拾遗也被她的婆婆顾秦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扯到了顾承锐身边跪下。 顾承锐也不知道怎么地,居然在陆拾遗跪在他身边以后,颇有几分孩子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 陆拾遗忍俊不禁地才想着要再开口逗他两句,站在香案前的大内总管吴德英已经缓缓把手中恭捧着的圣旨展开,对着跪了一地的承恩公府众人正式宣读起了圣旨。 等到圣旨宣读完毕以后,大内总管吴德英又拿出一道懿旨出来,把顾老太后对于顾老国舅的祝福和期许以及种种赏赐,然后再是皇后的懿旨…… 这么一连串的折腾下来,七十岁的老国舅被自己的嫡长子和嫡长孙搀扶起来的时候,两腿都止不住有点打哆嗦了。 不过身体上的这点不适完全没有办法抵消顾老国舅心里的自豪和骄傲,毕竟这大宁朝,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如他一样,在大寿之日如此风光的! 只见他满面红光的与满脸紧张之色的吴大总管聊起了天,还热情洋溢地邀请他一起进去喝酒。 顾世子和他的弟弟顾二爷也在旁边迭声附和。 吴大总管在别人面前还能够摆摆他大内第一总管的架子,在皇上的老娘舅面前,他可是半点放肆都不敢有的,即便他要赶着时间回到宫里去,但还是笑得一脸荣幸地进了承恩公府,喝了好几杯水酒才离开。 不过,在离开以前,他也没有忘记好好的遵照老太后的口吻,仔细叮嘱一下几乎可以说是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奶奶,这次回来后,一定要好好的和郡马相处,可别再闹别扭的又直接卷了铺盖怄回宫里去了。 面对吴大总管的絮叨,陆拾遗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放心吧,我这回指定说话算话,绝不出尔反尔。” 被父母长辈用眼神强压着一直留在陆拾遗身边的顾承锐在听了两人的交谈后,如临大敌地望着陆拾遗问道:“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拾遗撇了撇嘴角,故意做出一副挑衅地样子道:“还能是什么意思呢,不就是在宫里呆得有点久了,碍了某些人的眼,才不得不重新回到你这个……讨厌的火坑里来呀 。” “你要是不愿意回来也能够到你娘家去!反正你爹和你娘也养得起你!”顾承锐一脸没好气地说道。 “是养得起,可问题是我已经嫁人了啊,嫁了人以后,就该呆在自己的夫家不是吗?”她背着手,跳格子似的往人声熙攘地正院里跳,还没跳上几步,就被顾承锐一把拽住了胳膊。“你要是真想留在夫家,就给我老实一点,瞧瞧你现在这副德行,还有个大家贵女的样子吗?” “在没有嫁给你以前,我确实应该好好的维护一下自己的仪态问题,免得被某些长舌妇到处造谣的影响到将来的姻缘,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成亲了不是吗?”从见到顾承锐以后心情就一直水涨船高的陆拾遗一本正经地逗着她家鼻子都差点没气歪过去的傻小子。“还是永远都别想再耍什么小滑头的圣旨赐婚!既然这样的话,我自然没必要再做什么无谓的表面功夫,当然是怎么开心怎么来呀。” 顾承锐差点没被陆拾遗这番堪称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话给气死! 他胸口剧烈起伏地对陆拾遗说道:“看样子你还真的是吃定我了!” “哎呀呀,真的是好难得呀,我的好夫君,你居然也会有这样的觉悟,不错、不错!”陆拾遗做出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继续以一个背负着手的姿态,像只兔子一样围绕着顾承锐惊叹连连的蹦跶了好几圈。 顾承锐的额角狠狠地蹦出了几根青筋。 就在顾承锐脑子发热的想着要不要直接把这不知死活的小兔子给扛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狠狠来一顿家法的时候,顾秦氏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大丫鬟已经步履匆匆的带着府里养着的一位老大夫悄无声息地往偏门进去了。 亲眼见到这一幕的顾承锐和陆拾遗不约而同皱了皱眉头,顾承锐更是直接开口把那其中的一个大丫鬟给叫了过来,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那大丫鬟见问的人是顾承锐,旁边还站着陆拾遗,自然没有丝毫迟疑的把她们这么急出来喊老大夫去二门里给世子夫人顾秦氏看诊的缘由所在。 在听了大丫鬟的解释以后,顾承锐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气恼无比。 他恶狠狠地瞪着陆拾遗道:“都是你害的!自己的事情不自己做,还把自己婆婆都连累的病倒了!” 陆拾遗懒得跟他为这事儿掐,也不好说她也是今早上才来的这个世界,因此直接无视了跳脚的顾承锐,板着一张脸道:“母亲现在在哪里?赶紧带我过去!” 那大丫鬟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陆拾遗。 以前的陆拾遗碰到这样的烦心事从来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比起这些在她看来完全可以交由下人去打理的繁杂琐事,她还是更喜欢对着一池被雨水击打的劈啪作响的残荷发呆,亦或者去哪个花会上,一展她的诗才和画才。 “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带我过去 !”陆拾遗微微抬高了声调。 她的灵魂既然已经成功附上了这具身体,也幸运无比的与她家的傻小子顺利‘重逢’,那么,眼下的一切,对她而言,自然只能用责无旁贷来形容。 莫名在陆拾遗的身上感受到几分凛然之气的大丫鬟不敢再发呆下去,急急福身告罪了两句,就领着陆拾遗去找她婆婆顾秦氏了。 顾承锐不知道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居然也跟上来了。 “——大嫂,你现在都成这副样子了,就算赶到前面去又能够做点什么呢?还不如留在这里好好松缓个一二,刚才大夫的话你也不是没听见,你这头疾之所以会再次复发,完全就是劳累过度的缘故呀!”承恩公府的大姑奶奶赵顾氏苦口婆心地劝着自己的大嫂兼闺中密友。 “你以为我不想偷懒吗?”顾秦氏一脸苦笑地说:“可是这回咱们府里来了不少不顾年老体迈也过来给公公贺寿的超品诰命!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有那个资格招呼她们呢?” “那些老诰命与咱们家也是积年的老亲了,对咱们家里的情况也都知晓,只要我们好生与她们解说,她们一定能够谅解的。”眼见着顾秦氏才下床,就两眼一黑往地下栽的赵顾氏真可谓是难受的声音都有些打哆嗦了。 “我知道她们一定会谅解,可是这对公公今天的这桩大喜事来说,到底有几分不美和不周到。”顾秦氏强打起精神,又让丫鬟拿了清凉油来擦。 “你心里就知道惦记着这个!连自己的身子骨儿都不顾了!唉,也不知道皇上是不是与咱们家有仇!把那样一个不负责任的姑娘赐给了我们老顾家做宗妇!再这么下去,你岂不是要一直累到七老八十去!”眼瞅着自己好说歹说都没能把自己的好大嫂给劝转过来的赵顾氏顿时恼得有些口不择言了。 “哪里就用忙活到七老八十去,”顾秦氏闻听此言,不由得有些哑然失笑,“等到锐哥儿夫妇有了儿子,再把孙媳妇给娶进门,那我的日子,可不就松快了吗?” “孙媳妇?!你儿子和儿媳妇都还没圆房呢,你居然就惦念上孙媳妇了?!就他们那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架势,你觉得,他们会如你所愿的生个孙子给你抱吗?!”赵顾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啼笑皆非的味道。 顾秦氏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伤脑筋起来。 已经在外面听了一段时间的陆拾遗在这个时候似笑非笑地瞟了脸色同样有些古怪的顾承锐一眼,一派落落大方地走了进去,笑道:“以前是儿媳妇不懂事,所以才累着了母亲,这回在宫里,太后娘娘她狠狠的教训了我一顿,让我深刻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还请母亲放心,我保证以后再不会像从前那样不着调了,不止会乖乖的帮着您一起管家,还会安安分分的和夫君一起尽早生个孙子给您抱!” 陆拾遗一进去,就要多自来熟就有多自来熟地挽住了顾秦氏的领一只胳膊,把她又重新给压回了床·上躺好。 顾秦氏和赵顾氏表情呆滞地看着一脸言笑晏晏的陆拾遗,几乎以为她们眼前看到的、听到的都是不真实的,而是她们在做梦。 这可能吗? 她们那个半点都不靠谱的儿媳妇(侄儿媳妇)不仅向她们保证了以后一定要好好的帮着管家还说要争取早点生个孙子给她们抱?! 作为一对已经相识几十年的手帕交,顾秦氏和赵顾氏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伸手在彼此的身上拧了一把,直到感觉到痛意,她们才一脸讪讪然地看着陆拾遗再次询问道:“拾娘,你确定你这不是在故意开玩笑惹我们高兴吗?” “既然我已经决定洗心革面,又怎么会和两位开玩笑呢,”陆拾遗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看着两人,随后,她又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转了转眼珠,冲着还站在门口的顾承锐道:“夫君他也可以给我作证 !” “夫……夫君?!”顾秦氏和赵顾氏突然变成了学舌的鹦鹉。 她们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因为听到陆拾遗说要给顾秦氏生孙子而涨红了一张面孔的顾承锐一脸窘迫的走了进来。 “是啊,夫君他也乐意给我担保的,对不对?”陆拾遗笑吟吟地扭头看向顾承锐,一双仿佛藏了小钩子的明亮眼眸钩得顾承锐的心跳就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一样,彻底的失去了控制。他的脑袋也仿佛有了自主意识一样的,对着自己的母亲和大姑姑点了点头。 “既然你把话说得这么满,锐哥儿又愿意替你做保,那么,我们就是再信你一回又何妨。”赵顾氏也是看着陆拾遗长大的,对这个从小就伶俐聪明的小姑娘还是很有好感的,眼见着她主动认错又做出了这样保证的她也不由得缓和了面色。 不过,为了避免陆拾遗又是像从前一样的糊弄她们,她还是努力摆出一副端正的表情道:“正巧,前面需要一位合符身份的女主人前去应酬,你现在就过去好好的表现一下给我们看吧,让我们看看你手里到底有几把刷子,能不能向你自己所说的那样,真的能够帮你婆婆管起这偌大的承恩公府来!”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冲着虽然没有做声,但也有期待的眼神望着她的顾秦氏和表面严肃实际上嘴角已经有一抹欢喜的笑容勾起的赵顾氏微微福了一礼,如同一只翘着尾巴的小公鸡一样,喔喔叫着扬起头,神气活现地道:“两位就在这里,安安心心地看我的表现吧!” 她一脸意气风发的离开了房间。 顾秦氏见此情形,连忙叫了身边一个大丫鬟跟上去听她的吩咐,免得儿媳飞乍一管家应酬,府里的下人拿乔作态,弹压不住。 眼见着她转身离去的顾承锐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双腿如同刚才自发点头的大脑一样,也有了自主意识,条件反射地就追出去了。 顾秦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看上去般配极了的背影,用充满欣慰和期待的口气对依然小心翼翼靠坐在她身边,避免她摔倒的赵顾氏道:“看他们现在这模样,我觉得我的孙子还是有希望的!” 陆拾遗从来就不打无准备的仗,从顾秦氏的暂时小憩的房间里出来,她就开始调动起自己脑袋里的记忆,琢磨着待会儿要怎样行事了。 由于灵魂本源又积攒了不少的缘故,陆拾遗只是略微思考了一阵,心里就有了腹稿,就在她扭头要把这一世婆婆身边的大丫鬟给叫到跟前来好生安排一番的时候,她一眼就瞧见了沉凝着一张脸,缀在她后方不远处的顾承锐。 唇角忍不住地就是一翘的陆拾遗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已经直接跳脚的抢先一步开口了。 “你要是不行的话,就直说,免得待会儿到了前面丢脸!”不知道怎么的就跟了出来的顾承锐满脸的色内厉荏的对陆拾遗嚷嚷道,心里却直接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是脑抽了还是怎么的,没事有事的跟出来做什么?这不是平白惹这女人笑话吗?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2) 一个小小的承恩公府对于连一个偌大皇宫都能够打理的井井有条的陆拾遗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 在顾承锐震惊得连下巴都没有跌到地上的眼神中,陆拾遗快刀斩乱麻的把乱成了一锅粥的承恩公府重新拉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不仅如此,她在与那群难缠的老诰命打交道时,所表现出来的成熟与稳重,也不止一次的让她的婆婆顾秦氏等人刮目相看。 “以前我一点都不知道拾娘的嘴居然这么巧,说的话仿佛字字句句都能够深入到人的心坎里去似的,让人真的是百听不厌。”二姑奶奶张顾氏对陆拾遗可谓是满口不迭的夸赞。 “以前是我们太小瞧她了,”顾秦氏一脸发自肺腑地感慨道:“她打小就是在宫里长大的,那儿可是个只有人尖子才能够生存的地方,她要是没两分本事,怎么能让太后娘娘这么的疼爱她?以至于连自己的亲孙女都比下去了 。” 陆拾遗这具身体的原主虽然可以叫顾老太后一声外祖母,但是她的母亲长安长公主却并非顾老太后所生,而是顾老太后的小姑子,也就是先帝妹妹唯一的女儿。 当年先帝的父皇宠幸妖妃,迫使得先帝和先帝的妹妹吃了很多苦头,先帝也是费尽了千辛万苦才成功登上的皇位。 这期间,先帝的妹妹和妹婿和顾老国舅等人没少为先帝抛头颅洒热血! 在先帝成功登基以后,为了阻挠妖妃残余势力的反扑,先帝的妹妹和妹婿更是为了保护先帝义无反顾的救驾而死! 这份比山高比海深的天大恩情促使先帝把妹妹和妹婿唯一的女儿朱氏给抱进了皇宫,并且亲自册封她为长安长公主,记在了顾老太后的名下。 大宁长安,长安大宁,在先帝看来,如果没有妹妹和妹婿的牺牲,也就没有现在的大宁盛世,因为妖妃的磋磨,而意外得到了先帝椒房独宠的顾老太后也十分感激小姑子夫妇没有让她成为一个寡妇,因此,两人完全可以说是对朱氏视若己出。 等到朱氏及笄以后,他们更是精挑细选地为她找了一个好驸马,也就是当年的状元郎陆德正。 陆德正天生就是一个闲云野鹤的性子,虽是家中长子,但是却对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一点都不敢兴趣。之所以会投身科场,也是为了达成父亲梦寐以求的夙愿。 陆德正的父亲是一位在整个大明朝都赫赫有名的将军,但悲催的是这位将军却是个重文轻武的主儿,他自己不是块读书人的料,就把希望尽数寄托在了几个儿子身上,其中相貌儒雅又文质彬彬的陆德正是他的重点期待对象。 陆德正喜欢读书,但是却不愿意投身官场去做一只惹人厌烦的硕鼠禄蠹,是以,天生就长了一副黑心肝的他就在琼林宴上对被先帝亲自牵着手过来选婿的长安长公主朱氏‘一见钟情’了。 朱氏以公主之尊下嫁陆家以后,原本只是将朱氏当做一块逃离父亲‘魔爪’跳板的陆德正逐渐被朱氏的温柔和纯善所打动,一点点地把她放进了自己的心坎里去呵护疼爱,而感受到他真心的朱氏自然也没有让他失望,很是认真的投桃报李,夫妻俩个随着婚龄的增长,越发显得蜜里调油起来。 由于夫妻俩都是一副不把名利放在眼里的淡泊样子,不止先帝对他们颇为喜爱夸赞,不时有赏赐赐下,就连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皇帝也十分的看重两人,与陆德正这个能够毫不讳言在他面前针砭时弊的妹婿私交甚笃。至于顾老太后,那就更不用说了。一直以来都把朱氏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抚养长大的她,不仅没事有事就会把朱氏召进宫里去陪她说话和小住,在朱氏相继生下一儿一女后,更是不顾外界流言蜚语的直接把两个小家伙养在了自己身边,陆拾遗更是刚一落地就被封为了昭华郡主,一家四口在大宁朝的地位可谓是荣宠至极。 陆德正是个好丈夫却不是个好父亲,相比起教养儿女,他更喜欢带着他的公主隐藏了身份,在大宁朝到处游山玩水。 新帝对于自己这位空有满腹才华,偏生不愿意显露的妹婿真可以说是垂涎三尺,在想方设法都没能把他劝入官场为自己做牛做马后,刚刚登基的新帝只能退而求其次的干脆赐了他一块如朕亲临的牌子,让他直接做了自己在民间的一双眼睛,免得他高居九重,却对民间之事一无所知。 而被狠心父母彻底撂开了手的陆廷玉和陆拾遗这对难兄难妹也因为双亲的不负责任,成为了顾老太后的心尖尖 。 就差没把两人当做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来看待的顾老太后每次一抱起还在牙牙学语的陆廷玉或者还只知道在襁褓里蹬腿儿玩耍的陆拾遗,都会条件反射地嘟嚷上一句,“多么可爱又乖巧懂事的小宝贝哟,你们说,你们的那对爹娘,怎么就这么的狠心,直接把你们扔给哀家这一行将就木的老婆子不管了呢?” 每到这个时候,在顾老太后身边服侍的宫人们都会配合默契地附和上一句:“这都是公主与驸马相信您的缘故呀,如果不是相信您身体健康又精神矍铄的能够照顾好两位小主子,长公主和陆驸马又怎么会当真忍心对自己的亲骨肉不闻不问呢。” 自己养的孩子自己疼。 被宫人们捧得眉开眼笑也被陆廷玉和陆拾遗一句亲祖祖喊得心花怒放的顾老太后在陆廷玉兄妹俩长大以后,不止给陆廷玉找了个知书达理的好媳妇,还因为生怕陆拾遗受委屈的缘故,直接把陆拾遗赐婚给了自己娘家最出色的侄孙也就是顾承锐。 谁知,顾老太后的一腔慈心犹如竹篮打水一样的落了空。 本来对彼此还颇为有意的两人却在真正合卺结发以后,矛盾频出,到最后,更是闹得鸡飞狗跳的就差没老死不相往来! 若非,这门婚事乃是皇帝和太后钦赐,一个叫姑祖母一个叫外祖母的两人早就歪缠着顾老太后想方设法的和离了。 由于陆拾遗被顾老太后宠得无法无天的缘故,从一开始承恩公府就抱着权当请了一尊佛回来供奉着的打算,对陆拾遗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期待,因此,她们才会对陆拾遗今天的表现如此震惊和不敢置信。 不过在最初的错愕以后,她们很快就自我说服了自己。 “早就听说太后娘娘会教人,没想到以前我一直以为什么都只学了一个半吊子的拾娘,她老人家也能够教导的这么好。”赵顾氏这回是真的被陆拾遗的表现给惊到了。 顾秦氏脸上的表情也十分的惊喜,她原以为就算儿媳妇已经改好了,她也要好好教导她一段时间才能够松手,却不想,她在管家上的能耐,比起她这个做婆婆的还要胜上几分。 “以前太后娘娘总说,把一个宝贝嫁到了咱们家,我还有些不以为然,现在看来我才是那个坐在井底观天的青蛙,不知道天高地厚呀。”赵顾氏失笑不止,心里也很为顾秦氏这个大嫂感到高兴。 因为顾老国舅是七十整寿的缘故,所以承恩公府的寿宴足足摆了七天,才彻底的告一段落。 这七天时间,顾秦氏几人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完全变成了要多清闲就有多清闲的甩手掌柜,陆拾遗也成功在婆家人和整个大宁的上层社会狠狠地刷了一把存在感。 从现在开始,再也不会有人在背后酸她是靠着背景才嫁给了面容俊美绝伦又才华出众的顾探花了。 是的,顾承锐虽然现在才年满二十有三,但是已经成功走过了科举这座千万人为之争抢拼夺的独木桥,成功的步入官场,进入户部任职了。 等到送走了所有宾客以后,在晚上的家宴上,顾老国舅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陆拾遗这个孙媳妇夸了又夸。 大家也都嬉笑一团的纷纷捧场 。 这里面只有两个人的脸色颇有些不自然。 其中一个是陆拾遗的丈夫顾承锐,他还有些拉不下脸来承认自己以前确实看走了眼,他的妻子也确实不像他曾经所以为的那样,只知道挥霍享受还一无是处。 另一个是顾二爷和顾陈氏的小儿子顾承铭。 他对这位总是与他尊敬的大堂哥对着干的堂嫂也是半点好感都没有,再加上他心里的一点不为人知的小九九,让他望向陆拾遗的眼神更是充满着不善的味道。 陆拾遗是一个对别人的视线非常敏感的人。 尤其是顾承锐这种愤愤不平的和顾承铭这种近乎挑衅的。 陆拾遗浓密的长睫毛不着痕迹地轻轻震颤了一下,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有些冷冽的弧度。 不管她家傻小子用怎样的眼神看她,她都不会介意,都很愿意把这当做一种夫妻之间的愉快情趣,而另一位…… 他可是让原主和她家傻小子附身的这位顾公子成为一对怨偶,并且老死不相往来的罪魁祸首之一。 如果不是他胡乱在原主的丈夫耳边造谣说原主是心有所属才会一直与他对着干的话,以原主丈夫的责任心和原主遗传自她父母的真诚和善良,他们终有化解隔阂的一日。 想到那对在她记忆里因为小人挑拨而最终郁郁而终的怨偶,陆拾遗唇角那抹冷冽地弧度忍不住地又往上翘了两分。 相比起这个被人当了枪使的蠢货,还是那蛊惑的这蠢货神魂颠倒的一再为她做尽糊涂事的蛇蝎女人更让她感兴趣一些。 原主与她无冤无仇,她只不过是因为对原主的丈夫心存恋慕,求而不得,就一再对原主与原主的丈夫巧施暗手,直到他们彻底分道扬镳还不肯放过,还要指使人下药毁了原主的清誉,以至于刺激的顾老太后当场中风薨逝,而顾、陆两家也被对顾老太后有着满腔孺慕之情的当今圣上迁怒,再也不复往日的风光。 不过是一个女子求而不得的私心,却害得两个家族都险些因此而倾覆坍塌。 满肚子蛇蝎心肠的当事人作为罪魁祸首却依然风风光光的嫁人,还幸运的得了一个儿孙满堂,寿终正寝的结局! 这如何不让原主感到不甘和愤怒?! 这是这股不甘和愤怒,吸引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注意,让陆拾遗能够附身到这个女子身上,为她报仇雪恨。 就在陆拾遗陷入沉思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满心想着要为自己心爱的姑娘出一口恶气的顾承铭悄无声息地从圆桌上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悄无声息地扔到了一个手拿托盘的丫鬟脚下。 穿着精致绣鞋的丫鬟脚下一崴,手里热气蒸腾、汤汁滚滚的长寿面更是在人们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从红酸枝木托盘上倾斜而下,那走起路来弱柳扶风的丫鬟也因为重心不稳而直接摔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儿子!” 眼角余光恰巧扫到这一幕的顾秦氏惊呼一声,就从自己那头站了起来。 其他人也顺着她的视线纷纷看去 ! “承锐!” “锐哥儿你没事吧!” “这丫鬟是怎么做事的?一碗长寿面都端不稳?” 承恩公府的女眷们脸色大变的纷纷围聚到顾承锐身边,一脸担忧惶急地小心卷起他的袖子,去看他小臂上的情况。 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急扑过来的顾承锐一把环抱在了怀里的陆拾遗这时候才从后知后觉中回过神来。 她脸色发白地从顾承锐的怀里钻了出去,和着其他人一起往顾承锐的小臂上看去。 只见那结实紧绷的小臂上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好几个巨大的水泡出来。 那水泡看得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的位顾承锐感到疼痛。 反倒是顾承锐本人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还大半个身子偎在他怀里的陆拾遗,语速极快地问道:“刚才那热汤面烫人的很,没溅到你身上吧?” 眼见着他明明受了伤,还一心惦念着自己的陆拾遗,忍不住的就是眼眶一红,“我被你刚才护得牢牢实实的,怎么可能会被汤汁溅到!倒是你手臂上这水泡看着有些骇人,得赶紧找大夫过来好生治上一治。” 顾秦氏和赵顾氏等女眷也一叠声的唤人赶紧把家里养着的老大夫给叫过来。 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看到陆拾遗流泪就浑身都感到难受的顾承锐皱了皱眉头,粗声粗气地嚷道:“男子汉大丈夫,这么一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待会儿下去涂点烫伤膏就好,你可别一惊一乍的吓坏家里人了!” “你媳妇儿好心好意的关心你,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至于这么凶巴巴的吼她吗?”顾老国舅可是很清楚陆拾遗这个孙媳妇在自己那太后姐姐心目中的地位的,因此,直接挥舞着拐杖就朝着顾承锐的后背上‘狠狠地’揍过来了!边揍还边笑得一脸和蔼可亲的对陆拾遗说他已经教训过顾承锐这个小兔子崽子了,让陆拾遗不要再与他怄气。 虽然顾老国舅当着她的面‘装神弄鬼’,但是陆拾遗却一点都不生气,如果顾老国舅真的狠心对她家傻小子动手,恐怕她还真要为此没大没小的与他翻脸。 明知道顾承锐连汗毛都没掉一根的陆拾遗在顾老国舅作势‘狠’敲了顾承锐后背好几下后,急忙忙来抢他手里的拐棍,“爷爷,您怎么能这样呢!夫君,他才刚刚为了救我受了伤,您居然就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哪个救你了,你可千万别自作多情,”发现自己只要一到陆拾遗面前就有些脑筋不正常的顾承锐一点都不客气的用那只没有被烫到的手直接把陆拾遗抓在手里的拐杖给用力抢了回来,重新还到自己祖父顾老国舅手里,才要多欠揍就有多欠揍的对陆拾遗强调道:“要不是怕你又哭回宫去找太后娘娘告状,我才懒得管你的死活呢!” “不管就不管!你真当我稀罕你啊!”陆拾遗被顾承锐气得直跺脚,她小心避开顾承锐被烫到的那只手,直接从他怀里拱了出去,谁知道脚下不知因何缘故居然一个打滑,整个人就稀里糊涂地往地上摔下去了。 还没有来得及为陆拾遗挣脱他的怀抱而感到失落就眼瞅着她要摔个四脚朝天的顾承锐条件发射地用自己那只没有被烫到的手一拉一拽,又重新把陆拾遗捞抱回了他怀里 。 早就算到他一定会重新把自己给捞回来的陆拾遗面上却做出一副愤愤不平的表情继续挣扎,“哪个又要你救了!哪个又要你救了!我宁愿自己摔个头破血流,也不要再领你的情!”她的眼睛也因为生气的缘故而红红的,仿佛随时都可能有泪水从里面流出来。 半点都舍不得她哭的顾承锐见此情形只能在父母亲人古怪的眼神中,磨着后槽牙,憋屈无比的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行了行了,我知道自己错了,不应该胡乱编排你惹你生气,你就原谅我吧!” “谁知道你是真道歉还是假道歉?”陆拾遗眼泪汪汪地从自己婆婆顾秦氏手里接过手帕擦眼泪,边擦边委屈无比地说:“反正你就是看我不顺眼!也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么一直针对着我不放!” “哪里是我针对着你不放?明明是你先针对我的,不是吗?”顾承锐被陆拾遗这倒打一耙的话一说,顿时整个人又有了炸毛的迹象。“如果你不说我是个小气鬼,我又怎么会说你奢靡成性?!而且你花钱也确实太大手大脚了一些,一般人家根本就养不起你!” “你也说了那是一般人家!可问题是咱们家是一般人家吗?是吗?!”眼瞅着老大夫提了个红木药箱子过来的陆拾遗一边小心翼翼地捧着顾承锐的小臂给老大夫检查和治疗,一边寸步不让的继续和顾承锐抬杠!偏偏她嘴上不饶人也就罢了,还知道到处找盟友找帮手! 在陆拾遗一脸委屈的问了顾老国舅、顾世子和顾秦氏、顾二叔和顾二婶等人好几遍,难道这么大的一个国公府连一个小小的她都养不活之类的话后,顾承锐被她气得只差没呕血三升。 更别提陆拾遗在长辈们笑得合不拢嘴的一再表示家里完全能够养得起她后,还没忘记继续在他血淋漓的‘伤口’上狠狠地跺上一两脚! “你自己舍不得给自己媳妇儿花钱也就算了,居然还用这样的借口来故意掩盖你自身的吝啬和小气没有!你真的是太不要脸了!” “陆!拾!遗!”手臂上的巨大水泡被老大夫用烧热的金针刺破也无知无觉地顾承锐冲着陆拾遗大吼一声。 陆拾遗被他吼得像只灵猴一样猛然蹿进婆婆顾秦氏的怀抱里,嘤嘤嘤地假哭出声,“娘啊,你听,你听到了吗?爷爷才教训了他多久,他居然就又凶我了呜呜呜呜!” 顾承锐在长辈们半真半假地谴责目光和训斥中,不得不继续磨着后槽牙给陆拾遗道歉。 而陆拾遗则赖在顾秦氏的怀抱里,半点都不遮掩地冲着顾承锐扮鬼脸。 顾承锐很想大声嚷上两句,让大家瞧瞧陆拾遗的真面目,但到底拉不下那个脸来,只能呼呼呼呼地喘着粗气,问现在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到底是怎么做事的,要不是他拦得及时,这长寿面都要扣到自家主子的脸上去了! 赖在顾秦氏怀里就跟赖在自己母亲怀里一样自在的陆拾遗在听顾承锐这么一问后,连忙大声说道:“她应该是踩到了什么才会不小心滑倒的!刚刚我也差点没因为这个原因而摔倒在地上!” 那吓得如同鹌鹑一样不停打哆嗦的丫鬟闻听此言也连忙语无伦次地把她刚才的感受也说了出来,希望能够借此减轻一下主子们对她的责罚。 听了陆拾遗话的承恩公府众人纷纷往地毯上看去 。 大家很快就在织有五福捧寿纹路的褐红色地毯上找到了几块已经踩压得不成形状的回锅肉。 “难怪这丫头会滑倒,这回锅肉到底是哪个小混蛋扔的!就算咱们家里不缺衣少穿的,也不能这么浪费食物啊!”眼尖的顾家二爷直接把袖子撸了起来,一脸探究地往家里十几个孙辈们脸上一一瞅了过去。 平时上房揭瓦调皮捣蛋的小辈们在被顾家二爷这么一瞅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觉得自己的小屁·股疼了起来。 他们不约而同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赌咒立誓的表示那回锅肉绝对不是他们扔的。 已经脱离了小屁孩层次的顾承铭在小侄子们被自己父亲打量得拼命的证明自己清白的时候,心里也不由的有些发慌。不过想到自己心爱的姑娘那充满期望的眼神时,他又重新挺起了自己的胸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样做也可以算得上是替天行道! 毕竟依仗着自己背后站着有当朝太后撑腰就为所欲为的堂嫂实在是太过分了! 由于家里的每一个孩子都不肯承认那回锅肉是他们扔地毯上的缘故,承恩公府最小的这一辈的男丁都被撵到家族祠堂里去深刻地反省自己的错误了。 承恩公府作为大宁朝鼎鼎有名的五好家庭,家里的环境可谓是说不出的热闹和和乐融融,因此,自然也就养出了一大堆性情各异但都骄傲无比的孙辈! 眼见着自己被扣黑锅了还偏生无处伸冤的熊孩子们把那个偷偷扔回锅肉的家伙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好像他们越骂越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似的。 顾承铭被他们骂得额角的青筋都蹦出来了,可是又不好当着他们的面发作,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的假装没看见。 不过,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刚才的举动到底还是被一个人正正巧的捕捉了个正着。 只不过那人当时以为顾承铭只是单纯的觉得红烧肉不好吃才会把它随手扔地毯上,压根就没想到,他居然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害人。 在被大家郑重其事的送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好好养伤的时候,顾承锐开口让堂弟顾承铭留下来陪他说一会儿话。 长辈们没有多想,拍了拍顾承铭的肩膀,让他好好陪陪顾承铭以后就离开了。 至于陆拾遗,她还有一大堆的闲杂琐事需要处理,根本就没有时间继续留在这里逗她家的傻小子玩儿。 顾承铭脸上表情有些忐忑地看着自己堂哥,问他把自己留下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他说。 顾承锐让他搬了个圆墩坐到他面前来,才语气很是严肃的问他为什么要把回锅肉扔地毯上,是不是存心想要那丫鬟摔倒,然后害得他嫂子受伤。 本来因为害了自己堂哥心里还有点小过意不去的顾承铭被顾承锐这么一说,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蹦了起来。 “嫂子?!她算我哪门子的嫂子啊!大哥!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已经决定原谅她曾经犯过的那些错误了!” 章节目录 第123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3) 顾承锐被顾承铭的话刺得脸色微变。 只要是一个头脑正常的男人,就不可能对妻子心中另有所属而无动于衷。 想到自己半年前与堂弟去京郊的云原马场骑马时,意外看到的那一幕,顾承锐脸上的神色不由得更难看了几分。 一直都在偷偷观察自家堂哥脸上表情的顾承铭见此情形忍不住露出一个有些得意地笑容,他到底还是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还不懂得怎样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我也知道我今天的做法有些过分,但是我只要想到她曾经所做过的那些对不起大哥你的事情,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顾承铭趁热打铁地看着顾承锐,用充满委屈的语气说。 “就算她曾经做过不少错事,但她到底是你大嫂,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今天要不是我拦拦得快,她的脸都会被滚热的长寿汤面烫伤,对女子而言,容貌有多重要,不用我说想必你也清楚。”顾承锐板着脸看着自己的堂弟说道。 “我只是见不得她老欺负你……”顾承铭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了。 当初他也是脑子一热,才会想出来那样一个昏招,他也知道,如果陆拾遗真的因为那样的原因而毁容的话,别说当朝太后,就是家里人也未必会放过他! “对你来说那是欺负,对我来说那却只是夫妻之间再寻常不过的口角。承铭,我与你大嫂是圣旨赐婚,一辈子都不能够和离,也就是说,为了当今圣上的威信,不管我们两个愿不愿意,我们都必须绑在一起——”顾承锐皱了皱眉,他很不喜欢堂弟顾承铭在说起自己妻子时,那不屑一顾的口吻。 他话还没有说完,顾承铭已经一脸激动地打断了他,“大哥,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决定原谅那个女人曾经犯下的错误,打算和她重头来过了!” “难道我不能这样做吗?”顾承锐一脸理所当然的反问,“我们终归是正经夫妻,既然注定这一辈子都没办法分开,那么当然要努力磨合,免得一直这么闹将下去,惹家里人为我们操心劳累啊。” 这些话顾承锐在陆拾遗面前说不出口,但是在自己的堂弟面前,却没有丝毫讳言。 事实上,在祖父七十大寿那日,看着那个与他闹得鸡飞狗跳的妻子一脸神采飞扬的从彩轿里走下来时,他就仿佛彻底被她迷了心窍一般,心里眼里能够看得见的,都只有她了。 有好几次,在她不经意靠近他的时候,他的双手都仿佛拥有自主意识一般的想要把她捞到自己怀里好好恣意疼爱一番…… 他几乎被这样大失常态的自己惊吓住,可是又抗拒不了对方的诱惑,在他的心里,仿佛有一个异常笃定的声音在不停的和他说着:“她是你的,她是属于你的,她是独属于你的!”这类的堪称洗脑念经一样的话语,让他望向她的眼神,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由厌烦与冷漠一点点的变成了温情和喜爱。 这种喜爱仿佛是出自肺腑发自内心的,根本就让他无从抗拒,也无心抗拒。 顾承锐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态彻底的把顾承铭给弄傻眼了。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让堂哥相信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与吏部尚书家的公子有私情,堂哥当时明明也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顾及着顾陆两家的颜面,早就把真相捅出来了……怎么这才几天功夫不到,对那个女人厌之入骨的堂哥就一改往日的想法,甚至还打算和那个女人重新来过?! 这怎么行! 如果他们真的重新来过的话,那么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自己心爱的云姑娘! 只要想到云姑娘可能用充满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顾承铭就觉得浑身都仿佛放在火上烤一样的难受。 为了不让自己当真在云姑娘面前丢脸,顾承铭狠狠的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心理建设,继续用一种一心一意为自己堂哥着想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这世上恐怕很难再找出像大哥你这样宽宏大量的好丈夫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想要与……与大嫂重新来过,大嫂却未必也是这么想的呀 !毕竟她心里……而且,”顾承铭故意用一种充满同情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堂哥,“你也知道她有多么的讨厌你,不是吗?” 顾承铭的话就如同一桶冰水一样狠狠地浇在了顾承锐的脑袋上,让他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是啊,就算他改变主意,想要与对方好好过日子,也不代表对方也和他一样,想要和他好好过日子啊! 更别提……她心里还藏着一个不论是容貌还是地位都与他不相上下的优秀男子。 从小到大就对自己充满着自信和骄傲的顾承锐脸上的表情罕有的变得失落和沮丧起来。 不过,这样的失落和沮丧到底只是一瞬,他就又重新在顾承铭要多失望就有多失望的眼神注视中,重新变得振作起来。 “就算她再怎么瞧不上我,我也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只要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与她怄气,相信终有一天她会被我打动的。”顾承锐信心满满地对用充满关心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堂弟说道。“还有,既然我已经决定要好好与她过日子了,以前的那些破事儿,你就别再时时刻刻的挂在嘴边上了,免得被有心人听见,平白惹来一场风波。” 就差没抱起卧室里的桌子猛力挥上两挥,以宣泄一下自己此刻暴躁情绪的顾承铭一脸暴躁和怒其不争地对满脸严肃叮嘱他的顾承锐道:“只要不再像从前那样总与她怄气她就会被你打动?大哥,你未免也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了!” “那你觉得大哥应该怎样做,才能够让她放弃外面的那些野花野草,把所有的心思都移回到大哥身上来呢。”顾承锐半点兄长架子都没有的直接对堂弟摆出了一副虚心求教的态度。 相比起他这个一直沉浸在书海和事业中的‘假单身汉’,他弟弟在这方面的经验可比他的多得太多了。 虽然他在进入自己梦寐以求的户部以后,一直忙得脚不沾地,但也不止一回的听身边服侍的小厮说自家堂弟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而且已经决定在行过冠礼以后,就立刻找官媒提亲,把人姑娘娶进家门的小道消息了。 本来就在为自己堂哥的死脑筋而火大的顾承铭在听了顾承锐这番虚心求教的话后,更是差点没因此而气得呕出一口血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才勉强调整出一副充满怜悯的表情,很是认真地看着自家堂哥道:“要想让她把心思转移到你身上来还不简单,只要你对她大方一点,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相信,她就算再怎么讨厌你,最起码的,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没事有事就给你脸色看了。” 顾承铭的这句话可算是抓住了顾承锐的七寸。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他一脸难看的喃喃自语着。 眼见着这一计有效的顾承铭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没忘记继续乘胜追击道:“是啊,这是最好的办法啦!不过那个女……咳咳,不过大嫂她从小就在宫里长大,眼界高的不行,恐怕……大哥你以后的俸禄……很可能因此而不够用啊……不过这也没关系,可以找大伯和伯娘支持一二嘛,反正他们早就盼望着大哥你能够与大嫂和好,并且生个孙子出来给他们抱了嘛。” 一向把自己的钱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要重要的顾承锐不受控制的在堂弟的言语中开始了脑补……脑补他好不容易才把他的妻子邀到外面去走走……结果他的败家婆娘直接就进了一家珠宝阁……然后……就是无止境的买买买……买买买买…… 顾承锐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 !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可怕的他就算是心里塞满了对陆拾遗的好感,也不敢再往前走上一步了。 眼见着自家堂哥的神情由跃跃欲试变得进退维谷的顾承铭不由得心情大好。 他就知道即便是堂哥再想吃回头草,只要一想到他的钱袋,就会彻底的打消自己原本的打算! 在偌大一个京城,谁不知道,承恩公府的嫡长孙顾探花,从小到大最痴迷的就是黄白之物,为了能够与金钱打更多的交道,更是连‘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如内阁’的官场潜规则都抛在了脑后,直接辞了皇上朱笔钦赐的翰林院职位,不顾众人激烈反对的奔去户部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等到那以后,还摆足了一副这辈子就扎根在这块地界儿上,再也不肯挪窝的疯狂架势。 心情大好地发现自家堂哥已经有了打退堂鼓迹象的顾承铭乐不可支地再次开口说道:“看大哥这表情,似乎……有点改变主意了?” 顾承锐沉郁着一张脸,抱着几分侥幸心理地看着顾承铭道:“承铭,你说大哥能不能成功纠正你大嫂这种花钱如流水一样的作风?不是大哥舍不得银子,实在是你大嫂在这方面确实有一点……太不知节制了些……” “大哥你觉得自己有那能耐吗?”顾承铭继续摆出一副要多同情就有多同情的表情看着顾承锐,“如果你真有这能耐,也不会跟大嫂弄到像现在这样一个……就差没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了。” 顾承铭的话让顾承锐彻底放下了与陆拾遗重修旧好的打算。 他虽然对陆拾遗莫名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是这份情愫还不能促使他就这么放下自己的原则而去屈就她…… 而且,对一直稳稳当当走在自己规划的道路上的顾承锐而言,陆拾遗那样的夫人实在不是他这样性格的人能够供养的起来的。 顾承锐可不希望好不容易与妻子和好后,又因为金钱上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 毕竟,他已经受够了那种因为与妻子吵得沸反盈天,而被旧日同窗和现在同僚们指指点点的悲催生活了。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顾承锐对陆拾遗的态度自然也就有了翻天覆地般的改变。 虽然,他表面看上去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那刻意疏远和逃避的眼神还是让已经习惯了每到一个新世界就和自己心爱的傻小子重新如同两块甜滋滋的饴糖一样幸福的黏糊在一起的陆拾遗满心不悦的蹙紧了眉头。 这可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陆拾遗一面在心里琢磨着顾承锐对她态度迥然改变的原因,一面继续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继续与顾承锐抬杠呛嘴。 虽然顾承锐已经不止一次的在心里告诫自己,要远离陆拾遗,可是每次只要一靠近她,他的脑子就会自动犯迷糊的围绕在她身边团团转。 以前就差没把户部当家的他,如今一到下班的时间,双腿更是如同有了自我意识的往家里赶,每次看到陆拾遗的时候,都会不受控制的对她露出一个近似于讨好的笑容 。 这样的顾承锐即便他没有开门见山的把他对陆拾遗的喜爱说出口,家里的长辈们依然明了了他的心思。 对于顾承锐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顾老国舅等人可谓是乐观其成。 做梦都希望两人能够重归于好的他们在看戏的同时也不忘很努力的做个神队友,想方设法的撮合这对明明成亲两年,却连房都没有圆的夫妻。 在长辈们的帮助下,和陆拾遗不着痕迹的引逗下,顾承锐与陆拾遗之间的感情完全可以说是一日千里来形容。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嘴硬的很,不止不肯搬回到两人的新房里去住,还总是没事有事的就和陆拾遗斗嘴。 陆拾遗对于顾承锐一向都很有耐心,不管他在她面前怎样的作态拿乔,她都很乐意配合着他胡闹。 当然,在与顾承锐半真半假吵闹的时候,她也没有忘记不动声色的继续刷家里长辈们的好感度,因此,在顾承锐沉浸在与陆拾遗每天的斗嘴和抬杠中无法自拔的时候,他的家人们已经对他的行为产生了极为严重的不满心理了。 在某一个天气晴好的中午,陆拾遗被想她想得就差没百爪挠心的顾老太后叫进了宫里陪她老人家说话。 琢磨着与自己傻小子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取得什么进展的陆拾遗只是略一思考,就跟着过来传旨的公公离开了。 等到顾承锐下班,在外面买了一大包海棠糕回府准备装腔作势扔给陆拾遗的时候,他才发现他要找的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因为拉不下脸问府里下人的缘故,顾承锐只能板着个脸,在公府里到处乱晃悠。 顾老国舅等人明知道他是在找谁,却装作看不懂的样子,有关陆拾遗行踪的半个字都没有向他透露。 后来是他母亲顾秦氏看不过去,心疼他,把陆拾遗去了宫里的消息告诉他,他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无意间’走遍了整个承恩公府都没能找着人。 在听说陆拾遗居然又进了宫的时候,顾承锐脸上的表情都青了。 只见他皱着眉头一眨不眨的看着母亲顾秦氏道:“她没事又跑到宫里去做什么?这些天我又没得罪她!她不会这次又像上次一样,一进宫就四五个月不回家吧?这可不行,她现在都已经嫁了人了,宫里又不是她的娘家,她总这样……会……”顾承锐顶着母亲顾秦氏洞察一切的目光,呐呐地道:“会让人……笑话咱们家……留不住人的……” “就算要笑话,外人也不会笑话我们这些个做长辈的,毕竟现在京里谁不知道是你讨厌拾娘,拾娘才会没事有事的住到宫里去啊。” 顾秦氏强忍住满腔的笑意,一本正经的问自己脸皮薄得就差没变成一块大红布的儿子。 “不过,听你现在这口气,对拾娘也不是没有感情,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老欺负她呢?” “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明明总是她欺负我好不好!”顾承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委屈的味道。 “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你在欺负她,”顾秦氏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也知道,拾娘以前做事确实有点过分,但是经过太后娘娘的一番教导,她现在不是已经改了很多了吗?再说了,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们会闹到两头析居的地步,也不全是拾娘一个人的错 !” 顾秦氏板着一张脸瞪视儿子,“而且话又说话来,你瞅瞅她这段时间做的事情,不论是管家还是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哪件事不做的井井有条的?也就是你,一直都拿老眼光看人,瞧不见她的努力,没事有事的尽惹她难过。” “她也会因为我而难过吗?”顾承锐脸上表情颇有些不自然地道。 “如果她不会为你难过的话,今天又怎么会跑回宫里去呢?”顾秦氏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说着哄骗自己儿子的谎话,“可见这会是彻底死心了吧!唉……以太后娘娘对她的宠爱,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放她出宫回到我们家里来……” 顾秦氏的这番话不仅站不住脚还到处都是漏洞,可是关心则乱的顾承锐却已然抛却了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在听了母亲这番长吁短叹的感慨后,二话不说的调转脚后跟就往门外跑。 顾秦氏一眼就看出了他想要做什么,但还是明知故问的对着他的背影嚷嚷道:“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做什么?” “去把拾娘给接回来!”顾承锐头也不回地说:“她已经嫁到了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怎么还能够整天呆在外面的不归家?” 作为皇亲国戚中的一员,还是太后娘娘最为宠爱的娘家侄孙,顾承锐进宫的路自然是畅通无阻的。 在把自己的身份令牌递上去没多久,慈宁宫就来了一个中年女官亲自过来接他。 那中年女官也是看着顾承锐长大的,在对着顾承锐屈膝福了一礼后,就笑眯眯的和顾承锐拉起了家常,问顾承锐是不是来慈宁宫接陆拾遗回去的。 顾承锐对这位颇得自己姑祖母信任的中年女官也十分尊敬,对于她的问题自然有问必答。 当中年女官听说顾承锐确实是像她所猜测的那样接陆拾遗回去时,她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个很是欣慰的表情说道:“看样子小郡主说的都是真的,小顾大人您确实是与她和好了,相信太后娘娘在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会打从心底的感到高兴。” 顾承锐从中年女官的口吻里觉察到了几分让他有些意外的话外音,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试探性地笑道:“拾娘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一些,这样上不了台面的小事,她怎么也说出来劳烦太后娘娘呢,真的是不应该了。” “小顾大人,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小郡主打小就在太后娘娘膝下长大,太后娘娘对她真的是怎么疼都为过,像这样的事情,对小顾大人您这样办大事的人来说,自然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是对太后娘娘来说可是让她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的要紧事呢!” 中年女官用带了点淡淡责备的语气道:“您是不知道,这两年,太后娘娘可没少为了您和小郡主的事情烦心……就怕她老人家好心办坏事,央着圣上弄出了一对怨偶啊!” “这确实是我们的错。”顾承锐一脸惭愧地道。 当时的他和拾娘确实太过冲动了,没有顾虑道长辈们的感受,想必比起当时闹得沸反盈天,一肚子怨气的他们,一门心思盼望着他们能够过上幸福日子的长辈们心里更不好过吧。 由于心里带出了几分内疚的情绪,在慈宁宫看到陆拾遗以后,顾承锐难得没有像往常后一样,见到陆拾遗就和她抬杠,而是笑得一脸温和地在给顾老太后见礼后,主动走到陆拾遗身边,问她道:“你要来宫里怎么也不给我留个信?你不知道我在下班以后,专门到你最喜欢的点心铺子里买了海棠糕,回府去找你,却扑了个空时,心里有多着急 。” 陆拾遗清楚顾承锐做出这副姿态是为了做给顾老太后看的,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厚着脸皮直接顺杆儿往上爬。因此在顾承锐凑过来以后,她一脸落落大方地就把自己的手挽到顾承锐的胳膊弯里去了。 “当时外祖母派来找我的公公催得有点急,我就顾不上叫人给你留信了,夫君你别生气呀,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陆拾遗一边说一边摇晃着顾承锐的胳膊,要多亲昵自然就有多亲昵自然的和他撒娇。 被陆拾遗挽住了胳膊的顾承锐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住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和除了母亲以外的女性如此近距离接触,对方还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顾承锐不着痕迹地用力咬了一口舌尖,才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脑补画面给驱除的一干二净,继续摆出一副很是温柔的表情看着陆拾遗道:“那你可一定要说话算话,别再惹我为你担心。” 陆拾遗乖巧无比地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望向顾承锐的眼神更是洋溢着满满的深情和甜蜜。 顾承锐被陆拾遗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险些就这么低下头吻下去了。 发现自己情绪越来越有些没办法控制的他急慌慌把眼神从陆拾遗脸上移开,一本正经地牵着陆拾遗的手,站起身,对坐在紫檀木雕山水画宝座上,看着他们两人互动,乐得合不拢嘴的顾老太后辞行。 为了能够让姑祖母放行,顾承锐直接把自己的老祖父顾老国舅给抬了出来。 说他们这段时间一直都陪着老祖父一起用晚膳,再不走,恐怕老祖父就会担心了。 顾老太后在听了顾承锐的这番话话以后,虽然舍不得他们小两口,但也不得不放他们离开。 不过在临走之前,她没忘记又如同在他们大婚时的那样,赏了小两口一大堆的赏赐。 其中最为醒目的就是十几盘金光闪闪的元宝。 显然,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两年多,但顾老太后依然清楚的记得这小两口究竟是因为什么而闹了这么久的别扭呢。 为了让顾老太后放心,顾承锐在前者面前做足了一副疼爱妻子的派头,等到两人出了宫门,乘上回府的马车后,顾承锐几乎是避如蛇蝎一样的直接甩开了陆拾遗的手,一副要与她划清界限的架势。 早就看清了他的口不对心的陆拾遗虽然心里恼得牙根直痒痒,面上却做出一副无所谓地架势直接把脸扭到窗户那边去了。 谁知不扭还好,一扭就正正巧的与一位正在太监的引领下,打算入宫的,面如冠玉、风流倜傥的公子视线对了个正着。 那公子在看到陆拾遗以后,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微笑,亲亲热热地冲着陆拾遗叫了句:“拾娘妹妹!” 本来还在为自己强忍着不舍甩了陆拾遗那又香又滑又软的柔荑而感到心疼的顾承锐在听到这一声“拾娘妹妹”后,脸上的神色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成了锅底。 章节目录 第124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4) 顾承锐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与陆拾遗打招呼的英俊公子哥儿的来历。 他是闻人俊誉,是太学博士闻人帝师之孙,在京城颇受许多闺阁女儿的推崇,她们都以能够得到他的青睐为荣。 想到半年前在云原马场看到的那一幕,顾承锐的眼睛忍不住的就有些发红。 虽然他因为心有纠结的缘故,一直都没有考虑好到底要不要和陆拾遗在一起,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子投入别人的怀抱! 就在顾承锐冷着一张脸,想要把陆拾遗给重新捞回来,再用力拉上帘子以示他的不悦时,陆拾遗已经凑到一脸喜悦和殷勤,急急走到他们车窗前的闻人俊誉耳边,眉眼一片冷冽肃杀地低低与他说了两句话。 由于陆拾遗刻意压低声音的缘故,顾承锐并没有听到两人在说什么,但,单单是陆拾遗这堪称亲昵无比的姿态就已经足以让他气炸肺了! 存心想要在顾承锐的面前展现一把陆拾遗对他痴迷的闻人俊誉做梦都没想到居然会从他眼睛里的花痴嘴里听到这样两句话,一时间他震惊的整个人都僵立在了当场,连常年挂在嘴边上的温柔弧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无影无踪。 “拾娘妹妹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不靠谱传言,那都不是真实的,是虚假的,是……”闻人俊誉滔滔不绝的辩解消失在陆拾遗似笑非笑的眼神里。 一阵让人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沉默以后,闻人俊誉简直可以说是手忙脚乱地甩出了自己仅剩的一块遮羞布。 只见他干笑着抬头看了眼天色,然后一脸遗憾地对陆拾遗道:“时辰有些不早了,我还要去宫里有事,就不和拾娘妹妹你聊天了,”他一边说,一边往宫门走了两步,想了想,到底还是有几分不甘心地又转过头来对朝着他笑得一脸讥诮的陆拾遗,很是认真地强调了句:“古人有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对于妹妹你刚才所说的那些指控……我问心无愧,还请妹妹你以后在结交朋友的时候,擦亮眼睛看人,不要再随便误信那些不靠谱的谣言了,毕竟……毕竟你这样说……俊誉哥哥我听了,真的会感到很伤心、很伤心的。” 闻人俊誉在说完这番话以后,还抛给了陆拾遗一个伤心欲绝的眼神,随后才以一种看似冷静从容实则落荒而逃的姿态,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宫门里走去了。 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闻人俊誉放在眼里的陆拾遗在看了对方那堪称蹩脚的掩饰行为后,不由得在心里摇头,这原主看着也是个聪明的姑娘,怎么会被这满肚子塞了包糟糠的草包所轻易蛊惑,结果累人累己。 一星为原主感到唏嘘的陆拾遗却不知道,她久久凝望着宫门不放的举动彻底的激怒了顾承锐。 只见顾承锐毫无征兆地一把将陆拾遗拉了回来,用力按靠在马车壁上,抬起她的下颔,就要多粗鲁就有多粗鲁的用力堵住了她的嘴巴! 这辈子的顾承锐还没有和女子亲密接触过,他的吻笨拙而又生涩,猝不及防被他吻了个正着的陆拾遗不是被他啃破了唇瓣就是咬伤了舌头,等到两人好不容易渐入佳境的时候,双方紧紧依覆在一起的双唇已经被浓浓的血腥气给沾满了 。 本来因为自己眼馋了许久的宝贝终于落到自己碗里而激动地不能自已的顾承锐在感受到彼此舌尖所带着的那股浓郁血腥气后,他就如同被一桶寒冷入骨的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一般,整个人都有些打蔫! 不过,他是个口不对心的人。 哪怕他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在为自己不小心咬伤了妻子的可恶行径不停地捶胸顿足,面上却依然摆出了一副输人不输阵的愤慨架势,恼怒异常地瞪视着陆拾遗道:“我们是圣旨赐婚!这辈子你都绑在我身上了,休想和闻人俊誉那个伪君子离开!” 一直都在为两人僵持不动的情形伤脑筋的陆拾遗在听了顾承锐这表明控诉实际上充满哀怨的警告后,顿时二话不说顺杆爬儿地抓起马车车厢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地毯去的美人锤,对着顾承锐就是一通半真半假的狠捶!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用这样的方式来侮辱我!”她边捶边哭,一副被顾承锐气狠了的模样。 顾承锐被她捶得嗷嗷直叫,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她的行凶的手腕道:“难道我说错了吗?刚才如果不是我就坐在你旁边,恐怕你整个身子都要扒上去了吧!你就这样的想男——嗷呜!你有话就好好说!这么动手动脚地做什么?!” 直接用没被捉住的那只手狠狠扭了顾承锐耳朵一把的陆拾遗在顾承锐被他扭得下意识松手的当头,重新拿着美人锤对着他又是一通劈头盖脸的如同打地鼠似的狠捶! “因为我发现我和你根本就说不通!”陆拾遗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冲着顾承锐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着,“我真没想到,在你心里我居然是这样一个不要脸的女人!亏我这些天来还一直忍着自己的暴脾气,一门心思的想要做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结果你……结果你居然……居然这样红口白牙的胡乱冤枉我……哇啊啊……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陆拾遗一边说一边就要掀开马车窗往外面跳。 顾承锐完全被陆拾遗这不按牌理出牌的举动给吓傻了。 “拾娘!你干什么!” 他目瞪口呆地愣了片刻,才手忙脚乱地扑将过去,一把将陆拾遗重新捞回了自己怀里抱得紧紧的! 陆拾遗在他怀里拼命地挣扎,边挣扎边嚷嚷着她要回宫!她要去找太后娘娘给她做主! 不过即便她嘴巴说叫嚷的再厉害,她也没有当真向外面的马车夫下命令,否则凭着她昭华郡主的身份,不论是顾承锐这个可怜巴巴的六品小官还是外面正架着马车往承恩公府疾奔搬救兵的马车夫都不能违背她的命令的。 用力把她锁在怀里,一心想着要让她安分下来的顾承锐很快被陆拾遗折腾地满头大汗,就在他焦头烂额的不知道该怎样才好的时候,他的眼睛在不经意间瞄见了陆拾遗那还带着点红肿的唇瓣上所留下的斑驳咬痕,心头一动的他赶忙又重新低头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陆拾遗那又哭又嚷的那一张! 在重新吻住陆拾的唇瓣以后,顾承锐顿觉耳根都为之清静不少! 为了吸取上回的教训,这次的顾承锐亲得很是小心翼翼,等到两人再次额抵着额分开彼此时候,他们的嘴巴已经又红又肿的完全不能看了。 “你口口声声的说我冤枉你,我到底冤枉你什么了?难道你刚才没有和闻人家的那个王八蛋在宫门口难舍难分勾勾缠缠吗?”声音都因为漫长的深吻而隐隐带着几分沙哑的顾承锐目光炯炯地逡巡着陆拾遗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我是一个人,一个还算有几分骨气的大男人 !不可能因为你是郡主的缘故,就把刚才的那一切当做没有发生过一样的视而不见!” “谁要你当做没发生过一样的视而不见了!”陆拾遗毫不客气地冲着顾承锐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她的声音也和顾承锐的一样,带着几分哑意。“你除了知道看我们难舍难分,勾勾缠缠以外,难道就没有听我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吗?” 顾承锐闻听此言,忍不住又有几分想要冷笑的冲动了。 看你们郎情妾意已经够让我恶心难过的了,你居然还要我听你们的甜言蜜语?!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啊! 眼见着顾承锐眼睛里又有几分怒火要往上窜的陆拾遗忍不住顺手捡起就在自己旁边的美人锤又狠狠地在顾承锐的头上敲了一记,然后才咬牙切齿地凑近他道:“闻人俊誉是个恋·母·癖!我除非脑子被门夹了,才会对他动心!” 顾承锐瞠目结舌地听陆拾遗把话说完,才满眼半信半疑地看着陆拾遗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你怎么知道他是个……那样的人?” “还能怎么知道,”陆拾遗故意用一种不屑一顾地口吻说道:“前段时间在宫里,我告诉秋兰姑姑有一个臭不要脸的登徒子一直都缠着我不放,每次只要我一出门,甭管去哪儿,都能够会遇上他,特别的惹人烦!” 陆拾遗在顾承锐刹那间变得全神贯注的眼神注视中,继续用一种厌烦透顶的语气继续往下说。 她口里的秋兰姑姑不是别人,正是今天去宫门口接引顾承锐去慈宁宫的那个中年女官。 “秋兰姑姑在听了我的话后,对此十分的上心,连忙追问我那缠着我的狗东西是谁,我就把名字告诉她了,谁知道,秋兰姑姑在听我说了那不要脸的王八蛋的名字以后,居然脸色大变的再三叮嘱我,千万不要与对方来往,还说什么对方绝对不是对我动了真情,而是另有所图!” 陆拾遗继续假装没看到顾承锐那越来越明亮的眼神,继续摆出一个愤愤不平的表情又道:“秋兰姑姑的态度让我实在是很难不起疑心,为了把真相从她嘴里撬出来,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秋兰姑姑到底禁不住我的磨缠,偷偷把那坏东西的龌蹉癖好告诉了我!” 陆拾遗一边说,一边一脸恶心的重新拿愤怒的眼睛瞪着顾承锐道:“你说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把我和那样一个恶心透顶的狗东西拴在一起相提并论?!还难舍难分,勾勾缠缠呢!”越说越气的陆拾遗干脆又拿起手中的美人锤,狠狠地对着顾承锐的脑袋来了那么两下。 陆拾遗这次的力道算不得很轻,但是顾承锐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痛意一般,眼睛亮闪闪地看着陆拾遗道:“既然那……那不要脸的狗东西一直缠着你不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打从落地起,就没有说过什么粗话的顾承锐神情颇有几分不自然的学着陆拾遗的腔调叫闻人俊誉‘不要脸的狗东西’。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这样叫了闻人俊誉这样几声后,他觉得那原本犹若如鲠在喉一样,死死梗着他的芥蒂也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与之同时,他也对堂弟和自己产生了几分不满的情绪 。觉得很多事情,眼睛未必为实,当初在云原马场里的情况也可能与他和堂弟原本想象的并不一样…… 在一番不着痕迹的唱念做打以后,陆拾遗愉快的从自家傻小子的眼里看到了几分歉疚的痕迹。 不过,误以为自己冤枉了她,而对她满心愧疚的他却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还真的对闻人俊誉动过一点小心思。 因为原主丈夫的吝啬小气委实让她有点失望。 不过原主之所以会对闻人俊誉动心,也是因为原主丈夫堂弟,也就是顾承铭所暗恋的女人云葶兰刻意使坏,误导原主以为闻人俊誉倾慕于她的缘故。 可即便如此,以原主的本性与家教,也从没有当真想过要给自己的丈夫戴绿帽子,只不过是心里有那么点小得意罢了。 毕竟,闻人俊誉可是整个京城闺阁女子的梦中情人。 陆拾遗虽然知道顾承锐误会了,但是却没打算把真相告诉他,反正对闻人俊誉动心的人是原主,又不是她。 是以,在听了顾承锐的话后,她直接得理不饶人地冷笑一声,“告诉你?当时的我们就差没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了,谁知道你在知道这事儿以后,会不会直接倒打一耙的说我不守妇道!” “你明知道我根本就不可能那样说你……”在误会解开以后,顾承锐的气势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停地往下掉,如今跟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也没什么区别了。 “会不会那样说你心里有数!”陆拾遗又半真半假地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要多阴阳怪气就有多阴阳怪气地重复了句:“还难舍难分,勾勾缠缠呢!” 越发觉得理亏的顾承锐简直不敢去看陆拾遗那充满着愤怒和委屈的眼神,他踌躇了半晌,终于琢磨出了一个有可能让陆拾遗消气的好主意。 他主动抓住陆拾遗握着美人锤的手往自己脑袋上敲了两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这次是我误会你了,我向你道歉,如果你实在恼我恼得不行的话,就像刚才那样敲我吧,我保证不躲,也保证不叫疼!” 陆拾遗被他这一举动逗得扑哧一笑,但很快就因为扯到了唇瓣上的伤口而重新板起了一张脸,重新把美人锤重重扔回地毯上,用力把头扭到一边道:“谁稀罕敲你的狗头啊!哼!就知道胡乱冤枉好人的大坏蛋!” 拜被他们吓得半死的车夫所赐,顾承锐和陆拾遗几乎是以往常一小半的时间,回到了承恩公府。 由于两人的嘴巴都有些见不得人的缘故,夫妻俩配合默契地下了马车就低着头,闷不吭声的往他们住的院落里走。 顾承锐现在虽然现在还和陆拾遗分房睡,但是在他们的院子里,他也是有一个专门用来读书办公和休息的小书房的。 谁知道他们从正房经过的时候,正巧被负着手从正房里走出来的顾世子撞了个正着。 “你们总算是回来了,大家都在五福堂等你们呢!”顾世子笑容满面地看着低着脑袋的小两口。 陆拾遗小碎步小碎步的把自己藏到顾承锐的背后,一声不吭。 顾承锐也想躲,但他到底是男人又是两人变成如此尴尬处境的罪魁祸首,因此,他在父亲顾世子逐渐变得有些狐疑的眼神中,干咳一声,“今天天色已经不早了,就算有什么要说的,也等明天吧 。” 说不定明天他们的嘴巴就不那么显眼了。 顾承锐在心里抱着几分侥幸的想着。 “等明天?”已经发现儿子和儿媳妇情况颇有几分不对头的顾世子眯了眯眼睛,直接摆出一副父亲的威严架势,下令道:“亏你这话也说得出口!你祖父自从得知你们进宫以后,就一直在五福堂眼巴巴地盼着你们过去和他一起用晚膳,顺便和他说说太后娘娘是否康健呢,你们倒好,说推就推?也不怕你们祖父伤心?” 顾老国舅与顾老太后姐弟俩的感情一直很深,虽然他们因为身份有别的缘故,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一起说过话了,但是姐弟俩依然无时不刻的惦记着彼此,有什么好东西就会给彼此送过去。 被父亲顾世子拿这么大一顶帽子一扣的顾承锐和陆拾遗这回是彻底的进退维谷了。 知道自己今晚无论如何不能去五福堂丢人的顾承锐在踌躇纠结了好一阵子后,终于在顾世子难以置信地眼神中,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地抬起了头,吭哧吭哧地说:“父亲,不是我和拾娘不肯去陪祖父用晚膳……实在是我们现在……嗯……这个……那个……很……很有些不方便……” 顾世子呆若木鸡地看了自己儿子又红又肿还有伤的香肠嘴半晌,又下意思地拿眼睛去瞅自己儿媳妇的。 陆拾遗如临大敌一般的往顾承锐背后又躲了躲,顾承锐也条件发射地又往陆拾遗面前挡了挡。 父子俩无声地对望了片刻,顾世子握着拳头凑到嘴边掩饰性地咳嗽数声,一本正经地说道:“既然不方便的话,那么就等明天吧,相信你们祖父也是……也是能够理解你们的。” “多谢父亲大人体谅。”脸上*辣的仿佛有火在烧的顾承锐强作镇定地在父亲顾世子意味深长的眼神中,死猪不怕开水烫地以一个异常别扭的姿势,如同螃蟹一样的挡着自己媳妇儿一点点地横着走,等到好不容易离开了顾世子的视线以后,他直接一把抓住妻子的手,拔脚狂奔。 向来在晚辈们面前喜欢摆出一副不苟言笑表情的顾世子看着小两口手牵着手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俊不禁地大笑出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顾承锐和陆拾遗回到承恩公府的时候,办完事早早出宫的闻人俊誉已经在京城一座偏僻茶楼的隐蔽房间里等人等得快要火烧房子了。 一直到一个头戴帷帽,身形窈窕的女子悄无声息地从外面走进来,他才如蒙大赦一般的急急迎了上去,对着来人就做了一个长揖。 “我的好姑娘哟,你可总算是过来了!你再不过来,我可就真要疯了!” 身形窈窕的女子直接从躬身大揖的闻人俊誉身边走过,娉娉婷婷坐在一张五开光的瓷心圆墩上,才一边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柔荑解下颚处的系带,一边用有若黄鹂出谷一样的嗓音对闻人俊誉道:“小女子认识闻人公子以来,还是头一回见公子这么失态,到底是出了怎样的要紧事儿,才会把公子您吓成这副模样?” 闻人俊誉一直耐心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把头上的帷帽取下来,露出一张娇美如花的温婉容颜,才满脸惊魂未定地凑近女子,压低嗓音道:“今日我在宫门口与顾陆氏偶遇,她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我的癖好,威胁我以后最好不要时刻出现在她眼前,否则她一定会把我与有夫之妇私通的消息说得满大街都是 !” “什么?!”女子脸上的从容之色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她脸色大变地紧紧凝望着闻人俊誉面上的每一个表情道:“那她知不知道与你私通的有夫之妇是谁?” 由于太过紧张地缘故,她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同样满心焦虑的闻人俊誉皱了皱眉头,用力抱头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良久,才用十分肯定地口吻回道:“从她话里的语气来听,应该还不知道,否则以她的脾气,恐怕早就指名道姓的说出来了。” 京城谁人不知,昭华郡主完全被当朝太后给宠坏了,向来是个藏不住话的暴脾气。 “既然这样,”女子,也就是被顾承锐堂弟顾承铭暗恋京城第一大美人,云葶兰云姑娘转了转眼珠,笑得一脸温柔无害地说道:“那我们就想办法再把她给约出来,好好的在她的吃食和酒水里下点药,让她与你亲热上一回,等到那时候,她和你自然也就成了一条船上的人了,为了她自己的名誉着想,我敢肯定,她再也不敢再像今天这样,攥着你的把柄,对你为所欲为了。” 闻人俊誉被云葶兰说得眼前一亮,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很快又在想到什么以后,重新变得沮丧无比,“如果是以前,说不定我们还真的能够像往常一样的把她给哄骗出来,可是现在却未必能够行得通了,你是不知道,今天在宫门口,她看向我的眼神有多可怕!” 那眼神几乎让他彻底推翻了对陆拾遗原有的印象。 “她会生气成那样也很正常,毕竟你那癖好确实有些见不得人!再加上她又一心为你着了迷,”云葶兰用嗔怪地眼神扫了闻人俊誉一下,“我与她平日里的关系还算不错,她对我也算是颇为信任,你不能把她请出来,不代表我也不能……正巧,我原本就打算和哥哥在这个月的花朝节于府里举办一次赏花会,以我们两人的交情,相信她还是会来参加的!” “既然这样的话,那么一切就都拜托给葶兰你了!”闻人俊誉再次站起身对着云葶兰做了一个长揖。 云葶兰拿手帕捂住嘴唇咯咯笑了两声,“你我之间又何必要这么客气呢,就算是为了我的母亲,我也不能不帮你呀,不是吗?我的好……‘干爹’!” 一向脸皮比牛皮还要厚的闻人俊誉被云葶兰这句半真半假地干爹叫得忍不住面红耳赤的拿袖子兜住了自己英俊无比的脸庞。 云葶兰的邀请函很快就递到了陆拾遗和顾承锐的手里。 为了不引起陆拾遗的防备,这封邀请函邀请的是他们夫妇俩一起去参加。 压根就不知道云葶兰就是导致他们夫妻不和的幕后黑手的顾承锐在拿到邀请函以后主动找到了陆拾遗,对她道:“别的花朝节邀请你都可以不理会,但是这封,你一定和我一起去看看,因为邀请我们的是云家兄妹,而云家的大小姐正好是承铭的心上人!” 趁此机会,他们也能去云家花园好好的培养一下感情,要知道云家女眷在栽花缬草方面的本事,可是满京城都赫赫有名的。 陆拾遗明知道这封邀请函必有猫腻,但艺高人胆大的她还是一脸笑吟吟地在顾承锐充满希冀的讨好眼神中,露出一个颇有几分漫不经心地表情,很是轻描淡写地点点头说道:“这些日子在家里我也有点憋得慌了,能够出去瞧瞧散散心,也不错。”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5) 花朝节这一天,陆拾遗和顾承锐一起坐上了去往云府的马车。 与他们一起同行的还有对陆拾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顾承铭。 到了宁府以后,陆拾遗就与顾承锐兄弟俩分头行动了。 陆拾遗要去二门找女眷们玩耍,顾承锐兄弟俩也要去男宾们那边汇合。 临别之际,顾承锐特意把陆拾遗叫到自己身边嘱咐她安安心心的玩耍,要是有什么事情,就让丫鬟去他那边通知他一声,他马上就会过来。 以前的顾承锐对陆拾遗可谓是避之唯恐不及,两人就是因为各种原因要出席同一个场合,都是一到目的地后就各走各的,京城里的人也知道昭华郡主与顾郡马之间的夫妻关系并不怎么好。 因而,当顾承锐第一次在公共场合,表现出对陆拾遗的关心时,受邀过来的宾客脸上就不约而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显然,这一幕对他们来说,简直可以用太阳从西边升起来形容。 在其他人为顾承锐的态度而感到难以置信的时候,陆拾遗心里却颇为受用。 她也眉眼弯弯地冲着顾承锐一本正经地叮咛了几句,让他不要喝太多的酒以及到聚会结束的时候,就要赶紧垂花门接她。 顾承锐自然满口答应。 夫妻俩又旁若无人的说了几句他们觉得很寻常,别人听了却说不出肉麻的话以后,才依依不舍的分别。 只觉得这一幕非常辣眼睛的顾承铭故意做出一副惊愕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堂哥说道:“大哥,难道你又改变主意,决定要和那个女……要和大嫂和好了吗?” 顾承锐是一个非常传统又很负责任的人,自从他与陆拾遗在马车上阴差阳错的亲热过一阵以后,在他的心里,就已经把她当做自己以后相伴终生的妻子看待了。 虽然他还对陆拾遗的大手大脚有些发憷,但是他相信终有一日他能够改变陆拾遗的挥霍习性,变得和他一样,把每一个铜板都花到有用的地方去。 “我和你大嫂本来就是夫妻,根本就不需要刻意去和好或者再多此一举的做点别的什么来证明。”顾承锐很享受他现在与陆拾遗的这种相处方式,“而且,承铭,我希望你以后能够对你大嫂尊敬一点,因为我发现,我们以前对她的那些认知,根本都是有偏颇的,都是错误的!她是一个好女子,值得我全心全意的去照顾和保护。” 顾承锐的语气很郑重,他希望堂弟能够把他的这番话记在心里,不要再像从前那样,存心的挑衅他的妻子,让他的妻子下不来台——虽然他的妻子并没有因此而吃亏也一样。 顾承锐的话让顾承铭心里说不出的失望,他没想到曾经无往不利的杀手锏在自己堂哥面前,居然也起不到丁点作用了。 而且从堂哥这郑重其事的表情来看,他这次是当真下定决心,要好好和那个女人过日子了! 可是这样怎么行呢?! 顾承铭在心里焦急的想到,他可是答应过自己倾慕的姑娘,一定会努力让堂哥彻底厌弃昭华郡主那个臭不要脸的女人的 ! 就在顾承铭很努力的动歪脑筋的时候,陆拾遗已经在两个丫鬟的陪侍下来到了云府特意给女眷们消遣的蕊园里。 这蕊园,完全是出自于云家大小姐云葶兰的一手打理,先来一步的未婚闺秀和已婚少·妇们已经就蕊园的姹紫千红好好的恭维了云葶兰一番。 被大家恭维的眉眼之间全是羞赧之色的云葶兰在陆拾遗从月亮门里分花拂柳一般的走过来时,如获大赦一般的从自己坐着的六开光海棠式锦墩上站起来,迫不及待的朝着她迎了过去。 她一脸笑靥如花地挽住陆拾遗的胳膊,亲昵地晃了晃,“好姐姐,你可总算是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陆拾遗同样回了她一个亲热的笑容,“我也一直惦念着姐妹们呢,只是这女人只要一嫁人啊,就再不像从前那样自由了,我家那位的脾气你们也听说过,特别的板正端方,我挑了好多件衣裳他都不满意,一直到我穿了现在这身,才同意带我出门。” 陆拾遗在云葶兰有些难看的眼神中振了振自己的衣袖,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说这男人怎么就这么霸道了,像现在这样的天气,阳光正烈,穿点单薄的衣裳又怎么了?他根本就不知道对我们这种常年都懒得动弹的女儿家而言,只要扑一扑蝶的,就会弄得满头大汗了,到时候,浑身湿哒哒的,多难受呀。” 从情窦初开,就把一腔女儿情丝缠绕在顾承锐身上的云葶兰虽然表面平静无波,其实心里早已经酸涩恼恨的不行。 如果你不是好命的得了太后娘娘的宠爱,又怎么能如此幸运的嫁给顾公子为妻! 你根本就一点都配不上他! 原本还只是打算让陆拾遗和闻人俊誉生米煮成熟饭的云葶兰在听了陆拾遗这番话后,直接改换了自己的初衷!暗地里的要挟和恐吓又哪里比得上明面上的身败名裂更让人觉得快活! 只要想到再过一会儿,身为有夫之妇的陆拾遗就会被京城里诸多名门贵女逮个正着,云葶兰的脸上不由得涌现了一股快意的潮红。 这股激动让她暂时压下了在听了陆拾遗话后,不可自控弥漫全身的恼怒情绪,嘴角也重新有了一抹微笑的弧度。 “顾大人这么的疼爱姐姐是好事啊,以前看着姐姐和顾大人闹别扭,我们大家都很为姐姐捏了一把冷汗呢,毕竟这夫妻之间,不论身份高低,还是要和和美美一些才幸福呀。” 陆拾遗虽然明知道云葶兰在说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定然在滴血,但是她却假作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继续在云葶兰的伤口里撒盐。 “那可真的要承你吉言啦,我的好妹妹,”陆拾遗亲亲热热地对云葶兰说:“其实,比起以前,郡马他对我的态度确实好了很多,这次应你的邀请过来玩耍,他在大门口的时候,还把我当做小孩子一样的叮嘱了一大堆呢,哎呀,真要说起来,以前也是我不懂事,太过糊涂,没有看清楚郡马的人品和他对我的好,不过现在没关系啦,一切都已经雨过天晴了!说不定再过不久呀……”陆拾遗偷偷瞄了瞄四周,然后凑到云葶兰耳边笑得一脸开怀地献宝道:“我们就能够拥有自己的孩子了呢!” 云葶兰差点没有被陆拾遗这副傻白甜的模样给气的吐血,她忍了又忍,才勉强露出一个充满欣喜地笑容道:“这可真的是太好了,相信姐姐与顾大人的孩子一定会非常的好看 !” “那是肯定的呀,毕竟我与郡马都长得还不错嘛。”陆拾遗一脸的得意洋洋。 在开开心心的与云葶兰说了一番心里话后,陆拾遗很快后在场的女眷们闹成了一团。 以前一直都觉得她有些目下无尘的大家贵女们在当真与陆拾遗有过亲密接触以后,对她的态度都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改变。直说,昭华郡主真是一位十分有趣的妙人,以前是她们误会她了。 眼见着陆拾遗与她请来的客人们开开心心地闹成一团的云葶兰拿帕子掩住嘴唇,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借由疼痛让自己重新变得冷静下来以后,才重新带着一张言笑晏晏的面具也凑了进去。 云葶兰能够不动声色的勾得满京城的男子都把她尊奉为第一美人,手上自然有两把刷子。 刚刚还在讨论胭脂水粉和小道八卦的大家贵女和年轻少·妇们,不知怎么的,就说到吃酒的事情上面来了。 其中一个贵女眼睛亮闪闪地说:“我家里对我看管得特别严,别说是真正的酒了,就是果酒都没有沾过一滴呢。” “我也是,我也是,每次我看到爹爹和兄弟们喝酒的时候眼馋,我娘都会毫不客气的呵斥我,叫我打消这个念头,说好姑娘都不会喝酒,要我别做惹她生气的事情!可是我隔壁王尚书家的女儿从来就没有人不准她喝酒,相反,王夫人还说女儿家家的就要学着喝点酒,才不会在需要喝酒的场合出纰漏……你们说,到底是我娘说得对,还是隔壁的王夫人说得对啊?” “不管谁说的对,我现在只想问葶兰一句,你这里到底有没有酒?要是有的话,能不能抱两坛上来,让我们也试试看!”又一个穿着火红色衣裳的姑娘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云葶兰问道。 “我爹爹也是个好酒之人,”还是个一喝起酒来就打妻子骂儿的酒疯子,“我们家里又怎么可能会有酒呢,只是……”云葶兰语声一顿,满脸为难地看着众人,“我请你们过来是为了赏花的,要是你们喝得醉醺醺回去……” “哪里就这么容易醉醺醺啊,大不了我们少喝一点好了!”那红衣女子一脸迫不及待地催促着云葶兰,让她赶紧让丫鬟搬酒坛子上来。 其他被勾起了好奇心的贵女们也都跃跃欲试。 云葶兰到底拗不过大家的强烈要求,只能一脸无奈的让丫鬟下去拿酒。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只让丫鬟拿了两坛没什么劲头的果酒上来。 “大家尝尝味道也就算了,千万不能贪杯,要是真的喝醉了,那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云葶兰一脸苦笑的看着大家,一边往大家面前的杯子里面倒酒,一边为她为什么让丫鬟拿了果酒而做出解释。 对大家而言,只要有酒喝就行了,反正她们对这个也没什么研究。 一脸新奇的众人很快就端着自己面前的杯子缓缓地把里面琥珀色的酒液一点点的喝进了嘴巴里。 最先喝完的红衣女子学着父兄的姿态,很是大气的倒亮了亮酒杯,然后脸上表情颇有几分遗憾地道:“我还以为这酒是什么味道呢 !酸酸甜甜的,和我经常喝的果露也没什么区别嘛。” 其他人也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 唯独陆拾遗在不着痕迹地轻轻嗅了嗅自己面前掺杂了微量催·情·药的酒杯以后,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在云葶兰偶尔‘不经意’瞥过来的眼神中,慢条斯理地把杯中的酒液喝了个精光,在其他人过来问她感受的时候,她弯了弯眼睛,“确实和你们说的一样,和果露没什么唔……” 陆拾遗的话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的戛然而止。 随后,她在大家错愕的眼神中,缓缓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大眼迷茫地环视着四周,晕头晕脑地道:“咦……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觉得好像……好像大家的脸……都变得有些模糊了呢?” “不是吧?拾娘!就这么一小杯果酒你喝了居然也会上头?!”那红衣女子一脸目瞪口呆的看着陆拾遗惊叫道。 “上头?”陆拾遗声音有些飘忽地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就是觉得特别的头晕……唔……不行……我得回家去了……在这样下去,恐怕真要昏过去不可了。”她一边说,一边支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谁知道双腿一软,又重新坐回了锦墩上。 她的两个丫鬟见此情形,也慌不迭地想要过来搀扶她。 被云葶兰手下的丫鬟给眼疾手快地拦阻住了。 “我早就说了,这酒喝不得,你们偏要逞强,瞧,现在不就出事了吗?”云葶兰一脸焦急之色地凑将过来,一把搀扶住陆拾遗哀求道:“拾娘姐姐,我的好姐姐,你现在可千万不能回去,你要是现在就回去的话,我们指定全部要遭殃!这样好不好,我先让厨房给你煮碗醒酒汤,再给你找间房让你小憩一下,等到你酒醒了,再回去行不行?” 被云葶兰提醒的其他人也都后知后觉地从自己的座位上来到陆拾遗的身边,七嘴八舌地和心慌意乱的云葶兰一起劝说她。 在最初的冲动以后,她们已经恢复了理智和冷静。 如果让昭华郡主就这么醉醺醺的回到承恩公府,恐怕她们所有人回家以后都要呢遭受好一顿的排揎,她们可没那么傻呢!而且就这么一小杯果酒,相信昭华郡主在喝了醒酒汤以后,很快就能够苏醒过来,这样一来,所有的一切自然就如同神不知鬼不觉一样的被她们给糊弄过去了。 已经猜到云葶兰想要做点什么的陆拾遗很快就被大家给劝服了,她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喝下了又掺杂了些许催·情·药的醒酒汤后,就被云葶兰特意喊来的一个婆子给安置到不远处水榭里的一间精致又小巧的房间里去了。 跟着陆拾遗一起到云府服侍陆拾遗的两个丫鬟一切都唯陆拾遗这个昭华郡主马首是瞻,既然她已经决定要在这里暂时歇脚,她们作为仆婢自然也不会有任何意见的留在了门口守着。 只是她们却没有想到,那婆子在离开以前,居然会出其不意地在她们脸上猛然挥洒了一些雾粉。 她们只是在原地僵立了半晌,就摇摇晃晃地双双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做完这一切后的婆子掐着嗓子学了几声鸟叫,一直都藏身于某一丛花树后面的闻人俊誉满脸笑容地摇着扇子从花树后面绕了出来,大摇大摆地对婆子点了点头,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 那做贼心虚的婆子在匆匆看了眼四周以后,一手一个把陆拾遗的两丫鬟夹在胳肢窝里,摇摇晃晃地把他们拖走了。 从所有人离开以后,就已经抱着个青花瓷瓶闪身躲在屏风后面的陆拾遗听到推门的吱嘎声已经明显不似女儿的男人脚步声后,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没有丝毫犹豫地在对方经过屏风之时,对着来人的脑袋就是狠狠一砸! 已经把陆拾遗当做了自己的囊中之物的闻人俊誉绝对想不到自己居然会遭受如此痛击,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地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对着陆拾遗指了两指,就扑通一声砸地毯上了。 从喝下那掺了催·情·药的果酒和醒酒汤以后,就一直在用灵魂本源压制着体内情潮的陆拾遗在把闻人俊誉砸昏以后,直接朝他脸上踩了过去,随后才慢悠悠地抬头环视了片刻这间瞧着布置得颇为精致的房间,带着几分试探意味地道:“你们要是在的话,就赶紧现身出来吧,我有事儿要找你们帮忙。” 随着陆拾遗话音的落下,在她的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的跪了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女子。 这两个女子是皇家特意培养来保护皇室成员的暗卫。 陆拾遗之所以会得到她们,则是源自于顾老太后对她的宠爱。 一向把陆拾遗这个名义上的外孙女捧在心坎儿上疼的顾老太后怕她的小乖乖嫁人以后受欺负,特意把这两个暗卫在暗地里赐给了她,以防万一。 陆拾遗这回之所以会有恃无恐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也是因为知道她们必然在她身边保护的缘故。 “等我出去以后,你们帮我把这人身上的衣物扒光扔床·上去,再从外面的花楼里找两个四十多岁的春娘过来,与他一起……对了,记得在花楼里买点助兴的药,让他们可以玩得开心点。” 尽管这两女暗卫早已经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冷静和克制,但是在听了陆拾遗这一番轻描淡写的命令以后,她们还是有一种三观炸裂的崩溃感。 如果她们没有记错的话,她们效忠的这位郡主娘娘与郡马可是连房都没有圆吧…… 她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花楼?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助兴的药?! 咳咳咳…… 险些没在心里把自己呛了个死去活来的两暗卫在呆滞了片刻以后,才努力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问已经抬脚往外面走的陆拾遗,“小郡主,您还没有服用解药……” 合格的暗卫虽然不会现身于人前,但是自家主子入口的东西有没有毒他们都发现不了的话,那么还不如直接自我了断算了。 刚才在云葶兰把抹了催·情·药的酒杯放在陆拾遗面前的时候,如果不是陆拾遗的隐蔽暗示,她们早就把酒杯掉包的让云葶兰自食恶果了。 陆拾遗在听了暗卫的话后,一脸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道:“这酒我是故意喝的,如果我想要避开那女人的暗算,根本就不可能中招。” 说完,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随便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藏了进去,屏息静气地等待起来。 按照云葶兰原本的盘算,在这一起‘意外’事件中,她是不打算露面与陆拾遗正式撕破脸的 。 不管她心里再怎么看不起陆拾遗,也不得不承认对于背后有着当朝太后做靠山的陆拾遗她心中还是有所忌惮和畏惧的。 只是在听了陆拾遗那一番看似抱怨实则炫耀的话以后,她彻底的改变了主意。 她打算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穿陆拾遗与闻人俊誉的‘奸·情’! 当然,为了避免以后被闻人俊誉恨上,这个撞破他们两人奸·情的人选绝对不能是她,也不能是云府的人。 眼里闪过一抹狠辣的云葶兰在心里略微思考了一阵子后,将目光放在了正与人嬉笑打闹的红衣女子身上。 “哎呀,你这丫鬟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大一个活人你看不见啊!居然就这么直直撞过来了!” 很快的,蕊园里就传来了红衣女子气急败坏地嚷嚷声。 嘴角不着痕迹翘起一个弧度的云葶兰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后,很是慌张地小跑过去,迭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那红衣女子气鼓鼓地撩起自己的裙摆给云葶兰看,“瞧你府里丫鬟干的好事,我扑蝶扑得好好的呢,她端了一碗甜汤过来就扣我裙子上了!我这红石榴裙还是我娘新让人给我做的呢!” “哎呀呀,好姐姐,是我招待不周,让你受了委屈,正巧,我娘也给我做了两条新裙子,是上好的鲁山绸,要不,我让丫鬟现在陪你去换了来。” “鲁山绸?”红衣女子的眼睛忍不住的就是一亮。 对这些平日里百无聊赖的大家贵女来说,平日里最为看重的就是梳妆打扮一类的了,如今听说云葶兰要送一条鲁山绸做的裙子给她,她哪里还坐得住,略微推诿了两句,就亟不可待地跟着丫鬟往水榭的方向去了。 云葶兰心情大好地看着红衣女子和丫鬟的背影,嘴角那若隐若现的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灿烂无比。 “啊——” 红衣女子过去没多久,水榭那边就传来了惊恐万状的尖叫声。 正不动声色与客人们翻花绳斗草的云葶兰被这一声尖叫惊得霍然站起。 “刚才的惊叫声……好像是瑜妹妹发出来的吧?”她一脸花容失色地看着大家说道。 其他人也被吓得够呛,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云葶兰的话,红衣女子和刚才送她去换裙子的丫鬟已经连滚带爬地朝着这边跑了过来,红衣女子显见是气得不轻,“你这东道主究竟是怎么做的!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她呼呼喘着粗气,余下来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好说出口了! 而她迥异于常人的表现让云葶兰和其他人都在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觉得异常不安,云葶兰更是直接把目光锁定在了那与红衣女子一起离开的丫鬟身上,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那丫鬟见云葶兰把眼神瞅过来,忍不住浑身都打了个寒颤。 踌躇良久,才战战兢兢地通红着一张脸,凑到云葶兰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云葶兰在听了丫鬟的话以后,浑身都气得直打哆嗦起来 。 “到底、到底是谁这么无耻,他、他怎么敢!不好!拾娘姐姐因为喝醉了的缘故也在那里小憩啊!” 云葶兰在大家百思不得其解地错愕表情中,一把攥住丫鬟的手,嘶声裂肺地喊道:“快!快到前院去把大公子请过来!就说!就说蕊园出事了!” 那丫鬟意会地提起裙子,拔脚就往跑去。 被她们主仆俩一来一往地弄得目不暇接的客人们连忙凑过来问云葶兰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葶兰一副难以启齿又恨得不行的表情,死死咬住牙关怎么都不肯松口说话。 直到她兄长云亭竹带着一大堆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这边走过来,她才如见救星地飞扑了过去,抽抽噎噎地道:“哥哥你可算是来了!你、你怎么什么人都发帖子呀!你知不知道妹妹的蕊园被人闯进来了……现在、现在就在水榭里呢!” 大宁民风还算开放,不像别的朝代那样严禁男女来往,不过未婚男女是绝对不允许单独相处的。 “什么?!”云亭竹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这怎么可能?” “还有什么不可能的!那人现在就在水榭里呢!”云葶兰气得脸色煞白,若不是有丫鬟在旁边撑着她,恐怕现在已经软倒在地上了,“哥哥!你快点去把他赶走!快点去把他赶走!” 云亭竹铁青着一张脸道:“如果真的有那样厚颜无耻的人的话,哥哥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现在不是放不放过他的问题!而是拾娘姐姐!而是昭华郡主她也在水榭里小憩啊!”云葶兰一副关心则乱地表情失魂落魄地大声嚷嚷道:“谁知道那藏在水榭里的登徒子会不会、会不会对拾娘姐姐不利呢!老天爷!好好的一场赏花会,我们怎么会碰到这样可怕又恶心的事情!” 云葶兰的话让大家不约而同倒抽了一口凉气。 原本在偷偷互相打量着彼此的男女们更是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扫向了脸色几乎在瞬间冷得就差没有结冰的昭华郡主的丈夫——顾承锐顾郡马!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胡话的云葶兰惊喘一声,急急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副懊悔不迭的样子。 不过此时的众人已经无心在看她的‘表演’了,大家步履匆匆地朝着水榭所在的方向疾奔而去! 以太后娘娘对昭华郡主的宠爱,如果昭华郡主真的在云府出了事情,恐怕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等到大家以从未有过的快速跑到水榭前时,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就听到里面传来了让人面色大变的暧昧之声。 那被云葶兰唤作瑜妹妹的红衣女子在听了里面的声音后,忍不住面红耳赤地低低咒骂出声,“还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明明听到了我的尖叫声,居然……居然还……”接下来的话,她是无论如何也没那个脸面在说下去了。 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也如同新开的染坊一样,五颜六色的说不出的尴尬和窘迫。 此时此刻的他们,简直不敢去看顾承锐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126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6) 顾承锐的脑袋怔懵得厉害。 从云葶兰用装腔作势的声音说着“拾娘姐姐也在水榭里面”的时候,他就整个人都开始懵。 在他的心里,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和他心高气傲的妻子扯上关系。 可是周围那充满同情和紧张的眼神还是让他清楚的知道这一切并不是他在做梦,而是真实的!他的妻子真的在这座水榭里! “大哥!”顾承铭在自己心爱姑娘的隐晦暗示中,用充满义愤填膺的语气大喊了一声。瞧他那恼火的想要杀人的表情,就仿佛里面在与男人的鬼混的不是他堂哥的妻子而是他的一样。 此时的顾承锐却已无心再去搭理自己的好堂弟了。 他铁青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到泪眼婆娑地云葶兰面前,气势凌人地进行着最后一步确认。 “你确定我的妻子,我顾承锐的妻子昭华郡主也在这座水榭中吗?”他的口吻里分明带着几分想要杀人的森然意味 。 一心想要护着自己心爱姑娘的顾承铭才刚挪了两步脚,就被堂哥眼里的那抹血红给镇住了。彻底变成了一只要多老实就有多老实的掉毛鹌鹑。 云葶兰尽管被他虎视眈眈的眼神盯得有些害怕,但是心里的雀跃彻底的把这股恐惧隐藏,她很努力的在脸上露出一个悲伤又遗憾的表情说道:“是真的,虽然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拾娘姐姐她真的在水榭里面,顾公子要是不信的话,可以问其他人。” 云葶兰实在是受不了顾承锐这副事到临头居然还不死心想要维护陆拾遗的样子。 她咬了咬牙,故意做出一副很是羞愧的样子道:“还请顾公子不要责怪拾娘姐姐……您若实在要怪的话,就怪我吧,是我不该拿酒给拾娘姐姐喝……我根本就不知道拾娘姐姐她……她居然那么的容易醉……一小杯果酒居然也……顾公子……这真的是一个意外……还请你……还请你能够多多……多多包涵一下拾娘姐姐……毕竟她……她也不想这样的……” 云葶兰的声音消失在顾承锐越来越冷冽的注视中。 “云姑娘不用多说了,顾某要怎样与自己的妻子相处,由不得云姑娘你来安排,”顾承锐一脸漠然地看着云葶兰道:“如果顾某当真在里面找到了顾某的妻子,那么,承恩公府以后与云府断交,从此不死不休!” 顾承锐一边在顾承铭不可置信的表情和在云葶兰伤心欲绝的眼神中,冷语冰人地向在场所有人宣布,一边没有丝毫犹豫地走进水榭,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那间充斥着各种不堪入耳之声的房门前,一脚将房门给踹开了! 由于存心想要看陆拾遗出丑的关系,云葶兰特意把陆拾遗安置在了水榭内的第一个小隔间里。 只要把门打开,里面的情形就能一目了然的尽皆收入眼底。 是以,当顾承锐把门踹开的时候,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力一把拉过了旁边可以移动的屏风就要去遮挡床·上那如同蛆虫一样缠绕成一团的三人! 他拉扯屏风的动作戛然而止。 除了因为床·上居然缠绕了三个人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一眼就发现那厮磨在床·上苟且的人,根本就不是他原本所牵肠挂肚的妻子,而是两个陌生的半老徐娘!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与那两个半老徐娘苟且的男人……居然是他曾经如鲠在喉的情敌! 说不清自己此刻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的顾承锐一脸讥诮地扭头朝着眼角眉梢全是藏都藏不住的幸灾乐祸的云葶兰望去,“云姑娘不是说顾某的妻子在里面吗?既然这样,顾某为什么没有找到人?” 心里陡然就是一咯噔的云葶兰下意识地顺着顾承锐让开的身体,扫了眼里面,房间内的一切让她险些失态的把一句“这怎么可能”说出口,其他人也不由得为自己所看到的辣眼睛一幕而惊呼出声。 被顾承锐冷冷盯着的云葶兰用力呼吸了好几下,才用锋利的指甲狠狠抠了两下自己的手掌心,勉强做出一副迷茫又担心的面部表情道:“拾娘姐姐不在里面吗?那她会跑到哪里去了?我明明记得她确实是在这间房里休息的呀。” 一直都很担心真的在里面找到昭华郡主的宾客们也在这一刻彻底的松弛了自己的神经,争先恐后的说道:“既然昭华郡主不在这里,那肯定就在别的地方,走走走,我们赶紧到处去找找看!” 面色一直紧绷的如同岩石一样冰冷坚硬的顾承锐在最后深深地望了云葶兰一眼后,就抬脚离开了这一处藏污纳垢之所,到处寻找他不知道跑到哪里的妻子去了 。 云葶兰被顾承锐的那一记眼神盯得心里发寒。 她的心也不受控制的开始循环起一句话:怎么办!他知道了!怎么办!他知道了!他知道是我陷害陆拾遗,知道是我陷害他的妻子昭华郡主了! 在云葶兰的惊慌失措中,到处寻找陆拾遗的客人们中间突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刚才……刚才在水榭里面与人……与人胡来的男子……好像……好像是闻人公子呀!” “怎么可能是闻人公子!闻人公子的眼光怎么可能那么差?!” 就算她们因为害羞和矜持的缘故,只是匆匆扫了眼,也注意到那两个女人瞧着就不像是正经人,不仅如此,年龄瞧着也不算小! 由于闻人俊誉在京城备受众贵女追捧的缘故,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那与两个中年妇人苟·且鬼·混的男子居然会是她们痴迷已久的梦中情人。 偏偏那个想起来的姑娘是个较真的,性子又向来胆大,只见她猛地一跺脚,一个反身重新走回那水榭前,指着里面依然因为药物的缘故,而浑浑噩噩、旁若无人纠缠在一起的三人道:“不信你们自己过来看!我倾慕了闻人公子这么多年,难道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会记不住吗?!” 其他的女子们见她如此信誓旦旦,到底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又往里面瞅了一瞅。 这一瞅,可瞅得她们少女心都差点没碎了个一干二净。 “怎么会真的是闻人公子呢?他怎么……怎么会在葶兰姐姐的蕊园里……做出……做出这样让人丢脸的事情呢?!” 被她们的话说得脸色陡变的云葶兰才想要出声洗白自己,不远处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找到了,找到了,昭华郡主在这里!昭华郡主在这里!” 一直都在这四周到处找人的顾承锐闻听此言,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疾走了过去。 至于那所谓的闻人公子什么的,他权当耳旁风似的,过耳既忘。 顾承锐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面染酡晕,醉卧花丛的妻。 “拾娘!”他迫不及待地凑到她面前,才要把她从摇摇晃晃的茂密花丛里搀扶起来,他的妻子已经毫无征兆地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急匆匆地凑上去就要亲吻他的嘴唇。 顾承锐脸面瞬间爆红,他可没忘记他们身边还站了不少的人呢。 “拾娘,别这样……”他一面躲避着她的嘴唇,一面语带无奈地想要把她从已经撑不起两人重量,而不住朝着地面倾斜的花丛里抱起来。 可是陆拾遗根本就一点都不配合他,不让亲嘴她就亲脖子!边亲还边用力地扯着顾承锐的衣襟,边扯还边委屈的直抽噎。 顾承锐实在是心疼的她,又不敢大力去掰她的手,只能一边顺着她的动作,任由她上下其手,一边打横抱起她,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外走,边走,边问她到底怎么了 。 毕竟这样子,只要明眼人看就知道根本就不是醉酒后的模样。 “呜呜呜呜……夫君……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刚才就喝了点葶兰妹妹给我倒得酒……然后就全身都变得又燥又热的好像有一团火在五脏六腑里烧……夫君……我好难受好难受……”陆拾遗一边冲着顾承锐撒娇,一边含含糊糊地咬他的脖子,弄出一个又一个吻痕。 顾承锐被她弄得几乎要爆炸,但依然强忍着,用干哑无比的嗓音,很努力地转移她此刻的注意力,问她究竟是怎么从水榭里跑出来的,难道她就不知道她这样乱跑,会让他着急的到处找人吗? “呜呜呜呜……我就是要找你才从水榭里跑出来呀……”神志不清的陆拾遗像条灵蛇一样缠绕在顾承锐的身上不停地扭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特别特别的想亲亲你……想抱抱你……你一直都在我的脑袋里不停的转悠……不停的转悠……” 旁边的围观者们在听了陆拾遗的话后,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此时的他们也忘记了什么叫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一门心思地跟着陆拾遗和顾承锐往外走。 “谁知道我跑出来还没走两步路……两腿就软得走不动路了……”根本就不知道此刻的他们身边围了多少人的陆拾遗继续哭唧唧,“呜呜呜呜……夫君我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呜呜呜呜……我不想离开你……我这辈子都不要和你分开……” 陆拾遗的话让爱唱只要接触过风月的男人都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他们都不蠢,醉酒可不会出现昭华郡主这种类似于欲·火·焚·身一样的情景! 如果不是昭华郡主与顾公子感情深厚,在中招以后,也一心只想着要去往丈夫的身边,那后果…… 想到在刚才室内纠缠成一团的三人,大家忍不住的都是心神一凛。 望向云葶兰的眼神也不由得变得颇有几分微妙起来。 其中反映最大的就是顾承锐! 他就差没整个人都当场炸了! 用力抱紧在自己怀中不停磨蹭呜咽的妻子,他眼神格外冷冽地扫视了云亭竹和云葶兰兄妹一眼,“顾某与顾某的妻子感谢两位今日的盛情款待,来日必当好好回报!还请两位到时候能够不吝赐教才是!” 本来就心慌地不行的云葶兰在听了顾承锐的话后,顿时整张脸都变得面如土色。 云亭竹很想出口为自己兄妹辩解一二,但是他实在没办法违心说服自己,他的妹妹当真与这起所谓的醉酒事故无关。 官宦人家的小姐就没有哪个是真傻的,虽然她们对陆拾遗那含含糊糊的话听得懵懵懂,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们清楚的意识到她们很可能被云葶兰当了枪使。 重新回想今日所发生的的一幕幕,别说是其他人了,就是被云葶兰口口声声唤作瑜妹妹的红衣女子望向云葶兰的眼神也带出了几分异样和不对劲。 在大家都在为云葶兰的所作所为而心惊不已的时候,顾承锐已经在云府下人震惊的眼神中抱着在他怀里不住挣扎呜咽的陆拾遗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 顾承铭倒是还想要留在云府好好地安慰一下自己的心爱的姑娘,但是他到底不敢在强压着满腔怒火的堂哥面前太过蹦跶,蔫搭搭地一步三回头的也坐上了马车。 岂料,他才刚上了马车,就被自家堂哥半点不留情面地赶下来了。 “不管你是坐车回去也好,走路回去也罢,这个时候,都别想来打扰我们!” 此时对顾承铭已经生出了几分迁怒的顾承锐是说什么都不可能让对方在这个时候上车的。 等到把顾承铭赶下车以后,一颗心早已经因为陆拾遗发自肺腑的表白而软化成了一滩水的顾承锐再没有丝毫顾虑地主动低头在陆拾遗的唇瓣上温柔地啄吻了好几口。边吻他还边要多温柔就有多温柔地对她说道:“放心吧,我的拾娘,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的,夫君向你保证。” 一直藏身于某个隐蔽角落里的女暗卫们直到此时,才明白自己效忠的小郡主为什么要故意中招,还不肯服用解药! 她这分明就是想要…… 想要借由此事为跳板……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把小顾大人给吃了呀…… 想到自家小郡主今日的一系列行为,饶是早已经训练的八风不动的女暗卫,也忍不住有些红了脸颊,与此同时,心里也很为自家彪悍的小郡主马上能够得偿所愿而感到高兴不已。 已经有过一次撒马腿狂奔经验的马车夫驱使着马车疯狂的朝着承恩公府所在的方向狂奔。 马车里的顾承锐已经被陆拾遗那宛若八爪鱼一样的动作和热情洋溢的告白勾逗得的整个人都已经到了爆炸的边缘,为了缓解那种几乎让人百爪挠心一样的干渴,顾承锐只能一次又一次的亲吻陆拾遗,一次又一次的亲吻在他怀中动弹个不停的妻子。 好不容易,他们终于来到了承恩公府门口。 已经双目赤红处于崩溃边缘的顾承锐想都没有想的对外面的马车夫下令,让他赶紧把马车驱使到他和陆拾遗作为新房的院门口去。 很清楚里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形的马车夫响亮地应和一声,直接捞起手边的马鞭对着前面的马匹就是惊吓似的一抽,马匹咴儿咴儿的撒开四条腿在门房们的目瞪口呆中,直接撞进了承恩公府。 因为顾承锐他们的动静闹得实在是有点大的缘故,家里人都急匆匆地跑出来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谁曾想,他们才到顾承锐和陆拾遗住的院落门口,就看到前者面红耳赤衣冠不整的抱着眼神迷离,艳若桃李的后者东倒西歪地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滚下了马车。 惊呼出声的顾老国舅等人,还没来得及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顾承锐已经匆匆对他们点了个头以作行礼后,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他们那名不副实的新房里,且一个反手就把房门给重重的关上了。 险些被雕刻有百子千孙图案的黑檀木大门板碰了一鼻子灰的顾家长辈们面面相觑。 顾秦氏八更是因为太过担心的缘故,想都没有想的就要推门,谁知道却被自己的丈夫顾世子一把拉拽住了手腕。 “夫君?”顾秦氏满脸不解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 已经不是头一回撞见如此情形的顾世子在大家的注视中,语带笑意地咳嗽一声,“如果你还想要抱孙子的话,就乖乖的待在外面,别一门心思地惦念着到里边儿去添乱了。” 顾秦氏等人的眼睛里先是闪过迷惑,随后就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样的一个两个的乐得合不拢嘴。 憋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是憋回自己家里的顾承锐把陆拾遗一抱到还没有撤了的喜床上就要解她本就凌乱不堪的衣物,谁知道这个时候,陆拾遗居然勉强清醒了过来,用力咬住下唇,努力睁着晶亮得都有些吓人的眸子问他:“要了我,你就不怕自己将来后悔吗?” “不后悔!”顾承锐想都不想地一口咬在她脖子上:“就算要了你,明天老天爷让我变成一个流落街头的穷光蛋,我也心甘情愿!” 顾承锐和陆拾遗一直在两人的新房里呆足了整整三天,才在长辈们调侃的眼神中,要多窘迫就有多窘迫的走了出来。 盼星星盼月亮,一直盼着这一天的顾秦氏可不管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会不会感到害羞,一脸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握着两人的手,不停地说着:“辛苦了”、“辛苦了,真的是辛苦了!” 陆拾遗和顾承锐神情窘迫地简直要挖个地洞把自己给埋进去。 好在其他的长辈们虽然也开心的不行,但到底比欣喜若狂的顾秦氏多了几分靠谱和稳重,很快就装作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问起了他们在云府的情形。 心里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的顾承锐和陆拾遗你一言我一语的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给几位长辈听。 在听完了两人的述说后,不论是顾老国舅还是顾世子和顾二爷夫妇都皱起了眉头。 顾二爷更是直接对妻子顾陈氏开口道:“这姑娘还没有进我们家的门,就敢暗算我们家未来的宗妇,可见不是个善茬,铭哥儿要是真的娶了她,恐怕我们全家都要不安生。” 顾陈氏用一副很是庆幸地口吻道:“前两天,铭哥儿还缠着我,要我快点遣官媒去云府提亲呢,幸好我心里还有些拿不定主意,一直在犹豫……要不然……现在我可真要哭了!” 这样一个搅家精娶回家里来,以后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拾娘,你知道云家的丫头为什么要对你不利吗?从她几天前的那一系列行为来看,可以很明显的瞧出,她就是在针对你,就是想要你声誉扫地、身败名裂!”顾老国舅用一种很是和蔼的声音问陆拾遗,生怕自己说得快了点,会惊吓到这好不容易从自家太后姐姐手里讨来的孙媳妇。 陆拾遗做出一副很是茫然的模样,望着顾老国舅说道:“祖父,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她。我与她也只能算作是点头之交,这次若不是夫君对我说,二弟对她起了心思,想要娶她为妻,我也不会跑到云府去。” 陆拾遗说这话的时候,还没忘记用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眼神扫了顾承锐一下。 顾承锐也很是诚恳地对陆拾遗道歉,说他以后绝对不会再放任她离开自己的视线,有这么一次教训已经足够他刻骨铭心了。 被顾承锐盯得面红耳赤的陆拾遗直接扭身把自己藏到了婆婆顾秦氏的背后。 乐得见小两口感情好的顾秦氏也配合着与儿子儿媳妇玩闹,一本正经地挡住了顾承锐火热无比的目光 。 挡了也就挡了,她还故意做出一副虎姑婆地架势瞪着顾承锐道:“你媳妇儿又不是一只兔子,你至于像匹大灰狼一样的紧盯着她不放吗?” 被母亲挖苦的顾承锐隐晦地给了妻子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后,就重新端正了坐姿,努力视长辈们的调侃于无物了。 “既然没有龌蹉也不曾起过冲突,那么云家的丫头为什么要对我们拾娘不利呢?”顾老国舅皱着眉头把大家的关注点又重新拉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中来。 “凡事都有根由,总不可能是她为了嫁进来以后与拾娘争锋,所以才预备先用这样的方式打压拾娘的气焰甚至把咱们公府的管家权给夺过去吧?”顾陈氏皱着眉头问道。 本来就已经对云葶兰充满着恶感的她,现在因为自己的心里的猜忖更厌恶了几分。 “如果她管得好的话,等到她嫁进来以后,把管家权交到她手里也未尝不可啊。”夫妻和睦子孙孝顺的承恩公府在管家权方面向来不像别的世家一样看重,例如顾秦氏就是和弟妹顾陈氏一起管家,两人从来都有商有量的,不曾有一次红过脸,因此,她根本就没办法想象云葶兰还没有嫁进来就要对妯娌动手的疯狂行径。 “铭哥儿呢?他现在到哪里去了?”就在大家为云葶兰的恶毒行径而感到满心悚然之际,顾老国舅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猛然一拍太师椅扶手,高声喝道:“该不会又跑到云家去献殷勤了吧?!” “如果他真这样做的话,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顾二爷闻听此言,忍不住地也是一声暴喝! 自己嫡嫡亲的堂嫂才在云府吃了亏,马上就不管不顾的跑到罪魁祸首的家里去献殷勤,这种行为和那些拎不清只知道混吃等死、待人宰割的畜生又有何分别?!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有人来报说慈宁宫的小安公公过来了。 心神一凛的大家连忙起身朝着承恩公府的大门口走去。 作为大内总管吴德英唯一认可的养子,小安公公自然有着一张十分不错的好皮相。 以前一到承恩公府传递顾老太后的懿旨,就会笑得灿若春花的小安公公破天荒地板起了一张清秀的面孔,在大家有些惴惴不安地注视中,清了清嗓子,板正着一张脸,拿腔捏调地道:“太后口谕——” 顾老国舅连忙带着一大家子人跪了下来,异口同声地道:“遵口谕。” “哀家把自己的小郡主交到你们手上,可是让你们好生照顾的,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哀家的嘱托吗?”小安公公一开口,就让顾老国舅和顾世子满心惭愧的磕头不止,直说他们有罪,辜负了太后娘娘的嘱托。 小安公公又说:“云家的丫头和闻人帝师家的孙子哀家已经派人替拾娘好生惩戒过一回了,至于顾承铭,他好歹也要喊哀家一声姑祖母,看在老国舅的面子上,哀家不得不网开一面,只命人打了他二十大板以儆效尤,希望他以后不要再做那种吃里扒外,一心就想着别人的蠢事!” 在顾老国舅等人气得就差没三尸神暴跳的注视中,嘴里“哎呦、哎呦”叫喊个不停的顾承铭被两个粗使太监用木板从跟着小安公公一起过来的四轮马车里,缓缓抬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7) 顾家人在诚惶诚恐地送走了小安公公以后,满脸恼怒之色的在顾承铭周遭围成了一团。 情绪激动地顾二爷更是在儿子惊恐无比的眼神注视中□□起了袖子,从他那架势看就知道分明是还想要狠狠教训顾承铭一通。 顾承铭吓得要死,哇哇大叫着喊娘。 听着他中气十足的哭嚷声,顾家人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知道这是宫里的人手下留情了。 顾老国舅作为一家之主,是这些人里面最冷静的一个,只见他看了一眼四周,直接开口下令道:“赶紧让人把他给抬进去,就这么放在这里像什么话?” 虽然这一整条街都是他们老顾家的,但是谁又能保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里不会有别府的眼线在暗地里监视着他们呢? 自从皇子陆续成年以后,他们承恩公府的地位也因为顾老太后的关系,变得举足轻重起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把他们拉拢过去呢。 被老父亲提醒的顾世子等人连忙应和一声,叫来了两个粗使小厮把“哎哟哎哟”叫个不停的顾承铭给抬进去了。 等到进了家门,到了正房,顾老国舅板着脸让人就这么把顾承铭架在了两张杌凳上。 顾承铭如同待宰的羔羊一样,瑟瑟发抖地来回看着摆出一副三堂会审架势的长辈亲人们,下意识地就要找自己的母亲顾陈氏求救。 顾陈氏虽然心疼儿子,但是想到他险些怂恿她把一个搅家精给娶进了门,就满肚子的直蹿火气,因此干脆做出一副没有看到的样子,直接把脸扭到了一边 。 “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居然惹得太后娘娘大怒,不顾你祖父的颜面,也要杖责你二十大板?”顾二爷狠狠地拍了一下扶手,望向儿子的眼神就仿佛要吃人一般。 顾承铭条件反射的打了一个哆嗦,抽抽噎噎的才要答话,顾老国舅已经沉着脸先一步开口了。 “你要耍做老子的威风,也别再这个时候!子不教父子过!铭哥儿行事会变得如此糊涂,也是你这个做父亲的没有以身作则,没有教好他!” 先劈头盖脸的把自己赶忙站起来请罪的小儿子给骂了一顿的顾老国舅直接对家里的管家顾忠招了招手,“去,把咱们府里养着的大夫给请过来给孩子瞧瞧,咱们也好心里有个底。” 顾陈氏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公公,有着一腔慈母之心的她在看到儿子从马车上抬下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也是想着要把大夫给请过来,可是顾念着家里其他人的愤怒情绪,她也只能把满心的担忧给压下去,毕竟,从小安公公传递的那一番太后口谕里,就知道自己的儿子必然又为了那个差点就进了门的搅家精做了什么蠢事。 大夫很快就过来了。 在捻着胡须给顾承铭把了脉以后,他用很是含蓄的口吻,无视了一直都在和他打眼色的顾承铭,一本正经地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二少爷虽然表面瞧着有些凄惨,但实际上打他的人极有分寸,除了会让他感觉到疼以外,一点都没有伤到筋骨,只需将养两天就好了。 大夫的说法让顾老国舅等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除了顾承铭和巴不得他被揍个惨不忍睹的陆拾遗。 按理说,对于大夫的这个结论,最应该感到高兴的人就是顾承铭。 可是在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可怕情形,他宁愿自己被那两个皮里阳秋的臭太监打个半死不活,也好过像现在这样被好几座重重的大山压在脑袋上! 压得他都有些不堪重负了! “既然只是皮肉伤,那就不要装死了。”顾老国舅重新板着个脸问顾承铭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被一向好脾气的顾老太后下令杖责。 顾承铭趴在木板上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哟呵,在自己的长辈面前居然也摆出这样一副抵死顽抗的架势?我看你这回是当真皮痒痒了!”本来已经被父亲训斥的坐下的顾二爷重新撸起了袖子,到处在四周寻找着趁手的打人工具。 顾承铭被他这一系列行为弄得心惊胆战,再不敢磨蹭的大声嚷嚷道:“我哪里知道是什么原因呢,我根本就没有做什么错事!” “如果你没有做什么错事的话,太后娘娘根本就不会下令让人打你,因为她是我们顾家的姑奶奶!打你和打她自己的脸也没什么区别!”顾老国舅望向自己孙子的眼神说不出的失望,“我们老顾家怎么会有你这样敢做不敢当的子孙?” 顾承铭虽然平时有些胡闹,但是对自己的长辈还是十分的尊敬和孺慕的。 被顾老国舅这样一看的他,顿时再也没办法在维持自己原本的那副狡辩之态了。 他一脸委屈的终于和家里人说了实话,“我真的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我只是……我只是稍稍阻挠了一下打云姑娘的人……” “打云姑娘的人?这么说,你今天还真的跑到云府去了?在你大嫂险些被你口里的云姑娘给坑了以后? !”顾陈氏一脸不可置信地拔高了嗓音,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儿子居然真的能够蠢到这样一个地步! “什么叫大嫂被云姑娘给坑了啊,那分明就是一个误会!”顾承铭梗着脖子,“谁知道闻人俊誉那么的不是东西,招·妓居然招到别人家里来了!云姑娘也是受害者!太后娘娘凭什么派人来教训她呀!” “所以说,你是因为违抗太后娘娘的懿旨才会被太后娘娘下令杖责了?”顾老国舅望向顾承铭的眼神已经简简单单的失望,而是彻彻底底的失望透顶了。 顾二爷也是一副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的模样,“顾承铭!你真的是好大的胆子啊!为了一个女人竟然置我们所有人于不顾!违逆太后懿旨!你这是要害死我们全家人吗?!” 如果这事儿传到皇上耳朵里,谁知道皇上会拿怎样的眼神看他们全家! 大宁朝谁人不知,皇上对顾老太后的孝顺!又谁人不知,皇上对顾老太后体面的维护! “我只是看不惯太后娘娘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云姑娘动手的行为!”顾承铭依然觉得自己并没有错误,“您知道对一个姑娘家而言,容貌有多么重要吗?太后娘娘张口就让人把云姑娘打成猪头……这是一国之——” 啪! 顾陈氏一个谁也没想到地蹿将,猛然出现在顾承铭面前,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娘!你打我?!”顾承铭一脸震惊地拿手捂住自己瞬间变得通红的面颊,声音里分明带出了几分哭腔。 “你只知道姑娘家的容貌很重要,那你又知不知道对已经成亲的妇人而言,自己的名誉又有多重要?” 顾陈氏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怒视着自己儿子,“你口中心地善良的云姑娘既然递了帖子,做了东道主,那就应该保证客人们的安全——可事实上呢?在她自己的地盘上,居然有人带了花娘去鬼混!你也不用你的脑子想想,没人领着,那闻人公子到底是怎么进去的?那两个花娘又是怎么进去的!” 很担心儿子会在大伯子一家人心里留下一个再难挽回的坏印象的顾陈氏不得不在这一刻冒头下狠手了。 “还能是怎么进去的!当然是偷偷摸摸的跑进去的啊!”顾承铭还是没听懂自己母亲的言下之意。 望着顾承铭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饶是作为顾承铭的亲生母亲,顾陈氏也忍不住对其生出了几分失望和恼恨的情绪。 “偷偷摸摸的跑进去的?那你说他什么地方不好呆,为什么一定要到你的云姑娘家里去做那等苟且之事呢?”顾陈氏面无表情地问自己的儿子。 莫名被母亲这样的神态弄得心里有些发憷的顾承铭呐呐了地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母亲顾陈氏的疑问。 是啊,为什么呢? 闻人俊誉他为什么要那么蠢得跑到云家的水榭里去做那样的事情呢? 顾承铭脸上的表情不知不觉地变得有些发白了。 他虽然被家里人宠得有些天真不知世事,但也不是真的就已经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 见儿子脸上的表情总算是有所醒悟的顾陈氏长叹了一口气又道:“你大嫂嫁进咱们家也有几年了,她的脾性你即便不了解十分,五六分也是有的,你说,她是一个哪里有热闹就爱往哪里凑的性子吗?这次若不是惦记着你喜欢云家的姑娘,你以为她会应下云家的帖子?” 一直就被云葶兰怂恿煽动的没给过陆拾遗好脸色的顾承铭傻乎乎地抬头去看了陆拾遗一眼。 陆拾遗配合地也回给了他一个很是失望的表情。 望着这样的她,顾承铭却莫名想到了前几日醉卧花丛,在被大家找到后,旁若无人地对着自家大哥上下其手说尽了各种甜言蜜语的某人,他浑身上下就仿佛被火烫着了似的,猛然移开了视线。 “你大嫂这次完全就是在为你受过,”压根没发现自己儿子异常的顾陈氏还在苦口婆心地训斥着自己儿子,“你非但不为她受到的惊吓感到后怕和惭愧,竟然还帮着那个女人违逆太后娘娘的懿旨……铭哥儿,你这次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我这个做娘亲的太失望了!” 顾承铭虽然因为云葶兰怂恿的缘故,一直对陆拾遗心存芥蒂和排斥,但是对自己的长辈们他还是十分尊敬和孝顺的。被母亲这么一通排揎,他那为云葶兰发热的脑子总算又重新恢复了冷静,开始了正常的思考。 俗话说得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作为自己情窦初开的对象,顾承铭对于每一次与云葶兰在一起的相处时间都十分的珍惜,眼睛总是没有办法从她的脸上、身上移开。 以前没有注意,如今认真想来,当日在蕊园,云姑娘不论是说出口的话还是偶尔从脸上流露出来的神色,都带着些许不对劲的味道。 一些话,那时候听着觉得很正常,没什么毛病,但是现在回过味来,分明字字句句的都在给他的好堂嫂昭华郡主挖坑,还一副就怕坑不死她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呢? 云姑娘为什么要总是针对着他的堂嫂不放呢? 心中乍然灵光一闪地顾承铭霍然抬头,眼睛陡然望向了自己的堂哥顾承锐。 看在自己二叔二婶的面子上,一直强忍着满腔怒火的顾承锐被自己的蠢堂弟这样一看,不由得挑了下眉头,“你这是什么表情?是在为二婶说的话感到不满吗?” 从顾承锐的语气里听出他这回是真的与他生气了的顾承铭脸上的表情有些黯淡,他努力撑着身体,脸上表情很是认真地说道:“不,大哥,你误会了,我对娘说的那些话没有任何意见,相反还挺感激她的,因为她让我想通了很多事情。” “想通了很多事情?”顾承锐下意识地重复。 其他人也不约而同露出一个倾听的表情。 “是啊,想通了很多事情,大哥,你知道我这一年多以来为什么总是针对着大嫂吗?除了为你抱不平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云姑娘她一直在我耳边对我说大嫂她配不上你……以前我并不觉得这句话有问题,可是现在仔细想来,大嫂配不上你,那么谁又配得上你呢?云姑娘自己吗?” “什么? !”早就知道云葶兰对自家傻小子怀有不轨之心的陆拾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样,气急败坏地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顾承锐连忙出言安抚她,一边安抚一边还警告顾承铭不许胡说。 “我根本就没有胡说,”顾承铭在大家恍然大悟又饱含同情的眼神中,很是委屈地叹着气继续说道:“我真的是太愚蠢了……亏我喜欢了她这么久……居然一直都没有觉察到她的真实想法……难怪在我们好不容易能够单独说上一两句话的时候,她嘴里问的说的永远都只有大哥你一个!” “听铭哥儿这样一说,云家丫头之所以会对拾娘动手的原因就找到了。”而顾秦氏脸上则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妯娌顾陈氏说道:“二弟妹,看样子,你刚才并没有估准那位云姑娘的心啊,她哪里是为了嫁到我们家里来好夺拾娘手里的管家权而故意败坏她的名声?分明就是一门心思地想着要破坏锐哥儿他们小两口之间的夫妻感情啊!” 顾陈氏闻言冷笑一声,“我们家锐哥儿与拾娘情比金坚,又哪里是她那等不要脸的女人所能够轻易破坏得了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顾陈氏又狠狠瞪了顾承铭一眼,“那样的女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她进我们家的门,如果你执意要把她娶回来的话,那么,就先从我这个做娘的尸体上跨过去吧!” 顾陈氏的这句话惊得顾承铭直接从木板上滚下来,扑通跪倒在了自己的母亲面前,“娘,您可千万别说这样的话来吓唬儿子,儿子已经知道错了,保证以后再不会跟那女人来往了!” 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在想通了云葶兰对他的诸多利用行径后,顾承铭真的没办法再大度的佯装出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继续给云葶兰当枪使。 知儿莫若母,一看儿子这表情,就知道他是真心悔改了的顾陈氏总算缓和了面色,朝着顾承锐和陆拾遗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吧,“既然知道错了,那就好好的去给你的大哥大嫂道个歉吧!你这段时间可把他们小俩口坑得不轻!这俗话说得好,宁毁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也就你大哥大嫂度量好,才不跟你这做弟弟的计较,否则,这事儿要发生在别人家里,指不定你连狗脑子都被人给打出来了!” 顾承铭被母亲顾陈氏训斥地服服帖帖的给顾承锐和陆拾遗道歉。 顾承锐虽然恼他拎不清,但是到底是自己疼了这么多年的弟弟,因此在温言责备了两句也就罢了。 至于陆拾遗,她天生就是一个凉薄的性子,顾承铭道歉也好,不道歉也罢,只要没当真犯到她手上来,于她而言都无关痛痒。 不过,为了与大家记忆里的昭华郡主相匹配,陆拾遗还是故意做出一副很是幸灾乐祸的表情上下打量了顾承铭片刻,才微抬下巴地对顾承铭道:“看在二婶和二叔的面子上,我和夫君这次就大发慈悲的饶过你这一回,倘若你下次还拎不清的护着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的话,那么,我也不要外祖母给我出什么气了,直接亲手拿了板子揍你一顿!反正长嫂如母嘛,我就算揍了你,也没有人敢说什么闲话!” 陆拾遗一边说,还一边威胁性十足地冲着顾承铭晃了晃拳头。 顾承铭被她这一举动弄得条件反射地脖颈一缩。 其他人见此情形,则忍俊不住地哈哈大笑出声,嘴里直说:“拾娘好样的!就该这样狠狠的收拾他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像现在这样吃里扒外了!”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8) 虽然顾承铭非常诚恳的向顾承锐和陆拾遗夫妇道了歉,但是赏罚公正的顾老国舅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正式宣布——等到顾承铭伤好以后,就把他送到京郊的兵营里去锻炼个一年半载。 “祖父也是过来人,感情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说断就能够断的,与其眼睁睁地看着你一再被云家的那个丫头耍得团团转,还不如一劳永逸的把你送到军营里去,反正咱们在那里也有亲戚,能够照应得到你。” 顾老国舅的语气里满满地都是不容辩驳的坚决。 “你也别怪祖父没有在事先通知你,这次你进了军营以后,除非你能够在里面有所成就,亦或者你的爹娘为你张罗了一门好亲事,否则我是不会点头同意放你出来的!” 对于顾老国舅的决定,大家都没有异议。 事实上,别说顾老国舅了,就是顾承铭自己,也对自己没有信心。 因为,他根本就没办法确定自己再见了云葶兰以后,还能不能稳住本心,不再被对方轻易蛊惑 。 毕竟只有和,云葶兰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她长了一张怎样巧言令色的嘴巴。 有时候顾承铭甚至觉得,只要云葶兰愿意,她甚至都能够把一个死人给说活过来。 顾老国舅因为年龄的缘故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爱管事了,但是,只要是他提出来的要求,不论是怎样的让人为难或者不敢苟同,顾世子等人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遵循。 因为敬老爱幼从来都是他们老顾家的传统, 而他们家的老人也确实值得他们尊重。 顾承铭在臀·部的伤好了以后,就被顾承锐和陆拾遗夫妇带到宫里去给顾老太后请罪了。 顾老太后对自己娘家的晚辈还是十分看重的,在发现顾承铭确实是真心诚意在抱歉以后,她就借着顾承锐和陆拾遗给她留着的台阶,顺顺利利地走下来对顾承铭表示了原谅。 不过,她也没忘记好好的叮嘱顾承铭一番,让他以后千万不要再做这种让亲者痛仇者快的糊涂事,否则,她还会让人狠狠地打他板子。 顾承铭自是满口答应不迭。 顾承铭被送往军营锻炼以后,陆拾遗觉得承恩公府的空气都为之清新了不少。 更让她觉得愉快的是,云葶兰被顾老太后下令打成了一个猪头,虽然人没有毁容,但是以后的前程也因此败了个精光。 至少,京城里脑子正常一点的当家主母都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娶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姑娘家进门了。 当然,这里面最悲催的还是曾经的大众情人闻人俊誉了。 自从他被大家当场抓到与两名花娘苟且,那两花娘的年纪比他亲娘的还要大以后,他在京城人心目中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不仅如此,那些在暗地里与他有些勾当的妇人们也偷偷疏远了他。 说到底,她们现在都已经儿孙满堂,委实不值当为了一点身体上的享受而毁了自己的一生。 少年时期被严苛古板的祖父逼迫的莫名染上了这一难以启齿癖好的闻人俊誉不敢找陆拾遗这个昭华郡主的麻烦,只能追着云葶兰宣泄自己的满腔怒火。 他长了一个聪明人的脑子,半点都不相信云葶兰嘴里的所谓意外…… 所幸,云葶兰的母亲因为被云葶兰的父亲酗酒家暴这么多年,虽然表面看着一切正常,实际上心灵早已经彻底扭曲。 在闻人俊誉威胁她若是不把女儿双手送到他手上任由他玩·弄,他就立马与她切断一切联系,再也不与她来往以后,云葶兰被自己惊恐万状的亲生母亲迷·昏了,偷偷送到了闻人俊誉等待已久的床·上。 因为对云葶兰私下里做的那番小动物深恶痛绝的缘故,面对宛若待宰羔羊一样的云葶兰时候,闻人俊誉手下的动作没有半点怜惜…… 等到云葶兰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自己保存了十多年的贞·洁,成为了一个还待字闺中的,连婚约都还没有与人订下的小妇人 。 虽然云葶兰藏了满肚子的蝇营狗苟,尔虞我诈,但是在碰到这样的情形时,她还是手足无措的险些没有因此而崩溃掉! 在她的心里,就算她不能把自己交给心爱的人,但也不能……但也不能和母亲的姘头搅和在一起啊! 满心欲呕的云葶兰还没有想到该怎样报复闻人俊誉对她的羞辱,对方已经一脸冷笑地抢先一步开口了。 “第一,你是你娘亲自送到我手里,来想我赔罪的,第二,如果不是你先对我坑害于我,我也不会对你不利,第三,在和你做那事的时候我没有用羊肠小衣。” 闻人俊誉在说到第三点的时候,脸上明显带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笑容。 “如果你因为这样……”闻人俊誉的眼神慢悠悠地瞄到了云葶兰平坦地小腹上,“而怀了我的种,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的!” “你无耻!”云葶兰扑身一巴掌狠狠扇在了闻人俊誉那张俊美的让所有人目眩神迷的脸庞上。 “如果我这样做叫无耻的话,那么,背着自己父亲给自己母亲做老鸨拉皮条的你,又叫什么呢?”闻人俊誉慢条斯理地揩去了唇角的一丝血色,“你与我相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应该知道我的癖好有多根深蒂固,也应该知道睡了你的我,有多委屈!” 闻人俊誉一边用力打开云葶兰猛然再次扇过来的手,一边满脸嘲讽地把这番话说完以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始站起身,一派大方坦然的穿衣服。 他的动作乍一看上去,带着一种让人着迷的韵律感,让观者无不为之沉醉。 心知自己根本就奈何不了对方的云葶兰僵硬着背脊,眼看着闻人俊誉大摇大摆的走出这间房以后,忍不住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了下来…… 只要想到前不久闻人俊誉还和两个花娘以及她的母亲在这上面…… 她就说不出的恶心! 好在,云葶兰是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在最初的彷徨和慌乱后,她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己接下来的当务之急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叫心腹去外面抓两剂避孕的汤药来。 认真说起来,这避孕的汤药还是闻人俊誉亲自给的方子呢。 云葶兰自以为她做的极为隐秘,却不知承恩公府的人早就在私下里盯了她很长时间了。 当云葶兰派遣心腹抓避孕药的消息传到承恩公府众女眷们的耳朵里时,大家震惊的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些失语…… “……她、她怎么能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顾秦氏震惊地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哆嗦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哪里是还待字闺中的大家小姐能够做得出来的。 “幸好铭哥儿没有把她娶到咱们家里来,要不然……我这个做娘的可真的要疯掉了……”顾陈氏也是一副后怕的表情,“不行,这事儿得赶紧写到家书里让铭哥儿那傻小子好好看看……免得他直到现在还把那女人当天仙一样的放在手掌心里捧着!” 顾秦氏也赞同顾陈氏的话,连忙让丫鬟准备文房四宝,看妯娌飞快地写起了家书。 顾陈氏边写边问顾秦氏要不要把这事儿给捅出去,“怎么着也得让她知道我们承恩公府不是好欺负的 !” “就算要捅穿,我们也得挑个好时辰啊。”顾秦氏嘴角勾起一个有些冷冽的笑容。 “挑个好时辰?”顾陈氏满眼好奇地看着自己大嫂。 “比方说在她确诊有喜的时候。”顾秦氏慢悠悠地给自己的妯娌解惑。 她对那个预谋给自己儿子戴绿帽子的女人可是半点好感都没有,巴不得她就这么一脚踏空的跌进无底深渊里去。 “可是她已经让人去抓药方了不是吗?现在恐怕那药都已经喝到肚子里去了。”顾陈氏开始的时候高兴了一会儿,但是很快又垮下了一张脸。 “放心吧,她喝得根本就不是什么避孕的汤药,而是专门用来给小夫妻稳胎的安胎药!”顾秦氏在说到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忍不住多出了几分真切之色。 她可是巴不得那个算计她儿子和儿媳妇的女人赶紧倒霉呀! “这可真的是太好了!”顾陈氏闻言不由得大笑出声,一边笑还一边问顾秦氏是什么时候换的药,怎么她一点都不知道,还说顾秦氏真的太厉害了,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做出这样大快人心的事情出来。 “你可别夸我,”顾秦氏一脸失笑地对妯娌摇了摇头,“这幕后的大功臣可不是我,而是我特意找儿媳妇借来的那两个暗卫帮的忙。” 陆拾遗身边跟着暗卫的事情,原来在承恩公府是一个秘密,直到前几天,大家问起云府里的事情,陆拾遗才带着三分紧张和忐忑的把暗卫的存在告诉了大家。 而顾老国舅等人也再一次充分的感受到了陆拾遗在顾老太后心里的地位确实比他们原本所想象的还要重要得多。 在顾秦氏妯娌俩连起手来暗搓搓的算计着云葶兰,想要彻底把她踩进泥地里的时候,难得休沐的顾承锐已经神秘兮兮的带着她坐上了去往京城郊外的马车。 自从嫁过来以后,还是头一回见顾承锐这样与她卖关子的陆拾遗觉得十分的好奇,她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唰唰从眼帘飞过,一边好奇不已的追问他到底要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 顾承锐每次都笑而不语,不管陆拾遗怎么问都不肯松口。就陆拾遗半真半假地要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后,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到了。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幢看上去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五进院落。 在院子的门外有十数个看上去至多五六岁的孩子在嬉闹,他们的身后则亦步亦趋的跟着几个拄着拐杖,瞧着已然垂垂老矣的老人,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则坐着一些四肢不全的残障人士,他们正在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 在顾承锐的小心搀扶下,陆拾遗满脸好奇地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眼尖的孩童们一眼就瞧到了两人,欢天喜地地迎了过来,边迎边嚷嚷着:“顾大人来了,顾大人看我们来了!” 心里已经有了些许猜测的陆拾遗故作惊奇地看了他们半晌,笑吟吟地去问正拿了一大包糖果往下发的顾承锐,“怎么他们都认得你是谁?” “因为他们现在就是靠我在养着啊 。”顾承锐指了指院子前面的牌匾,示意陆拾遗去看。 “慈幼院?”陆拾遗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字迹,她环视着四周的一切,忍不住发自肺腑地感慨了一句,“难怪你平时做什么都俭省的不行,原来是要养这么一大家子啊!你可真的是太厉害了!不过,你以前怎么不带我到这里来呢?你要是早带我过来的话,我一定会好好的支持你,再也不大花大用了。” 陆拾遗是真的为顾承锐的所作所为感到动容,毕竟在这世上,不是谁都能够像顾承锐这样,年纪轻轻的就收留了这么多老无所依和幼无所养的鳏寡孤独废疾者,并且尽他所能的让他们能够过上幸福又安谧的生活的。 “其实我也没有你说的这么好,”顾承锐被陆拾遗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突然起的念头,从前的我,确实是一个非常吝啬的小气鬼,把金钱看得十分的重要!” “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呢?”陆拾遗好奇地问,一边问还一边蹲身给一个没有腿的清秀小姑娘捡起了她不小心掉到了地板上的绣蓬,然后换来对方一个充满感激和害羞的腼腆笑容和一声细若蚊呐的“谢谢夫人。” 其他人在看到陆拾遗的这一举动后,原本还对她带着几分敬畏和拘谨的面部神情也不由得因此而软化了不少。 “真要说起来,我应该算是突然醒悟的吧!”顾承锐自己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靠谱,因此,脸上还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在某一天的早上,我从床榻上睁开眼睛,就莫名地生出了一个我自己都觉得十分荒诞的想法来,我想要积德行善,想要做很多很多的好事,我也说不清我怎么就突然起了这样的念头,但是我知道,当我每做一件好事后,我的心总是会涌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宽慰感……就好像……就好像欠债的人又还上了债主的一部分款项一样……” 顾承锐在陆拾遗温柔的注视中,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又道:“拾娘,我有一个特别伟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把慈幼院开遍整个大宁朝的土地,让老有所依,让幼有所养,让废疾者也能够堂堂正正的挺起胸膛在这世上勇敢而幸福的生活下去……” “想要达到这个目的,”不知不觉已经牵着陆拾遗的手走到了一个僻静角落里的顾承锐在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因为忐忑而微微停顿。“必然要耗费许许多多的金钱……付出许许多多常人所无法想象的精力……拾娘,嫁给我……你注定要受很多很多的委屈……我……我真的很舍不——” “我很愿意去和你一起完成这个伟大的梦想!”陆拾遗快人快语地打断了顾承锐即将出口的话,半点矜持都没有的直接扑入了他的怀中,神情温柔而心疼地主动踮起脚去亲吻他的嘴唇,“你永远都不要为我而感到委屈,因为,我打从心底的高兴,我的夫君,远比我所以为的还要优秀,还要让我骄傲!” 曾经在娱乐圈只是个小透明的陆拾遗在没有拿到影后以前,最喜欢的一句电影台词就是:人没有梦想,那和咸鱼又有什么分别?! 正是因为不想成为一条咸鱼,她才努力在外表光鲜靓丽实则内里污浊不堪的娱乐圈里努力奋斗拼搏,才有了后来堪称奇迹一样的伟大成就。 很清楚顾承锐是因为什么而有了这样一个梦想的陆拾遗在眼睛酸涩满脸动容的同时,也打从心底地为自己的眼光感到骄傲! 别看她的爱人现在还是个连灵魂都脆弱的一掐就灭的小光点,可是,他为了她所付出的那份勇气和牺牲,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叩击着她的心灵,让她没法不去爱他,让她没法不去为他而做出更多更多的努力 。 陆拾遗眼神专注地看着被她亲吻的面上染晕的顾承锐,轻轻地在心里呢喃:我的傻小子,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有多庆幸自己能够在你彻底消散以前发现你的存在,并且小心翼翼地把你养到这么大吗?我的傻小子,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有多庆幸在这条漫长又无趣的人生道路上,居然还有一个你,能够不离不弃的永世追随着我吗? 顾承锐被陆拾遗近乎火热的眼神看得小心肝一阵乱蹦,自从那次的意外以后,他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主要是不好意思——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和他的妻子亲热了,被她这样满含深情和水汽的眸子一看,他真的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咳咳!”他重重地咳嗽两声,喉结也因为这个动作而掩饰性地干咽了两下,“拾娘,这是在外面,你别这么盯着我看好不好?”他的声音里不自觉的已经带出了几分求饶的意味。 “为什么不能这样看你呢?我很喜欢这样看你呀。”陆拾遗明知故问地越发凑近顾承锐。 此刻满心快活的她,实在是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激荡情绪。 顾承锐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随后在陆拾遗近乎调侃的视线中,猛然又跨前一步,在她唇上用力吮咬了一口,“可问题是你这样看我的话……很容易惹得我狼性大发的!”他隐晦的暗示她,眼神火热而压抑。声音干哑而低沉。 陆拾遗被他这半遮半掩地模样逗得扑哧一乐,“狼性大发?什么狼?色·狼吗?” “拾娘……”顾承锐这回说话的嗓音里是真的带着明晃晃地哀求了。他伸手把陆拾遗用力嵌入自己的怀中,让她感受自己的热情,“我知道我不该在路上对你卖关子惹你着急,我错了,我向你道歉还不成吗?你能不能宽宏大量的放我一马,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做了!” 知道自己再这么逼下去,恐怕真的会把对方给逼得彻底失去理智的陆拾遗闷笑一声,不再刻意用挑逗的眼神看他,而是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道:“你想在咱们大宁朝开遍慈幼院,这确实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也是一项无上的功德,不过,这事儿不能以你的名义更不能以我们承恩公府的名义来做,因为这是抢当今圣上的饭碗,所以,趁着现在天色还早,夫君,我们去一趟宫里,见一见我们那皇帝舅舅吧。” 有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被陆拾遗一言点醒的顾承锐悚然一惊,连忙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还是拾娘你考虑的周到,差点我就好心办错事了!” 如果因为自己的一时心血来潮,而害得宫里的顾老太后以及整个承恩公府都受到当今圣上的忌讳,恐怕他真的会后悔莫及的一心只想着以死谢罪了! 在陆拾遗的提议下,两人很快又坐上了马车,然后在大家依依不舍的相送下朝着紫禁城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由于两人身份特殊的缘故,他们才递上牌子不久,就得到了皇帝的召见。 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吴公公亲自出来迎接的他们。 面容与顾承锐足足有六七分相似的大宁皇帝一脸温和笑容地一边放下自己手中的奏折,一边示意两人走到他跟前来。 “你们这两个小家伙可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说吧,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事,居然弄得你们要这样灰头土脸的跑到朕的御书房里来。”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9) 陆拾遗虽然早就从原主的记忆中获悉这个皇帝对原主和原主的丈夫十分不错,一直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不过陆拾遗对此并不以为然,因为只要是人就都有虚荣心的老毛病,在与大人物接触的时候,即便人家一个无心的眼神或者动作,都能够脑补出一大堆对自己有利的幻想出来。更何况,是掌握着万千黎庶的堂堂一国之君。 不过,在看到庆阳帝望向他们的眼神时,陆拾遗才发现自己确实有点以偏概全了。 因为庆阳帝看他们的眼神和一个普通的宠溺孩子的慈父没什么分别。 这样的眼神和庆阳帝那酷似顾承锐的长相由不得陆拾遗心里不为之一咯噔。 不过她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因为她家的傻小子这辈子长得既不像他的父亲顾世子,也不像他的母亲顾秦氏,而是像他的祖父顾老国舅,正巧,庆阳帝也应了民间的一句俗话,那就是外甥像舅! 他也和顾承锐一样,像极了顾老国舅。 是以,就算他们两人长得有五六分相似,也只能说顾家的基因太过强大,连皇家都都压过去了。 陆拾遗在心里默默的安慰自己,这辈子她只想舒舒坦坦的和她家的傻小子积累灵魂本源以及积攒功德,皇室的那滩浑水,她是半点都不愿意再搀和进去了。 陆拾遗和顾承锐在来到庆阳帝面前以后,毕恭毕敬地向他见礼 。 庆阳帝乐呵呵地抬手,让他们赶紧起来,又把刚才的话问了一句,一副和蔼可亲,如沐春风的模样。 陆拾遗与顾承锐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脸认真的把他们的想法说给他听。 庆阳帝在听完以后,对他们可谓是刮目相看。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决定以京郊的慈幼院为试点,先让陆拾遗和顾承锐做个好例子出来给他和文武百官看,然后在尝试着于全国各地推行! 还很是感慨地说这是他的失职,他应该早想到民间还有很多人需要他这个皇帝的帮助的! “您贵人事忙,眼睛里看到的是咱们大宁朝的整片万里江山,会有所疏忽也很正常。”陆拾遗笑靥如花地恭维着庆阳帝,顾承锐也在旁边配合。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庆阳帝哄得眉开眼笑。 “现在看到你们小俩口感情这么好,朕就放心了。”庆阳帝眼神慈爱地来回看着两人,“自从给你们赐婚以后,朕可没少为你们的事儿伤脑筋,就怕朕一时看走了眼,牵错了红线!好在,你们现在也算是柳暗花明了,以后,可别再闹什么幺蛾子的让朕为你们烦心啊!你们要知道,朕可是有万千公务在身,很忙的。”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亲自给庆阳帝倒了杯茶水,笑嘻嘻地道:“以前是我们不懂事,皇帝舅舅,你就原谅我们吧!” “要想朕原谅你们也行,”庆阳帝一脸微笑地轻叩紫檀木的金龙御案,“好好的给朕办事,最好做出能够让百官都为之夸赞的成果来,唯有这样,朕才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原谅你们对朕的伤害。” “皇帝舅舅,您愿意给我们身上加担子是我们莫大的荣幸,可是你总不能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吧!”陆拾遗一脸财迷样地当着庆阳帝和吴德英吴公公的面搓了搓自己的两根手指。 “拾娘!”顾承锐低喝了一声,脸上表情瞬间爆红的就差没在上面煎两个鸡蛋。 陆拾遗无辜地回望他,“你凶什么凶啊,难道我说错了吗?既然这事儿已经在皇帝舅舅面前过了明路,那么他当然要慷慨解囊的助我们行事啊,总不能让我们又出钱又出力吧!” 陆拾遗一边说一边又重新回过头去对庆阳帝说:“皇帝舅舅,我们要帮的可是您的子民,您可不能为了这事儿委屈您的外甥女呀!您知道我和夫君是因为什么而闹别扭吗?” “拾娘……”顾承锐忍无可忍地就要冲上来捂陆拾遗的嘴。 “就是因为在消费上的观念有点不对等!” 陆拾遗直接冲他做了个鬼脸,径自躲到了庆阳帝的背后,边躲还边噼里啪啦的继续说个不停。 “我从小就是在皇宫里,被你和太后娘娘给精心养大的,从来就没有吃过半点苦头,完全可以说是要什么有什么,可是呢!可是等我一嫁到承恩公府,我就是买串珍珠项链,还不是大珠呢,都跟割他的肉似的!就差没哎呦呦的叫唤了!” 不论怎么抓都没办法抓住像泥鳅一样灵活的妻子的顾承锐又羞又窘地险些没在庆阳帝似笑非笑地调侃眼神中,直接挖个洞把自己给埋进去! 陆拾遗还不肯放过他,还在滔滔不绝地和庆阳帝告状。 “亏得我还没找他要钱,用的还是皇帝舅舅您和太后娘娘还有我爹娘给我准备的嫁妆 !可他呢,依然心疼的不行,说我奢靡浪费!我当时就气坏了!” 一向沉稳的吴德英吴大总管在听到这里的时候,也有些忍俊不禁地翘起了一边嘴角,晃了晃搭在胳膊弯里的拂尘。 “咳咳,承锐,你这样可不行啊,哪有做丈夫的这么小气,连一串珍珠项链都不舍得给自己妻子买的?”庆阳帝用力咳嗽了两声,才勉强忍住几乎要冲出喉腔的笑意,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训斥道。 顾承锐耷拉着一张脸,神情窘迫地不吭一声。 而陆拾遗也在这个时候话锋一转,“皇帝舅舅,您也别骂他,这事还真要说起来,也不能全怪他,为什么呢?因为呀,他自己身上的钱全部都投到慈幼院那个大窟窿里去了,为了能够更好的照顾那些人,他可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陆拾遗这回眼睛亮闪闪的就差没把顾承锐给夸到天上去。 “我以前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吝啬,才会满心满眼的瞧不起他,觉得他不够大气,尽在我的小姐妹面前丢我的脸,但是现在我才知道,我嫁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夫君,毕竟,这世上很难再找出像他这种年纪轻轻就如此悲天悯人的贵胄子弟了对不对?” 陆拾遗笑容可掬地看着庆阳帝,“所以啊,这样的人才,皇帝舅舅您可千万不能错过,要好好的珍惜才对呀!” “确实应该好好珍惜。”庆阳帝很是认真地点头,望向顾承锐的眼神也充满着欣赏的味道。 “既然这样,那你是不是应该表示一点什么呀!”陆拾遗笑眼弯弯地又戳了戳她那两根手指。 顾承锐又有一种想要挖个地洞把自己给埋进去的冲动了。 “朕也想好好表示一下,可是朕没钱呀。”庆阳帝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说。 陆拾遗瞪圆了眼睛,“没钱?这怎么可能?这世上谁都可能没钱,但您不能没钱呀!” “可问题是朕真的没钱呀,”庆阳帝叹着气在陆拾遗小两口面前哭穷。“这几年来,大宁各地天灾频繁,边关又总有人犯境,为了赈灾和军饷,别说是国库了,就是朕的私库都有些入不敷出了!拾娘,不是朕不愿意助你和承锐一臂之力,实在是朕也是有心无力啊!” 陆拾遗一脸饱受打击的看着庆阳帝说道:“皇帝舅舅,您确定您说的是真话,不是故意在骗我的吗?” “拾娘!”顾承锐简直要被自己没大没小的妻子给弄得直接把脑袋上的毛给揪秃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知道她就差没明晃晃地指着当今圣上说他是个骗子了吗?! 此时此刻的顾承锐简直要崩溃的喊救命了!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他的妻子居然能够胡闹成这幅模样?! “朕真的没有骗你,你要不信的话,可以问问承锐,他现在就在户部任职,想必对这几年的大宁财政,也算是门清。”半点都没有把陆拾遗的这个举动当作冒犯的庆阳帝很享受陆拾遗这种在他面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率真态度。 陆拾遗闻言,赶忙重新把星星眼望向自己的丈夫求证 。 很努力的把这一场谈话重新拉回到正经频率上来的顾承锐想都没有想的点了点头道:“确实是这样,为了节省开支,皇上已经好几回下令户部缩减对皇室的供给了。” 陆拾遗低低地抽了一口气,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很是同情地看着庆阳帝道:“皇帝舅舅,为了大宁的百姓,您和外祖母可真的是受苦了。难怪,我前几天去外祖母宫里,都觉得她那里的糕点,不似往常那般美味可口了。” “这正是朕对母后最为感激的地方,不论朕做出怎样的决定,她老人家总是要坚持与朕共同进退!”庆阳帝在提起顾老太后的时候,面上满满的都是温柔之色。 他对自己的母后是打从心底的感激,毕竟,若不是她当年拼死相护,他也不可能在妖妃的手下活到今天,更遑论登上这万乘之尊的宝座。 “夫君,你说咱们现在可怎么办?”陆拾遗当着庆阳帝的面,一脸沮丧地看着顾承锐道:“皇帝舅舅他没钱,没钱自然也就办不了事!办不了事,你心心念念努力了这么久的梦想恐怕也要因为这样而彻底落空了。” 顾承锐在听了陆拾遗的话后,忍不住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明明在刚才的马车上,她已经想到了一个很好的点子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可是真到了皇上的面前,她又仿佛得了选择性的失魂症一样,彻底的遗忘了自己刚才的侃侃而谈,做足了一副彷徨无措的小女子模样。 知道她这是想要让他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顾承锐心中真的是说不出的触动和惭愧。 “其实也不算什么办法都没有。”顾承锐语气有些复杂地说。 庆阳帝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头,“既然这样,承锐你倒是说来听听,也让朕好好帮你估摸一下,到底可行不可行。” 而陆拾遗却在这个时候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她一脸愤慨不平地看着他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厚脸皮的丈夫!居然惦记上了妻子的嫁妆!噢噢噢,”她一脸恍然大悟地拿手指着他,“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要娶我进门了!你早就知道我嫁妆丰厚所以才——” “拾娘!你别忘了!我们是赐婚!”虽然知道陆拾遗这样胡搅蛮缠是为了打消庆阳帝以为他们是在一唱一和的念头,但是顾承锐还是被陆拾遗这一番口没遮拦地话气得不轻。“而且,我就算再无耻,也不会打自己妻子嫁妆的主意!” “那你还能想出什么好辙出来?”陆拾遗直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你没瞧见皇帝舅舅这堂堂一国之君,都穷得就差没砸锅卖铁了吗?” “咳咳……咳咳咳……”穷得眼看就要砸锅卖铁的庆阳帝闻听此言,不得不攥拳凑到嘴边,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的用力咳嗽了两声,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啊,皇帝舅舅,我和夫君吵架吵习惯了,忘记这里是你的御书房了!”陆拾遗后知后觉地惊叫一声,连忙做出一副懊悔不迭地样子给庆阳帝道歉。 庆阳帝一派大度风范的摆了摆手,“没事,朕不介意,不过你们两个要吵架的话,朕觉得,还是回去关起门来吵比较好,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嘛。” 说来说去,他心里还是有些计较外甥女嘴里的那句话,他就算现在有些钱不趁手,但也没到砸锅卖铁的地步吧? ! 顾承锐闻言连忙用力一把拽过陆拾遗,夫妻俩再次郑重其事的给庆阳帝道了歉以后,顾承锐才把他和陆拾遗在刚才马车上商量地解决办法说了出来。 “慈善捐款?!”这可真是个新鲜词。 顾承锐点了点头,在庆阳帝好奇的注视中,将他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条理分明地说给了庆阳帝听。 等到庆阳帝听得入神,望向他的眼神也充满着欣赏和赞同之意以后,顾承锐才很是腼腆地再次对庆阳帝做了个长揖,言辞恳切地对庆阳帝说他到底年轻,想很多事情都只是凭着一腔热血和冲动,恐怕他想出来的这个方案还有着很多漏洞和不完善的地方,希望能够得到庆阳帝的指点和帮助。 陆拾遗也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给他帮腔,直把个庆阳帝恭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 庆阳帝满脸笑容地在顾承锐和陆拾遗夫妻俩诚恳无比的态度下,堪称一针见血地对顾承锐做出了一番鞭辟入里的批评和指点。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庆阳帝的批评和指点对失了前几世记忆,处事手段还颇有几分生涩呆板的顾承锐而言,就如同拨云见雾一般,让他对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有了更为清醒的认知。 在庆阳帝面前大大方方将他们即将要做的事情过了明路以后,顾承锐和陆拾遗在庆阳帝的强烈要求下,与庆阳帝一起在御书房共进晚膳。 和皇帝一起吃饭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至少顾承锐就紧张地额头都忍不住有点冒汗。 反倒是他的妻子陆拾遗,就仿佛真的是一个再天真不过的傻白甜一样,不仅吃得欢快,对桌子上的菜肴也是毫不讳言的好一阵品头论足。 庆阳帝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好皇帝,尽管身为一国之君,万民之主,但是在吃食方面却一点都不挑剔,还非常的俭省,只有五菜一汤和几个正好应季的水果。 在给庆阳帝布菜的时候,吴德英还告诉陆拾遗和顾承锐二人,今天还是他们过来了,皇上才会多点一道雪参龙凤汤,平时这汤也就逢一十五的能够勉强供上个一两回。而且每次皇上都舍不得吃的一定要端到慈宁宫去和太后娘娘一起享用。 对于吴德英罕见的饶舌,庆阳帝表面佯作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呵斥了他两句,实际上心里却高兴得不行,这从他今天又多用了一小碗响水大米就瞧得出来。 享用了一顿还算丰盛美味的御膳以后,陆拾遗和顾承锐抓紧时间和庆阳帝作别,急匆匆去慈宁宫与听说他们进了宫,就一再派遣宫人过来召唤他们过去与她老婆子好生说一小会儿话的顾老太后告别了。 在他们离开后,只觉得整个御书房都静谧了下来的庆阳帝步履不知因何缘故,有些蹒跚地站起身,抬脚走到御书房门口,单手扶着朱红描金的门框,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登对又耀眼无比的背影,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自从把顾承锐和陆拾遗小两口领进御书房,嘴角上的那抹愉悦弧度就一直没有放下去的吴德英吴大总管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收敛了自己脸上的笑容,悄无声息地将自己整个人都隐匿进了一处阴暗角落之中,然后,就这么默默地望着庆阳帝的背影,不着痕迹地轻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10) 京城这地方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 顾承锐夫妇在京郊弄了个慈幼院收容了一大堆人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大家的耳朵里。 就在大家在心里嘀咕着,他们是不是闲得没事干的时候,就不约而同的收到了顾成锐夫妇派下人特意送到府里来的请柬。 而请柬上,居然明晃晃的写着要邀请他们去秦阁老这些年来精心照料维护的百花园做客。 在看到请柬上的地址时,大家险些没惊讶地用手去揉自己的眼睛,以确定自己眼睛里看到的是不是真实的。 “秦阁老对他的这位外孙,还真是喜欢的不行啊,为了配合他外孙两口子玩闹,居然连自己的心头宝也肯拿出来让他待客。” 已经从请柬上的详细说明里弄明白了顾承锐夫妻此次宴会目的的闻人俊誉语气里分明带着些许羡慕嫉妒恨的味道。 如果他的祖父能够有秦阁老对顾承锐一半好,他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更不会染上这样一个难以启齿的癖好。 “就算是冲着这百花园三个字,过去的人就肯定不少。”云葶兰声音里带出了几分阴郁和烦闷。 她虽然对顾承锐一见钟情,且暗恋多年,但是却一点都不喜欢顾承锐身后那强悍的吓人的背景。 因为那只会告诉她,他与她之间隔着一段多么宽广的距离,以及,她永远都别指望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幸运的走到他的身边去,走到他的心里去。 这段时间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的云葶兰再次扫了一眼桌子上,那精致不失雅致的请柬,抬头问闻人俊誉道:“你打算去吗?” 闻人俊誉一边懒洋洋地穿着身上的衣服,一边冷笑着说:“我当然要去,如果我不去的话,别人恐怕会以为我怕了他们俩了。” 虽然那时在蕊园,很多事情的真相都没有彻底的撕掳开,但是闻人俊誉避过所有人的耳目,躲在在水榭里是为了什么,大家不用说,也都心知肚明 。 “可是你过去的话,以昭华郡主的脾气,她很可能对你进行疯狂的报复,甚至直接把你杀了也不一定,你确定你还要为了赌一口气而去冒险吗?!” 云葶兰全然一副为闻人俊誉着想的口吻。 “葶兰,你虽然是一个女人,但是却还没有我一个男人懂女人的心。”闻人俊誉在和云葶兰滚了一段时间的床单以后,对她总算又恢复了曾经的和颜悦色。 闻人俊誉不得不承认,云葶兰这个女人虽然满肚子的尔虞我诈,阴狡恶毒,但是在某些时候还是放得很开的…… 偶尔拿她做做调剂,味道也能够称得上一句可口。 “不知闻人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云葶兰用一种类似于公事公办的语气询问道,浑然忘记了她浑圆滑腻的肩头上还留着闻人俊誉情动时留下的齿痕。 “女人,特别是成了亲的女人对于这样的风流韵事向来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相信我出现在百花园里的时候,最不愿意看到我的人就是昭华郡主!”闻人俊誉脸上满满的都是笃定之色。 不过他很快就被打肿了脸! 看到手拿着闻人府请柬出现在百花园里的闻人俊誉,陆拾遗环顾了一下周围,抓起一张小杌子就在众人们的惊呼声中冲过去了! 完全没料到陆拾遗居然会如此凶残的闻人俊誉被陆拾遗一杌凳砸了个满脸桃花开。 “天庭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明知道这是本郡主的地盘,你还敢跑到这里来丢人现眼!真以为本郡主会顾忌着闻人帝师的面子,不对你动手是吧!” 陆拾遗在其他人跌破下巴的震惊注视中,直接把总算回过味来,大叫着“误会,这是个误会”的闻人俊誉给砸了个抱头鼠窜,落荒而逃! 把闻人俊誉给砸走了以后,陆拾遗又恢复了热情洋溢地态度,继续招呼着每一个进来的客人。 只要消息灵通一点的人就都对蕊园里发生的事情有所了解,因此,大家对于昭华郡主反应如此激烈也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再加上昭华郡主的性子本来就暴烈的很,如果她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不给闻人俊誉一个教训,那才让人觉得奇怪呢。 不过,昭华郡主的行为让大家对她待会儿在看到云葶兰以后会做点什么,都十分的期待。 毕竟,昭华郡主是在蕊园里遇到的危险,除非脑子长在脚底板上的人,否则没有人会相信蕊园的那起事件会与云葶兰无关。 云葶兰因为容貌出色又很会打扮自己的缘故,在京城的权贵子弟中很受欢迎,再加上她嘴巴伶俐又有手腕,在京城的众多大家贵女中也颇为吃得快,大家都很喜欢与她在一起玩耍,因为她总是能够顾念到每一个人的心情,八面玲珑的让人如沐春风。 不过自从蕊园的事情发生以后,就再没有哪个头脑正常的大家贵女愿意与她来往了。 她们自认为没有她那样的能耐,也不想被她耍得团团转以后还心甘情愿的为她数钱。 贵女们的排斥让云葶兰心中很是焦躁,她的父亲本来就只是御史台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儿,若不是看在她已逝曾祖父曾经入过阁拜过相的缘故,她别说是与这群贵女们亲亲密密的来往了,就是想要再像从前那样搭上一句话都可以说是难上加难 。 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永远都不会在自己的身上反省错误和原因,被排斥在贵女圈外的云葶兰想都没想的就把这一切的错误归咎到了昭华郡主陆拾遗的身上。 她觉得,如果昭华郡主当时能够顺着她的安排,安安分分的和闻人俊誉睡一觉,在被她带人抓个正着,那么,她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让人神憎鬼厌的地步,更不会被闻人俊誉给凌·辱了! 满心仇恨的她只一心记得自己的委屈和难过,却忘记了除了第一次的刻意暗算以外,后来的十多次,在闻人俊誉找上她的时候,她都是全程保持着清醒甚至是以一种破罐子破摔一样的姿态尽情的享受着的。 云葶兰娉娉婷婷地跟着云亭竹从马车里下来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了她,一些人的脸上,更是明晃晃地流露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 云亭竹被大家看得有些头皮发麻,皱着眉头扫了一眼旁边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妹妹道:“要不然你还是回去吧。” 他这次过来,是奉长辈之命,代表云家与承恩公府修复往日交情的,可不能莫名其妙的又被自己的妹妹给破坏了。 “回去?我为什么要回去?为善不分先后,我这可是给他们送钱来救济那些可怜人的,他们总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罔顾那些正在贫困线上苦苦挣扎的人吧?” 云葶兰在进入百花园以后,眼睛几乎可以说是习惯性地开始到处寻找顾承锐的存在。等到找到以后,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就勾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 “顾公子做事向来公私分明,我相信他绝不是那等会任由自己妻子胡闹的人。” “我们这次过来,父亲可是下了死命令的,你可千万不要给我拖后腿,否则真要出了什么差错,父亲怪罪下来,可别怪我这个做哥哥的到时候见死不救!”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向来主意大的云亭竹见说服不了她,干脆皱着眉头撒手不管了。 云葶兰与云亭竹也不过是表面的和睦,自从她十三岁生辰那日,父亲酒醉归来,无缘无故抓起一根木棍朝着她身上猛抽猛打,她的母亲却只知道护着比她还大两岁的兄长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以后,她就彻底的看清楚了他们的嘴脸。 从那时候起,她就发誓只靠自己,也只能靠自己。 不过云葶兰在云亭竹面前嘴硬得很,可是真与陆拾遗碰了下眼神的时候,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因为恐惧而轻微战栗了下。 她在暗地里倾慕顾承锐多年,自然对陆拾遗这个昭华郡主有着很深的了解。 对方可是一个五岁就知道下令打自己奶娘板子的人,云葶兰完全没办法想象对她充满仇恨与怒火的陆拾遗会用怎样可怕的招数来对待她。 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的她勉强摆出一副镇定地模样,一脸惭愧地看着陆拾遗,楚楚可怜地叫了声:“拾娘姐姐。” 陆拾遗冷漠异常地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眼,在吃瓜群众们的激动瞩目下,头也不回地将脸扭到了一边,彻底无视了云葶兰的存在。 昭华郡主的这一举动,可大大的超乎了大家的意料之外 。 要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都有志一同地觉得,昭华郡主在见到云葶兰这个表面白莲花实际上满肚子坏水的女人后,一定会像刚才揍闻人俊誉一样的直接雷霆出击,把对方也揍个满脸桃花开。 可是她却没有这样做,不止没有这样做,还变相的默许了云葶兰继续留在百花园里。 陆拾遗这不按牌理出牌的举动,把大家弄得整个人都有些糊涂了。 就是顾承锐也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这完全不像是他妻子的作风。 陆拾遗瞧出了他眼睛里的疑惑,压低嗓音凑到他耳边,一脸嘚瑟地说道:“不是我不想揍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而是今天出门前,娘特意拉住我让我稍安勿躁,不要急着对那狐狸精下手,还说有的是好戏在后面等着我们瞧呢。” 顾承锐虽然有些惊讶于母亲顾秦氏居然会搀和到小辈们的恩怨中来,不过从这里也瞧出她这次定然是气狠了,要不然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出来,不过在自己妻子面前,该有的态度还是要表达出来的。 面对陆拾遗翘尾巴求羡慕的小眼神,顾承锐忍俊不禁地趁着无人注意他们的时候,要多亲热就有多亲热地轻捏了下她的面颊,“我的拾娘可真有福气,居然有这么多的长辈轮流要给你出气,真的是让我这个做夫君的羡慕得很呀!” “你知道就好!”陆拾遗笑靥如花地蹭了蹭顾承锐轻轻捏她脸颊的手。 夫妻俩旁若无人的亲昵互动,可谓是羡煞旁人。 因为怕被顾承锐发现的缘故,一直都在用眼角余光偷偷瞄着这边的云葶兰在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后,心口忍不住就酸酸涩涩的疼了起来。 明明你半年前还对你身边的这个女人不假辞色…… 怎么突然就换了这样一副模样? 还是说,男人真的是善变的吗? 善变的连我这个偷偷心悦了你这么多年的人,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在云葶兰的五味杂陈中,顾承锐走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前台,开始向在场的客人们解释起他邀请他们的初衷以及举办这次宴会的真正用意。 原本只是抱着交好承恩公府和做个冤大头的客人们随着顾承锐对慈幼院一些人的描述,脸上逐渐浮现了动容之色。 某些多愁善感的女眷们更是情不自禁地拿手绢擦起了自己的眼角。 等到顾承锐的讲话结束以后,大家更是二话不说的慷慨解囊,在知道他们的一顿点心就是一个贫穷之家一年甚至两年的口粮以后,他们实在是没办法做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无动于衷。 夫唱妇随的昭华郡主陆拾遗亲自把丈夫募集来的一笔笔款项记了下来,以后这些文字将化作功德碑,伫立在每一座慈幼院的门口,供后来人瞻仰和感谢。 云府因为怀抱着与承恩公府重新修好的念头——这段时间云家子弟在官场上可谓是被承恩公府的亲朋好友们打压的几近窒息——捐赠了很大一笔的财物,这里面还不包括云葶兰独自一人捐赠的。 云葶兰的表现让大家怀疑她是不是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感到了忏悔,所以才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以作补偿,只有陆拾遗知道对方之所以会这样做,恐怕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身边的这位蓝颜祸水 ! 想到这里的时候,陆拾遗忍不住冲着顾承锐露出一个冷笑。 自从在堂弟顾承铭嘴里弄明白了云葶兰为什么要对他的妻子下手的顾承锐对云葶兰的观感可谓是降到了谷底,这段时间身为户部主事的他在户部更是没少伙同着一干同僚好友狠狠地刁难了云家人一把。 没办法,他是男人,就算是要给妻子出气,也只能找云家男人的麻烦,而不是和一个小女子过不去。 因为那在旁观者眼里即有失风度也极不可取。 被妻子用这样虎视眈眈的眼神一瞅,顾承锐几乎瞬间就意会到了她此刻的心里在想什么。 自从和妻子有了夫妻之实以后,就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怕她的顾承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举双手双脚投降,一脸可怜巴巴地凑近她道:“要不然,我让下人们把她的钱给退回去?” “你是脑子出问题了吧?”陆拾遗想都没想地就瞪了他一眼,“这样的不义之财多多益善才好呢!反正她也不是真心怜悯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而是想要以此作为跳板,抢我的男人!” “就算她想抢也抢不走,因为我是你的,永远都只属于你。”顾承锐连忙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架势,毫不犹豫的说道。 脑子一热的把自己三分之二的积蓄都捐掉了的云葶兰唯一想要拥有的就是能够得到自己仰慕之人赞赏性的一个眼神,可是他在发现她为了他的慈善事业捐出了那样一大笔钱后,竟是连一个正眼都没有扫向她,更遑论是赞赏了…… 心里酸涩的厉害的云葶兰莫名的就生出了几分想要呕吐的冲动,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吐在这里的她捂住嘴,悄然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拼命压抑着那已经要冲到鼻腔的酸气,匆匆忙忙地就要离开这里。 谁知在走到百花园门口的时候,正巧也有一个穿着大红色裙衫的明艳少女和一个气势不凡的锦衣公子有说有笑地走进门来。 由于云葶兰低着头死死捂住唇的缘故,并没有注意到过来的两人,而那两人因为正在专注聊天的缘故,也没有注意到前面,因此,两方人马自然不可避免的撞成了一团。 一直都在苦苦忍耐着不让自己当场呕出来的云葶兰哪里禁受得起这样的撞击,哇的一声就张口吐在了少女的裙摆上。 百花园门口顿时响起了少女震耳欲聋、歇斯底里的惊叫声。 “啊啊啊啊啊!!!!!好恶心啊!!!!皇兄!!!!!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走路不长眼睛也就算了居然还吐到别人身上!!!!!!啊啊啊啊啊啊!!!!好恶心好恶心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小就没有受过什么委屈的红衣少女见此情形骤然红了眼睛,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当口,飞起一脚就狠狠地踢在了云葶兰近在咫尺的腰腹上! 正巧被踢中肚子的云葶兰先是下意识地发出一声低低地呜咽,随后就感觉到自己腿心处有一股热流毫无预兆的以一种势不可挡的速度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才让针线房做好,穿上还没有半天的水蓝色纱裙上。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11) 已经说不清自己究竟附体重生了多少回的陆拾遗在看到云葶兰裙摆的血迹后,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排除了来红的可能,因为就算是再恐怖的来红,也不可能毫无征兆地涌出这么大一堆……就如同血崩一样。 知道这代表着什么的陆拾遗眼前一亮,她突然就想明白了出门前婆婆与二婶话语里那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叮嘱——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她自食恶果。 如今,她可算是明白这所谓的自食恶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不过…… 这云葶兰比她心里原先所想的还要大胆一些,居然敢未婚怀孕! 这可不是她从前呆过的那个只要身上有钱,意外怀孕也能够正大光明去医院里流了的世界! 而且,即使是那个物欲横流,推崇着及时行乐的世界,对于因为年纪轻轻就胡来打胎的人也颇多诟病,更别提这样的一个古代世界! 陆拾遗突然有些想要同情云葶兰了。 不过想到对方在蕊园的所作所为,陆拾遗眼睛都没眨一下的,直接把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同情心尽数喂了狗。 与其同情一个想方设法置她于死地还要抢她男人的神经病,还不如彻底地扯下她身上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让她无处容身。 她陆拾遗天生凉薄,最喜欢的就是对自己的仇人落井下石! 心念一动的陆拾遗拉扯着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的丈夫,在大家的惊呼声中,一派关切地凑上前看着在地上抱着肚子低低呜咽的云葶兰道:“这情形瞧着有些不好呀,夫君,你赶紧去叫人喊个大夫来给云姑娘瞧瞧。” “对对对,拾娘你说得对,确实得赶紧请个大夫过来瞧瞧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也太吓人了了!”容貌明艳动人的红衣女子也被云葶兰的模样吓了一跳,“本宫不过是踢了她一脚,她居然就……就变成了这样……” “我这就让人去把大夫请过来 。”顾承锐看着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灰败如纸的云葶兰赞同地对陆拾遗点了点头,让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厮赶紧去叫人。 幸好他为了以防万一,特意请了个大夫坐镇百花园,以预防突发状况,否则就眼下这情形,还真有些让人抓瞎。 眼见着顾承锐派人去请大夫的陆拾遗也不着痕迹地用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以此暗示一直在她身边保护着她的女暗卫也跟着一起过去,她要那个即将出现的大夫对自己诊断出来的结果实话实说。 云葶兰虽然肚子疼得死去活来,但顾承锐对小厮的吩咐依然被她听到了耳朵里。 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这当做是对她的关心的云葶兰,勉强支撑着自己就要坐起来,尽量让自己不显得那么狼狈的和顾承锐好生道个谢,可是她刚一动,她就发现自己的裙子里好像有什么肉呼呼的一团掉出来了。 这种感触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忍不住倒竖了起来。 云葶兰并不是那种对男女之间的事情一无所知的蠢货,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身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六神无主的厉害,又拼命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 应该不可能…… 不,是绝对不可能…… 我……我可是每次都喝过药的…… 而且那药也不是我一个人在喝…… 没道理母亲喝了好几年都没事,到我这里药效就失灵了…… 云葶兰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尽量保持大脑冷静地在心里默算她上个月来红的日子。 她欣慰的发现,她这个日子来红是完全正常的,合乎条理的。 她完全不需要为此而忧虑。 不过……想到待会儿出现的大夫很可能把有关女儿家的如此私密之事,告诉她倾慕已久的男人……她的心就忍不住的有些酸胀又有些甜蜜。 她好歹是他邀请来的客人……还为他的慈善事业捐了那么大一笔钱财……想必……他会对她嘘寒问暖,并且表示歉意的吧……毕竟,如果不是他的邀请,她今天也不会出门,更不会出这样一个大丑…… 云葶兰默默地在心里想着,耳朵尖都忍不住因为害羞与欢喜而稍微红了那么一点点。 有和自己的母亲一起过来的贵女在看到陆拾遗让顾承锐请大夫的那一幕后,忍不住语带佩服地说道:“昭华郡主可真好心,云葶兰那样对她,她还惦记着给云葶兰请大夫,救她的小命。” 做母亲的却不会像女儿一样,只看表面。 同样从云葶兰的裙摆上猜到了她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流了这么多血的贵妇人轻轻摇头,伸手点了下女儿的额头,“凡事不能看表面,昭华郡主也不是因为什么好心才给云家姑娘请的大夫,不过她会被昭华郡主逮着这么大一个把柄,也怨不得其他人……说到底,还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一心觉得陆拾遗心地善良的贵女被自己母亲这充满感触的话给弄得晕头转向,还没等她问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一个胡子白花花的老大夫已经提着药箱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这边疾走了过来 。 因为妹妹不和他商量就擅自捐了这么大一笔钱而满心恼怒的云亭竹在这一刻也绷着脸来到了自己的妹妹身边,想要弄清楚,她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被……皇后娘娘嫡出的昭龄公主轻轻踹上一脚,就出了这么多的血…… 不过他很快就为自己的这一举动感到后悔。 因为接到了陆拾遗授意的老大夫在给云葶兰诊脉以后,很快就说出了一个对他而言堪称晴天霹雳一样的结果。 虽然老大夫把话说得极为委婉隐晦,但是只要有脑子的人就都能够听出老大夫话语里那充满着尴尬的暗示,别说是一个还没有定亲成婚的未婚女子,就是一个已经嫁为人·妻的妇人,也禁受不起一个因为房·事过度而小月的名头啊! “……夫人年纪还小,只要好生调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老大夫仿佛没有瞧见云葶兰头上的姑娘发式一般,一边写方子一边睁着眼睛说瞎话。 从老大夫委婉地指出她目前的情形并不是她以为的天葵而是小月以后,云葶兰就整个人都木得仿佛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 怎么可能是小月?! 她明明每次和闻人俊誉那个王八蛋在一起的时候都喝过药的啊! 那么苦那么涩的药汁……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怎么可能?! 越想越觉得这个老大夫很可能是昭华郡主故意派来羞辱她的云葶兰两眼血红地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朝着陆拾遗猛扑了过去! “我和你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来陷害我?!” 她语声凄厉,一张秀美的脸上更是满满的都是绝望和愤懑之色。 云葶兰的反应让大家忍不住在心里怀疑昭华郡主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为了报蕊园的一箭之仇而特意找了一个老大夫来污蔑她!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们对昭华郡主的看法也要出现一些转变了。 就在大家满心唏嘘昭华郡主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的时候,一位眼尖的贵女突然指着因为云葶兰奋力扑向陆拾遗而显露出来的那块血泊,惊呼出声,“那是什么东西?!” 大家闻言,下意识定睛望去,就瞧见在那血泊之中,一块拳头大小的肉团正以一种极为瘆人的姿态蜷缩在地面上,隐约已经能够瞧见人形的模样。 已经扑到陆拾遗面前作势欲掐,又被顾承锐眼疾手快一脚踹回了血泊里的云葶兰正正巧地摸到了那一块拳头大小的人形肉团,她忍不住惨叫一声,再也承受不住这剧烈刺激的晕厥了过去! 这一回,再也没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陆拾遗了。 几乎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胡乱攀咬昭华郡主却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云葶兰身上。 他们看向她的眼神充满着鄙夷和不屑的味道。 显然,在他们的心里已经认可了老大夫关于她房·事过度才会导致被人轻踢一脚就小月的诊断 。 身为兄长的云亭竹强忍住满心的羞愤与恼怒,把地上晕厥过去的云葶兰如同拖死狗一样的拖到两个小厮抬过来的木板上,强作风度的与顾承锐夫妇就自己妹妹的失礼和他们云家的诸多打扰而道歉以及告辞,临别前,他没忘记再三强调,一定会尽快把他们承诺好到的钱物送到承恩公府去,还请承恩公府不吝收下。 早就经过妻子一番耳提面命教导的顾承锐自然不会和钱财过不去,虽然他脸上的表情依然难看,但还是点头表示他会派人接收云家所捐赠的那一批财物。 毕竟,云家人的人品虽然不怎么样,但是那一批财物却能够救下很多人的性命。 很高兴顾承锐还愿意收下他们捐赠财物的云亭竹再也没脸再在这里待下去,在与顾承锐敲定好时间以后,就匆匆地抬着自己的妹妹上了回府的马车。 至于朱芯兰与顾承锐一前一后踢在他妹妹身上的那一脚,他更是连提都没提。 云氏兄妹离开以后,皇后嫡出的昭龄公主朱芯兰这才满脸厌恶之色地嚷嚷出声,“本宫就说嘛,本宫根本就没有用很大的力气,怎么可能把她踢成这副样子!” 随后,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把拽住她身边的锦衣青年,语气充满恼恨地继续道:“皇兄,要是这事传到母后的耳朵里,她肯定不会轻易饶了本宫!到时候你可一定要给本宫做主,好好的给母后解释一下啊!” 锦衣男子一脸温和笑意地摸了摸自己皇妹的头,让她放心,还说到时候一定为她解释清楚,决不让母后因此而误会她。 对锦衣男子的能力充满信心的朱芯兰闻言不由得眉开眼笑。 她一边说着“只要想到她名字里也有个兰字本宫就说不出恶心”的话,一边一脸傲慢的走到陆拾遗面前,微微抬起弧线十分漂亮的精致下巴道:“听说你这里在弄什么帮助穷苦人的捐款宴会,本宫身为一国公主,也想要为那些人做点什么,不知道……昭华郡主欢不欢迎?!” 面对昭龄公主近乎挑衅的话语,陆拾遗一面在脑子里翻阅原主有关于她和昭龄公主之间的记忆,一面言笑晏晏地说道:“当然欢迎啊,昭龄公主愿意给我们这微不足道的小活动添砖加瓦,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欢迎呢。” 从小到大就和昭华郡主陆拾遗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昭龄公主朱芯兰在陆拾遗破天荒对她说软话后,不但没有感到高兴,相反还犹如见了鬼一样地蹬蹬瞪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昭华,你是脑子出问题了,居然用这样的语气和本宫说话?” 在朱芯兰看来,以陆拾遗那眼睛里掺不得半点沙子的火爆脾气和她在顾老太后那里的受宠地位,根本就不可能也没必要向她服软。 因为她虽然是正宫皇后所出,但是整个后宫谁不知道她母后早就想皇子想疯了,根本就不待见她这唯一的亲生女儿。 于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这个嫡出公主在宫里的地位甚至都比不过陆拾遗这个备受顾老太后宠爱的昭华郡主。 “只要愿意献上一份爱心的人,就都是我们夫妻俩的朋友,”陆拾遗笑靥如花地看着朱芯兰道:“而且,我知道你出宫一趟也不容易,能够在第一时间想到来我这里,想必也是真心实意的要帮慈幼院里的人一把,既然这样,我对你的态度好一点,又有什么不对呢?” 朱芯兰继续拿那种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着陆拾遗 。 她和陆拾遗可谓是生死仇敌,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天和平共处过,她可不信陆拾遗会愿意放下过往的诸多恩怨,真的与她重修旧好! 因此,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阴谋! 绝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陆拾遗的朱芯兰再次扯了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皇兄,我们把东西捐了就走吧,这昭华肯定哪里出毛病了,为了不被她连累,我们还是早走早好!” 反正她过来参加这劳什子的捐赠宴会,也是为了做给她父皇和母后看的,希望他们能够感受到她的善心肠,对她多喜欢一些。 锦衣皇子这次是专门奉命过来保护朱芯兰的,既然她要走,他自然也不好逗留,在与顾承锐和陆拾遗寒暄了几句话以后,他就风度翩翩的与朱芯兰一起告辞离开了。 从始至终,锦衣皇子都很注意避嫌,不仅没有与在场的朝臣和诰命们有过多的来往,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们。 他却不知,他这样的行为看着陆拾遗眼里处处都是过犹不及的破绽和漏洞。 不过对方不管对方是个伪君子也好,真小人也罢,都和他们没有关系,很快就把这对兄妹抛在脑后的陆拾遗继续和顾承锐配合默契的重新开始了被云葶兰打断的捐赠仪式。 不得不承认,云葶兰当众小月事件与昭龄公主朱芯兰和她皇兄的到来,让大家本就踊跃的捐赠热情又上了一个台阶。 既不想捐得比云葶兰那个女人还少又不能超过皇子和公主的大家很快就热情洋溢地挥舞着自己手里的捐赠条把顾承锐夫妻围了个满满当当。 就好像他们即将捐出的不是一大笔财物,而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白纸一样。 等到这次宴会圆满结束以后,经过一番粗略的清点,顾承锐惊喜的发现这批捐赠财物如果运用得好的话,那么就是再开五十间慈幼院也绰绰有余。 这对本来就入不敷出又拥挤不堪的慈幼院而言,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夫君,我觉得你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想着要开多少家慈幼院,而是要好好考虑该怎样安排那些人将来的生活,你总不能一辈子靠大家的捐赠养活他们不是吗?”陆拾遗提醒她满心欢喜的就差没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丈夫。 顾承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然后又用征询地口吻对陆拾遗道:“这批捐赠财物我决定先不动用,而是把它们登记造册,给皇上过目以后再说其他,免得将来有人再拿这事儿锱铢必较的与我们扯皮!” 陆拾遗一听顾承锐这话,就知道他是不希望今日大家对他的这份信任,变作将来某一天哪个有心人用来攻击承恩公府的工具。 “还是夫君考虑的周到,”陆拾遗眼睛亮闪闪地竖起大拇指夸顾承锐,“既然这样,要不,我们现在就去一趟宫里吧,也好彰显一把咱们对皇上的这一腔赤胆忠心!” 顾承锐一脸忍俊不禁地被妻子古灵精怪的模样给逗笑了。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12) 陆拾遗虽然早就发现庆阳帝对他们有着一种堪比慈父一样的好感和耐心。 可是当庆阳帝在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来为他们的小打小闹而殚精竭虑时,由不得陆拾遗不得不在震撼的同时也感到心惊。 因为这已经不是一个皇帝对自己舅舅家的外甥应该有的态度了。 如果不是知道庆阳帝一共有十多个皇子,陆拾遗几乎会怀疑她家傻小子是不是当真与庆阳帝有着什么她所不知道的牵扯和瓜葛。 再次从皇宫里满载而归的陆拾遗实在是放不下心里那点时不时蹿上来的小疑团,若有所思地问起了顾承锐一些他小时候的事情。 顾承锐对于自己的妻子没有半点怀疑的,她问他就答。 陆拾遗把他说过的话来来回回的在心里琢磨了好几遍,却发现半点破绽也无。 难道真的是她多想了? 陆拾遗皱了皱眉头,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放到一边。 毕竟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管什么样的秘密,都有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天。 从宫里出来以后,他们并没有直接回承恩公府,而是去了外祖父秦阁老家。 这时候的秦阁老早已经在家里等候多时了。 已经告老致仕多年的秦阁老对顾承锐这个外孙是打从心底的疼爱。 见他们小两口总算过来了的他在听了他们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来他这个外祖父府上的原因以后,不仅没有为他们的怠慢感到生气,还对他们的行为表示了高度的赞扬 。 “你们做的很对,这是真正的聪明人才做得出来的事情。要知道,别人就算想依样画葫芦的学着你们这样向圣上靠拢,都没有资格呢!你们可要好生珍惜圣上对你们的这份荣宠,千万不要让他对你们感到失望!” 秦阁老一边说,一边还朝着皇宫所在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拱手行了一礼。 以示对当今的尊崇和敬畏。 陆拾遗和顾承锐在秦阁老那里一直待到了月上柳梢头才回得承恩公府。 幸好,大宁并不像其他朝代一样实施宵禁,否则他们就只能在秦阁老府上休息一晚再离开了。 由于回到承恩公府已经很晚了的缘故,陆拾遗和顾承锐并没有想到家里人还在等他们。 因此一下马车,心情一直就处在极度亢奋和喜悦重的顾承锐一把就将陆拾遗打横抱起来往两人现在住的院子里飞奔。 真要是论起脸皮厚度来,陆拾遗可比顾承锐这个穿一世忘一世的傻小子厚多了。 在猝不及防被顾承锐一把抱起后,陆拾遗除了刚开始的时候惊叫了一声,很快就安之若素地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还恶作剧般的用小手指挠捏他敏感的耳垂。 顾承锐被她挠得满肚子的火星子乱窜,可是还没等他把怀里的这个大宝贝扛进房间里一口一口的吃下肚,他们已经被一脸热情的长辈堵了个正着。 和秦阁老一样,一直在等他们好消息的长辈们也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一时间院子里的气氛还真的有点说不出的窘迫和尴尬。 一点都不愿意在长辈们面前出乖露丑的顾承锐不动声色地把陆拾遗往下抱了抱,挡住了某个不可言说之地后,才尽量用一种还算是平稳地语气对大家说道:“今天在外面忙忙碌碌了一天,身上的衣服都有些脏了,有什么话,等我们更衣以后再来说行吗?” 顾承锐的一句更衣也不知道触及到了大家心里的哪个点,顾家的男人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扫了顾承锐的某个被陆拾遗裙子挡住的不可言说之地一眼,顾家的女人们则纷纷红着脸把手摇晃成了蒲扇状,一叠声地催促着他们要换衣服就赶紧去换,别再待在这里瞎磨蹭了云云。 被大家看得眼皮直跳的顾承锐故作镇定地和大家道别,随后就以一个近乎石化一样的僵硬姿态,抱着陆拾遗在长辈们的目送下,一言难尽地回到了两人的寝卧里。 等到彻底脱离了大家的视线,顾承锐直接抱着陆拾遗扑倒在床榻上,把脸埋入了她香喷喷的颈窝里,一脸沮丧地说道:“幸好我反应得快,要不然我们今天就丢大人了!” 陆拾遗无辜地拿膝盖蹭了蹭他,笑靥如花地纠正道:“错,丢大人的只有你一个,而且,你还应该好好感谢我一下,因为如果不是我的话,你只会更丢脸。” 顾承锐被她蹭得本来因为长辈的突然一吓而有些蔫搭搭的情潮又有了星火燎原的迹象。 他重重地咳嗽一声,“夫妻之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丢脸和你丢脸又有什么分别?而且如果不是你长得太过迷人,让我沉醉在你的美好中神魂颠倒,我又怎么会在祖父他们面前丢脸呢。”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在她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充满了撒娇与讨好意味的啄吻 。 陆拾遗被顾承锐亲得眉开眼笑,“嗯嗯,看在你这么卖力讨好我的份上,那么,我就勉为其难地出手帮你一把,让你能够早一点出去见人吧。” 顾承锐如释重负地又吻了吻她的嘴唇,两人在床榻上厮磨了好一阵子,才换了身衣物,重新回到了等待已久的家人中间。 为了顾及他们两个的面子,大家提都没有提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劲儿的询问宴会举办的成不成功,有没有人给他们捐赠财物,又说就算没人捐赠也没关系,他们承恩公府有的是钱,很乐意为他们补上之类的话。 长辈们无条件的支持让顾承锐和陆拾遗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温暖,他们连忙婉拒了大家的好意,又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说给大家听。 当顾秦氏妯娌俩听说云葶兰居然被昭龄公主一脚给踢小月了以后,脸上的遗憾之色简直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 “亏得我们为了给她保胎,连拾娘身边的暗卫都借过来帮忙了,”顾秦氏摇了摇头,“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的不争气。不过流了也好,那孩子就算活下来,也是个悲剧。” 在讨论了一番云葶兰的自作自受以后,一家人又把话题转移到了当朝三皇子朱正岳与四公主朱芯兰的身上。 “昭龄公主行事虽然有些霸道任性,不过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也就嘴皮子坏了点,但是本性还是不错的,可是三皇子那个人……你们能不接触就别接触,”顾老国舅作为一根名利场上的老油条,哪怕他因为皇亲国戚的身份,一辈子都没有进过官场,但是对于一些小道消息他可是比谁都要门儿清。“那是一个为了自己前程,连生自己的母妃都能够活活看着她病死的狠角色!” 虽然陆拾遗的直觉早就告诉她今日见到的那个三皇子未必是个好东西,但是顾老国舅说出来的这段隐秘还是让她忍不住挑了下眉头。 顾承锐也是一脸惊讶的表情。他和三皇子虽然只是点头之交,但是还真没有瞧出他居然是一个那样不择手段的人。 “这件事在老牌勋贵们中间并不是秘密,”顾世子见儿子和儿媳妇听得一愣一愣的,也在旁边帮腔,“十多年前,将将才满七岁的三皇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皇后娘娘想要挑选一个没有母妃的儿子养在膝下以作聊慰,居然生生用言语逼死了自己的母亲,成功夺得了那样一个名额,被皇后娘娘养在了坤宁宫。” “他怎么能这样做?那可是他的亲生母亲!”顾承锐倒抽了一口凉气。 从小生活在一个和睦大家庭里的他完全没办法理解三皇子那种为了权利不择手段的可怕行径。 而陆拾遗更关注的却是,“这事既然连咱们这样的勋贵之家都知道了,那么想必皇后娘娘自己也清楚三皇子为了得到她的青眼做了怎样可怕的事情吧?” “她当然知道,”顾老国舅用肯定地语气说道:“这也是大家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她明明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养的是一条咬人一口入骨三分的毒蛇,为什么还要不管不顾地把他接到坤宁宫,去当做自己的亲生皇子一样看待呢!” 顾老国舅语气一顿,“据我所知,她可不是在刻意做戏给外人看,坤宁宫里的宫人也不止一次的说皇后娘娘对三皇子比对自己亲生的昭龄公主还要好上三分!” “这里面肯定有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顾世子眉头紧锁地说道。 其他人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管他什么隐情不隐情的,”顾老国舅是个豁达的性子,想不通的事情他从来就不会钻牛角尖,自己折磨自己。“不管皇后娘娘是因为什么缘故,才会如此的疼爱三皇子,都与咱们无关!你们只需要知道以后离他远一点,千万别被他卖了还给他数钱就行。” 家里的晚辈们自然一个又一个的摆正了脸色,表示恭听慈训。 顾家的人都很知足常乐,绝不会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就把自己整个家族都给搭进去。 再说了,他们现在已经是大宁影响力最高的外戚了,再汲汲营营地凑到皇子身边去献媚,那和老寿星上吊有什么区别? 因此,即便顾老国舅不提醒,他们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还会很努力地避开所有皇子的拉拢,继续做一个合格又安全的保皇党。 在他们看来,这才是一个家族的长久和兴盛之道。 一家人亲亲热热地开了个小会以后,就纷纷起身回自己的院子里去休息了。 大概是为打扰到了他们而有些不好意思的缘故,家里人在从顾承锐小两口身边走过的时候,不约而同地用一种自以为隐晦的语气,暗示他们说:只要他们愿意,完全可以睡到明天日上三竿去!还说,就是不起来吃午饭也没有关系,可以让丫鬟们直接给他们送进去。 早就想孙子想得两只眼睛冒星星的顾秦氏更是就差没殷切地直接动手推着儿子和儿媳妇小两口往他们院子里走了。 顾承锐一边满头黑线的应付着这些为老不尊的长辈,一边嘴角抽搐地带着笑得满脸幸灾乐祸的妻子重新回到寝卧。 为了表示他现在正处于生气阶段,一到寝卧里,他就松了陆拾遗的手,板着一张脸坐到屋子里的桌子前,面无表情地瞪着给他拆台的妻子道:“看到我出丑,你就这么高兴吗?” “对啊,高兴的不得了呢。”陆拾遗想都没想得弯着眼睛答。 “你再这样,我可就要生气了啊!”顾承锐脸上的表情忍不住又黑了几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有时候他总觉得他妻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把他当小弟弟一样的逗着玩儿! 就好像这很有趣似的! 可是他明明比她要大好几岁! 好几岁! 顾承锐在心里愤愤不平的强调着。 “生气?生什么气呢?”陆拾遗慢悠悠地走到床柱旁,在顾承锐几乎要从锦墩上蹦起来的错愕视线中,要多妩媚就有多妩媚地解起了身上的衣裙。 她故意解得很慢,任由衣物凌乱地以一个欲遮不遮的态势挂在自己的玲珑有致的身体上。 顾承锐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两下,眼珠子也隐隐有了发红的迹象。 唇角忍不住微微上翘的陆拾遗又慢悠悠地拉了下衣裳,欲诉还休般的露出了一小截雪白滑腻的肩头,和肩头顾承锐才留下没多久还没有彻底消褪的吻痕 。 脸上闪过几分纠结挣扎之色的顾承锐突然像狼一样的嗷呜一声,猛地朝着陆拾遗扑将过去了。 被他扑了个钗横鬓斜的陆拾遗仰躺在床榻上,媚眼如丝地挑起他的下颔,忍俊不禁地继续逗他,“不是要和我生气吗?既然这样,你现在还凑过来干嘛?” “凑过来吃你!”手脚并用的在陆拾遗身上忙碌的顾承锐头也不抬地说:“至于生气……” 他语气有些发窘又有些破罐子破摔地一口咬在陆拾遗的肩头道:“我放到明天再生也一样!” “哈哈哈哈哈……”要不是四肢都被顾承锐死死压住的缘故,陆拾遗觉得她一定会笑得直接从床榻上滚到床底下去。 夫妻俩个又笑又闹地折腾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如同连体婴一样的缠着彼此进入了梦乡。 许是为了刻意在长辈们面前树立一个好形象的缘故,即便昨晚他们闹到了天将破晓,顾承锐还是顽强无比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还不顾陆拾遗的反对,也把她从被窝里给扒拉了出来。 陆拾遗拽着他的耳朵,大发雷霆地问他这么一大早把她吵醒干什么,没看见她还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吗? 顾承锐故意板着个脸问她,“难道你这么快就忘记我昨天说要生你的气了?” “没忘啊,可是难道你所说的生气就是把被你折腾的半死不活的我从被窝里揪出来报仇吗?你这是人干得出来的事吗?”陆拾遗觉得自己的手指已经蠢蠢欲动了! 看样子她这段时间对他太好,让他忘记了她的捏耳神功有多厉害了! 就在陆拾遗磨指霍霍地准备直接在顾承锐的耳朵上来一下的时候,对方却仿佛本能地感觉到危机一般,猛地重新把她扑倒在床榻上,又是一通热情洋溢的亲吻,直到把陆拾遗亲得转怒为喜以后,他才用可怜巴巴地眼神看着陆拾遗说道:“拾娘,慈幼院的大家现在肯定在翘首以盼的等着我们呢,就算是为了他们我们也不能再赖在床榻上消磨光阴啊!” 陆拾遗尽管知道顾承锐之所以坚持这么一大早起床是为了不在家人长辈们丢脸,但是已经被他亲醒过来的她还是觉得原谅他这一回,不过为了惩罚他这么一大早就把她弄醒,陆拾遗干脆做了一回未满月的婴儿,别说是穿衣打扮了,就是刷牙洗脸都让顾承锐给包了。 顾承锐对于这些闲杂琐事倒是甘之如饴,不过他除了画眉的功夫还行以外,其他的方面简直可以用笨手笨脚来形容,为了不耽误去慈幼院的时间,陆拾遗在‘认真思考’了好一阵后,终于决定大发慈悲的饶自家傻小子一回,就这么高抬贵手的放了他一马。 等到一切拾掇妥当也用了丰盛的早餐以后,顾承锐特意带着陆拾遗去给家里面的长辈们依次请了安以后,这才带着她一起登上了去往京郊慈幼院的马车。 说来也巧,他们刚到慈幼院门口的时候,就正巧看到一个浑身遍体鳞伤的妇人正泪流满面地掰着抱着她小腿不放的一个五六岁小姑娘的手,不停地把她往敞开的慈幼院大门里面推! 那蓬头垢面瘦得和芦柴棒有一拼的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死死抱住中年妇人,一声又一声,凄厉无比地喊着:“娘!别不要我!我会听话!娘!别丢下我!求你!别丢下我!”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13) 中年妇人被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缠得心乱如麻,并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有一辆马车里的人正在看着她和她的女儿。 “夫君?”陆拾遗用询问地眼神看着顾承锐,“那个妇人看上去情况并不好,难道她不能留下来吗?” 顾承锐脸上的表情顿时显得有些尴尬,“前段时间这里的一切都是靠我一个人支撑,难免有些入不敷出,为了避免给慈幼院加重负担,我只能订下一个规定,说这里只收留无依无靠的孩童和没有子女奉养的老人以及没有自我照顾能力的废疾者……” “以前是以前,现在这规定是不是能够改变一下了?”陆拾遗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中年妇人,“这法理还不外乎人情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居然从那中年妇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决绝和仇恨。 这可不是一个即将要遗弃自己女儿的母亲应该有的眼神。 “如果她确实无处可去的话。”顾承锐语气很是肯定地说道。 现在的慈幼院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囊中羞涩了,如果对方愿意的话,顾承锐完全可以把对方留下来,正巧,慈幼院也确实需要一些人手帮忙照顾那些一出生就被遗弃在慈幼院的小婴儿和行动不便的老年人与废疾者。 “夫君你真好!”陆拾遗对着顾承锐翘了翘大拇指,扬声让外面的马车夫把马车赶到慈幼院门口去。 这时候,那中年妇人总算注意到陆拾遗他们所坐马车的存在了。 她连忙拖着死死抱住她小腿怎么也不肯撒手的女儿匆匆忙忙地避让到一边 。 眼睛一直没有从她们身上移开的陆拾遗莫名的从中年妇人的言行举止中觉察到了一丝雅致的味道。 这样的雅致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落魄又狼狈甚至还要遗弃自己亲生女儿的中年妇人身上,可是陆拾遗却很清楚的从她的身上捕捉到了这份仿佛蕴藏在骨子里的典雅。 陆拾遗不得不承认,她被这个中年妇人勾起了好奇心。 马车在慈幼院门口缓缓地停了下来。 陆拾遗掀开马车的车帘,开门见山地说道:“明明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要把她留在这里?” “因为这是我这个做娘的,唯一能够给她的活路了。”中年妇人脸上的表情呆了一呆,才轻轻地说道。 “能跟我说说你的情况吗?”陆拾遗的眼睛从中年妇人腿边那个大眼睛的芦柴棒小姑娘脸上一扫而过,“我们必须要弄清楚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放弃自己的女儿……毕竟……小姑娘总有长大的时候……而我们到时候也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中年妇人似乎被陆拾遗者公事公办的语气给唬住了,她沉默片刻,告诉陆拾遗她姓刘,夫家姓岳,她之所以把女儿送到慈幼院来是因为她已经被丈夫卖了六个女儿了,她不想这第七个女儿也卖掉,所以才宁肯把她送到慈幼院里来,也不愿意再放任自己的女儿被丈夫给贱卖掉! 陆拾遗敏锐地从她话里觉察出了一些不一样的讯息,“既然这已经是你的第七个女儿,那么,为什么前几个你就默认他卖了呢?” 中年妇人,也就是赵刘氏告诉陆拾遗,因为家里确实非常的困难,所以哪怕她心里再舍不得,也不能不忍痛割自己身上的肉! 不过,以前的她一直以为丈夫是把女儿们卖到大户人家家里做丫鬟,直到前两天,她才从他和婆婆的嘴里听说,他们居然恶毒的把她前面的六个孩子都卖进了花楼里! 更让她感到满心愤懑和绝望的是,在她因为生第八个孩子难产,而被大夫确定不能再生以后,她的丈夫和婆婆居然商量着先把她这第七个女儿卖掉,再用多年无子的名义休弃她! 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婆婆和丈夫居然是如此的人面兽心的赵刘氏在一时冲动下,顾不得自己还在坐月子,直接冲出去和那两人拼命,只是她一个才经历了难产,孩子还夭折了的产妇如何是她那狠心丈夫的对手,很快就被对方打得遍体鳞伤,头破血流。 “以前是我太过愚蠢,才会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还做了这么多年的生育工具,害苦了我的女儿们!”赵刘氏的声音里满满地都是懊悔和仇恨的味道。 陆拾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想要把你的女儿托付给我们,然后再去找你的婆婆和丈夫报仇?是这样吗?” 赵刘氏咬牙切齿地说:“这是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唯一能够为她们做的了!” “可是你要怎么找他们报仇呢?你根本就打不过他们不是吗?”陆拾遗的语气里充满着疑惑的味道。 赵刘氏惨笑一声,“我虽然打不过他们,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可以和他们拼命,可以跟他们同归于尽 !” 大概是盼着陆拾遗他们能够好好的照顾她的女儿,赵刘氏对于陆拾遗的问题可谓是有问必答。 “等我安置好女儿后,就会去药店里买一点药老鼠的□□,到时候只要放一点在饭菜里,他们就会死得不能再死了!” “你一心只想着宣泄自己心里的怨气和愤怒,却没有想过你的女儿以后将背负着一个怎样的名头长大!”陆拾遗意味深长地看着赵刘氏,“而且,杀人犯的女儿想要在长大后找个好婆家,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陆拾遗的话让赵刘氏浑身都止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她一脸绝望地看着陆拾遗,“那我还能怎么办呢?我还能怎么办呢?我们已经出来有段时间了,如果……如果被那两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发现……发现我们居然意图逃跑……” “就算他们发现了,也不敢对你怎么样,”一直都在旁边保持沉默的顾承锐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也可以呆在慈幼院里,一边照顾你自己的女儿,一边照顾其他需要你帮助的人。” 直到顾承锐出声才发现马车里不止一人的赵刘氏在看到顾承锐的五官时,瞳孔止不住地就是一缩。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表情,重新把头低下去,用茫然无措地声音道:“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的……” “只要你愿意,我们完全可以想办法让他们再也没办法来骚扰你们母女。”陆拾遗一脸认真地看着赵刘氏道:“你其他的女儿们,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会想方设法的帮你寻回,这样,你是不是就能够安心的呆在慈幼院,不再去做什么傻事了呢?” 赵刘氏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拾遗,“……夫人……您……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的语气里充满着困惑和迷茫的味道。 “因为你的孩子太可怜了,我们实在是不忍心她小小年纪就要失去母亲。”陆拾遗脸上表情很是认真地看着赵刘氏道。 赵刘氏默默地听陆拾遗把话说完,然后牵着自己小女儿的手,对着陆拾遗和顾承锐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 由于在大宁朝卖儿卖女合理合法的缘故,陆拾遗和顾承锐并没有揪着两人这点不放,而是直接派人用了一招碰瓷,把他们卖到了距离京城足足有数千里之遥的煤矿里做苦力,从此再也不能对赵刘氏母女造成任何影响。 不仅如此,他们还派人陆续找到了赵刘氏被卖的其他六个女儿,只不过遗憾的是,赵刘氏的大女儿已经梳拢接客,也拒绝在回到懦弱无能的母亲身边! 赵刘氏在听说了女儿的决定后,痛哭不已,不过却还是用充满希望的眼神告诉陆拾遗说她要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的把女儿从花楼里赎出来,然后又搂着几个眼神麻木的女儿,感激涕零给陆拾遗磕头。 解决了赵刘氏的事情以后,无所事事的陆拾遗在顾承锐重新回到户部上班以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身进了慈幼院中。 顾承锐凭借着心里的本能,懵懵懂懂地创立了慈幼院,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和他一起穿越了这么多个世界的陆拾遗却清楚的明白这一间小小的慈幼院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多的灵魂本源,也意味着更多的功德! 只要是能够让他们以后长长久久在一起的事情,不论多么辛苦,多么麻烦,陆拾遗都甘之如饴 。 在陆拾遗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云府突然传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瞠目结舌的消息! 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云葶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闻人俊誉害得她名誉全失,前途尽毁的缘故,居然在用一把匕首捅死了对方的同时,也用一杯毒酒了断了自己。 云葶兰的这一举动彻底的坐实了她与闻人俊誉关系匪浅的传言,而陆拾遗在蕊园里的遭遇也让大家相信这一切确实源自于她和闻人俊誉的一手安排,大家在为陆拾遗感到庆幸的同时,也不由自主的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云府又传来了云葶兰的母亲云夫人不顾丈夫和儿子的坚决反对,义无反顾选择剃度出家的消息! 已经把云家的那堆破事了解的差不多的顾秦氏妯娌俩在听说了云夫人出家的事情以后,脸上的表情是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在明面上不好讨论,怕污了孩子们耳朵的她们在私底下里,可是不止一次的吐槽云夫人与云葶兰简直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母必有其女。 对于闻人俊誉和云葶兰的死,陆拾遗的态度只能用无动于衷来形容。 她本来就是一个凉薄异常的性子,闻人俊誉和云葶兰又不止一次的对她心怀不轨,她除非脑子抽了,才会对他们的死而感到惋惜。 是以,当顾承锐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时候,忙着给第二间慈幼院选址的陆拾遗头也不抬地直接甩了一句话过去,“这个消息你最应该告诉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的好堂弟顾承铭,相信他在弄清楚了云葶兰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死后,绝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痴迷于她了。” 顾承锐闻听此言,忍俊不禁地勾了下嘴角,“这还用你说吗,二婶在收到这个消息以后,早就给承铭寄了封加急信件过去了,相信承铭现在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那就好!”陆拾遗一点都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幸灾乐祸,“你这堂弟也真是倒霉,情窦初开居然就看上了那样一个表里不一的蛇蝎女人!俗话说得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恐怕,近几年内,二婶是别指望顾承铭能够乖乖听话成亲,再生几个孙子给她抱了。” “拾娘你对承铭还真不是一般的了解啊,”顾承锐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惊奇的味道。“承铭在写给我的信里也是这么说的,他说现在不论是看哪个女人,都觉得瘆的慌,所以决定在缓个几年再考虑终身大事,希望我能够帮助他在二叔二婶面前转圜一下。” 陆拾遗挑了挑眉,“这倒有趣了,难道他在军营里待出感情来了?决定在里面呆一辈子吗?” 要知道,当初顾老国舅为了惩罚这识人不清又吃里扒外的孙子可是下了一番狠心的! “以他那跳脱的脾性,我不觉得他想要在里面呆一辈子,不过他在里面过得确实挺滋润的,”顾承锐赞同地点点头,“以前的我们还没发现,他在练武方面还颇有天赋,据说现在已经能够轻轻松松地撂倒四五个成年人了!” “这么说,那他还真有点了不得了。”陆拾遗脸上的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抹惊讶的神色。 毕竟他们现在所待的这个世界,可没有什么传说中的武林高手或者修真大能什么的,这里的人完全就是凭靠着本身肉·体的能量与人搏斗,顾承铭能够在进入军营以后这么短时间不到,就能够轻轻松松的撂倒四五个成年人,可见在这方面确实极有天赋 。 “这也算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了。”陆拾遗满脸笑容地感慨道:“想必爷爷在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很高兴。” 毕竟,倘若不是他老人家突发奇想的把顾承铭丢进军营里去磨炼,大家也不会发现顾承铭在练武方面居然有着这样堪称奇迹一样的惊人天赋。 “何止是高兴,今天我从户部回来的时候,还听管家偷偷给我说,爷爷躲在五福堂里,不知道偷乐了多少会呢。”顾承锐的脸上也带出了一抹浓郁的笑意。 作为一个满心疼爱自己弟弟的好兄长,顾承锐当然希望顾承铭能够一切都好。 在夫妻俩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的时候,一个丫鬟从外面走了进来,在向两人行礼后,把一张请柬双手捧奉到了顾承锐的手里。 顾承锐微挑眉头地接过,打开以后,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颇为凝重起来。 陆拾遗被他脸上的表情给惊住了,下意识探头去看到底是谁送来的请柬,随后,她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好看了。 “他怎么会突然想到要请我们吃酒?” 顾承锐一脸若有所思地把手中的大红请柬扔在一旁,“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为了慈幼院。” “慈幼院?”陆拾遗一点就通,“你的意思是他想要来我们手上摘桃子?!开什么玩笑,我们凭什么要把我们好不容易弄出来的成果拱手相让?再说了,这事儿我们早就在皇上那里过了明路,他就是想要强抢,也要先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啊!” “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应他的邀请,去一趟醉仙楼吧,”顾承锐脸上的表情虽然也很不悦,但是却压抑住了自己心头不住往上攒动的怒火,“看看他葫芦里卖得究竟是什么药。” 朱正岳葫芦里还能卖得什么药呢! 自然是把顾承锐和陆拾遗的努力成果吞了的药! 这段时日,眼见着顾承锐和陆拾遗把慈幼院弄得红红火火的三皇子朱正岳能够忍到今天才给承恩公府递帖子,已经是他忍功了得了。 而且他也相信,仅仅是凭借着自己皇后养子的身份,只需在顾承锐和陆拾遗小两口面前稍微暗示那么一下,对方必然会把慈幼院的一切拱手相让。 当然啦,他之所以想方设法的也要把慈幼院弄得他名下来,并不是想着要像顾承锐和陆拾遗那样做好事攒功德,而是摆明车马的积攒自己未来上位的政治资本以及在自己的父皇和文武百官面前刷好感度。 可惜,他那打得顺顺溜溜的算盘等到见了正主儿的时候,却彻底的失灵了。 面对他表面温和委婉实际上贪婪无比的吃相,顾承锐和陆拾遗几乎连想都没有想的就直接摇头拒绝了。 且不提,早在许久以前,他们的祖父顾老国舅就已经在他们面前再三提醒过他们不要与三皇子朱正岳有任何的往来,就是顾老国舅等长辈没有提醒,顾承锐和陆拾遗也不会愚蠢到给一个眼睛长到天上的人做嫁衣! 再说了,如果他们当真就这么傻乎乎的把慈幼院交给了三皇子,那么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他们?当今圣上又会怎么看他们? ! 倘若他们因为这样一个堪称荒诞滑稽的原因变成了所谓的三皇子党,他们才真的要气得直爆血管的去撞墙呢! 早就把顾承锐开办慈幼院这一举动当做是沽名钓誉的三皇子朱正岳在邀请顾承锐之前不是没有考虑过对方拒绝的可能,毕竟顾承锐的祖父好歹也是他祖母的亲弟弟,在他父皇心里的地位也不低…… 不过当顾承锐真的拒绝他时,三皇子朱正岳的心里还是不受控制的涌现出几分被冒犯的恼怒情绪。 在他看来,他向顾承锐要东西,是给顾承锐面子,顾承锐这样毫不客气的拒绝他,实在是让他有些下不来台。 好在,这些年来辛苦养就的表里不一让他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笑容,在吃了一顿不咸不淡的午餐后,他就佯装出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模样,言笑晏晏又斯文有礼的与顾承锐夫妻告辞了。 顾承锐和陆拾遗明知道对方心里现在恐怕已经恨不得把他们大卸八块了,面上却还是要多配合就有多配合地也笑得一脸灿烂的和三皇子朱正岳告辞,就仿佛朱正岳真的只是单纯的想到了他们,于是在醉仙楼请了他们一回罢了。 等到夫妻俩坐入回去的马车里时,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异口同声地说道:“你信不信,那家伙回去以后,很快就会对我们做点什么,以报复我们今天对他的不敬!” “幸好拾娘你早一步提醒了我,让我先把这事儿在皇上面前过了明路,要不然,我还真可能因为这点疏忽,被他直接拿了七寸,掐捏的死死的!”顾承锐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分明带出了一点心有余悸的味道。 “我也是旁观者清,”陆拾遗笑靥如花地说:“就算我没有事先提醒你,总有一天,你自己也会想到的。” “等我想到的时候,恐怕就来不及了,”顾承锐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是凝重地道:“不过这事儿我们还是要赶紧回去和爷爷他们好好的商量一下,免得他们到时候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猝不及防。” 陆拾遗对此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就在顾承锐夫妻俩商量着到底要怎样应对三皇子朱正岳即将出现的攻势时,因为被人拒绝而满肚子火气的朱正岳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地方。 云府。 满心愤恨的三皇子朱正岳决定要给顾承锐这个不识趣的蠢货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找到了几年前就已经悄悄投入了他门下的走狗,也就是云葶兰的父亲云御史。 他让云御史参顾承锐一本,说顾承锐不务正业,故意开设慈幼院收买民心,意欲图谋不轨! 云御史开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颇有几分犹豫,承恩公府在庆阳帝心里的地位着实不低,他实在是没那个胆子敢亲捊虎须。 直到巧舌如簧的三皇子朱正岳对他许以重利,又用皇后唯一养子的身份压他,他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在半月后的大朝会上,当着庆阳帝和众文武百官的面,狠狠地参了顾承锐一本。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14) 顾承锐在京郊开办一所慈幼院,帮助鳏寡孤独废疾者的事情在朝廷里算不得什么秘密。 毕竟顾承锐夫妇上次广撒邀请函所举办的百花园慈善宴会,拜云家姑娘所赐,可谓是在京城上层社会传得沸沸扬扬。 满朝文武对顾承锐的善举还是持赞许态度的。 不管怎么说,顾承锐身为勋贵中的一员,从小金尊玉贵的养大,还能够如此的急公好义、怜贫悯弱,如何能让大家不为之心生感触和动容呢? 是以,在听到云御史义正词严弹劾户部六品主事顾承锐的时候,大家不但没有像云御史所以为的那样对顾承锐生出厌恶和戒备之心,相反,绝大部分人都用充满轻蔑和不屑的眼神从他身上扫过 。 其中几个站得近的,更是半点都不避忌的用一种充满着鄙夷的口吻,余韵悠长地在旁边嘀咕:“这云御史的脸皮可真厚,他女儿的肚子又不是小顾大人搞大的……居然卑劣无耻成这样……” 由于顾承锐是承恩公府近三代里唯一的实职官员,又是顾老太后的亲侄孙,钻营一点的官员从来就不喊他顾主事,而是不论官职大小的都毕恭毕敬唤他一声小顾大人。 曾经有一些眼睛里掺不得沙子的官员们觉得此风不可长,还特特为此上书过,被庆阳帝一句干脆利落的特例特办给堵了个倒仰。 庆阳帝与顾老太后之间的母子感情很深。 他从不吝啬于给自己的母家加恩。 而承恩公府也确实当得起庆阳帝的这份信任,自从庆阳帝上位以后,就没有给庆阳帝拖过一次后腿。 一直都是立场鲜明,坚定无比的保皇党。 云御史正值中年,耳不聋眼不花的如何听不到后面那些故意说给他听的闲言碎语,脸面瞬间涨得通红的他是硬咬着牙关才勉强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避免了在庆阳帝和文武百官面前失态的可能。 他继续跨前一步,用慷慨激昂的语气把顾承锐批评了个狗血淋头。 为了让庆阳帝重视他的弹劾,他还举了好几个顾承锐心怀叵测的例子。 这些例子,都是来自于他这段时间的精心收集。 顾承锐并不是一个圣人,也有着各种各样的毛病,会被人抓住一些小辫子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好在,他的长辈们一直都没有放松对他这个嫡长孙的教育,这么多年以来,早已经树立出了一套正确三观的他,哪怕是再眼馋别人口袋里的钱物,也从没有过收受贿赂或者谋财害命的恶劣行为。 是以,大家在听了云御史口中的这些所谓证据以后,几乎想都没想的就给他扣上了一顶鸡蛋里挑骨头的帽子。 从云御史站出来弹劾顾承锐,额头就有青筋在不停乱蹦的庆阳帝半眯着一双龙目,龙盘虎踞一样的端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云御史道:“恐怕要让云御史感到失望了,承锐这孩子在还没有创办慈幼院以前,就已经为这事征求过朕的意见。” “朕是他思路的见证者,也是支持他的第一个人,”庆阳帝在云御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的面色中,继续半点都不留情面地说道:“朕很欣赏他愿意为民谋福祉的心思,也很为朕的母家能够出现这样一个优秀的继承人而感到自豪,所以,你口中的不务正业和笼络人心甚至是图谋不轨,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庆阳帝抬手重重地一拍龙椅扶手。 满殿的文武百官们都不约而同地长长一揖到地,口中高呼:“臣等有罪,万岁息怒。” 面如土色的云御史也在这一刻扑通一声瘫倒在了地上 。 他的眼睛,也本能地朝着三皇子朱正岳所在的方向望去。 里面有希冀也有乞怜。 被云御史的眼神盯了个瞬间汗流浃背的三皇子朱正岳险些没在心里骂娘。 他在心里狠狠地把云御史大卸八块了无数遍后,才勉强稳住了自己,没有在父皇庆阳帝面前失态。 可是他与云御史的那一番互动到底尽数入了庆阳帝的眼。 庆阳帝眼神漠然地在三皇子和云御史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道:“云爱卿,作为朕的御史,你让朕很失望!” 他抬抬手,后面就走出了两个大内禁卫,把云御史当死狗一样的拖出了金銮殿。 随后,他又换了一副温和的面孔,向顾承锐示意,让他出班好好的和大家讲解一下有关他创办慈幼院的初衷以及接下来的打算。 早有准备的顾承锐一派从容姿态的从队列中走出,言简意赅地把经过陆拾遗和顾老国舅这只老狐狸精心加工过的高大上慈善理念阐述给大家听。 其中他着重强调了慈幼院对庆阳帝的推崇和褒扬,就差没明晃晃的拍马屁说慈幼院完全就是因为庆阳帝而存在的,完全就是为整个大宁朝的幸福和安定而存在的。 到最后,他更是使出了一招必杀技,直接把慈幼院当着所有人的面献给了庆阳帝,让庆阳帝做了这未来注定要开遍整个大宁的慈幼院名誉院长。 至于这名誉院长的头衔还是陆拾遗提出来的。 名誉,名誉,名誉上的院长,挂名不管事。 正好适合日理万机但是又对慈幼院很感兴趣也确实很适合做他们靠山的庆阳帝。 庆阳帝身为一国之主,从来就不缺少给他拍马屁的人,但是没有哪一个人的马屁拍得像顾承锐这样让他满心欢喜,深得他意。 眼见着顾承锐面不改色给庆阳帝拍马屁的文武百官们不约而同的在心里念叨这小顾大人有前途啊! 而庆阳帝也很为顾承锐的表现而感到欢喜,在旁边吴德英吴公公近乎凑趣一样的怂恿下,他亲自写下了【积善余庆】四个大字作为对顾承锐的支持,还主动向顾承锐开放了距离京城不远的一座皇家别庄充作以后慈善宴会的固定举办地点。 随后,文武百官们又在庆阳帝极为热情的态度中,高效而又不失条理的为慈幼院将来在整个大宁朝遍地开花订立了最基本的章程和条件。 在两月一次的大朝会圆满结束以后,吴德英吴大总管笑容满面和他的两个小徒弟一起拦住了顾承锐和三皇子朱正岳的去路,直言:“圣上召见。” 顾承锐倒还没什么,三皇子朱正岳却紧张的头皮都炸了起来。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他这次去御书房注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事实上,一切也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他一进入御书房,就被庆阳帝劈头盖脸的训斥了一顿,训了也就训了,居然还被盛怒中的庆阳帝拿砚台狠狠地砸了一下额角 ! 如果不是他在砚台飞过来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轻微晃了下脑袋,恐怕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变成一个独眼龙了。 这还不是最让三皇子朱正岳感到悲愤莫名的! 最让他觉得羞愤和恼恨的是在庆阳帝毫不留情赶他走以后,他在临出御书房前听到的那一句充满着宽慰的话:“这不孝子的手伸得太长,让你受委屈了,朕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三皇子朱正岳觉得自己整个大脑都要炸了! 巨大的耻辱感让他浑身都止不住的瑟瑟发抖起来! 他用力咬着牙,伸手捂住自己不住渗血的额头,飞也似的朝着坤宁宫所在的方向狂奔。 他现如今,唯一能够依靠的也只有他的母后了! 也只有会心疼他,会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的母后了! 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哭得毫无形象的养子,秦皇后的眼眶也忍不住的有些发红。 她在女儿昭龄公主气急败坏地“父皇真的是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对三哥”的抱怨声中,毫无预兆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母后……”三皇子朱正岳可怜巴巴地看着秦皇后,眼睛里充满着委屈的光芒。 秦皇后一边让随身侍候的女官去太医院找太医来给三皇子包扎伤口,一边眼神决然语气坚定地对三皇子朱正岳道:“你乖乖的留在这里养伤,看本宫为你出这口恶气!” 她在三皇子朱正岳感激涕零地眼神中,摆齐銮驾,气势汹汹的去找庆阳帝算账去了。 她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顾承锐正好从里面出来。 从小到大就没少进宫的顾承锐在见到秦皇后时,条件反射地向她拱手行礼。 秦皇后冷笑一声,“本宫可担不起你这皇上身边大红人的礼,谁知道本宫受了你的礼后,会不会也被皇上直接在脑袋上开个口子。” 直接把秦皇后的这一举动看做是胡搅蛮缠的顾承锐低垂下头,一声不吭。 反正这里是御书房门口,秦皇后就算是再怎么想要对付他,也需要好生惦量一下会不会惹来庆阳帝的滔天怒火。 秦皇后最见不得的就是顾承锐这样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懒得在与他做过多纠缠的她直接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径自朝着御书房里走去了。 这十多年以来,秦皇后虽然因为孩子的原因与庆阳帝闹得很不愉快,但是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庆阳帝对秦皇后还是有一份真情的。 比方说,不管秦皇后再怎么把自己对庆阳帝的排斥和厌恶摆在自己脸上,庆阳帝每到初一十五的时候,依然会雷打不动的去坤宁宫里歇上一晚。 哪怕帝王形象全无的被秦皇后撵到偏殿去睡,他也不会从坤宁宫里走出来,而是宁肯就这么勉强自己的屈就一晚。 眼见着秦皇后怒气冲天走进来的庆阳帝眼皮忍不住的就是一跳 。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想要迎接与自己经历了无数坎坷与磨难的皇后。 他的眼神也在不自觉的时候,变得温和无比。 “皇后,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自从他们闹翻以后,如非必要,他的皇后简直就把他当做洪水猛兽一样的避之唯恐不及。 他虽然满心酸涩,但也不舍得因此而生她的气,毕竟,他们之所以会闹到如今这堪称水火不容的样子,确实是他有错在先。 “本宫要是再不过来的话,恐怕就真的要被你欺负的连最后的一点容身之地都没有了!” 秦皇后望向庆阳帝的眼神带着毫无遮掩的厌恶和怨憎之情。 “本宫嫁给你这么多年,自认为还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和皇后!本宫不明白,为什么在王府的时候,你对本宫千好万好,一入宫以后,就仿佛变了个人一样,面目可憎?!” “你是不是存心要逼死本宫,给后来人挪位置?” 秦皇后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失望之色。 “皇后,你别这样,你明知道朕对你的感情,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变过!”庆阳帝脸上满满的都是伤心之色。 “可问题是本宫已经感觉不到你对本宫的半点所谓感情了。” 秦皇后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笑容。 “本宫刚嫁给你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险些怀不上孩子,后来是侥天之幸,吃了不知道多少的苦汁子,才勉强得了个哭声孱弱的可怜的小皇子!可是本宫还来不及高兴,就眼睁睁的看着你捂死了他,还不知道从哪里换来了个野种给本宫养!” 满脸凄绝之色的秦皇后眼角有两行清泪在无声地滑落。 “你说你有苦衷,你说你也是逼不得已,好!本宫信你!本宫原谅你!本宫为了顾全你口中的所谓大局打落牙齿活血吞!可是!你不该在害死了本宫的皇儿以后,又任意打压本宫好不容易才养到这么大的养子朱正岳!” “皇后……”庆阳帝的语气里充满着苦涩的意味。 “皇上!如果您实在是不待见我!就废了我吧!” 秦皇后在庆阳帝震惊地目光中第一次弯下了永远都挺得直直的背脊,跪倒在了他的面前。 “这样的日子,我真的没办法在过下去了!我宁愿去冷宫里聊度残生,也不愿意再看到您这张让我伤心欲绝缺又不能报复的脸了!” 秦皇后咬牙切齿的说完,在庆阳帝的沉痛目光中,再次深深匍匐于地,重重地朝着她曾经爱慕现在恨之入骨的男人磕头。 “皇后,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为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朕都牢牢的记在心里,你是朕永远都舍不得辜负的人,朕如何会当真做让你伤心的事情!” 庆阳帝的眼泪也要情不自禁地从眼眶里流出来了。 “可是朕真的有苦衷 !皇后!你听朕的话,再忍耐一段时间好不好,只要再忍耐一段时间,你就会知道朕是真的——” “够了!”已经彻底的为庆阳帝的老调重弹感到厌烦不已的秦皇后高声打断了他的话,“我已经没办法再像你所希望的那样忍耐下去了!” “既然你不愿意废了我,又执意要为了母家表弟的儿子而肆意把自己的亲生儿子踩在泥地里践踏,那么,我也没必要再在这里和你虚与委蛇!” 她的胸口因为激动的情绪而剧烈起伏。 “以后,我会凭借我自己的力量来保护我的儿子!希望到时候你不要再摆出一副让我恶心透顶的失望表情,说我心狠手辣!” 半点都不愿再在这里呆下去的秦皇后嘴角勾着讥诮无比的一抹嘲笑,从地毯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就要掉头离开。 “今天在大朝会上所发生的这件事,到底孰是孰非,相信你也心里有数,”庆阳帝见此情形,一把抓住了她用金线绣着凤凰的袍袖,语气很是郑重地说道:“皇后,朕知道朕对不起你,做了很多让你伤心的事情,但是,朕依然要在这里恳请你,永远都不要对承锐出手,他真的是一个善良又懂事的好孩子,以前的你,最喜欢的,不就是这种性格的晚辈吗?” “以前喜欢不代表我现在也喜欢,而且,对现如今的我来说,这世上再没有哪个所谓的晚辈能够超过正岳在我心底的地位!他才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 秦皇后用力甩脱了庆阳帝的手,一边继续往銮驾的方向走,一边用充满着讥诮和挖苦的声音冷冷补充道:“本宫可不像某人一样愚蠢,拿别人的儿子当个宝一样的百般维护,自己的儿子却当根草一样的任意折辱,甚至连正眼都懒得瞄一下!” 在听了秦皇后的话后,庆阳帝脸上表情突然变得格外的古怪。 他默默的望了秦皇后离去的銮驾半晌,才一脸苦笑地长叹了一口气。 吴德英心疼自己打小服侍大的主子,很认真地在后面安慰他说:“娘娘总有一日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朕就怕她在知道了事情真相后,非但不会感激朕相反还会怨恨于朕,毕竟……朕这些年确实委屈了她很多。” 庆阳帝重新回到御书房坐回自己平日里办公的御座上,沉默良久,才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掐捏着眉心,一边声音低沉地下令道:“为了避免皇后真的做出什么后悔终身的事情出来,从今天开始,你在承锐身边偷偷的放两个暗卫吧,记住——” 庆阳帝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特意强调了一句,“用太后的名义。” “奴婢这就去办。”吴德英会意地点点头,一甩拂尘,脚下步子极轻地离开了御书房。 自从庆阳帝狠狠地在金銮殿上为顾承锐的慈善事业做了一番背书和张目以后,顾承锐在文武百官们心目中的地位可谓是又高涨了不少。 一些原本没有收到百花园请帖的人,也主动带着钱物跑到慈幼院来做好事,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能够与顾承锐这个皇上心目中一等一的得意人扯上点千丝万缕般的关系。 对于这样的投机者,顾承锐和陆拾遗一直都摆出一副来者不拒的姿态,热烈欢迎 。 不管他们究竟抱有一种怎样的心理,才来到这慈幼院捐钱捐物,最起码的,他们的慷慨解囊确实对顾承锐和陆拾遗越来越红火的慈善事业起到了很大的帮助。 也是这些人层出不穷的出现,让陆拾遗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巧合的发现了一个人才——赵刘氏! 曾经明明被自己的丈夫和婆母逼压欺辱的喘不过气来的赵刘氏在当家理事上居然是一把好手,不仅如此,她还打的一手特别漂亮的算盘,慈幼院里专门聘回来的账房先生比起她都要失色几分。 面对赵刘氏的优秀表现,陆拾遗表面上夸赞有加,实际上心里的疑窦又因此而加重了几分。 不过,陆拾遗是个心大的人,在她看来,不管黑猫白猫,只要抓得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就算赵刘氏身上藏着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陆拾遗自问,只要她对自己和自己家的傻小子无害,那么,自己就容得下她! 话又说回来,才刚刚起步没多久慈幼院真的是太缺人手了! 尽管又招聘了不少人来慈幼院帮忙做工,但是依然赶不上得到庆阳帝认可和满朝大力支持的慈幼院的扩张速度。 更让陆拾遗为之伤脑筋的是,像顾承锐创办的这种慈幼院,在大宁朝乃至于前朝,都可谓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很多人就算应聘进来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一点章法都没有。 为了把他们培训出来,陆拾遗和原本慈幼院里的管事们就差没那枇杷膏当水一样无时不刻地泡着喝了! 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妻子瘦下去的顾承锐心疼的不行,不止一次地表示他要辞官,过来给陆拾遗减轻负担。 陆拾遗在知道了他的打算后,却严词拒绝了他。 随后,她在顾承锐的满眼疑惑和不解中,一脸耐心地和他解释道:“财帛名誉动人心,夫君,慈幼院所带来的巨大威望根本就不是你一个小小的承恩公府嫡长孙或六品户部主事能够承受得起的,虽然我们已经不止一次的告诉慈幼院里的所有人,他们现在的幸福生活来自于当今圣上!可是——” 陆拾遗在顾承锐变得很是难看的神情中话锋一转。 “慈幼院是谁创办的呢?他们的粮食他们的居所他们的生计又是谁绞尽脑汁安排给他们的呢?相比起高居九重一辈子都未必见得着一面的尊贵帝王,在他们的心里,你才是那个真正救他们脱离苦海的大救星、活菩萨!” “拾娘……”顾承锐的声音里已经带出了几分恐慌的味道了。 “现在慈幼院还只是在京城附近开办,还算不得什么,可要是有朝一日,慈幼院真的如你曾经所期许的那样,在整个大宁朝遍地开花,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陆拾遗没有把话彻底说穿,而是让顾承锐自己动脑筋去想。 在妻子的耐心点拨下,总算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与置身于悬崖边上已经没什么分别的顾承锐刻脸上的表情已经复杂的完全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了。 他静默良久,纠结良久,才心烦气躁地用一种很是委屈的语调开口说道:“拾娘,你懂我的,从一开始,我就只是单纯的想要做点善事,想要给那些可怜人一条活路,我、我从来就没有……从来就有想过要……要造反……” 在说到后面三个字的时候,他本能的压低了自己的声调,眼睛里也带出了几分焦虑的光 。 顾承锐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足,一点都不想要有任何的改变,更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而牵连到自己的亲人长辈和家族! “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个,但是夫君,等到你的声望彻底超过了当今圣上的时候,就算你不想造反,也会有一大堆的人推搡着你去造反的!” 陆拾遗一边说,一边满脸无奈的看着自己满心焦虑的丈夫。 “不仅如此,就算你强压着那些想要让你造反的人,不准他们肆意胡为,我大宁朝的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依然会对你生出浓浓的戒备之心,恳请皇上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将你除之而后快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丈夫仿佛天生就与那张龙椅有缘一般,兜兜转转的,几次三番的都会它扯上关联。 “等到那时,就算皇上再怎么喜爱你,再怎么了解你的脾性,他也没办法保住你,甚至他为了维护大宁朝的稳固和统治,还必须强迫自己高高的对你、对他的母家扬起屠刀,你忍心让疼爱你的皇上落到那样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吗?” 顾承锐被陆拾遗的话给彻底的镇住了。 良久,他才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陆拾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要多紧张就有多紧张地说道:“既然你分析的如此清楚,头头是道,那么你有想没有想过你自己现在的处境呢?” “难道大家就只会忌惮我,而不会忌惮你吗?!”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拾娘,要不然,我们就彻底放手吧,再也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闲事了!” 只要想到自己的妻子很可能因为自己的一时莫名脑抽而丢掉性命,顾承锐就觉得心里难受得紧。 不过,他潜意识里到底对就这么放弃积德行善有几分不甘愿,话到最后,又犹犹豫豫地改换了口风,小心翼翼地看着陆拾遗道:“大不了我们以后偷偷摸摸的做好事,别再弄得像现在这样大张旗鼓,人尽皆知了!” 陆拾遗忍不住被这样一心向着她,又努力想要为他们的未来积攒功德的顾承锐逗笑了。 “夫君,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她一脸柔和地望着自己的丈夫,温声宽慰着他道:“不过,你也不需要如此为我担心,因为,不论是前朝还是大宁,都没有出过女帝,即便我的声望再高,大家也不会兴起想要把我拱上帝位的危险心思,顶多就是恭维我一声夫唱妇随,菩萨心肠罢了!” “夫君,你要知道,”陆拾遗在顾承锐纠结的眼神中,又一次强调道:“从你脑子里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并且正式付诸实施还捅到了当今圣上面前以后,就已经注定了你和我都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而且,这已经唾手可得的万千功德,她又如何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它就这么轻易从她眼前溜走呢? 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他们应得的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15) 顾承锐从来就不是一个听不进劝还一意孤行的人。 把家人一向看得非常重要的他,在和陆拾遗经过了那一番长谈以后,整个人都彻底蛰伏了下来。 为了不给庆阳帝添麻烦,也为了不赶鸭子上架的被人逼着去造那劳什子的反,这些日子的他,就差没恪尽职守的以户部为家了。 顾承锐的奇特行为让大家止不住的感到好奇,一些没事找事的更是直接开门见山的问他,这么整天整夜的呆在户部,慈幼院的事情怎么办?还是说他真的如某些人所的那样,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现在彻底厌倦了? 一直在心里暗搓搓地盼着大家问这个问题的顾承锐闻听此言可谓是精神大振。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确定绝大部分的同僚都不约而同竖起了耳朵,往这边看过来后,才用一种很是无奈地口吻说道:“虽然我对云御史,哦不,现在应该叫他云老爷了,虽然我对云老爷的那些指控,很不以为然,但是俗话说得好,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为了以防万一,我也只好多多避嫌了 。” 大家在听了顾承锐的话以后,望向他的眼神都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感慨之色。 毕竟只要有眼睛的人就能够看得出来顾承锐是打从心底的想要帮助那些身陷困境却无处求救的人们的。 一些寒门出身的官员罕有地放弃了平日里的明哲保身和谨言慎行,不约而同地纷纷出口鼓励顾承锐,支持他继续把这项伟大的慈善事业做下去。 “小顾大人,那些恶意攻讦你的人,迟早会得到报应的!” “没错!他们从来就没有吃过苦头,自然不知道小顾大人的存在对于那些挣扎着生死贫困线上的受难者们眼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啊,小顾大人,还请您千万不要气馁,也千万不要寒了那颗为民着想的心,毕竟这世间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在迫切渴望着能够得到慈幼院的帮助呢!” 这些人以为他们的鼓励一定能够让顾承锐放弃顾虑,继续甩膀子撒丫子的在这条慈善路上努力奋斗下去。 事实上,他们的态度却让顾承锐心里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他几乎都不需要去刻意思考,就可以肯定,如果有一天他的名望真的高涨到就连庆阳帝都弹压不住的地步,这些劝他的人里面,绝对会出现好几个帮他黄袍加身的人。 可问题是,他一点都不想要造反啊! 很庆幸一切都还来得及的顾承锐一边在脸上露出一个很是感动的表情,免得寒了大家这热忱鼓励他的心,一边叹着气道:“虽然我也很想像大家所说的那样,继续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是,我到底不是孤身一人,也应该好好的为我的家人考虑,幸好——” 他在大家失望的眼神中,话锋一转。 “我的妻子昭华郡主对此也十分的感兴趣,她很乐意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些日子做得也算是颇有章法,因此,在向圣上请示过以后,我已经决定把慈幼院的事情全部交托到我妻子的手上,让她去管辖和处理,我相信她绝不会让我失望的。” 大宁朝对于女性的管束并不像其他朝代一样严苛。 女子因为家中生计艰难出来养家的事情也时有发生,从不会有人因为这样而说闲话。 因此,户部的官员们在听说昭华郡主接管了这一大摊子事情后,都不约而同在脸上露出一副“这样也不错”的表情出来。 不管怎么说,昭华郡主管家理事的能干表现早在顾老国舅七十大寿的时候,就已经被顾家女眷和过来参加寿宴的宾客们在京城的上层社会传得沸沸了。 大家在惊叹的同时,也不得不在心里感慨一句,偏听偏信果然要不得。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想到传闻中早已经被顾老太后宠坏的昭华郡主在管家理事上还有这样一手呢? 由于顾承锐极力撇清的关系,人们逐渐不再把慈幼院与顾承锐联系在一起 。 反倒是他妻子昭华郡主的名字被大家时不时的挂在嘴边上,用充满着崇慕和敬畏的口吻传唱不休。 从一开始就旗帜鲜明的奔着功德去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在意这些所谓的虚名。 大家对她越是尊崇,她就越是谦虚,越是把睿智威严又仁慈宽宥的庆阳帝拎出来大夸特夸的就差没直接把他夸到天上去了。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事能够真正的瞒过一位帝王,顾承锐和陆拾遗夫妻俩的表现自然通过暗卫的口,毫无保留地传进了庆阳帝的耳朵里。 如果是别的臣子像顾承锐这样毫不逾越的严守自己的底线,规行矩步,庆阳帝在知道了以后,自然会褒赞有加,并且毫不吝啬地对他们进行奖励。 可是顾承锐不同,顾承锐越是这样小心谨慎,他心里就越加的感到难过。 更让他为之憋屈无比的是,他即便是心里再怎么觉得难受,也不能表露出来,相反还要像对待其他人一样,一视同仁的就顾承锐的知情识趣而表示赞赏和满意。 好在他到底是一国之君,亦早已练就了一副除非他自己想,否则无人能够猜到他心思的绝活儿。 只要他自己不把这份难受表露出来,外人还是感觉不到的。 不过,顾承锐因为跟着陆拾遗连续转了这么多世,又被陆拾遗喂了那么多的灵魂本源,还攒下了不少功德的缘故,对人的感情十分敏感。 在私下里,他更是不止一次的告诉陆拾遗庆阳帝和吴公公看他的眼神不是一般的奇怪。 面对丈夫的疑惑,陆拾遗嘴上不说,实际上心里却已经有了些许隐晦的猜疑,不过因为没有找到证据的缘故,她并没有附和丈夫的疑问,而是让他假装没有发现这一点一样,尽可能的遗忘掉庆阳帝和吴公公望向他的那些异常眼神和古怪举止。 顾承锐虽然不知道陆拾遗为什么要这样嘱咐他,不过早已经把听老婆的话当做是人生宗旨的顾承锐直接把陆拾遗的话贯彻到了极致。 不论庆阳帝用怎样欲言又止的眼神望着他,他都能够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的视若无睹。 这样的顾承锐让庆阳帝在无奈的同时也说不出的欣慰。 “他真的是朕所有孩子中最本分也最孝顺的一个,朕真的很高兴朕没有保错他!” 在私下里,庆阳帝用比蚊子还要小的声音,心满意足地和唯一能够说点悄悄话的吴德英吴大总管说。 吴德英对此自然也是附和不迭。 他在自家主子身边服侍了这么多年,一个人究竟有没有野心,几乎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 时间就在顾承锐的极力撇清和陆拾遗的努力积攒功德中缓缓过去。 转眼,就是万寿节。 今年虽然不是庆阳帝的整生辰,但是皇帝过生日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 大家很快就准备了个人仰马翻。 顾承锐和陆拾遗在百忙之中,也没有忘记为庆阳帝准备了一份绝对会让他喜笑颜开的大礼。 毕竟,自从顾承锐创办了这慈幼院以后,庆阳帝有多么喜欢他们夫妻俩,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 万寿节这一日,天公作美。 大家一起向庆阳帝祝寿,并且献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庆阳帝对一些千篇一律的礼物不感兴趣,但是他却很喜欢一些看着就是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比如说六皇子亲自为他雕刻的一枚小印和十一公主学习女红以来,亲自做的第一双鞋。 等到顾承锐和陆拾遗把他们早已经准备好的万寿图进献上去后,整个金銮殿都不由得为之轰动起来。 当庆阳帝听说这上面的每一个寿字都来自于慈幼院那些对他心怀感激的人时,他更是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 “好好好!这下朕总算不用再羡慕诸位爱卿们的万民伞了,因为朕也有了朕的子民们亲自写给朕的万民祝寿图!好好好!” 庆阳帝望着宣纸上那歪歪扭扭不成章法的字迹,忍不住又痛痛快快连叫了好几声的好,可见他是打从心底的喜欢这幅祝寿图! 到了后来,情绪激动的庆阳帝更是当众宣布要在过两日亲自带着皇后去参观一下京城慈幼院的总部。 “朕必须去告诉他们,朕收到了他们的这份心意,也十分的高兴能够得到他们的这份发自于肺腑的真心祝福!” 作为一个很少给他们添乱的好皇帝,庆阳帝的这个要求百官们还是很愿意为他达成的,因此帝后去慈幼院参观这件事情很快就正式提上了日程。 陆拾遗对庆阳帝的这一选择完全可以用求之不得来形容。 毕竟,再没有曾经做过女帝也做过皇后的她更了解一国之君和一国之母出现在慈幼院里所代表着的积极意义了! 尽管他们还没有正式起行,但是在陆拾遗的心里,已经要多财迷就有多财迷的开始脑补着数都数不清的功德从天而降的幸福感觉了。 眼睁睁地看着顾承锐大出风头的三皇子朱正岳心里很不好过,但是因为庆阳帝的警告,他即便是心里在对顾承锐充满着厌恶和憎恨的心理,也不得不勉强自己和其他人一样,露出一个充满着欣羡和惭愧的表情,为顾承锐夫妇的用心表示惊叹和动容。 不过这份伪装在庆阳帝提出要带秦皇后一起去慈幼院参观的时候,他心里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焰又有了熊熊燃烧的迹象。 如果顾承锐识趣一点,在他向他讨要慈幼院的归属权时毫不无保留的把慈幼院送给他,那么今天会在文武百官面前大出风头的就是他自己了! 想到刚才父皇一脸冷漠的从他精心准备的寿礼上扫过的表情,三皇子朱正岳用力握了握拳头,尽他所能的又重新把心里的那股嫉恨之火强压了下去。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 这风水啊,总是轮流转的! 就算现在父皇再宠爱顾承锐又如何呢? 终有一日,他顾承锐必然会跪伏在他朱正岳的脚下向他摇尾乞怜! 毕竟,他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才是母后唯一认可的养子兼未来的储君! 庆阳帝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万寿节过去没多久,他就带着秦皇后和满朝重臣一起去了慈幼院的总部参观。 经过几番扩建以后,慈幼院的总部相较于陆拾遗第一次过来时,已经有了翻天覆地一样的变化。 敢想敢做的陆拾遗让慈幼院总部变成了一个类似于桃花源一样的地方。 庆阳帝从进入慈幼院以后,对于顾承锐和陆拾遗的夸奖就没有停止过。 秦皇后不愿意听庆阳帝说这些在她看来无趣透顶的废话,在又走了一小段路后,她就故意在脸上显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的表情,对庆阳帝说她走得有些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秦皇后这些年以来,在内廷虽然一直都和庆阳帝过不去,没少让他颜面扫地,但是在外朝,她却很给他面子,这也是庆阳帝总是想要把皇后带出来到处溜达的原因所在。 因为只有来到外面,他那素来以大局为重的皇后才会回到两人那美好又幸福的从前,勉为其难的给他几分好脸色看。 作为东道主的陆拾遗亲自陪着秦皇后去早已经准备好的院落小憩。 那院落是慈幼院里的人们在听闻帝后要来参观以后,自告奋勇争分夺秒赶工出来的,等到他们离开以后,这里也将尘封起来,再也不让任何人进去。 早就发现秦皇后不论是对她也好对她家傻小子也罢,都带着一股莫名的排斥和厌恶情绪的陆拾遗自然不会自讨没趣的凑上前去主动让人给她没脸。 因此她只是很安静的陪伴在秦皇后的身边,既不多事也不会让人觉得她惫懒。 这是一个极难拿捏得好的分寸,陆拾遗的表现让秦皇后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惊讶。 她也算是看着昭华郡主长大的,以前她怎么没有发现刁蛮任性的昭华郡主居然也会有这样出色的一面。 在这样的惊奇中,秦皇后住进了陆拾遗特意给她安排好的寝卧里。 由于也做过皇后的缘故,陆拾遗所精心布置出来的房间,自然赢得了秦皇后的喜爱。 不过她并不会在脸上表露出来。 因为她是个记仇的人,而昭华郡主偏偏嫁给了她最讨厌也最嫉妒的人为妻。 陆拾遗默默的看着跟随着秦皇后一起出宫的女官和宫娥们动作轻柔而没有一丝响动又配合默契的为她褪下了身上堪称厚重的冠服和头上重得几乎要把她脖子都为之压断的各种金银珠宝首饰,又卸了她脸上的妆容,再换上一身崭新的贡绸睡裙以后,才跟着那群女官和宫娥一起敛衽福身,准备悄无声息的退下 。 谁知,她身形刚刚一动,已经躺在床上的秦皇后就如同后背上也长了一双眼睛一样地出口问道:“你们应该也给圣上准备了房间吧?本宫一向浅眠,最不喜让人打搅了。” 知道秦皇后之所以会当着她的面问出这个问题,就是笃定她绝不敢把帝后不和的事情传到外面去的陆拾遗眉眼不动地用很是坦诚的口吻柔声说道:“是的,娘娘,出于安全方面的考量,圣上的住所明面上虽然在您这里,实际上却在另一间院子里。” 秦皇后半点都没有自己被当做了一块靶子的觉悟,直接用一副松了口气地语气说道:“这就好,如果你再没有其他什么事情的话,就下去吧,本宫有些困了。” 陆拾遗闻言自然顺着她的口风,笑眼弯弯地带着一众宫娥退下了。 等到大家都走了以后,秦皇后呆呆地望着床帐,低低地用只有自己才能够听得到的声音自言自语起来。 “娘的小乖乖觉得今天见到的这个姑娘怎么样?是不是非常的漂亮呀?娘也觉得很漂亮,以前她在宫里住着的时候,娘还有些不喜欢她,总觉得这姑娘完全被老太后给宠坏了,无法无天的紧,不过今日娘瞅着,却觉得自己有些看走眼了,不过,这也正常,毕竟生活在宫里的人,谁没有两幅面孔呢。” 秦皇后轻轻眨巴了两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些泛红的眼睛。 “不过她就算表现的再好,娘也不会喜欢她的,你知道为什么嘛?因为她是顾家那个好命小子的正妻!小乖乖,你说这老天爷他怎么就这么的不公平呢?你明明和顾家小子同年同月所生,还是龙种,可是为什么那顾家小子能够风风光光的得了你父皇那狗东西的疼爱,还娶了一个那样的好姑娘做妻子……而你却……而你却只能孤零零的活在娘的心里呢?” 秦皇后的眼泪一颗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一点点地浸染了枕巾。 “娘的小乖乖,你别为娘的话感到难过……是娘不好……不该和你提这些伤心事……对了对了,今天你和娘一起来着慈幼院,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是不是比起一层不变的紫禁城里要有趣多了?这里可是有着很多很多的小孩子呢,也不知道有没有你喜欢的……” 秦皇后就这样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迷迷糊糊地沉入了黑甜乡中。 等到她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有些西斜了。 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的秦皇后在坐起来环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以后,轻轻伸了个懒腰,随后才低低咳嗽一声,把外面候着的宫娥传唤进来,服侍她梳洗打扮。 期间,她面上表情很有几分不情愿的问了问庆阳帝此刻的情形。 宫娥们自然有问必答。 在听说庆阳帝在前面的厅堂里和大家伙儿一起用餐时,秦皇后作势揉捏了两下太阳穴,“本宫一向喜静,那样热闹的场面就不去搀和了,”她扫了眼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首饰,随便点了三支攒珠小钗道:“这里到底不是宫里,现在又快晚上了,没必要在做盛装打扮,随便意思一下也就行了。本宫刚刚在进来的时候,发现前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石亭,瞧着还颇为雅致,今天的晚膳就在那里用了吧。” 宫娥们纷纷躬身应和,其中一个为首的女官则在这个时候问她要不要在把昭华郡主传唤过来服侍 。 秦皇后闻言想都没想地直接摇头道:“不用了,那位可是太后娘娘的眼珠子,本宫可不希望哪天被她在太后娘娘面前告上一状。” 好生梳妆打扮又换了一身还算轻便的襦裙以后,秦皇后就在众女官和宫娥的侍候下往那小石亭而去了。 岂料,在即将靠近小石亭的时候,她居然看到一张极为眼熟的面孔! 那张面孔让秦皇后简直维持不住自己一国之母的风范,整个人都变得激动地浑身颤抖起来! “是素婷吗?是本宫的素婷吗?!是曾经在潜邸服侍过庆王妃的五品女官素婷吗?!” 秦皇后一叠声地问道。 为了寻找好不容易恢复了点孩童调皮天性的小女儿,不得不从自己所住房间里走出来的赵刘氏在听了秦皇后一连串的求证后,整个背影都僵凝住了。 良久,她才在秦皇后越来越急促的呼唤声中,缓缓转过头来,抱着小女儿冲着秦皇后磕头道:“娘娘认错人了,小妇人不是娘娘所说的那位……那位女官大人,小妇人只不过是这慈幼院里一位普通的女管事罢了。” “认错人了?不,本宫根本就不可能认错人!”总算走到了赵刘氏面前的秦皇后不顾地上的脏污直接蹲在了赵刘氏的面前,就要捧起她依然有些憔悴和惨白的脸庞仔细端详,“素婷,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本宫?又为什么要装出一副不认识本宫的模样?难道你忘记了当年在庆王府的时候,你曾经发誓过要对本宫永远忠诚,永远都不离不弃吗?” 秦皇后望向赵刘氏的眼神充满着控诉地味道:“你这是要违背自己亲口许下的誓言吗?” “娘娘,您真的认错人了,”赵刘氏一脸惊慌失措地又把小女儿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小妇人真的不是您所说的那位女官大人,您太抬举小妇人了!” 秦皇后一脸凄然地看着怎么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素婷的赵刘氏,声音干涩而低哑地道:“素婷,你明知道,我即便是认错了自己,也不可能认错你!当年王爷被那个妖妃强掳入宫以后,我们在庆王府担惊受怕的相依为命了整整三年,为了本宫你甚至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把从狗洞里钻出去,好不容易讨来的馒头,撕开外面那层弄脏的皮,把干净的那份留给本宫!” 秦皇后的声音里已经带出了一抹悲愤与哭腔。 “本宫艰难怀胎生子的时候,更是因为有你寸步不离才没有感到害怕!说句不顾上下尊卑的话,在本公心里,我们不是姐妹胜似姐妹,素婷!你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又为什么不认本宫!你知不知道本宫在失去了你以后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你又知不知道本宫这么多年以来,有多想你?!” “娘娘,您真的认错人了,小妇人真的不是您要找的人。”面对秦皇后字字出自肺腑的难受质询,赵刘氏继续抱着自己的女儿用力磕头,再三否认。 就在秦皇后心急如焚的就差没揪着赵刘氏严刑逼供的时候,收到秦皇后已经醒来,并且心血来潮的决定在她暂住院落不远处的小石亭里用晚膳的消息的陆拾遗迈着娉娉婷婷的步伐朝着这边走过来了。 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失态的秦皇后神情颇有几分狼狈地擦掉了自己脸上残留的泪痕,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不容置疑地语气对陆拾遗道:“这个人,本宫要了!”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16) 陆拾遗在赵刘氏的很多表现上,都发现她非常的不一般,但是她还真没想到对方居然能够和秦皇后扯上关系。 而且从秦皇后这种表面傲慢实则迫切的言行来看,貌似对赵刘氏还颇有几分无法言说的看重。 “娘娘,您能够看上我们慈幼院的人,是我们的荣幸。”陆拾遗不动声色地将心里那点错愕尽数隐藏,言笑晏晏地朝秦皇后福身行礼道:“但是这位刘管事是自由身,我们无权为她做主,只要她愿意跟您回去,我们没有任何意见。” 觉得陆拾遗颇为知情识趣的秦皇后难得给了她一点好脸色,迫不及待地把目光重新望向依然抱着女儿匍匐在地上一声不吭的赵刘氏。 “昭华郡主的话你也听见了,素婷,跟本宫回去吧。”秦皇后望向赵刘氏的眼神又重新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之色。 赵刘氏又把自己怀里的女儿抱紧了些,直到怀中小女儿低低叫了声“疼”,她才如梦初醒一般的放松了些许,继续用一种畏畏缩缩的语气道:“皇后娘娘,您真的认错人了,小妇人真的不是您说的那位素婷女官……而且……而且小妇人也不能跟着您进宫,因为小妇人还有几个孩子要养活。” 赵刘氏一边说一边用恳求的眼神看着陆拾遗道:“郡主娘娘,还请您帮小妇人说说情,小妇人真的不能跟皇后娘娘回宫啊。” 虽然陆拾遗这段时间与赵刘氏相处的不错,但是却并不意味着她会为了赵刘氏与秦皇后起什么冲突。 而且,从秦皇后看向赵刘氏的眼神里,她不仅感觉不到丝毫的恶意,还能够从中发现秦皇后自己都未必觉察到的脉脉温情和久别重逢后的狂喜。 因为秦皇后这段时日对她的无端针对,陆拾遗特意仔细翻阅了一番原主留给她的记忆,发现今天的秦皇后即便是在原主的记忆里也是十分的罕见的。 为了不做那条被殃及的池鱼,陆拾遗面对赵刘氏的恳求,只能做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赵刘氏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很没道理,她只能继续摆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抱着她被吓得险些要当场哭出声来的小女儿,继续诚惶诚恐的恳求秦皇后能够改变主意。 目光一直紧紧地锁定在赵刘氏身上一动不动的秦皇后叹了口气,声音干涩地开口道:“这些年没有你在本宫身边,本宫过得很辛苦,各种各样的明刀暗箭防不胜防,本宫一直都很想念你,素婷,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愿意回到本宫身边,本宫都舍不得勉强你。” 秦皇后叹了口气,“本宫唯一能够告诉你的就是,只要你改变主意,随时都可以来紫禁城找本宫,本宫会一直在坤宁宫里等你 。” 秦皇后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一个玉镯子轻轻递向赵刘氏。 赵刘氏没动,是赵刘氏的小女儿接的。 往常就差没把洁癖烙刻进骨子里的秦皇后破天荒地伸手从赵刘氏小女儿的头上摘下一片不知道从哪个地方粘到的叶子,语声柔和而带着真切喜悦地说道:“素婷,你的女儿很漂亮,也像极了你当年刚来到本宫身边时的模样。” 在说完这最后的一句话后,秦皇后重新对着陆拾遗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说道:“本宫想要回宫了,你派个人去前面和皇上说一声,问他什么时候走。”她一边说一边掉头重新往她住的院落里走,瞧那情形就知道,她已经彻底打消了在小石亭里用晚膳的念头。 一直到她走出四五步以后,赵刘氏才抱着怀里的小女儿再次对秦皇后磕头,边磕还边毕恭毕敬地大声说了句:“谢皇后娘娘赏!” 秦皇后的眼泪几乎瞬间就从眼眶里涌出来了。 跟着秦皇后一起离开的陆拾遗看到这一幕,心中莫名地涌现了一股恻然的情绪。 就和秦皇后再怎么生庆阳帝的气,也会在外人面前给他面子一样,庆阳帝对秦皇后这个结发妻的威信也是颇多维护。 秦皇后才把她想要回宫的意图派人传递到庆阳帝的耳朵里,庆阳帝就配合的站起身表示马上就可以离开。 浑然忘了自己前不久还说过想要在慈幼院住上一晚的话。 帝后离开没多久,赵刘氏就又扯又抱的带着几个女儿来和顾承锐夫妇道别。 正准备和自家傻小子一起回承恩公府的陆拾遗没有刨根究底,只是简单地问了句:“一定要走吗?” 赵刘氏脸上表情很是坚决地点头,说她和孩子们一定要走。 与之同时,她也在自己心里不停的说着:绝对不能贪图一时的安谧,而辜负主子爷冒险给她一条活路的善心。 不过,许是瞧在陆拾遗与她有大恩的份上,她在犹豫了片刻,还是郑重其事地又对陆拾遗补充了一句,“皇后娘娘这些年其实过得很辛苦,希望您和小顾大人在以后的日子里能够尽量对她好些。” 陆拾遗被赵刘氏的这句理所当然的话给弄得心头止不住地就是一咯噔。 不过她面上却做出一副很是迷惑地表情说道:“刘管事,我想您可能对我们和皇后娘娘之间的关系有所误会,今天是因为特殊情况皇后娘娘才会到慈幼院里来,平时她一直都呆在坤宁宫里很少出门,也不喜欢与人来往。” “而且……”陆拾遗在赵刘氏心疼的眼神中,继续用一种很是无奈的口吻说道:“皇后娘娘身边多得是想要恭维她的人,膝下又皇子公主俱全的,像我们这样的小虾米,别说是自不量力的对她好了,就是想要靠她近点儿,也凑不上位置啊。” 一直都在状况外的顾承锐被陆拾遗和赵刘氏的这一番对话给弄愣了。 他习惯性地向陆拾遗投去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而陆拾遗也在这个时候,不动声色地给他回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还做了个“待会儿给你解释”的口型 。 顾承锐顿时就被她安抚住了,老老实实地在一旁继续做那摸不着头脑的二丈和尚。 在听了昭华郡主的一番话以后,赵刘氏尽管知道对方说的都是大实话,可是她的心里依然觉得很不好受。 以前在没有见到小顾大人的时候,她还能够自欺欺人的装傻,可是在看到小顾大人那张与主子爷像了五六分的英俊面容后,她的心里就难受地厉害! 这可是她家女主子费尽了千辛万苦才生下来的小殿下呀! 如今他们母子不仅不能够相认,还全都被主子爷蒙在鼓里的压根就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想到自家女主子今日在见到她以后的欣喜若狂和被她极力否认后的失魂落魄,赵刘氏的话几次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的重新逼着自己干咽了下去。 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 就算是为了女主子和小殿下的安危她也什么都不能说! 眼神重新转换为坚定的赵刘氏才要再次向顾承锐与陆拾遗告辞,承恩公府就来人了。 来得是老管家顾忠的远房侄孙。 那小子是个聪明伶俐会来事儿的,在承恩公府待了都还没半年,就已经拿了二等的月例了。 他一见到顾承锐和陆拾遗就紧赶慢赶气喘吁吁地趴地上行礼了。 大概是心里太过焦急的缘故,他都还没有等顾承锐和陆拾遗开口,就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眼睛里更是满满的都是惊恐之色。 “怎么会突然就昏迷不醒,痰迷心窍了呢?明明在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呀!”陆拾遗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不解的味道。 “现在我们要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怎么把我们从这起风波中给摘出去。”顾承锐脸上表情颇有几分凝重地说道:“毕竟皇后娘娘是从我们这里离去以后,才出点事情。” 顾承锐对秦皇后这个没事有事就喜欢对着他冷嘲热讽一番的一国之母没什么感情,比起她的安危,他更担心他们夫妻以及慈幼院会牵扯到这一起皇后骤然厥迷风波中去,毕竟,慈幼院源自于他的一手创建,是他的心血。 顾承锐对秦皇后的冷漠态度让赵刘氏心如刀绞。 本来就满心牵挂着秦皇后的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满腔的煎熬,扑通一声在几个女儿错愕的眼神中,跪倒在顾承锐和陆拾遗面前,恳请他们想办法把她给送进皇宫里去,说她无论如何都要见皇后娘娘一面。 赵刘氏的要求听在顾承锐的耳朵里,就仿佛一个荒诞无比的笑话一样。 本来就已经在想方设法的琢磨着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够成功把他们和慈幼院从这起事件中摘出来的他怎么可能因为赵刘氏的一句求肯,就冒着巨大风险的把她送到宫里去? 而且,赵刘氏什么时候和秦皇后扯上关系了? 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在顾承锐疑惑的眼神中,陆拾遗言简意赅地把今天她所看到的那一幕转述给顾承锐听 。 顾承锐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格外严肃起来。 “你与皇后娘娘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渊源?皇后娘娘又为什么要执意把你带进宫去?你又为什么要一再拒绝皇后娘娘的要求?!” 顾承锐一边让顾管家的远房侄孙先到外面去等着,一边满眼探究地看着跪倒在他们夫妇面前的赵刘氏。 “难道你就不怕皇后娘娘雷霆震怒,在重重惩治你的同时还牵累到我们所有人吗?” “皇后娘娘她不会这样做的,”赵刘氏申请颇有几分复杂地默默开口道:“她是个平日里就算见到一只雏鸟从鸟窝里不小心掉下来,也会让人重新送回去的善心人。” “你怎么对皇后娘娘这么的了解?”陆拾遗不动声色地问道。 “因为……因为小妇人确实就是皇后娘娘嘴里所说的那位素婷女官。” 刘素婷抬起头,她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布泪痕。 “小妇人六岁那年家乡闹了大灾,父母养活不了,只得把小妇人卖给了人牙子。因为小妇人容貌尚可又嘴甜会讨好人的缘故,兜兜转转的,居然卖到了一个大官家里。这大官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后娘娘的父亲,前礼部尚书秦大人,然后幸运的做了秦大人长女院子里的跑腿小丫鬟,还改了个特别好听的名字叫素婷。” “原来你真的是皇后娘娘嘴里的素婷。”陆拾遗故意用一种很是惊叹的语气道。“既然你是,为什么在皇后娘娘一再想要把你带回宫的时候,你却抵死不认呢?” “因为小妇人不能认,认了就是害了皇后娘娘也害了……皇后娘娘生的皇子殿下!”刘素婷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特别复杂地望了顾承锐一眼。 顾承锐在被她望得一头雾水的同时,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微妙的感觉。 他皱了皱眉头,“皇后娘娘生的皇子殿下?据我所知的皇后娘娘入主坤宁宫以来,只分娩过一位嫡公主,根本就没有什么皇子殿下!” “那是因为皇上迫不得已,用一个女婴换了皇后娘娘辛辛苦苦产下的皇子殿下!”刘素婷的眼睛依然紧紧地盯着顾承锐,“为了能够让小皇子在健康成长的同时还能平安生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皇上即便再不忍心,再不舍得,也不能不……把他偷偷寄养在自己唯一信任的舅家好生抚养长大!” “你以为本官会相信你的鬼话吗?”顾承锐面无表情地看着刘素婷喝道,他的心却仿佛打翻的五味瓶一样什么滋味都有。 陆拾遗也在这个时候,用一种很是无奈地口吻说道:“就算你想要我们把你送进宫去,也不该拿这个作为理由啊,这实在是太荒诞了。” “小顾大人,您是小妇人亲自包好襁褓从产房里抱出来给皇上主子爷看的,”面对顾承锐夫妇的质疑,刘素婷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说道:“在您的大腿内侧有一块红色的胎记,那胎记就像一朵祥云一样,特别的好看。皇上主子爷当初第一眼瞧见就乐坏了,直说您是天上的星宿投胎呢!” 刘素婷的这番话让顾承锐和陆拾遗尽皆变了脸色。 因为他们很清楚,在顾承锐的大腿内侧确实有着这样一个类似于祥云的胎记,那胎记还十分的敏感,每次陆拾遗挠上那么两下,顾承锐就会嗷呜一声的化身成一匹三天三夜都没有进食的饿狼,把陆拾遗这只小羊羔儿从头到尾的啃个精光 ! 这是只有他们夫妻和顾世子夫妇以及在顾承锐小时候贴身服侍过他的下人们才知道的小秘密,刘素婷根本就不可能知道。 心里乱成一团的顾承锐用力掐捏了一下掌心,才好不容易让自己有些怔懵的头脑重新恢复了冷静。 “皇上到底因为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才要……才要把小皇子送到他唯一信任的舅家抚养?宫里的昭龄公主又是怎么回事?她是皇上的女儿吗?” 虽然已经在心里认可了自己的出身,但是顾承锐还是不愿意把庆阳帝当做是自己的父亲一样看待。 毕竟在他有记忆以来,他的父亲就是顾世子,他的母亲就是顾秦氏! 他们无微不至的把他照顾着长大,没理由他因为自己的亲生父母是当朝帝后,就把他们给蹬到一边去! 他没那么厚颜无耻!也没那么铁石心肠! “昭龄公主并非皇上所出,而是从宗室里抱来的一名早已经宣布夭折的女婴,至于……您是因为什么缘由才被皇上逼不得已送回母家抚养的……请恕小妇人无法多言。” 刘素婷再次端端正正地向顾承锐和陆拾遗行了五体投地大礼。 “如果小顾大人和郡主娘娘想要知道真相的话,那么……就请带小妇人进宫吧,小妇人感激不尽!” 这一次的她,毫无保留的把自己早已经烙刻进骨子里的仪态给淋漓尽致的展现了出来。 尽管她已经因为连续的生产和得不到精心的保养而显得苍老不堪,但是她身上的那股只有长久置身于宫廷那样的至高之所才能够养就出来的风采让顾承锐夫妇久久无言。 “我们需要好好商量一下,再给你答复。”顾承锐已经不知道再用一种怎样的态度面对这个口口声声说着给他包上襁褓抱出产房的女人,他一把抓住妻子的手,带着她去了里间。 一阵久长的沉默以后,顾承锐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满脸苦笑地开口了。 “前段时间我还在疑惑皇上和吴公公他们偶尔看我的眼神怎么就……那么的奇怪……现在我才知道……才知道……居然是因为这样一个缘由。”顾承锐闭了闭眼睛,声音有些细微的颤抖。 “夫君,现在你应该纠结的不是这些,而是皇后……”眼见着自己傻小子如同一只困兽一样,满心焦灼的不停挠头的陆拾遗不得不狠下心来提醒他。 毕竟,承恩公府传来的消息实在是有些含糊,谁也不敢保证秦皇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如果秦皇后在自家傻小子知道了真相的这一天出了什么事…… 以他的性格,纠结一辈子都有可能! 陆拾遗的话让顾承锐悚然一惊。 顾承锐下意识地望着妻子问道:“拾娘……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是继续装糊涂?还是……还是……” “你想继续装糊涂吗?如果你想的话,那么我就陪你一起装 !”陆拾遗毫不犹豫地说道。 顾承锐又静默了片刻,才一脸苦笑地说道:“装糊涂?我怎么忍心在这个时候装糊涂!” 他牙一咬心一横,“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我们总要去一趟宫里,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的!” 而且他的性格也不会允许他这样自欺欺人、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了。 “夫君,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你只需要记得一点,”陆拾遗满眼温柔地望着自己的丈夫。“那就是无论如何,我都会永远和你站在一起的!” 顾承锐默默地望着自己的妻子,只觉得整颗惶惶不安的心都因为她的这一番话而重新变得安稳了下来。 出于对长辈们的尊敬,顾承锐和陆拾遗并没有直接带着刘素婷进宫,而是带着她一起回了承恩公府。 才进承恩公府,他们就发现顾老国舅等人已经脸色格外凝重的站在去正房的路口子上的等着他们了。 眼见着他们总算回来的顾老国舅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然后一叠声的开口让他们赶紧换了衣服借着去给太后娘娘送东西的名义赶忙去宫里探望一下皇后娘娘此刻的情形。 “不管怎么说,皇后娘娘都是从你们办的那个慈幼院里离开以后才出的事,这干系,无论如何你们也洗不清,与其待在家里提心吊胆,还不如早点进宫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相比起顾老国舅的声声催促,顾世子和顾秦氏脸上的表情明显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神色,顾秦氏更是在顾承锐都成亲几年后,还亲自走上前替他整理了下身上因为赶着回来而有些凌乱的衣服,“照顾好拾娘,记得早去早回!” 她嗓音颇有些艰涩的叮嘱着顾承锐,眼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红透了。 原本心里还带着最后一点侥幸的顾承锐一看祖父、父母这表情,一时间满心的疑问和不解都尽数堵在了喉咙口。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知道像个应声虫一样的和妻子重新被长辈们推上马车,然后用一种仿佛随时都可能落泪一样的复杂目光注视着,朝着紫禁城所在的方向疾奔而去。 因为两人身份特殊的缘故,顾承锐和陆拾遗在去往乾清宫的路上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阻拦。 早就收到消息知道他们进宫来的庆阳帝在顾承锐和陆拾遗进来后并没有丝毫意外。 他翕动了两下嘴皮子才要开口说话,眼神就凝固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顾承锐和陆拾遗偷偷让出来的那个中年妇人的身上。 刘素婷再一次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毯上,一声不吭地对他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难怪皇后一回来就和朕大吵大闹,”庆阳帝苦笑一声,“原来这根由子出在你这里啊!素婷,认真说起来,我们也有二十多年不见了啊!”他眼神有些怀念也有些唏嘘地看了刘素婷半晌,然后用一种强作镇定的从容语气,嗓门略带颤抖地对顾承锐和陆拾遗两人道:“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你们的母后吧!”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17) 陆拾遗这次和顾承锐过来的时候就猜到庆阳帝应该会和他们摊牌,但是她没想到他们才迈进乾清宫的大门,庆阳帝就直接跟他们开门见山了。 顾承锐则直接被庆阳帝的那句母后给镇住了。 他看着皇帝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最后只能徒劳地对庆阳帝行了个礼,就和陆拾遗一起走进了乾清宫寝殿。 他们进去的时候,已经先他们一步进去的刘素婷正趴在龙床边上哭。 边哭边问龙床上厥迷不醒的秦皇后:“……难道您就不想见见小殿下吗?您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的小殿下?” 陆拾遗在听到刘素婷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她身边的顾承锐身形都有瞬间的紧绷 。 而在龙床上晕迷不醒的秦皇后在听了刘素婷的话以后,也明显有了动静。 六岁被卖进秦府,七岁就到了秦皇后跟前侍候的刘素婷对秦皇后的各种反应十分灵敏。 很快就发现秦皇后眼帘在轻微颤动的她忍不住心头大喜,慌不迭地又在脚踏上膝行了两步,用一种仿佛秦皇后在赖床一样的口吻,熟稔地握着她的手哄她。 “娘娘,您别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您没有做梦,小殿下现在真的就在您身边,您要是不信的话就自己睁开眼睛瞧瞧!” 秦皇后如同小扇子一样浓密的眼睫毛因为刘素婷的话颤动地更加厉害了。 终于,她艰难无比地克服了自己身体的本能,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娘娘!”眼见着秦皇后总算清醒过来的刘素婷望着自己的女主子泪如雨下。 “素婷……你……你别……咳咳……别骗本宫……”秦皇后咳出一口褐红色的血痰,用汗涔涔的手一把抓住刘素婷的衣袖,眼睛里的希冀和渴望浓郁的让人动容。 “娘娘,奴婢怎么会在这样的要紧事儿上骗您呢,”刘素婷脸上半点异色都没有地从袖袋里摸出手绢来给秦皇后擦嘴角,边擦边把她身后的顾承锐夫妇让了出来,“您瞧,小殿下和小王妃可不就在您的面前吗?” 秦皇后顺着刘素婷的眼神把目光定格在顾承锐和陆拾遗的身上。 顾承锐有些不自然的与秦皇后充满疑问和错愕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就在顾承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在心里绞尽脑汁的琢磨着到底该和她说点什么的时候,秦皇后已经满眼失望地把眼神从他的身上移开了。 她那带着些许潮红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灰败起来。 “素婷,就算是为了让本宫醒来,你也不该拿本宫的乖乖儿做借口哄骗本宫……”秦皇后喉头哽咽地看着刘素婷说道:“他被自己的父皇活生生捂死已经很可怜了,你……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自打与刘素婷久别重逢以后,秦皇后还是头一次用这种近似于控诉的眼神望着她。 刘素婷一脸无奈地回看着秦皇后,才要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寝殿门口的庆阳帝沉着嗓音搭腔道:“皇后,你误会了,素婷没有骗你,承锐……他确实是我们的嫡子,是你当年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的那个孩子!” 一见到庆阳帝就条件反射竖起了满身利刺的秦皇后眼睛大睁地看着庆阳帝满脸冷笑地说道:“你以为本宫还会愚蠢的相信你说的这些胡言乱语吗?” “承锐确实是我们的嫡子?是本宫当年好不容易生下来的那个孩子?!笑话!” 她一面假惺惺地重复着庆阳帝的话,一面拿眼睛注视着顾承锐那张与庆阳帝足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容,要多恶毒就有多恶毒的继续嘲弄道:“当年,你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抱回来的野种,亲手捂死了自己的嫡子,如今又摆出这样一副理所当然的派头,想要让……本宫在替你顶一回缸?!” “你做梦!”秦皇后陡然拔高了嗓音,“本宫现在已经有儿子了 !正岳就是本宫的儿子!本宫不需要你再施舍一个所谓的嫡子给本宫!” “皇后……”庆阳帝满脸无奈的看着秦皇后道:“朕当年之所以会当着你的面做出一副捂死了承锐的样子,是为了做给某些隐藏在暗中的人看的,事实上,当时的朕根本就没有用力……承锐也没有被捂死……他只不过是因为吸入了朕涂抹在掌心里的迷药,所以昏睡过去了……” “你编啊,你继续编啊,啊呀呀——”秦皇后先是一脸无动于衷的看着庆阳帝,然后又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满脸冷笑的说道“难怪这些年以来,你一直都对这顾家的小子宠幸有加,原来,他是你和宫外边的女人偷生的呀!怎么?觉得宫里生的这十几二十个不满意了?所以才想着要把外面的外室子也给接回来?” “皇后!” 庆阳帝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三分震怒之色,因为一己的无能,他已经够对不起承锐这个孩子了,实在是不忍心他再被自己的亲生母后用如此恶毒的言语羞辱。 “他真的是你的亲儿子!你这样说你也不怕伤了他的心!” “你怕我伤他的心,怎么也不想想我也会伤心啊!我也是人啊!我也会伤心啊!” 一直都勉强压抑着自己情绪的秦皇后陡然爆发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嫁给你就开始遭罪!身为堂堂王妃,却险些没被活活饿死在自己府里!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又要被你这个做丈夫的因为所谓的大局而活生生捂死!这也就算了!你还要我给你养野种!养了一个养两个养了两个养三个!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秦皇后眼睛里的怨怼和恨意如同淬了毒一般,刺得庆阳帝五脏六腑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还记得你刚嫁给朕的时候,总喜欢问朕,先帝明明就只有朕这一个儿子,为什么不但不立朕为太子,还随手给了朕一个庆王的封号,就不顾众朝臣的反对把朕扔到了边关军营历练。你一直不知道原因,朕也不敢跟你说,那是因为朕怕吓到你。” 庆阳帝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 “先帝之所以不在朕落地的时候就把朕册封为太子,表面上看来是因为他担心朕年纪尚幼不能服众,扛不起这大宁的万里江山,实际上,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保护着朕!” “当年朕的皇祖父刚愎自负,昏聩残暴,一心宠幸妖妃,弄得大宁朝纲动荡,民不聊生。” 庆阳帝重新睁开眼睛,伸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是朕的父皇在即位后,呕心沥血、宵衣旰食才重新把这摇摇欲坠的王朝又重新拉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可是尽管朕的父皇优秀至此,他也不得不对那暗地里的可怕势力妥协,不得不强忍着心痛把朕赶到边疆,不得不让你这个庆王妃在庆王府里一守活寡就是好些年。” “边疆?!”秦皇后瞠目结舌地重复,她怎么不知道庆阳帝居然去过边疆?还去过好些年?! “是的,边疆,那个留在宫里的朕,那个一直都没有去庆王府看过你的朕,其实是先帝特意为朕安排的一个替身!” “皇后,你知道吗?”庆阳帝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秦皇后道:“那折腾了我们大宁整整数十年的妖妃并不是普通人 !她是前朝后裔,是蛰伏了整数百年的前朝余孽特意培养来惑乱我大宁江山的!” 庆阳帝的话让秦皇后脸上的表情愈发变得有几分不可置信起来。 不仅是她,就连顾承锐和陆拾遗的脸上也不由得带出了一抹惊讶之色。 既是向妻子也是向儿子儿媳妇解释的庆阳帝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压低了嗓门,他的眼神也带着征询之意的朝着寝殿门口望去。 直到打从一开始就默默伫立在那里,如同一个隐形人一样的大内总管吴德英对他打了一个一切安全的手势以后,他才重新掉过头来,在秦皇后等人惊疑不定的眼神注视中,继续往下说。 “先帝为什么会壮年崩卒?昭华的祖父母又为什么会英年早逝?完全都是源自于前朝余孽的疯狂反扑!” 庆阳帝眼神很是沉重的望着秦皇后。 “皇后,妖妃作乱这么多年,早已经在我大宁的前朝后宫布下了无数暗棋,尽管这些年朕已经很努力的与他们斗智斗勇,但依然有许多漏网之鱼在贼心不死的活动,试图一举推翻我大宁,再行那改朝换代之事。” “这就是你要假作捂死我儿,实际上却把他偷偷送往承恩公府代为抚养的原因吗?”不知道什么时候,神情变得有些怔怔然的秦皇后眼神复杂的目视着庆阳帝问:“你为什么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呢?还是说……在你心里,我也是前朝余孽?是你需要提防的对象吗?” “皇后,你就别再说这些让朕感到难过的话了,你明知道朕这么多年来,心里唯一在意的只有你一个,要不然,朕也不会冒着极大的风险,把承锐给保下来,因为朕明白,承锐就是你的命,如果没了他,你和行尸走肉,也没什么分别了!”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秦皇后被庆阳帝这句话里所隐隐透露出的讯息给震惊到了。 一直都觉得有些别扭的顾承锐也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庆阳帝。 庆阳帝长叹一声,“妖妃留在皇宫里的暗棋,朕已经尽朕所能的拔了个干净,但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的魑魅魍魉潜伏在连朕都想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在偷偷摸摸的对朕的皇子皇女下手……” “到如今,”庆阳帝深吸了一口气,语带悲凉地说道:“身体还健健康康,没有任何隐患的,也只有承锐一个了。” “皇后,朕知道你一直都对昭龄的身世耿耿于怀,觉得她必然是朕藏在外面的心爱女子所出,朕为了不委屈她们,才会狠心捂死自己的嫡子,把她抱到你名下充作嫡公主抚养——” 庆阳帝在秦皇后等人震惊的眼神中继续往下说:“可是你也不想想,朕那时候才刚刚登基,累得连吃上一口热饭的时间都没有,又怎么可能白龙鱼服的跑到外面去风花雪月?” “……难道昭龄不是你的孩子吗?”秦皇后的语气里已经带出了几分软化的意味了。 “娘娘,这点奴婢可以给您解释,”刘素婷在这时候赶忙插嘴道:“昭龄公主不是皇上的孩子,她是皇上早在您生产以前,就已经准备好的一个特意从宗室里抱来替换小殿下的女婴。娘娘,您是不知道,皇上他为了保住小殿下,耗费了多少的人力和心血啊!” 刘素婷的话让秦皇后望向庆阳帝的眼神再一次多了一种已经阔别已久的温情 。 这样的温情让庆阳帝的整颗心都忍不住变得有些暖洋洋的。 他轻轻咳嗽一声,继续接过刚才未尽的话题往下说。 “既然昭龄的问题解决了,我们再说说别的,再说说你千护万护的好养子朱正岳,你说你养哪个皇子不行?为什么偏偏就要养那个狼崽子?他为了前程,堪堪才满七岁,就能够残忍的逼死自己的亲生母亲,更何况你这个养母?你要知道,即便你对他再好,再掏心掏肺,在他心里,也不过是可以利用的对象。” “至少我成功让他膈应到你了不是吗?”秦皇后与庆阳帝怄气这么多年以后,终于和他说了真话,“而且,这话又说回来,在他利用我的同时,我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呢?” 庆阳帝被秦皇后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怼得够呛,不过对比她这十多年对他的恶劣态度,他觉得他已经应该感谢老天爷了。 因此,再不敢揪着这个话题不放的他,赶忙重新把秦皇后的注意力拉回到顾承锐和陆拾遗小两口的身上。 “在听朕说了这么多话以后,你是不是相信朕没有骗你了?”庆阳帝一边招手让顾承锐小两口过来,一边眼巴巴地看着秦皇后道:“承锐他真的是我们的儿子,真的是那个你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生下来的小皇子!” 被庆阳帝提醒的秦皇后脸上表情很是复杂的看着顾承锐道:“以前本宫对他可以说是一点好感都没有,因为他长着一张与你颇为相似的面孔,又很受你的宠爱……还与本宫所生的皇儿同年同月所生……” “本宫一直都觉得很不公平,”表面镇定,实际上藏在被褥里的手一直都在掐掌心的秦皇后垂了垂眼帘,“也很为本宫的皇儿感到委屈和难过……没想到……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 “不过,本宫是个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的人,”秦皇后一面说一面鼓起勇气抬头望向脸上表情也颇有几分不自然的顾承锐道:“本宫当日生产的时候,虽然整个人都有些糊涂,但是还是清楚的记得本宫孩子身上的一些特征,如果你真的是本宫的孩子的话……那么,本宫想要问你几个问题!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回答?” “您想问什么就问吧,下官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顾承锐能够理解秦皇后此刻先小人后君子的行为,毕竟秦皇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这是被人给骗怕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根本就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 以前对顾承锐向来没什么好感的秦皇后被顾承锐这无心的一句“下官”给刺得脸色都隐隐有些发白。 虽然她嘴上还表现出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实际上在她的心里已经在情不自禁的把顾承锐当做是自己日思夜想了这么多年的皇儿看待了。 秦皇后问了顾承锐好几个别人想破脑袋都未必能想得到的特征,不论她这么问,顾承锐总是能够对答如流,到最后,秦皇后突然在大家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当口,猛然伸手挠了下顾承锐大腿内侧朝外一点的地方,顾承锐条件反射地从原地蹦了起来,用一种很有几分一言难尽的眼神望着秦皇后。 庆阳帝也被秦皇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只是还没等他对皇后的此种行为作出什么反应,秦皇后已经泪如雨下的一把将顾承锐抱进了怀里! “呜呜呜……你真的是本宫的皇儿……真的是本宫的皇儿……本宫的皇儿当年就这样,一被人挠这儿,就痒痒得慌……特别的可爱……特别特别的可爱……” 心里着实欢喜的不行的秦皇后说的话都因为太过激动的缘故而有些语无伦次了 。 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秦皇后刚才问的那些问题根本就是在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她就盘算着要挠顾承锐这一下了,因为这才是她能够确认顾承锐是否是她亲儿子的唯一手段。 原本还对她的行为有些哭笑不得的顾承锐被她这么泪流满面的一抱,顿时整颗心都不由得为之温软了起来。 默默地看着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子亲香了好一阵子后,庆阳帝才顶着秦皇后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成功与她约法三章,让她在形势还没有确认彻底安全以前,不要对顾承锐表现的太过亲密,最好如同以前一样,不论顾承锐多么的优秀,都摆出一副对他横竖都看不顺眼的模样出来。 秦皇后被庆阳帝说得满心为难,在不知道顾承锐的真实身份以前,她还能够做到半点负担都没有的继续在顾承锐这个鸡蛋里挑骨头,可是在知道顾承锐的真实身份以后,她心疼他喜欢他都来不及了,如何再舍得伤他半个手指头? 不过最后,秦皇后还是被庆阳帝说服了。 因为作为一个失而复得的母亲,秦皇后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儿子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而再次离自己远去。 “看在你这些年一直都在努力保护本宫皇儿的份上,本宫可以对你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一概翻篇,既往不咎,”秦皇后脸上表情很是郑重地看着庆阳帝认真强调道:“不过,你也必须答应本宫一个条件,那就是要尽可能的早点把暗地里的那些黑手一网打尽,承锐是本宫的儿子!是大宁朝最尊贵的嫡出皇子,他没理由卑躬屈膝的被一些庶出子压在头顶上,还要跪拜在他们脚下,看他们的眼色行事!” 对于秦皇后的话,庆阳帝可谓是深以为然。 他最为心疼、最为替顾承锐感到委屈的也是这一点。 不过面对秦皇后殷殷盼望的目光,他却很难做出什么有力度的保证来。 因为就算他和先帝如同辛勤的老农犁地一样的又犁了这么多年以后,他依然不敢打包票说这九重深宫里已经没有前朝余孽的影子了。 毕竟,谁也不知道妖妃到底在这偌大一个紫禁城里留下了多少暗手,又有多少人在蠢蠢欲动的盘算着对他们不利。 若不是心存顾虑,他也不会直到现在都还把自己心目中的太子藏在母舅家里。 为了不打草惊蛇,尽管秦皇后满心不舍,庆阳帝还是下令让宫人们把她送回了坤宁宫。 原先还一直惦记着要把刘素婷给弄进宫来陪伴自己的秦皇后直接换了打算,让刘素婷继续跟在顾承锐和陆拾遗身边伺候,“这样他们好好地,本宫在宫里也会好好的!” 秦皇后与刘素婷这对旧日主仆在乾清宫寝殿洒泪而别。 深知庆阳帝与顾承锐这时候必然有很多话想说的陆拾遗也在这一刻识趣告辞,说她既然进宫了,就想去慈宁宫看看外祖母顾老太后。 庆阳帝对她的孝心很是满意,不过也没有忘记提醒她千万不要在老太后面前把她丈夫的身世说漏嘴。 “母后年纪大了,就让她安安稳稳的享几年清福吧 。” 庆阳帝对于自己的母后顾老太后,那是打从心底的尊崇和孺慕,半点都不希望她老人家还会被这样的事情所打搅到。 心领神会的陆拾遗对此自然是满口答应不迭。 和假作她仆婢进宫的刘素婷一起去了慈宁宫。 等到乾清宫里,就只剩下庆阳帝和顾承锐父子以后,两人脸上的神色都带着些许不自然的味道。 “……这些年,是朕委屈你了。”庆阳帝望向顾承锐的眼神里,满满地都是温情和愧疚。 他对自己这个儿子是真心疼,打从肺腑的心疼。 就像皇后所说的一样,这是他们的正宫嫡子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啊! 心口就仿佛被什么揪了一下的顾承锐闷着嗓子说:“您千万别这么说,我知道您也是为了保护我。” “你能够这么体谅朕,朕真的很开心,”庆阳帝忍不住伸手拍了拍顾承锐的肩膀,“你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朕心里是多么的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儿子而感到骄傲!” “在我的心里,也一直都把您当做自己最尊敬的对象……”顾承锐小小声地说:“我也要感谢您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帮助,毕竟,如果不是您的扶持,慈幼院根本就不会壮大到如今这个地步。”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顾承锐忍不住想起了曾经与妻子那几番忧心忡忡的谈话。 当时的他们又怎么能够想到让他们担惊受怕的隐忧其实对他们而言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呢。 眼瞅着儿子有些走神的庆阳帝低低咳嗽一声,脸上表情很是关切地看着他,很努力的没话找话。 “这些年你在舅舅家过得好吗?你也应该知道,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朕……朕即便是心里再怎么的想着要好好关心你,也不敢表现到明面上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庆阳帝忍不住又是自嘲一笑。 “当年你皇祖父为了保护朕,不顾朕的反对,把朕隐姓埋名的丢到边关的军营里,一丢就是好些年,那时候的朕还在心里嘲弄他没用,连自己唯一的儿子都保护不了,没想到朕登基以后的表现,比起他来也不遑多让,直接把你往舅家一扔,也是这么多年……” “我知道您也是逼不得已,”顾承锐继续用沉稳的语气宽慰庆阳帝。“而且,我这些年在承恩公府并没有受过什么委屈,祖父他们都对我很好,皇上……您没必要在为以前的事情耿耿于怀了,就像刚才皇后娘娘所说的那样,让一切翻篇吧。” “皇上?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叫朕皇上吗?”庆阳帝眼巴巴地看着顾承锐道:“你知道,你知道朕这些年来,是多么的盼望着你有朝一日能够叫朕,叫朕一声……” “父皇。”顾承锐强作镇定的在庆阳帝充满殷盼的眼神中低低地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很是认真地唤了他一声。 庆阳帝看着与自己足有五六分肖似的嫡子,回想着这些年的艰难和辛酸,眼眶忍不住的就红了个彻底。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18) 顾承锐和陆拾遗在紫禁城里一直待到夕阳西斜才出的宫门。 坐在马车里的顾承锐久久都没有说话。 陆拾遗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没有打扰他,只是轻轻地握着他的手,无声的给予他安慰。 “……这真的是……太荒谬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承锐才用一种很是疲惫的语气地对陆拾遗说道。 一边说,一边长臂一伸的把陆拾遗捞抱进自己怀里,头也顺势埋入了她温暖馥郁的颈窝里。 “这真的是太荒谬了。” 他再次重复,声音里的脆弱和迷茫几乎要形如实质。 “夫君,其实你也可以往好的方向想,”陆拾遗表情很是温柔地安慰着自己的丈夫。手也没有忙活的在他背后轻轻拍抚着,“至少,大家都对你没有恶意,至少,大家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你、思念着你不是吗?” “可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祖父他们了……我一直以自己是老顾家的孩子而骄傲,我引以为豪,我从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自己居然不是这个家的孩子……” 顾承锐是真的很在乎自己的家人。 不论是早逝的祖母,还是慈祥又不失睿智的祖父亦或者无微不至照顾他的父母和叔叔叔婶婶和兄弟姐妹们都在他的心中占据着无可比拟的地位。 “什么叫你居然不是这个家的孩子,”陆拾遗佯作生气地拽了下顾承锐的耳朵,“难道他们没有把你当顾家的孩子吗?还是你觉得自己是……是皇上和皇后的嫡子,就可以翘尾巴了,打算与他们划分清楚界限了?” “拾娘你怎么能这么说?”顾承锐倏然从陆拾遗的颈窝里抬头,“我可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既然没有这样想过,那么你又为什么要做出现在这幅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了你的委屈模样呢?”陆拾遗毫不客气地反驳他,“你仔细想想,这些年以来祖父他们对你的态度,像是对别家孩子的一样吗?” 顾承锐被陆拾遗弄得表情一怔。 他沉默片刻,紧皱的眉宇有了瞬间的松缓。 “你说得对,拾娘,这事儿确实是我有点钻牛角尖了。”他满脸感慨之色地说道:“不管我是不是顾家的孩子,祖父他们对我和对承铭他们都没什么分别,该奖就奖,该罚就罚的……如果不是皇上亲口告诉我……说我是他的孩子……我绝不会相信自己居然不是顾家的孩子……” 顾承锐在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得想起了他们进宫前回到承恩公府后顾老国舅等人看向他时的古怪眼神和他们周身所弥漫的那种压抑气氛,他沉默片刻,语气又有些复杂地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在我们还没有入宫之前,祖父他们应该就已经知道我们此行将会面临着什么了……若非如此,也没办法解释他们当时的奇怪行为。” “夫君……”陆拾遗看向顾承锐的眼神说不出的心疼,她知道此刻的顾承锐心里必然非常的不好过。 “其实真正应该委屈的是他们才对,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养大了一个孩子,结果都还没来得及孝顺报答他们呢,就要还给他原来的父母去了……难怪在我们来的时候,娘会红着眼睛亲手给我整理衣服……”顾承锐又把脸埋陆拾遗的颈窝里去了 。 在他们说话间,外面的车夫提醒他们承恩公府到了。 陆拾遗清楚的感觉到顾承锐的整个身体都僵凝住了。 “夫君,不管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这一关你总是要过的,别让长辈们为你担心!”她温柔地开口劝慰他,让他正视现实。 顾承锐用力深吸了两口气,“不错,这一关总是要过的!” 他喃喃重复着,然后以一个义无反顾的姿态撩开了车帘,连脚踏都没踩的直接跳了下去。 顾老国舅等人就站在庆阳帝亲自书写的承恩公府的牌匾下静静的看着他。 尽管他们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做了他们这么多年孩子的顾承锐还是忍不住眼眶有些涩涩的发疼。 他用力磨了磨口腔里的咬肌,强迫自己在脸上露出一个与平常没什么不同的微笑,然后再转身亲自把陆拾遗从马车里扶了出来。 夫妻俩笑容满面地朝着已经不知道在承恩公府门口等了多久的长辈们三步并作两步地疾走了过去。 到了顾老国舅等人跟前,顾承锐亲自搀扶起了顾老国舅有些微微颤抖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对他说道:“爷爷,一切只是虚惊一场,皇后娘娘没事,现在已经送回坤宁宫去了。” “是吗,这可真的是太好了。”顾老国舅乐呵呵的拍了拍顾承锐的手,然后就这么一派坦然的让顾承锐把他搀回了府中。 “拾娘……”跟在祖孙俩背后的顾秦氏妯娌忍不住齐齐唤了陆拾遗一声,眼睛里的忐忑和彷徨之色让人瞧了忍不住想要为之鼻酸。 陆拾遗眨巴了两下眼睛,笑靥如花地一边一个挽住了她们,“娘,婶婶,你们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皇后娘娘真的什么事儿都没有,我们也没有因为这样而受牵连,以后啊,咱们的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顾秦氏和顾陈氏妯娌俩在听了陆拾遗这句充满着暗示意味的话,眼睛瞬间变得明亮无比。 就连一直竖着耳朵旁听的顾世子和顾二爷沉重的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承恩公府原本颇为紧绷凝固的气氛更是因为他们夫妻俩这番状似无意的表现而彻底变得和乐融融起来。 在顾老国舅等人满心激荡和欢喜的时候,重新被送回了坤宁宫里的秦皇后也高兴地不行。 为了不被有心人看出破绽,她一直忍到所有人都退出去以后,才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对这些年犹如行尸走肉一样过一天算一天的秦皇后而言,儿子还活着简直就是一种莫大的鼓励。 她的身体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康复起来。 不过为了儿子的安全着想,她却只能强忍住对儿子的满腔思念,继续摆出一副对顾承锐鄙夷不屑的样子,毕竟坤宁宫里的人都知道她因为她养子朱正岳的缘故,有多么的讨厌被庆阳帝百般欣赏和宠爱的顾承锐 。 秦皇后虽然能够忍着继续对顾承锐不理不睬,但是却没办法再像从前一样,迁怒一个无辜的小姑娘。 知道昭龄公主朱芯兰并非她原先认为的丈夫私生女的秦皇后,对朱芯兰的态度,相较于从前也有了些微的改变。 至少,她不再像以前一样百般抗拒朱芯兰的孝心,也不再刻意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甚至对她在后宫里的艰难处境冷眼旁观。 秦皇后的态度别人感觉不到,朱芯兰这个对母爱充满着渴望的女儿却在第一时间觉察到了她的转变。 这样的转变,既让朱芯兰感到受宠若惊,又满心的不安。 因为她不知道秦皇后对她的态度,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以前那宛若烙刻进骨子里的冷漠和疏离也仿佛从不曾存在过一般,彻底的变得冰雪消融。 尽管满心疑惑,但是朱芯兰依然为秦皇后的态度感到喜悦。 毕竟,她渴望自己母后的垂顾已经太久太久,久到她自己都有些要癫狂的地步了。 这天晚上,御膳房进上来了一碟味道十分不错的金丝糕,对秦皇后的喜好可谓是了若指掌的朱芯兰想到自己的母后也很喜欢这种糕点的味道,特意亲自又向御膳房要了两碟用食盒装了,准备送到坤宁宫的正殿里去。 由于这些年已经不知道被秦皇后当众甩了多少回脸子的缘故,朱芯兰这次尽管满心期许和热情,但依然决定偷偷的把点心给秦皇后送去。 如果秦皇后扔了她送的点心,那么她就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重新把食盒拎回来,如果秦皇后没有扔,那么她就高高兴兴的和秦皇后一起用了这两碟金丝糕再回来。 朱芯兰带着三分紧张七分期许的走进坤宁宫。 秦皇后虽然没有热情的欢迎她,但也受了她这份孝心,意思意思地尝了一两块。 朱芯兰高兴的想要跳舞,但是却不好在面上表露出来,只能强作出一副很是镇定的表情,试探性地说道:“母后要是喜欢的话,我以后还给您送。” 朱芯兰在秦皇后面前,总是把自己摆在一个十分卑微的处境上,以前的秦皇后对她这样的表现视若无睹,现在的秦皇后却莫名的有几分心疼。 是以,在对上朱芯兰那带着点小忐忑和小期待的眼神后,她想都没有想得就直接点了点头。 朱芯兰没有想到秦皇后居然真的会点头同意她的请求,一时间整个人都受宠若惊的怔愣住了。 因为儿子还活着,所以整个人都有些母爱泛滥的秦皇后在见了朱芯兰这幅模样以后,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忍,又特意留她一起用了晚膳才放她回去。 朱芯兰几乎是两脚发飘的走出了坤宁宫。 此刻的她,心里的喜悦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今日在坤宁宫里所发生的这一切,对她而言,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充满着不真实的味道 。 她的母后,她不苟言笑,严苛异常的母后,居然也能够对她如此的温柔! 不仅温柔,还愿意对她露出那样慈爱的笑容,那样,她只能在母后与三哥的互动中,才能够窥探到的慈爱笑容。 朱芯兰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发现自己很想哭,非常非常的想哭! 很怕自己在宫人们面前丢脸的她拿手绢用力擦了擦自己有些濡湿的眼眶,随便找了一个角落把自己藏进去。 她总是这样。 在心里特别难过的时候,就会找一个无人的角落里把自己藏起来,偷偷摸摸的哭一场。 等到哭完以后,再重新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悄无声息的从角落里走出来,然后,又是一个骄傲不凡的公主模样! 不过,今天她注定是没办法再藏在某个无人的角落里,痛痛快快的宣泄一番自己的情绪了。 因为在她才躲进去没多久,她的秘密藏身之所就被人给突然入侵了。 因为不被秦皇后喜欢,所以在宫里只能依靠自己的昭龄公主朱芯兰早就养出了一副凶蛮脾气,半点都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显露自己狼狈的她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就要蹦出来,把那两个胆大包天的误闯者狠狠训斥一通,可是还没等她开口,那两人就先她一步开口说话了! 他们交谈里所透露出来的讯息更是让朱芯兰脸色乍然大变。 因为他们谈论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才对她和颜悦色了一点的母后秦皇后以及她本人! “秦皇后这两天对昭龄公主的态度很不对劲,你们要注意观察,很可能是庆阳帝终于坐不住了,想要把他藏着的那个儿子光明正大的给推到人前来了!”一个有些尖细的太监嗓音冷笑着这样说道。 “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很关注秦皇后的一举一动,不过庆阳帝和秦皇后真的有儿子吗?不是说这也是庆阳帝特意放出来的□□吗?”紧接着响起的是朱芯兰非常熟悉的一个宫女的声音!更让朱芯兰为之头皮发麻的是,那个宫女还颇受她母后的信重,管了坤宁宫一大摊子的事物。 “□□?这可不是什么□□,当年秦皇后生产的时候,我们的内线可是清清楚楚的告诉我们皇后生下的是一个男婴,可是半个时辰的时间不到,里面又说弄错了,说秦皇后生的其实是一个女婴!是一个公主?开始的时候,大家还都信了,毕竟那是官方通告,想来不会有假。” 那尖细的太监嗓音冷笑地更厉害了。 “直到后来,明姑姑敏锐的发现秦皇后对昭龄公主的态度十分的不对劲,一点都不像是对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生下来的亲生女儿的态度,大家才怀疑庆阳帝是不是在产房里做了什么手脚,再联想起暗线最后传来的那个信息……我们几乎已经可以断定,秦皇后生的根本就不是一位公主,而是一位皇子!” “庆阳帝为了预防我们对他的嫡出皇子下手,还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居然连狸猫换太子这样的手段都用出来了,”那宫女满嘴附和的如斯感慨道:“可见是当真怕了我们,不过就算他藏得再深,也终有露面的那一日,等到那时,我们再依样画葫芦的像处理掉其他皇子一样处理掉他也是一样。” “可问题是明姑姑已经不打算再等下去了,再过半月就是秦皇后的千秋节,等到了那天,我们的人会通过秦皇后的反应,判断出谁才是皇后所出的亲生子,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够处理掉庆阳帝精心培养的下一任继承人,功成身退地去过属于我们自己的小日子了 。” 那两人又低低地说了两三句话以后,才无声无息的离开了这个角落。 一直都很努力的把自己藏在角落最深处的昭龄公主朱芯兰直到他们离开了大半个时辰以后,才手脚并用满脸是泪的从里面爬了出来。 她被皇后冷待疏离了这么多年,心里虽然困惑虽然难受,但是却从没有想过秦皇后之所以会对她如此冷漠,居然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是秦皇后的亲生女儿!更没有想到她居然只是秦皇后亲生儿子的挡箭牌! 朱芯兰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如果不是理智尚存,现在的她已经冲到坤宁宫里去问个清楚明白了! 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问! 不管那两个人说的是真是假她都不能问! 她只能苦苦的压抑自己,继续做出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呆板着一张失魂落魄的面孔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好在沿路从她身边走过的嫔妃或宫人们早已经习惯了她从坤宁宫出来以后的狼狈模样,不但不会不识趣的对她奚落嘲弄或刨根问底,还会为了避免触及她霉头的尽可能的避她避得远远的。 毕竟,昭龄公主朱芯兰早已经在紫禁城里打响了自己不好惹的名头,如非必要,根本就不会有人自讨没趣的和她起冲突。 莫名听了这样一个天大秘密的朱芯兰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幸还是不幸的回到自己宫里,浑浑噩噩地赶走了迎上来想要服侍她的宫人,蜷缩进自己的被窝里把自己往最深处藏了进去,死死地用拳头捣住自己的嘴唇,歇斯底里的失声痛哭。 秦皇后的千秋节很快就到了。 因为与皇后僵凝了这么多年的关系总算又有所破冰的缘故,庆阳帝坚持今年一定要大办秦皇后的千秋节。 顾老太后不是那种见不得儿子和儿媳妇好的凶悍婆母,知道这些年来秦皇后活得压抑又憋屈的她对此很是乐见其成。 尽管她并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而闹翻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和好也一样。 为了彰显自己对秦皇后的看重,庆阳帝特地把千秋宴放在了交泰殿里举办。 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世的顾承锐与陆拾遗也早早的跟着承恩公府的一大家子来到了交泰殿。 他们过来的时候,交泰殿里已经到处都是人了。 顾老国舅因为德高望重的缘故,受到了很多人的欢迎。 大家纷纷过来和他见礼,顾老国舅也会热情洋溢的还礼,半点都不摆他那国舅爷的架子。 顾世子他们也有自己的交友圈子,很快承恩公府的人就四下分开了,包括顾承锐和陆拾遗。 大家一直热热闹闹的寒暄了好长一段时间,交泰殿门口才传来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的声音 ! 听到声音的众人连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跪迎。 自从和秦皇后和好以后,就觉得自己简直和人生赢家没什么分别的庆阳帝和秦皇后一边一个的搀扶着顾老太后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走了进来。 嘴角罕有的也挂着一抹笑意的秦皇后在进入交泰殿的第一时间,就把目光锁定在了顾承锐和陆拾遗那一桌。 她的眼神满溢着慈爱与温柔。 这样的秦皇后让陆拾遗心里忍不住的就是一咯噔,担心会出什么问题! 好在秦皇后自己也知道不应该关注顾承锐他们太长时间,很快就把自己的视线给重新移开了。 庆阳帝和秦皇后一起把顾老太后送到她自己的专属宝座上坐好以后,他们也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庆阳帝端起了手中的酒杯,向着大家大夸特夸起了秦皇后的诸多美好,大家也都纷纷附和,然后在庆阳帝的带领下齐齐给秦皇后庆祝千秋。 秦皇后也一改往日爱理不理的模样,笑容满面的回应着众人。 等到贺寿环节结束以后,就进入了献礼环节。 诸皇子中朱正岳的礼最重,诸公主中朱芯兰的礼最重。 诸勋贵中,承恩公府与皇后娘家的礼最重。 自从做了皇后以来,几乎每年都要来上这么一出的秦皇后对于大家精心准备的寿礼并不怎么看重,她最想要看的是承恩公府的礼,因为她相信才刚刚与她相认的儿子和儿媳妇一定会送给她一份十分特别的礼物,可是为了不在这么多人面前表现出对顾承锐和陆拾遗的特殊,她只能眼神平淡的从承恩公府进上的贺礼上一扫而过,又把目光重新放在了别人的贺礼上。 她的表现让暗地里有些悬心的庆阳帝松了口气。 他就怕秦皇后在有心人眼里漏了行迹,然后害了好不容易才与他们相认的儿子顾承锐。 献礼环节结束以后,就是御乐坊精心准备了很长时间的各种节目。 其中最为出彩的是一位舞蹈大家的剑器舞。 她舞起剑来,简直就如同传说中的公孙大娘一样,让满殿的看客都为之惊叹。 最为有趣的是,她还很喜欢与人互动,经常会将那没有开刃的长剑刺到满殿宾客的眼前去,不少人被她这样的行为吓得惊叫连连,然后又在对方把剑撤回后,不好意思地挠头在其他人揶揄的眼神中,要多窘迫就有多窘迫的拱手求饶。 那姿容绝色的舞蹈大家舞着舞着,不知不觉已经舞到了最前面。 脚下步步生莲的她作势刺向公主们。 公主们纷纷花容失色的从自己的位置上或跳或站了起来,整个人都在频频后退。 唯独昭龄公主朱芯兰 。 脸上表情很有几分憔悴和寥落之色的她在面对那朝着她急刺而来的长剑时,竟是连眼皮子都没撩一下,就这么满脸漠然的注视着那近在咫尺的凛冽剑尖一动不动。 昭龄公主的胆量和勇气让在场众人为之惊叹。 而另一桌的皇子们在见了自己皇姐和皇妹的表现后,也不约而同的在心里默默给自己鼓劲,告诫自己待会儿可千万不能输给一个公主! 因为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的缘故,皇子们的表现比起公主们要好上许多,至少没有像公主们一样当场吓得离席逃走。 不过当那寒光凛冽的长剑朝他们刺来的时候,他们尽管极力保持镇定,身体还是忍不住后仰了一下,嘴里也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 唯独三皇子! 自认为自己身为皇后养子绝不能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他也学着自己皇妹的样子,努力睁大眼睛一动不动! 可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危机感促使的他在那长剑朝着他胸膛猛刺过来的时候,条件反射地抓起旁边的六开光瓷心圆墩就是猛地一挡! 喀拉! 见此情形的大家刚想要对着这位未来的太子殿下开上一两句善意的玩笑,就瞳孔一缩的发现被三皇子朱正岳用来挡剑的圆墩居然已经被那一剑刺了个将将没柄! “刺客!快!快护驾!快捉刺客!” 后知后觉的大家面如土色的从自己的位置上一蹦两尺高,就要撸着袖子奔到最前面去表忠心。 偏生那被认作刺客的舞蹈大家此刻却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以一个极为优美的姿态,转动着自己纤细的不盈一握的柳腰直接把自己的长剑重新从三皇子朱正岳还傻乎乎举着的那个早已经被长剑刺得四分五裂的瓷心圆墩里抽出来,旁若无人一般的继续专注地舞着她的剑舞。 她的表现让嘴里不停地喊着救驾的众人脸上表情不由得有些讪讪然的住了口。 在他们看来,如果真的是刺客的话,在听了他们的话后,肯定会露出慌张的表情,哪里会像现在这位这样,依然从容镇定的不行! 眼瞅着这舞蹈大家已经娉娉婷婷、婀娜多姿地离开了地位最敏感的皇室一群人后,大家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忍不住为自己刚才的大惊小怪感到好笑。 而这个时候,那位舞蹈大家已经优优雅雅地跳啊跳啊的来到了顾承锐他们这一桌前。 也没见她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她那锋利的长剑已经朝着顾承锐所在的方向急刺而去! 顾承锐由于跟随着陆拾遗轮回转世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缘故,他的五感极强,在那位舞蹈大家动作优雅而凌厉的挥舞着长剑刺过来的时候,他几乎是瞬间就感受到了对方那来势汹汹的恶意! 眼瞅着那长剑对准朱芯兰和朱正岳还能够做到面不改色的秦皇后在那舞蹈大家拿那样一柄能够刺穿圆墩的长剑对准她亲儿子急刺过去的时候,即便她知道那舞蹈大家只是为了舞蹈效果而故意为之,但依然不受控制的往前倾了倾身子,望向顾承锐的眼神也不由得带出了几分怎么也无法隐藏的担忧和惶急之色!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怄气析居的怨偶(19) 一心惦念着自己儿子的秦皇后没有发现因为她的这动作,那舞蹈大家原本已经往后撤的长剑又往前凌厉无比地递送了两分。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次,像这种明面上表演,暗地里刺杀的把戏都不知道见过多少回,因此,早在那舞蹈大家迈着优雅的莲步蹁跹着朝他们这边靠近的时候,就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当那舞蹈大家挥舞着长剑疾刺过来的时候,她想都没有想的就端起了桌子上的一碗热汤狠泼了过去! 对陆拾遗而言,这个世界再没有谁比她的傻小子还要重要! 谁敢对顾承锐不利,她就敢要那个人的命! 直到现在还以为那舞蹈大家是故意用这样的方法吸引众人眼球的宾客们在瞧见昭华郡主陆拾遗的举动后,忍不住不约而同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果这碗热汤真的泼到了舞蹈大家的脸上,只怕对方那张妩媚动人的芙蓉玉面转瞬间就会毁个彻底。 就在大家觉得陆拾遗的这个行为实在是非常残忍以后,交泰殿里突然传来一声几欲刺破人耳膜的尖锐厉啸。 原本围绕在舞蹈大家身边没有半点存在感的伴舞们仿佛听到了什么讯号一般,看似柔若无力的手腕和纤细婀娜的腰肢瞬间如即将捕食的蛇类一样绷得死紧,那表面看着并没有开刃的长剑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顾承锐所在的方向急刺而来 ! 挥舞着长剑摆明车马直逼顾承锐而来的舞蹈大家也在这个时候身形猛地一个后仰,避过了陆拾遗这一击对女子而言堪称致命的杀招。 “承锐!” 自从那舞蹈大家毫不留情地挥剑朝着自己皇儿刺去,心口就一直紧紧揪拽作一团的秦皇后在见到这一幕后,顿时整个人都炸了! 她尖叫着一把掀翻自己面前的桌面,不顾一切地就要往顾承锐所在的方向飞奔过去。 而她的举动让本就为舞蹈大家的异常行为而感到大惑不解的文武百官们越发的觉得惊疑不定。 一些武官虽然也还是一副身在状况外的表情,但是为了避免德高望重的顾老国舅受到刺客们的伤害,他们还是毫不犹豫赤手空拳的朝着那群陡然翻脸的女刺客迎了上去! 开始还以为这真的只是一个玩笑的皇子和公主们见此情形,也都在这一刻纷纷变了脸色,争先恐后的一边叫着“护驾”一边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地朝着庆阳帝所在的方向拼命挪动。 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在这交泰殿里,再没有什么地方比庆阳帝,比他们的父皇身边更安全了。 在所有皇子公主都往庆阳帝那边跑的时候,只有昭龄公主和三皇子朱正岳没跑。 他们在秦皇后不顾一切朝着顾承锐所在的方向飞扑过去的时候,面色大变手忙脚乱地一边一个用力拖拽住了她的胳膊,又把她重新拉回了原位。 “母后别过去,那边有危险!”兄妹俩异口同声的说道。 “就是因为那边有危险,本宫才要过去啊!”秦皇后满脸紧张地注视着顾承锐的方向,语气异常急促地说道。 此时此刻,她的全副身心都已经牵挂在了自己唯一的儿子身上。 “母后?”三皇子朱正岳满脸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秦皇后,完全没听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 三皇子朱正岳没听明白,昭龄公主朱芯兰却是听明白了。 她垂了垂眼帘,故意提高嗓门道:“母后您就算过去又能做什么呀?您手无缚鸡之力的,就算过去,也只会给小顾大人他们添乱呀!” “是啊,哪怕您再担心顾老国舅他们的安危,也不能自己去冒险啊!”而这时候的朱正岳也自以为了解了秦皇后这样做的原因所在,他也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道:“就像皇妹说的,您就算是过去也做不了什么呀,还不如静观其变呢,再说了,父皇已经喊大内禁卫进来了,相信这伙刺客很快就能够拿下。” 朱正岳嘴里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却在疑惑那些刺客们的莫名行径。 他们要杀的正主明明都在御阶上坐着,怎么他们不对自己这些真正的皇室嫡脉下手,反倒一直纠缠着承恩公府的——不对,是一直纠缠着顾承锐不放?! 还是说,这些人其实是顾承锐的仇人?! 就在朱正岳脑洞大开的时候,大内禁卫统领齐宏已经带着一大堆禁卫如狼似虎的冲了进来 。 他们的出现,很快就缓解了顾承锐那边的紧绷形势和武官们所承受的巨大压力。 一直都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的庆阳帝也在这个时候爆喝一声,“把这些无法无天的女刺客给朕统统拿下!” 仗义出手的武官们和禁卫统领齐宏所带来的禁卫们纷纷发出响应的吆喝,眼见着形势就要被彻底扭转,从一开始就保持着绝对冷静,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陆拾遗却已然发现顾老太后那边出现了异动。 “秋兰姑姑!你疯了吗?你这是干什么?”有人在用惊慌失措的声音大声嚷嚷着。 也有人在发出不可置信的尖叫声。 庆阳帝还没有来得及为顾承锐的平安无事而松一口气长气,就听到了自己母后那边传来的惊呼声。 在庆阳帝的心里,顾老太后的地位一直都至高无上的无人能够取代。 当顾承锐被刺客围攻的时候,都能够保持冷静的他一见到顾老太后被挟持,顿时整个人都变了脸色。 莫名其妙被服侍了自己几十年的女官拿匕首抵住了脖子的顾老太后整个人都有点懵。 她稀里糊涂的被她信任有加的女官秋兰从宝座上架了起来,“秋兰?你这是做什么?” “娘娘,请恕奴婢今儿个得罪了。”秋兰女官绷着张脸,声音很是冷漠地对顾老太后说了句,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眼神转向了庆阳帝,“皇上您可真厉害,今日若不是皇后娘娘爱子心切,漏了痕迹,恐怕我们永远都想不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晃悠了这么多年的小顾大人,居然就是您和皇后娘娘亲生子!” 秋兰女官的这句话简直就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一般,让交泰殿的绝大部分人都一脸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小顾大人?! 承恩公府的嫡长孙小顾大人居然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嫡出皇子?! 这怎么可能?! 不止大家难掩脸上的震惊之色,就连被秋兰女官用匕首抵着脖子的顾老太后也费力的拿充满询问的眼神望向自己的儿子。 三皇子朱正岳也仿佛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一样,呆若木鸡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看着看着,他突然就明白了自己的母……不,是秦皇后刚才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 一直都以自己皇后养子身份为傲的朱正岳整个人都惊慌失措的厉害。 因为他不确定秦皇后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还不会像以前一样对他好,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登上那梦寐以求的至尊宝座。 “朕再厉害也没有你厉害,”被大家用异常火热的目光注视着的庆阳帝同样面无表情地回看着秋兰女官道:“如果不是你把匕首架到了朕的母后脖子上,朕也不敢相信服侍了朕母后这么多年的秋兰女官居然也是妖妃留下来的余孽!” “皇上,我没那个时间与您磨嘴皮子,”秋兰女官被庆阳帝的一句妖妃激得眼睛有些发红,但是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以前我不知道 !您究竟把您与皇后娘娘所出的嫡皇子藏在哪儿,才一直都按捺着自己的焦灼情绪,逼迫自己继续蛰伏,不过现在没必要了,因为,您最后的一滴血脉也即将要保不住了。” 庆阳帝脸色铁青地看着秋兰女官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当然是让您断子绝孙!”秋兰女官想都没有想的径自回答道。 她的眼神一一朝着庆阳帝所出的诸皇子和诸公主身上扫过。 “这世上恐怕也很难找出比您更狠心的父亲了吧?为了保住自己嫡出的皇子,直接铁石心肠的把其他的所有都当做了挡箭牌!恐怕这满殿的龙子凤孙还不知道他们都活不过三十甚至这一辈子都没办法生出属于自己的孩子吧?哈哈哈哈哈……” 听了这话以后,众皇子皇女忍不住目瞪口呆地看着秋兰女官。 什么叫他们活不过三十?甚至这一辈子都没办法生出属于自己的孩子? 难道…… 难道这秋兰女官什么时候对他们下毒了吗? 他们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特别是朱正岳,头一回知道这个可怕消息的他差点没有发疯! 如果他活不过三十,如果他终生无子,那么他的抱负还怎么实现?那么他这么多年的辛苦和努力又是何苦来哉?! 就在大家满心惴惴不安之际,秋兰女官一脸讥诮之色的把矛头对准了一直都在被满殿的人偷偷打量的顾承锐。 “小顾大人,您也是个沉得住气的,在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以后,居然还能够保持这样的冷静姿态,不过,这也难怪,毕竟您作为承恩公府的孩子生活了这么多年,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也很正常,不过,我可没有说谎,你确实是皇上和皇后的孩子,你要是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问问他们,相信都到了这个时候的他们,也不会再隐瞒你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前不久就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世的顾承锐在听了秋兰姑姑的话后,神情不动地说道:“秋兰姑姑也算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会随便被人糊弄的蠢货,你说我是皇子我就是了吗?” 他一边说还一边大步流星的走到庆阳帝和秦皇后面前,“既然秋兰女官口口声声说下官是两位的孩子,那下官就自我脸上贴金一回,问一问两位是否真有此事。” 满殿的文武百官在这一刻,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他们也想知道,因为慈幼院而名震整个大宁的小顾大人是否真是皇上与皇后的嫡皇子! 如果真的是的话…… 那么,他们就不需要像往常一样忧虑皇上后继无人了! 毕竟,其他的皇子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缺点,着实是有点上不了台面。 庆阳帝虽然不知道顾承锐为什么要这么问,但还是配合的做出一副很是复杂的表情说道:“她说的没错,你确实是我们的皇儿,可是,我们这样做也是有苦衷的,我们是为了保护你,才不得不……把你给寄养到承恩公府去!” “皇上……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我,我居然真的是您……您和皇后娘娘的孩子? !”顾承锐一脸打击地看着庆阳帝,人也一边摇头一边条件反射地往后退。 “孩子,朕没有在开玩笑,你、你确实是朕和皇后的孩子。” 眼瞧着顾承锐的举动,已经猜到他想要做什么的庆阳帝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胡闹”,面上却依然流露出一副很是惭愧的表情一脸唏嘘地看着顾承锐说道:“你……你实在要怪的话,就怪父皇吧,你的母后是无辜的,她一直都被朕蒙在鼓里,直到前两天,朕因为她与朕发生激烈冲突,命悬一线,才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把你的真实身世告诉了她。” 顾承锐在听了庆阳帝的话以后,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两步,眼睛也下意识的去看站在不远处的顾老国舅等人。 他们因为担心顾老太后的安危,脸色都煞白的厉害,如今见顾承锐拿询问的眼神看过来,一时间还真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说来迟,那时快。 在顾家人齐齐愣神的时候,刚刚才泼了那舞蹈大家一身热汤的陆拾遗脸上表情很有几分闪躲的走了出来,“夫君,你就别盯着祖父他们看了,你确实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所出的嫡皇子!” 她在顾承锐失魂落魄的眼神中,缓缓地走近他,手上也没闲着的继续用力扯自己手腕上的那几串指肚大小的珍珠手链。 “你还记得那晚皇后娘娘出事,祖父他们特意派了小厮紧赶慢赶的跑到京郊慈幼院催促我们赶快入宫的事吗?他们当时之所以会那样做,就是怕皇后娘娘有个什么好歹造成你终身的遗——动手!” 陆拾遗毫无预兆地爆喝一声,一直揪拽得紧紧的袍袖也是陡然一松,朝着秋兰女官所在的方向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秋兰女官抵在顾老太后脖颈上的匕首下意识地就是一松,庆阳帝见此情形,不顾己身安危地对着秋兰女官就是狠狠一撞,顾承锐也眼疾手快地一把将顾老太后扯向自己身后的妻子,陆拾遗也二话不说地一把抓住了她,在顾老太后声声“拾娘”的呜咽呼唤中,用着巧劲把她往顾老国舅那边猛然一推,反应还算灵敏的顾世子和顾二爷见状赶忙齐齐伸出手来将他们如同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的姑母一把接了个正着! “长姐!”顾老国舅情绪激动地喊出了这个已经很久没有喊过的称呼。 顾老太后也是老泪纵横地回叫了声,“幺弟!” 姐弟俩的双手不约而同地紧紧交握在了一起! 由于顾承锐等人的行为只能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形容,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顾老太后已经成功被大家以接力一样的方式救到了安全的地方! 虽然做了这么多年的憋屈皇帝,但是庆阳帝也不是半点脾气都没有的! 眼瞅着自己母后已经安全的他一脸冷笑地指着因为踩到陆拾遗丢得珍珠而一脚踏空的秋兰女官道:“把她给朕绑起来,朕要将她凌迟!” “放开我明姑姑!狗皇帝!否则你就别想要你的皇后了!” 听到这话的昭龄公主朱芯兰霍然转头! 发现那抓了她母后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前不久才听过壁角的女官冬香 。 朱芯兰不由大悔! 悔恨自己没有把这个女官有问题的事情告诉自己母后! 如果她早提醒母后的话,她根本就不可能被这女官挟持! 就在朱芯兰心急如焚,朱正岳冷眼旁观,顾承锐脸色大变之际,已经被两个禁卫反绞着双手制了个服服帖帖的秋兰姑姑,也就是那女官口中的明姑姑用充满森然地语气大声呵斥道:“冬香!别做没必要的蠢事!不要忘记我们曾经对着娘娘画像发下的誓言!我们说了要为娘娘报仇雪恨的!” “可是明姑姑……”那叫做冬香的女官抖着手用一根锋利的发簪抵在秦皇后雪白的看不出丝毫年龄痕迹的修长脖颈上,“可是明姑姑你怎么办?” “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就算现在真的没了,也算是死得其所,没有任何遗憾!”秋兰女官眼睛瞪得大大地来回看着庆阳帝和顾承锐道:“想要皇后娘娘无事,那你们两个就选一个自尽吧!否则!冬香手里那根焠了毒的簪子马上就会扎入你们最重要人的脖子里去!” 庆阳帝脸色铁青地看着那浑身瑟瑟发抖,但手上动作却格外坚决的女官冬香,心里的恨意和懊恼几乎要化作无形的火焰把他整个人都彻底燃烧成灰烬。 “自尽吧!自尽吧!”女官秋兰睚眦欲裂地叫嚣着,“如果你们再不选一个人自尽,我就只能让冬香动手了!” “皇上,承锐,千万别听她的话做傻事!”和婆母一样‘享受’了把被贴身女官背叛滋味的秦皇后银牙一咬,用力朝着那泛着不详蓝光的发簪狠撞了过去。 正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爱子如命的她怎么忍心让自己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儿子陷入两难的境界中? 又如何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父子俩因为她而生出隔阂,让文武百官对她的儿子生出不好的观感?! 秋兰女官没想到秦皇后居然能够如此下得了狠心,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些愣神。 而时刻注意着她每一个举动的朱芯兰见此情形,更是声嘶力竭地惊叫了一声:“母后!”就义无反顾地扑将了过去,猛地拔下自己头上的一根发簪,依样画葫芦的扎在了女官冬香那拿着毒簪的手背上。 猝不及防的冬香哀嚎一声,条件反射地松了自己手里的发簪,一直都在旁边伺机而动的顾承锐和陆拾遗配合默契的一个将那毒簪陡然踢进无人的角落,一个一把将意图自尽的秦皇后抱了个满怀。 想要再把秦皇后抓回来的冬香因为三人电光火石一般的举动,鞭长莫及地只能按住手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干瞪眼。 秦皇后险而又险的死里逃生! 朱芯兰却因为被吃痛的冬香狠狠推了一把的缘故,后脑勺正正巧地磕撞在了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鲜血几乎在瞬间汹涌而出。 “芯兰!”被顾承锐牢牢护在身后的秦皇后见此情形,面如土色地三步并作两步地疾走过去,一把将她用力抱在了自己怀里。“芯兰!” 她再次呼唤朱芯兰的名,心疼和愧悔的眼泪也在这一瞬间夺眶而出。 “母后……”眼前已然一片漆黑的朱芯兰费力地伸出自己微微轻颤的手,一点点地摸索着,试探着,碰了碰秦皇后的脸,然后嘴角带出一个有些惨淡又有些自嘲的笑容,很认真很认真地对秦皇后说道:“母后……下辈子我不要再做您的女儿了,太累,太累了 。” 说完这句话以后,她就直接两眼一翻的晕厥在了那个自己梦寐以求的温暖怀抱里。 “太医!太医!快过来看看昭龄公主!太医!太医!快过来看看本宫的女儿!”秦皇后抱着她愣了半晌,才语无伦次地大声喊起了太医。 够格参加秦皇后千秋节的太医们闻言纷纷赶了过来向秦皇后行礼,然后给朱芯兰检查。 女官冬香也被人五花大绑地扔在了秋兰女官和那个舞蹈大家的身边。 庆阳帝满眼厌恶地看着这群面容姣好美艳,心却宛若蛇蝎一般恶毒的女子,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顺天府尹何在?!” “下官在!”顺天府尹赶忙从人群中走出来,撩袍拱手下跪道。 “把这些女人都通通给朕关押到天牢里去好生审讯,只要能够撬开她们的嘴巴,不论你们用什么样的方式朕都不会为此而怪罪你们!”庆阳帝眼里的恼怒之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不过记住不要弄死了她们,因为朕要她们活着!朕要她们活得比死还要痛苦!” “要我们活得比死还要痛苦?哈哈哈哈,恐怕无法让你如愿以偿了……”女官秋兰一脸冷笑地看着庆阳帝,嘴角逐渐有一丝黑血蜿蜒而下,其他人也在大家的惊呼声中,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直接咬破了自己藏在嘴里的毒囊,很快就一个两个的翻了白眼,即便太医就在身边,也根本就救治不及。 “庆阳帝,这些年你和你的好父皇杀我们的人杀的还少吗?可是你们成功把我们赶尽杀绝了吗?没有吧!哈哈哈哈……这次是我们失策,是我们输了,不过你也别得意……因为……就算我们失败了……不代表我们的继任者们也会失败……终有一日……你们这偌大一个大宁朝,必将亡于我们之手!必将亡于我们之手!” 女官秋兰在庆阳帝瞬间变得黑如锅底的面色中,满眼怨毒和仇恨的最后一个咽了气。 庆阳帝看着这满地的尸首,努力做了好一番的心理建设,才重新在大家还有些心有余悸的眼神中,抬脚走至御阶之上,然后在诸皇子,特别是三皇子朱正岳一言难尽的复杂表情中,对着顾承锐露出了一个很是温和的笑容道:“朕的太子,还傻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让你今后的臣子们好好的看看你!” 顾承锐虽然对这一天早就有了预感,但是当庆阳帝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他伸出手,直接把他叫做“朕的太子”时,他的大脑还是止不住的感到一阵晕眩。 他勉强定了定神,在长辈们满怀激动的眼神中,在妻子充满鼓励的目光中,强迫自己抬脚,尽可能的做出一副镇定从容的姿态,往庆阳帝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在他朝着庆阳帝走去的同时,御阶下面的文武百官们也仿佛瞬间矮了一截一样的对着顾承锐行三跪九叩的认主之礼,口呼:“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样的礼顾承锐只能在今日受这么一次,下次,就要等到他正式登基为帝的时候了。 新上任的太子妃陆拾遗挽着顾老太后的胳膊,神色从容,眼神平静地默默看着这一幕,她知道,有关于两人孩子的事,又要在这一世尽快提上日程了。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朱承锐番外 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运气特别好的人。 因为我投了一个特别好的胎。 我之所以会这样说,不是因为我的出身是多么的显贵和荣华,而是因为我的亲人,我为我拥有这么好的亲人而自豪。 在别人家为了功名利禄,斗得跟个乌眼鸡似的时候,我们家里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形。 在祖父的维系下,我们和乐融融,相亲相爱。 从小祖父就会经常和我们说一句话,说我们都是他膝下的人,来自于他的血脉,我们应该好好珍惜这份难得的缘分,永远都把家人放在最重要的地方,而不是本末倒置地为了一些身外之物去伤害彼此,因为他会感到伤心,感到难过。 没有人舍得让祖父伤心亦或者感到难过,在我们的心目中,他就如同一根定海神针一样,不可或缺。 我们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的成长,也是在他的满腔慈爱中娶妻生子繁衍生息。 因为有他,承恩公府才能够真正的算作是一个家,因为有他,我们才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这个家庭乃至于家族对我们的牵绊。 我很骄傲自己是顾家人,我从未想过,我与顾家的关系,并不如我曾经所以为的那样紧密,这让我在满心委屈的同时也说不出的辛酸和无奈。 我实在是不舍得离开这个家,但是我又不能不离开。 因为我的父皇和母后已经郑重挑明了我的身世,让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 从我的父皇在看到我出现在乾清宫,清清楚楚的对我说了那句:“进去看看你母后。”的话后,我就知道,我与顾家的这份缘分已经到了划下终止符的时候了 。 不管我愿不愿意,他们都将成为我的臣子,我最忠实的后盾。 这样的身份巨变让我难以接受,好在我的妻子拾娘她一直都陪伴在我身边,不论我是一个小小的六品户部主事,还是大宁的太子殿下,在她的心里我都只是她的夫君,也仅仅是她的夫君而已。 只要有她在我身边,我的心就不会乱,我的人就稳得住。 虽然,我一直都对自己能不能做好一个太子感到怀疑和不自信,但是身边有这么多的人帮助,我相信我总不会让他们失望。 事实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对于做太子似乎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只要是父皇教导我的东西,我都能够一点就通。 我的表现让我的父皇十分惊诧也倍感自豪,在他看来,我之所以会如此出色,必然是因为我血脉中的皇族因子在影响着我,也唯有这样才能解释我在政治上的超过领悟力与仿佛与生俱来的驭下手腕。 朝臣们也对此感到欣慰,显然他们一直都在忧虑着大宁的未来。 我的出现,对他们来说与久旱沐甘霖也没什么分别。 尽管我不愿意说我那十几个倒霉兄弟的坏话,但是打从出生起就被父皇视作弃子的他们确实很难满足文武百官们对于一位英主的希冀与渴望。 面对大家的浓浓期许,我在忐忑的同时也在心里默默的为自己打气,一定要尽我所能的做到最好,绝不让那些支持我的人失望。 所幸,我的表现还算不错。 在做了太子的第三年,我和拾娘有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是个男孩。 我的父皇很为我的后继有人感到喜悦,为了彰显他对我孩子的喜爱和看重,他在孩子举办周岁宴那一日,亲自将他册封为了皇太孙。 也是在这一晚,我的妻子拾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让我在不可思议的同时,也满心动容。 我知道我的妻子绝不会在这方面与我撒谎,也没有必要。 因为她知道她在我心里是多么的重要。 别说是让我在父皇百年后做一辈子的摄政王就是让我把皇位让给她来坐,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在与妻子经过一番长谈以后,我开始着手布局,我必须让所有人都认同我想要把自己儿子推位的决心。 当然,不会是现在。 因为即便是我的父皇再怎么的在意我,喜爱我,我也不会在他还没有把皇位交给我之前,与他讨论这个敏感至极的问题。 毕竟,对任何一个帝王来说——除了我与拾娘这种特例——至高无上的权柄都如同自己最为看重的禁脔一样,绝不是旁人,哪怕是自己的后裔子孙能够轻易沾惹的。 虽然我已经认祖归宗,姓氏也换成了国姓,但是在我的心里,我依然是顾家的子孙,在我的心里,对我的父皇,也依然保持着三分余地 。 因为,我根本就没办法保证他会不会永远都对我这么好,也没办法保证在我如他所料的成为一位合格的皇位继承人以后,他会不会对我有所忌惮。 由于我以前从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做太子的缘故,满心忐忑的我在私下里,找了不少的史书来进行借鉴。 那些顺利登上皇位的太子,于我没有太多的参考价值,是以,我并没有太多关注,但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而没有登上皇位的太子,却让我在看了以后,没办法不为之冷汗涔涔。 我不愿意自己在某一天也落到那样一个悲催无比的下场,更不愿意我的亲人们因为我而堕入无底深渊。 在没有掌握绝对的权利以前,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必须小心谨慎的走好每一步。 我做太子的第五年,在千秋节上为救母后而昏迷了这么长时间的昭龄公主朱芯兰终于睁开了眼睛。 母后喜极而泣。 这些年不论太医们怎么说,她都不愿意放弃,一直都坚信昭龄公主一定会醒过来。 所幸,昭龄公主没有辜负她的这份期待,真的苏醒了过来。 不过,在一番仔细的检查以后,太医们又宣布了一个让人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唏嘘的消息。 昭龄公主大概是因为后脑勺受到了剧烈撞击的缘故,记忆出现了缺损,如今她的智力最多也就停留在五六岁左右,至于,以后还能不能恢复,就是太医院的院正也没办法给予肯定的答复。 面对太医的结论,母后的表现依然坚韧。 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沮丧,相反,她还对所有安慰她的人说:“只要人能够醒来就好,以后不管芯兰能不能恢复记忆,她都是本宫的女儿,本宫唯一的女儿。” 好在,昭龄公主的情况比太医们预估的要好很多,在她苏醒以后,她的身体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康复,智力也没有如太医们所担忧的那样会停留在五六岁,而是在缓慢的增长。 这样对母后而言就足够了。 这几年来,她一直都为自己曾经冷待昭龄公主的事情感到愧疚,如今能够眼看着昭龄公主慢慢的好起来,对她而言,无异于是一大安慰。 而且,对于昭龄公主很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恢复从前的记忆一事,她也十分的乐观,觉得这是老天爷大发善心想要用这样的方式让她与昭龄公主再做一回母女。 她对我说,这一次她一定会努力表现,争取再也不要像从前一样辜负昭龄公主对她的好。 昭龄公主苏醒过后没多久,我一直都派人在暗地里盯着的三皇子朱正岳就犯上作乱了。 即便他的身体已经因为毒发的缘故而奄奄待毙,可是对我充满着恨意的他还是破釜沉舟的决定对我发动最后的攻击。 看着这样的他,我心里真的说不出的怜悯,其实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一个十分幸福的幸运儿。 在他们饱受勾心斗角和刀光剑影的折磨时,我在享受着家庭的温暖;在那些暗地里的黑手一次又一次对他们发动攻击的时候,我被父皇保护的好好的 。 不仅对所有的风险坎坷一无所知,还幸运的拥有了一个与我有着宿世姻缘的妻子。 我的父皇比我想象的还要洒脱得多,他在他五十岁那年,主动把皇位禅让给了我。 这些年已经做足了铺垫的我,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的直接把皇位又丢到了我儿子的头上! 反正他也快十岁了,而朱氏皇朝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五六岁登基的皇帝。 因为这些年里,我一再给大家洗脑的缘故,大家对我不做皇帝这件事情接受良好。 而且我的儿子别看着年纪尚幼,但已经能够瞧出未来的明君风范。 对满朝文武而言,相较于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太子,我那从小接受着正统帝王教育培养的儿子明显更符合大家心里对于天子的期盼。 我如同扔烫手山芋一样的利落动作,让我父皇在哭笑不得的时候,也彻底抛却了对皇位的不舍。 不过,做了这么多年皇帝的他实在是很难理解我这种视皇权如粪土的行为,在他看来,这万乘之尊的宝座谁不想做呢? 他却不知道,在我的心里有着比皇权更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我与拾娘下辈子安身立命的灵魂本源和功德。 这两样东西实在是太过重要,因为我不愿意和我的拾娘分开,因为我承诺过要永远永远远的陪伴着她。 在我的儿子能够成功独挡一面后,我再无挂碍的和拾娘全心全意的投入进了对慈幼院的经营之中。 由于背后站着自己亲儿子的缘故,我们完全不需要担心声望过隆而引发什么不良的后果,毕竟,我们现在代表的就是大宁皇室,代表着我们的儿子。 善事做得久了,被大家称作是万家生佛的我和拾娘在大宁朝百姓们心目中的地位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高,当年口口声声要与大宁皇室不死不休的前朝余孽,也不知道是被我们感化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再也没有出现过。 虽然我很为此感到高兴,但是却不敢掉以轻心,至少在我的儿子还没有娶妻生子以前,我绝不会放松警惕。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我与拾娘的感情也如同窖藏的美酒一样,越发的浓郁醇厚。 因为我和我的皇祖父一样,都看重自己的嫡妻,且讲究一世一双人的缘故,在大宁朝,女子的地位相较于前朝又拔高了几分。 特别是我的妻子,在我们微服私访深入民间以后,她没少倚仗着自己摄政王妃的名头惩治那些对不起妻儿的男子,也没少在近些年才创办的报纸上刊登灌输一些女子应该独立自强的思想和品德。 我纵容着我妻子所做的一切,我的儿子也同样对此乐见其成。 因为不论是身为帝王还是身为丈夫或儿子,我们都清楚的看到了女子走出家庭的好处。 大宁立朝不易 。 大宁的开·国·太·祖在推翻了前朝,平定了内乱以后,为了稳固大宁的边境,更是无数次的与侵犯中原的鞑子交锋。 几十年的频繁的战乱,虽然没有让大宁变得民不聊生,但是人口,特别是男丁的锐减却是不争的事实。 尽管后面的几任皇帝都致力于大力发展人口,甚至还编出了一大本厚厚的奖惩法规来督促百姓们努力生育,但依然只能起到杯水车薪的效果。 由于人口一直跟不上来的缘故,大宁的发展自然也经常会出现让人恼火的迟滞。这样的迟滞让我们这些当政者满心恼火偏生又无可奈何。 毕竟这是我们先祖造下的罪孽。 毕竟这也是为大局着想的逼不得已。 直到我的王妃拾娘主动以摄政王妃的名义创办女报,并且鼓励女子们和男子们一起走出束缚着她们绣楼,凭借自己的双手去赢得自己的那一份尊严时,一直都高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的我们才惊讶的发现,我们眼中只能依附着我们,如同菟丝子一样柔弱的女子居然也能够表现的如此优秀,她们在一些需要仔细和耐心的事情上,更是创造出了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奇迹。 直到这个时候,我们才懊恼的发现我们到底错过了什么。 我们一边把一大堆合格的劳动力锁在了我们自以为‘为她们好’的框框里,不准她们有丝毫的越线,一边又为一直都没有得到有效增长的人口而大伤脑筋…… 好在这一切,已经要彻底成为历史了。 相信有了这些女子的帮助,大宁的未来只会变得更加美好。 当然,这里面也不缺少反对让女子加入到我们中间来的大男人主义者。 他们不会从大宁的国情着想,他们只想着继续把女子囚困在闺阁里,捂住她们的眼耳口鼻,继续让她们在后院的一亩三分地里,为获得他们的所谓垂青,而争斗的一地鸡毛。 对于这样的人,我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 在我看来,他们是畏惧了这些小女子身上所爆发出来的那股压抑已久的力量,觉得无从抵抗,所以才会拼命的用他们的方式螳臂当车的试图去把一切又重新扭转会旧有的轨道上去。 如果他们只是单纯的这样做的话,我对此不会有什么意见,毕竟人的大脑属于自己,想要怎么思考是他们自己的自由,但是他们不应该把我的妻子拾娘当做是这一场变革的罪魁祸首! 我可以容忍他们的冒犯,但是却没办法容忍他们对我妻子的指责! 对我而言,我的妻子就如同我的逆鳞一样,触之必死! 我的儿子,我那总喜欢和我争抢拾娘关注的儿子也和我是同样的想法。 甚至,我的父皇,我那早已经颐养天年的父皇也用很是坦诚的语气对我说:“如果朕早想到能够用这样的方式解决我大宁人口不足的问题,朕早就这样做了!根本就轮不到你们父子俩动手!” 只有执掌过这个国家的执政者才知道,缺少必要的劳力对一个国家来意味着什么,也只有了解这个国家国情的人才知道妇女走出家门对这个国家到底起到了怎样积极的作用 ! 就连原本只是单纯支持他母妃的所作所为的儿子也在私下里偷偷给我写信说:他很高兴户部总算不再像从前一样,没事有事的就跑到他面前来哭穷了,而兵部也不用愁眉苦脸的整日担心,要是再招不到兵源,就只有冒着被人打的风险,跑到老百姓家里去拉人当壮丁去了。 还有许多层出不穷的好消息传到了我和拾娘的耳朵里,我们都对此很是欣慰。 更让我们感到高兴的是拾娘一直都攒得十分缓慢的功德居然也出人意料往上猛蹿了一大截。 “只可惜不是每个朝代都能够像大宁一样……”在发现她的功德陡然暴涨以后,拾娘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满的都是遗憾的味道。 我能够理解她的心情,特别是在这些年来,一直缠着她听了许多有关我们前几世的故事以后,我更是能够理解她对功德和灵魂本源的看重。 只可惜,这样的机会注定只能用千载难逢来形容。 毕竟,现在的我们还没有那个能力,自主轮回到我们想要转世的地方去。 我和拾娘这辈子活得十分的充实,除了过年过节会特意赶回京城与儿子还有亲人们团圆以外,绝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在外面逗留的。 古人有云,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在儿子把大宁打理的井井有条的情况下,我实在是不愿意在京城过多逗留,平白惹来某些龌蹉勾当,给儿子增添没必要的麻烦。 而且,这话又说回来,在知晓了我与拾娘的数世情缠以后,功名利禄对我而言,实在是算不得多么重要了。 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淡泊名利的性子,要不是这样,当年也不会在被还没有与我相认的父皇钦点为探花以后,不但没有选择进翰林院,还跑到户部去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六品户部主事。 我依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爱钱,不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我所拥有的所有财产都是凭借着我的双手一分一毫亲手赚来的,那实在是一种十分新奇的感受,也正是因为深刻的体会了一把为商的艰难和不易,我在和妻子拾娘商量以后,特意给我的儿子写信,与他讨论要怎样循序渐进的放松对商人的苛待,让他们获得他们应有的地位。 毕竟,就像我妻子私下里对我所说的那样,商人是一个强大王朝不可或缺的存在,重农抑商对一个王朝的兴盛,实不可取。 我的儿子虽然抱怨我总是与他争夺他母妃的注意力,但是对我还是十分尊敬有加的。 不论我提出什么样的想法,他都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重视来完成,对此,我面上不显,其实心里还是很骄傲的。 不过,就算再怎么的骄傲,我都不会如他所愿的那样把拾娘送回去与他住上一段时间的,要知道,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我从来就不掩饰自己重妻轻子的秉性。 在我的心里,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我的拾娘更重要。 幸福安谧的日子过得总是特别快,转眼间,我们又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 由于知道我们下一世必将重逢的缘故,对于生死,我看得极为的淡然。 在我的拾娘眉眼弯弯地窝在我的怀里与我告别的时候,我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我只是在闻讯赶来的儿孙面前轻轻地把她又往我的怀里温柔地搂了搂,才同样满眼笑意地回望着她依然璀璨如星的瞧不见半点浑浊的眸子,语声坚定地对她说:“等我安排好了一切,就来找你。” 我的拾娘笑靥如花地朝着缓缓点头,就这么慢慢的在我怀里安然无比的闭上了眼睛。 我脸色格外平静的又把她往自己怀里用力地搂了搂,已经活了一百多年的我扭头望向我的孙子,我的儿子不怎么争气,老在了我们夫妻的前头,如今与我们血缘关系最近的,也就只有这个六十多岁的孙子了。 我动了动已经没牙的嘴巴,才想要含糊地说点什么,我那孙子就跪地毯上了! 那地毯还是半个多月以前拾娘特意让内务府进上来的。 上面织满了看着就喜庆的油菜花。 金灿灿的。 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他一跪,我和拾娘的那些儿孙们就都跟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他们泪眼汪汪的看着我,恳求我保重身体,恳求我这个老祖宗千万不要像老祖母一样的抛弃他们。 可是我怎么可能同意他们的恳求呢? 大宁朝谁人不知道我最在乎的就是我的妻子呢? 我是绝不可能放我的拾娘一个人转世轮回的! 因为我不想在自己睁开眼睛以后,发现我比她小了好几十岁,或者干脆就直接变成了她的儿子! 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想到这里的我,忍不住激灵灵的打了个寒噤,再不敢有丝毫拖延的直接板起脸熟门熟路的按照我早已经在心里模拟了无数遍的流程叮嘱我的孙子,让他一定要按照我和拾娘商量好的那样去办! 我的孙子知道他拗不过我。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同意了我的请求,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沉痛和不舍的色泽。 这样的他,看得我心里也很有些不好受,不过想到拾娘还在等我,我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直接把我早就准备好的逍遥散从一直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拿了出来,然后干脆利落的一饮而尽。 在彻底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默默地在心里期待着再次与我的妻子重逢的那一刻,尽管我知道,我很可能又像这辈子一样,把前尘往事忘个精光,不过没关系,我一点都不感到害怕,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忘记了,我的拾娘也会记得的。 她的记性一直都比我好,也早在很久以前就向我郑重其事的保证过,要和我生生世世做夫妻。 生生世世做夫妻。 我信她。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1) 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天牢深处,顾承锐背脊挺直地盘腿坐在一堆潮湿的稻草堆里。 他眼神漠然的注视着前方,脸上瞧不见一丝一毫的表情。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门口传来狱卒们带着几分蛮横地呵斥声。 “时辰到了,时辰到了,赶紧麻利的给老子出来!老子可不想进你那个臭烘烘的狗窝里去拖你!” 顾承锐浓密的仿若鸦羽一样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下,他缓缓抬头望了眼提着一盏昏黄气死风灯的狱卒们,动作颇有几分艰难地从稻草堆里有些浑噩地爬了起来。 他的动作非常的艰难,就仿佛身上被压着千斤重担一样。 直到他摸索着站起,一步步走到铁栅栏的门口,就着昏黄暗沉的灯光,人们才能够明白他一个看着年纪轻轻的成年男人为什么会连一个站立的动作都做得如此艰难! 原来在他的脖颈上居然枷着一副厚厚的木枷,不仅如此,在他的脚下居然还拖着两个看着就沉甸甸的铁球。 看着顾承锐尽管狼狈但依然难掩雍容风华的缓步朝着他们蹭挪过来的狱卒们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充满鄙夷的表情道:“马上就要被流放到岭南那样的鬼地方去了,居然还如此神气活现的!他该不会还天真的以为昭华公主会为了免除他的流刑,而四处奔波吧?!他们全家犯得可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他要不是昭华公主的驸马,也早就和顾氏家族那一百五十多口人一起,被盛怒的陛下给车裂菜市口,以儆效尤了!” 狱卒们的话让顾承锐瞳孔止不住的就是一缩,他胸膛下意识的剧烈起伏了两下,双手也在脖子上的枷板上紧攥成拳 。 好在,他很快就逼迫自己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继续做出一副什么也没有听到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抬脚走出了牢房。 狱卒们最喜欢的就是亲眼见着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跌落尘埃,任由他们搓圆揉扁。 是以,当顾承锐从监牢里走出来的时候,跟在顾承锐后面的狱卒下意识地想要抬脚在他小腿上狠蹬一下。 拷在顾承锐脖子上的木枷十分的重,被拷着的人很难稳得住重心,如果被狱卒这么一踹,受枷的人又把握不住身形的话,那么很可能会如同倒栽葱一样的直接栽倒在地上,严重点的,甚至有可能连颈骨都断成两截! 在狱卒抬腿的时候,顾承锐仿佛感觉到危机一般,霍然扭头。 那见不得顾承锐如此张狂的狱卒嘴角此刻还挂着一抹狰狞扭曲的弧度,如此乍然与顾承锐堪称猛兽出闸一样的凶戾眼睛对了一个正着,他的心里条件反射的就是一阵紧缩,原本已经踹到一半的腿也仿佛彻底失去了控制一般,被顾承锐这有若实质的狠辣眼神盯得猛然就是一个趔趄,昏暗潮湿的天牢过道里,清晰异常地传来狱卒因为脚踝脱臼而下意识发出的惨叫声。 “毛头!你没事吧?!”和他一起过来押送顾承锐的狱卒被自己同僚这宛若杀猪一样的惨叫声,惊得浑身止不住的就是一个哆嗦。 毕竟这天牢里从来就不缺少各种各样与妖魔鬼怪有关的谈资。 “没……没事……就是刚才没注意看路,被地上的坑洼绊了一脚。”不愿意让同僚知道自己居然被一只秋后的蚂蚱给吓到的狱卒一边含糊地敷衍了一句,一边龇牙咧嘴地单脚边蹦边跳地重新把自己脱臼的脚踝给正好,然后才装作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的继续押着顾承锐往前走。 “又被绊啦?”他的同伴对于他被绊了一下的事情不但没有感到意外,还用一副习以为常地口吻说道:“咱们这天牢已经有五六十年没有好好修缮过了吧,也不知道户部那群守财奴什么时候才记得拨点款儿帮我们把这天牢给好好拾掇拾掇……” “其实我怀疑半年前的那场劫狱案之所以能够成功完全就是因为天牢太久没有修缮过的缘故。”他的同伴明显是个话唠,一打开话匣子,那嘴里的话就滔滔不绝的没个消停的时候。“你瞧瞧,你瞧瞧这铁栅栏,都生锈成什么样了,咱们这块还是关重刑犯的呢,结果呢,这铁门闩还不是锈得一踹就能够踹开!” “现在朝廷自己也穷得叮当响,怎么可能会想到要修缮天牢,能关得住人就不错了,”那崴了脚的狱卒一脚重一脚轻地继续龇牙咧嘴,“再说了,像咱们这样的小喽啰,能够混个糊口的吃食也就尽够了,其他的,根本就没必要想那么多,因为想也没用!” 崴脚狱卒在说这话的时候,自认为他已经把这世间的一切都给看透了。 “是啊,你说得对,确实是想也没用!”那话唠狱卒一边继续在前面引路,一边也用充满感慨地声音说道。 走着走着,他们终于走出了阴森又死寂无比的仿佛感受不到人类存活痕迹的重刑犯区域,来到了虽然也关进了天牢,但到底还有释放一日的轻刑犯所住的地方,这里明显比重刑犯呆的地方要热闹得多。 眼见着狱卒们押着顾承锐走过来的囚犯们不约而同地扑到铁栅栏门口,拼命摇晃着铁栅栏,边晃边叫着救命 。 碰到这样的人,狱卒们眼睛都没眨一下的直接抽出自己腰间系着的鞭子就往那些摇晃栅栏,长满冻疮的手上抽! 他们的动作特别的灵活,那羊皮鞭甩得咻咻作响,很快就能够在囚犯们的手背上抽出一条又一条又肿又涨的淤紫鞭痕。 囚犯们却依然如同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一样的不停地喊着冤枉!他们喊得是那样情真意切,喊得是那样凄厉绝望! 面对囚犯们的喊冤声,狱卒们眉头皱得简直能够夹死蚊子,他们一边在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都是群该砍脑壳的刁民”,一边继续挥舞着鞭子,一下一下的往他们手背或从栅栏间隙里抽出来拼命摇晃的胳膊上抽! 明明是呵气成雾的凛冽寒冬,好不容易押着顾承锐从那群囚犯的包围中走出来的两狱卒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也不知道他们白费功夫的喊什么冤,难道他们就不知道,进了这天牢,没有成百上千两的银子,他们是休想再从这里面走出去吗?” “他们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被关到这里面来了,现在奸臣当道,哪个聪明人不夹着尾巴做人,他们自己要自找死路的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会落到这样一个下场也是他们自己活该。”那崴脚狱卒明显是个愤世嫉俗的性子,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横肉也不自觉地有些扭曲和狰狞。 “你也别在这五十步笑百步了,当年如果你安分一点,聪明一点,恐怕也不会和我一起发配到这看着就晦气阴森的天牢里当下九流的看门狗了。” 那与崴脚狱卒关系明显十分不错的话唠狱卒在听了崴脚狱卒的话后,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世道就这样,不能适应那就只有被淘汰,真要较起真来,在咱们那群老兄弟中间也算是幸运了,至少还能够披着这层官皮作威作福,如果真的和其他人一样,那才叫更没有盼头了。” 话唠狱卒的话显然说进了崴脚狱卒的心坎里,等到他们走出天牢的时候,他已经彻底闭上了嘴,再不像刚才那样的满口抱怨了。 他们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架着囚车在等着了。 “怎么这么晚?!”过来押送顾承锐去岭南的顺天府衙役一看到两个狱卒就忍不住黑了脸。 那话唠狱卒连忙赔笑着凑将过去,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才换得那些顺天府衙役重新一脸骄矜的缓和了面色,看着他们合起伙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地把顾承锐给用力推到囚车里去。 没办法,就顾承锐和这木枷的重量,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轻易弄得上去的。 等到顾承锐进入囚车内,由于木枷卡在囚车顶端,囚车又十分矮□□仄的缘故,顾承锐不得不以一种侧趔蜷趄的动作,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的佝缩在里面。 看到这样的他,其中一个过来押送他去岭南的顺天府衙役忍不住发出一声由衷地感慨,“谁能够想象,大名鼎鼎又玉树临风的顾驸马居然也会落到这样一副田地呢?也不知道昭华公主要是看到了这一幕,心里会是怎样的难过?” “难过?我看未必吧?俗话说的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昭华公主对顾驸马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她要是看到顾驸马现在这模样,指不定心里多开心,多如释重负呢 !谁不知道昭华公主真正心悦的人根本就不是顾驸马,而是顾驸马的表弟小应探花啊!” 在顺天府衙役们旁若无人的八卦声中,囚车缓缓地朝着城门口的方向驶去。 沿路,很多收到顾探花今日就要被押解出京消息的百姓们自动自发的跑过来送行。 他们泪眼汪汪地看着以一个格外狼狈的姿态蜷缩在囚车里的顾承锐,扯着嗓子不顾一切地大声嚷嚷着:“顾大人!您可一定要多多保重呀!” “顾大人!在岭南要好好的注意自己的身体!要坚强勇敢的活下去呀!要为帝师大人,要为顾家的一百五十口人坚强勇敢的活下去呀!” “顾大人……” “顾大人……” 此起彼伏的哽咽呼唤声在人群中不住的响起,就在这时候,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在众目睽睽之下,踉踉跄跄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原本已经摆出了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想要呵斥周总奥百姓们的顺天府衙役们几乎瞬间如同被撸舒服了毛的猫儿一样,低眉耷眼的赶忙把囚车停在了官道中间,一个两个地对着老者做起了长揖. “这不是苏老大人吗?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也跑到这大街上来凑热闹了?”其中一个为首的顺天府衙役在给老者作揖以后,赶忙过来搀扶他,“要是被人不小心推搡了一把,那可怎生得好。” 那被称作苏老大人的老者半点都不给那为首衙役面子的直接把他殷勤伸过来搀扶的手重重拍落一边,然后才攀着囚车的木制栏杆就要往上面爬。 大家都被他的这一行为惊吓得面如土色。 就连一直保持着八风不动姿态的顾承锐也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老大人小心!” “放心!你别看我老头儿现在都要拄着拐棍儿才能够走路,但是这力气大着呢,这么点小高度,对我老头儿来说,简直不在话下!”苏老大人一边对自己大吹大擂着,一边嗨哟嗨哟的爬到了囚车上,两腿直打颤地攀附着囚车顶板,喉咙沙哑地说道:“老头儿没用,救不了你爷爷,也救不了你一家人,如今唯一能够为你做的就是……”苏老大人响亮地抽了抽鼻子,“为你倒上一杯送行酒,为你送上一包故乡土,以后不论你还能不能够回到京城,老头儿,都希望你能够平平安安,顺顺顺利的!” 苏老大人一边说一边没好气地对着后面大声哟喝着跟着他一起到官道上来送行的小童。 那小童求爷爷告奶奶的才提着一个小食盒挤到了苏老大人身边。 苏老大人吃力无比地接过,把食盒放到拷着顾承锐脖子的木枷上,又颤巍巍地打开食盒,亲自倒了杯酒喂到顾承锐张开的嘴里,又喂他夹了好几口的菜,然后才从自己的怀里把那装着京城土壤的小荷包塞进了顾承锐已经有些破破烂烂的囚衣里。 “承锐!你是个勇敢的孩子!答应苏爷爷!不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将面临着怎样的艰难和坎坷,困苦和绝望,都不要轻言放弃!都不要轻言放弃!你要知道,你是你爷爷和父亲最后的骄傲和希望!” 一直都保持着惊人沉默的顾承锐在听了苏老大人的话后,脸上的表情终于带出了些许触动的痕迹,不再像刚开始一样,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一般,对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表现的格外冷漠和百无聊赖 。 他以一个极为艰难的动作,勉强把脖子往上抻了抻,脸上表情十分坚定地看着苏老大人,一字一句地道:“还请老大人放心,即便是到了岭南,我也不会自暴自弃,而且,我们必有重逢的那一日!” “必有重逢的那一日?”苏老大人表情错愕的看着顾承锐,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顾承锐满脸郑重地再次点头,用很是肯定地语气再次强调道:“是的,还请您相信,我们必有重逢的那一日!” 本来就已经老泪纵横的苏老大人在听了顾承锐的这番承诺以后,那浑浊的泪水更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 他垂垂老矣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满腔的激动之情,紧扣在囚车顶上的双手也仿佛脱力一样地陡然一松,整个人都在大家的惊呼声中往地面上仰倒而去。 由于身形受困的缘故,顾承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老大人往人群里摔去,他睚眦欲裂,偏又无法可想,只能在喉咙里发出低低地咆哮! 底下的人们也争先恐后地大张着双臂飞扑了过来,试图想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接住力竭后仰的苏老大人。 在这危急一线的紧要关头,说来迟,那时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骑着一匹乌云踏雪飞身靠近这里的红衣女骑士见此情形,手中马鞭陡然朝前用力一挥一绕,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的苏老大人就重新被结实的马鞭扎扎实实的在囚车边缘上,扎扎实实地捆了个满满当当。 虚惊一场的苏老大人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逃过一劫感到庆幸,就已经被那英姿飒爽的女骑士震得瞳孔一缩。 “昭……昭华公主?!”他用不可置信地声音唤道,好不容易空出来的手,也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其他看到红衣女骑士的人们也是满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之色。 显然,大家做梦都没有想到,昭华公主居然会出现在这一个敏感异常的地方! 她疯了吗? 难道她不怕她的父皇知道她来送行后雷霆震怒的降罪于她吗?! 再说了,她已经在当今圣上的强行干预下与顾驸马和离,就算她今日没有出现在这里也不会有人说她什么不是吗? “苏老大人好眼力,本宫戴着帷帽居然也能够认得出本宫是谁!”一身红衣似火的昭华公主对着苏老大人说了句玩笑话,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摘下了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俊俏面容来。 众所周知,这样的昭华公主像极了当今年轻的时候。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今才会在顾氏一族犯下如此谋逆大案以后,还愿意给昭华公主的前夫一条活路的缘由所在。 因为他舍不得自己最心爱的女儿沾染上那克夫的名头,哪怕没有人敢当着他亦或者他女儿的面说也一样。 “公主殿下说笑了,”苏老大人干巴巴地在小童和顺天府衙役们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从囚车上下来,然后仰着脸对依然高踞马上的昭华公主道:“不知公主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来此有何贵干?当然是陪本宫的夫君一起去流放啊 。”昭华公主轻描淡写地在人群中扔下了一个把所有人都炸得人仰马翻的炸弹以后,才慢悠悠地斜睨着从她出现以后就一直用一种很是古怪的近乎探究的眼神紧锁着她不放的顾承锐道:“不知驸马对此意下如何?” “公主殿下说笑了,”顾承锐用异常冷漠地声音对整个人看上去有若烈日一样英姿勃发的昭华公主说道:“下官与公主殿下的姻缘已在当今圣上的做主下彻底了断,以后自然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又哪里来的夫君,又哪里来的驸马呢?” “本宫知道驸马对本宫有怨,本宫能够理解,”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被自己曾经的驸马挖苦成这样,昭华公主却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不过所谓的和离之事,不过是本宫父皇的一厢情愿,本宫自己并没有答应,是以,在本宫的心里,夫君永远是夫君,驸马也永远是驸马!” “公主殿下又在说笑了,”顾承锐一脸冷笑地再次说道:“你我的和离文书都已在宗人府备档,又岂是公主殿下您一句不答应就能够不作数的。” “反正在本宫的心里,你依然是本宫的夫君与驸马!本宫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与你分开的!”昭华公主被顾承锐呛得脸上的表情终于带上了一抹委屈之色,不过即便是再伤心,她也没有负气调转马头重新回到紫禁城里去,而是用力咬着牙,继续以一种倔强无比的姿态,目光炯炯的与顾承锐对峙着。 莫名发现自己现在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大失常态的顾承锐在听了昭华公主这一番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为之感动的话后,重新把头缩了回去,直接眼不见为净地闭上了眼睛。 他虽然对着昭华公主摆出了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但是他身边过来送行的人都通通的被昭华公主的大无畏精神给深深感动了。 毕竟岭南那是个什么样的鬼地方,即便大家没有去过,也都听过它的可怕名头。 尽管大家都知道昭华公主在骑射一道上颇有天赋,身体也向来不错,但她归根究底还是一芊芊弱质女流之辈,如果她真的跟着顾大人去流放,谁知道会不会也像其他人一样有来无回? 因此,尽管大家在心里都很为昭华公主的行为感到动容,但还是纷纷出言劝告她赶紧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尽快回宫去为好。 当然,这里面也不乏他们怕被当今迁怒的原因在其中。 “你们都别劝本宫了,本宫心意已决,”眉眼凌厉自带一股骄娇之气的昭华公主大手一挥,重新把马鞭缠在自己腰间,用不容辩驳地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趁着天色还早,我们抓紧时间赶路吧!” 由于她嫡出公主的身份,没人敢在她心意已决后再违逆她的命令,顺天府押送顾承锐去岭南的衙役们也只能哭丧着个脸,重新驱赶着马匹重新起行。 苏老大人等前来送行的人们也都老泪纵横的再次与囚车里的顾承锐告别。 谁料,他们簇拥着囚车还没有走上两步路,后面又传来了无数道焦急无比的嗓音和如同爆炒豆子一样密集的马蹄声。 他们在纷纷叫喊着:“殿下留步!公主殿下留步!” 看到他们的昭华公主脸色大变,连忙从自己的镶绒嵌金边的小马靴里抽出一把匕首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快速用力抵在了自己脖颈上,“不准过来!你们都不准过来!你们再靠前一步,本宫就立马抹了脖子!”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2) 昭华公主因为备受当今宠爱的缘故,所以在大毓朝中的地位不是一般的高。 当她把匕首抵在脖子上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被她的这一举动惊吓得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们生怕昭华公主一个激动,就用她手中那柄看着就削铁如泥的匕首割伤了自己。 因为慑于昭华公主的威胁,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继续骑着乌云踏雪,催促着顺天府的衙役们继续朝着毓京的东城门口走去。 既不敢强制逼迫昭华公主跟他们离开,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把昭华公主放走的内侍和禁卫们心里真是说不出的苦逼和纠结。 他们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仗着自己在昭华公主眼前那少得可怜的一点脸面,苦口婆心地试图劝得昭华公主回心转意。 可是昭华公主这次分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不论别人怎么说,她都咬死了她一定要跟着她的驸马一起去岭南流放。 还说她不怕吃苦,她不要和自己的驸马分开。 尽管昭华公主说得情真意切,但是在这些熟悉昭华公主的内侍和禁卫心里,还是把她当做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或拉不下脸来的自我标榜。 毕竟,在宫里谁不知道昭华公主对于当今指婚给她的这个驸马一点都不满意,她心悦的是顾驸马的表弟小应探花。 小应探花那可是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的大才子啊。 比起总是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的随便瞄人一眼就让人条件反射想要软脚的顾驸马,当然还是笑得如沐春风又才华出众的小应探花更让人觉得喜欢和信赖。 虽然内侍和禁卫们都不觉得昭华公主当真会这么一路跟到岭南去,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是派出一骑偷偷去宫里告知帝后现在的情形以及他们此刻的束手无策 。 他们很清楚,就他们目前的能耐,是没可能把昭华公主给带回宫去的。 不过,在得到宫里的确切指示以前,他们还必须想方设法的拦住昭华公主的去路,拖缓她的行程,免得宫里的帝后因为他们的办事不利而越发的恼怒。 可是,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在他们硬扛着有可能招来公主盛怒的风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昭华公主一行用长长的木质拒马堵在城门口的时候,宫里竟然传来了一道与他们心中所想截然相反的口谕! 不论是皇上还是皇后,他们在知道了此刻城门口情形后的意见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放行! “儿大不由爹,女大不由娘,既然朕的昭华想跟着去,那就让她去吧!不过你们别忘了通知沿途的官驿好生招待和服侍好她,如果她在中途对你们有所不满亦或者出了什么朕不愿意看到的意外,那么,你们就直接提头来见!” 没有人觉得向来以宠爱昭华公主著称的帝后会就这么看着昭华公主与已经被当今强自和离的顾大人一起去岭南受苦,在听到当今的这道口谕后,他们几乎是出乎本能的对这道谕旨作出了自己的解读。 他们认为帝后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哄着昭华公主,之所以会让官驿沿途照料好公主,也是在暗示如果公主临到半途反悔,想要回京,那么就一定要在不损伤公主颜面的前提下,把公主给平平安安、毫发无损的给送回毓京来。 由于帝后的缘故,不论是内侍也好禁卫也罢,都不敢再对昭华公主的离去提出任何的异议。 他们只能满脸无奈地和满脸冷笑的昭华公主道别,老老实实地退让到两边,眼睁睁的看着昭华公主与那辆拷锁着顾驸马的囚车一点点地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总算摆脱那些像蚊蝇一样烦人的家伙了。”在彻底离开众人的视线以后,昭华公主绷得紧紧的脸上总算又重新如同冰雪消融一样的缓和了下来,凌厉的眉眼也重新带出了几分温软之色。 她驱策着身·下的乌云踏雪又往顾承锐所在的囚车靠近了几分,才想着要和顾承锐说上一两句话,她的眉毛又因为愤怒而用力拧作了一团,“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你们这是存心折辱人吗?这样重的木枷怎么能戴在人的身上!快!快点把这木枷从他脖子上撤下来!你们这是要勒死他吗?!” 昭华公主激动地说话的声音都不由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显然,她为自己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丈夫身处于如斯困境中而懊恼自责不已! 她望向顾承锐的眼神也充满了心疼和愧疚的色泽。 面对前妻昭华公主如此真情流露的表现,顾承锐连个正眼都不愿意给她,直接要多冷漠就有多冷漠的把脸撇到了一边。 而那顺天府的衙役班头在听了昭华公主的命令后,脸上却不由得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 “公……公主殿下,这、这不符合规矩啊!”只觉得自己现在就和坐在火上烤没什么分别的班头一脸为难之色的看着昭华公主说道。 在大毓朝,像顾承锐这样的重刑流犯从来都是枷不离身的 。 有的人因为戴枷戴得久了,等到了流放地的时候,那枷就仿佛长在了肉里似的,即便是取下来,以后这脊背也再也打不直了。 有的人更是根本就坚持不到流放地去,人还没走到半路上呢,不管心里再怎么留念这凡尘俗世,灵魂依然会飘飘荡荡的直接入了那阴森可怖的酆都城。 “不符合规矩?在这里本宫就是规矩!”昭华公主柳眉倒竖地瞪视着顺天府的衙役班头,用不容违逆地语声呵斥道:“你们现在就给本宫一句准话,到底是撤还是不撤?!” 昭华公主一边说一边又从自己的小羊皮靴子里把那才插·进·去没多久的匕首又重新·拔·了·出来。 顺天府衙役班头被昭华公主这种一言不合就拔刀的行为给唬得三魂七魄都跑了一半,特别是想到当今刚刚才传过来的那道口谕,他更是再不敢有丝毫怠慢地耷拉着一张可怜巴巴地苦瓜脸,带着两个衙役一起,手忙脚乱地用系在腰间的钥匙打开了囚车上的铁锁链。 紧接着又帮着顾承锐把脖子上的木枷和脚上的大铁球给取了下来,最后才要多苦逼就有多苦逼的重新锁上囚车的门,自己背着那两块重得让人龇牙咧嘴的木枷和拖着又重又沉的大铁球继续赶路。 作为当事人的顾承锐面无表情地任由他们取了他身上的木枷和大铁球,然后继续坐在囚车里,不吭一声的默默发呆。 昭华公主对顺天府衙役们的乖顺和效率还算满意,因此,在见到他们这堪称多此一举的行径后,她难得好奇地问了他们一句:“你们为什么不赶紧把这累赘给扔了算了?这玩意儿又重又沉的背在身上,和活受罪又有什么分别?” 面对昭华公主这仿若何不食肉糜一样的天真问话,顺天府的衙役班头险些没伤心的泪流成河。 “回公主殿下的话,不是小的们不想扔,而是小的们不能扔也不敢扔啊!这可是公家的东西,等到了岭南以后,还要仔细验看点数的,到时候哪怕是缺少了一样,小的们也是要吃大苦头的呀!” 顺天府衙役班头这话说得十分悲苦和含蓄,但是从他那些手下们条件反射把手捂在自己臀部上的动作,还是让昭华公主猜出了班头嘴里那所谓的大苦头到底是什么。 昭华公主虽然不是个喜欢幸灾乐祸的人,但还是被班头和衙役们那苦大仇深一样的表情给逗笑了。 “你们以前不能扔是因为没有本宫这座靠山呀,现在本宫和你们一起去岭南,等到了岭南以后,你们完全能够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本宫身上,就说是本宫强迫你们扔的,这样一来,本宫管保那些检查的官员们不会对此有任何意见。” “……”顺天府的衙役班头被昭华公主说得眼前忍不住的就是一亮,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也不想背着这样重的东西在路上走。 如今有了昭华公主的这番表态,他们就算是到了岭南,也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害怕那些奸猾狡诈之徒的借势盘剥了。 有了昭华公主给的这颗定心丸,顺天府的衙役班头再也没有丝毫犹豫的直接环顾起了官道上行走的人,很快的,他就选定了一个目标,把这一副厚厚的木板和那两个大铁球给卖了出去,虽然卖得银两不多,但是对衙役班头来说,也称得上是一笔意外之财了。 不过,这班头也是个会做人的,一到了昭华公主这边,就主动把钱袋献了上去 。 边献还边和昭华公主说着蚊子再小也是肉的话。 昭华公主觉得这班头还真不是一般的有趣,她没有接班头手里的钱袋,“这点东西本宫还瞧不上眼,不过你能够在这个时候都想着本宫还是很让本宫感到欣慰的。在接下来的路上,只要你能够一直都这么老老实实的听本宫的话,那么,本宫可以向你保证,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 顺天府衙役班头在听了昭华公主的这番话后,自然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又好好对着昭华公主吹捧了一番。 那肉麻至极的话别说是他的手下的喽啰们听得浑身的鸡皮疙瘩到处爬,就是总算松了束缚,得以盘腿坐在囚车里的顾前驸马也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因为弃了那副厚重的木枷和两大铁球的缘故,他们赶路的速度明显增快了不少。 原本估摸着要到今晚才能够赶到的官驿,不知不觉的居然已经近在咫尺了。 大毓朝的官驿按理来说,不是顾承锐和衙役班头们现在能够歇脚的地方,不过因为他们身边跟着昭华公主的缘故,所以这间官驿的驿丞在提前收到消息后,早早地就带着一干驿卒守在了官驿门口,笑得满脸褶子的静候着他们的到来。 驿丞虽然没有见过昭华公主,但是只要一看这神骏无比的马儿和那一身如同烈火一样的红衣,驿丞就自动自发的猜出了她的身份。 “下官赵牛儿见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紧赶慢赶地带着手下的驿卒们毕恭毕敬地向昭华公主行礼。 昭华公主面带矜持地点点头,然后踩着驿丞亲自小跑着抱来的脚踏翻身下马,一边把马缰绳随手扔给驿丞,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到囚车前,对着衙役班头微微抬了抬下巴。 顺天府的衙役班头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领会了昭华公主这一举动的意图。 他连忙笑得一脸讨好地重新将自己牢牢系在腰间上的钥匙摘了下来,要多殷勤就有多殷勤地去开囚车上被铁链子紧紧缠绕的木栅栏门。 顾承锐满脸漠然地被衙役班头亲自从囚车里扶了出来。 昭华公主看着站在她面前,即便遍体鳞伤,但依然难掩风华的顾承锐时,脸上不自觉泛出了些许淡淡地红晕。 她张了张嘴,才想要说点什么,顾承锐已经连个眼神都吝于给她的直接一个抬脚,头也不回地往官驿里走去了。 一直都对顾承锐既没有戴枷也没有用锁链拴脚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驿丞在见了顾承锐这副半点都不见外的大老爷们样儿后,顿时整个人都有些怔愣,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他应该拿出怎样的态度来面对眼前的尴尬场景。 好在,昭华公主那宛若小媳妇儿样的亦步亦趋,给了他充分的提示。 虽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可瘦死的骆驼它也比马大啊。 眼前的这位可不是那些能够让人随意揉圆搓扁的普通人,谁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有一飞冲天的机会? 而且,这话又说来,就冲着昭华公主对他这份不离不弃的深情,这位顾大人以后的前程,也差不到哪里去啊 ! 驿丞肚子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响,面上却是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的摆出一副卑躬屈膝的姿态,把顾承锐和昭华公主一起迎入了官驿之中。 这时候的官驿里也有不少人在留宿,眼瞅着一身红衣的昭华公主和穿着褴褛囚服却半点都显不出落魄的高大囚徒走进来,大家脸上的表情不由得都是一愣。 他们可不像这驿丞一样,能够提前收到消息,不过能够入住这官驿的不是官身也和各级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一些与昭华公主有过一面之缘的更是条件反射地从自己的座位上弹跳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昭华公主面前向她行礼。 其他人在短瞬间的怔愣以后,也连忙如同下饺子一样的跪倒在昭华公主面前。 昭华公主明显没想到这里居然也有认得她的人,脚下的动作下意识的就是一顿。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和镇定,抬手让在场所有人平身。 能够住进官驿的,自然都是消息灵通之辈。 虽然昭华公主没有向他们介绍站在她身边坦然受礼的高大囚犯到底是谁,但是大家也都不约而同的猜到了他的身份。 归根究底,这顾老丞相一家的遭遇在大毓朝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是,大家没想到传闻中与顾驸马不合甚至是心中另有所属的昭华公主居然会陪着顾家最后的一根独苗出现在这里。 一时间,大家的心里说不出的错愕和动容。 错愕于昭华公主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动容于昭华公主居然拥有着如此高贵的品德。 毕竟,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妻子都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对自己的丈夫不离不弃的——更何况,这妻子还是一位身份尊贵无比的公主! 一时间,在场许多人望向顾承锐的眼神都不自觉的带出了几分羡慕嫉妒恨的味道。 面对着这样的眼神,顾承锐嘴角直接勾起了一抹凉薄的讽笑。 也不知道他是在嘲讽那些对他表示出羡慕嫉妒恨的人,还是在嘲讽由天之骄子沦落到如此地步的自己。 在驿丞的殷切服侍下,他们用了一顿还算丰盛的午膳。 因为顾承锐和昭华公主到底做过夫妻,昭华公主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的宣称过“夫君永远是夫君,驸马也永远是驸马”的关系,他们两人的寝卧被要多狗腿就有多狗腿的驿丞安排在了官驿最好的一间上房里。 对于这样的安排,昭华公主是一点意见都没有,她脸上表情很是坦荡的选择了接受,甚至还对邀功请赏的驿丞露出了一个赞赏的眼神。 反倒是顾承锐在听说两人居然被安排到一间房里以后,眸底忍不住划过了一抹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厌憎之色。 这份厌憎被他隐藏的很好,即便是以昭华公主的敏锐,居然也没有丝毫察觉 。 天牢不是个好地方,戴枷在里面待了那么长时间又赶了大半天的路,饶是以顾承锐的坚韧性情,也难以掩饰的在脸上流露出了几分疲惫之色。 昭华公主很懂得察言观色,一看顾承锐这样,她就主动提出要去楼上消息,还让人准备了热水给两人祛乏。 从头到尾就没给过昭华公主一个好脸色的顾承锐在听了昭华公主对驿丞的吩咐以后,脸上罕有地流露出一丝放松的神色,对于一个好洁之人而言,显然,他也对自己此刻的邋遢有些忍无可忍了。 在顾承锐进入上房的屏风后面沐浴以后,昭华公主特意送了准备好的新衣服过去。 还问他自己能不能进来。 当顾承锐听到那带着几许期待的声音时,眼睛里的讥诮和厌憎光芒再次一闪而过。 面上神情复杂莫名的他沉思片刻,终于开口说了句:“进来吧!” 昭华公主笑靥如花地捧着崭新的衣物,绕过屏风,迫不及待地走到了顾承锐的面前。 她边靠近他,边言笑晏晏地解释道:“虽然这样做有些不符合规矩,但是现在的天实在是太冷了,你再穿着囚衣坐在四面漏风的囚车里对身体也不好,所以我——” 她话都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已经被陡然破水而出的顾承锐一把抓住用力掐进了驿丞刚刚才让人抬进来的大木桶里。 他半点都不留情面地用力扼住她的脖子,直到把她扼得呼吸困难,两眼直冒金星的时候,他才松了松手,直直用额抵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汗津津的额头,满脸冷笑地说道:“我的公主殿下,您怎么就这么的学不乖呢?怎么?上辈子朕杀你一次不够?这辈子还要主动送上门来,让朕再杀你两次不成?!” 昭华公主在听了顾承锐的这番话后,瞳孔几乎条件反射地就是骤然一缩。 “驸马?咳咳咳……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她一边贪婪地用力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边用充满迷茫地眼神看着面容冷峻扭曲异常的顾承锐道。 “还有……你……你就算再破罐子破摔,也不能……也不能自称朕啊!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装!你再接着给朕装!” 因为直立起身而露出了一大片结实胸膛和胸膛上各色淤紫伤痕的顾承锐满眼鄙夷地注视着在他大掌下艰难喘息的柔弱羔羊,在心里冷冷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被这个女人所蛊惑,免得再落到像上辈子那样一个可笑又可悲的下场。 “如果你不是知道朕会在将来夺了你父皇的江山,还把你大毓陆氏满门都活活车裂于市,你今日又怎么会装模作样的出现在朕的面前,还假惺惺的要与朕同生死共患难?” “哈,永远的夫君,永远的驸马?”顾承锐嘴里忍不住又发出了一声讥诮异常的冷笑,“陆拾遗!你的算盘打得很好很精彩,只可惜,老天爷是公平的,他老人家在给你一条活路的时候,也没有忘记给朕这个天之子一线生机!”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顾承锐掐住陆拾遗脖子的手忍不住又重了几分。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3) ︿( ̄︶ ̄)︿︿( ̄︶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妹妹,就算到了侯府也不要害怕,大哥会经常让你嫂子去侯府看你的。到时候在侯府你甭管是受了什么委屈,都要和你嫂子说,等你嫂子回来告诉大哥,大哥再帮你出气。”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 。“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4) 顾承锐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和自己过不去的人。 发现自己掐不死陆拾遗又赶不走她还经常会受到她的影响以后,他就当机立断地说服自己对她眼不见为净了。 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虽然他每次都会告诫自己不要被陆拾遗的任何言行的打动,但是比起上辈子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一个人扛着巨枷拷着脚链蜷缩在囚车里,凄风苦雨的在衙役们的殴打和折辱中,艰难地朝着岭南所在的方向跋涉,这辈子的他无疑要好过太多太多 。 以前的顾承锐从没有想过陆拾遗堂堂一介公主之尊,居然也能够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她就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一般,把他照顾的无微不至。 很多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东西,她都能够先他一步的考虑到,她甚至在远离了京城以后,主动换下了一身烈焰似火的红衣,穿上了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银钗素袄,虽然她没有明说,但顾承锐心里明白,她是在以这样的方式,宽慰顾家那一百五十多口枉死的先人。 面对着这样的昭华公主陆拾遗,顾承锐很想大声的呵斥她:让她不要假好心! 毕竟顾家之所以会落到这一步田地,完全都是拜她和她的那位好父皇所赐。 可是他说不出口。 因为即便他在情感上再没办法接受陆拾遗的行为,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所言所行,全然都是出自于内心的。 她是真心诚意的在做这些事情。 顾承锐真的没办法视若无睹。 在陆拾遗的努力下,顾承锐与她之间的关系总算有所缓和。 至少,像从前那种时不时就会流露出来的杀机,已经很少被陆拾遗敏锐的五感捕捉到了。 这无疑是一件幸事。 虽然她自己也知道,顾承锐之所以会如此冷静,并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她前段时间在他昏迷过去以后,偷偷灌输给他的灵魂本源在起作用。 当她传过去的灵魂本源彻底消耗光以后,这具躯壳的潜意识又会开始影响她家傻小子的心智。 尽管她的傻小子已经跟着她轮回了这么多事,也积攒了许许多多的功德,但是,这对于他从前的伤害依然犹如杯水车薪一样,稍有不慎,她就有可能会彻底的失去他。 而这绝对不是陆拾遗想要看到的。 因为自己前段时间的一意孤行,在她家傻小子的心里留下了许多的阴影,所以陆拾遗对于自己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是抱有几分犹豫心态的。 可是这份犹豫在关系到顾承锐的生死存亡时,陆拾遗原本有所软化的心肠又会重新变得坚韧无比起来。 经历过末世的人,早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取舍。 他们永远都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自己才是最好的。 因此,在顾承锐还对这一切浑然未觉的时候,陆拾遗就已经悄无声息的为他们这一世的未来做出了选择。 虽然这个选择十分的无奈,但是,这无疑是他们能够解决目前困境的唯一方法。 把自家傻小子的生命看得格外重要的陆拾遗,是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心肝宝贝本就珍贵无比的灵魂精魄和这样一具身体的潜意识,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进行着这无谓的斗争和拉锯的 。 不过,基于投鼠忌器的考量,她还必须要强迫自己忍耐,慢慢的静候最佳时机的到来。 好在,她的运气一向不错。 再又行走了大概半个多月以后,陆拾遗终于等来了她梦寐以求的最佳时机。 大毓建朝已经五百多年,如今到处都是反贼作乱,流寇丛生。 因为陆拾遗一行瞧着就榨不出丝毫油水的缘故,所以,他们虽然被不少人用称斤约两的恶意眼神打量过,但是却没有人当真对他们下手。 毕竟,衙役班头他们身上的官服和腰系长鞭,端坐高头大马上的陆拾遗对一些小蟊贼而言,还是颇具威慑力的。 再加上这段时间,昭华公主顾帝后反对,坚持要随夫流放岭南的消息,在大毓朝传得可谓是沸沸扬扬。 但凡有点眼力劲儿的人,都不会当真脑抽的对他们做点什么。 要知道,大毓朝廷近些年的威望虽然持续走低,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非必要,根本就没有人会当真硬碰硬的正面与这尊庞然大物杠上。 不过,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世上从来就不缺少不怕死的人。 在一个冬雪飘飞的中午,他们被一伙土匪堵了个正着。 这群土匪看着块头很大,却衣衫褴褛,骨架支棱,眼冒绿光的足以让每一个与他们对视的人心生寒意。 他们一眼就看中了陆拾遗这个美人和她骑在□□的那匹乌云踏雪。 “大哥,这马儿瞧着可真神骏呀,相信把它卖了,咱们寨子里这一整个冬天的粮食都不用愁了!” 其中唯一一个显得瘦弱些的一边不住吸溜着让人恶心的清鼻涕,一边眼冒贼光的将陆拾遗和她那匹乌云踏雪打量了了好几个来回。 虽然顾承锐一直都不愿意承认他对陆拾遗确实动了真感情,但是当有别的男人用那样一种堪称龌蹉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陆拾遗的时候,他依然能够清晰无比的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迅猛燃烧的熊熊怒焰。 “看马,你就看马,你盯着人看什么,”为首的土匪明显被陆拾遗的容貌给迷住了,为了好好在美人儿面前表现一番的他毫不客气地在自己的小喽啰后脑勺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然后才瞪着铜铃一样大的眼睛,强作镇定地看着陆拾遗等人,说出了土匪打劫的亘古名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买路财和人!” 一直都在寻找契机的陆拾遗在见了这伙主动送上门来的土匪,真可谓是如获至宝。 在听了他们的话以后,她直接柳眉倒竖的从自己腰间抽出那缠了金丝的鞭子对着那些土匪就是一顿狠抽,边抽还边满脸不屑一顾地冷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抢到本宫的头上来?!你们知道本宫是什么人吗?” “我们才不管你是什么人呢,我们只知道你马上就要变成我们老大的婆娘了!” 那刚刚才被自己老大扇了下后脑勺的小喽啰一边躲着陆拾遗的鞭子,一边挤眉弄眼的口花花道:“看在你长得还算漂亮,这马做嫁妆也算拿得出手的份上,我们老大就不嫌你泼辣,没女人味儿的直接迎你进门了 !” “你、你们简直无法无天!”陆拾遗被那小喽啰气得胸脯剧烈起伏,挥鞭子的动作也不由得又凌厉了几分。 “只要你愿意嫁给老子做婆娘,那么老子保证让你吃好喝好,过其他女人想都不敢想的舒坦日子!”那土匪头子动作十分敏捷的一把抓住陆拾遗劈头盖脸朝他这边猛抽过来的鞭子,用力一扯,陆拾遗就从马背上滚下去了! 原本坐在囚车里一直都在与自己的潜意识作斗争的顾承锐一见陆拾遗被那土匪头子扯下马背,瞳孔止不住的就是一缩,他才想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把她接入自己怀中,额头却重重的磕在了囚车的木栅栏上。 这一撞,让他在头疼欲裂的同时也整个人都从火烧眉毛的状况中彻底的冷静下来。 她已经与你和离了。 你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 不止没有,她还伙同她的那位好父皇害死了你们家一百五十多口人! 就算她出了事又怎样?你根本就没必要像现在这样激动!你应该恨她才是! 眼睛瞳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腥红一片的顾承锐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土匪头子张着大嘴朝着滚下马匹的陆拾遗扑了过去。 “殿下!公主殿下!” 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吓懵了的衙役班头和众顺天府衙役们总算找回了自己离家出走的神智和声音,他们争先恐后地拔出自己的腰刀与那伙匪徒搏斗起来! 期间衙役班头想起了顾驸马在京城以一当十的名头,急急忙忙从自己的腰间拿出钥匙,奋力扔向顾承锐,在顾承锐条件反射接过以后,也嗷嗷直叫的朝着那伙匪徒急扑了过去。 因为这鹅毛大雪已经下了好几天的缘故,从马上滚落下来的陆拾遗除了脸上有些刮擦以外,其他地方都没有什么大碍,是以,在那土匪头子扑过来的时候,陆拾遗已经可以要多冷静就有多冷静地直接从地上团起一大坨雪朝着那土匪头子猛砸了过去! 那土匪头子显然没料到陆拾遗居然会来这一招,当场被砸了个眼冒金星,攥着陆拾遗鞭子的手也下意识的就是一松。 早就等着他松手的陆拾遗见状猛然一扬鞭子又狠狠地在他脸上抽了好几下。 原本还只是打算要和陆拾遗闹着玩儿的土匪头子这回是真的被她给彻底激怒了,只见他再次以让人瞠目的身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夺去了陆拾遗手里的长鞭,然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往陆拾遗身上抽了过来! 陆拾遗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吓得脸色都变了。 “驸马!”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扭头朝着顾承锐所在的方向疾奔而去! 由于也算是学过点三脚猫功夫的缘故,她险而又险地接连避过了好几回土匪头子的鞭子,才跌跌撞撞地来到了顾承锐所在的囚车面前。 而其他几个衙役见此情形,连忙争先恐后地飞扑上来拦住了那土匪首领的去路。 他们知道如果昭华公主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出事的话,那么,他们也没哪个必要再活着回到京城去了 。 “驸马!”把土匪头子和衙役们尽数甩在身后的陆拾遗仿佛没有看到顾承锐脸上的挣扎和痛苦一般,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地向他求助着。“我好害怕,我这就让那蠢班头把你给放出来,我——”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也复杂莫名地定格在了顾承锐的手心里。 在那里,有一串钥匙。 一串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已经看过无数回的钥匙。 囚车的栅栏门钥匙。 陆拾遗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动,“那蠢班头早就把钥匙扔给你了对吗?你为什么不出来?我知道你很厉害的,我见过你……见过你和人比斗,也知道如果你没有被父皇赐给我做驸马的话,早就考上武状元了,我……” 陆拾遗用力咬住下唇,用近乎绝望地眼神看着他,“你是存心见死不救的吗?你……你希望我被那人掳走?被……那人糟蹋吗?” 在听了陆拾遗的话后,顾承锐的满布血丝的瞳孔止不住地又是一缩。 “你怎么能够这样做?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是为了你才会——” “才会跟着我一起出来受苦的吗?”顾承锐冷冷地打断陆拾遗的话,“可问题是我求你了吗?我求你跟着我一起出来受苦了吗?” “驸马……”陆拾遗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哀伤和绝望。“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以为,我以为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同甘共苦,你对我至少……至少也有那么一丁点的在意……你……” “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你的妄想!”顾承锐冷语冰人地注视着陆拾遗,强忍住那几乎要把他逼得彻底崩溃的头疼,满脸漠然地说道。“我们中间足足隔了一百五十多条枉死的人命,你觉得,你我之间还会有任何的可能吗?” 陆拾遗脸色苍白如雪的看着顾承锐,整个人就如同泥塑木雕一样的痴望着他,久久都没有说话。 在两人无声僵持的时候,同样只有两三脚猫功夫的顺天府衙役班头和他的那几个下属很快就被土匪头子和他的那群小喽啰们揍得鼻青脸肿,哎呦哎呦的躺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了。 因为这些衙役们身上都披着一身猫皮,这些只能够在阴沟里生存的老鼠当然不会对他们痛下杀手,是以,在确定他们没有丝毫战斗力以后,土匪头子带着他那一个小喽啰重新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陆拾遗和顾承锐的面前。 “碍眼的家伙都被老子给放倒了!老子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是要乖乖跟着老子山上去做老子的压寨夫人,还是被老子直接卖到窑子里去,去过那……那什么……胳膊枕头……什么大家尝一口的日子?!” 土匪头子粗声粗气地问陆拾遗。 他的眼睛由于才被陆拾遗用雪球砸过的缘故,又红又肿。 “老大,是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啊!” 那挤眉弄眼的小喽啰赶忙蹦出来,卖弄自己那少得可怜的一点文才 。 满心自得的小喽啰没有发现,在他说出这句话以后,顾承锐眼底陡然迸射而出的森冷寒光。 “没错!就是这句话!”土匪头子恶狠狠地看着陆拾遗道:“你自己好好考虑吧!” 陆拾遗直接把土匪头子的话当作了耳旁风,她目不转睛地继续看着顾承锐,眼睛里的悲伤和恸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一般流淌而出。 整个人都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有些呼吸困难的顾承锐在看到陆拾遗这双绝对会让任何男人为之心生怜爱之意的泪眼后,不但没有做出什么要为陆拾遗出头的举动,相反,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在陆拾遗绝望的目光中,一点点地把头扭到了一边。 彻底做足了一副与他无关的模样。 他的这一举动,让陆拾遗的脸色彻底灰败了下去。 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人互动的土匪头子总算是从陆拾遗的表情中觉察到了什么! 他陡然睁大眼睛,指着囚车里的顾承锐道:“婆娘,可千万别告诉我,这里面的囚犯是你以前的姘头?!” 陆拾遗继续无视土匪头子的话,她目不转睛地又看了顾承锐半晌,“我们好说歹说也算是夫妻一场,就算你现在对我恨之入骨,巴不得我跌落尘埃,想必也不会忘记我这人,天生就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 “相比起落入这群粗鲁蛮汉的手里,”她嘴里勾起一抹自嘲地冷笑,“我宁愿就这样干脆利落的死在你的面前!我倒要看看!看看你对我是否当真如你所说的这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谊!” 随后,她在谁也没有想到的关头,陡然蹲身从自己的小羊皮靴里抽出那一柄锋利异常的匕首对准自己的左胸处就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她的动作太急太快,急得让人瞠目结舌,快得让人根本就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公主殿下!”因为怕被土匪杀了,所以在被土匪揍了个鼻青脸肿后就自动自发趴在雪地上装死的衙役班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其他的衙役们也仿佛被烧了尾巴的兔子一样,玩命地从地上爬起来,挥舞着腰刀就要和土匪头子们拼命。 一直都尽全力扛住心里那股焦灼和担忧,懊悔和仇怨情绪的顾承锐在听到利刃入体的声音后,浑身止不住地就是一颤! 他下意识地回头,就瞧见陆拾遗正手捂住胸口,以一个极为缓慢地姿态,在众人们惊慌失措的表情中,仰倒在了雪地里。 殷红的鲜血从她穿着的素袄中缓缓晕染出来。 期间,她还没忘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嘴里无声重复着:“你满意了吗?看见我这么被你活活逼死,你满意了吗?你出了一口恶气了吗?!” “拾娘!”表情呆若木鸡的顾承锐就仿佛脑子里的某根筋陡然断了一样,扑到囚车边,颤抖着双手一边开锁一边抽铁栅栏上绑得牢固异常的铁链。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他那握着钥匙的右手早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因为主人的太过用力,被手中的钥匙硌嵌得鲜血淋漓。 与此同时,雪地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四五个穿着白色劲装的女人 。 她们蒙着口鼻,一双眼睛无悲无喜的直接跪在了陆拾遗的面前。 “……隐凤卫?!居然是传说中的隐凤卫!”还算见多识广的顺天府衙役班头咝咝咝的倒抽着冷气。 这可是整个大毓朝能止小儿夜啼一般的存在啊! 陆拾遗抬眸无力地望了她们一眼,气若游丝地下令道:“杀了这群土匪,带本宫的尸体回京去吧,这一趟,是本宫来错了。” 那几个白衣暗卫低低应诺一声,在土匪头子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把他们尽数屠了个精光,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陆拾遗抱上了她们时刻带在身边的软轿里。 在陆拾遗被放入软轿以后,顾承锐总算从囚车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来了。 在途径土匪头子和那口花花小喽啰的身边时,也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用力跺碎了他们的头颅。 眼瞧着这一幕的衙役班头和一众衙役们惊怕的全身都在止不住的打摆子。 他表情异常难看地来到陆拾遗面前,涨红着眼眶,用一种近似于歇斯底里地口吻,咬牙切齿地瞪视着她说道:“你就算死了也是白死,因为我绝不会对你的死掉半滴眼泪!” “我也没奢望过你当真为我的离去感到难过,”陆拾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在顾承锐不住挣扎煎熬的眸光注视中,缓缓地握住他的手,将它一点点地放在自己左胸的匕首上,一点一点地继续往最深处捅,“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强撑着不咽下最后一口气吗?就是为了等现在!我的好驸马,你现在……应该感到满意了吧!” 心乱如麻,大脑一片空白的顾承锐眼睁睁地看着他恨之入骨的女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些日子一直都被头疼折磨的整个人都要发疯的顾承锐呆呆地看着依然被他牢牢握在掌心中,被鲜血染得猩红一片的匕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哭嚎声! 哪怕是顾承锐哭嚎的再痛苦再绝望,接受了陆拾遗命令的隐凤卫们都不会有片刻的心软或同情,她们直接出手把顾承锐推下了软轿,然后就这么抬着陆拾遗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疾奔而去了。 被她们推了一个倒栽葱的顾承锐在大半个身体都摔没进冰冷的雪地中以后,彻底的清醒了过来。 他在顺天府衙役班头等人的忐忑注视下,怔怔然地看着自己依然紧紧攥握在手心里的匕首,一滴晶莹剔透的泪从他的眼眶无声滑落。 而脱离了他视线的陆拾遗也在这一刻满心无奈和歉疚的再次睁开了眼睛。 她默默将一直藏在素袄里已经快要流光的胎羔皮血囊随手抛出软轿,然后用干涩的几不可闻地只有她自己才能够听得见的声音,低低呢喃道:“希望我今天的所作所为能够暂时骗过你那具躯壳的潜意识,让你的灵魂重新变得稳固下来,也希望你……你能够坚强一点……好好的带着对我和对大毓皇室的仇恨顽强的活下去!” “夫君,”她掀开软轿的暖帘,倾着身,强忍着满心的不舍,很努力、很努力地往后眺望,“我在京城,等着你来报仇雪恨,等着你来夺这大毓朝的万里江山!”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5) 九年后。 大毓京城。 大毓京城在大毓朝的百姓们心中,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雪都。 因为这里几乎每年都会下雪,而且下的永远都是厚厚的鹅毛大雪。 “当初本宫与驸马分开的时候,也在下雪,不过那时候的雪,比起现在可要让人心里难受多了。” 容貌与九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的陆拾遗端坐京郊最高峰的一处道观精舍里,一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面前的古琴,一边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洋洋洒洒的大雪和不远处那一树浑然不顾风雪的凌压和侵蚀,依然开得红艳似火的腊梅。 在她的身边,有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在跪坐着煮茶,淡淡的花茶香气在精舍里萦绕,让人的精神也不由得为之松惬舒缓起来。 “驸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陆拾遗抬手接过少女递过来的花茶,浅浅地啜饮了一口,毫无预兆地开口问道。 在陆拾遗开口后,精舍上方顿时飘下来一团白影。 那白影毕恭毕敬地跪在陆拾遗面前,和她一五一十的汇报起了顾承锐近段时间的情形。 如果顾承锐也在这里旁听的话,恐怕会惊骇得鸡皮疙瘩都要爬满身。 因为这白影就差没把他每日除了几次恭都汇报给她效忠的主子听了。 陆拾遗若有所思的听着,捏着白瓷茶杯的手,也无意识的在杯身上打起了拍子。 当她听到白影说,因为顾承锐常年不近女色,他的下属们怀疑他不爱红妆爱少年,还特意在今年的年宴上向他进献了整整一打眉清目秀的漂亮娈童后,陆拾遗唇角不由勾起了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 “这也难怪那群脑袋一根筋的大老粗们会对他的性取向产生怀疑,毕竟在这么多路反王当中,也唯独他这么多年不近女色的连被女子靠近都厌烦的想要杀人。如果本宫没有猜错的话,那些给他进献娈童的将军们恐怕没讨着什么好,是不是?” “殿下真知灼见,驸马大人在收到那份特别的礼物后,当场就气得拔出腰间长剑把他面前紫檀木桌劈成两断,不仅如此,还罚了每人五十大板,扣掉了足足三年的俸禄 。”白影也就是隐凤卫的首领一板一眼的对陆拾遗道。 “本宫就知道,驸马绝不可能放过那些让他丢脸的人,即使他们没有恶意也一样。”陆拾遗尽管没有瞧见顾承锐那恼羞成怒的模样,但是仅仅凭借着脑补,就已经让她觉得满心飞扬的乐不可支起来。 毕竟,自从与她家傻小子有所牵绊以来,她最喜欢的就是看他在她面前频频出丑为乐。 因为那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让人乐此不疲。 又笑了几声后,陆拾遗将手中茶杯重新递给旁边一直保持着惊人沉默的少女,重新把手放在古琴上拨弄起来。 大概是因为听了一件趣事的缘故,她的琴音比起刚才的感伤沉郁,明显带出了些许愉悦和快活的味道。 这样的愉悦和快活,仿佛拥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一般,连外面的风雪,都为之动容的有了划下休止符的迹象。 陆拾遗对顾承锐仿佛有着用不完的耐心,她反反复复的把顾承锐的饮食起居,都详细了解了一遍以后,才抬手示意隐凤卫首领一号退下。 不过一号却在这时候,做出了一件让她出乎意料的举动。 她伏跪在地上,神情很是惭愧地向陆拾遗请罪。 “自从你们弃暗投明,加入本宫麾下以来,可从没有哪一件事让本宫失望过,你这请罪,可请得本宫有些紧张啊。” 陆拾遗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隐凤卫首领说了句玩笑话,她脸上的表情,却并不像她嘴里所说的那样紧张,相反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 “是属下渎职,让殿下您失望了。”隐凤卫首领一板一眼地向陆拾遗再次叩头行礼。 “你一口一个属下渎职,一口一个让本宫失望的,你倒是告诉本宫,你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向本宫请罪?”这时候的陆拾遗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停止了拨弄琴弦的举动,“难道你所说的渎职与驸马有关?” “殿下您猜的没错,确实与驸马有关,”隐凤卫首领八风不动的脸上头一次带出了几分无奈的神色,“属下们低估了驸马大人的敏锐程度,他很可能已经意识到了在他的身边,有您派过去的人在偷偷潜伏着了。” “原来竟是这样一点小事,”陆拾遗闻言不由失笑,“本宫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居然让本宫的心腹爱将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本宫请罪。” “他发现了就发现了吧,”陆拾遗重新拨弄起了琴弦,琴音也重新变得欢快愉悦起来。“这也没什么好大不了的,反正总有一日,本宫也要把那些人脉彻底的交托到他的手上。” “可是殿下,驸马大人的手段异常高明,他直接采取连坐举报法,一扯一大串的就差没把我们的人统统一网打尽了。” 即便是跪在地上,脊背也依然挺拔如松的隐凤卫首领脸上破天荒的带出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不仅如此,驸马大人还把那些人当作是其他反王亦或者朝廷派过去的暗间,决定从重从严的处置了!” “你说他要从重从严的处置本宫派过去的那些人?”陆拾遗闻言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 “是的,殿下,”隐凤卫首领表情很是惭愧的低头道:“驸马大人已经下令要把那些人处斩了。” “不行不行,那可不行,”陆拾遗闻听此言,一边摇头一边从自己坐着的蒲团上站起来,在精舍里来回踱了好几步,“那些人都是本宫精心培养出来的,可不能因为这样的阴错阳差而莫名其妙的折在了驸马那里!” 陆拾遗眉心紧锁地思考了一阵,“除了还没有暴露的以外,其他的,都想办法给本宫换个身份弄到其他反王那里去锻炼吧,等到以后,本宫与驸马重逢以后,再把人重新送还给他也是一样的。” 隐凤卫首领没办法理解自己效忠的公主殿下为什么能够如此笃定在与顾驸马分开整整九年以后,还能够与其和好如初。 要知道这些年以来,偷偷跟在顾驸马身边的暗卫们可没有哪一个,在从前的顾驸马,现在的敬王嘴里听说过昭华公主陆拾遗的名字。 他就好像遗忘了这个人的存在一般,把与他和离的结发妻彻底封存进了自己的脑海深处,再也不愿意谈起,也不愿意再听别人谈起。 因此,隐凤卫首领实在是没办法理解自家主子这种堪称强大无比的自信心。 陆拾遗当然没那个必要,也没那个闲工夫去给自己的下属解惑,在弄清楚了隐凤卫首领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向她请罪以后,她就直接把她给继续赶到房梁上去守着了。 隐凤卫首领退下以后,陆拾遗又慢条斯理的喝了两杯花茶,才转而向身边面容清秀的少女问起了宫里帝后的情形。 在听说帝后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握中后,陆拾遗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无奈的笑弧,“如果不是还惦记着要留下他们给驸马出一口恶气,本宫早就了结了那两个老东西了,也不会让他们又多活了整整九年。” “其实殿下也不必为此感到懊恼,”那清秀少女低低开口,她的声音柔媚而动听,如同树上的百灵鸟一样,让人百听不厌。“相信这样痛苦的活着,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极为可怕的折磨。” “本宫只恨本宫不能亲手了结了他们。”陆拾遗长叹了口气,重新拨弄起了自己面前的古琴琴弦,她的思绪却依然飞回了九年前,飞回了她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前所短暂停留的拾遗补阙小空间里。 是的,这一世,她很顺利的回到了拾遗补阙的小空间。 也在那里见到了真正的昭华公主。 昭华公主是一个可怜人,她并不是现在皇帝和皇后的亲生女儿,而是皇帝长兄,也就是先帝的女儿。 大毓朝大概是当真走到了末路的缘故,皇室后裔少得可怜,特别是皇帝,不论他们怎样使出吃·奶的劲儿,辛勤耕耘,最后都未必能得到什么让他们满意的收获。 比如说,昭华公主的父皇就是这其中的典型。 他在登基后,广布恩泽,大施雨露,结果除了把自己弄得奄奄待毙以外,就得了昭华公主这一棵独苗儿。 这先皇也是个慈父,在发现自己命不久矣,皇后又难产撒手以后,特意在自己的弟弟们中间选了又选,挑了又挑,才矮个子里面拔将军的选中了现在的皇帝和皇后作为他唯一女儿的父母,他希望能用皇位换来自己兄弟和弟媳妇对他女儿的视如己出 ! 为了避免自己唯一的心肝肝摊上一个刑克双亲的标签,先皇更是宁愿顶着绝户的名头,先宣布公主夭折,再为女儿转换了一个身份,彻彻底底的把自己的心肝宝贝划分到了自己的弟弟和弟妹名下。 先皇满心以为,他精挑细选的继承人一定会理解他的苦心,一定会好好照顾他唯一的女儿,他与皇后唯一的嫡公主。 只可惜,他即便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却依然低估了人心的残酷和阴暗。 他精挑细选的这位继承人,也就是新帝,不但不像他原本以为的那样宽宏大度,相反,对方还小鸡肚肠、睚眦必报的厉害。 事实上,新帝早在他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都对他充满着怨恨心理,一直都巴望着他倒霉。 而新帝之所以会强迫自己和妻子对先皇嫡出的昭华公主百般讨好,也是因为这么多年对先皇的研究,让新帝早早就明了,这必然是他能够一步登天的捷径!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在新帝带着妻子于昭华公主的襁褓旁,好生演了几出爱不释手的好戏后,这万乘之尊的帝冠还真的被先皇主动送到了他的头顶上。 按理说新帝应该对让他得偿所愿的昭华公主感恩戴德,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新帝对昭华公主不但没有所谓的感恩情绪,还完全可以用恨之入骨来形容。 因为在新帝看来,昭华公主的存在,几乎是在无时不刻的提醒着他,他的皇位居然是通过讨好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得来的! 这让他感到耻辱! 永无止境的耻辱! 可是即便新帝再厌烦仇视昭华公主的存在,他也不能当真对昭华公主做点什么。 因为当年知晓真实情况的人还并没有死绝,还有很多人知道昭华长公主的真实身份,知道他这个皇帝的宝座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得来的。 为了不让百官和勋贵寒心,他尽管对昭华公主厌憎不已,也不得不做出一副把她捧上天的模样,对她爱护有加。 上辈子的昭华公主还真的被新帝给糊弄住了。 不止对他孺慕有加,还从始至终都以为他和皇后就是她的亲生父母一样,对他们言听计从。 在这位名义上的皇父实际上的叔父的好生照料下,昭华公主悲催无比的嫁入了皇帝早就盘算着要秋后清算的顾家,做了顾家未来的宗妇和嫡长媳,又被这位名义上的好皇父用‘为你好’的名义强行和离又改嫁了别的男子! 如此一连改嫁了四五嫁,就连民间都有了昭华公主是破鞋的名头,昭华公主的第一任前夫顾承锐挥师北上,夺了大毓朝的江山以后,昭华公主才在已经变作了一个巨大囚笼里的深宫中,弄明白了她的好皇父为什么要不顾她己身意愿的一次又一次把她改嫁,甚至还一次又一次的用各种理由把她的夫家打落尘埃的原因所在! 她的好叔父一直都对她的父皇嫉恨颇深,可是因为他已经魂入帝陵又把皇位传给了他的缘故,他哪怕再对其充满着怨恨也无从宣泄,只能要多苦逼就有多苦逼的继续对自己深恶痛绝的对象歌功颂德 ! 为了避免自己被逼疯,他干脆把主意打到了昭华公主这无辜的养女头上。 既然你那么的在乎你的女儿,临驾崩以前都惦记着不能让她的名声受损而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咽下的把她过继在朕的名下,那么,朕就当着九泉之下的你的面,一点点的败坏掉你女儿的名声!让你即便是死了,也没有办法瞑目! 反正,这样做对朕而言也是一举两得。 毕竟,那些朕一心想着要找茬的人,绝对想不到朕会在对他们动手之前,先把朕最疼爱的嫡公主给下嫁到他们家里去! 当昭华公主从她的好养父嘴里弄清楚了他之所以会一再把她嫁出去的原因所在后,她险些没彻底崩溃掉,特别是在她的好养父对于自己的行为非但不以为耻还振振有词的说这样也算是昭华公主报答他的养育之恩以后,她更是陷入了疯狂的暴走状态! 如果不是昭华公主的第一任前夫,也就是自立为敬王的顾承锐来得及时,恐怕大毓最后的皇帝已经被他的养女给活活用花瓶给砸死了! 昭华公主的心愿有两个,一个是找她的好养父还有她助纣为虐的好养母报仇,让他们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一个就是擦亮眼睛找一个好的如意郎君,过上一段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 她希望她这辈子能够安安稳稳的,也希望这辈子的她再也不会像上辈子一样,因为频频被养父养母劝着改嫁又和落魄的夫家和离而被舆论攻击的生不如死! 想到那个因为自己原本的认知世界在自己面前彻底坍塌而满眼绝望与愤懑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幽魂,陆拾遗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在心中说道:虽然我因为一己之私,让那两条老狗多活了九年,但是请你相信,这九年是非常值得的,因为,我家的那个傻小子,绝对不会让你为这九年的等待而感到失望的。 “殿下,蓟州来的消息。” 在陆拾遗满心感触的想起这具身体的原主时,一直都潜伏在房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偷偷溜出去过一回的隐凤卫首领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飘飞了下来,脸上表情异常难看和忐忑地把一只有婴儿小手指大的竹管小心翼翼地跪捧到陆拾遗的面前。 蓟州是顾承锐新近才打下来的一块地盘。 陆拾遗已经悄悄派了不少拥有内政才干的官员前去新的蓟州府毛遂自荐。 因为她知道顾承锐麾下虽然能打仗的将军很多,但是却十分的缺少与内政方面有关的优秀人才。 “是那边的人手又开始出现紧缺的迹象了吗?”眉心微微蹙紧的陆拾遗用一种若有所思的口吻说道。 一边说一边以极快的速度,拧开了竹管上面的软木塞子,将里面的字条轻巧无比地取了出来。 她对自己手下的隐凤卫很了解,如果不是十分重要的情报,对方根本就不可能送到她手上来打搅她。 字条上寥寥数语的讯息让陆拾遗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变得比纸张还要苍白上几分。 她扬手将手里还紧紧捏着的竹管重重砸在了隐凤卫首领的脑门上 。 殷红的鲜血几乎瞬间从她额头被砸开的创口处,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 隐凤卫首领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的如同刚才一样,惭愧万分地继续伏地请罪。 原本神情安谧的少女也在这个时候,神情很是凝重地伏跪在了地上,用婉转的语气恳请自己的主子息怒。 “本宫把驸马交到你们手上,就是希望你们能够保护好他,结果你们就是这样保护的?!”陆拾遗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鲁公县遇刺,生命垂危?!这就是你们的保护?!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本宫的信任的?!” “属下等护主不利,罪该万死,还请殿下重重惩治!”隐凤卫首领再次重重磕头,浑然不顾自己的额头已经被陆拾遗于惊怒交加中砸伤。 “罪该万死?!你们除了喊罪该万死外,还知道说什么?!”陆拾遗已经被这讯息弄得头皮都要炸裂开了! 这些年以来,她虽然不在她的傻小子身边,但是对方的一切却尽皆在她的掌控之中,为了保护他的安危,她更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派出了一大堆高手前往保护。 可是即便她如此小心谨慎,她的傻小子依然受了伤!依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受了伤! 甚至还严重到了生命垂危的地步?! 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如果她的傻小子就这么死了,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只要想到自己又要回到从前那种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去,陆拾遗就恨不得直接把那刺客和他背后的幕后主使者五马分尸! “不行!本宫不能再在这里枯等下去!不行!”陆拾遗语无伦次地从软垫上站起来,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坚定无比地道:“本宫现在就要去蓟州!” “殿下!”清秀女子和隐凤卫的首领一号都被陆拾遗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惊吓得脸色都变了。 隐凤卫首领一号更是膝行两步,再次对陆拾遗连连叩首道:“殿下,还请不要冲动,驸马大人这一回之所以会遇刺受伤,完全是因为您派过去的绝大部分人都被驸马大人当做暗间给关入大牢里的缘故,只要这批次的人加快速度赶去蓟州,相信驸马大人的安危很快就会得到保障!” “是啊,殿下,现在京城里的一切,可全靠您和蔺老相爷在一个在暗一个在明的震慑着他们,如果您这样一走,京城很可能会出现大乱子啊!您不是一直都说要守在京城,等着驸马大人挥师北上,来夺这大毓朝的万里江山吗?” 那清秀女子也膝行到陆拾遗身边,抱住她的腿,苦苦地哀求她改变主意。 “还有慈幼院,还有您新办不久的慈幼院,它也离不开您的指点和帮助啊!” “你们跟随本宫的时日也不算短了,对于本宫的脾气也应该有所了解,”陆拾遗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眼神锐利无比的俯视着跪在她面前的二人道:“本宫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不是想为这个日薄西山的王朝做点什么,也不是为了要做那无所不能的救世主,而是为了保护本宫最在乎的人!如今,本宫的驸马伤重垂危,本宫无论如何都要赶到他身边去,因为,在本宫的心里,本宫的驸马,高于这世间的一切万物!”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6) 鲁公县这两天也开始下雪了。 虽然这里的雪算不得大,但是那股浸骨的寒意,也足够让领教它的人好好喝上一壶了 。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大毓京城人士,顾忠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雪天,并不以为意。 要知道,最寒莫过雪化时,就现在这点寒冷,比起积雪融化的时候,还差得远呢。 鲁公县因为才经历过战火,主帅又遇刺重伤垂危的缘故,仅有的两三条街道上,都萧条荒凉的厉害。 不论是坐店的商户还是小贩都没有开门亦或者提着篮筐推着小板车出来吆喝的迹象,至于鲁公县的百姓们更是有如那即将被人宰杀的小鸡崽儿一样,龟缩在家里瑟瑟发抖。 他们不是因为怕冷而抖,而是怕反王的属下们因为他们效忠的对象在鲁公县遇刺,迁怒于他们,愤而屠城而抖。 毕竟,他们都不是反王属下们肚子里的蛔虫,谁知道那些刀口舔血,横行霸道惯了的人,会不会不讲理的直接把他们杀个精光在把整个鲁公县付之一炬?! 偏生,他们现在就算想要携老带幼的逃命都不成了。 因为在鲁公县的城门口,早已经有重兵把守,许进不许出。 他们除非脑抽,才会在这个时候慌不择路的撞到枪口上去。 因此,哪怕他们此刻心里再紧张、再害怕、再惶恐,也只能强作镇定地继续如同一只缩头乌龟一样的缩在自己的家里,耳朵竖得老高的去等待他们未知的命运。 顾忠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的县衙。 他作为敬王的亲信,在敬王的一众下属面前颇有地位。 大家虽然好奇,这大雪天的他要出门做什么,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上前盘问他。 顾忠很会做人,从不会仗着自己是敬王的跟前人,就看不起跟着他家王爷打天下的人。 在两个瞧上去至多也就十三四岁的门子哆哆嗦嗦着给他推角门的时候,他特意从自己的袖袋里摸出几个铜板请他们吃大碗茶。 不是他不想多给,而是他自己的薪俸也紧巴巴的,根本就装不起什么像样的大尾巴狼。 从县衙里出来以后,顾忠用力地跺了跺自己的脚,然后做了一个想要咳嗽,赶忙用拳头捣住嘴巴的动作,压着嗓门,低低地问:“麻烦给我瞅瞅看,我后面有人跟着吗?” 在他问出这句话以后,不远处就传来了两声响亮的狗吠。 顾忠心里陡然一咯噔。 原本已经往一条小巷走的双脚不动声色地旋了个踵,去了一家门板合拢得严缝密实的小酒馆门前,啪啪啪地用力拍了起来。 “外面是哪个?”酒馆里传来一声紧张的询问。 “老丈,是我呢,顾忠!”顾忠略微抬高嗓门对着里面自报家门,“我肚子里的酒虫子闹腾得慌,心里就惦念着你这里的虎骨酒,你赶紧给我开个门,打上一两壶让我带走吧。” “哎呦,是蒋大人啊,”里面的老丈像是松了口气一样的,赶忙哟喝着自己的儿孙过来帮忙撤木板,边撤还边对顾忠道:“大人,您可真的是小老儿这辈子见过的最胆大的人了,您就是再馋小老儿亲自炮制的虎骨酒,也不能这时候过来啊 !要是被抓到了……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呀!” “我也知道我这样做很冒险,可上回来您这儿吃酒的时候,我就和您说过我的事了,您也应该知道我这腿脚啊,一到这下雪天,筋骨就酸痛的厉害!” 顾忠继续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无奈至极地和里面还在撤门的老丈交谈着。 “不喝点您亲手炮制的虎骨酒,我是站都站不住啊,就这德行,您说,还怎么侍候我们家王爷呢!” “我家王爷现在身边那是能人辈出的很,多得是想要在他跟前献殷勤的人,” 顾忠刻意拖着有些瘸拐的腿脚,满脸无奈地继续往下说。 “就我这上不了台面的,若不是从王爷起家的时候,就一直忠心不二的追随在他身边,还算有点体面,恐怕眼下连点立锥的地儿都没有了!” “您这说得这也是大实话呀,”那老丈在听了顾忠的这一番话后,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得带出了几分戚戚然地味道,“您等等,小老儿准保给您打上两壶效果最好的虎骨酒!” “要的就是您老这句话啊!”顾忠一边做出一个很是猴急地搓手动作,一边眼巴巴地看着老丈压低嗓门语速极快地说道:“我身后有人跟着,不方便去见上头来的人,还请老丈帮忙和那位大人好生解释两句,以及,驸马虽然确实遭到了刺客的袭击,但是却不像外界以为的那样严重,他是故意用这样的方法麻痹一些与他为敌的有心人的!” 白胡子的老丈在听了顾忠的话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然后扭头对后面呵斥了自己儿孙两句,“怎么打个酒都这么慢?没瞧见人蒋大人还在雪风口上冻着吗!” 顾忠闻言,连忙摆手道:“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老丈您可千万别和我讲这客气话,真要计较起来,是我麻烦了你们才对呢!这么冷的天还有你们下门板给我打酒。” 尽管顾忠如此说,老丈还是把自己的儿孙训得鸡飞狗跳。 理由是不能惯着他们那根拖拖拉拉的懒筋。 终于,老丈儿孙把酒打好也送过来了。 顾忠迫不及待地拔出木塞痛痛快快地往喉咙里灌了一两大口,才一面小心翼翼地把那两酒壶拴腰上,一面从袖袋里摸出一角碎银付账。 等到两边交割妥当后,他才拖着隐隐看着还有几分瘸拐的腿脚重新往鲁公县府衙的方向去了。 顾忠对老丈说的那番话很快就传到了长途跋涉好不容易赶到鲁公县的陆拾遗耳朵里。 一心惦念着顾承锐就怕他出事的陆拾遗在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虚惊一场后,一直都绷得很紧的脸上总算又有了些许的笑意的痕迹。 “看样子你们的情报体系需要改进了啊。” 她直接无视了自己脚边那几具因为严苛的刑讯而遍体鳞伤的黑衣尸首,语带警告地扫了眼身后的隐凤卫首领。 “像今天这样的事情,本宫不希望再发生 。” 这次是她家傻小子福泽深厚,侥天之幸,才能够有惊无险,可是谁又能保证她家傻小子下次也能够平安无事地躲过一场致命危机呢。 隐凤卫首领再次单膝跪倒在地上郑重其事的请罪。 这次确实是她们失职了。 “比起请罪,本宫更希望你们将来能够将功补过。” 陆拾遗对于因为同一件事情反复训斥责怪自己的下属不感兴趣,而且,她用人也一向不喜欢用残酷的刑罚来震慑自己的下属。 因为在她看来,这样的行为不仅没有意义,还愚蠢至极。 在确定她家的傻小子确实平安无事以后,陆拾遗就打算启程回京了。 因为京里还有一大堆的事情在等着她。 她必须在她家的傻小子打上大毓京城以前,好好的守住那里。 毕竟,此时此刻的大毓京城,象征着一个王朝的正统和延续。 毕竟,她家的傻小子只有彻底征服了那里,才算是彻底征服了这个国家和这个国家的人民。 隐凤卫首领自认为效忠自家主子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可是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有摸清楚自家主子心里到底再想些什么。 如果说顾驸马在与她家主子分开以后,是彻彻底底的忘了她家主子这号人,那么她家主子就是时时刻刻的把顾驸马挂在嘴边上。 对顾驸马一直都痴心不悔的她,似乎从不把顾驸马曾经对她的那些过分伤害放在眼里一样,不仅不计前嫌,还心心念念地想着要帮着他挖自己养父的墙角。 是的,养父。 隐凤卫作为皇家精心培养的暗卫,皇室里的很多秘密对他们而言都算不上真正的秘密。 隐凤卫首领没办法理解自己主子的这种行为,但是却并不妨碍她继续对自己主子的命令马首是瞻。 在把先帝所出的小公主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的隐凤卫首领想来,与其继续跟早刻薄寡恩对她们不知为何有着诸多防备甚至几次欲置他们于死地的老皇帝身边备受折磨,还不如炸死反投到昭华公主的名下,为她效力呢。 反正,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昭华公主陆拾遗确实才算得上他们真正的主子。 不管怎么说,暗龙卫和隐凤卫都是来自于先帝的一手创造,留给先帝唯一的嫡出公主继承,那也算得上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因此,当隐凤卫首领在流放路上,被陆拾遗巧施手段,诈出来与其相认以后,对陆拾遗可真的能够说得上一句言听计从了。 要知道,当初陆拾遗在顾承锐面前演得那一处大戏,如果不是隐凤卫首领的帮助,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最起码的,那装满人血的羊羔皮囊就不是无时无刻都围绕着自己的好驸马将功补过的昭华公主能够随便踅摸得出来的。 作为一名合格的暗卫,隐凤卫首领几乎可以说是从头到尾的见证了自家公主对顾驸马的感情 。 正是因为清楚自己效忠的这位公主有多在乎她的驸马,隐凤卫首领才完全没办法理解陆拾遗这种在整整九年都没有见到自家驸马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够这样头也不回的就这么选择离开的行为。 难道她就真的一点都不想念顾驸马吗? 难道她就真的不想要见顾驸马一面,确认他是否安好吗? 陆拾遗当然想,她做梦都想要再见她家的傻小子一面。 要知道,打从他们认识以来,在她的认知里,他们还从没有分开这么久过。 可是她的理智却告诉她不能见。 因为她根本就没办法确定,她家傻小子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灵魂是否又会因为她的缘故,而再次出现动荡。 陆拾遗不敢赌,也舍不得去赌。 为了避免自己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糊涂事,她只能勉强按捺住自己的躁怒情绪,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有他存在的地方。 一切都是为了未来更好的相聚和团圆。 陆拾遗在心里默默的安慰自己。 既然九年的时间你都熬过来了,那么,再坚持个几年又何妨? 反正他本来就是你碗里的人,等到你们能够在一起的时候,你想怎么吃他,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不过在离开以前,她还需要好好的给自家的傻小子解决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要知道,她可是很乐意做一回自家傻小子的外挂和金手指的。 “先派人把这几具尸首给扔到鲁公县的县衙门口去,记得挂上牌子解释一下情况,然后再好好地查查看顾忠所说的有心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希望你们这次的表现能够让本宫感到满意。” 隐凤卫首领毕恭毕敬地应和一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一间看上去与寻常百姓家没什么不同的民房。 在陆拾遗琢磨着要怎样出手为她家傻小子扫清障碍的时候,她家傻小子正端坐在床榻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顾忠轻手轻脚的给他胸膛上的两处瞧上去已经在缓慢结痂的箭疮换药。 “听说你今天出去过一次?”顾承锐毫无预兆地开口问道。“这么大的雪天,你跑到外面去做什么?” 顾忠为顾承锐上药的手忍不住地就是一抖,怔愣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王爷,小的今儿确实出去过一次,不过是为了打酒,您也知道……自从小的九年前与土匪杠了一架后,腿脚就不怎么灵便了,特别是在这大雪天里……” 顾忠的话让顾承锐的脸色有瞬间的微变。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原本那种平静无澜的表情,微微收敛下颔地让顾忠继续给他上药。 在药马上就要上完以后,外面突然有一个人急匆匆的滚了进来 。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顾忠今天出去时,帮他开门的那两个门子之一。 “外面出什么事了?”顾承锐剑眉一挑,径自开口问道。 那门子是顾承锐在岭南亲手救下来的小乞丐,对顾承锐可谓忠心耿耿,听得顾承锐这么一问,连忙稳了稳自己的心神,用还带着点磕巴的语气向顾承锐解释了他之所以会惊慌失措滚进来的原因。 顾承锐的眼皮子下意识颤动了两下。 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的他猛然从床榻上站起来,“快带本王去瞧瞧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爷您可不能出去!您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全呢,可受不得冻!”顾忠闻言大急,连忙出声制止。 “顾忠,本王身上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本王一定要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会热心肠的在这大冬天里送本王这样一份大礼!”顾承锐见状,眉头紧锁地呵斥一声。 “王爷,就算您实在要看,也没必要跑到县衙门口去看啊,”顾忠苦口婆心地劝,“要不这样,小的让他们把那几具尸首抬到前面的花厅里来,再让您好生过目行不行?” “这样也可以。”顾承锐缓和了面色,算是勉强同意了顾忠这一提议。 顾忠如蒙大赦一般的赶忙摆出自己敬王管家的身份,把屋外守着的一干卫兵和小厮指挥地团团转,很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到了县衙门口的那几具黑衣尸首就被众人安置在了鲁公县县衙后院的一间小花厅里。 因为拗不过顾忠就差没以死相谏的坚持,顾承锐把自己裹得跟一只狗熊一样的来到了花厅里。 此时花厅已经或坐或站满了人。 这些人都是跟着顾承锐一起造反的好帮手,因为顾承锐遇刺的缘故,吓得三魂七魄都跑丢了一半的他们纷纷把自己手中的那一大摊子公务暂时交到了自己的心腹手里,紧赶慢赶地来到鲁公县探望。 对于这些人而言,敬王可是他们的造反旗帜和精神支柱,是万不能有失的! 顾承锐虽然嘴上说他们胡闹把他们狠狠训斥了一顿,但是心里却颇为感念他们对他的一片忠诚,私下里很是抚慰了他们一番。 眼见着顾承锐进来的他们,连忙起身行礼。 顾承锐也满脸温和的抬手让他们不要拘礼。 主从双双见礼以后,顾承锐把目光停留在地上的那几具黑衣尸首身上。 “已经能够确定他们的身份了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顾承锐亲自指定的亲卫队队长齐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的,王爷,经过我们的检查发现,他们确实就是前段时间对您出手的那几个胆大妄为的刺客!”他先是向顾承锐又行了一礼,随后才毕恭毕敬地把他们刚才的检查结果汇报给顾承锐听。“您瞧,他们的容貌完全与我们才颁下不久的海捕图影相符合。” 当顾承锐听说这些人真的是刺杀他的那几个刺客时,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如大家所以为的那样感到欢喜,反倒还阴沉了几分 。 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亲自把尸首上挂着的牌子取了下来,一目三行的扫过,发现上面的大意是,因为他自到蓟州府以来,用贤任能、赏罚分明,对百姓也秋毫不犯,关照有加,深受辖下治民们的爱戴,所以,大家不愿意让几颗老鼠屎坏了他对整个蓟州府的印象,才会众志成城地一同把海捕图影上的这几个刺客给捉了过来,交由他处置。 顾承锐面无表情地把牌子上的字扫完,然后语带轻蔑地冷笑一声,“他们这是在把本王当猴耍吗?” “不知王爷这是何意?”亲卫队队长齐宏小心翼翼地看了顾承锐的脸色一眼。 “这几个刺客绝对不是因为这样可笑的原因才送到本王跟前来的,这里面肯定还有别的原因,”顾承锐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抓紧时间去给本王好好查查看,哪怕是掘地三尺,你们也一定要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亲卫队队长齐宏连忙恭声应诺。 顾承锐又叮嘱了他两句以后,才放他离开。 因为大家难得在县衙齐聚一堂的缘故,顾承锐不顾顾忠的反对,坚持在小花厅开了一个临时的会议。 至于那几具刺客的尸体已经被人割了脑袋,直接挂在城门上去示众了。 这些天,因为顾承锐受伤的缘故,他手下的将领们也积了满肚子的问题想要请教,如此见顾承锐好不容易松口,自然求之不得。 可是谁知,这临时会议还没有开到一半呢,距离鲁公县不远的前线就有信使驱使着口吐白沫的马匹,急匆匆地来到县衙门口,气喘吁吁地求见敬王。 等到顾承锐开口召见,那信使于众目睽睽之下,脸色异常古怪地三步并作两步疾走到他效忠的对象跟前,先是单膝点地向顾承锐行了一礼,然后从自己背后背着的包裹里取出一纸信函,双手高举地捧递到顾承锐的面前。 “诸位,”顾承锐面带不解之色地拆开阅读,随即脸上表情说不出复杂的在大家疑惑不解的注视中,语声怪异地开口道:“湖县、滦县和普云县已经不需要我们再费心攻打了,因为那三个县城的县令已经主动把投降文书递交到张将军的手上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几乎在场所有人在听了顾承锐的话以后,都不约而同地蹦了起来。 这三座县城的县令对大毓朝廷完全可以用矢忠不二、至死不渝来形容,他们连着攻打了好几回都没能成功拿下,是三块相当难啃的硬骨头。 前段时间,这三座县城的县令还通过几条敬王军一无所知的羊肠小道,硬是在敬王军的眼皮子底下互通有无的缔结了攻守同盟,严重的阻碍了敬王军未来的扩张和发展! 起先一直坐镇大本营的敬王顾承锐也是因为将领们一直久攻不下的缘故,才会不顾己身安危地亲自来到这里指挥战斗,谁知道,他才刚入城没两天,就被两支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冷箭穿胸而过! “虽然本王也确实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但是这确实就是前不见你才发生过的事情!”顾承锐一边说,一边把手中还拿着的信函递到呼啦啦一下围过来的将领们手中,然后又把那信使招到自己跟前吩咐道:“让李将军招待好那几位县令派来的人,在与他们商量好一个黄道吉日,等到那时,本王会亲自率领众将去接收那三座城池。” 章节目录 第147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7) 陆拾遗对于自己是半点信心都没有的。 为了避免做出什么悔恨莫及的事情出来,在帮自家傻小子解决了那几根难啃的硬骨头以后,她就打算包袱款款的带着一干忠心耿耿的下属返京了。 可人与人之间,也许是真的存在缘分这种东西的。 因为在她决定离开普云县的那一天,她正好赶上了她家傻小子的入城仪式。 在一众将领中,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被拱卫在最中间的顾承锐。 只见他正穿着一身威武铠甲,驱策着高头大马,手握着缰绳,缓缓地朝着普云县县衙所在的方向走来。 面容英挺不凡的他,浑身上下自带着一种凌然威仪之态,若非仔细去观察他的脸色,人们很难从他的身上找出几分前不久才被刺客暗杀过的虚弱和憔悴。 已经整整九年没有见到他的陆拾遗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双脚就仿佛有了自主意识一样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她近乎贪婪地注视着他的五官,从飞扬入鬓的剑眉,再到凌厉冷漠的眼眸,再到高挺的宛若悬胆一样的鼻子,再到淡粉色的好看薄唇。 她的眼神在他的脸上逡巡不去,一种无法形容的想念与渴望,让她浑身都止不住为之战栗起来。 她想他。 远比她曾经所以为的还要想他百倍、千倍、万倍,甚至无数倍! 顾承锐对人的视线极其的敏感,当陆拾遗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流连不去的时候,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着陆拾遗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在他看过来的瞬间,头戴帷帽的陆拾遗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头低了下来 。 隐凤卫的首领也在这一刻配合默契地往前跨了一步,正好遮挡住了陆拾遗纤细窈窕的身影。 莫名觉得那股视线有些熟悉的让他眼眶酸涩喉咙发堵的顾承锐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同样骑着一匹黄骠马顾盼生辉的随侍在他身旁的顾忠极为机敏地觉察到了他的不对劲,赶忙驱策着马匹靠近顾承锐,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您怎么了?是刚才不小心扯痛伤口了吗?” 顾承锐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就刻意装出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继续策马前行了。 由于敬王的名声在蓟州府颇受民众们推崇的缘故,普云县的百姓们对于敬王军的入城并没有太大的恶感,相反,他们很期待在敬王派人接管了他们的县城以后,也能够如同对待其他被占领的县城一样,免除他们的苛捐杂税,让他们也过上有衣穿有地种的幸福日子。 因此,在看到军容整齐,又对百姓们秋毫不犯的敬王军时,他们的欢呼声从一开始就没有停止过。 在这些百姓们热情洋溢的呼喊声中,陆拾遗带着隐凤卫首领和其他几个隐藏在人群中的暗卫,一点点地往他们刚刚才出来的客栈退去。 隐凤卫首领见此情形,忍不住低低地凑上前去问了句:“主子,我们不出城了吗?” 眼睛还停留在顾承锐挺拔背影上的陆拾遗想都没有想的开口答道:“是的,我们不出城了。” “可是我们现在不出城的话,明天再想要出城,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隐凤卫首领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罕见的带出了几分无奈之色。 自从她奉自家主子的命令,派人把那几个刺客扔到鲁公县县衙以后,他们的这位驸马大人就仿佛疯了一样,到处搜捕他们还没能全部撤走的暗线。 他们为了躲避驸马大人派出来的那些人,已经足够吃力了,偏生在他们中间,还真有些人行事不周,漏了破绽,如今已被尽数投入大牢,他们就算是想救都没有门路。 在如此情况下,隐凤卫首领真的很难保证等到普云县也像鲁公县一样被驸马大人手下的疯狗们围了个密不透风以后,还能不能顺风顺水的把自家主子给平平安安的送出去。 “本……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此时整颗心都已经被顾承锐占满的陆拾遗就像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一样,只知道紧盯着顾承锐不放了,哪里还会管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任性举动会不会给自己的下属增添更多的麻烦。 面对自家主子这近乎敷衍的答复,隐凤卫首领差点没流下两滴‘属下做不到’的悲催泪水来。 更让她觉得满心无力的是她们重新回到客栈以后,陆拾遗向她提出的另一个堪称匪夷所思的要求! “公……公主殿下,请问,是属下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吗?”一脸目瞪口呆的隐凤卫首领磕磕绊绊地偷眼窥探着陆拾遗的表情,小小声地说道:“要不然,属下怎么会……怎么会听到您说……您说……” “你没有听错,本宫确实说了,”陆拾遗脸上表情很是镇定地看着单膝跪在她面前的隐凤卫首领道:“本宫说让你们想个什么好办法把驸马迷昏了给本宫带到客栈来,亦或者想个什么好办法把驸马迷昏了,再把本宫送到他现在落脚的房间里去也一样 。” “……”心里已经被‘属下真的、真的做不到’刷屏了的隐凤卫首领表情呆滞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找回了自己离家出走的声音。“殿下,不是属下虚言推脱,实在是……实在是……殿下您提得要求太过……” 离谱。 后面那两个字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说出口的隐凤卫首领只能垮着一张脸,不停地和陆拾遗说着因为上次驸马遇刺的缘故,所以他的身边这段时间都戒备森严的厉害,以他们现在这点少得可怜的人马,别说是把驸马从里面偷渡出来了,就是想要把公主殿下送进去都比登天还难! “我们在里面又不是没有内应,”此刻心里就仿佛有猫爪子在挠一样的陆拾遗直接在客栈的上房里绕起了圈子,“别人没办法近驸马的身,顾忠也不行吗?他现在可是驸马最信任的人,驸马防备谁也不会防备他啊!” “可是殿下……真要这样做的话,顾忠那条线很可能就保不住了……”隐凤卫首领壮着胆子苦口婆心地劝自己已经效忠了足足九年,还是头一回表现的如此不冷静的主子,“您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怎么今天就……” “今时不同往日!本宫以前能忍是因为本宫没有见到驸马!”陆拾遗把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今天本宫无论如何都要见到驸马!不论你们用什么样的方式!” 就没有哪一次成功说服过自家殿下的隐凤卫首领在百般努力无果以后,只得满脸无奈地磕头应诺,悄无声息地下去布置了。 隐凤卫办事的效率还是很快的,顾忠那边很快就收到了隐凤卫传递给他的消息。 在发现那字条上写着什么以后,顾忠连下巴都差点没惊得直接砸到了地面上。 就和隐凤卫首领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一样,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眼花的不停的揉眼睛。 这么一连揉了好几次,直到把个眼睛揉得又红又肿以后,他才不得不承认字条上的字迹并不是出自于他的臆想或眼花! 他那位暗地里效忠的昭华公主殿下是真的从大毓京城跑到这蓟州府的普云县来了! 她不仅偷偷摸摸地跑过来了,还让他想办法把他明面上效忠的这位王爷给迷昏了,赶紧偷渡过去给她……给她好好的……咳咳一解那啥啥的相思之苦! 这…… 这……这…… 顾忠被这两个消息刺激得整个人都有些抓狂! 这实在是太疯狂了了! 公主殿下也太看得起他了! 就在顾忠满心烦恼焦灼的抓耳挠腮的时候,他眼角余光瞥到了不远处正提着一个食盒朝这边走过来给顾承锐送药的小药童。 认真说起来,这小药童的师傅也是公主殿下想方设法塞到王爷军中来的呢。 当初为了能够让那医术高明的老大夫出现的合乎条理一些,公主殿下可没少伤脑筋。 想到这九年来公主殿下为王爷做出的种种努力,顾忠脸上的表情明显带出了几分理解和唏嘘的神色 。 是啊,以公主殿下对驸马大人的痴情,她既然来了这普云县,想要见王爷一面真的是再正常不过了! 要知道,他们夫妻俩也有整整九年没有见过面了。 可是……王爷他……他心里还有公主殿下的存在吗? 顾忠心里实在是有些不敢确定。 毕竟,这些年以来,他可从没有听王爷在提起过公主殿下一回。 不过…… 想到他改名换姓投入到王爷麾下后,公主殿下对他的种种帮助,顾忠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的变得坚定起来! 当年,他作为押解王爷去岭南的顺天府衙役班头,因为王爷造反,害怕回京后被重重惩处,不得不诈死改名换姓的也跟着王爷做了反贼! 如果不是公主殿下派人找到了他,和他接头,还想方设法的把他的家人送到他这边来,恐怕他年过半百的老父母和柔弱的妻儿早就不知道被京城里那群如狼似虎的族人们给磋磨成什么样了! 公主殿下对他们全家有再造之恩,不就是把王爷迷昏了送到公主殿下的客栈里去吗?! 这对他来说又算不得什么难事! 这些年来,凭借着他在王爷面前立下的汗马功劳,王爷早已经把他当做是嫡嫡亲的心腹一样看待了,只要他小心地动点手脚,相信他还真的能够把王爷给偷偷的送到公主那里去! 心里很快就有了决定的顾忠不动声色地朝着那小药童迎了上去,“明崽子,今天又是你来送药啊,这大冷天的,可把你给冻坏了吧,来来来,快到叔叔这里来暖和暖和。” 顾忠揽着小药童进了一个小隔间。 由于顾承锐喜欢独自一个人想事情的缘故,所以给他安排的书房里通常都是不留人的,可是他有时候又需要仆从侍候啊,那怎么办呢,自然也就只有在外面专门弄两个小隔间来随时听从里面的应唤了。 如今,普云县县令已经主动向敬王顾承锐投子认输,那么,普云县县衙的主人自然也就换了一个人做。 比如说,现在的顾承锐就呆在他鸠占鹊巢来的书房里,批阅着从各地送过来的加急公文呢。 “忠叔,小的这药还没有给王爷送过去呢,小的师傅可是再三叮嘱过小的,这药必须盯着王爷趁热喝了呢。”那被叫做明崽子的小药童也是被顾承锐捡来的,虽然因为天赋不错的缘故跟了陆拾遗派来的那老大夫行医,但是从头到尾,心里眼里最崇拜的人,依然只有顾承锐一个。 不过,顾承锐刚捡到他的时候,他身上受了很重的伤。 因此被顾承锐安排到了顾忠家里养伤,是以,他与顾忠一家的关系也十分亲厚。 “这药哪里还用得着你去送啊,你瞧你这小手冻得,”顾忠先是用充满责怪的语气嗔了小药童一句,然后一边把他手里的食盒接过来,一边从自己面前的火塘里拨了好几个热气腾腾的大番薯出来,挑了个品相最好的用火钳子夹了递到小药童手上,“赶紧捂捂,捂暖和后,吃两个再走,我这就给你去送药 。” 小药童到底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又冻饿得狠了,如今被顾忠拿这样一个热气腾腾又香气扑鼻的烤番薯往手里一塞,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忙不迭地嘴里哎呦有声的拿着番薯来回倒腾,边倒腾还边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看着顾忠,响亮地说了声:“谢谢忠叔!” 顾忠被他那充满信赖的眼神看得莫名的有些心虚。 他重重地干咳一声,又扑棱了他脑袋两下,说了句好好吃,就提着食盒匆匆往书房去了。 当然,在一个谁也没有发觉的角落里,他没忘记把隐凤卫偷偷递送过来的那一小包传说中对人的身体半点伤害都没有的迷药偷偷撒到了那碗依然冒着热气的汤药内。 顾承锐自从受伤以来,为了能够早日康复,就差没把这苦汁子当饭吃,因此当顾忠冒着风雪把这药拎了进来以后,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的直接一饮而尽。 “怎么是你来送?明崽子呢?”他随口问了句。 后背上的寒毛都差点没倒竖起来的顾忠勉强控制住想要从原地蹦起来的冲动,用一种很是平常的声音回道:“刚刚小的在隔间里候着听王爷吩咐的时候,正巧看明崽子提了食盒走过来,小小的人儿在这么大雪天里冻着,小的瞧着实在是不落忍,干脆抢了他的差使,让他去隔间里烤火,顺便也吃两个番薯暖暖肚子去了。” “你做得很对,”顾承锐被顾忠提醒了,他揉了揉莫名有些昏沉的脑袋,“这事儿是本王考虑的有点不周到,以后的药就别让明崽子送了,到时候,你直接派人去取。” “派人小的可不放心,”一直都在用眼角余光偷瞄顾承锐的顾忠继续用一种唠家常一样的寻常语气接腔道:“依小的看啊,以后这汤药还得让小的亲自去取,因为只有这样,小的才能够安心啊。” 顾承锐常年不苟言笑的面上难得地带出了几许暖意,“你有这个心本王已经很感动了,不过你的腿脚一到雪天就有点不方便,这事儿还……还……还是……” 顾承锐下意识地又揉了揉越发显得昏沉的脑袋。 他才想要把自己未说完的话说完,就眼前一黑的直接趴倒在桌面上才批好没多久的一份公文上了。 “要不是昭华公主对小的有大恩,小的真不想这样算计您……”顾忠脸上表情很是纠结地看着顾承锐呢喃道:“不过王爷您和公主殿下本来就是夫妻……想必……应该……不会……太过介意小的这药的行为吧……” 顾忠自言自语地一边嘀咕着,一边小心翼翼在书房后面的那个黄花梨书架上敲敲打打起来。 “不是说前前任的县令因为担心悍匪攻破县城,特意在这里挖了一条密道吗?怎么我直到现在都没有找——” 他的话毫无预兆的戛然而止。 蒙着口鼻,只露出一双清冷双眼的隐凤卫首领带着三个穿着一身黑衣的精壮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为了确保这次的行动万无一失,她竟是亲自来了。 看到他们的顾忠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大叫,紧跟着,他就犹如慌脚鸡一样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用询问地眼神紧盯着隐凤卫首领一动不动。 隐凤卫首领眼眉都没动一下的直接从掌心里亮出了一块令牌 。 当顾忠看到那令牌上龙飞凤舞一般的昭华二字后,忍不住长松了口气,“王爷就在那儿,你们小心点抬。” 隐凤卫首领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然后就有两个精壮大汉悄无声息地抬了一块垫着毛褥子的木板子过来,小心翼翼地把顾承锐抬到了上面,又用厚厚的衾被给他盖好,这才轻手轻脚地抬着他往书架后面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口子里去了。 等到这一切做好后,隐凤卫首领又指了下那唯一留下来的精壮汉子对满眼疑惑的顾忠解释道:“这个人身形与驸马大人有五六分相似,又会口技,他会一直在这间书房里待到我们把驸马大人重新送回来,你记得配合他好生周旋那些想要求见驸马大人的人,免得露出破绽。” 隐凤卫首领考虑事情极为的周全,她很清楚现在普云县肯定有许多大户想要求见顾承锐,因为对这些人而言,只有亲耳听到当权者的表态,他们才能够安稳放下自己那颗惶恐不安的心。 顾忠闻听此言,才连忙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毕恭毕敬地送走了隐凤卫首领。 因为敬王才入城的缘故,所以普云县的百姓们心里难免会有些躁动不安的厉害。 在发现敬王军并没有对他们的到处窜门发表任何意见亦或者刻意阻挠后,他们简直没忙到飞起。 早上还在这家打听消息的他们下午又到了另一家。 这样来来往往的,普云县的街道上真可谓是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热闹得很。 在大家串门串得热闹非凡的时候,他们绝想不到他们一心想要探究的未来统治者此刻就昏睡在他们身边的一辆普通马车里,与他们擦肩而过。 早已经在一家客栈的天字号客房里等得心急如焚的陆拾遗终于盼来了她久违的爱人。 情难自控地她在属下们小心翼翼把顾承锐放到床榻上以后,迫不及待地就要朝他走去。 结果,才走到半路上,她就发现以前对什么事情都颇有眼力劲儿的隐凤卫首领一号居然还没有退下去,相反还一脸踌躇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有什么事吗?”陆拾遗皱着眉头问。 因为心里太过焦躁和迫切的缘故,她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带出了几分凛冽和肃杀的味道。 隐凤卫首领被陆拾遗这掺杂着冰渣子的询问弄得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就是一抖。 她可没忘记上次她家殿下如此生气的时候,可是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的直接把一群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畜生给活活坑杀了! 心中悚然的她很想就这么直接打退堂鼓的告罪退下,可是念及自己心中的顾虑,她还是犹犹豫豫地和陆拾遗说了实话。 “公主殿下……属下知道您肯定十分的想念驸马大人……可是……您现在的行为到底有些不妥当……属下……属下恳请您能够……悠着点……别……别在驸马大人的身上留下太过明显的痕迹……免得把驸马大人送回去后……惹来他的怀疑……” 章节目录 第148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8) 但凡帝王,总是多疑。 顾承锐虽然对顾忠信赖有加,但是却并不意味着他会全然对顾忠放下防心。 当顾忠提着食盒走进书房的时候,尽管他的神态和举止都没有任何异样,但单凭他遇刺以来,明崽子给他送了这么多回药,顾忠还是破天荒头一回用那样一种看似正常的理由抢过明崽子的差事,就足够让顾承锐对他产生怀疑了。 更别提,在顾忠掀开食盒的时候,顾承锐还在食盒的内里边缘处发现了一小朵尚没有彻底融化的雪花。 这药是从药房里熬好端来的,按理说不可能有雪花飘落到食盒里面去,除非有人在外面偷偷打开了它,又加了点什么进去,才会造成这样的现象。 顾承锐相信顾忠不会害他,但是后者不经他同意,偷偷对药动手脚的行径,还是惹来了顾承锐的不快与恼怒。 顾承锐艺高人胆大,在嗅到了汤药里那淡淡的迷药气味后,干脆就顺水推舟的直接装晕了过去,想要看看顾忠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 反正这偌大一个普云县都已经变成了他的地盘,顾忠想要在这里算计他,简直就和痴人说梦一样,没什么分别。 谁知道,顾忠在把他‘迷昏’以后,居然直接找出了这间书房里的密道,让人把他偷运了出去。 假装昏迷的躺在一张带着点淡淡女儿香气的床铺上,顾承锐开始在心里猜测,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能够买通对他忠心耿耿的顾忠,还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的把他给偷渡到这里来 。 这样的猜测在他心里并没有停留太长的时间。 因为,在他的脑子里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呼之欲出的人选。 这个人选让顾承锐已经平静了整整九年的心湖,再一次有了颤动的迹象。 陆拾遗是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人。 当隐凤卫首领忧心忡忡地退出房间以后,她那动荡的、焦灼的、渴望的情绪就一点一点地如同冰雪消融一样的散去。 陆拾遗缓缓抬脚一步步走向顾承锐,她越往前走,她的心就越平静,等到她终于站到顾承锐面前的时候,她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哑然的笑意,“我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她自言自语地说着。 满脸失笑地想要在床沿边上坐了下来。 不想,她人才坐到一半,眼角余光就在不经意间瞥到了顾承锐袖子上的一大块湿痕。 柳眉微挑的陆拾遗不着痕迹地动了动鼻子,然后没什么意外地闻到了一缕十分浅淡的药味。 顾忠办事还真的有些…… 陆拾遗在心里不着痕迹的摇头,面上却继续不动声色地装出一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模样,稳稳地坐在了床沿边上,然后伸出手,一点一点地去碰触顾承锐那硬挺凌厉的五官。 “九年了……总算又能够在碰到你了……”陆拾遗满眼温柔地注视着顾承锐轻轻呢喃着,“这些年,我几乎以为自己要被这刻骨的相思给折磨疯了……虽然大家都说你很好,很健康,可是在知道你遇刺的消息以后,我真的没办法再说服自己在京城待下去。我必须见到你,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见你一面,也确认你是否真的如大家所说的那样……安好。”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无声地从陆拾遗的眼角滑落,正正巧地砸在顾承锐的脸上,砸得他整颗心,也情不自禁地为之一颤。 “我知道我不应该过来,因为现在的你恨透了我……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的苦衷?”陆拾遗自言自语着继续往下说:“是,我承认我撒谎骗了你,我也确实和你一样,拥有着上一世的记忆,但是,你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们上辈子的姻缘是被人为破坏的,更不知道,这已经是我们的第四世了!” 陆拾遗的眼泪就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地往下落。 而因为陆拾遗承认她也有上辈子记忆的潜意识还没来得及躁动,就已经被陆拾遗这后面的话给彻底的震傻了眼。 “驸马,你知道吗?我们本是命中注定的宿世夫妻,却因被奸人所害,连着好几世都以悲剧收场……” 陆拾遗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不甘心就这样与驸马你分开,宁愿以自身的灵魂为价,也要重回你身旁。可是谁又知道,谁又知道……” 陆拾遗的声音里满满地都是委屈和难过的味道。 “在我好不容易与你重逢以后,却惊讶的发现你居然也和我一起重生了,你忘记了我们前几世所共同经历的一切,你只记得上辈子,只记得我被小人所误,而伤害了你的上辈子……” “你只知道惦记着你的委屈和你的仇恨,却不肯好好的去聆听一下自己心里真正的声音 !” 陆拾遗猛地扑到顾承锐身上,用拳头半真半假地用力敲着他的肩膀,语气愤愤又意有所指。 “你根本就不清楚这九年来,我有多想回到你身边,又有多害怕再看到你那充满仇怨的眼神……我的驸马,我的好驸马,你怎么舍得这么对我呢?我是你的拾娘啊!” 从没有经历过这阵仗的顾承锐被陆拾遗忽悠地一愣一愣的。 虽然他很想说昭华肯定是在骗他,可是当他真的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扪心自问时,他本心里对陆拾遗的那股浓郁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痴狂爱意让他整个灵魂都不由得为之战栗。 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这股爱意是真实的,也是发自肺腑的。 可也正是这份真实和发自肺腑,让他彻底陷入了迷茫之中。 因为,他也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他对昭华的恨也是真实的,也是发自肺腑的。 就在装昏的顾承锐整个人都被陆拾遗绕得有些无所适从的时候,陆拾遗再次用带着哭腔地声音开口了。 “我的下属以为我大费周章的把你弄过来,是想要对你做点什么,可是他们却不知道,我只要能够看看你,摸摸你,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陆拾遗一边把自己的整张脸塞入顾承锐的颈窝里,一边抽抽噎噎的给他讲这九年来,她在京城的生活以及私下里对他的种种帮助,偶尔还会洋装无意识地说上一两句他们前几世的生活。 顾承锐虽然不停的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轻易被昭华所蛊惑,但是他还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陆拾遗所描绘的那一幅堪称栩栩如生的画面,给彻底的吸引了全部的心神。 等到隐凤卫首领在外面等得焦心,冒着被惩处的风险,敲门提醒自家殿下,时辰不早了,再不把人送回去,恐怕顾忠那边也要兜不住了。 由于两人的身体是紧密贴服着的缘故,顾承锐清晰的感觉到依偎在他怀中的昭华身体下意识的就是一僵。然后,他就听到了她带着几分艰涩和嘶哑地回应声:“我知道了,再等一会儿。” 紧接着,双眸紧闭的他就感觉到一双手来到了他的腰带上。 顾承锐险些没因为陆拾遗的这个举动而跳起来。 她刚才不还说只是单纯的想要看看他、摸摸他吗? 怎么突然就对他动起手脚来了? 就算她真的忍不住,也该早一点行动啊,现在都这么晚了,想也知道即便顾忠作为最贴近他的人又有那样一个口技者帮忙,也未必能顶住他下属们的压力啊! 毕竟,他不久前才被人刺杀过,他的下属们此就如同那惊弓之鸟一样,对他的安危看得格外重要啊! 压根就没发现自己的立场已经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顾承锐心里是真有些着急了 。 可是陆拾遗却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他的焦急一般,一点点地解开他的衣裳和已经有些松脱的胸口绷带,仔细观察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如释重负一般的自言自语道:“看样子,他们是真的没有欺骗我,这箭疮也确实瞧着快要结痂收口了。” 她小心翼翼地又重新把绷带帮顾承锐缠好,然后重新把自己塞进了顾承锐的怀抱里,泪如雨下地一边呢喃着,一边一下一下的亲吻着顾承锐英挺的面容和凌厉的五官,“夫君,你的拾娘真的不想要和你分开呀,你的拾娘真的一点都舍不得和你分开呀……” 顾承锐被她亲得心猿意马,又满腔酸涩难当,等到陆拾遗带着咸涩味道的唇颤抖地落在他的嘴唇上时,他更是差点没有破功地直接回吻了过去。 陆拾遗就这样默默地与他唇贴着唇的贴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隐凤卫首领忍无可忍地再次催促,她才用力闭了闭眼睛,再次洒落下两串珠泪,神情眷念难舍地从顾承锐的身上挪开,一边给顾承锐穿衣服一边用一种几乎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低哑嗓音道:“你们进来吧……进来把人送回去吧。” 隐凤卫首领如蒙大赦地带着刚才的那两个黑衣劲卫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唤了声:“殿下。” 陆拾遗用力闭了闭眼睛,挥手,“趁着我还没有反悔……” 隐凤卫首领会意地带着那两黑衣劲卫再次行了一礼后,就把继续装昏迷的顾承锐给抬上了门板,期间,她直接无视了顾承锐那比刚抬进来时,无疑要凌乱了很多的衣物。 在顾承锐就要被两个黑衣劲卫抬出门去的时候,陆拾遗毫无征兆地开口说了句:“等等!” “殿下——”生怕陆拾遗又改变主意的隐凤卫首领声音都不自觉地带出了几分紧张的意味。 陆拾遗却仿佛没有发现一样地疾走上前,又给顾承锐掖了掖他们才给他盖好的被子,才带着几分自嘲地又挥了挥手,用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声音,呜咽了一句:“去吧。” 隐凤卫首领即便心中很是不忍,但还是硬着头皮再次应和一声,头也不回地带着那两人悄无声息的把顾承锐又重新运回了普云县县衙书房。 被扶到书桌前重新坐好又摆了个趴姿的顾承锐一直到处理好了自己的激荡情绪以后,才揉着有些胀痛的眉心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直都缩站在一个角落里,如同死囚等候宣判一样的等着他醒过来的顾忠在看到他睁开眼睛后,心口止不住的就是一阵狂跳。 顾承锐眼神带着几分迷茫地朝着顾忠扫了过去,“本王……这是怎么了?” 他像是没办法接受自己居然会在办公途中睡着一样,语气里充满着不可思议的味道。 顾忠闻听此言,简直如获大赦。 他连忙用早已经准备了无数遍的腹稿,尽量用一种很是平稳的语气告诉顾承锐说他想必是太累了又受了伤的缘故,才会突然睡了过去,还说这样大冷天的趴在桌子上睡总归不好,问顾承锐要不要回已经为他拾掇好的寝卧里去好好小憩片刻。 “现在咱们可就指望您一个,您可千万不能有事!”说到最后,顾忠已经是热血沸腾、慷慨激昂的浑然一副忠仆的嘴脸了。 顾承锐无心为这么点小事与他计较,正巧他也需要好生调整归纳一下自己被昭华搅乱的心绪,因此干脆就坡下驴的直接在顾忠的小心陪侍下回寝卧休息去了 。 自从被偷走了一回后,顾承锐与陆拾遗就仿佛有了默契一般,一个装作不知道自己被偷走过,一个装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对方发现的勾勾缠缠起来。 偶尔,陆拾遗要是偷得慢了些,百忙之余的顾承锐在喝药的时候,总是会拿幽森森的眼神默默地盯着顾忠瞧看个不停。 每次都会把顾忠盯得浑身的寒毛都险些没直接炸起来。 这样一来一往的转眼就是一个多月过去。 陆拾遗因为京城的形势,不得不离开普云县返京了。 在离开前的那一晚,她再次让人把顾承锐给偷了过来。 这些日子为了和陆拾遗在一起,没少偷偷又把结痂的伤疤给弄开的顾承锐做梦都想不到今晚将是他们在普云县相处的最后一晚。 他近乎雀跃地躺在床榻上,竖着耳朵仔细聆听着陆拾遗那已经让他熟稔异常的脚步声。 “曾经我以为你好的名义,伤害了你好多回,好悬没把你伤得神智都有些失常,那时候,我还觉得你太过没用,一点离别都禁不起,现在我才知道,那个时候的我有多天真,相较于你一再经历的生离死别,我不过是与你分开九年,就已经难受到了这样一个程度……想来,那个时候,守着一具尸首孤独活着的你,只会比我更痛苦……” 顾承锐听着陆拾遗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靠近他。 就在他以为陆拾遗又会像往常一样依偎在他怀中,好好的和他说一会儿知心话的时候,却不想,她再次像他们第一次久别重逢一样地扯开了他的腰带。 顾承锐见此情形,心中自然大急。 他为了能够与陆拾遗相见,没少刻意弄裂自己的伤口,好方便顾忠继续给他下药,但是他这样做,可不是为了让他的公主感到难过的呀!他几乎可以肯定,他的公主在看到他再次裂开的箭疮伤口后,一定会哭得特别的伤心,因为她是那么……那么的喜爱着他眷念着他的呀! 就在顾承锐想着要不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的挑明了的时候,就听到了一阵类似于衣服落地的窸窣声响,紧跟着,一条光溜溜的美人鱼就在他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陡然钻进了他的怀抱里! 大脑仿佛被什么轰然炸开的顾承锐在碰到那一具让他神魂俱失的女体时,险些不管不顾的将一切纠结和顾虑,挣扎和踌躇尽数抛下的把她从头到脚的啃个精光! 他废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可是再怎么克制,他都没办法遏止住自己近乎条件反射的生理反应。 就在顾承锐犹豫着要不要睁开眼睛看一看陆拾遗,再好好的和她解释一下他不是存心装晕的时候,陆拾遗已经喜出望外地扑将过来,把他从头到脚地啃了个精光,连骨头都没有剩下。 当然,在此期间,陆拾遗很是为顾承锐又‘不小心’裂开的伤口,要多难过就有多难过的狠狠掉了一次心疼的眼泪。 很想睁开眼睛又努力警告自己千万不能睁开眼睛的顾承锐暗搓搓地配合着他的公主把自己翻来覆去的啃了个遍儿 。 这对因为帝王的私心而不得不和离的夫妻,在时隔九年后,又一次被翻红浪的成就了好事。 等顾承锐从狂乱的情潮中清醒过来的时候,还没等他为自己的露出来的破绽懊悔不迭,陆拾遗又重新扑进他怀里热情洋溢地把他啃了个遍,边啃还边用充满快活和幸福的声音说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在你的心里,也肯定和我心悦着你一样的深深恋慕着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夫君!我太欢喜了!我真的太欢喜了!” 陆拾遗语无伦次的话就有若闪电一样在顾承锐的心头重重划过! 不论是上辈子的他和这辈子的他与昭华公主都是一对怨偶,他们虽然有着夫妻之实,但是那对他们而言就宛如例行公事一样,没有任何快乐可言……哪里会像今天这样……这样让人流连忘返……回味无穷…… 想到昭华这些天一直在他耳边说的那些有关前世的种种往事,顾承锐不由得整个人都痴怔住了。 连自己什么时候回的普云县县衙都没有注意到。 不过就算回来了也没关系,因为再过不久,他的公主又会偷偷的把他‘接’过去的。 顾承锐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 不管他再怎么死鸭子嘴硬,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日子,他确实有些乐不思蜀了。 顾承锐满心以为陆拾遗很快就会在接他过去,可是不论他怎么弄裂自己的伤口,怎么喝药,怎么等,都没能等到顾忠的动静。 他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彻底潜伏了下去。 顾承锐心里说不出的纳闷和焦虑。 特别是他马上就要离开普云县了! 他还想要在他的公主又来把他偷过去的时候,就郑重其事的睁开眼睛,好好的和她谈一谈心,问她愿不愿意以后就留在他身边呢! 正所谓,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越想越焦躁的顾承锐终于按耐不住自己满腔的思念情愫,直接让下属们在县衙后门备了辆马车,又叫了个口风紧的亲卫赶车,就迫不及待地坐了进去。 由于他每次过去都闭着眼睛装晕的缘故,他并不知道那条路究竟该怎么走,因此一坐进马车里,他就闭上了眼睛,然后一边聆听着马车外面的动静,一边给亲卫指起了路。 顾承锐虽然不知道路,但是他五感极强,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够从沿路听到的各种声音和偶尔传到鼻子里的味道以及路况一点点的矫正归纳出正确地道路。 在折腾了大概半个多时辰以后,顾承锐站在了一家看上去很没有特色的客栈面前。 他侧耳聆听了两下,又动了动鼻子,才自言自语地说道:“应该就是这里了,左边不远处是一家铁匠铺,几乎每次过来都能够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右边是一家杂食店,这家店里的老鸭汤味道很正宗,她很喜欢吃,这家客栈的老掌柜刚得了一个孙子没多久,时不时的就会发出……” 顾承锐话还没有说完,里面就已经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和老掌柜娘子习以为常的“喔喔”哄逗声 。 顾承锐紧绷的脸上这回是彻底的松懈下来了。 “是这里没错了。” 他在亲卫有些不解的目光中,语声急促的让其在外面等着,自己则迫不及待地三步并作两步地抬脚走了进去。 边走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一场梦,这是真实的!他的公主确实在听说他遇刺后,千里迢迢的赶来了蓟州,他的公主,也确实如他所以为的那样……深深的喜爱着他…… 顾承锐大步流星地走到那老掌柜面前,尽可能地用一种很是寻常的语气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那老掌柜说道:“我找住在天字号上房里的一位女客人!” 那因为寒冬而昏昏欲睡的老掌柜勉强睁开自己有些耷拉的眼皮,声音有些茫然地问:“女客人?” “是的,女客人,她在这里住了将近有两月之久。”顾承锐被老掌柜这迷茫的态度惊得心头止不住的就是一乱。 “喔喔,我们这里确实有这样一位女客人,不过她在五天前就已经退房离开了!”老掌柜一脸恍然大悟的告诉了顾承锐一个堪称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 “五、五天前就已经退房离开了?!”顾承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 “确实五天前就离开了,”老掌柜的语气里充满着惋惜的味道。 这样一订就是近两个月又不闹事的客人他们也十分的喜欢呢,只是再喜欢客人也不可能永远住在他们客栈里啊。 对了对了! 老掌柜像是想到什么一般,从柜台里翻出一封信出来,“那位女客人在离开之前,往小老儿店里存了一封信,说如果有一位年轻英俊的公子来这儿问她的行踪,就把这封信交给他,想必,那位女客人所说的公子就是您了吧。” 老掌柜一边说一边把那封信朝着顾承锐递了过去。 顾承锐颤着手默默打开,发现里面居然是一首秦观的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顾承锐反反复复地把那首带着斑斑泪痕的鹊桥仙默念了好几遍后,失魂落魄地才想要重新折好,就在信纸的背面发现了一行娟秀的小字。 那字体秀雅灵动,但却莫名地带给人一种悲伤的味道。 夫君,你的拾娘等着你来京城接她。 接她团圆。 顾承锐怔怔的看了那两行小字半晌,眼眶一点一滴的红了。 他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的一口一个的在心里叫着她昭华,而是用近乎肝肠寸断的声音,在老掌柜错愕不解的眼神中,低低地、低低地叫了声:“拾娘,我的拾娘。”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9) 顾承锐虽然已经在心里承认了他对陆拾遗的感情,但是他却没有想到这份感情早已经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刻骨铭心的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无法负荷了。 他几乎无时不刻的都在想她,不仅在想,也在悔,也在恨。 悔当时的自己为什么没有好好的珍惜两人难得的相处时光,恨当时的自己为什么要执拗着一根筋儿与她怄气,还无论如何都拉不下脸来,认认真真的睁开眼睛好好的与她见上一面 。 这份悔恨让他满心煎熬和难受。 更让他觉得悲催又恼火的是,自从他频频想起陆拾遗后,那个总是在他脑子里和他打架,弄得他神经都几乎错乱的潜意识在冰封了九年以后,居然又有了复苏的迹象。 有几次,他甚至被它那仿佛深入骨髓一样的恨意所干扰,险些莫名其妙的下令要已经成功潜伏进京城里的暗间死士直接想办法把他的拾娘给暗杀了!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在清醒过来以后,意识到自己刚刚想要做什么的顾承锐在短短一瞬间,后怕的汗湿衣背,牙齿也止不住的咯咯作响。 为了避免自己真的在那股潜意识的干扰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出来,顾承锐只能想方设法的把他对陆拾遗的思念深深的隐藏起来,强迫自己全身心的投入进战火硝烟之中。 因为他发现,那个潜意识在他为了推翻大毓王朝的江山而努力时,从来都不会冒出来干扰他,相反,它还会主动把上辈子很多异常关键的记忆开放出来,让他对未来了解的更清楚一些。 在潜意识的帮助下,顾承锐宛若先知一样的率领着敬王军疯狂地朝着大毓京城所在的方向推进。 沿路举兵造反的反贼叛党在他的敬王军手下连一个回合都走不过,不是投降就是被他毫不留情的绞诛了个精光! 敬王顾承锐的偌大名头逐渐在摇摇欲坠的大毓朝传得是沸沸扬扬。 期间,陆拾遗也没少派自己的人到处传扬敬王的美名。 因此,哪怕是居住地再怎么偏远的老百姓都知道,大毓朝出了一个自立为王的反贼顾承锐。 那顾承锐全家原本是皇帝忠心耿耿的臣子,却因为被昏聩皇帝所惮,满门尽没。 全家枉死又被逼着与结发公主妻和离还流放岭南的顾承锐,干脆在流放路上一不做二不休的反了大毓朝。 如今,更是在短短九年间,打下了这么大一块地盘,其将才着实让人惊叹。 更让百姓们为之敬佩不已的是这位自立为王的逆党叛贼自从起兵以后,就一直都很注意管束自己的手下人,军法也执行的十分严苛。 比起那些乱糟糟的到处烧杀抢掠的叛党们,敬王军的出现,就有若一枝独秀一般,闪耀着让百姓们安心的光芒。 要知道现在的大毓朝,最不缺少的就是各种各样的贪官污吏,流民盗匪,百姓们的日子过得可谓是苦不堪言。 大毓朝历来就有民不与官斗的俗谚。 早已经习惯了忍耐的百姓们尽管日子过得再煎熬,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满和怨怼。 直到敬王军接管了他们的家乡以后,他们的日子才有了堪称翻天覆地一样的变化。 虽然他们现在的日子也还是很难过,但是比起以前那种拼命干一年却连糊口都做不到的悲催生活而言,已经好过太多太多 。 不仅如此,只要在敬王治下呆过的人,就都知道他是一个把律法和公平看得极为重要的统治者。 在他治下的老百姓们,只要遵纪守法,勤劳肯干,日子自然而然的就会一天天的变得好过起来。 老百姓都是很现实的生物,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有利,他们就会义无反顾的追随谁! 因此,很多地方的百姓在听说敬王军过来的时候,都不需要敬王军去攻打,自己主动杀了将官,开了城门迎敬王军进城。 在这样的拥护中,顾承锐和他的敬王军出现在了云州府城的城门下。 云州府的知府是顾承锐的老熟人。 也是他上辈子最觉得有损自己男儿尊严的心理阴影。 他的母族那边的远房表弟,小应探花。 应云泽。 应云泽上辈子对昭华公主来说,就是藏在心里的一粒朱砂痣和窗前那一抹皎洁无比的白月光。 不论是对顾承锐的潜意识而言,还是对顾承锐本身而言,都对小应探花这个人厌憎不已。 如果可以的话,顾承锐绝对很乐意在这一场战役中,痛痛快快地送他去见阎王老子。 自打顾承锐自岭南起兵以来,他率领的敬王军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攻城掠地,所向披靡! 自觉脸面被人碾在脚下踩的京城方面为了针对顾承锐,而特意下了死命令。 强令当地执政者无论如何都要遏止住敬王军这股势不可挡的冲劲,否则执政官员即便能够侥幸于乱军之中活命,也会在被押解进京后抄家凌迟! 因此,即便云州知府应云泽明知顾承锐在见到他以后,必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但还是硬着头皮上了城头与顾承锐谈话,希望能够说服他放下仇恨,主动束手就擒。 不管怎么说,这佛语有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嘛。 顾承锐在听了应云泽的那一番话后,几乎没有被前者那一副堪称悲天悯人一样的表情给逗得当场笑出声来。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也不知道如果他的至亲乃至于全族也被那狗皇帝杀个精光后,他还能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编排出这样一番狗屁论调出来。 不过,想要知道他的态度,那也很简单。 存心想要羞辱应云泽一顿以报自己心中大恨的顾承锐眯了眯眼睛,在应云泽有些忐忑地注视中,缓缓开口说道:“狗皇帝杀我顾氏满门一百五十多口人,本王知道,按表弟你的意思,想必还是曾经的那句老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行,本王就按照表弟你的这个好观念往下聊,”顾承锐冷笑一声,“你想要本王收手也行,只要你能够现在写下一纸奏章,八百里加急的送到京城去,那么,本王可以考虑和京城方面和谈。” 顾承锐在说这话的时候,即便是仰着头与站在城墙上的应云泽交谈,面上也自带着一股重权在握的凛凛威气,让人望而心折 。 顾承锐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表态,让城墙上下都是一片哗然之色。 不过因为顾承锐多年掌军,积威甚重的缘故,敬王军在小小的骚动了片刻后,很快又恢复如常。 而原本只是随口说说,借此拖延时间,以期能够硬耗到援军过来的应云泽在听到顾承锐说的这番话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时间他整个人都有些怔愣住了。 因为他做梦都没想到顾承锐居然还真的会把他这随口胡诌的话当真! 还是站在他身边的下属不动声色地偷戳了他一下,他才勉强回过神来,强忍住满腔地亢奋情绪,整个身体也不自觉往城墙外倾了大半的问城墙下的顾承锐,“不知道顾表哥是想要我写一纸怎样的奏章上报给朝廷?” 是想要借他的口,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忏悔吗? 还是真的如他刚才所劝的那样,厌倦了这无止境的战争,决定放下屠刀,回头是岸了?! 顾承锐看着城墙上那张充满着期待的俊美面孔,头盔下的嘴角不由得再次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对小应探花来说,这样的奏章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顾承锐眼带嘲弄地望着城墙上的应云泽,字字诛心地说道:“表弟一家不是向来自诩对当今、对大毓皇室忠心不二吗?既然这样,那么就请表弟用应氏全族的鲜血来洗刷表哥心里的怨恨吧!” “什……什么?”应云泽瞠目结舌地看着顾承锐,“顾表哥……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心里已经浮现了一个猜测的他满心惶恐、手脚发软的险些没一头就这么从城墙上栽下去。 “应表弟又何必装傻呢?以你的聪慧想必已经对本王的打算心中有数了吧?”顾承锐在应云泽震惊不已地注视中,继续语带讥诮地说道:“只要表弟你主动上书给那昏聩不堪的老糊涂皇帝,说你应氏一族自愿以血肉之躯描补他曾经犯下的滔天大错,那么,应氏全族人头落地之时,自然就是本王与大毓皇室重新握手言和之日!” “顾……顾表哥,你这、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应云泽磕磕巴巴地说道:“你我可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戚啊,你、你怎么能……能……” “本王为什么不能呢?表弟你如此深明大义,又对皇家忠心一片,想来,也很乐意为国牺牲自己和自己的家族吧!”被应云泽刚才那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恶心坏了的顾承锐毫不客气地反将了一军,“毕竟,佛语有云,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是吗?!” 应云泽要不是惦记着周围有很多人看着,恐怕已经形象全无的指着顾承锐这便宜表兄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了。 他知道他这是在做什么吗?! 他这是铁了心肠的要把他应氏一族架在火上烤啊! 俗话说得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谁知道这些人里面会不会有哪个巴不得他家倒霉的,偷偷把他与顾承锐今天的这番谈话给汇报到御前去? ! 他既然能够年纪轻轻就做到简在帝心,自然对当今皇帝的性格早已经揣摩的炉火纯青! 应云泽几乎可以肯定,如果皇帝知道已经尾大不掉的反贼顾承锐会因为这样一个原因而与大毓朝和谈后,恐怕想都不想的就会把他们整个宗族给牺牲掉! 细思恐极的应云泽此刻整张脸都变得青绿青绿的了。 就和碎了的苦胆一样。 他如同抽风一样地愤愤指着顾承锐久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真没想到顾承锐会如此狠心!如此恶毒! “咦?应表弟怎么突然不说话了?”顾承锐故意做出一副惊讶无比的表情,望着城墙上被刺激得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地应云泽大声说道:“难道应表弟这是不愿意为自己效忠的伟大帝王奉献掉自己和整个家族的性命吗?” “顾表哥……你这玩笑实在是开得有些太过分了些!”应云泽在城墙上众人异样的眼神中,面如死灰地紧锁着顾承锐那张英武不凡的刚毅面容,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嘴角抽搐,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心里清楚,不管今日云州府能不能等来援军,他都不可能再活下去了! 因为他只有战死在这城墙上,才不会连累到他的家族,连累到他的亲人们! “看样子,顾表哥是不打算接受表弟的招安了,既然这样……表弟也是没办法……” 眼睛里就差没冒出猩红血光的应云泽拔出了自己平常用来作为摆设一样的宝剑,率先一步发动了进攻。 巨大的滚木礌石和熬得滚烫的油汤争先恐后的被人或推或泼了下去。 早就防备着这一招的顾承锐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残酷地冷笑,他一边在下属们的护持下,不住后退,一边示意旁边的亲卫吹起响亮的号角,通知早已经潜伏在城门内的暗间和百姓们赶紧行动起来。 云州府的城墙厚实坚固,按理说绝不是十天半月能够轻易拿下的,但云州府的百姓和云州府的官员压根就不是一条心,早就盼着敬王顾承锐来云州府当家做主的百姓们在敬王已经率领敬王军打到云州城下来了,哪里还坐得住,纷纷在早已入城暗间的撺掇下,撒丫子狂奔地跑到城门口来和云州府的兵将们拼命来了。 云州府是一座老城,到处都是七扭八拐的各种亲戚,兵将们也是人,他们就算再冷血,也不可能把自己手中的武器对向自己的亲人,再加上大毓朝这几十年来,确实很不得人心,是以,这些兵将们很快就半推半就的被一群拿着犁耙锄头菜刀的百姓们缴了械,城门也很快被大家争先恐后地推开了。 应云泽这时候虽然已经萌生了死志,但是他绝没有料到顾承锐居然会在他谈话后的半个时辰不到,就以一种胜利者的高傲姿态,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被拧绞着双手跪伏在他马下的自己面前。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知道自己必然逃不过一劫的应云泽狠狠朝着顾承锐啐了一口,“你给我等着吧!终有一日,你必将落到与我一样的下场!” “大胆!”顾承锐身后的亲卫闻言,横眉怒目地拔剑怒斥。 这些亲卫们久经战阵,身上自然带着一股凶煞之气,如此骤然大喝,哪里是应云泽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够承受得住的 。 因此,应云泽在顾承锐亲卫们的高声呵斥中,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寒噤,手也高高举起地挡在了自己面前,他这宛若小媳妇一样的惊怕举动,引来了周边围观众人的哄笑声。 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的应云泽脸面顿时变得通红紫涨,“你这莽夫在我面前又有什么好得意的?”他毫无形象地指着顾承锐破口大骂,“难道你忘了你的妻子昭华公——” 应云泽余下来的话,瞬间消失在顾承锐森寒无比的锐利瞪视之中。 “没想到应表弟你也是个好逞口舌之快的人——” 顾承锐佯装没有听到应云泽后半句话一样地骑着马围着应云泽哒哒哒哒地绕起了圈。 “只可惜,即便是到了阎罗地府,应表弟也别想看到本王再落到一个与你一样的下场了,因为,你根本就不可能再活过来,像把本王这样杀你一样的也把本王给杀上一次!” 顾承锐一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的心腹大患,一面眼皮子都没抖颤一下的直接拔出腰间长剑将对方毫无预兆地捅了个透心凉。 “应表弟你满口佛偈禅语,仁义道德,又岂不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会落到今日这个下场完全是你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顾承锐在应云泽一点点变得涣散地瞳孔中,陡然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缓缓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当初应表弟你遵从君命,刻意引诱本王妻室,偷偷往本王府中运放夹带违禁谋逆之物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本来已经濒临死亡的应云泽在听到这话后,瞳孔止不住地就是骤然紧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张口问上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就在顾承锐冷漠异常的“把他拖去乱葬岗喂狗”的命令声中,心不甘情不愿地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与之同时,敬王顾承锐攻下云州府的消息,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整个大毓朝的大江南北。 京城距离云州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等到敬王顾承锐拿下云州府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 近日一直都觉得身体颇为懒倦乏力的陆拾遗在收到这个消息后,十分的高兴。 原本还在贵妃榻上躺着的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起身来拿从云州府快马加鞭送来的最新消息,不想她在刚刚起身的时候,就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也下意识地往地上栽去。 早已经把房梁当做了栖身之所的隐凤卫首领一号见此情形,急忙忙从房梁上飞扑下来,一把将她扶了个正着。 头脑莫名晕眩的厉害的陆拾遗被隐凤卫首领重新扶上贵妃榻,躺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殿下,要不要把观主请来?”隐凤卫首领小心翼翼地建议。 为了不引起满朝文武的警惕,陆拾遗即便把控京城这么多年,都没有真正在众人面前显露过自己的本事 。 ——在京城人们的眼里,陆拾遗这个昭华公主不过是一个违逆自己父皇母后又被和离驸马伤害抛弃的悲催小可怜,尽管有着高贵的出身,但却已经不值得大家再像从前一样重视。 而这座道观的观主,就是陆拾遗摆在人前的障眼法,每当有人心血来潮想要到道观里来瞧瞧陆拾遗这个身受重伤,多年都没能将养痊愈的悲催公主时,这座道观的观主总是会挺身而出的为其挡驾,把一切闲杂人等都尽数赶出陆拾遗的视线之内。 陆拾遗是一个眼光非常挑剔的人,这道观的观主既然能被她选中留在身边服侍,自然也有着一手不凡的本事,比方说,在医药一道上颇具天赋。 被陆拾遗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放到顾承锐身边的那位老大夫就是这道观观主的师傅。 “不用了。”陆拾遗伸手揉了揉还有些涨疼的太阳穴,带着几分若有所思地在隐凤卫首领不解的眼神中,慢慢地把左手手指搁在了右手手腕上。 她屏息探脉片刻,然后脸上表情说不出是惊诧还是愉悦地挑了挑眉头,“居然是喜脉!” “什……什么?!”隐凤卫首领惊讶地险些没从原地蹦起来。 “这可真的是……哎呀呀……也不知道那傻小子知道以后,心里是会觉得欢喜,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要多没用就有多没用的直接哭个不停!”陆拾遗低头看向自己已经有些微微凸出的小腹,唇角隐隐上翘地弯着眼睛笑,“怎么就……有喜了呢?!” 在陆拾遗为自己怀孕的事情而高兴的时候,紫禁城里的皇帝和皇后也收到了云州府被顾承锐攻陷的消息。 皇帝暴跳如雷。 “绝对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了!绝对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了!” 他气喘吁吁的说着,不停地围绕着寝宫里的一尊香炉来回打转。 皇后满脸无奈地看着他,“就算你不想放任他们又如何呢?你现在自己不也处在一种任人宰割的境地?忍了吧,免得惹恼了那个可怕的贱丫头,你明知道她狠起来有多可怕!多恶毒!” “忍忍忍,你就知道忍!再怎么忍下去,朕整个人都会疯掉的!”皇帝语声恨恨,“不行!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我们必须要把昭华的恶行公布于众!我们绝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好不容易落入我们手上的江山又重新跑回到我那好皇兄的好女婿手中去!” 皇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然后在皇后震惊地目光中,猛然一头撞到了那香炉上。 “皇上!”皇后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快!快传太医院院正过来!就算朕不小心摔倒了,流了很多血,急需要他过来帮朕治疗!”自己把自己撞了个头破血流的皇帝目光炯炯地迭声催促着皇后道。 “可……可……”皇后抖抖索索地看着皇帝,“可是外面的那些人根本就不可能……” “以前不可能,不代表现在也不可能,”皇帝一把抓过皇后的两只手在他脑袋上狠狠糊了两下,直到皇后的两只手被他头上的鲜血染得通红一片以后,他才咬着牙道:“皇后!哪怕是为了咱们至今还蒙在鼓里的太子,你就是以命相逼,也要把太医院院正给召到寝宫里来 !知道了吗?!” 六神无主地皇后在听到皇帝提起太子以后,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得一点点地变得坚定起来。 毕竟,为母则强。 她一边用力点头,一边故意把自己的头发衣服弄得凌乱不堪的就这样以一个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的姿态朝着寝宫大门口冲了过去。 太医院院正虽然年老体衰,但他为人向来方正,又医术高明,皇帝和皇后相信他一定能够帮助他们,最起码的,也能够把他们真正的声音传递到外界去。 皇后现在的模样着实有点吓人,哭得也实在是凄惨无比,外面那些明着保护,实际看守的禁卫们在听了皇后惶恐不安的哭诉后,根本就没等她拿出那以命相要挟的杀手锏,就急忙忙分出一个人去太医院找人去了。 不管怎么说,皇帝都还是一国之君,禁卫们对他也有着最起码的尊重和忌惮。 至少,他们绝不能让皇帝在他们值勤的时候出事。 收到通知的太医院院正很快就提着他的药箱子赶过来了。 见到太医院院正的皇帝和皇后真可谓是如获至宝。 知道时间紧迫的皇帝更是在见到太医院院正以后,一把捉住院正的手,语气格外急促又语无伦次地告诉他,昭华公主陆拾遗预备伙同叛贼顾承锐里应外合、谋朝篡位!再次,他以一介帝王之尊,恳请老院正能够以大毓江山黎庶为念,想办法将他和皇后身受剧毒,被昭华公主辖制的事情传扬到外面去! 面对皇帝和皇后殷殷期盼的眼神,太医院院正满脸苦笑。 他在皇帝和皇后满心不解和不安地眼神中,叹息不已地说道:“皇上,不止您和皇后娘娘受制于人,就是老臣,也同样如此啊!” “什么?难道她也给你下毒了吗?”皇帝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医院院正问道。 对方怎么着也算是一位妙手回春的老御医了,怎么可能会像他们一样,这么容易就中了那贱丫头的招呢?! “不,皇上您误会了,”太医院院正再次叹息着摇头道:“昭华公主没有对老臣下毒,不过……老臣膝下的唯一一条血脉,老臣的嫡亲孙女儿,眼下正跟着昭华公主在京郊道观里修行啊!” 把自己折腾的满头鲜血淋漓却没能达成最终目标的皇帝闻听此言,眼睛一黑的直接厥倒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了。 在紫禁城眼线密布的陆拾遗很快就知道了皇帝和皇后做得那些蠢事。 心里清楚他们是因为顾承锐攻下了云州府,才会如此大失方寸的她只是略微皱了下眉头,就摆摆手说随他们去了。 反正现在的皇帝和皇后对她而言,就如同如来佛手掌心里的孙猴子一样,无论再怎么蹦跶,都不可能成功地蹦跶出她的五指山。 既然这样,比起跟他们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她还不如好好养胎,以及尽她所能的多给她家傻小子一些力所能及的支持和帮助呢。 陆拾遗相信现在的傻小子,绝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对她所派去的各种人才防备甚深了。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10) ~\(≧▽≦)/~啦啦啦~\(≧▽≦)/~啦啦啦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蹭在冯老太君身上撒娇,说:“我早就知道老太君这里肯定有好宝贝,所以才会故意穿成刚才那副模样惹您心疼的呀 。”她俏皮地眨眼,“现在可不就偏得了老太君您的好东西嘛。”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 !”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 !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11) 顾承锐因为接连跟着陆拾遗转世的缘故,五感早已经锻炼的极为强大。 他与陆拾遗在普云县相处的那段时日,虽然他因为拉不下脸来的缘故,一直都没有睁开眼睛,但是对陆拾遗的呼吸频率却早已经熟悉的在人群中也能够轻而易举的辨别出来。 而且,陆拾遗的肺活量相较于常人而言,极为的特殊。 非常的悠长和缓慢。 带着一股子十分特别的韵律。 顾承锐曾经心血来潮的特地学习过她的呼吸频率,结果却险些没把自己给憋死。 因此,对于这一点,他可谓是印象深刻。 当他踩着踏板上大红囍船,在满船人紧张的近乎休克的注视中,迫不及待朝着陆蕊珠走去的时候,他的脚步下意识地就是一顿。 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一干官员的纠缠,急忙忙来到顾承锐身后的顾忠见他陡然停步,不由得张口莫名奇妙地问了一句,“王爷?” “在你们心里,本王是一个很好糊弄的人吗?”顾承锐冷笑着扭头,直接无视了那穿着大红嫁衣的娇媚女郎,将森冷锐利的眼神定格在两腿不住打颤,条件反射就要往甲板上跪的送亲官员脸上。 “敬……敬王爷,请听下官解释……这、这其实是一个误会!”送亲官员满心惶恐害怕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解释?!本王不需要任何的解释!本王只想知道本王的王妃去哪里了?!” 这些日子因为与那个潜意识鏖斗,顾承锐的情绪本就暴躁的不行,如今见送亲官员还欲辩解,他的手已经缓缓地按在了他腰间的宝剑上! 满头雾水的顾忠一看他这举动,差点没惊得头皮都炸了起来。 “王爷!您、您可千万别冲动啊!公主殿下……不,是王妃娘娘还在这儿呢,您这样会吓到她的!”顾忠紧张的说话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蠢货!这哪里是本王的王妃!这分明就是一个李代桃僵的冒牌货!”顾承锐腰间长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悍然出鞘,随后半点怜香惜玉之心都没有的他直接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架在了整个人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的昭龄公主陆蕊珠脖子上。 “啊——”陆蕊珠花容失色地惊叫一声,要不是有两个老姑姑搀着她,她现在已经瘫软到地上去了。 “王……王爷手下留情啊!”生怕敬王就这样一剑把昭龄公主给砍了的送亲官员见此情形,急忙迭声呼喊道:“这位不是什么冒牌货,这位是昭华公主的妹妹昭龄公主啊!” “昭龄公主? !”顾忠不可置信地怪叫一声,“哪个要你们把昭龄公主给送过来了?我们要的分明是我们王爷的结发妻子昭华公主啊!” “可……可昭华公主她……她……”送亲官员一脸的面如土色。 “可是昭华公主她怎么了?!”顾忠语气格外迫切的问道。 边问他还边拼命地冲着送亲官员打眼色。 希望对方能够识趣一点,别再这么不知死活的挑战他家王爷的耐心了。 而顾承锐也很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以,勉强按捺住自己心中不住往上攒动的怒火,继续拿简直要把送亲官员吓尿的冰冷眼神毫不留情的凌迫他,手中的宝剑也依然没有从陆蕊珠的脖子上放下来。 接收到顾忠好意的送亲官员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样支支吾吾的跟自找死路没什么区别,可是他真的没办法说出口啊! 他总不能告诉连大红盖头都没掀开就能够辨认出眼前人并非自己妻子的敬王爷,说他心心念念的公主妻已经在他不在京城的这些年,偷偷地给他戴了一顶、甚至好几顶绿油油的帽子——现在连肚子里的孽种都要生出来了! 此刻觉得自己不说是个死,说了也是个死的送亲官员满心绝望的都想要直接跳巴江了! 不管怎么说,这溺死总好过被恼羞成怒的活阎王五马分尸强吧! 就在这送亲官员抖抖索索地不住拿眼睛往江面上瞄的时候,心高气傲的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的昭龄公主陆蕊珠用力把头上盖着的龙凤呈祥喜帕扯了下来,强忍住在见到顾承锐英挺面容后的剧烈心跳,故作满脸讥诮地看着他,冷笑着说道:“你们问他是问不出什么名堂的,因为他根本就不敢说!还是让本宫来告诉你,他为什么一直吞吞吐吐的原因吧!” “昭龄公主殿下!”送亲官员被陆蕊珠这样的行为吓得脸都绿了。 行事素来心高气傲、任意妄为的陆蕊珠才没那个兴致去在意别人的感受呢,一心觉得顾承锐这是还没有发现她美好的陆蕊珠刻意在顾承锐面前摆出一副‘即便被你羞辱,但你依然抹杀不了我的骄傲’的矜贵姿态,扬着尖尖的下巴道:“王爷您一心惦念着本宫的那位好姐姐,却不知道本宫的那位好姐姐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背叛了您!” “还请昭龄公主慎言!不要随意信口开河!您的皇姐对我家王爷一往情深,根本就不可能做出您口中所说的那等背叛之事!”顾忠听到这话,脸色顿时铁青无比。 他全家都受过陆拾遗的恩,根本就没办法忍受陆蕊珠当着他家王爷的面,红口白牙的说谎话! “如果她没有背叛你家王爷,那么今天被送过来的就不会是本宫了!”陆蕊珠有些惊奇的看着顾忠一眼,没想到在顾承锐与陆拾遗分别近十年后,顾承锐的身边居然还有对陆拾遗忠心耿耿的人。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顾承锐原本以为毓京方面之所以会厚颜无耻的做出如此偷梁换柱之事,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了陆拾遗对他的重要性,所以才用这样上不了台面的方法,企图扣住陆拾遗来要挟他。 可是听眼前这女人的口气,倒像是这里面还蕴藏着什么他所不知道的猫腻。 “昭龄公主殿下!”送亲官员脸上表情扭曲异常的看着陆蕊珠再次喊叫一声,他的声音里充满着哀求的味道 。 陆蕊珠却恍若未闻地轻咬了下自己好看的唇瓣,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顾承锐,半点都不掩饰自己对其痴迷地说道:“虽然本宫知道本宫接下来的话,一定会让王爷您感到伤心,但是长痛不如短痛,早一点把真相告诉您,您也可以早一点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陆蕊珠唱作俱佳地哀叹一声,“王爷您不知道,在您于岭南那样的偏僻荒芜之地日夜思念着本宫的皇姐时,本宫的皇姐却在……却在毓京京郊的栖凤观内与人秽乱私通……” “不仅如此,”陆蕊珠眼带怜惜和心疼地望着顾承锐幽幽叹道:“她还偷怀了那奸·夫的孽种,如今更是已经到了随时都可能生产的边缘! 那送亲官员和满船的仆从们在陆蕊珠一意孤行说出这番话以后,两腿止不住地就是一软,接二连三地跪倒在顾承锐面前,大声求饶起来。 他们一口一个的喊着饶命,生怕有着活阎王之称的顾承锐会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恼恨至极的直接迁怒到他们身上,把他们这群无辜之人更生生活剐了! “你、你刚才说什么?!你说本王的拾娘怀孕了?!还马上就要生产了?!”这些日子以来,身体因为自虐而极为不适,精神也躁动得慌的顾承锐在听了陆蕊珠的这番话后,顿时整个人都如同被打了鸡血一样的变得亢奋无比起来。 不仅是他,就连他旁边的顾忠也霍然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对现在的敬王军来说,顾承锐的子嗣问题已经快成为他们的一块心病了。 若不是顾承锐多年征战,积威甚重的缘故,这些盼着自家王爷后继有人盼得眼珠子都跟红兔子似的文武臣僚们早就使出各种层出不穷的手段,想方设法的给自家既不愿娶妻也不肯纳妾的王爷留个种了。 毕竟,江山再好,也需要人继承啊! 被顾承锐一句脱口而出的“拾娘”刺激得眼中的怨毒之色都几乎要遮掩不住的陆蕊珠误会了顾承锐主仆之所以会如此失态的缘由所在。 “本宫知道这件事对王爷您来说,必然是一个十分巨大的打击,”她一脸羞与之为伍地又长叹了口气,紧接着才满脸惭色地继续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顾承锐说道:“可是,这确实是事实,也是本宫不得不顶替她过来的真相!” 此时的她已经把顾承锐看作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为了能够得到他,别说是捅穿陆拾遗做的那些龌龊事了,就是让她亲自把这块绊脚石给杀了,她也不会有片刻的心软。 “不过,还请王爷放心,本宫与本宫的皇姐截然不同——” 陆蕊珠在说到这里的时候,不顾自己雪颈上还架着一柄宝剑,整个身子都往顾承锐所在的方向倾了倾,一双水汪汪的眼珠更是含满了少女情窦初开的缱绻痴意。 “幼承庭训的本宫,绝对不会做出像本宫皇姐那样厚颜无耻又水性杨花的事情出来,还请王爷能够给本宫一个机会,本宫保证绝对不会让王爷您感到失——” “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睁睁的看着陆蕊珠脸上犹带几分柔媚动人的头颅在她们面前高高飞上天空的两位老姑姑发出歇斯底里地惊叫声。 她们的身上也被陆蕊珠脖子断口处那宛若井喷一样的血柱从头到脚的浇了个彻底 。 不远处的送亲官员在瞧见这令人惊悚万分的一幕后,更是两眼一黑地直接晕厥在甲板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毫无征兆出手,又面无表情收剑回鞘的顾承锐笑容满面地转头看着顾忠说道:“刚才这女人的话你也听到了对不对?本王的拾娘怀孕了!她有了本王的孩子!” ——有了本王的孩子?! 从毓京来的官员仆从们在听到顾承锐的这番话后,一时间还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前驸马现反王对昭华公主的感情到底深刻到了一种怎样的地步啊! 不仅在与昭华公主分别后的近十年里洁身自好,守身若玉,还在知道昭华公主与人偷情即将产下孽种的情况下,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直接把那个孽种当做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样看待?! 这是何等的大度宽容又是何等的深情痴心啊! 一时间,很多从京城来的陪嫁宫婢们望向顾承锐的眼神都忍不住的冒起了星星。 虽然,她们依然对这位活阎王充满着惧怕和戒备心理,但是,她们又情不自禁的为他对昭华公主的深厚情谊感到深深动容。 同样被顾承锐这陡然枭首的行径震得不轻的顾忠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表情同样难掩激动之色地重重点头道:“是的,王爷,公主殿下,不,是王妃娘娘她有喜了!还马上就要生了!” “对对对,马上就要生了!”被顾忠提醒的顾承锐迫不及待地抛下这满船人大步流星地就要往踏板所在的方向走,“这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情,不行,本王得赶紧去府里亲自安排人好生的准备一下,迎接他们母子俩的到来了!” 顾忠深有同感地追了上去,边追边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道这……这昭龄公主的……的尸首您打算怎么处置?” “他们既然敢随便找个人来糊弄本王,那么就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顾承锐皱了下眉头,显然又想起了刚才那女人矫揉做作的恶心模样。 “不过,她到底是拾娘的亲妹妹,待会儿,你让上回的信使再跑一趟毓京,直接她送回去吧。记住,在送过去以后,先把她的首级好好的在大毓朝廷上传上一遍——特别是要给狗皇帝好好的看上一看——免得那些自以为是的官老爷们,以为我顾承锐也是那等能够任由他们随意拿捏的蠢货!” “那这些人呢,王爷?”从那送亲官员身边小跑过去的顾忠赶忙壮着胆子又问。 他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捊王爷的虎须,可是他不捊不行啊! 他家王爷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情绪起伏的厉害,他现在要是不问清楚了,将来要是出了什么纰漏,谁知道他会落到一个怎样悲催的下场啊! 为了以防万一,他宁肯在王爷心情好的时候多问上两句,也不想等到王爷盛怒处置他的时候,再来为自己的擅作主张而恨不得吃后悔药。 “从哪里来的,让他们回哪里去,本王这里不养闲人。”整副身心都已经飞到毓京去的顾承锐压根就没心思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纠缠,直接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脚下步伐略有几分瘸拐的走过踏板,翻身上马朝着王府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一直都静候在岸边的众人见顾承锐拨马就走,虽然不知道缘由——毕竟大红囍船距离江边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紧随而去。 满心觉得自家王爷这回铁定会严惩这些人的顾忠没想到居然会从对方的嘴里听到这样一个答案,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些傻眼。 不过他很快就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乐不可支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我也真是傻,怎么就忘了现在可是特殊情况!” 他背负着双手,扭过头望向那群如同鹌鹑一样战战兢兢的人,笑得如同弥勒佛一样地道:“也是你们运气好,才会碰上这样的好机会!我们王爷为了给未来的小王爷祈福,决定原谅把你们的冒犯,对你们网开一面,放你们回北方去,希望你们能够记住我们王爷的恩情,到了北方以后,多多宣扬一下我们王爷的仁善之名。” 仁……仁善之名…… 满船的人在听了这话后,忍不住嘴角抽搐地偷瞄了眼不远处尸首分离的昭龄公主。 顾忠当然也看到了他们那异样的眼神,不过他假装没有看见的一脚把昏死过去的为首送亲官员又踹醒了过来,然后在对方惶恐到浑身都控制不住打摆子的惊慌注视中,把自家王爷的命令又再次重复了一遍。 没想到自己还能有机会活着回到北方去的送亲官员一个鲤鱼打挺的从甲板上蹦了起来,对着顾忠就是好一通的巴结恭维。 当然,他也没忘记影影绰绰的向顾忠这个敬王爷的心腹下属暗示一下自己想要弃暗投明的决心。 曾经只是一个小小衙役班头的顾忠何尝被一位堂堂礼部三品官员如此恭维过,一时间骨头都不由得轻了好几斤。 送亲官员同样也为顾忠的好说话感到高兴,连忙又小心翼翼地扔了个烫手山芋给他。 一道金灿灿,明晃晃的圣旨。 顾忠差点没被送亲官员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惊吓得直接摔到船外边的巴江里去。 “牟大人……这……这……” “这是王爷说得另外一个和谈条件之一,”送亲官员压低嗓门,“皇上的罪己诏。” “皇上的罪己诏?!”顾忠瞪圆了眼睛。 “是的,按理由来说,小臣应该当众朗读的,但是……王爷他实在是太不按牌理出牌了!”那牟官员垮着一张脸,“这一纸圣旨是满朝官员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皇上那儿弄来的……虽然没有当众宣布……但是……还请顾大人能够体谅小臣这个,能够体谅小臣这个!” 牟官员一边说一边往顾忠的手里塞厚厚的银票。 顾忠漫不经心地接过,眼睛下意识地一瞄! 哟呵,最上面的那张就是一百两的面值! 顾忠一直都知道自家王爷在贪污受贿这一方面,眼里向来就掺不得半点沙子,自然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 不过北边冤大头送来的钱不同,这样的钱财不收白不收,只要到时候在王爷面前过了明路就行! 因此他很是心安理得的收了下来。 当然,也包括那一道圣旨。 在顾忠看来,不管这罪己诏是不是被他家王爷逼迫着才不得不写出来的,最起码的,狗皇帝终于低头认错了不是吗? 顾忠相信,他家王爷早就想着要把这一道圣旨烧给顾家宗族枉死的那一百五十口人看了! 很担心顾忠不会收下这一道圣旨的牟官员在见到顾忠合上锦盒,并且将它小心交给身后的人以后,顿时长松了一口气,再次深深地对着顾忠作揖,“您可真的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牟官员对顾忠的感激之情可谓是溢于言表。 “其实你真正应该感激的人,是我们家王爷才对。”顾忠可不敢担这活菩萨的名头,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家王爷在北方有个活阎王的名号。 “对对对,确实应该感谢敬王爷!感谢他老人家的宽宥仁慈和不杀之恩!”牟官员在听了顾忠的话后,先是一呆,随后很是恍然大悟地迭声附和。 因为部里抽签,又手气悲催无比的抽中了这么一门苦差事的牟官员在来南方以前,几乎是抱着必死之心的。 如今小命保住了,烫手山芋也扔出去了的他看顾忠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感激。 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仅如此,除了我们家王爷以外,你还需要感谢两个人!”顾忠见牟官员实在识趣,也忍不住起了几分指点之心。他在牟官员不解的眼神中,“那就是我们家王妃娘娘和小王爷!” “你们家的王妃娘娘和小王爷?”刚刚因为顾承锐一剑把陆蕊珠枭了首的缘故,而惊吓得直接昏迷过去的牟官员有些没办法理解顾忠说的话。 “是啊,就是昭华公主殿下和她肚子里的小金疙瘩呀!”顾忠用谴责地眼神看了牟官员一眼。 牟官员被他这一提醒,心里的那点暗搓搓的八卦小因子就冒了出来。 他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又压低嗓门,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顾大人,有个问题我早就想要请教您了,以王爷现在的能耐,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怎么就一门心思的净拴在昭华公主身上呢?我跟您说,其实……昭龄公主说的都是真的……昭华公主确实……这事儿在我们毓京,早已经传得是沸沸扬扬了……王爷他又是何苦……” 那是因为你们根本就不知道王妃娘娘的奸·夫就是我们王爷本人! 心中颇有几分众人皆醉我独醒意味的顾忠当然不会蠢到把这个惊天大秘密告诉给眼前这位才显现出了几分投靠心理的牟官员知道,是以,在面对牟官员充满好奇的眼神,他特意板起脸来,重重咳嗽了两声,“王爷和王妃娘娘的事情,不是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能够妄作议论的,我唯一能够告诉你的就是——王妃娘娘对王爷而言,简直就是比他性命还要珍贵的存在!” “这……这是真的吗?敬王爷对昭华公主,不,是王妃娘娘真的……真的……”牟官员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忠,他震惊的连说话都有些磕巴了 。 “这事儿,不止我知道,大家都知道!”顾忠在牟官员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表情很是严肃地再次强调道:“在这里,我也奉劝你一句,回去后好好的对待王妃娘娘和她肚子里的小王爷,妥妥当当的把他们娘俩给送到王爷身边来……否则,以王爷对王妃娘娘的看重……就连我这个跟了王爷近十年的人,都不敢想象他会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情出来!” 被顾忠吓唬得一愣一愣的牟官员一边用力干咽着自己的喉咙,一边直接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 由于敬王顾承锐一句轻描淡写的‘不养闲人’,刚刚才到了龙泉府的牟官员一行不得不再次调转船头,朝着毓京所在的方向扬帆而去。 一直都在毓京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他们归来的文武百官们在收到他们回来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把这次送亲的为首官员礼部牟官员和抱着一个木盒子的敬王使者一起请到了只有大朝会才会启用的金銮殿上。 已经做了近十年傀儡的皇帝木着一张脸抬手让跪在御阶下的两人起身。 然后就不在说话了。 是老宰相苏老大人主动出班问起了牟官员此行的收获。 牟官员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是先让……先让这位使者大人把回礼进献给皇上,下官再说其他吧。” 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什么猫腻的苏老大人下意识地朝着那身姿挺拔睥睨的即便是抱了个盒子上殿也无人敢搜的敬王使者问道:“不知道是怎样的回礼,居然让使者先生如此上心?甚至还亲自一路捧到金銮殿上来?” 仪表不凡的敬王使者笑得一脸和风煦煦地对着苏老大人恭敬行礼。 毕竟随着敬王在大毓朝的声名鹊起,当年不怕牵连,执意要跑去送行的苏老大人也被敬王手下的文武臣属们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随后,敬王使者才语带歉意地说道:“在下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放得是什么,不过王爷在把这个瞎子交给在下的时候,特意叮嘱过,一定要皇上亲手打开才行,还说这份他精心筹备的回礼,一定会让皇上十分的满意。” 皇帝本来对那便宜女婿的回礼不感兴趣,不过见这使者说得如此郑重其事,不由得也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冲着身边表面服侍实则监视他的内侍们略微抬了抬下巴。 这些该死的阉奴虽然已经背主,但是在外人面前还是很注重维持他的君王仪态的。 内侍很快就接过了信使手中的盒子双手捧献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看着这瞧着不大的精致盒子,略微带着几分好奇地凑近。 一股呛鼻的石灰和腐朽味让他的眉毛紧紧绞在了一起。 不过东西送也送上来了,他要是不看,只怕又会引来一场没必要的风波,想到前段时间被文武百官们跪宫时的恼人场景,皇帝强忍住欲呕的冲动,一点点地打开了只是松松扣紧的大木盒子! 紧接着,他就啊啊啊啊啊乱叫的用力把盒子抛下御阶,自己也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地踉跄倒退地与后面的屏风撞到了一起,瞬间变成了让绝大部分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的滚地葫芦。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12) 自从昭华公主重伤避入栖凤观以后,昭龄公主就成为了毓京风头最盛的天家女。 因此金銮殿里的文武百官们一眼就将那颗连着盒子一起滚落御阶的美人头给认了出来。 苏老大人强忍住满腔的惊骇之情,目露质询意味的瞪视着敬王使者问道:“不知贵方这是何意?” 敬王使者脸上的表情比起苏老大人而言,还要迷茫上数倍。 “这……这……在下也不知这里面居然会是……会是……” 苏老大人明知道对方这样说,很可能是在刻意与他装傻,但是眼下是他们有求于人,因此只能装出一副信以为真的模样,把目光调转到跟着敬王使者一起去了南方的礼部三品官员牟官员的脸上。 牟官员不敢有丝毫怠慢,老老实实地把昭龄公主的死因说给在场众人听。 当听说昭龄公主居然是被她的姐夫一剑枭首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倒抽了一口凉气。 虽然他们早就听说过顾承锐的活阎王名头,但是……但是这一言不合就砍人脑袋的行为……实在是太可怕了! 已经勉强恢复镇定,被人搀扶着重新在龙椅上坐好的皇帝更是满脸愤懑难平地用力拍打着自己龙椅上的扶手,“他这简直是半点都不把朕这个老丈人放在眼里啊!这是挑衅!这是实打实的挑衅!昭龄怎么说都是他姨妹……他怎么能……能如此狠心……” 皇帝对自己亲生骨肉的感情还是很深厚的,如今见自己的女儿居然死得如此惨烈,尸首分离,如何不让他肝肠寸断。 其他人对此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实际上这些老狐狸早在把昭龄公主送过去之前,就已经把她当成了半个死人看待。 她以为她一定可以凭绝美的姿容入了敬王的眼,却不知道像敬王那种从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人,根本就不是像她这样养在深宫里的娇花能够轻易掌控的。 话又说回来,皇帝自己都能够眼睛都不眨眼一下的把女儿的丈夫一家杀个精光了,那么丈夫反过来杀一两个想要勾搭他的姨妹,自然也就算不了什么了。 要知道,现在的敬王可不是从前那个任由皇帝老丈人揉圆搓扁的驸马女婿了。 现在的他,完全有资格与他的皇帝老丈人平起平坐,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还要高出对方一头 ! 没办法,谁让现在整个大毓朝廷都有求于他呢! 想到关外那茹毛饮血,凶神恶煞的匈奴,满朝养尊处优多年的官员都止不住的有些栗栗危惧。 还真不知道盒子里居然放着昭龄公主首级的敬王使者虽然早就猜到他们必然会打落牙齿活血吞,但是眼见着他们重新变得偃旗息鼓,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高兴。 君忧臣辱,君辱臣死。 作为敬王军中的一员,他们当然要无条件的站在自己王爷这边,好好的为他出上一口恶气。 是以,敬王使者在文武百官们五味陈杂的眼神中,一派笑容可掬之态的把他此行的目标说给皇帝和满朝的文武百官听。 当大家听说敬王即便是知道了昭华公主给他戴绿帽子的消息,居然一如既往的坚持让大家把昭华公主送过去后,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不由得带出了几分一言未尽的味道。 等到他们极力保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把敬王使者送去官方驿馆安置又把……咳,昭龄公主的头颅也重新装回盒子里,交由宗人府的人去处置以后,满朝的文武百官都从自己的位置上蹦了出来,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这次他们可不能再像上回那样,愚蠢的擅作主张了。 “依下官看,敬王分明就是认定了昭华公主,非卿不要啊!既然这样,我们还有什么好操心的,直接把人送过去不就是了?” “可问题是,谁也不敢保证敬王在看到昭华公主的大肚子以后……会不会一时恼恨不过的直接迁怒到我们身上,不与我们和谈了啊!” 在场的都是男人,自然都很了解男人骨子里的那点占有欲,他们完全不敢想象等到敬王看到昭华公主的那个大肚子后,会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情出来! 皇帝被他们一口一个的敬王,弄得满心反胃不已,干脆挥袖,直接退朝走人了。 由于皇帝近十年以来,对朝政颇为懒怠的缘故,大家对于皇帝的离去也不以为意,在山呼万岁的送走了皇帝以后,就继续投身进沸反盈天的争吵当中。 反正几位老大人都还在嘛,比起近些年来愈来愈不靠谱的帝王,他们才是现在大毓朝的中流砥柱啊。 在大家你争我吵闹的特别欢腾的时候,苏老大人重重地咳嗽一声,再次把目光放在了那几度想要说话,又不知道因为顾忌什么而闭紧了嘴巴的牟官员身上。 “看牟大人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倒像是有话要说?” 因为办砸了差使,极力把自己当个隐形人又一心盼望着自己能够将功折罪的牟官员在听了苏老大人的问话后,顿时精神大振。 “老大人慧眼如炬,下官确实有很重要的话,要和大人们说。”牟官员对着在场重臣们深深地做了一个长揖,才把他和顾忠在囍船上的那番谈话,认认真真地转述给在场众人听。 大家呆若木鸡地听完,良久才用不可思议地语气,紧盯着牟官员问道:“敬王爷真的在还没有走近昭龄公主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她不是昭华公主了吗?” “是的,”牟官员用肯定地语气说道:“敬王爷对昭华公主真可谓是一往情深,按照敬王爷身边得意人顾忠顾大人的说法,昭华公主对敬王爷而言,简直是比自己性命还要珍贵的存在,别说是给他戴一两顶绿帽子了,就是昭华公主要杀了他,他也会甘之如饴的引颈就戮,还生怕昭华公主杀他的时候会不小心割伤了自己的手 !” 牟官员这番近乎石破天惊一样的描述,让表情呆滞的大家久久都没办法回神。 “糟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们才在一声惊呼中清醒了过来,并且很快找到了出声的源头。 “于大人?您这是?”众文武百官一脸不解地望向不远处的礼部尚书。 “刚才皇上提前退朝的时候,宗人令也跟着一起离开了……”礼部尚书面如土色地来回看着众文武百官道:“临离开前,我好像听他说……说要带着一干宗室去九连山栖凤观把……把昭华公主肚子里的孽……不,是小王爷给强行堕下来,再把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龙泉府去!” “他、他这是疯了吗?!”苏老大人以完全不符合老年人的矫健,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金銮殿外走,“快快快,我们得赶紧派人在他还没有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以前,拦住他!” 在文武百官们因为宗人令的缘故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同样收到了龙泉府消息的陆拾遗挺了个瞅着就颇有几分骇人的大肚子,饶有兴致地问给她念密信的隐凤卫首领一号。 “驸马真的连盖头都没有掀开,就发现那不是本宫了?” “是的,公主殿下,当时大家都吓了一跳,毕竟,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您与驸马大人已经快十年没有见过面了。” 隐凤卫首领在说这话的时候,也不由得带出了几分叹服的意味。 因为,即便是她跟了昭华公主近十年,也很难保证,自己能否做得像驸马一样出色。 “想必,现在的昭龄在阴间肯定极为懊悔自己为什么要招惹这样一个煞星吧。”因为随时可能生产,心里难得涌现了几分烦闷之意的陆拾遗对于顾承锐此番的表现可谓是大为满意。 “难怪公主殿下当初一点都不担心的直说要让属下看一场好戏,”隐凤卫首领心悦诚服地感慨道:“这确实是一场大快人心的好戏!” 隐凤卫首领当年之所以会被选入宫卫,就是因为她的好姨母在她母亲坐月子的时候趁虚而入,不仅害死了她的母亲,抢走了她的父亲,还要把她也给害死! 倘若不是她阴错阳差的进了宫,又被先帝一眼挑进了暗卫营,恐怕她母亲和她的血仇这一辈子都报不了。 因此,她对先帝唯一的骨血昭华公主自然也是言听计从,忠心不二。 孕妇惯常多思。 特别是随时都可能临产的孕妇。 在最初的欢喜以后,陆拾遗很快又沉凝了一张芙蓉玉面。 “也不知道驸马能不能够在本宫还没有生产前赶过来,本宫希望他能够在第一时间看到本宫与他的孩子出世!” “殿下,您怎么就如此笃定驸马大人一定会偷偷跑到毓京来呢,”隐凤卫首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拾遗脸上瞬间变得沉郁寥落甚至还带着几分躁怒的神色,“驸马大人的身份极为敏感,如果他就这么过来的话,要是被京城里的有心人发现了怎么办?” 虽然现在的毓京已经尽数落入了自己殿下的掌控之中,可是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他们现在又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保护公主殿下身上……如果驸马大人因为暴露了身份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公主殿下就是想哭都来不及啦 。 “不要把本宫的驸马瞧得那样没用,他要过来,自然会把一切都安排的毫无后顾之忧。”陆拾遗对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爱人有信心。 再说了,不还有她吗?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她的宝贝疙瘩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事的! 隐凤卫首领对于自家殿下的话,还是颇有几分认可的。拜自己这位痴汉主子所赐,隐凤卫首领对于顾驸马这九年多的言行举止可谓是了若指掌,她相信,以顾驸马现如今的能耐和自家殿下的掩护,除非他主动暴露,他确实可以悄无声息的到毓京走上一两个来回。 只是…… 他真的会过来吗? 真的会为了她家殿下和小主子,不顾己身安危的跑到毓京这个龙潭虎穴来吗? 要知道,现在有眼睛的人,都很清楚,曾经的顾驸马,现在的敬王爷,距离金銮殿内的那张龙椅已经越来越近了。 只要他不中途犯浑,不把自己莫名其妙的弄死,那么,大家已经可以预见一个新王朝的建立了。 在这样的紧要关头,隐凤卫首领实在是没法理解自家殿下到底哪里来的自信,那般笃定顾驸马会如她所愿的那样,出现在毓京,出现在她的面前。 俗话说得好,知夫莫若妻。 在隐凤卫首领对顾承锐会不会到毓京来而满心疑窦的时候,接连做了好几个可怕噩梦的顾承锐此刻已经易容成一个大胡子的落拓模样,不显山不露水的渡过巴江,骑着一匹表面瘦骨嶙峋实际上速度很是不凡的千里马,朝着毓京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了。 如今距离京城更是近得只有百里之遥。 顾承锐虽然对妻子拾娘曾经所说的宿世情缘深信不疑,但是他真的没有想到他的妻子居然是一个报喜不报忧的小坏蛋。 她只一心惦记着把那些幸福美好的过往告诉给他听,却从没有和她说过她那几辈子为他所吃过的种种苦头! 即便他梦到的前世并不完整,只是一些让他很不好过的零散碎片,但是那仿佛亲历的痛不欲生和哀凄绝望,直到现在还深深地烙刻在他的灵魂里,让他辗转反侧,让他无论如何都要见上她一面。 他要知道她是否安好。 他要陪着她生产,陪着她一起见证他们孩儿的出生。 大毓朝的宗人令是一个苦命人。 他几乎一生都在失去。 失去他的父母,失去他的妻子,失去他的儿女们 。 在别人年近半百,儿孙满堂的时候,他的膝下却仅有唯一的一根独苗存留。 让人叹息的是,他这唯一的一根独苗,也很可能要保不住了! 被祖父宠得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少年偷偷摸摸的带着几个小伴当出了关,至今音讯全无的不知是死是活。 已经把最后的希望尽数寄托在敬王身上的宗人令为了向敬王示好,他可以做任何事! 包括去为要喊他一声叔祖父的昭华公主堕下她那个害人害己的孽种! 陆拾遗是个凉薄异常的性子。 她来到这个世界除了完成任务收集灵魂本源和积攒功德以外,就是想方设法的为自家傻小子蕴养灵魂,争取让他能够陪她再长久一点,再长久一点…… 除了这些以外,其他的任何事人或事,都入不了她的眼,进不了她的心。 因此,当服侍她的丫鬟过来通禀她,说她的叔祖父在栖凤观外,想要见她时,她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的直接用清冷无比的嗓音说了句:“不见。” 藏身于房梁之上的隐凤卫首领在听的丫鬟的通禀后,也不由得皱着眉头,开始在心里思索宗人令的来意。 大毓朝的这位宗人令可向来是个不爱沾惹是非的主儿,一心只惦念着好好教养独孙的他按理由来说,根本就没必要掺合到这一趟浑水中来。 等等—— 隐凤卫首领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的眼前一亮,她想,她猜到宗人令此次的来意了。 自己也算不清为昭华公主挡过多少回驾的栖凤观观主,习以为常地摆出一副凛然之态去做恶人。 往常人们顾念着敬王顾承锐的名头,即便是再瞧不上陆拾遗的轻狂,还是会忍气吞声的就这么告辞离去。 不过今儿这一招,明显是不管用了。 被敬王使者的最后通牒给刺激的几欲疯癫的宗人令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一个‘干净’的侄孙女给送到敬王手中去,为了能够尽快救出自己——绝对还活着——的小孙子,宗人令觉得自己可以做任何事情!哪怕是在孙子救回来以后,被未来注定要成为一国之母的侄孙女活活凌迟了他也甘愿! 陆拾遗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失态过了。 她几乎瞠目地看着自己这位来势汹汹的便宜叔祖父,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居然敢一口一个为她好的要打掉她的孩子?! “昭华,做人不能得寸进尺,敬王愿意对你的从前既往不咎这是他大度,是他对你真心一片,可你也不能仗着他对你的好就任意妄为!”宗人令一副苦口婆心模样地看着陆拾遗说道。 他一边说,还一边就仿佛是在自己家一样的吩咐身后跟来的仆从,让他们赶紧去观里的厨房里熬了堕胎药过来。 “叔祖父心里明白,现在让你堕胎,你的心里肯定很不好受,但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昭华,为了你以后能够在敬王府站稳脚跟,这孽种,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要啊 !你知道吗?” 陆拾遗面无表情的捧着个肚子,看着这便宜叔祖父在她面前口沫横飞的大放厥词,就在她怀疑对方是不是因为孙子的枉死而失心疯的时候,道观的大门再一次被人用力撞开了。 紧接着,两队禁卫在所有人惊愕莫名的注视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其中为首的两个分别架住宗人令的胳膊,对捧着个大肚子的陆拾遗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诚惶诚恐地说了两句多有冒犯,就飞也似地往外拖。 因为顾虑着敬王的缘故,宗人令到底不敢对他这侄孙女多做逼迫,只能耐着性子努力用各种好处诱惑她主动喝下堕胎药,谁知,他这话匣子才刚打开了,禁卫军就过来了,还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宗人令好歹也是龙子凤孙出身,还掌管着整个大毓皇室的生老病死,哪里能承受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当场就要暴跳而起的与他们翻脸,结果被其中一位禁卫军队长干脆利落的一掌劈在了脖子上,两眼一黑的晕厥了过去。 而那两个被宗人令叫去厨房煎药的仆从也被禁卫军搜了出来,要多悲催就有多悲催的一掌劈昏,架出了道观。 此时已经想明白了宗人令为什么会过来,又为什么会被禁卫军们匆匆带走的陆拾遗唇角止不住地就是快活一翘。 谁又能够想到呢,当初那个狼狈出京的流刑犯如今居然也能够凭借无形却有质的威望庇护自己的妻儿了。 想到两人最后一次分别时的场景,陆拾遗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呢喃了一句:“夫君,快点来吧,你的拾娘还等着你来京城接她,接她团圆呢。” 顾承锐虽然已经近十年没来过毓京了,但是作为这块政治中心土生土长的土著,他还是很快找准了九连山的位置,牵着自己那匹实在是有碍观瞻的瘦马,蓬头垢面、一瘸一拐地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走了过去。 沿路,他看到了两队禁卫军的身影。 他们神情凝重地押解着三个犯人朝着毓京的方向飞奔。 顾承锐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出了其中一个犯人的面孔。 那是大毓朝的宗人令。 当年他祖父七十大寿的时候,他曾经亲自上府道贺过。 不确定自己这满脸的大络腮胡子能不能瞒过对方的顾承锐不着痕迹地把头微微低了下来,做出一副很是敬畏的表情,牵着他那匹瘦马避让到了一边。 这次奉苏老大人之命过来阻止宗人令做傻事的为首禁卫统领是个细心的人。 顾承锐虽然极力把自己弄得畏畏缩缩,毫无形象,但是他还是莫名其妙地从顾承锐的身上,察觉到了些许威胁感,因此,他一边抬手示意属下们带人先走,一边“吁吁”有声的驱策着马匹来到顾承锐面前,居高临下地盘问他是什么人,来这九连山做什么。 “小的是住在九连山脚下的村民,今年家里要给小的定亲,小的为了让聘礼好看点,特地到九连山猎了点东西到京城里去换钱,现在正准备回家呢。” 尽得妻子真传的顾承锐战战兢兢地搓着手,刻意低垂着眼眉,脸不红气不喘的说瞎话 。 边说他还边自以为是的从自己的钱褡子里,摸出好几枚铜钱来,一脸肉痛地往禁卫军手里塞,嘴里也讨好地不住说着:“给军爷喝茶、给军爷喝茶。” “不用了。”禁卫军统领怎么可能会看上他这点就连塞牙缝都不够的小钱,直觉自己这回是疑神疑鬼了的他干咳一声,不仅没有收顾承锐的铜钱,还主动从自己的钱袋里摸了好几块碎银子出来,算作是惊吓了顾承锐的补偿和对他即将作新郎官的祝福。 他对于顾承锐的话并没有什么怀疑,因为昭华公主自从入了这九连山的栖凤观做了女冠以后,对山脚下的村民们颇有照拂。 不止从不对他们上山的行为进行干预和警告,还主动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布施米粮布匹油盐等物。 是以,在所有人都为昭华公主给敬王戴绿帽子的事情而唾弃谴责不已的时候,只有他们一心拥护昭华公主,觉得这里面必然别有内情,依然如同往常一样把她敬奉为神祇一样,尊重爱戴有加。 顾承锐真没想到这禁卫统领还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出来,眼里不由得闪过一抹意外之色,直到他成功占领了毓京这座注定会被他征服的城池,再一次见到这位禁卫统领,顾承锐才弄明白对方的表现为什么会和其他混吃等死的散兵游勇截然不同。 因为这禁卫统领不是别人,正是苏老大人那位顾承锐也不曾谋面过的远在边关长大,一直都没有回来的幼子嫡孙。 在糊弄走了那禁卫统领后,眼见着九连山越来越近的顾承锐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满腔的思念情绪,翻身上马,朝着九连山山顶疾奔而去。 因为才见了两队禁卫的缘故,顾承锐担心栖凤观外面有人留守,在到了半山腰的时候,他悄悄把马儿拴在一个极不打眼的偏僻角落,然后才徒步上山。 顾承锐的耐心很好,到了山上以后,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这附近一切安全以后,才在天色渐暮以后,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栖凤观。 外松内紧的栖凤观守卫很快就发现了他的行踪,才想要不着痕迹地飞扑上去把他擒拿,就让眼尖的隐凤卫首领一眼认出! 此时的顾承锐虽然浑身狼狈,还蓄了一大把络腮胡子,但是他那早已经被隐凤卫首领烙刻进记忆深处的凌厉眉眼要是被隐凤卫首领捕捉了个正着。 “居然……居然真的来了……” 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的隐凤卫首领对着想要朝着顾承锐急扑过去的隐凤卫们频频打出好几个不可轻举妄动的手势后,再次悄然潜伏了下来。 而这个时候,顾承锐已经站在了陆拾遗的寝卧门口。 也许,两个深深惦念着彼此的人中间是真的存在着心理感应的吧。 当顾承锐手指轻轻发颤地把门推开的时候,以一个十分艰难又颇有几分丑陋的姿态斜靠在隐枕上假寐的陆拾遗居然也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两人静默的对视片刻。 眼眶止不住有些酸涩发红的顾承锐嘴角咧起了一个被络腮胡子挡住的灿烂笑容,声音哽咽,喉头沙哑地说道:“拾娘,你的夫君来了,来接你回家,来接你团圆。”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13) 陆拾遗虽然早就知道顾承锐一定不会放着她一人生产,无论如何都会赶到她身边来,但是当他真的风尘仆仆、浑身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心里还是说不出的感动和喜悦。 “驸马!”她挣扎着要从美人榻上翻下来。 “别动!”顾承锐见状,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将前去,一把将她抱了个满怀。 但是很快,他又松开了她,自己也往后急退了两步。 一怀孕脾气就变得极端自我的陆拾遗一看他这避之唯恐不及的动作,眼睛里就蓄满了泪花。 “你……你居然嫌我?!”她故意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哭唧唧地用兔子一样的红眼睛委委屈屈地瞪他,“你不顾自身安危,千里迢迢的从龙泉跑到毓京来,难道就是为了嫌弃我的吗?” 心里却在担忧是不是又是他体内的那个潜意识在作祟。 “拾娘,我就算嫌弃自己,也不会嫌弃你啊!”生怕陆拾遗误会自己的顾承锐忘了心里陡然升起的忐忑和慌乱,一边习以为常地把意识深处那股还不死心想要再次破闸而出的恶念轻描淡写的压下,一边目光满溢温情地注视着陆拾遗说道。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抱我呢?”陆拾遗随手从美人榻上摸了块手绢擦眼泪,“你也别再虚言诳骗我了,我知道你就是嫌弃我了,嫌弃我变丑了!” 从没有想过陆拾遗还有这样胡搅蛮缠一面的顾承锐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新鲜。 不过在新鲜的同时,他也觉得满心的紧张,生怕自己的不善言辞惹急了随时都可能临盆的妻子。 “不,拾娘,你真的误会了,我、我不抱你不是不想抱你,而是……而是我日夜兼程的赶了这么久的路,身上很脏,我……我是怕把你也给弄脏了所以才……才往后退的。” “真的吗?”陆拾遗半信半疑地看着顾承锐,一双眼睛还红红的,看得顾承锐心里也忍不住跟着一抽抽的难受。 “真的真的真的,我用我自己的名誉向你保证,绝对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顾承锐被陆拾遗伤心不已的眼神盯得就差没指天誓日了。 “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你脏!”陆拾遗艰难地冲着顾承锐张开双臂,“不止我不觉得,我们的宝宝也不觉得,你瞧,它也想要你抱抱它呢!” 陆拾遗的话让顾承锐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 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陆拾遗那高高隆起的肚皮上。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特别小、特别小,却让他整颗心都忍不住为之战栗的小脚丫。 “这、这是……”堂堂敬王头一次说话打起了磕巴。 “你还傻愣在那里作甚?快过来呀!”陆拾遗就像个迷惑人心的妖精一样,言笑晏晏地不住冲着顾承锐招手。 虽然这妖精现在的容貌和身材实在是有几分名不副实。 顾承锐如同牵线木偶一样地抬脚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了脚踏边上。 陆拾遗要他坐到美人榻上来,他却执意不肯,直说如果她真要强迫他的话,他现在掉头就走。 发现顾承锐这两世是越来越有主见的陆拾遗不由得心情大好,面上却摆出一副很是委屈的表情,哼哼唧唧道:“你就知道拿这一招威胁我。” 同样发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太过强硬的顾承锐脸上不由得又露出一个有些紧张的表情,“拾娘,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他一脸认真地和她说着孩子话。“我也是担心你,等我洗浴以后,我随便你抱好不好,你想怎么抱都行。” “可是我现在就想抱!”陆拾遗的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转,“你明知道我有多想你,我……” 顾承锐单手按在美人榻的榻沿上,温柔地吻住了陆拾遗微微带着健康粉的漂亮唇瓣。 乍然被顾承锐吻住双唇的陆拾遗晕陶陶地睁开了眼睛,“驸马……” 她的声音又软又绵,勾得顾承锐双膝都差点一软地直接膜拜在她脚下。 顾承锐强忍住满心的悸动,又在陆拾遗唇上亲吻了一口,才哑着声音道:“别叫我驸马,叫我夫君,我喜欢你叫我夫君。” “夫君。”陆拾遗从谏如流地叫了一声,醺然欲醉的迷离眼眸里仿佛嵌入了两颗最灼亮的星子一样,紧紧凝望着顾承锐英挺凌厉的五官不放。 “嗯,娘子好乖。”被陆拾遗的眼睛看得口干舌燥的顾承锐强作镇定地又亲了陆拾遗一口,才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问,“浴室在哪里?我去洗个澡。” 他虽然没有洁癖,但是这些天为了不被毓京方面的人察觉到他的真实身份,他是怎么邋遢,怎么折腾自己。 也亏得他的拾娘一点都不嫌弃,还爱他爱的跟什么似的。 想到他当初佯装昏迷时,他家心肝宝贝曾经对他说过的种种缠·绵·情·话,顾承锐就觉得整颗心都熨帖的不行。 陆拾遗依依不舍地送顾承锐去浴室打理自己了,等到他离开以后,她脸上的表情瞬间由撒娇依赖眷念变作了沉凝锐利和若有所思 。 她自问这些年来,她虽然没有和自家傻小子朝夕相处,但是对于他的情况也完全可以用了若指掌来形容。 早在她家傻小子还没有过来以前,她就已经在琢磨着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够再把对方体内那个阴魂不散的潜意识给压下去,但是…… 打从他们这回重逢以来,不论她怎样对他进行试探,他体内的那个潜意识都仿佛沉睡了一般,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应,更别提对她家傻小子的灵魂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了。 这期间……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就在陆拾遗一脸若有所思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洗浴完毕,剃了满脸络腮胡,还换了一身崭新衣袍的顾承锐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这次来到美人榻前的他再没有像上次一样刻意远离陆拾遗,相反,他还踢掉了脚上的履鞋,主动上榻,一把将还在发呆的陆拾遗小心翼翼地抱入自己怀里,毫无预兆地咬住她肉粉色的耳垂吮了两口,语声温柔地问她刚刚在想些什么。 他们现在躺得这张美人榻是陆拾遗吩咐隐凤卫首领特意置办的,尺寸非常的大,躺在上面不是一般的舒适和自在,半点都不会让人感觉到逼仄。 被他这一行径弄得整个人都回过神来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把顾承锐的手放在自己的胖肚皮上,“还能想什么,当然是想你到底什么时候从浴室里出来呀。” 陆拾遗一边说一边抓起顾承锐的一根手指在她的肚皮上慢条斯理地绕圈圈,边绕还边快活地冲着肚皮说:“这回陪你玩的可不是娘亲而是爹爹哟,宝贝儿你感觉到了吗?” 随着她的这一动作,她肚子里的小家伙也热情洋溢地频频响应。 或挥手或踢脚的看得顾承锐心惊肉跳。 “你这样做也未免太危险了,要是它就这样直接从你肚子里冲……呸呸呸,这话一点都不吉利,我的拾娘一定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尽快生产的!” 总觉得妻子肚皮薄得就仿佛纸糊的一样,随时都可能被里面胎儿踢破的顾承锐哪里还肯让她抓着他的手指逗孩子,赶忙反手与她十指紧扣的制止了她这一对他而言堪称涉险一样的可怕行径。 陆拾遗被他语无伦次的模样给逗笑了,她安抚性地仰头吻了吻顾承锐的面颊,“夫君,你也把你的拾娘想得太脆弱了,放心吧,我一定会像你所期待的一样,平安顺利生产的。” 顾承锐因为那些噩梦碎片的缘故,自然听不得陆拾遗这种近乎于敷衍的安慰,可是他也不愿意给随时都可能临产的妻子增添更多的负担,因此只是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照顾好她以后,才重新恢复了往常的语气,问她大夫和稳婆还有奶·娘准备的怎么样了。 因为依偎在自己熟悉的温暖怀抱里,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昏昏欲睡的陆拾遗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边用脸颊亲昵地蹭顾承锐的脖子,一边语声带着几分模糊和慵懒地说道:“在诊出喜脉以后,我就着人准备了,唔……都是些信得过的,你不用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眼瞅着陆拾遗的睫毛因为嗜睡而一颤一颤地顾承锐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地凑上去吻了吻她的眼皮,才用带着几分嘶哑地声音继续说道:“明天起来后,你记得把他们都叫过来让我过一过目,这样我才能彻底放心 。” 陆拾遗含糊地应了声,就这么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顾承锐心疼地看着她眼底下淡淡的青痕,“公主是不是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一直都藏身于房梁上的隐凤卫首领莫名其妙的就觉得顾承锐是在问她。 她略一踌躇,就从房梁上飘了下来,单膝跪到顾承锐的面前回答道:“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有人过来拜见殿下,尽管殿下都叫人挡了,但确实一直都没能好好休息过。” 顾承锐闻言皱了皱眉头。 他听出了隐凤卫首领的言下之意。 知道他的宝贝这是受了他的牵连。 如果他还是以前那个一文不值的囚犯,那么毓京那些投机取巧者绝不会因为她是他的妻子而特意跑过来叨扰到她的清静。 说到底,还是他不够强大! 在心里深深反省了一回的顾承锐见自己怀里的陆拾遗略蹙着眉头,动了动,赶忙小心地在她心口处有节奏的拍抚起来。 他之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他记得在梦里,在他的拾娘也为他孕育着孩子的时候,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安抚不管侧睡仰睡或蜷缩着睡都觉得心浮气躁的她。 隐凤卫首领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瞄顾承锐那充满温柔的动作,心里很是为她家殿下感到高兴,觉得只有这样的敬王,才对得起她家殿下为他的倾力付出。 因为那几个栩栩如生的噩梦,顾承锐对于照顾孕妇也算是颇有一些心得。 很清楚像现在这样的深层睡眠对他的心肝宝贝十分重要的他,尽管肚子里还藏了一大堆的问题要问,但依然点到即止的挥退了隐凤卫首领,就这么怔怔然地低头看了自己怀中的宝贝儿整整一夜。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踏实睡过一觉的陆拾遗一睁开眼就与顾承锐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眸子对望了个正着。 因为陆拾遗的清醒。眼神瞬间变得明亮无比的顾承锐唇角止不住地就是往上一翘,“醒了?” 陆拾遗板着一张脸,佯装生气地瞪他,“我是醒了,可你呢?一晚上没睡吧?!” 顾承锐声带有些沙哑的轻笑一声,“我也想睡,可是我只要想到我的拾娘现在就躺在我的怀抱里,我就怎么都睡不着,我只想像现在这样看着你,地老天荒的看着你。” 除非陆拾遗召唤,否则就宛若一块石头或木头一样隐匿于房梁上的隐凤卫首领头一次因为顾承锐的肉麻而不住打颤得掉落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我也喜欢你就这么一直看着我,”半点都没有觉得顾承锐这话有什么不对的陆拾遗眉眼弯弯地给了顾承锐一个响亮的颊吻,“不过你这样看我,只会让我为你感到心疼,因为我舍不得你因为看我而影响到自己的睡眠。” 陆拾遗边说边伸手扯了扯顾承锐的耳朵。 因为长途跋涉又熬了好几夜没睡的顾承锐眼睛本就酸涩无比,被陆拾遗这么一扯耳朵,条件反射地就掉落了两串晶莹剔透的眼泪 。 “拾娘……”顾承锐大为窘迫地低喝一声。 “瞧瞧,困得连眼泪都止不住了,”陆拾遗捧着顾承锐又生了些许胡渣子的刚毅下颔,微微仰头地将他每一滴眼泪都吮入唇瓣中以后,又结结实实地在他脸上一连亲了好几口后,才笑眼弯弯地用诱哄地语气说道:“好啦,你就别再跟我犟了,乖乖睡一觉,然后起来吃东西,反正你这次是专程过来陪我生孩子的不是吗?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被她像小孩子一样又哄又亲的顾承锐心里既觉得美的冒泡,又窘迫的不行,最后干脆顺了陆拾遗的意,就这么仰躺在美人榻上,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临睡前,他没忘记握住陆拾遗的手道:“做人要礼尚往来,既然我看着你睡了一夜,那么,你也应该在我睡着以后,寸步不离的陪在我身边,不准离开。” 陆拾遗望着他充满渴望和坚持的目光,唇角微扬地执起他那只紧攥着她手不放的打掌,在上面一派大方自然地又吻了口,说好。 被她亲得心花怒放的顾承锐有些意犹未尽,继续拿无声的眼神催促她。 在顾承锐看来,这亲手背的行为对他们这对老夫老妻而言,实在是有些过于敷衍。 陆拾遗忍俊不禁地扑哧一乐,“我也很想再好好的亲亲你啊,可是不行,你瞧我现在这个肚子,别说是弯下身去亲·你了,就是想要给自己穿鞋都有些困难啊。” 让陆拾遗这么一提醒的顾承锐才意识到自己闹了什么乌龙,他神情颇有几分不自然地干咳两声,腰部一个用力,就坐了起来,一把掰过陆拾遗精致秀美的容颜,重新把她吻了个气喘吁吁,才一脸郑重地向她宣布道:“以后你不许随便弯腰,你的鞋有我给你穿。” 心里发噱的陆拾遗一本正经地配合着点点头,“好,只要你穿。” 边说,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在他的额头上,就这么一点点地又把他给戳回了美人榻上躺好。 顾承锐虽然没有择席之癖,但是警惕心却非常的强,稍有动静就会把他给弄得惊醒过来。 为了能够让一直都置身于战火硝烟中努力拼搏的他有一场好睡。贴身服侍他的顾忠没少绞尽脑汁的想办法。 这次顾承锐决定孤身一人跑到毓京来以前,顾忠还担心过顾承锐这段时间恐怕很难得到充分的睡眠。 不想,顾承锐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毛病一到了陆拾遗身边,就彻底的不药而愈了。 只要陆拾遗的手让他握着,哪怕是这间寝卧里一直都有人进进出出的找陆拾遗汇报工作,他也仿佛一点感觉都没有的睡得格外香甜。 人类从来就是好奇心非常浓厚的种族。 尽管陆拾遗并没有解释那睡在她身后的人是谁,但是陆拾遗的那些心腹下属们依然凭借自己的推测,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大家虽然觉得敬王在如此敏感时期跑到毓京来的行为极为不妥,但是在心里也不得不动容于敬王对他们家殿下的刻骨深情。 因为怕打扰到敬王的好眠,这些来汇报的下属都不约而同压低了他们说话的音量,不仅如此,连原本打算向陆拾遗汇报的各种工作也是能减就减能少就少 。 对于大家的体贴,陆拾遗十分满意,觉得他们确实非常的识趣。 可是当顾承锐从一场高质量的酣眠中苏醒过来,发现他的心肝宝贝在随时快要临产的时候,居然还有这么多工作要做后,脸上的表情就仿佛被冰封冻住了似的,眼神也如同冰刀子一样,凉飕飕的扎人。 作为大家心目中未来板上钉钉的尊贵帝王,没有人敢硬顶着顾承锐如此可怕的恐怕凝视,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的继续汇报,他们在自家殿下看好戏的促狭眼神中,接二连三的选择败退,很快撒丫子消失在两人的目光里。 “你马上就要生了,怎么还这样胡闹?”顾承锐板着脸对陆拾遗说。 在没过来以前,他还真没想到他的妻子会如此的不靠谱,眼看着人都快要临产了,居然还忙忙碌碌的连个消停的时候都不肯有。 “我这不是没办法嘛?”陆拾遗笑得一脸讨好地抓过顾承锐的手放到脸上蹭了蹭,“不过现在没关系了,你过来了嘛!以后这一大摊子事情有你管着,我自然也就能够彻底撂开手脚,安安心心的养胎了。” “你说的是真的?没有骗我?”顾承锐半信半疑地看着陆拾遗。 在看了对方那把下属们训得犹如过冬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架势以后,顾承锐实在是很难相信陆拾遗会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来安心养胎。 陆拾遗一本正经地点头,刚要说一句这有什么好骗你的,就感觉到自己身下陡然一热,紧接着就是一疼,已经有过许多次生产经验的陆拾遗眨巴了两下眼睛,在顾承锐依然带着几分锐利和谴责的注视中,无奈一笑道:“我这次真的没有骗你,而且也没有骗你的必要,因为……” 陆拾遗一边神情很是淡定的感受着有规律的伸缩和阵痛,一边在顾承锐已经有所会意,而逐渐变得惊恐的眼神中,很是从容地对着他张开了手臂,“我马上就要生了!所以,准爹爹,赶紧把我,把你的娘子给抱到早已经准备好的产房里去吧!” 顾承锐目瞪口呆连滚带爬地从美人榻上翻下去了。 紧接着,只穿了一身单衣的他就要急急地伸手过来抱陆拾遗。 可是他的手在伸递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脸上颇有几分不自然地缩了回去。 “我刚刚才起来,手脚都还有些发软呢,要是抱你抱到半路上摔倒了怎么办,还是让人弄张太师椅过来,把你抬过去吧,这样也安全一些。” 如果是别人,早就被顾承锐的这番话给糊弄住了,可陆拾遗自己就是糊弄人的祖宗,如何瞧不出顾承锐现在的表情别有猫腻。 不过因为马上就要生产的缘故,她并不打算现在就刨根问底,是以,即便满心疑窦,她面上还是一副从谏如流的模样,对顾承锐的提议表示赞同。 随后在隐凤卫首领和顾承锐两人的通力帮助下,顺顺当当地被送进了早已经布置好的产房里。 等太师椅搁到产床边上的时候,顾承锐不再像刚才那样借口手脚发软的不愿意抱陆拾遗了。 他轻轻松松地把她抱了起来,单膝跪在产床的边缘上,小心翼翼地把陆拾遗放了下去,然后就坐在那张太师椅里不肯走了 。 稳婆几次说了不合规矩,想把他赶走,都没有成功。 最后只能由着他呆在产房里,陪着陆拾遗一起生产。 陆拾遗是一个很合作的产妇,半点都没有稳婆们原先所担忧的公主脾气,因此,虽然是投胎,但是三五个时辰不到,产房里就响起了嘹亮的婴啼声。 从陆拾遗生产开始,全身就止不住地发抖的顾承锐眼神有些涣散的看着稳婆从他妻子的身下抱出一个还牵着根蜿蜒脐带,沾满鲜血的小婴儿。 顾承锐牙关直抖地将眼神从那小婴儿身上移开,对一直侍立在身后的隐凤卫首领说道:“先把孩子抱出去,等我帮拾娘擦洗好了身子,重新换好了衣物,你再让大夫们进来依次帮她把一把脉,看看她现在情况如何。” 隐凤卫首领没想到顾承锐连孩子看都不看一眼的就一心扑到了自家殿下身上,下意识地整个人就是一呆,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稳婆递过来的小婴儿抱了出去,然后让人送了水进来,又带着所有人都鱼贯退了出去。 直到现在还手脚止不住打颤的顾承锐亲了亲陆拾遗汗湿的鬓角,用带着哭腔地声音说:“拾娘,我发现自己真是一个混蛋,总是害你为我吃苦!” 陆拾遗这辈子为了巩固顾承锐的灵魂,把所有的灵魂本源都灌输给了他,因此这次生产完全就是凭借着这具身体本来的素质在分娩。 好在,原主常年刀剑马鞭不离手,身康体健的很,是以,她这次生的也算不得十分吃力,还有余力和顾承锐说话。 “既然知道我为你吃了这么多的苦,那么以后可得对我更好一些呀。” 陆拾遗笑眼弯弯地抬起有些乏力的手,给顾承锐脸上的泪水。 “如果让别人知道辣手无情的顾阎王居然会为了自己的妻子生产而心疼地直掉眼泪,恐怕他们会震惊地连自己的下巴掉地上都忘了去捡呢。” “我管他们会不会震惊,”顾承锐把脸埋在陆拾遗的手心里蹭了蹭,强打起精神道:“你现在身体肯定黏糊糊的紧,我这就给你好好擦擦,再让人进来给你诊脉。” “我觉得自己现在非常好,”陆拾遗对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全身上下真的是说不出的轻松。” “再怎么觉得轻松,也得让大夫好好给你检查检查,要不然我可不放心。”顾承锐直接无视了陆拾遗的话,从大木桶里绞了帕子给陆拾遗擦身。 陆拾遗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肚子,挑着眉毛故意问顾承锐丑不丑。 顾承锐想都没想地回了她句:“不丑,一点都不丑。” “怎么不丑,你瞧,这一大坨的,”陆拾遗捏了捏自己褶皱密布的肚皮,脸上表情很是嫌弃地说道:“我自己都觉得不是一般的难看!” “那是你的错觉,”眼眶隐隐又有些发红的顾承锐神情很是庄重地低头吻了吻陆拾遗皱巴巴的肚子,“而且,你全身上下所有的地方都是属于我的,我一个人的,我才是它们的主人,所以,你没有资格嫌它们不好看。”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14) 隐凤卫首领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不靠谱的爹娘。 孩子都呱呱坠地两天了,才想起来问孩子的性别以及身体健不健康。 好在栖凤观的观主是个靠谱的,奶·娘也是现成的,在发现自家殿下和驸马大人眼里只有彼此,无暇他顾后,早早的就把孩子抱了过去精心照料。 “有你这么做人亲爹的吗?”陆拾遗在顾承锐面前向来不讲理,在栖凤观观主把孩子抱过来的时候,她想都没想的就在后者腰眼上狠揪了一把,“孩子落地居然看都不看一眼的就让人抱到外面去了!” “我这不是心里惦挂着你,顾不上旁的吗,”顾承锐冲着陆拾遗笑得讨好,“再说了,就咱们这样的人家,孩子自然不会缺少人照顾,你瞧,”顾承锐招手示意奶·娘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大红色的襁褓接了过来,凑到陆拾遗面前,“这不是看着很不错嘛。” 陆拾遗定睛打量了一下襁褓里的小胖娃娃,饶有兴致地摸了摸小家伙毛茸茸的胎发,头也不抬地问:“是个男娃还是个女娃?” 她边问,边握住小婴儿的小手,仔细听小家伙的脉息,然后满心愉悦的发现小家伙的身体随了原主,十分的结实和健康。 跟着奶·娘一块儿过来的栖凤观观主小心翼翼的看了陆拾遗一眼,就仿佛生怕她会生气一样的说了句,“回殿下的话,是位千金,是位非常漂亮的小千金。” “千金?这么说是个闺女了?!”陆拾遗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因为她和她家的傻小子最近这几世可是一直都在生男孩,突然生了大胖姑娘,这心里自然是说不出的惊奇和有趣。 由于这个孩子是自己的心爱之人所生,顾承锐对其也是说不出的喜爱,特别是在他听说他的宝贝拾娘给他生的居然是一位千金时,他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变得闪闪发亮起来,“真的吗?真的是个女娃娃吗?!” 他和陆拾遗一样,充满惊奇的重复。 尽管他在龙泉府做的那几个梦都散碎的不成章程,但是他还是清楚的记得,他和他的拾娘虽然是夙世因缘,但是却没有哪一世生过女儿! “快快快,”压根就没有将军那一世记忆的顾承锐几乎是满脸迫不及待地再次凑了过来,“快让我瞧瞧,瞧瞧看这小胖妞儿像不像她娘!” 本来还有些担心夫妻俩会不会因为这是个女婴而感到不满的栖凤观观主和奶·娘都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 “何止是像啊,”栖凤观观主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地说道:“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不信王爷您瞧,您瞧这眉眼这鼻子这嘴巴……” 顾承锐饶有兴致地顺着栖凤观观主的说法把自己未来的长公主仔仔细细地逡巡了一回,然后,才用一种心满意足的口吻对陆拾遗说道:“确实像极了你,拾娘 。” “像我不好吗?”陆拾遗也发现丈夫怀里的小胖姑娘确实挺会长,虽然小家伙现在还像个小老头儿似的红皱皱得紧,但是从这皱巴巴的五官上,已经足够让人遥想她未来的容貌将会有多么的出色了。 “好是好,可是咱们女儿漂亮成这样,我很担心以后会有人跟我们抢啊!”尽管孩子连月都没满,顾承锐就已经在脑补做老丈人后的悲催和煎熬了。 “一家有女百家求,”陆拾遗闻听此言,不由得满头黑线地斜睨了他眼道,“咱们的女儿长得漂亮是好事啊,难道你还担心你将来会护不住她?” 就连她这样的轮回者,在做任务的时候,得了副好皮囊,也会觉得十分高兴的。 因为一个好皮囊,无疑可以让她的任务完成的更快也更轻松一些。 “我怎么可能护不住我们的女儿!”顾承锐在听了陆拾遗的话后,直接炸毛,“我这不是担心她长大后,太过漂亮,然后被别人家的小子拐走吗!” 顾承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不舍之情几乎要溢于言表。 紧接着,他还说了句让陆拾遗当场失态的就差没直接一巴掌把他给拍到地上去的话。 “拾娘!我们把我们的女儿养成老姑娘吧!我们养她一辈子!” 就连隐凤卫首领在听了顾承锐的这句话后,都险些没从房梁上摔下来。 “养她一辈子!亏你这话也说得出口!” 陆拾遗一把揪住顾承锐的耳朵就是狠狠一拧。 “难道你就没听过一句俗话吗?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如果是她自己不愿意嫁人,那倒也罢了,可如果她想嫁,也有了意中人,你还一意孤行的要做那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就别怪我不在女儿跟前给你留面子,直接用鞭子把你抽得满脸桃花开!” “可我就是舍不得我们女儿嘛,”顾承锐用几近生离死别一样的眼神,依依不舍地注视着自己怀中的小婴儿,语带控诉地看着陆拾遗道:“拾娘,我们成亲这么多年才得了这一个宝贝疙瘩,就这么把她给嫁出去……你……你于心何忍啊!” “你现在考虑这些是不是太早了点?”陆拾遗被他说得额角直接蹦出了青筋,“你是不是忘了你女儿现在还是个连月都没满,周也还没抓的小婴儿!” “……”被陆拾遗一语提醒的顾承锐眨巴了两下眼睛,脸上表情颇有几分尴尬地咳嗽两声,“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嘛。” “未雨绸缪个大头鬼,我看你分明就是没事找事,杞人忧天!”陆拾遗一脸没好气地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他的胸膛就是一通猛戳。 陆拾遗这辈子附体的原主力气很大,戳起人来也不是一般的疼痛。 顾承锐被她戳得嗷嗷直叫,但是又不敢反抗,只能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里的小闺女,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的和她讨饶,直到她总算回转了面色,不再和他生气为止 。 隐凤卫首领已经不止一次的看到顾承锐在陆拾遗面前做小伏低,自然早就对这样的情形见怪不怪,但栖凤观观主和奶·娘不同,她们还是头一回瞧见这样对她们而言堪称天下红雨一样的震惊画面,一时间瞠目结舌的连大脑都有些空白了。 这还是传说中凶神恶煞的能止小儿夜啼,动不动就把人脑袋砍得飞起的顾阎王吗?! 在好好折腾了自家傻小子一顿后,才生产完没多久的陆拾遗只觉得身心俱悦。 她眉眼弯弯地又瞅了瞅自家傻小子怀里的胖娃娃,一边让栖凤观的观主和奶·娘把小家伙抱下去好生侍候,一边笑颜逐开地望着顾承锐道:“既然孩子都出生了,你是不是也该给她起个好名字了?” “好名字……”顾承锐脸上表情颇有几分激动地重复着,“是啊,拾娘,你说得很对,我们确实该给孩子起个好名字了!” 他在陆拾遗有些哑然的注视中,欢天喜地的从床榻上跳下去,开始绕着特意张罗好给陆拾遗坐月子的寝卧,绕起了圈。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亢奋的缘故,让他忘了掩饰自己腿脚的异常。 一直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陆拾遗一见他那一瘸一拐的走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匿身于房梁之上的隐凤卫首领看到陆拾遗这满脸阴霾的模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了一个哆嗦,眼底也隐隐有惊恐之色浮现。 如果不是一丝理智尚存,恐怕此刻的她已然飘下房梁,单膝跪在陆拾遗面前磕头请罪了。 作为跟随陆拾遗最久的贴身下属,隐凤卫首领自认为,这世上再没有谁比她更了解她效忠的这位主子。 别看着她效忠的这位殿下总是一副百无聊赖的仿佛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实际上她这个人占有欲极强,还霸道的很,特别是在对待顾驸马的事情上,简直就是把对方当做是自己的所有物一样看待! 如今顾驸马毫没来由的突然跛了脚,隐凤卫首领已经可以预见她的雷霆大怒了。 回想这九年多以来,自家殿下难得生气的那几回,隐凤卫首领忍不住又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陆拾遗在顾承锐毫无防备的时候陡然出口问道。 正巧这时,顾承锐也一脸献宝的凑将过来,笑容满面地问她:“拾娘,我给咱们的女儿取名宝珠好不好?顾宝珠,父母手掌心里的宝贝和明——” 顾承锐的声音在陆拾遗锐利无比的瞪视中戛然而止。 半晌,他才脸上表情颇有几分不自然地僵立在原地,冲着陆拾遗讨好地笑:“刚才拾娘你说什么了吗?我好像没听清楚?” “我问你的腿是怎么回事?”陆拾遗强忍住怒火,再次问道。 顾承锐的眼睛有瞬间的闪烁。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思绪,神情颇有几分窘迫地伸手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还能是怎么回事呢,当然是赶路赶得啊!从龙泉府到这九连山可是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呢,拾娘你总不会以为自己夫君是飞过来吧?啊,对了 !” 顾承锐猛然化掌为掌,重重敲在另一只张开的手掌心上,“你不问我还差点忘了一件事情?来人,快来人!”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边走边大声吩咐道:“本王的马儿现在还在半山腰上拴着呢,那可是匹千里马,赶紧去个人把它给本王弄上山来,好好的伺候上几顿上等的草料,免得饿坏了它,不行不行,还是本王自己去吧,本王那马儿认生的很,你们就算过去也未必能够把它给带回来!” 眼见着顾承锐的左脚就要踏出门槛,陆拾遗面无表情地在后面瞪着他的背影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除非你确定这事儿能瞒我一辈子,否则等我把真相挖出来,你就死定了!” 做了几辈子妻管严的顾承锐被陆拾遗这么一威胁,已经跨出门槛的左脚又条件反射地重新收了回来,边收他还边自导自演地大声说道:“算了,不就是一匹马吗,哪里有我的拾娘一半重要,你们直接把它给我牵回来吧,要是不听话,你们就把它给本王捆回来!” 紧接着,他在陆拾遗似笑非笑地眼神中,一脸谄媚地又重新坐回了陆拾遗的身边,用充满讨好的语气,软软地叫了声:“拾娘……” 缩在房梁上的隐凤卫首领鸡皮疙瘩都险些没被他这一声“拾娘”给惊得掉下来。 陆拾遗扔给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冷着一张脸,就问他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就知道,肯定瞒不过你,”顾承锐长叹了口气,故意做出一副回忆的表情,一脸感慨地说道:“前段时间在丁阳,我不是和王老贼才打过一场吗?那老贼惯会使阴招,我一个不小心中了他的暗算,大腿上被□□手射了一箭——喏,就是这里。” 顾承锐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不过你也别担心,他们射过来的那箭,才入了皮肉半寸,根本就没有伤及到筋骨,我……我……拾娘……你……你干嘛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我……你不知道我会被你吓到吗?” 编故事编的滔滔不绝的顾承锐在对上陆拾遗那锐利的几乎要刺破他身体的目光后,神情很是讪讪然地住了嘴。 “有件事我怕你心里有疙瘩,一直都没和你说——实际上,这九年多以来,虽然我一直都没有在你身边,但是,我的人一直都无时不刻的关注着你的每一个举动。” 陆拾遗在顾承锐错愕得都有些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缓缓地开口道:“也就是说,如果你真的在战场上受了伤的话,我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就和你当初遇刺时,我能够在别人都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一样……” “夫君,我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陆拾遗在顾承锐异常纠结的注视中,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还要再坚持自己原来的想法,继续把我当个傻子一样的糊弄吗?” “……拾娘……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做出这样……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出来……你……” 被陆拾遗所透露出来的这个讯息震慑地脑袋里瞬间纠结成了一团乱麻的顾承锐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离家出走的声音。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呢?” 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拾遗说道。 “我为什么不能?”陆拾遗的脸上看不见半点的愧疚之色,“我是你的结发妻子,我一心惦记着你的安危,想要了解你的具体情况,我有什么不对?” “可你也不能……也不能……”顾承锐脸上的表情真的是说不出的纠结和无语 。 直到此刻,他才想明白他为什么总觉得自己身边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却没有丝毫恶意的眼睛一直在紧盯着他不放。 曾经几次刻意突查都遍寻不着以后,他还天真的以为这不过是他战打多了的错觉。 如今他才知道,这根本就不是错觉,而是确有其事! 这些年以来,他确实被人如影随形的监控着! 如果是别人这样对他,顾承锐早就暴跳如雷的把对方剁得连渣渣都不剩了。 可陆拾遗不同,她是与他有着夙世姻缘的结发妻子! 别说是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了,就是把他囚禁起来,只给她一人看,他也觉得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 因为,倘若换位思考的话,他也会做出和他的拾娘一样的事情,甚至比起她来,还要激进上几分。 要知道,他根本就没办法容忍他深深眷慕着的人彻底遗忘掉他的存在,甚至对他恨之入骨。 想到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糟心事,顾承锐的气场忍不住又弱了几分,好不容易才勉强摆出来搅混水的受害者面具也不知道被他自己抛到哪里去了。 “夫君,对你,我永远都不会有什么负疚心理,因为在我心里,我们早已经好成一个人的模样,不分你我了。” 狠狠的往自家傻小子脑袋上来了那么一大棒的陆·影后·拾遗又开始深情款款地给他喂红萝卜。 “难道在夫君你的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吗?” “我……我当然……”被她水汪汪的眼睛勾逗得整个脑子都有些迷糊的顾承锐傻愣愣地点头,“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呢?”陆拾遗半真半假地抽噎着,“你明知道我会为你感到担心不是吗?” 她的眼睛里仿佛有明亮的水光在闪烁。 “还是说,你就这么喜欢看我在月子里为了你的不说实话,而伤心欲绝的哭个不停吗?” 陆拾遗的最后这句话就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地缴械投降了。 “你……你别哭……你千万别哭……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和你说实话……我保证这次一定和你说实话!” 很清楚产妇在坐月子的时候,一定不能多思也不能多哭的他再不敢兴那等糊弄人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就要坦白从宽。 不过在坦白从宽之前,他没忘记把隐凤卫首领也赶到外面去,让她监控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随后,他才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那天你从普云县不告而别以后,我非常的思念你,为了能够早日把你接到身边来又不会被我所伤……我一直都在很努力的用一个笨办法,消磨掉我心里对你的那股恨意……” “你的笨办法就是伤害自己吗?”陆拾遗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承锐说,她的语气里充满着恼怒的味道 。 “这是我经过多番验证以后,唯一还称得上有效的办法了。” 顾承锐试探性地握住陆拾遗的手。 “拾娘,你知道的,我们能够再活一回不容易,我实在是不愿意我们就这么一直僵持到老,而且……我更没办法接受自己在某个稀里糊涂的时候,突然对你痛下杀手……” 即便那件事情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但顾承锐只要想到自己曾经居然差点亲口命令毓京的暗间对他的妻子动手,他就止不住的感到战栗和恐惧。 “你一心只想着要保护我,又有没有想过我在知道你做的一切后,会有多心疼?”陆拾遗从顾承锐的掌心中把手抽出来,然后在顾承锐有些忐忑的想要再次道歉的紧张注视中,一把抓住了他的腰带,语气不容置疑地说了句:“脱衣服!” 顾承锐差点没有从床榻上蹦起来。 “拾娘——”他脸上表情很是震惊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才生了孩子没多久呢!” 嘴角忍不住地就是一抽的陆拾遗毫不客气地给了他脑门一爆栗,“难道在你心里我就饥·渴成这样了吗?” 她一脸没好气地瞪着他,“我是要检查一下你的伤势!看你到底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 她一边说,一边抢先一步给顾承锐解起了腰带,边解还边嘀咕,“难怪在我生产的时候,你不肯抱我,原来不是不想抱,而是压根儿就抱不动啊!” 顾承锐即便知道现在不是个亲近的好时候,但依然被她的毛手毛脚弄得心里直痒痒,为了避免到时候一个克制不住擦·枪·走·火,他一把按住陆拾遗的手,语带央求地说道:“拾娘,我来就好,我来就好,你再这样,我真的很怕自己会做出什么蠢事出来……” 他的拾娘为他生孩子已经很辛苦很辛苦了,他如何舍得在她坐月子的时候欺负她? 那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 陆拾遗闻言,挑了挑眉,明知故问道:“很怕自己会做出什么蠢事?哦,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蠢事会让你如此忌惮啊?” “拾娘……”顾承锐的语气里充满着无奈和求饶的味道。 陆拾遗轻哼一声,“这回你知道我们中间真正饥·渴的是哪个人了?” “是是是,是我,是我,是我……”顾承锐满口不迭地附和着应声道。 在两人一来一往的谈话声中,顾承锐终于褪去了腰带、外袍以及里面的亵衣和亵裤,把两条毛茸茸的大长腿给亮了出来。 因为眼下只有他一个人红果果着大腿的缘故,顾承锐脸上的表情颇有几分不自在的味道。 他攥着拳头凑到唇边掩饰性地咳嗽两声,一脸讨好地对陆拾遗道:“我的好拾娘,你随便看一下就好了,这样磨磨蹭蹭的,我很容易着凉……的……” 他的声音陡然消失在唇边 。 他近乎怔愕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发现她在他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早已经泪流满面。 陆拾遗哭了! 是的,真哭! 这是她在穿梭了这么多个世界以后,头一次哭得这样难过,这样心疼! 为她的傻小子,为她傻成这样的傻小子! “拾娘……”顾承锐充满不安地唤着陆拾遗的名字。 陆拾遗却仿若未闻一样的轻轻伸着不住打颤的手去碰他的大腿。 在那大腿上横七竖八的充斥着各种深可见骨,密密麻麻又骇人无比的可怕刀伤。 尽管它们已经尽数愈合,但是她在见了以后,依然觉得大脑晕眩的厉害。 “你……你怎么下得了手……你……你……”陆拾遗的眼泪扑簌簌的落在顾承锐的大腿上,也落进了顾承锐的心里。 “拾娘,为了保护你,我没有什么不能做的。”顾承锐的语气很坚定,“而且,我的努力也不是全没有结果不是吗?你瞧,现在我们不论做点什么,都不会再有什么来干扰我们了!” 被陆拾遗的手抚摸的整个人都险些变成禽兽的顾承锐不顾陆拾遗近乎控诉地眼光,把盖在她身上的毛毯子啊扯了点边角过来,盖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拾娘,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自己有朝一日再变成曾经那个看着你受到伤害,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像个傻瓜一样一动不动的自己!” 顾承锐小心翼翼地把陆拾遗搂入自己的怀抱中,脸上表情很是认真地亲吻她的额头,再次语声郑重地强调道:“拾娘,我希望你记住,永永远远的记住,为了保护你,我没有什么不能做、不敢做、不愿意做的!” 陆拾遗默默地凝望着浑身都仿佛在散发着坚定光芒的顾承锐,头一次感觉到自己常年冰封的心魂都在为他而不停地颤动。 不停地颤动。 这种颤动,既让陆拾遗感到陌生和彷徨,又说不出的心酸和喜悦。 没有一刻,她比现在更庆幸,她在第一次发现他的时候,就义无反顾的决定要抓牢他,要‘养大’他,要他永生永世的陪伴着他。 他值得! 他比她原以为的,还要值得百倍、千倍、万倍,甚至无数倍! 在顾承锐等得有些心焦的注视中,脸颊上还残留着些许泪痕的陆拾遗捧住顾承锐的两腮,深深地、深深地吻了上去。 与之同时,她含糊的声音,也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一点点的,坚定无比的流泻而出。 “夫君,我会记住,我会永永远远的记住你今日为我许下的承诺,永生永世。” 章节目录 第155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15) ~\(≧▽≦)/~啦啦啦~\(≧▽≦)/~啦啦啦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16) ~\(≧▽≦)/~啦啦啦~\(≧▽≦)/~啦啦啦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章节目录 第157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17) ~\(≧▽≦)/~啦啦啦~\(≧▽≦)/~啦啦啦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18) ~\(≧▽≦)/~啦啦啦~\(≧▽≦)/~啦啦啦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抄家流放的夫君(19) ~\(≧▽≦)/~啦啦啦~\(≧▽≦)/~啦啦啦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章节目录 第160章 顾承锐番外 ~\(≧▽≦)/~啦啦啦~\(≧▽≦)/~啦啦啦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尚书府里的人在经过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后,终于能够回到自己的院落里好好的歇上一口气了。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章节目录 第161章 被沉塘的再醮妇(1) ~\(≧▽≦)/~啦啦啦~\(≧▽≦)/~啦啦啦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尚书府里的人在经过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后,终于能够回到自己的院落里好好的歇上一口气了。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章节目录 第162章 被沉塘的再醮妇(2) ~\(≧▽≦)/~啦啦啦~\(≧▽≦)/~啦啦啦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尚书府里的人在经过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后,终于能够回到自己的院落里好好的歇上一口气了。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章节目录 第163章 被沉塘的再醮妇(3) ~\(≧▽≦)/~啦啦啦~\(≧▽≦)/~啦啦啦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尚书府里的人在经过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后,终于能够回到自己的院落里好好的歇上一口气了。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章节目录 第164章 被沉塘的再醮妇(4) ~\(≧▽≦)/~啦啦啦~\(≧▽≦)/~啦啦啦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尚书府里的人在经过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后,终于能够回到自己的院落里好好的歇上一口气了。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章节目录 第165章 被沉塘的再醮妇(5) ~\(≧▽≦)/~啦啦啦~\(≧▽≦)/~啦啦啦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把陆拾遗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儿的揉搓了好一顿,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她又重新放回了夫家。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章节目录 第166章 被沉塘的再醮妇(6) 为了让贺昌杰好好珍惜陆拾遗这个千载难逢的好媳妇, 贺家人对陆拾遗真可谓是极尽赞美之能事。 本来就被陆拾遗迷得神魂颠倒的贺昌杰在听了自己家人的话后,心中更是对陆拾遗这个长得既漂亮又深得他家人心的新婚妻子充满了好奇与征服欲。 尤其是回想起他们今日在荷花池边意外撞见时, 对方那让他浑身都止不住为之发烫的一颦一笑一扭头一跺脚…… 越想就越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坐立难安的贺昌杰特特央了母亲贺夫人去新房请陆拾遗。 他自己则直接寻了间客房去里面沐浴更衣, 试图扭转一下他今天上午给陆拾遗留下的那个糟糕印象。 毕竟那时候的他才经过一段漫长的奔波, 风尘仆仆, 蓬头垢面的着实有些拿不出手。 等到贺昌杰把自己打扮的人模狗样的出现在正房时, 陆拾遗踩在贺夫人的三催四请中, 姗姗来迟。 她特意换上了一身红衣, 略施粉黛, 怀中还抱了一个檀木箱子。 然后,她把手里抱着的檀木小箱子交给了自己的陪嫁丫鬟碧青,自己则冷清着一张脸, 与贺昌杰擦肩而过的对着贺老爷夫妇敛衽行了一礼,亲亲热热地唤了声公爹,婆母。 贺明燕和贺昌煦姐弟俩也站起身与自家嫂嫂见礼。 边行礼,他们边用自以为隐蔽的眼神,三分同情七分鼓励地偷瞄着自己的大哥, 让他努力。 贺昌杰是个人精子。 尽管陆拾遗直接无视了他的存在, 但是他依然从陆拾遗身上的衣服颜色和画了淡淡妆容的妩媚容颜上清楚的感受到了对方并不如她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对他的归来无动于衷。 只不过, 身为女儿家的矜持,让她只能勉强自己做出一副对他不甚在意的模样,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她心里的委屈和抗议。 他的这位新婚夫人,真是个可怜又惹人爱的小妖精。 贺昌杰在心里这么想着,望向陆拾遗的眼神也充满怜爱和柔情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就在贺昌杰琢磨着自己到底应该用一种怎样的方式,才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取得这位新婚娇妻的原谅,抱得美人归时,一道有若实质的森然目光死死锁定在了他的脸上,让他差点条件反射地从自己的座位上蹦了起来。 贺昌杰不着痕迹地循着那视线望了过去。 就对上了一双目光炯炯地充满着人性化的小黑豆眼睛。 是那只小鹦鹉! 那只把他脸上抓得又刺又疼险些没破相的小鹦鹉。 等我取得了你女主人的原谅,迟早把你给拔毛活炖了! 贺昌杰在心里低咒了一声,脸上却露出一个惊奇地笑容说:“这只小鹦鹉看上去可真漂亮,它会说话了吗?” 贺明燕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浮现一抹雀跃的神采。 她刚要把自家嫂嫂和这只小鹦鹉的缘分从头到尾说给自家大哥听,就被贺夫人一句充满嗔怪地话给打断了。 “刚刚儿媳妇还没过来的时候,你不还说得好好的吗?怎么好不容易儿媳妇赏脸过来了,你不按你刚才说的做,反倒关注起一只鸟儿来了?” 贺昌杰闻言连忙做出一副很是惭愧的表情,对贺夫人拱了拱手,表示了一番自己的歉意以后,紧接着才正式站到陆拾遗面前,毕恭毕敬地对陆拾遗行了一礼,以示对她的抱歉。 “都是为夫的错,不应该一心为了考举慢待夫人,还请夫人看在为夫也是在为你我将来孩儿努力的份上,宽宥则个,原谅为夫这一回吧。” 他在道歉的时候,眼睛一直紧盯着陆拾遗看个不停,脸上更是一副色授魂与的表情。 乖乖待在陆拾遗肩膀上的顾承锐被贺昌杰这幅模样刺激得只觉得自己两只鸟爪子痒痒得不行。 要不是在来到这里前,他的宝贝拾娘已经再三对他耳提面命,现在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抓花对方那张堪比城墙一样的厚脸皮。 “相公这话说得可真让人伤心,”陆拾遗用充满失望的眼神望着贺昌杰道:“在相公的心里,难道我就是那等是非不分的,一心想要阻拦相公前程的妻子吗?” 顾承锐虽然知道陆拾遗此刻只是在与贺昌杰虚与委蛇,但整颗小鸟心依然如同泡在醋罐子里一样,酸涩得厉害。 此刻的他,越来越懊恼自己上辈子为什么要自杀! 如果他还再坚持一下、再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就能够幸运的迎来转机了啊。 自然也就没必要再像现在这样,一边被自己的爱人一口一个的傻鸟叫着,一边看着自己的爱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和别的男人‘谈情说爱’。 这样想着的顾承锐忍不住又有点想要哭唧唧的冲动了。 “夫人能够如此体谅为夫,为夫真的感激不尽!”陆拾遗的大度着实有些出乎贺昌杰的预料。 在陆拾遗过来以前,他还以为他要在对方手里狠狠地脱上一层皮,才能够取得对方的原谅呢。 毕竟从家里人的言语中可以听出,他这位新婚夫人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不过,从这里也可以变相的看出她对他那深刻无比的恋慕之情。 若非对他动了真情,她又怎么会在他于新婚之夜弃她而走后,还不怨不闹的继续帮他孝敬父母,照料弟妹们呢? 许是在府城风流惯了,这样一想的贺昌杰条件发射地就要过来摸自己这位新婚妻子的小手,好好的把她拉入自己怀中恣意怜爱一番。 而陆拾遗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 “你、你干什么?!” 她双目圆睁地整个身体往后一仰,几乎是避如蛇蝎一般的躲开了贺昌杰这一举动。 作为一只合格的忠鸟,顾承锐也瞬间炸毛地扑棱着翅膀就要像今天上午那样,狠狠地再抓贺昌杰一个满脸桃花开。 贺昌杰没想到陆拾遗的反应居然会如此激烈,一时间在父母弟妹们的异样眼神中,还真有些骑虎难下。 最后,还是贺夫人心疼儿子。 主动搂住陆拾遗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打起了圆场。 “儿媳妇,你别害怕,昌杰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觉得你太好了,所以想好好感谢你一下,才会这样。” “婆母,真……真的是这样吗?”陆拾遗满脸依赖地偎在贺夫人的怀里,用充满孺慕和信赖的眼神,仰面望着贺夫人问道。 贺夫人原本还有些为儿子自从儿媳妇一进门,那眼睛就仿佛长在对身上一样,拔都拔不下来而有些恼怒的情绪,可是现在一看儿媳妇这充满依赖的小模样,她真的是整颗心都温软了下来。 她这个儿媳妇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对男女之情一直都懵懵懂懂得厉害,即便她长了这样一张妩媚勾人的脸蛋,但是她的心却是极好的,自己实在不该又犯那以貌取人的错误。 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刚才的想头,指不定心里会有多难过呢。 而且,今儿这事也确实是儿子做的不地道。 家里人都还在呢,就要牵人家黄花大闺女的手,他以为他是谁? 不闻不问的把人娶回来扔家里一走就是好几个月,难道他还希望人家当真毫无芥蒂的彻底接受他,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的和他亲亲我我吗? 他想得倒美! 贺夫人狠狠在心里啐了这没脸没皮的儿子一口,继续笑得满脸温和的对陆拾遗说道:“是不是这样,你问他一声不就知道了吗?” 贺夫人一边说,一边冲着贺昌杰打眼色。 贺昌杰这时候也发现自己刚才确实有点激进了,因此很是配合着贺夫人的语气把陆拾遗一通好夸,还真心实意地再三强调他真的不是有意冒犯,只是因为想到她是他的妻子,所以就有些……有些情不自禁了,还请陆拾遗能够理解一二。 陆拾遗做足了一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模样,一点点地被他这如同‘出自肺腑’一样的语气给说服了,脸上也重新有了点新嫁娘的腼腆羞赧之色。 正房里的氛围也重新变得温馨热闹起来。 因为陆拾遗曾经不着痕迹的洗脑,全家人都觉得贺昌杰这次之所以没有考上举人,定然有着什么大家不知道的苦衷,如今坐在这里的都是自家人,贺老爷当然摆出了一副很是威严的派头,问起了贺昌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贺老爷刚一打开这话匣子,贺夫人也好贺明燕姐弟也好旁边服侍的丫鬟婆子也好,都屏气凝神的朝着贺昌杰看了过来。 唯独陆拾遗用充满关切的眼神定定地望着他,一副生怕他因为贺老爷的询问而感到难过的样子。 美人的垂顾总是让人意乱神迷。 更别提这美人还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 越发不愿意在陆拾遗面前丢了面子的贺昌杰长叹了口气,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对着尽皆目不转睛望着他的家人们缓缓道来:“其实我这回之所以会落榜,还真怨不得任何人,倘若,定要刨根问底的话,那么,也只能怪我自己时运不济啊。” 贺昌杰拿手捂住自己的面容,一副愧悔不及的模样。 “我到府城以后,一直都闭门读书,争取能够一朝高中,光耀门楣,谁知道……谁知道在临考前一天,我……我居然不慎感染了风寒……等我到了考场,不仅浑身虚软无力还鼻塞眼花,那时候的我,别说是提笔了,就是……就是想看清楚考卷上的字,那也是难、难、难呐!” 贺昌杰的眼泪顺着指缝缓缓流出。 “爹、娘,我好后悔啊!我好后悔我什么到了临考前一天还要披着件外衣自以为自己身体非常强壮的抓紧时间复习啊!早知今日,我……我又如何会做出如此搬石砸自己脚的蠢事出来啊!” 贺昌杰这一番自怨自艾、悔不当初的话让贺老爷等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唯独陆拾遗不着痕迹地拿手帕掩住了自己的嘴角。 她还真没想到贺昌杰居然会是一个如此会编故事的人。 “儿子啊,这不能怪你!”贺夫人泪流满面地握住贺昌杰的手说道:“娘知道,你也是想要考得更好一些,才会在临考的前一天还抓紧时机复习……怪只怪,怪只怪在你离开以前,娘没有事先提醒过你凡事过犹不及啊!” “就像你媳妇儿说的,你现在还年轻,一次的失利算不得什么,到时候重新来过就行!只不过,下次你可不能在做这样得不偿失的蠢事了!”贺老爷也在这时候难得用温和的语气宽慰着自怨自艾的长子。 贺昌杰连忙站起身,一边拿袖子抹脸,一边对着贺老爷夫妇深深作揖,感谢他们的体谅和宽宥。 贺明燕和贺昌煦也你一言我一语的出声安慰贺昌杰,为了让自己的大哥好过一点,贺明燕还猛推自家嫂嫂的胳膊,让自家嫂嫂也赶紧安慰自家大哥两句。 贺夫人也一边拿手绢擦眼泪,一边用鼓励的目光,无声地催促着陆拾遗。 陆拾遗在大家的注目中,脸上表情很有几分窘迫地绞了绞自己的双手,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说道:“只要相公你踏踏实实的努力上进,诚诚恳恳的认真做人,不论你……不论你什么时候考上举人……我……我都愿意支持你……都愿意……都愿意做你最坚固的后盾!”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话有些意有所指,又觉得自己应该只是多心的贺昌杰才想要顺着陆拾遗的口风,顺杆爬个那么两下,前不久还深情款款地握着贺昌杰的手,说一直都在家里惦念着贺昌杰的门房老头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掉内宅里来了。 由于这门房老头儿与贺夫人有着七扭八拐的亲戚关系,又年纪这么大了,是以,对于他就这么跑到内宅里来的行为,大家并不以为意。 “老弟,你今儿怎么有心情跑到这里来了?”贺老爷一脸惊奇地看着门房老头儿说道。 在他的印象里,这妻子的远房表弟虽然年纪是有些大了,但是为人处世还是很有分寸的,如非必要,根本就不会往后宅里来,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门房老头儿一脸难看地揪着肋骨清晰可辨的胸襟站在门边边儿上,喘了好一会儿的气,才把呼吸给喘匀了。 紧接着,他才小心翼翼地扫了眼屋子里的情形,用近乎祈求的眼神看着贺昌杰道:“我……我……有点要紧事儿……想要找……找杰哥儿说说……” 此刻的贺昌杰全副心思都在陆拾遗这个新婚夫人的身上,哪里来的那闲工夫去和这老菜皮夹缠不清。 因此,他强忍着心里的不耐烦,敷衍性地对门房老头儿说了句,“有什么事儿老叔你就在这儿说吧,我好些天没有见我爹娘了,心里正想得慌,哪里舍得就这么和他们分开呢。” 他嘴里说想着爹娘,眼睛却时不时地往陆拾遗那张娇媚动人的脸上瞄。 眼底闪过一道冷光的陆拾遗故作害羞的把脸扭到一旁。 “可……可这事儿真……真不能在这里说啊……”门房老头儿急得连脑门上的白毛汗都要冒出来了,“杰哥儿,你就听老叔一句,跟老叔去外面走走吧!” 门房老头儿古怪异常的态度,让贺老爷起了疑心。 他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前者说道:“老弟,究竟是怎样的要紧事,让你这么吞吞吐吐语焉不详的?该不会是这事儿与昌杰有关吧?” 门房老头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得惨白惨白的了。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老汉,哪里知道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老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千万别替这孽障遮遮掩掩的啊!”贺老爷一看门房老头儿这模样,就知道自己定然是猜对了,脸上的神情也骤然变得铁青起来。 “没……没……这回事儿……”门房老头儿磕磕巴巴地一边说,一边拼命地摇着自己蒲扇般的大手,“真没什么事儿……我……我就是想要找、找杰哥儿借点银钱打酒喝……” “可问题是你从不喝酒啊!老弟!”贺老爷用充满失望地眼神看着门房老头儿道:“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我知道你疼他跟疼自己的孩子似的,可是老弟,惯子如杀子,我们不能害了孩子啊!” 贺老爷在贺昌杰有些心惊肉跳的注视中,又一次说出了他的口头禅。 生怕自己当着美貌新婚夫人的面被父亲因为这老贼含含糊糊的话打一顿的贺昌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地用充满着厌恶和恼怒的眼神瞪视着门房老头儿说道:“老叔,你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你就直说吧,我贺昌杰自问行事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 门房老头儿从没想过自己私心里偷偷拿着当儿子一样疼的贺昌杰居然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一时间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泡进了冰水里,拔凉的厉害。 一心想着过来提前通风报信,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的他,神情颇有几分浑噩地看着贺昌杰道:“杰哥儿,你……你在府城……做的那些事情……不知道怎么回事……全……全传到咱们沅水县城来了……” 门房老头儿的话让贺昌杰的眼睛瞳孔止不住地就是一缩。 全传到沅水县城来了? 这怎么可能?! “现在城里到处都在传……”没有注意到贺昌杰脸上异样的门房老头儿吞吞吐吐地继续往下说:“传你一到府城就住进了府城最大的花楼里……每天……每天与花娘饮酒作乐……不止如此……你……你还……你还在考试前一天……找了五六个花娘和你一起……大……那什么同眠……弄得第二天提不上精神头儿考试……一睡就睡到了考试结束……” 门房老头儿的这一番话,让正房屋子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大家瞠目结舌地看着贺昌杰,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这、这不是真的!这都是诽谤!这都是!这都是别人在冤枉我!”贺昌杰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他涨红了脸,急慌慌地扭头去看贺老爷等人特别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爹、娘、夫人,还请你们相信我,我、我、我——” “你这个孽子!”贺昌杰话还没说到一半,贺老爷已经爆喝一声,猛地抓起旁边的一张五开光的圆墩朝着贺昌杰猛砸了过来。 “老爷!”贺夫人发出一声尖锐地呼唤声,“当心砸了昌杰的手!” “我就是要砸了他的手!”贺老爷的动作先是一滞,但很快就变得越发凶猛起来,“什么叫你一到府城后,就一直闭门读书,争取能够一朝高中,光耀门楣!这话亏你也说得出口!贺昌杰!这话亏你也说得出口!你这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当猴子一样耍弄啊!” 贺昌杰被贺老爷砸得嗷嗷直叫,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的门房老头儿一脸悔不当初的就要过来拦阻,被贺昌杰气急败坏地一脚蹬开,“哪个要你假好心!”然后继续抱头鼠窜的一边逃命,一边继续向贺老爷告饶。 “够了!” 就在整个上房都被他们父子俩弄得鸡飞狗跳的时候,屋子里陡然传来一声愤怒至极的悲愤女音和一个巨大青花瓷瓶被用力推落在地上的乒呤哐啷声。 大家条件反射地回头,就见到他们平日里脸上永远带着妩媚笑容的少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目不转睛地瞪视着他们家的大少爷泪流满面。 一看她这强忍满心悲伤,努力克制着自己情绪的模样,大家才后知后觉的想到在这件事情里,心里最难过的,恐怕正是这位一直盼着少爷归来,一直盼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努力配得上少爷而拼命学习各种才能的自家少夫人! 想到陆拾遗当日敬茶时所说过的种种,大家望向贺昌杰的眼神,不自觉地都带上了几分谴责的意味。 就连贺夫人也觉得自己儿子这次真的是太过分了。 至于本来就对自己这嫂嫂喜欢的不行的贺明燕更是难过的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的大哥居然是这样的人! 不仅随便编造谎话糊弄欺骗他们,还……还做出了那等不知廉耻让他们贺家先祖蒙羞让她那可怜嫂嫂伤心欲绝之事! 章节目录 第167章 被沉塘的再醮妇(7) ~\(≧▽≦)/~啦啦啦~\(≧▽≦)/~啦啦啦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把陆拾遗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儿的揉搓了好一顿,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她又重新放回了夫家。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章节目录 第168章 被沉塘的再醮妇(8) ~\(≧▽≦)/~啦啦啦~\(≧▽≦)/~啦啦啦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因此陆拾遗的贴身丫鬟阿阮刚惊慌失措地跑到外面嚷嚷一声,府里的人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章节目录 第169章 被沉塘的再蘸妇(9) ~\(≧▽≦)/~啦啦啦~\(≧▽≦)/~啦啦啦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在彼此之间又好好的亲香了一阵后,心里的喜悦之情几乎无以言表的冯老太君在做了数十年的优雅老封君后,终于在今日彻底破了功。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章节目录 第170章 被沉塘的再醮妇(10) ~\(≧▽≦)/~啦啦啦~\(≧▽≦)/~啦啦啦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章节目录 第171章 被沉塘的再醮妇(11) ~\(≧▽≦)/~啦啦啦~\(≧▽≦)/~啦啦啦 冯老太君也“哎呀”一声,赶忙直起身子去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得出一个可喜的结论。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很心疼陆拾遗,她们曾经也经历过自己身怀有孕丈夫却不在身边还要日日思念牵挂的苦楚,因此,她们只要一有空暇时间就会陪伴在陆拾遗身边和她说话,还经常性的去陆府把陆拾遗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请过来一起陪伴她。 陆拾遗感念她们对她的一片真情,投桃报李,几乎拿她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祖母和母亲一样看待,如此,不知不觉的,定远侯府的三代婆媳在京城活成了一桩连宫中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佳话。 时光如水,涓涓流过。 转眼间,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在一个有些昏暗的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在床上辗转难眠了好些个夜晚的陆拾遗突然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断断续续的闷哼出声。 这段日子一直都睡在她脚踏下片刻不离守着她的贴身忠仆阿阮一听到自家姑娘的呻·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她习惯性地掀开千工拔步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往里看去,就瞧见她那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惨白如纸的姑娘正抬眼有气无力地朝她看了过来。 心头骤然一跳的阿阮见此情形,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姐,您这是要生了?!”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章节目录 第172章 被沉塘的再醮妇(12) ~\(≧▽≦)/~啦啦啦~\(≧▽≦)/~啦啦啦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陆尚书夫妇气势汹汹而来,怏怏不乐而去。 定远侯等人充满关切的安慰也被满心恼恨的他们看做了幸灾乐祸。 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章节目录 第173章 被沉塘的再醮妇(13) ~\(≧▽≦)/~啦啦啦~\(≧▽≦)/~啦啦啦 对陆拾遗的身体十分关心的冯老太君见她冷得脸上都有些发青,赶忙让丫鬟找了件看着就很暖和的火狐皮坎肩出来,“这还是锐哥儿去年冬天给我猎回来的皮子,我瞧着太艳,就没上过身,现在仔细想来,说不定这就是你们的缘分,注定了这坎肩就是你的。”满意地看着孙媳妇把坎肩穿好的冯老太君让她在自己面前走了两步,又说:“虽然眼下还不到裹大毛斗篷的时候,可你也不能强撑着就这么跑到外面去受冻,也不怕把肚子里的娃娃冻出个好歹来。”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蹭在冯老太君身上撒娇,说:“我早就知道老太君这里肯定有好宝贝,所以才会故意穿成刚才那副模样惹您心疼的呀。”她俏皮地眨眼,“现在可不就偏得了老太君您的好东西嘛。”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章节目录 第174章 被逼沉塘的再醮妇(14) ~\(≧▽≦)/~啦啦啦~\(≧▽≦)/~啦啦啦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章节目录 第175章 被沉塘的再醮妇(15) ~\(≧▽≦)/~啦啦啦~\(≧▽≦)/~啦啦啦 后来是九个媳妇齐上阵,才勉强把她哄得收了眼泪。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把陆拾遗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儿的揉搓了好一顿,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她又重新放回了夫家。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章节目录 第176章 被沉塘的再醮妇(16) ~\(≧▽≦)/~啦啦啦~\(≧▽≦)/~啦啦啦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章节目录 第177章 被沉塘的再醮妇(17) ~\(≧▽≦)/~啦啦啦~\(≧▽≦)/~啦啦啦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 “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章节目录 第178章 被沉塘的再醮妇(18) ~\(≧▽≦)/~啦啦啦~\(≧▽≦)/~啦啦啦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章节目录 第179章 被沉塘的再醮妇(19) ~\(≧▽≦)/~啦啦啦~\(≧▽≦)/~啦啦啦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在彼此之间又好好的亲香了一阵后,心里的喜悦之情几乎无以言表的冯老太君在做了数十年的优雅老封君后,终于在今日彻底破了功。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刘承锐番外 ~\(≧▽≦)/~啦啦啦~\(≧▽≦)/~啦啦啦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第二天,陆拾遗尽管身上又酸又痛,腿心处也仿佛有刀子在割一样的疼,但她依然坚强的在严承锐担心的眼神中,强迫自己爬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梳洗一番,囫囵吞枣地咽了几块桌上刚出炉的红枣白玉糕垫垫肚子,就跟着新上任的丈夫去了正院上房拜见舅姑。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1) ~\(≧▽≦)/~啦啦啦~\(≧▽≦)/~啦啦啦  第二天,陆拾遗尽管身上又酸又痛, 腿心处也仿佛有刀子在割一样的疼, 但她依然坚强的在严承锐担心的眼神中,强迫自己爬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梳洗一番,囫囵吞枣地咽了几块桌上刚出炉的红枣白玉糕垫垫肚子,就跟着新上任的丈夫去了正院上房拜见舅姑。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 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 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 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 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 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我说:“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这样的话,那么,我希望下辈子我们还能够再见面,这一回不论是我让你伤心也好,还是你让我伤心也罢,都要记得再去下下辈子找到对方,再还上一世的情谊,以期永结同心。” 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要了她两辈子不够,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章节目录 第182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2) ~\(≧▽≦)/~啦啦啦~\(≧▽≦)/~啦啦啦  这三年,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父亲——还是做了一对龙凤胎父亲的缘故, 整个人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当今圣上更是在朝会上把他夸了又夸, 原本应该因为严峪锋重伤残疾而没落的定远侯府在京城依然处于一种红得发紫的状态中。 每当陆拾遗带着家里的两个小宝贝跟着婆婆苏氏出去应酬的时候,都会得到大家热情的近乎讨好的恭维。大家有志一同的说,只要定远侯府的世子从边关归来,圣上很可能会因为他的缘故让侯府的地位再升一个台阶,直接成为定国公府也不一定。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 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 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 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 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章节目录 第183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 ~\(≧▽≦)/~啦啦啦~\(≧▽≦)/~啦啦啦 陆拾遗能够理解朱氏此刻的激动心情,毕竟打从皇上指婚以来,朱氏做梦都害怕自己的女儿一嫁过去就做寡妇, 然后凄风苦雨的孑然一身。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 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 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 娘, 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 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 爱不释手。 偏生, 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 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 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拜别老泪纵横的父母和泪如雨下的嫂嫂们,一身凤冠霞帔的陆拾遗被她的长兄陆廷玉背着一步一步往二门外的八抬大轿走去。 “妹妹,就算到了侯府也不要害怕,大哥会经常让你嫂子去侯府看你的。到时候在侯府你甭管是受了什么委屈,都要和你嫂子说,等你嫂子回来告诉大哥,大哥再帮你出气。”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4) 嘉宁帝五岁那年被人推入了池塘。 深秋的池塘已足够冰寒蚀骨,嘉宁帝被救上来的时候,险些没丢掉自己的半条小命。 后来他表面瞧着没什么后遗症,只是哑了嗓,事实上,他的某些发育却明显比正常男性来的晚。 不仅如此,在其他人纷纷开了情窍,围着姑娘们如同蜜蜂围着鲜花一样的到处转悠的时候,他却像是半点感觉都没有的继续埋首于厚厚的书本之中,从不曾对任何一个女子另眼相看过。 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按照惯例赐了不少貌美宫婢给他,也没一个能入他眼的。 他一直都是冷冷清清的孑然一个人。 稍不注意,就会被大家遗忘。 直到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了祭酒家那个不受宠的嫡长女,大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三皇子年纪都这么大了,身边还连个知心人都没有。 难得对这个儿子起了内疚心理的先帝急忙忙把祭酒家的嫡长女和另外几个小官的女儿送进了当时的敬郡王府。 人虽然入府了,三皇子也没那个心思与她们过多亲昵,除了例行公事一样的敷衍外,他依然如同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一样,满心漠然地飘荡在这尘世间。 ——哪怕是做了皇帝也不例外。 做了皇帝的嘉宁帝为了能够尽快得到一个继承人,把重点努力对象放到了皇后的身上。 虽然嘉宁帝总是做出一副对什么都可有可无的样子,但是比起庶皇子,他还是更希望能够得到一个嫡出的皇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尽管嘉宁帝因为五岁那年的‘意外’事故,在子嗣问题上有所艰难,但是经过他的不懈努力,皇后还是成功的蓝田种玉,并且分娩下一个健康又活泼的小皇子。 当把皱巴巴的小皇子抱在怀里的时候,嘉宁帝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就是朕唯一的皇子,也是朕未来的继承人了,朕一定要培养好他!” 是的,嘉宁帝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把自己变成一只到处播种的种马,为了满足别人而折腾自己。因此,在皇后把太子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嘉宁帝就再也没有刻意去浪费自己的精力,逼着自己去做那些让他觉得很是负担,又一点都不快乐的事情了。 不过,敦伦之欲乃是人之天性,在有了小皇子,又把他立为太子以后,嘉宁帝也和出了月子的皇后滚了几回床单,不过他决计没有想到,这屈指可数的亲热,居然也能够让皇后再次怀上龙胎,一时间,嘉宁帝还真的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之所以装一回晕厥就是为了把已经坐稳了的胎儿暴露出来的陆拾遗也在这时候,恰恰巧地睁开了眼睛。 她还躺在嘉宁帝的怀抱里,她的脸色依然如同刚开始一样的苍白如纸。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把目光锁定在了太医院张院正的脸上,用充满希冀的眼神看着他小小声地问道:“张大人,你再给本宫的皇儿诊一诊脉吧!他不可能中毒的!他还这么小!谁忍心伤害他!” 张院正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之色,“皇后娘娘,这寒冰焰的毒素,微臣虽然也是头一回见,但是却不可能认错,太子殿下他,确实是中毒了!” “老天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陛下……你可得救救我们的皇儿啊!” 陆拾遗的眼泪几乎是在瞬间夺眶而出,她死死地揪攥住嘉宁帝的袍袖,眼睛里的惊慌和害怕让嘉宁帝几乎是下意识地又把她往自己宽广的怀抱里搂了搂。 “皇后,太子不只是你的孩子,也是朕的孩子!你放心吧,朕无论如何都会让太医们治好他的!”嘉宁帝用斩钉截铁地语气安慰着怀中六神无主的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微微痉挛的皇后。 嘉宁帝的话语极大的安抚住了陆拾遗那一颗惴惴难安的心,她呜咽一声,急慌慌地从嘉宁帝的怀抱中退了出来,一边胡乱地从袖袋里抽出绣帕擦眼泪,一边用充满感激地眼神看着嘉宁帝道:“陛下这样说,妾身就安心了,妾身就怕皇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 她抽抽噎噎地从张太医手里重新把小太子给抱了回来,“如果真那样的话……妾身也不用活了……” 嘉宁帝莫名地不喜欢皇后这种以太子为重的心理,他重重咳嗽一声,目光很是郑重地看着因为这样的打击而越发显得楚楚可怜的皇后说道:“这样的丧气话,皇后以后切记不要再说了,太子是朕的儿子,朕说什么都会护佑他平安无事的。” 陆拾遗闻言,忍不住又用充满感激地眼神看了嘉宁帝一眼。 嘉宁帝很喜欢她这种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的行为,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他再次开口道:“而且,你现在又有了身孕,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你也不能再这样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嘉宁帝的话让陆拾遗满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陛……陛下……您……您说什么?您说妾身……妾身又……又有了您的孩子吗?”陆拾遗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嘉宁帝问道,她的语气里充满着不可思议的味道。 “是啊,皇后,再过几个月,我们又可以迎来一个小皇子亦或者小公主了。”嘉宁帝脸上罕有地露出一丝愉快的微笑,“朕真的很期待。” 陆拾遗脸上表情很是羞涩地看着嘉宁帝道:“妾身也很期待。” 不过她脸上的那抹欢喜之色,很快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她那充满着不安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太子的身上。 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的嘉宁帝眉头微皱地看着张院正问道:“这寒冰焰之毒你可有解决的办法?又能不能在不殃及到太子自身的情况下,把这毒素彻底的从他身体里清除出去?” 陆拾遗闻听此言,连忙也用充满期盼地眼神紧盯着张院正不放。 她因为神经太过紧绷的缘故,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明明就站在一旁,却被帝后无视了个彻底的张院正在帝后齐齐朝他看过来的时候,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压力山大。 他定了定神,面上神情很是毕恭毕敬地对着嘉宁帝和陆拾遗行了一礼说道:“回禀圣上,娘娘,这寒冰焰之毒虽然难解,但只要发现的及时,就不会有什么大碍,待会儿,只需把小太子放入温热的盐水之中,泡上两三个时辰就好!” “只需要用盐水泡上两三个时辰就行吗?”陆拾遗难掩脸上激动神色地看着张院正追问道。 “是的,皇后娘娘,确实是这样没错,”张院正一板一眼的再次强调,他一边强调,还一边郑重其事地再次朝着陆拾遗行了一礼,“多亏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母子连心,才能够这么快就察觉到太子殿下的异样,否则,哪怕是在拖个五六七八天,太子殿下的生命都很可能会……” 张院正没有把话说全,但是自发将他的话脑补了个完全的陆拾遗还是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整个人又有些摇摇欲坠的倾向。 不过她很快就顽强地支撑住了自己。 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晕过去! 因为她知道,她的儿子还迫切地需要她! 这样的皇后看在嘉宁帝的眼里,真的是说不出的难受。 毕竟太子之所以会出事也和他的太过刚愎自负有关。 如果他能够小心仔细的派人守护着太子,而不是自以为是的觉得绝不会有人敢对他的嫡子出手,太子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受这样一番活罪! 心里就差没把那些对太子动手的人刀刀凌迟的嘉宁帝想到这里,忍不住板正着一张龙脸,语声颇为冷硬地对张院正说道:“既然你心中已有章程,那么就抓紧时间给太子治疗吧!希望你不会辜负朕的信任,让朕和皇后感到失望!” 虽然嘉宁帝并没有说出什么让张院正立军令状之类的话,但是张院正还是被嘉宁帝那充满压迫性的眼神给恐吓了个心惊肉跳。 好在他少不更事的时候,也对毒医一脉有过深入的研究,对寒冰焰这种从天山那边传来的毒素也可以称得上是心中有数,因此,在面对嘉宁帝如此让人两股战战的威慑下,还是硬着牙关,保证绝对不会让圣上和娘娘失望。 在给太子喂了祛除暑热的药汤以后,陆拾遗亲手把儿子放进了温热的小瓷澡盆里。 在小澡盆的下面铺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特供雪盐。 又哭又嚎又扭动挣扎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小太子在躺入金灿灿的洗澡盆以后,忍不住欢喜地咿呀了两声,小胖腿儿还快活地在水里踢蹬了好几下。 陆拾遗爱他爱的不行,一边动作熟稔的给他洗浴,一边又哼起了那让嘉宁帝整颗心的仿佛被羽毛挠来挠去的快活小调。 小太子只要一听陆拾遗哼小调,就会立竿见影地变得老实起来。 他不止老实,还要多快活就有多快活地给扭着肖屁·股给陆拾遗的小调伴舞。 偶尔还会腆着小圆肚子像只小青蛙一样的冲着陆拾遗呱呱叫。 陆拾遗被他逗得脸上的灿烂笑容就没有断过。 从没有见过他们母子俩这样互动的嘉宁帝心痒痒地不行,挽了挽袖子就要过来陪着陆拾遗一起给小太子洗澡。 陆拾遗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做,一时间震惊地呆坐在矮杌上,连怎么反应都忘了。 反倒是澡盆里的小太子见陆拾遗不动了,很是不开心地蹬了蹬自己的小胖腿儿,用口水音糯糯地叫着“母后”,催促陆拾遗继续哼小调给他听。 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的陆拾遗哪里还敢在嘉宁帝面前哼啊,她直接无视了小太子的抗议,闷着头把儿子的小胖身子放到嘉宁帝的手掌心里,一把抓住小太子粉嫩嫩肉嘟嘟的小脚丫给他清洗了起来。 刚才张院正可是说了,像手心、脚心、肚脐这些地方要多洗一洗的,这样才能够做到更好的排毒。 虽然也偷偷抱过小太子,但是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把小小一团捧在掌心里的护着的嘉宁帝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些小紧张。 他没话找话地看着动作熟稔自然的陆拾遗道:“皇后经常给太子洗澡吗?” 陆拾遗脸上表情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嘴唇,“妾身不敢,妾身也只是偶尔……偶尔才会……” 直觉想要说谎的她在看到嘉宁帝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后,神情颇有些忐忑地垂下了头。 “偶尔才会什么?”嘉宁帝饶有兴致地看着紧张地就差没钻地缝的皇后追问道。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吴德英表情颇有些不可置信的用隐晦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这对至尊夫妇。 简直不敢相信他效忠的这位陛下居然也会有与皇后这样说话的一日。 就如同寻常人家的夫妻一样,几乎没什么分别。 不过……陛下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 陆拾遗被他盯得浑身都不自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用比蚊子大不了的声音轻声解释道:“皇儿的脾气有点……有点拧拗,除了妾身以外……不论谁给他洗浴,他都不肯配合……妾身每每瞧了实在是心疼……又怕他着凉……所以才会……才会……” 陆拾遗心下一横,脸上表情很是认真地看着嘉宁帝道:“还请陛下放心,等到皇儿在长个两、不,再长个半岁……懂事一些了……妾身就不会再这样做了……” “朕在皇后心里就如此的不近人情吗?” 嘉宁帝不知为何,很不喜欢皇后这种一看到他就好像老鼠看到猫的紧张模样。 “太子还小,对很多事情都是凭借着本能行事,皇后愿意这样照顾他、对他好,朕高兴还来不及了,又怎么会为此而感到不满呢。” “不过,”嘉宁帝在陆拾遗充满欣喜的眼神中又道:“这事儿说出去到底有些不合规矩,往后皇后还是要收敛一些为好。” “还请陛下放心,妾身保证不会让外面的人知道。”陆拾遗闻听此言,连忙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 “皇后对太子的这份慈母之情,着实让朕感佩,”嘉宁帝被陆拾遗这副喜出望外的样子给逗得唇角止不住地就是一勾,“即便是看在你们的这份母子亲情上,朕也不会忍心用祖宗家法约束你们的。” “陛下对我们母子真的是太仁厚太体贴了,妾身真的是感激不尽。”陆拾遗在听了嘉宁帝的话后,眼眶又忍不住地有些发红,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继续垂着眼帘给木澡盆里的小太子浇水洗浴起来。 嘉宁帝就这么在旁边看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才用一种近似于抱歉的语气对陆拾遗说道:“前段时间,是朕误信人言,委屈了皇后。” 时至今日,嘉宁帝才发现,这个在他眼里懦弱无用的皇后,一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爱着太子保护着太子。 是他以偏概全了。 “陛下千万别这么说,”陆拾遗先是被嘉宁帝的话给惊吓到了,连手里拿着的澡巾子都重新掉进了澡盆里。“确实是妾身不争气,才会被人窥见了空子……只是……” 陆拾遗咬住下唇,鼓足勇气,直视嘉宁帝道:“不管陛下相信不相信,妾身都要告诉您……妾身并没有像芸贵妃她们所指控的那样,对她们下手……毕竟……妾身已经有自己的皇儿了,不是吗?” 难得从皇后嘴里听到一句自辩之言的嘉宁帝不知为何却满心的不快。 他略微挑眉地看着陆拾遗道:“皇后还真是有子万事足啊,怎么?有了太子的皇后,连朕这个做皇帝的夫君,都不打算要了吗?” “……” 做梦都没想到会从嘉宁帝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话的陆拾遗双眸圆睁,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嘉宁帝,连怎么说话都不知道了。 不止是她,就连旁边帮衬着两人给小太子逼毒兼洗浴的大内总管吴德英和太医院张院正也脚下一个踉跄地险些直接一头栽倒在地上。 同样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的嘉宁帝脸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泛出了些许潮红之色。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邪,居然会说出这等……就像是和自己儿子争风吃醋的话。 乾清宫寝殿里的气氛因为嘉宁帝的这句话而莫名陷入了无边的尴尬境地。 没有人敢在开口说话,就怕他们效忠的陛下恼羞成怒的狠狠给他们一顿排头吃。 大内总管吴德英能够在嘉宁帝身边屹立多年而不倒,除了打小服侍出来的情分以外,就因为他反应能力机敏,总是能够不露声色的给嘉宁帝搭梯子,让对方能够顺顺当当的走下来。 这不,眼瞧着大家都噤若寒蝉的时候,又是他用一种充满惊奇的声音开口了。 “陛下!您快看!快看小澡盆里的水!” 一直都在强装淡定的嘉宁帝隐蔽地给了吴德英一个充满赞赏意味的眼神,然后循着他的话音朝着小澡盆看去,这一看,他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个很是惊喜的表情说道:“张院正,你也快过来瞧瞧看,这是不是意味着太子体内的毒素已经被逼出来了?” 张院正赶忙应了声,探头也望向小澡盆。 只见太子坐着的小澡盆里的温盐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孔雀蓝。 还是一种…… 让人瞧了头皮都止不住为之发麻的孔雀蓝。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一看到那小澡盆里的水,张院正也欢天喜地地迭声叫了起来,因为太过高兴的缘故,他连礼仪尊卑都忘了。 “既然这毒已经逼出来了,那是不是可以把皇儿抱出来了?”陆拾遗也犹若如梦初醒一般的张口望着张院正问道。 张院正将手指搭在小太子的手腕上,半眯着眼睛听了听脉息,才用肯定地语气说道:“娘娘可以把太子殿下抱出来了。” 陆拾遗闻言自然如蒙大赦地就要伸手去捞小澡盆里的太子,被嘉宁帝给一手拦住了。 “陛下?”陆拾遗眸光有些疑惑又有些茫然地看了嘉宁帝一眼。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拦着她把小太子给抱出来。 眼神同样有些发飘的嘉宁帝低低咳嗽一声,用很是大义凛然地语气对他的皇后说道:“这刚从水里出来的孩子滑不溜秋的,又岂是你能够抱得住的?太子又好动的紧,要是不小心踹到了你肚子怎么办?还是朕来吧。” 嘉宁帝一边说,一边不等陆拾遗反应地直接把小太子从小澡盆里抱了出来。 一直都拿着一块小毯子在旁边等着的吴德英连忙凑将过来,想要帮嘉宁帝裹住小太子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身子。 谁知道,小太子的茶壶儿却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地抖了抖,一道清亮的水柱如同喷泉一样高高喷上天空,又正正巧地落在了嘉宁帝的龙袍和吴德英摊开的小毯子上。 小太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陆拾遗忍不住再次瞪大了眼睛。 其他的宫人们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他们的心都在这一刻不受控制的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宫人们已经服侍嘉宁帝好些年了,再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嘉宁帝的洁癖有多重了。 以前有个刚进宫的小妃子就是因为不小心把汤汁洒在了他的身上,就被他直接一撸到底地扔进了浣衣局,至今都还在里面生不如死地挣扎着呢。 生怕嘉宁帝会因此而生气的陆拾遗在那些宫人们跪下以后,心里更是惶恐无比。 她几乎可以说是面如土色地把小太子从呆若木鸡的嘉宁帝怀中抱了出来,当即也要跪下来为小太子的大不敬请罪。 却在这时候,被嘉宁帝一把拉住了。 “前段时间兵部的邹爱卿不是得了个小儿子吗?”嘉宁帝一面在吴德英的服侍下脱着外袍,一面用一种很是轻快的语气和陆拾遗说道:“他不止一次的在朕面前沾沾自喜的嘚瑟,说他小儿子跟他最亲,每次一见到他就会送他一泡热情洋溢的见面礼,还说这见面礼有辟邪祛病之效,朕以前听了还真有些不以为然,不过现在嘛……”嘉宁帝伸手点了点小太子的鼻尖,“皇后,你觉得太子也和邹爱卿家的小儿子一样,觉得朕这个做父皇的与他最亲吗?” 站在这里的都是聪明人,听嘉宁帝这么一说,如何不知道他这是要把这起意外给彻底揭过去了。 在场诸人闻听此言,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俨然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而陆拾遗也在这个时候用出自肺腑的嗓音,满怀感激之情地看着嘉宁帝说道:“陛下,这是毫无疑问的啊,您可是太子的父皇,他不和您亲,还能和谁亲呢!” 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皇后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不放的嘉宁帝在听了陆拾遗这番打从心底的话以后,心情越加的感到愉快了。 体内的毒素被彻底逼了个精光又尿了自己父皇满身的小太子可不知道他刚刚从鬼门关晃悠了个来回,眼瞅着母后抱着他就不肯再动弹了的小太子直接咿呀一声,蹭到陆拾遗的胸口处熟门熟路地找吃的去了。 刚才那一个澡不止把嘉宁帝和陆拾遗洗的满头大汗的,就是小太子也感觉到饿了。 陆拾遗被小太子的这一举动弄得面红耳赤,作为一国之母,早在刚生产没多久就已经用药物回奶的她现在根本就没办法给小太子哺乳,可是她又不放心把小太子交给奶·娘,毕竟谁也不知道那奶·娘是否与小太子身体里所中之毒有关,因此,她只能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嘉宁帝。 从小太子趴到皇后身上找食吃的那刻起,就莫名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口干舌燥的嘉宁帝在皇后看过来的时候,几乎是本能地摆出一副气势不凡地模样说道:“据朕所知,周岁多一点的孩子,已经能够吃点辅食了,要不然,就让御膳房赶紧做碗蛋羹呈上来,看看太子喜不喜欢吧。” 太子当然喜欢。 喜欢的都可以用乐不可支来形容了。 不过觉得太子给他大大长脸的嘉宁帝还没来得及为此感到高兴,就被皇后的一句话给攫住了所有心神。 “你说什么?你还要回别苑去?!”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5) ~\(≧▽≦)/~啦啦啦~\(≧▽≦)/~啦啦啦  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 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 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 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 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 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 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 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 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 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 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 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 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老太君,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担心他们撞到拾娘吗!拾娘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真要是被您的两个乖孙孙给撞到了,恐怕您哭都来不及。”严承锐抱着两个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娃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着。还从没被人抱着这样摆弄的两小大感新鲜,小手啪啪拍着,小腿一蹬一蹬的直说好玩儿。 严承锐的话成功的让冯老太君放下了拐杖。 “情况特殊?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拾娘的身体有恙?” 定远侯夫妇脸上也露出了关切之色。 “相公,你就别卖关子啦,担心吓着老太君他们。”陆拾遗抿嘴一笑,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满眼担心她的长辈们轻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些食欲不振,相公担心,特特请来了那县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脉,才发现……才发现……我又有身孕了。” “又……又有身孕了?”冯老太君傻乎乎的鹦鹉学舌。 定远侯夫妇也满脸震惊的看着陆拾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实是又有身孕了,”严承锐笑吟吟地凑上前来,“据那位老大夫的说法,好像拾娘这回怀的还是双胎。” “还……还是双胎?”冯老太君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定远侯夫妇也仿佛整个人都木了似的紧跟着追问道:“还是双胎?确定吗?那位老大夫的诊脉手法高明吗?” “听说在他们那一边还颇有名气,”严承锐脸上的表情也颇有几分踌躇满志的味道,“如果那位老大夫所言非虚,再过个几月,我们家又要有两个小乖乖要过来做客啦!” “做客,做什么客!当然是落居啊!”冯老太君又抬起拐杖敲了下孙子的头,这回严承锐没躲过,“还真是老天爷保佑啊,拾娘!我们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代的福气才能够把你给娶进家门里来啊……”冯老太君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就是一阵猛夸,幸福的老泪更是不停地哗啦啦往下流。 “见到家里人太高兴了,差点忘记了正事。”陆拾遗被冯老太君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夸得很不好意思,眼珠一转,将站在身边看好戏的丈夫一把拽过来,故意做出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玩笑道:“媳妇不负所托,把相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了,还请老太君和父亲、母亲好生阅看一番才是。” “哦,哦,这孩子、这孩子……别看马上就要是四个娃娃的娘了,还这么的促狭!”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这一夸张的讨赏举动逗得破涕为笑。 “母亲,”苏氏却是从儿媳妇拿儿子出来顶缸的行为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忍俊不禁地也助推了一把。“这真正的开心果回来了,我这冒充的也该退位让贤啦。真不知道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笑话点子,随便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够把人逗得肠子都笑出来。” “那是因为一到了老太君和母亲身边我就满心欢喜,这俏皮话自然也就张口即来啦。”陆拾遗悄悄递给了婆母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一边一个挽住了她们的胳膊。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6) ~\(≧▽≦)/~啦啦啦~\(≧▽≦)/~啦啦啦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 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 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 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 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 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7) ~\(≧▽≦)/~啦啦啦~\(≧▽≦)/~啦啦啦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 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 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 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 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 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 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 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 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 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 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 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 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 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第二天,陆拾遗尽管身上又酸又痛,腿心处也仿佛有刀子在割一样的疼,但她依然坚强的在严承锐担心的眼神中,强迫自己爬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梳洗一番,囫囵吞枣地咽了几块桌上刚出炉的红枣白玉糕垫垫肚子,就跟着新上任的丈夫去了正院上房拜见舅姑。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章节目录 第188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8) ~\(≧▽≦)/~啦啦啦~\(≧▽≦)/~啦啦啦 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 “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 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 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 “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 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 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 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 “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 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娘,我和相公是谕旨赐婚,不能和离的。”陆拾遗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而且就眼下这情形,您让我大归,不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吗?” “就算被放在火堆上烤也比客死他乡强!”朱氏用力松开揪住闺女耳朵的手,从家里就一直在强忍着的眼泪这回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我生了这么多儿子就独得了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真有个什么差错的,你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怎么活?” “也让我这个做亲爹的怎么活!”陆尚书对妻子这番话却是一百万个赞同! 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控,当初嫁女儿的时候差点没偷偷躲在书房里哭死,如今自然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养尊处优的心肝宝贝风餐露宿的跑到边关去为个根本就没什么感情的混蛋女婿冒险! 朱氏话里行间所表露的真挚母爱让陆拾遗动容,面对这样的母亲,陆拾遗实在不忍心在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罔顾她的一片真情。因此在朱氏松开揪她耳朵的手后,她直接窝进了朱氏的怀抱里,就像原主小时候朝着朱氏撒娇耍赖一样的紧紧依偎着她。 “娘亲,我是您的女儿,我能够理解您对我的心疼,只是,您和爹爹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陆拾遗的眼睛在陆尚书夫妇面上缓缓扫过,“现在的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在陆尚书夫妇复杂的面色中,陆拾遗的语气格外的郑重。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爹爹、娘亲,作为妻子,我不能放着自己的相公在边关孤零零的遭罪;作为母亲,我也不能在两个孩子长大后用无地自容的语气告诉他们,因为他们的娘亲懦弱怕死,所以才没有赶往边关去见一见他们重伤垂危的父亲,甚至放任他在边关受苦而无动于衷。”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9) ~\(≧▽≦)/~啦啦啦~\(≧▽≦)/~啦啦啦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 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 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 ”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 “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 ”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 有件事你还不知道, 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 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10) ~\(≧▽≦)/~啦啦啦~\(≧▽≦)/~啦啦啦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 ”陆拾遗抿嘴笑了下, “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 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 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 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 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 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 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 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 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 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 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 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 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 在她们打牌的时候, 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 裹着暖烘烘的手炉, 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对陆拾遗的身体十分关心的冯老太君见她冷得脸上都有些发青,赶忙让丫鬟找了件看着就很暖和的火狐皮坎肩出来,“这还是锐哥儿去年冬天给我猎回来的皮子,我瞧着太艳,就没上过身,现在仔细想来,说不定这就是你们的缘分,注定了这坎肩就是你的。”满意地看着孙媳妇把坎肩穿好的冯老太君让她在自己面前走了两步,又说:“虽然眼下还不到裹大毛斗篷的时候,可你也不能强撑着就这么跑到外面去受冻,也不怕把肚子里的娃娃冻出个好歹来。”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蹭在冯老太君身上撒娇,说:“我早就知道老太君这里肯定有好宝贝,所以才会故意穿成刚才那副模样惹您心疼的呀。”她俏皮地眨眼,“现在可不就偏得了老太君您的好东西嘛。”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11) ~\(≧▽≦)/~啦啦啦~\(≧▽≦)/~啦啦啦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 “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 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 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 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 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 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 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 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 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 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 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 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 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 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 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 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 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拜别老泪纵横的父母和泪如雨下的嫂嫂们,一身凤冠霞帔的陆拾遗被她的长兄陆廷玉背着一步一步往二门外的八抬大轿走去。 “妹妹,就算到了侯府也不要害怕,大哥会经常让你嫂子去侯府看你的。到时候在侯府你甭管是受了什么委屈,都要和你嫂子说,等你嫂子回来告诉大哥,大哥再帮你出气。”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养孩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尤其是养一对活泼好动的龙凤胎——陆拾遗觉得她都没怎么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就已经是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父亲——还是做了一对龙凤胎父亲的缘故,整个人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当今圣上更是在朝会上把他夸了又夸,原本应该因为严峪锋重伤残疾而没落的定远侯府在京城依然处于一种红得发紫的状态中。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12) ~\(≧▽≦)/~啦啦啦~\(≧▽≦)/~啦啦啦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 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 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 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 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 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 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 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 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 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 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 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 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 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老太君,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担心他们撞到拾娘吗!拾娘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真要是被您的两个乖孙孙给撞到了,恐怕您哭都来不及。”严承锐抱着两个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娃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着。还从没被人抱着这样摆弄的两小大感新鲜,小手啪啪拍着,小腿一蹬一蹬的直说好玩儿。 严承锐的话成功的让冯老太君放下了拐杖。 “情况特殊?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拾娘的身体有恙?” 定远侯夫妇脸上也露出了关切之色。 “相公,你就别卖关子啦,担心吓着老太君他们。”陆拾遗抿嘴一笑,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满眼担心她的长辈们轻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些食欲不振,相公担心,特特请来了那县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脉,才发现……才发现……我又有身孕了。” “又……又有身孕了?”冯老太君傻乎乎的鹦鹉学舌。 定远侯夫妇也满脸震惊的看着陆拾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实是又有身孕了,”严承锐笑吟吟地凑上前来,“据那位老大夫的说法,好像拾娘这回怀的还是双胎。” “还……还是双胎?”冯老太君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定远侯夫妇也仿佛整个人都木了似的紧跟着追问道:“还是双胎?确定吗?那位老大夫的诊脉手法高明吗?” “听说在他们那一边还颇有名气,”严承锐脸上的表情也颇有几分踌躇满志的味道,“如果那位老大夫所言非虚,再过个几月,我们家又要有两个小乖乖要过来做客啦!” “做客,做什么客!当然是落居啊!”冯老太君又抬起拐杖敲了下孙子的头,这回严承锐没躲过,“还真是老天爷保佑啊,拾娘!我们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代的福气才能够把你给娶进家门里来啊……”冯老太君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就是一阵猛夸,幸福的老泪更是不停地哗啦啦往下流。 “见到家里人太高兴了,差点忘记了正事。”陆拾遗被冯老太君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夸得很不好意思,眼珠一转,将站在身边看好戏的丈夫一把拽过来,故意做出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玩笑道:“媳妇不负所托,把相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了,还请老太君和父亲、母亲好生阅看一番才是。” “哦,哦,这孩子、这孩子……别看马上就要是四个娃娃的娘了,还这么的促狭!”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这一夸张的讨赏举动逗得破涕为笑。 “母亲,”苏氏却是从儿媳妇拿儿子出来顶缸的行为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忍俊不禁地也助推了一把。“这真正的开心果回来了,我这冒充的也该退位让贤啦。真不知道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笑话点子,随便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够把人逗得肠子都笑出来。” “那是因为一到了老太君和母亲身边我就满心欢喜,这俏皮话自然也就张口即来啦。”陆拾遗悄悄递给了婆母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一边一个挽住了她们的胳膊。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章节目录 第193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13) ~\(≧▽≦)/~啦啦啦~\(≧▽≦)/~啦啦啦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 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 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 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 尚书府的回礼再多, 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 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 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 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 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 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 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 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 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 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 “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14) ~\(≧▽≦)/~啦啦啦~\(≧▽≦)/~啦啦啦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 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 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 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 甭管男女, 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 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 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 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 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 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 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 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 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 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 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 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章节目录 第195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15) ~\(≧▽≦)/~啦啦啦~\(≧▽≦)/~啦啦啦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 夫人, 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 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 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 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 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 不再开口, 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 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 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 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 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 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 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朱砂艳这种毒素十分的霸道,就算成功拔除也要休养上大半年才能够彻底康复,因此在经过一番斟酌后,严承锐已经写了密函给皇帝,申调回京。至于定远关的一系列事宜完全可以由死忠严家一系的死忠将领暂代。 严承锐远比太医们预估的还要意志坚韧,不论太医们怎么对他‘上下其手’,他也没有为此叫喊过一声,若非严承锐额头一直都有汗水在不停的往下流淌,太医们几乎怀疑他们是在替一个木头人刮骨疗毒了。 等待的滋味让人难捱,特别是这样一种完全可以决定今后命运的等待。 太医们在里面忙碌了多久,陆拾遗就在外面站了多久。 陆家兄弟和福伯几次劝她去休息,都没能让陆拾遗离开厢房门口一步。 “既然他说我进去会让他分心,那我就在外面守着他,”陆拾遗的语气很是坚决。“反正我就算回去休息也五内俱焚的根本没办法合眼。” “三哥,”看着满脸坚定之色的陆家兄弟大感头疼,陆七更是难得口不择言了一回:“以前我们怎么就没发现我们的好妹妹还是一个情种啊!” “现在知道也不迟啊,我的好哥哥。”陆拾遗闻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反唇相讥,“既然你们已经深刻的领会到了自己妹妹的优秀,那么就更要努力的向自己妹妹学习,争取有朝一日也做一个让两位嫂嫂夸了又夸的情种呀。”陆拾遗故意用抬杠的方式减轻此刻漫长等待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章节目录 第196章 冷宫逆袭的皇后(16) ~\(≧▽≦)/~啦啦啦~\(≧▽≦)/~啦啦啦 他苦笑一声, 再不敢顾左右而言它的直说道:“宁姑娘的父亲救了侯爷的命, 如果不是他拼死把侯爷从鞑子手中抢回来, 侯爷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原来是救命之恩, 难怪,难怪。”陆拾遗眼底半点笑意也无的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怎么,侯爷的那位恩人想要用你们将军大人来抵偿他的这份恩情吗?”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 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 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 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 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 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 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 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 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 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 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朱砂艳这种毒素十分的霸道,就算成功拔除也要休养上大半年才能够彻底康复,因此在经过一番斟酌后,严承锐已经写了密函给皇帝,申调回京。至于定远关的一系列事宜完全可以由死忠严家一系的死忠将领暂代。 严承锐远比太医们预估的还要意志坚韧,不论太医们怎么对他‘上下其手’,他也没有为此叫喊过一声,若非严承锐额头一直都有汗水在不停的往下流淌,太医们几乎怀疑他们是在替一个木头人刮骨疗毒了。 等待的滋味让人难捱,特别是这样一种完全可以决定今后命运的等待。 太医们在里面忙碌了多久,陆拾遗就在外面站了多久。 陆家兄弟和福伯几次劝她去休息,都没能让陆拾遗离开厢房门口一步。 “既然他说我进去会让他分心,那我就在外面守着他,”陆拾遗的语气很是坚决。“反正我就算回去休息也五内俱焚的根本没办法合眼。” “三哥,”看着满脸坚定之色的陆家兄弟大感头疼,陆七更是难得口不择言了一回:“以前我们怎么就没发现我们的好妹妹还是一个情种啊!” “现在知道也不迟啊,我的好哥哥。”陆拾遗闻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反唇相讥,“既然你们已经深刻的领会到了自己妹妹的优秀,那么就更要努力的向自己妹妹学习,争取有朝一日也做一个让两位嫂嫂夸了又夸的情种呀。”陆拾遗故意用抬杠的方式减轻此刻漫长等待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章节目录 第197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17) ~\(≧▽≦)/~啦啦啦~\(≧▽≦)/~啦啦啦  “原来是救命之恩,难怪, 难怪。”陆拾遗眼底半点笑意也无的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怎么, 侯爷的那位恩人想要用你们将军大人来抵偿他的这份恩情吗?”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 他就因为一场战事, 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 ”福伯语气一顿, 踌躇了片刻, 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 夫人, 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 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 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 那么, 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 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 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 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 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朱砂艳这种毒素十分的霸道,就算成功拔除也要休养上大半年才能够彻底康复,因此在经过一番斟酌后,严承锐已经写了密函给皇帝,申调回京。至于定远关的一系列事宜完全可以由死忠严家一系的死忠将领暂代。 严承锐远比太医们预估的还要意志坚韧,不论太医们怎么对他‘上下其手’,他也没有为此叫喊过一声,若非严承锐额头一直都有汗水在不停的往下流淌,太医们几乎怀疑他们是在替一个木头人刮骨疗毒了。 等待的滋味让人难捱,特别是这样一种完全可以决定今后命运的等待。 太医们在里面忙碌了多久,陆拾遗就在外面站了多久。 陆家兄弟和福伯几次劝她去休息,都没能让陆拾遗离开厢房门口一步。 “既然他说我进去会让他分心,那我就在外面守着他,”陆拾遗的语气很是坚决。“反正我就算回去休息也五内俱焚的根本没办法合眼。” “三哥,”看着满脸坚定之色的陆家兄弟大感头疼,陆七更是难得口不择言了一回:“以前我们怎么就没发现我们的好妹妹还是一个情种啊!” “现在知道也不迟啊,我的好哥哥。”陆拾遗闻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反唇相讥,“既然你们已经深刻的领会到了自己妹妹的优秀,那么就更要努力的向自己妹妹学习,争取有朝一日也做一个让两位嫂嫂夸了又夸的情种呀。”陆拾遗故意用抬杠的方式减轻此刻漫长等待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章节目录 第198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18) ~\(≧▽≦)/~啦啦啦~\(≧▽≦)/~啦啦啦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 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 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 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 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 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 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 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 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 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 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 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 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 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 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章节目录 第199章 冷宫皇后的逆袭(19) ~\(≧▽≦)/~啦啦啦~\(≧▽≦)/~啦啦啦 这些日子已经充分见识了一把儿媳妇在陆家有多受宠的冯老太君婆媳在听说陆府又有人过来后, 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 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 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 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 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 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 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 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 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 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 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 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章节目录 第200章 周承锐番外 ~\(≧▽≦)/~啦啦啦~\(≧▽≦)/~啦啦啦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 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 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 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 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 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 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 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 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 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 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 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 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 “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 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 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诸位太医辛苦了,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章节目录 第201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1) ~\(≧▽≦)/~啦啦啦~\(≧▽≦)/~啦啦啦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 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 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 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 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 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 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 ”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 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 孩子……还可以再生, 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 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 我, 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 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 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章节目录 第202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2) ~\(≧▽≦)/~啦啦啦~\(≧▽≦)/~啦啦啦  随着陆拾遗产期的临近, 定远侯府上到主子下到仆婢都不约而同绷紧了神经。 因此陆拾遗的贴身丫鬟阿阮刚惊慌失措地跑到外面嚷嚷一声, 府里的人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 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 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 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 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 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 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 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 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 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 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 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 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 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章节目录 第203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3) ~\(≧▽≦)/~啦啦啦~\(≧▽≦)/~啦啦啦 因此陆拾遗的贴身丫鬟阿阮刚惊慌失措地跑到外面嚷嚷一声, 府里的人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 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 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 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 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 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 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 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 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 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 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 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 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 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 “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在彼此之间又好好的亲香了一阵后,心里的喜悦之情几乎无以言表的冯老太君在做了数十年的优雅老封君后,终于在今日彻底破了功。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章节目录 第204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4) ~\(≧▽≦)/~啦啦啦~\(≧▽≦)/~啦啦啦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 等到严承锐出征后, 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 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 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 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 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 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 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 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 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 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 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 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 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 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 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临终前,我问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已经发白如雪,皱纹满脸的她温柔的亲吻我的额头,与我耳鬓厮磨,就如同我们以前一样的笑着对我说:“也许上辈子的我做了让你伤心的事情,所以这辈子才特意还情来了。” 我说:“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这样的话,那么,我希望下辈子我们还能够再见面,这一回不论是我让你伤心也好,还是你让我伤心也罢,都要记得再去下下辈子找到对方,再还上一世的情谊,以期永结同心。” 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要了她两辈子不够,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在儿孙们痛哭流涕的嘶喊声中,眼神涣散而执拗的紧扣住妻子枯瘦的也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再次做出了犹如洞房那夜憨小子一样的痴傻承诺:“拾……拾娘……别说是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也会一直、一直的在奈何桥上等着你,等着你我夫妻重逢的那一日……” 章节目录 第205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5) ~\(≧▽≦)/~啦啦啦~\(≧▽≦)/~啦啦啦  这三年, 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父亲——还是做了一对龙凤胎父亲的缘故,整个人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 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当今圣上更是在朝会上把他夸了又夸, 原本应该因为严峪锋重伤残疾而没落的定远侯府在京城依然处于一种红得发紫的状态中。 每当陆拾遗带着家里的两个小宝贝跟着婆婆苏氏出去应酬的时候, 都会得到大家热情的近乎讨好的恭维。大家有志一同的说,只要定远侯府的世子从边关归来, 圣上很可能会因为他的缘故让侯府的地位再升一个台阶,直接成为定国公府也不一定。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 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 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 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 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 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 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 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 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 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 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 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206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6) ~\(≧▽≦)/~啦啦啦~\(≧▽≦)/~啦啦啦  对陆拾遗的身体十分关心的冯老太君见她冷得脸上都有些发青, 赶忙让丫鬟找了件看着就很暖和的火狐皮坎肩出来,“这还是锐哥儿去年冬天给我猎回来的皮子,我瞧着太艳,就没上过身, 现在仔细想来,说不定这就是你们的缘分, 注定了这坎肩就是你的。”满意地看着孙媳妇把坎肩穿好的冯老太君让她在自己面前走了两步, 又说:“虽然眼下还不到裹大毛斗篷的时候,可你也不能强撑着就这么跑到外面去受冻,也不怕把肚子里的娃娃冻出个好歹来。”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蹭在冯老太君身上撒娇,说:“我早就知道老太君这里肯定有好宝贝,所以才会故意穿成刚才那副模样惹您心疼的呀。”她俏皮地眨眼,“现在可不就偏得了老太君您的好东西嘛。”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 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 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 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 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 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 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仿佛中了定身术一样,表情呆滞的看着正在他们面前的丫鬟。 他们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么会从对方的口里听到几句堪称天方夜谭之类的话。 什么叫世子夫人的肚子里,不止一个?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章节目录 第207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7) ~\(≧▽≦)/~啦啦啦~\(≧▽≦)/~啦啦啦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 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 等到严承锐出征后, 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 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 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 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 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 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 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 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 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 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 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 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 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他很快就回来了。 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章节目录 第208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8) ~\(≧▽≦)/~啦啦啦~\(≧▽≦)/~啦啦啦 “妹妹, 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 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 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 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 喉头哽咽地说:“拾娘, 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 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 “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 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 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 “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 ”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209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9) ~\(≧▽≦)/~啦啦啦~\(≧▽≦)/~啦啦啦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 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 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 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 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 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 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 理解归理解, 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 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 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章节目录 第210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10) ~\(≧▽≦)/~啦啦啦~\(≧▽≦)/~啦啦啦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 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 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 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 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 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托福、托福, 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 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 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 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 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 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他很快就回来了。 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章节目录 第211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11) ~\(≧▽≦)/~啦啦啦~\(≧▽≦)/~啦啦啦  年过半百也就生了这么一个闺女的朱氏看着自己‘可怜巴巴’的女儿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后来是九个媳妇齐上阵, 才勉强把她哄得收了眼泪。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把陆拾遗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儿的揉搓了好一顿,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她又重新放回了夫家。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 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 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 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 尚书府的回礼再多, 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 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 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 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 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 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 自然大为感动, 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 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 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 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 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陆拾遗能够理解朱氏此刻的激动心情,毕竟打从皇上指婚以来,朱氏做梦都害怕自己的女儿一嫁过去就做寡妇,然后凄风苦雨的孑然一身。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章节目录 第212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12) ~\(≧▽≦)/~啦啦啦~\(≧▽≦)/~啦啦啦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 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 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 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 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 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 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 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 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 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 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 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 此去战场, 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 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定远侯等人充满关切的安慰也被满心恼恨的他们看做了幸灾乐祸。 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章节目录 第213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13) ~\(≧▽≦)/~啦啦啦~\(≧▽≦)/~啦啦啦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 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 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 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 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 ”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 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 定远侯府于你而言, 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 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 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 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 可是我怕我这一哄, 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 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 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章节目录 第214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14) ~\(≧▽≦)/~啦啦啦~\(≧▽≦)/~啦啦啦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 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 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 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 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 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 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 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 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 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 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 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章节目录 第215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15) ~\(≧▽≦)/~啦啦啦~\(≧▽≦)/~啦啦啦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 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 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 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 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 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 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 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 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 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 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 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 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 理解归理解, 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章节目录 第216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16) ~\(≧▽≦)/~啦啦啦~\(≧▽≦)/~啦啦啦  每当陆拾遗带着家里的两个小宝贝跟着婆婆苏氏出去应酬的时候,都会得到大家热情的近乎讨好的恭维。大家有志一同的说, 只要定远侯府的世子从边关归来, 圣上很可能会因为他的缘故让侯府的地位再升一个台阶, 直接成为定国公府也不一定。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 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 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 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 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 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 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 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 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 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 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 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 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章节目录 第217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17) ~\(≧▽≦)/~啦啦啦~\(≧▽≦)/~啦啦啦  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 要了她两辈子不够, 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 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 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 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 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 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 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 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 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 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 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 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 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 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 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在儿孙们痛哭流涕的嘶喊声中,眼神涣散而执拗的紧扣住妻子枯瘦的也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再次做出了犹如洞房那夜憨小子一样的痴傻承诺:“拾……拾娘……别说是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也会一直、一直的在奈何桥上等着你,等着你我夫妻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第二天,陆拾遗尽管身上又酸又痛,腿心处也仿佛有刀子在割一样的疼,但她依然坚强的在严承锐担心的眼神中,强迫自己爬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梳洗一番,囫囵吞枣地咽了几块桌上刚出炉的红枣白玉糕垫垫肚子,就跟着新上任的丈夫去了正院上房拜见舅姑。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章节目录 第218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18) ~\(≧▽≦)/~啦啦啦~\(≧▽≦)/~啦啦啦  陆拾遗时隔四年后再次有孕极大的振奋了定远侯府一干长辈们的精神。 在彼此之间又好好的亲香了一阵后, 心里的喜悦之情几乎无以言表的冯老太君在做了数十年的优雅老封君后,终于在今日彻底破了功。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 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 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 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 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 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 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 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 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 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 顿时大为生气, 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这些日子已经充分见识了一把儿媳妇在陆家有多受宠的冯老太君婆媳在听说陆府又有人过来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章节目录 第219章 不愿做姐的养媳(19) ~\(≧▽≦)/~啦啦啦~\(≧▽≦)/~啦啦啦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 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 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 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 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 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 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 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 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 ”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 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 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 孩子……还可以再生, 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 我, 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 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 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要了她两辈子不够,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在儿孙们痛哭流涕的嘶喊声中,眼神涣散而执拗的紧扣住妻子枯瘦的也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再次做出了犹如洞房那夜憨小子一样的痴傻承诺:“拾……拾娘……别说是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也会一直、一直的在奈何桥上等着你,等着你我夫妻重逢的那一日……”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章节目录 第220章 杨承锐番外 ~\(≧▽≦)/~啦啦啦~\(≧▽≦)/~啦啦啦 “原来是救命之恩,难怪, 难怪。”陆拾遗眼底半点笑意也无的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怎么, 侯爷的那位恩人想要用你们将军大人来抵偿他的这份恩情吗?”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 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 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 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 ”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 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 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 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 那么, 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 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 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 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 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 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 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朱砂艳这种毒素十分的霸道,就算成功拔除也要休养上大半年才能够彻底康复,因此在经过一番斟酌后,严承锐已经写了密函给皇帝,申调回京。至于定远关的一系列事宜完全可以由死忠严家一系的死忠将领暂代。 严承锐远比太医们预估的还要意志坚韧,不论太医们怎么对他‘上下其手’,他也没有为此叫喊过一声,若非严承锐额头一直都有汗水在不停的往下流淌,太医们几乎怀疑他们是在替一个木头人刮骨疗毒了。 等待的滋味让人难捱,特别是这样一种完全可以决定今后命运的等待。 太医们在里面忙碌了多久,陆拾遗就在外面站了多久。 陆家兄弟和福伯几次劝她去休息,都没能让陆拾遗离开厢房门口一步。 “既然他说我进去会让他分心,那我就在外面守着他,”陆拾遗的语气很是坚决。“反正我就算回去休息也五内俱焚的根本没办法合眼。” “三哥,”看着满脸坚定之色的陆家兄弟大感头疼,陆七更是难得口不择言了一回:“以前我们怎么就没发现我们的好妹妹还是一个情种啊!” “现在知道也不迟啊,我的好哥哥。”陆拾遗闻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反唇相讥,“既然你们已经深刻的领会到了自己妹妹的优秀,那么就更要努力的向自己妹妹学习,争取有朝一日也做一个让两位嫂嫂夸了又夸的情种呀。”陆拾遗故意用抬杠的方式减轻此刻漫长等待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章节目录 第221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1) ~\(≧▽≦)/~啦啦啦~\(≧▽≦)/~啦啦啦  严峪锋没有在宫里待多长时间。 他很快就回来了。 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 ”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 “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 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 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 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 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 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 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 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 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 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 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 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 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娘,我和相公是谕旨赐婚,不能和离的。”陆拾遗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而且就眼下这情形,您让我大归,不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吗?” “就算被放在火堆上烤也比客死他乡强!”朱氏用力松开揪住闺女耳朵的手,从家里就一直在强忍着的眼泪这回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我生了这么多儿子就独得了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真有个什么差错的,你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怎么活?” “也让我这个做亲爹的怎么活!”陆尚书对妻子这番话却是一百万个赞同! 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控,当初嫁女儿的时候差点没偷偷躲在书房里哭死,如今自然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养尊处优的心肝宝贝风餐露宿的跑到边关去为个根本就没什么感情的混蛋女婿冒险! 朱氏话里行间所表露的真挚母爱让陆拾遗动容,面对这样的母亲,陆拾遗实在不忍心在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罔顾她的一片真情。因此在朱氏松开揪她耳朵的手后,她直接窝进了朱氏的怀抱里,就像原主小时候朝着朱氏撒娇耍赖一样的紧紧依偎着她。 “娘亲,我是您的女儿,我能够理解您对我的心疼,只是,您和爹爹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陆拾遗的眼睛在陆尚书夫妇面上缓缓扫过,“现在的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在陆尚书夫妇复杂的面色中,陆拾遗的语气格外的郑重。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爹爹、娘亲,作为妻子,我不能放着自己的相公在边关孤零零的遭罪;作为母亲,我也不能在两个孩子长大后用无地自容的语气告诉他们,因为他们的娘亲懦弱怕死,所以才没有赶往边关去见一见他们重伤垂危的父亲,甚至放任他在边关受苦而无动于衷。”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章节目录 第222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2) ~\(≧▽≦)/~啦啦啦~\(≧▽≦)/~啦啦啦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 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 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 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 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 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托福、托福, 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 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 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 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 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 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 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 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要了她两辈子不够,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章节目录 第223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3) ~\(≧▽≦)/~啦啦啦~\(≧▽≦)/~啦啦啦 这些日子已经充分见识了一把儿媳妇在陆家有多受宠的冯老太君婆媳在听说陆府又有人过来后, 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 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 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 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 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 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 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 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 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 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 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 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 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 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 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 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仿佛中了定身术一样,表情呆滞的看着正在他们面前的丫鬟。 他们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么会从对方的口里听到几句堪称天方夜谭之类的话。 什么叫世子夫人的肚子里,不止一个?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章节目录 第224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4) ~\(≧▽≦)/~啦啦啦~\(≧▽≦)/~啦啦啦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 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 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 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 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 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 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 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 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 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 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 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 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 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 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 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 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在儿孙们痛哭流涕的嘶喊声中,眼神涣散而执拗的紧扣住妻子枯瘦的也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再次做出了犹如洞房那夜憨小子一样的痴傻承诺:“拾……拾娘……别说是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也会一直、一直的在奈何桥上等着你,等着你我夫妻重逢的那一日……” 做父母的,总是拗不过儿女的坚持。 陆尚书夫妇气势汹汹而来,怏怏不乐而去。 定远侯等人充满关切的安慰也被满心恼恨的他们看做了幸灾乐祸。 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章节目录 第225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5) ~\(≧▽≦)/~啦啦啦~\(≧▽≦)/~啦啦啦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和妻子一起回京城养伤,那么自然要趁着还在边关的时候尽快与下属办好交接。 陆拾遗虽然有些担心丈夫的身体会吃不消, 但她也不会蛮横到把他困在床·上哪里也不准去, 因此在简单的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后就直接放行了。 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 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 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 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 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 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 因为只有这样, 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 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 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 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老太君,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担心他们撞到拾娘吗!拾娘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真要是被您的两个乖孙孙给撞到了,恐怕您哭都来不及。”严承锐抱着两个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娃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着。还从没被人抱着这样摆弄的两小大感新鲜,小手啪啪拍着,小腿一蹬一蹬的直说好玩儿。 严承锐的话成功的让冯老太君放下了拐杖。 “情况特殊?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拾娘的身体有恙?” 定远侯夫妇脸上也露出了关切之色。 “相公,你就别卖关子啦,担心吓着老太君他们。”陆拾遗抿嘴一笑,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满眼担心她的长辈们轻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些食欲不振,相公担心,特特请来了那县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脉,才发现……才发现……我又有身孕了。” “又……又有身孕了?”冯老太君傻乎乎的鹦鹉学舌。 定远侯夫妇也满脸震惊的看着陆拾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实是又有身孕了,”严承锐笑吟吟地凑上前来,“据那位老大夫的说法,好像拾娘这回怀的还是双胎。” “还……还是双胎?”冯老太君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定远侯夫妇也仿佛整个人都木了似的紧跟着追问道:“还是双胎?确定吗?那位老大夫的诊脉手法高明吗?” “听说在他们那一边还颇有名气,”严承锐脸上的表情也颇有几分踌躇满志的味道,“如果那位老大夫所言非虚,再过个几月,我们家又要有两个小乖乖要过来做客啦!” “做客,做什么客!当然是落居啊!”冯老太君又抬起拐杖敲了下孙子的头,这回严承锐没躲过,“还真是老天爷保佑啊,拾娘!我们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代的福气才能够把你给娶进家门里来啊……”冯老太君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就是一阵猛夸,幸福的老泪更是不停地哗啦啦往下流。 “见到家里人太高兴了,差点忘记了正事。”陆拾遗被冯老太君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夸得很不好意思,眼珠一转,将站在身边看好戏的丈夫一把拽过来,故意做出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玩笑道:“媳妇不负所托,把相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了,还请老太君和父亲、母亲好生阅看一番才是。” “哦,哦,这孩子、这孩子……别看马上就要是四个娃娃的娘了,还这么的促狭!”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这一夸张的讨赏举动逗得破涕为笑。 “母亲,”苏氏却是从儿媳妇拿儿子出来顶缸的行为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忍俊不禁地也助推了一把。“这真正的开心果回来了,我这冒充的也该退位让贤啦。真不知道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笑话点子,随便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够把人逗得肠子都笑出来。” “那是因为一到了老太君和母亲身边我就满心欢喜,这俏皮话自然也就张口即来啦。”陆拾遗悄悄递给了婆母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一边一个挽住了她们的胳膊。 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要了她两辈子不够,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章节目录 第226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6) ~\(≧▽≦)/~啦啦啦~\(≧▽≦)/~啦啦啦  陆拾遗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的时候, 就看到母亲朱氏满眼慈爱的坐在床沿上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娘……”陆拾遗撒娇似的拖长嗓音, 把朱氏的手拉到自己面颊上,亲昵的连蹭了好几下,“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我这时候还不过来什么时候过来?”朱氏板着脸装模作样的瞪女儿,但还没瞪上多久, 她就自顾自地扑身一把抱住面色还有些惨白憔悴的女儿嚎啕大哭起来, “真的是菩萨保佑!我儿总算是终身有靠了!” 陆拾遗能够理解朱氏此刻的激动心情,毕竟打从皇上指婚以来,朱氏做梦都害怕自己的女儿一嫁过去就做寡妇,然后凄风苦雨的孑然一身。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 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 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 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 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 大脑袋圆胖圆胖的, 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 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 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 爱不释手。 偏生, 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章节目录 第227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7) ~\(≧▽≦)/~啦啦啦~\(≧▽≦)/~啦啦啦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蹭在冯老太君身上撒娇, 说:“我早就知道老太君这里肯定有好宝贝,所以才会故意穿成刚才那副模样惹您心疼的呀。”她俏皮地眨眼,“现在可不就偏得了老太君您的好东西嘛。”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 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 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 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 ”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 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 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 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 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 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 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 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章节目录 第228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8) ~\(≧▽≦)/~啦啦啦~\(≧▽≦)/~啦啦啦  陆家三哥没想到弟弟居然这么没轻没重, 险些害了妹妹, 连忙不满地瞪了后者一眼, 急急要凑过来扶陆拾遗。 陆拾遗制止了他的动作,慢吞吞的对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严承锐道:“你看不清我的脸,总不至于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吧?”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 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 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 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 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 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 “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 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 喉头哽咽地说:“拾娘, 你瘦了好多。” “是啊, 我瘦了, 不止我瘦了, 你也瘦了, 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 “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 ”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章节目录 第229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9) ~\(≧▽≦)/~啦啦啦~\(≧▽≦)/~啦啦啦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 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 遭了天怒, 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 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 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 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 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 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 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 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 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 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 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 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 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 即使是多走上一走, 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章节目录 第230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10) ~\(≧▽≦)/~啦啦啦~\(≧▽≦)/~啦啦啦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 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 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 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 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 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 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 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 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 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 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 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 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 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231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11) ~\(≧▽≦)/~啦啦啦~\(≧▽≦)/~啦啦啦  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 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 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 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 “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 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 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 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定远侯府才嫁过去没两年的世子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还把宫里的圣上也引了过去给两个小娃娃起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流社会。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章节目录 第232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12) ~\(≧▽≦)/~啦啦啦~\(≧▽≦)/~啦啦啦 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 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 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 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 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 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 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 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 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 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 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 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 因为只有这样, 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 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 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 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 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 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老太君,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担心他们撞到拾娘吗!拾娘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真要是被您的两个乖孙孙给撞到了,恐怕您哭都来不及。”严承锐抱着两个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娃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着。还从没被人抱着这样摆弄的两小大感新鲜,小手啪啪拍着,小腿一蹬一蹬的直说好玩儿。 严承锐的话成功的让冯老太君放下了拐杖。 “情况特殊?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拾娘的身体有恙?” 定远侯夫妇脸上也露出了关切之色。 “相公,你就别卖关子啦,担心吓着老太君他们。”陆拾遗抿嘴一笑,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满眼担心她的长辈们轻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些食欲不振,相公担心,特特请来了那县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脉,才发现……才发现……我又有身孕了。” “又……又有身孕了?”冯老太君傻乎乎的鹦鹉学舌。 定远侯夫妇也满脸震惊的看着陆拾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实是又有身孕了,”严承锐笑吟吟地凑上前来,“据那位老大夫的说法,好像拾娘这回怀的还是双胎。” “还……还是双胎?”冯老太君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定远侯夫妇也仿佛整个人都木了似的紧跟着追问道:“还是双胎?确定吗?那位老大夫的诊脉手法高明吗?” “听说在他们那一边还颇有名气,”严承锐脸上的表情也颇有几分踌躇满志的味道,“如果那位老大夫所言非虚,再过个几月,我们家又要有两个小乖乖要过来做客啦!” “做客,做什么客!当然是落居啊!”冯老太君又抬起拐杖敲了下孙子的头,这回严承锐没躲过,“还真是老天爷保佑啊,拾娘!我们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代的福气才能够把你给娶进家门里来啊……”冯老太君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就是一阵猛夸,幸福的老泪更是不停地哗啦啦往下流。 “见到家里人太高兴了,差点忘记了正事。”陆拾遗被冯老太君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夸得很不好意思,眼珠一转,将站在身边看好戏的丈夫一把拽过来,故意做出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玩笑道:“媳妇不负所托,把相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了,还请老太君和父亲、母亲好生阅看一番才是。” “哦,哦,这孩子、这孩子……别看马上就要是四个娃娃的娘了,还这么的促狭!”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这一夸张的讨赏举动逗得破涕为笑。 “母亲,”苏氏却是从儿媳妇拿儿子出来顶缸的行为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忍俊不禁地也助推了一把。“这真正的开心果回来了,我这冒充的也该退位让贤啦。真不知道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笑话点子,随便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够把人逗得肠子都笑出来。” “那是因为一到了老太君和母亲身边我就满心欢喜,这俏皮话自然也就张口即来啦。”陆拾遗悄悄递给了婆母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一边一个挽住了她们的胳膊。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233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13) ~\(≧▽≦)/~啦啦啦~\(≧▽≦)/~啦啦啦  定远侯府才嫁过去没两年的世子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还把宫里的圣上也引了过去给两个小娃娃起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流社会。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 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 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 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 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 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 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 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 遭了天怒, 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 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 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 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 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 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 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章节目录 第234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14) ~\(≧▽≦)/~啦啦啦~\(≧▽≦)/~啦啦啦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 甭管男女, 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 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 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 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 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 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 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 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 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 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 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 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 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章节目录 第235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15) ~\(≧▽≦)/~啦啦啦~\(≧▽≦)/~啦啦啦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 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 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 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 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 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托福、托福, 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 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 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 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 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 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 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 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 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 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 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把陆拾遗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儿的揉搓了好一顿,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她又重新放回了夫家。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236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16) ~\(≧▽≦)/~啦啦啦~\(≧▽≦)/~啦啦啦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 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 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 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 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 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 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 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 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 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 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 除了晚上休息, 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 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拾遗的语气不温不火的听不见半点兴师问罪的味道,福伯听了不知为何,却倍感压力的在这寒冬腊月脑门却渗出了几滴冷汗。 他苦笑一声,再不敢顾左右而言它的直说道:“宁姑娘的父亲救了侯爷的命,如果不是他拼死把侯爷从鞑子手中抢回来,侯爷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原来是救命之恩,难怪,难怪。”陆拾遗眼底半点笑意也无的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怎么,侯爷的那位恩人想要用你们将军大人来抵偿他的这份恩情吗?”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章节目录 第237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17) ~\(≧▽≦)/~啦啦啦~\(≧▽≦)/~啦啦啦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 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 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 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 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 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 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 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 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 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 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 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 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 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 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 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章节目录 第238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18) ~\(≧▽≦)/~啦啦啦~\(≧▽≦)/~啦啦啦  定远侯府才嫁过去没两年的世子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 还把宫里的圣上也引了过去给两个小娃娃起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流社会。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 在私下里, 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 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 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 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 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 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 遭了天怒, 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 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 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 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 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 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蹭在冯老太君身上撒娇,说:“我早就知道老太君这里肯定有好宝贝,所以才会故意穿成刚才那副模样惹您心疼的呀。”她俏皮地眨眼,“现在可不就偏得了老太君您的好东西嘛。”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章节目录 第239章 相敬如冰的王妃(19) ~\(≧▽≦)/~啦啦啦~\(≧▽≦)/~啦啦啦  我的妻子太傻,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 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 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 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 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 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 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 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 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 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 于漫天黄沙之中, 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 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 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 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 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 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 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在儿孙们痛哭流涕的嘶喊声中,眼神涣散而执拗的紧扣住妻子枯瘦的也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再次做出了犹如洞房那夜憨小子一样的痴傻承诺:“拾……拾娘……别说是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也会一直、一直的在奈何桥上等着你,等着你我夫妻重逢的那一日……”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应承锐番外 ~\(≧▽≦)/~啦啦啦~\(≧▽≦)/~啦啦啦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 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 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 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 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 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 ”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 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 “不管怎么说, 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 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 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 可是我怕我这一哄, 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 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章节目录 第241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1) ~\(≧▽≦)/~啦啦啦~\(≧▽≦)/~啦啦啦 每当陆拾遗带着家里的两个小宝贝跟着婆婆苏氏出去应酬的时候,都会得到大家热情的近乎讨好的恭维。大家有志一同的说, 只要定远侯府的世子从边关归来, 圣上很可能会因为他的缘故让侯府的地位再升一个台阶,直接成为定国公府也不一定。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 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 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 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 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 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 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 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 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章节目录 第242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2) ~\(≧▽≦)/~啦啦啦~\(≧▽≦)/~啦啦啦  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 “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 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 “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 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 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 “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 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 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 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 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 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 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娘,我和相公是谕旨赐婚,不能和离的。”陆拾遗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而且就眼下这情形,您让我大归,不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吗?” “就算被放在火堆上烤也比客死他乡强!”朱氏用力松开揪住闺女耳朵的手,从家里就一直在强忍着的眼泪这回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我生了这么多儿子就独得了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真有个什么差错的,你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怎么活?” “也让我这个做亲爹的怎么活!”陆尚书对妻子这番话却是一百万个赞同! 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控,当初嫁女儿的时候差点没偷偷躲在书房里哭死,如今自然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养尊处优的心肝宝贝风餐露宿的跑到边关去为个根本就没什么感情的混蛋女婿冒险! 朱氏话里行间所表露的真挚母爱让陆拾遗动容,面对这样的母亲,陆拾遗实在不忍心在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罔顾她的一片真情。因此在朱氏松开揪她耳朵的手后,她直接窝进了朱氏的怀抱里,就像原主小时候朝着朱氏撒娇耍赖一样的紧紧依偎着她。 “娘亲,我是您的女儿,我能够理解您对我的心疼,只是,您和爹爹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陆拾遗的眼睛在陆尚书夫妇面上缓缓扫过,“现在的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在陆尚书夫妇复杂的面色中,陆拾遗的语气格外的郑重。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爹爹、娘亲,作为妻子,我不能放着自己的相公在边关孤零零的遭罪;作为母亲,我也不能在两个孩子长大后用无地自容的语气告诉他们,因为他们的娘亲懦弱怕死,所以才没有赶往边关去见一见他们重伤垂危的父亲,甚至放任他在边关受苦而无动于衷。” 拜别老泪纵横的父母和泪如雨下的嫂嫂们,一身凤冠霞帔的陆拾遗被她的长兄陆廷玉背着一步一步往二门外的八抬大轿走去。 “妹妹,就算到了侯府也不要害怕,大哥会经常让你嫂子去侯府看你的。到时候在侯府你甭管是受了什么委屈,都要和你嫂子说,等你嫂子回来告诉大哥,大哥再帮你出气。”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章节目录 第243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3) ~\(≧▽≦)/~啦啦啦~\(≧▽≦)/~啦啦啦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 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 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 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 ”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 定远侯府于你而言, 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 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 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 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 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 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 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 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章节目录 第244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4) ~\(Rq)/~啦啦啦~\(Rq)/~啦啦啦 “我这时候还不过来什么时候过来?”朱氏板着脸装模作样的瞪女儿,但还没瞪上多久, 她就自顾自地扑身一把抱住面色还有些惨白憔悴的女儿嚎啕大哭起来, “真的是菩萨保佑!我儿总算是终身有靠了!” 陆拾遗能够理解朱氏此刻的激动心情, 毕竟打从皇上指婚以来,朱氏做梦都害怕自己的女儿一嫁过去就做寡妇, 然后凄风苦雨的孑然一身。 “娘, 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 您应该高兴才对, 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 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 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 娘, 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 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 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 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 爱不释手。 偏生, 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 得跟什么似的, 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 ”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 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 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章节目录 第245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5) ~\(Rq)/~啦啦啦~\(Rq)/~啦啦啦  “我这时候还不过来什么时候过来?”朱氏板着脸装模作样的瞪女儿, 但还没瞪上多久,她就自顾自地扑身一把抱住面色还有些惨白憔悴的女儿嚎啕大哭起来,“真的是菩萨保佑!我儿总算是终身有靠了!” 陆拾遗能够理解朱氏此刻的激动心情,毕竟打从皇上指婚以来, 朱氏做梦都害怕自己的女儿一嫁过去就做寡妇, 然后凄风苦雨的孑然一身。 “娘, 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 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 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 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 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 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 得跟什么似的, 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 ”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 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 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章节目录 第246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6) ~\(Rq)/~啦啦啦~\(Rq)/~啦啦啦  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仿佛中了定身术一样,表情呆滞的看着正在他们面前的丫鬟。 他们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么会从对方的口里听到几句堪称天方夜谭之类的话。 什么叫世子夫人的肚子里, 不止一个?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 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 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 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 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 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 她不停地吸气呼气, 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 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 ”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 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 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 我, 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 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 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因此陆拾遗的贴身丫鬟阿阮刚惊慌失措地跑到外面嚷嚷一声,府里的人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变得人声鼎沸。 章节目录 第247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7) ~\(Rq)/~啦啦啦~\(Rq)/~啦啦啦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 “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 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 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 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 甭管男女, 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 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 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 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 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 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 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 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 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 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 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 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N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诸位太医辛苦了,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 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心爱的妻子当小孩儿哄的严承锐无声的笑了。 他满眼温柔的在妻子乌压压的云鬓上浅浅轻啄了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都说听老婆话的相公有大福气。娘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耐心等到自己能够再次一亲芳泽的那天。” 因为已经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缘故,在严承锐当真如李太医所说的那样发起高热来时,陆拾遗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如同她与李太医约定好的那样,在发现严承锐发烧的第一时间就把几位回去暂歇的太医又重新叫了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又是一场场兵不血刃的战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每次都能够在太医们的高超医术下成功的化险为夷。 转眼间,三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陆拾遗也总算从李太医嘴里听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的丈夫严承锐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脱离险境了。 这段时间整颗心都挂在严承锐身上无暇他顾的陆拾遗在听了李太医的话后,竟是干净利落的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自己三哥惊慌失措张开来的宽广怀抱里。 陆拾遗这一晕可把大家吓了个鸡飞狗跳,值得庆幸的是太医就在身边,一番例行的扶脉检查后,李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成功的让大家高高悬起的心又重新安安稳稳的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夫人没什么大碍,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身体太过疲累和心里的沉重压力总算释怀了的缘故,只要不打扰她,让她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醒来后在喝上两碗定神汤就好了。” 李太医开始的时候也被陆拾遗这说晕就晕的举动唬了一跳,但很快的他就发现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大家在听了他的结论后自然喜不自胜,一个个仿佛劫后重生般的松了口气。 ――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福伯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世子夫人风尘仆仆的从京城赶到边关以来,明明她也没施展出什么特别的手段,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变成了整个平戎将军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大家根本就不敢想象她要是出了事情的话,这偌大的一个定远关和将军府会变成什么样。 毕竟,这些天以来,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够看出他们对女人一向不假以辞色的将军大人有多么的在乎他这位由当今圣上亲自谕旨赐婚的原配发妻。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章节目录 第248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8) ~\(Rq)/~啦啦啦~\(Rq)/~啦啦啦  定远侯府才嫁过去没两年的世子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 还把宫里的圣上也引了过去给两个小娃娃起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流社会。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 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 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 手中染血无数, 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 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 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 遭了天怒, 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 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 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 可谓牺牲巨大, 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 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 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 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 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章节目录 第249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9) ~\(Rq)/~啦啦啦~\(Rq)/~啦啦啦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 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 我活了这么多年, 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 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 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 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 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 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 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 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 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 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 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 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 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N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 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 “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 ”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章节目录 第250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10) ~\(Rq)/~啦啦啦~\(Rq)/~啦啦啦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 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 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 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 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 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 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 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 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 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 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 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 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 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很心疼陆拾遗,她们曾经也经历过自己身怀有孕丈夫却不在身边还要日日思念牵挂的苦楚,因此,她们只要一有空暇时间就会陪伴在陆拾遗身边和她说话,还经常性的去陆府把陆拾遗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请过来一起陪伴她。 陆拾遗感念她们对她的一片真情,投桃报李,几乎拿她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祖母和母亲一样看待,如此,不知不觉的,定远侯府的三代婆媳在京城活成了一桩连宫中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佳话。 时光如水,涓涓流过。 转眼间,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在一个有些昏暗的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在床上辗转难眠了好些个夜晚的陆拾遗突然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断断续续的闷哼出声。 这段日子一直都睡在她脚踏下片刻不离守着她的贴身忠仆阿阮一听到自家姑娘的呻?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她习惯性地掀开千工拔步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往里看去,就瞧见她那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惨白如纸的姑娘正抬眼有气无力地朝她看了过来。 心头骤然一跳的阿阮见此情形,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姐,您这是要生了?!”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 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心里难受的不行,以至于几度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章节目录 第251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11) ~\(Rq)/~啦啦啦~\(Rq)/~啦啦啦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和妻子一起回京城养伤,那么自然要趁着还在边关的时候尽快与下属办好交接。 陆拾遗虽然有些担心丈夫的身体会吃不消, 但她也不会蛮横到把他困在床?上哪里也不准去, 因此在简单的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后就直接放行了。 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 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 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 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 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 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 因为只有这样, 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 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 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 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 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老太君,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担心他们撞到拾娘吗!拾娘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真要是被您的两个乖孙孙给撞到了,恐怕您哭都来不及。”严承锐抱着两个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娃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着。还从没被人抱着这样摆弄的两小大感新鲜,小手啪啪拍着,小腿一蹬一蹬的直说好玩儿。 严承锐的话成功的让冯老太君放下了拐杖。 “情况特殊?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拾娘的身体有恙?” 定远侯夫妇脸上也露出了关切之色。 “相公,你就别卖关子啦,担心吓着老太君他们。”陆拾遗抿嘴一笑,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满眼担心她的长辈们轻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些食欲不振,相公担心,特特请来了那县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脉,才发现……才发现……我又有身孕了。” “又……又有身孕了?”冯老太君傻乎乎的鹦鹉学舌。 定远侯夫妇也满脸震惊的看着陆拾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实是又有身孕了,”严承锐笑吟吟地凑上前来,“据那位老大夫的说法,好像拾娘这回怀的还是双胎。” “还……还是双胎?”冯老太君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定远侯夫妇也仿佛整个人都木了似的紧跟着追问道:“还是双胎?确定吗?那位老大夫的诊脉手法高明吗?” “听说在他们那一边还颇有名气,”严承锐脸上的表情也颇有几分踌躇满志的味道,“如果那位老大夫所言非虚,再过个几月,我们家又要有两个小乖乖要过来做客啦!” “做客,做什么客!当然是落居啊!”冯老太君又抬起拐杖敲了下孙子的头,这回严承锐没躲过,“还真是老天爷保佑啊,拾娘!我们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代的福气才能够把你给娶进家门里来啊……”冯老太君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就是一阵猛夸,幸福的老泪更是不停地哗啦啦往下流。 “见到家里人太高兴了,差点忘记了正事。”陆拾遗被冯老太君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夸得很不好意思,眼珠一转,将站在身边看好戏的丈夫一把拽过来,故意做出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玩笑道:“媳妇不负所托,把相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了,还请老太君和父亲、母亲好生阅看一番才是。” “哦,哦,这孩子、这孩子……别看马上就要是四个娃娃的娘了,还这么的促狭!”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这一夸张的讨赏举动逗得破涕为笑。 “母亲,”苏氏却是从儿媳妇拿儿子出来顶缸的行为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忍俊不禁地也助推了一把。“这真正的开心果回来了,我这冒充的也该退位让贤啦。真不知道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笑话点子,随便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够把人逗得肠子都笑出来。” “那是因为一到了老太君和母亲身边我就满心欢喜,这俏皮话自然也就张口即来啦。”陆拾遗悄悄递给了婆母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一边一个挽住了她们的胳膊。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章节目录 第252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12) ~\(Rq)/~啦啦啦~\(Rq)/~啦啦啦 “诸位太医辛苦了, 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 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 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 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 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 这世间男儿虽多, 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 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 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 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 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 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 “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 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 “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 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 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心爱的妻子当小孩儿哄的严承锐无声的笑了。 他满眼温柔的在妻子乌压压的云鬓上浅浅轻啄了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都说听老婆话的相公有大福气。娘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耐心等到自己能够再次一亲芳泽的那天。” 因为已经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缘故,在严承锐当真如李太医所说的那样发起高热来时,陆拾遗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如同她与李太医约定好的那样,在发现严承锐发烧的第一时间就把几位回去暂歇的太医又重新叫了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又是一场场兵不血刃的战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每次都能够在太医们的高超医术下成功的化险为夷。 转眼间,三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陆拾遗也总算从李太医嘴里听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的丈夫严承锐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脱离险境了。 这段时间整颗心都挂在严承锐身上无暇他顾的陆拾遗在听了李太医的话后,竟是干净利落的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自己三哥惊慌失措张开来的宽广怀抱里。 陆拾遗这一晕可把大家吓了个鸡飞狗跳,值得庆幸的是太医就在身边,一番例行的扶脉检查后,李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成功的让大家高高悬起的心又重新安安稳稳的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夫人没什么大碍,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身体太过疲累和心里的沉重压力总算释怀了的缘故,只要不打扰她,让她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醒来后在喝上两碗定神汤就好了。” 李太医开始的时候也被陆拾遗这说晕就晕的举动唬了一跳,但很快的他就发现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大家在听了他的结论后自然喜不自胜,一个个仿佛劫后重生般的松了口气。 ――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福伯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世子夫人风尘仆仆的从京城赶到边关以来,明明她也没施展出什么特别的手段, 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变成了整个平戎将军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大家根本就不敢想象她要是出了事情的话,这偌大的一个定远关和将军府会变成什么样。 毕竟,这些天以来,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够看出他们对女人一向不假以辞色的将军大人有多么的在乎他这位由当今圣上亲自谕旨赐婚的原配发妻。 第二天,陆拾遗尽管身上又酸又痛,腿心处也仿佛有刀子在割一样的疼,但她依然坚强的在严承锐担心的眼神中,强迫自己爬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梳洗一番,囫囵吞枣地咽了几块桌上刚出炉的红枣白玉糕垫垫肚子,就跟着新上任的丈夫去了正院上房拜见舅姑。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章节目录 第253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13) ~\(Rq)/~啦啦啦~\(Rq)/~啦啦啦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 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 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 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 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 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 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 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 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 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 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 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 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 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 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 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 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 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 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老太君,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担心他们撞到拾娘吗!拾娘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真要是被您的两个乖孙孙给撞到了,恐怕您哭都来不及。”严承锐抱着两个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娃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着。还从没被人抱着这样摆弄的两小大感新鲜,小手啪啪拍着,小腿一蹬一蹬的直说好玩儿。 严承锐的话成功的让冯老太君放下了拐杖。 “情况特殊?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拾娘的身体有恙?” 定远侯夫妇脸上也露出了关切之色。 “相公,你就别卖关子啦,担心吓着老太君他们。”陆拾遗抿嘴一笑,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满眼担心她的长辈们轻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些食欲不振,相公担心,特特请来了那县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脉,才发现……才发现……我又有身孕了。” “又……又有身孕了?”冯老太君傻乎乎的鹦鹉学舌。 定远侯夫妇也满脸震惊的看着陆拾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实是又有身孕了,”严承锐笑吟吟地凑上前来,“据那位老大夫的说法,好像拾娘这回怀的还是双胎。” “还……还是双胎?”冯老太君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定远侯夫妇也仿佛整个人都木了似的紧跟着追问道:“还是双胎?确定吗?那位老大夫的诊脉手法高明吗?” “听说在他们那一边还颇有名气,”严承锐脸上的表情也颇有几分踌躇满志的味道,“如果那位老大夫所言非虚,再过个几月,我们家又要有两个小乖乖要过来做客啦!” “做客,做什么客!当然是落居啊!”冯老太君又抬起拐杖敲了下孙子的头,这回严承锐没躲过,“还真是老天爷保佑啊,拾娘!我们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代的福气才能够把你给娶进家门里来啊……”冯老太君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就是一阵猛夸,幸福的老泪更是不停地哗啦啦往下流。 “见到家里人太高兴了,差点忘记了正事。”陆拾遗被冯老太君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夸得很不好意思,眼珠一转,将站在身边看好戏的丈夫一把拽过来,故意做出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玩笑道:“媳妇不负所托,把相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了,还请老太君和父亲、母亲好生阅看一番才是。” “哦,哦,这孩子、这孩子……别看马上就要是四个娃娃的娘了,还这么的促狭!”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这一夸张的讨赏举动逗得破涕为笑。 “母亲,”苏氏却是从儿媳妇拿儿子出来顶缸的行为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忍俊不禁地也助推了一把。“这真正的开心果回来了,我这冒充的也该退位让贤啦。真不知道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笑话点子,随便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够把人逗得肠子都笑出来。” “那是因为一到了老太君和母亲身边我就满心欢喜,这俏皮话自然也就张口即来啦。”陆拾遗悄悄递给了婆母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一边一个挽住了她们的胳膊。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章节目录 第254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14) ~\(Rq)/~啦啦啦~\(Rq)/~啦啦啦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 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 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 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 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 事情既然已成定局, 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 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 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 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 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 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 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 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 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心里难受的不行,以至于几度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 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老太君,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担心他们撞到拾娘吗!拾娘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真要是被您的两个乖孙孙给撞到了,恐怕您哭都来不及。”严承锐抱着两个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娃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着。还从没被人抱着这样摆弄的两小大感新鲜,小手啪啪拍着,小腿一蹬一蹬的直说好玩儿。 严承锐的话成功的让冯老太君放下了拐杖。 “情况特殊?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拾娘的身体有恙?” 定远侯夫妇脸上也露出了关切之色。 “相公,你就别卖关子啦,担心吓着老太君他们。”陆拾遗抿嘴一笑,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满眼担心她的长辈们轻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些食欲不振,相公担心,特特请来了那县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脉,才发现……才发现……我又有身孕了。” “又……又有身孕了?”冯老太君傻乎乎的鹦鹉学舌。 定远侯夫妇也满脸震惊的看着陆拾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实是又有身孕了,”严承锐笑吟吟地凑上前来,“据那位老大夫的说法,好像拾娘这回怀的还是双胎。” “还……还是双胎?”冯老太君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定远侯夫妇也仿佛整个人都木了似的紧跟着追问道:“还是双胎?确定吗?那位老大夫的诊脉手法高明吗?” “听说在他们那一边还颇有名气,”严承锐脸上的表情也颇有几分踌躇满志的味道,“如果那位老大夫所言非虚,再过个几月,我们家又要有两个小乖乖要过来做客啦!” “做客,做什么客!当然是落居啊!”冯老太君又抬起拐杖敲了下孙子的头,这回严承锐没躲过,“还真是老天爷保佑啊,拾娘!我们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代的福气才能够把你给娶进家门里来啊……”冯老太君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就是一阵猛夸,幸福的老泪更是不停地哗啦啦往下流。 “见到家里人太高兴了,差点忘记了正事。”陆拾遗被冯老太君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夸得很不好意思,眼珠一转,将站在身边看好戏的丈夫一把拽过来,故意做出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玩笑道:“媳妇不负所托,把相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了,还请老太君和父亲、母亲好生阅看一番才是。” “哦,哦,这孩子、这孩子……别看马上就要是四个娃娃的娘了,还这么的促狭!”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这一夸张的讨赏举动逗得破涕为笑。 “母亲,”苏氏却是从儿媳妇拿儿子出来顶缸的行为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忍俊不禁地也助推了一把。“这真正的开心果回来了,我这冒充的也该退位让贤啦。真不知道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笑话点子,随便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够把人逗得肠子都笑出来。” “那是因为一到了老太君和母亲身边我就满心欢喜,这俏皮话自然也就张口即来啦。”陆拾遗悄悄递给了婆母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一边一个挽住了她们的胳膊。 章节目录 第255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15) ~\(Rq)/~啦啦啦~\(Rq)/~啦啦啦  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 要了她两辈子不够, 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 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 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 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 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 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 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 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 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 于漫天黄沙之中, 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 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 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 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在儿孙们痛哭流涕的嘶喊声中,眼神涣散而执拗的紧扣住妻子枯瘦的也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再次做出了犹如洞房那夜憨小子一样的痴傻承诺:“拾……拾娘……别说是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也会一直、一直的在奈何桥上等着你,等着你我夫妻重逢的那一日……”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 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在彼此之间又好好的亲香了一阵后,心里的喜悦之情几乎无以言表的冯老太君在做了数十年的优雅老封君后,终于在今日彻底破了功。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章节目录 第256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16) ~\(Rq)/~啦啦啦~\(Rq)/~啦啦啦  陆家三哥没想到弟弟居然这么没轻没重, 险些害了妹妹,连忙不满地瞪了后者一眼,急急要凑过来扶陆拾遗。 陆拾遗制止了他的动作, 慢吞吞的对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严承锐道:“你看不清我的脸, 总不至于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吧?”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 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 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 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 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 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 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 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 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 我瘦了, 不止我瘦了, 你也瘦了, 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 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 “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 ”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 ”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章节目录 第257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17) ~\(Rq)/~啦啦啦~\(Rq)/~啦啦啦 冯老太君也“哎呀”一声, 赶忙直起身子去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得出一个可喜的结论。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 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 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 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 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 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 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 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 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 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 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 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很心疼陆拾遗,她们曾经也经历过自己身怀有孕丈夫却不在身边还要日日思念牵挂的苦楚,因此,她们只要一有空暇时间就会陪伴在陆拾遗身边和她说话,还经常性的去陆府把陆拾遗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请过来一起陪伴她。 陆拾遗感念她们对她的一片真情,投桃报李,几乎拿她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祖母和母亲一样看待,如此,不知不觉的,定远侯府的三代婆媳在京城活成了一桩连宫中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佳话。 时光如水,涓涓流过。 转眼间,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在一个有些昏暗的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在床上辗转难眠了好些个夜晚的陆拾遗突然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断断续续的闷哼出声。 这段日子一直都睡在她脚踏下片刻不离守着她的贴身忠仆阿阮一听到自家姑娘的呻?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她习惯性地掀开千工拔步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往里看去,就瞧见她那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惨白如纸的姑娘正抬眼有气无力地朝她看了过来。 心头骤然一跳的阿阮见此情形,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姐,您这是要生了?!”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 “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心里难受的不行,以至于几度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后来是九个媳妇齐上阵,才勉强把她哄得收了眼泪。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把陆拾遗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儿的揉搓了好一顿,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她又重新放回了夫家。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章节目录 第258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18) ~\(Rq)/~啦啦啦~\(Rq)/~啦啦啦  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 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 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 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 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 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 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 ”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 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 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 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 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 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 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 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N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陆拾遗的长兄陆廷玉办事历来都很利索。陆拾遗和冯老太君婆媳才从明通寺下来没两天,陆府就有管事婆子拉着一大车的东西过来探望他们家的姑奶奶了。 这些日子已经充分见识了一把儿媳妇在陆家有多受宠的冯老太君婆媳在听说陆府又有人过来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章节目录 第259章 茹毛饮血草原王(19) ~\(Rq)/~啦啦啦~\(Rq)/~啦啦啦  “还请夫人放心, 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 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 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 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 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 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 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 “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 “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 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 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 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心爱的妻子当小孩儿哄的严承锐无声的笑了。 他满眼温柔的在妻子乌压压的云鬓上浅浅轻啄了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都说听老婆话的相公有大福气。娘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耐心等到自己能够再次一亲芳泽的那天。” 因为已经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缘故,在严承锐当真如李太医所说的那样发起高热来时,陆拾遗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如同她与李太医约定好的那样,在发现严承锐发烧的第一时间就把几位回去暂歇的太医又重新叫了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又是一场场兵不血刃的战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每次都能够在太医们的高超医术下成功的化险为夷。 转眼间,三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陆拾遗也总算从李太医嘴里听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的丈夫严承锐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脱离险境了。 这段时间整颗心都挂在严承锐身上无暇他顾的陆拾遗在听了李太医的话后,竟是干净利落的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自己三哥惊慌失措张开来的宽广怀抱里。 陆拾遗这一晕可把大家吓了个鸡飞狗跳,值得庆幸的是太医就在身边,一番例行的扶脉检查后,李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成功的让大家高高悬起的心又重新安安稳稳的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夫人没什么大碍,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身体太过疲累和心里的沉重压力总算释怀了的缘故,只要不打扰她,让她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醒来后在喝上两碗定神汤就好了。” 李太医开始的时候也被陆拾遗这说晕就晕的举动唬了一跳,但很快的他就发现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大家在听了他的结论后自然喜不自胜,一个个仿佛劫后重生般的松了口气。 ――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福伯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为什么, 自从世子夫人风尘仆仆的从京城赶到边关以来,明明她也没施展出什么特别的手段,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变成了整个平戎将军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大家根本就不敢想象她要是出了事情的话,这偌大的一个定远关和将军府会变成什么样。 毕竟,这些天以来,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够看出他们对女人一向不假以辞色的将军大人有多么的在乎他这位由当今圣上亲自谕旨赐婚的原配发妻。 被自家七哥推了个踉跄的陆拾遗脚下一软,险些扑通一声撞倒在床沿边上。 陆家三哥没想到弟弟居然这么没轻没重,险些害了妹妹,连忙不满地瞪了后者一眼,急急要凑过来扶陆拾遗。 陆拾遗制止了他的动作,慢吞吞的对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严承锐道:“你看不清我的脸,总不至于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吧?”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 “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 ”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章节目录 第260章 巴木锐尔番外 ~\(Rq)/~啦啦啦~\(Rq)/~啦啦啦 “妹妹, 就算到了侯府也不要害怕, 大哥会经常让你嫂子去侯府看你的。到时候在侯府你甭管是受了什么委屈,都要和你嫂子说, 等你嫂子回来告诉大哥,大哥再帮你出气。”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 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 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 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 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 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 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 “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 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 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 大哥, 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 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 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 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不过基于公媳之间的避嫌问题, 在例行的问了下陆拾遗目前的身体状况后,他就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冯老太君和苏氏的身上。 苏氏眼尖,在扶着丈夫在自己身边坐下时,一眼就瞧见了他腋窝下夹着的那个大信封,她几乎是下意识取下来,然后脸上带着几分激动之色的问丈夫是不是儿子来的信。 冯老太君也“哎呀”一声,赶忙直起身子去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得出一个可喜的结论。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章节目录 第261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1) ~\(Rq)/~啦啦啦~\(Rq)/~啦啦啦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 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 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 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 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 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 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 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 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 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 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 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 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 这是天大的好事, 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 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 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 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陆拾遗制止了他的动作,慢吞吞的对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严承锐道:“你看不清我的脸,总不至于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吧?”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 “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 ”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262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2) ~\(Rq)/~啦啦啦~\(Rq)/~啦啦啦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 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 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 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 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 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 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 事情既然已成定局, 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 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 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 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 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 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 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 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 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 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心里难受的不行,以至于几度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定远侯府才嫁过去没两年的世子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还把宫里的圣上也引了过去给两个小娃娃起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流社会。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章节目录 第263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3) ~\(Rq)/~啦啦啦~\(Rq)/~啦啦啦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 ”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 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 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 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 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 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 在她们打牌的时候, 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 裹着暖烘烘的手炉, 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 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章节目录 第264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4) ~\(Rq)/~啦啦啦~\(Rq)/~啦啦啦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 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 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 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 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 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 “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 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 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 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 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 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 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 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 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 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 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 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 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 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 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心里难受的不行,以至于几度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 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章节目录 第265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5) ~\(Rq)/~啦啦啦~\(Rq)/~啦啦啦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 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 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 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 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 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 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 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 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 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 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 说脉象还算平稳, 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 ”苏氏也匆匆住了脚, “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 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章节目录 第266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6) ~\(Rq)/~啦啦啦~\(Rq)/~啦啦啦  因此陆拾遗的贴身丫鬟阿阮刚惊慌失措地跑到外面嚷嚷一声, 府里的人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 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 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 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 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 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 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 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 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 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 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 “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 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章节目录 第267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7) ~\(≧▽≦)/~啦啦啦~\(≧▽≦)/~啦啦啦 “诸位太医辛苦了,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心爱的妻子当小孩儿哄的严承锐无声的笑了。 他满眼温柔的在妻子乌压压的云鬓上浅浅轻啄了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都说听老婆话的相公有大福气。娘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耐心等到自己能够再次一亲芳泽的那天。” 因为已经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缘故,在严承锐当真如李太医所说的那样发起高热来时,陆拾遗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如同她与李太医约定好的那样,在发现严承锐发烧的第一时间就把几位回去暂歇的太医又重新叫了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又是一场场兵不血刃的战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每次都能够在太医们的高超医术下成功的化险为夷。 转眼间,三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陆拾遗也总算从李太医嘴里听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的丈夫严承锐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脱离险境了。 这段时间整颗心都挂在严承锐身上无暇他顾的陆拾遗在听了李太医的话后,竟是干净利落的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自己三哥惊慌失措张开来的宽广怀抱里。 陆拾遗这一晕可把大家吓了个鸡飞狗跳,值得庆幸的是太医就在身边,一番例行的扶脉检查后,李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成功的让大家高高悬起的心又重新安安稳稳的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夫人没什么大碍,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身体太过疲累和心里的沉重压力总算释怀了的缘故,只要不打扰她,让她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醒来后在喝上两碗定神汤就好了。” 李太医开始的时候也被陆拾遗这说晕就晕的举动唬了一跳,但很快的他就发现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大家在听了他的结论后自然喜不自胜,一个个仿佛劫后重生般的松了口气。 ——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福伯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世子夫人风尘仆仆的从京城赶到边关以来,明明她也没施展出什么特别的手段,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变成了整个平戎将军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大家根本就不敢想象她要是出了事情的话,这偌大的一个定远关和将军府会变成什么样。 毕竟,这些天以来,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够看出他们对女人一向不假以辞色的将军大人有多么的在乎他这位由当今圣上亲自谕旨赐婚的原配发妻。 严承锐是一个对工作尽职尽责的人。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和妻子一起回京城养伤,那么自然要趁着还在边关的时候尽快与下属办好交接。 陆拾遗虽然有些担心丈夫的身体会吃不消,但她也不会蛮横到把他困在床·上哪里也不准去,因此在简单的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后就直接放行了。 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章节目录 第268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8) ~\(≧▽≦)/~啦啦啦~\(≧▽≦)/~啦啦啦“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这些日子已经充分见识了一把儿媳妇在陆家有多受宠的冯老太君婆媳在听说陆府又有人过来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章节目录 第269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9) ~\(≧▽≦)/~啦啦啦~\(≧▽≦)/~啦啦啦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很心疼陆拾遗,她们曾经也经历过自己身怀有孕丈夫却不在身边还要日日思念牵挂的苦楚,因此,她们只要一有空暇时间就会陪伴在陆拾遗身边和她说话,还经常性的去陆府把陆拾遗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请过来一起陪伴她。 陆拾遗感念她们对她的一片真情,投桃报李,几乎拿她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祖母和母亲一样看待,如此,不知不觉的,定远侯府的三代婆媳在京城活成了一桩连宫中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佳话。 时光如水,涓涓流过。 转眼间,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在一个有些昏暗的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在床上辗转难眠了好些个夜晚的陆拾遗突然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断断续续的闷哼出声。 这段日子一直都睡在她脚踏下片刻不离守着她的贴身忠仆阿阮一听到自家姑娘的呻·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她习惯性地掀开千工拔步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往里看去,就瞧见她那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惨白如纸的姑娘正抬眼有气无力地朝她看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270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10) ~\(≧▽≦)/~啦啦啦~\(≧▽≦)/~啦啦啦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271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11) ~\(≧▽≦)/~啦啦啦~\(≧▽≦)/~啦啦啦陆家三哥没想到弟弟居然这么没轻没重,险些害了妹妹,连忙不满地瞪了后者一眼,急急要凑过来扶陆拾遗。 陆拾遗制止了他的动作,慢吞吞的对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严承锐道:“你看不清我的脸,总不至于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吧?”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我说:“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这样的话,那么,我希望下辈子我们还能够再见面,这一回不论是我让你伤心也好,还是你让我伤心也罢,都要记得再去下下辈子找到对方,再还上一世的情谊,以期永结同心。” 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要了她两辈子不够,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章节目录 第272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12) ~\(≧▽≦)/~啦啦啦~\(≧▽≦)/~啦啦啦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娘,我和相公是谕旨赐婚,不能和离的。”陆拾遗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而且就眼下这情形,您让我大归,不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吗?” “就算被放在火堆上烤也比客死他乡强!”朱氏用力松开揪住闺女耳朵的手,从家里就一直在强忍着的眼泪这回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我生了这么多儿子就独得了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真有个什么差错的,你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怎么活?” “也让我这个做亲爹的怎么活!”陆尚书对妻子这番话却是一百万个赞同! 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控,当初嫁女儿的时候差点没偷偷躲在书房里哭死,如今自然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养尊处优的心肝宝贝风餐露宿的跑到边关去为个根本就没什么感情的混蛋女婿冒险! 朱氏话里行间所表露的真挚母爱让陆拾遗动容,面对这样的母亲,陆拾遗实在不忍心在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罔顾她的一片真情。因此在朱氏松开揪她耳朵的手后,她直接窝进了朱氏的怀抱里,就像原主小时候朝着朱氏撒娇耍赖一样的紧紧依偎着她。 “娘亲,我是您的女儿,我能够理解您对我的心疼,只是,您和爹爹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陆拾遗的眼睛在陆尚书夫妇面上缓缓扫过,“现在的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在陆尚书夫妇复杂的面色中,陆拾遗的语气格外的郑重。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爹爹、娘亲,作为妻子,我不能放着自己的相公在边关孤零零的遭罪;作为母亲,我也不能在两个孩子长大后用无地自容的语气告诉他们,因为他们的娘亲懦弱怕死,所以才没有赶往边关去见一见他们重伤垂危的父亲,甚至放任他在边关受苦而无动于衷。”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章节目录 第273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13) ~\(≧▽≦)/~啦啦啦~\(≧▽≦)/~啦啦啦 “原来是救命之恩,难怪,难怪。”陆拾遗眼底半点笑意也无的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怎么,侯爷的那位恩人想要用你们将军大人来抵偿他的这份恩情吗?”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朱砂艳这种毒素十分的霸道,就算成功拔除也要休养上大半年才能够彻底康复,因此在经过一番斟酌后,严承锐已经写了密函给皇帝,申调回京。至于定远关的一系列事宜完全可以由死忠严家一系的死忠将领暂代。 严承锐远比太医们预估的还要意志坚韧,不论太医们怎么对他‘上下其手’,他也没有为此叫喊过一声,若非严承锐额头一直都有汗水在不停的往下流淌,太医们几乎怀疑他们是在替一个木头人刮骨疗毒了。 等待的滋味让人难捱,特别是这样一种完全可以决定今后命运的等待。 太医们在里面忙碌了多久,陆拾遗就在外面站了多久。 陆家兄弟和福伯几次劝她去休息,都没能让陆拾遗离开厢房门口一步。 “既然他说我进去会让他分心,那我就在外面守着他,”陆拾遗的语气很是坚决。“反正我就算回去休息也五内俱焚的根本没办法合眼。” “三哥,”看着满脸坚定之色的陆家兄弟大感头疼,陆七更是难得口不择言了一回:“以前我们怎么就没发现我们的好妹妹还是一个情种啊!” “现在知道也不迟啊,我的好哥哥。”陆拾遗闻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反唇相讥,“既然你们已经深刻的领会到了自己妹妹的优秀,那么就更要努力的向自己妹妹学习,争取有朝一日也做一个让两位嫂嫂夸了又夸的情种呀。”陆拾遗故意用抬杠的方式减轻此刻漫长等待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章节目录 第274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14) ~\(≧▽≦)/~啦啦啦~\(≧▽≦)/~啦啦啦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章节目录 第275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15) ~\(≧▽≦)/~啦啦啦~\(≧▽≦)/~啦啦啦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要了她两辈子不够,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在儿孙们痛哭流涕的嘶喊声中,眼神涣散而执拗的紧扣住妻子枯瘦的也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再次做出了犹如洞房那夜憨小子一样的痴傻承诺:“拾……拾娘……别说是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也会一直、一直的在奈何桥上等着你,等着你我夫妻重逢的那一日……”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在彼此之间又好好的亲香了一阵后,心里的喜悦之情几乎无以言表的冯老太君在做了数十年的优雅老封君后,终于在今日彻底破了功。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章节目录 第276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16) ~\(≧▽≦)/~啦啦啦~\(≧▽≦)/~啦啦啦严承锐离开后,陆拾遗独自一人带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准备的几大车回门礼去了一趟娘家。 年过半百也就生了这么一个闺女的朱氏看着自己‘可怜巴巴’的女儿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后来是九个媳妇齐上阵,才勉强把她哄得收了眼泪。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把陆拾遗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儿的揉搓了好一顿,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她又重新放回了夫家。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章节目录 第277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17) ~\(≧▽≦)/~啦啦啦~\(≧▽≦)/~啦啦啦冯老太君也“哎呀”一声,赶忙直起身子去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得出一个可喜的结论。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很心疼陆拾遗,她们曾经也经历过自己身怀有孕丈夫却不在身边还要日日思念牵挂的苦楚,因此,她们只要一有空暇时间就会陪伴在陆拾遗身边和她说话,还经常性的去陆府把陆拾遗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请过来一起陪伴她。 陆拾遗感念她们对她的一片真情,投桃报李,几乎拿她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祖母和母亲一样看待,如此,不知不觉的,定远侯府的三代婆媳在京城活成了一桩连宫中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佳话。 时光如水,涓涓流过。 转眼间,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在一个有些昏暗的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在床上辗转难眠了好些个夜晚的陆拾遗突然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断断续续的闷哼出声。 这段日子一直都睡在她脚踏下片刻不离守着她的贴身忠仆阿阮一听到自家姑娘的呻·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她习惯性地掀开千工拔步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往里看去,就瞧见她那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惨白如纸的姑娘正抬眼有气无力地朝她看了过来。 心头骤然一跳的阿阮见此情形,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姐,您这是要生了?!”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章节目录 第278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18) ~\(≧▽≦)/~啦啦啦~\(≧▽≦)/~啦啦啦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蹭在冯老太君身上撒娇,说:“我早就知道老太君这里肯定有好宝贝,所以才会故意穿成刚才那副模样惹您心疼的呀。”她俏皮地眨眼,“现在可不就偏得了老太君您的好东西嘛。”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章节目录 第279章 声名狼藉的傻妻(19) ~\(≧▽≦)/~啦啦啦~\(≧▽≦)/~啦啦啦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章节目录 第280章 赵承锐番外 ~\(≧▽≦)/~啦啦啦~\(≧▽≦)/~啦啦啦“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章节目录 第281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1) ~\(≧▽≦)/~啦啦啦~\(≧▽≦)/~啦啦啦 “妹妹,就算到了侯府也不要害怕,大哥会经常让你嫂子去侯府看你的。到时候在侯府你甭管是受了什么委屈,都要和你嫂子说,等你嫂子回来告诉大哥,大哥再帮你出气。”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他很快就回来了。 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章节目录 第282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2) ~\(≧▽≦)/~啦啦啦~\(≧▽≦)/~啦啦啦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心里难受的不行,以至于几度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定远侯府才嫁过去没两年的世子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还把宫里的圣上也引了过去给两个小娃娃起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流社会。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章节目录 第283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3) ~\(≧▽≦)/~啦啦啦~\(≧▽≦)/~啦啦啦两脚已经站的僵直的路拾遗急忙忙朝他们迎了过去。 因为动作太过仓促激动的缘故,她险些因此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所幸,陆家三哥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了她。 “诸位太医辛苦了,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心爱的妻子当小孩儿哄的严承锐无声的笑了。 他满眼温柔的在妻子乌压压的云鬓上浅浅轻啄了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都说听老婆话的相公有大福气。娘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耐心等到自己能够再次一亲芳泽的那天。” 因为已经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缘故,在严承锐当真如李太医所说的那样发起高热来时,陆拾遗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如同她与李太医约定好的那样,在发现严承锐发烧的第一时间就把几位回去暂歇的太医又重新叫了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又是一场场兵不血刃的战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每次都能够在太医们的高超医术下成功的化险为夷。 转眼间,三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陆拾遗也总算从李太医嘴里听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的丈夫严承锐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脱离险境了。 这段时间整颗心都挂在严承锐身上无暇他顾的陆拾遗在听了李太医的话后,竟是干净利落的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自己三哥惊慌失措张开来的宽广怀抱里。 陆拾遗这一晕可把大家吓了个鸡飞狗跳,值得庆幸的是太医就在身边,一番例行的扶脉检查后,李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成功的让大家高高悬起的心又重新安安稳稳的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夫人没什么大碍,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身体太过疲累和心里的沉重压力总算释怀了的缘故,只要不打扰她,让她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醒来后在喝上两碗定神汤就好了。” 李太医开始的时候也被陆拾遗这说晕就晕的举动唬了一跳,但很快的他就发现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大家在听了他的结论后自然喜不自胜,一个个仿佛劫后重生般的松了口气。 ——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福伯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世子夫人风尘仆仆的从京城赶到边关以来,明明她也没施展出什么特别的手段,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变成了整个平戎将军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大家根本就不敢想象她要是出了事情的话,这偌大的一个定远关和将军府会变成什么样。 毕竟,这些天以来,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够看出他们对女人一向不假以辞色的将军大人有多么的在乎他这位由当今圣上亲自谕旨赐婚的原配发妻。 “原来是救命之恩,难怪,难怪。”陆拾遗眼底半点笑意也无的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怎么,侯爷的那位恩人想要用你们将军大人来抵偿他的这份恩情吗?”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章节目录 第284章 宠君上天的女帝(4) ~\(≧▽≦)/~啦啦啦~\(≧▽≦)/~啦啦啦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这三年,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父亲——还是做了一对龙凤胎父亲的缘故,整个人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当今圣上更是在朝会上把他夸了又夸,原本应该因为严峪锋重伤残疾而没落的定远侯府在京城依然处于一种红得发紫的状态中。 每当陆拾遗带着家里的两个小宝贝跟着婆婆苏氏出去应酬的时候,都会得到大家热情的近乎讨好的恭维。大家有志一同的说,只要定远侯府的世子从边关归来,圣上很可能会因为他的缘故让侯府的地位再升一个台阶,直接成为定国公府也不一定。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不过基于公媳之间的避嫌问题,在例行的问了下陆拾遗目前的身体状况后,他就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冯老太君和苏氏的身上。 章节目录 第285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5) ~\(≧▽≦)/~啦啦啦~\(≧▽≦)/~啦啦啦“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章节目录 第286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6) ~\(≧▽≦)/~啦啦啦~\(≧▽≦)/~啦啦啦因此陆拾遗的贴身丫鬟阿阮刚惊慌失措地跑到外面嚷嚷一声,府里的人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章节目录 第287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7) ~\(≧▽≦)/~啦啦啦~\(≧▽≦)/~啦啦啦做父母的,总是拗不过儿女的坚持。 陆尚书夫妇气势汹汹而来,怏怏不乐而去。 定远侯等人充满关切的安慰也被满心恼恨的他们看做了幸灾乐祸。 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在儿孙们痛哭流涕的嘶喊声中,眼神涣散而执拗的紧扣住妻子枯瘦的也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再次做出了犹如洞房那夜憨小子一样的痴傻承诺:“拾……拾娘……别说是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也会一直、一直的在奈何桥上等着你,等着你我夫妻重逢的那一日……”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章节目录 第288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8) ~\(≧▽≦)/~啦啦啦~\(≧▽≦)/~啦啦啦“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这些日子已经充分见识了一把儿媳妇在陆家有多受宠的冯老太君婆媳在听说陆府又有人过来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章节目录 第289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9) ~\(≧▽≦)/~啦啦啦~\(≧▽≦)/~啦啦啦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很心疼陆拾遗,她们曾经也经历过自己身怀有孕丈夫却不在身边还要日日思念牵挂的苦楚,因此,她们只要一有空暇时间就会陪伴在陆拾遗身边和她说话,还经常性的去陆府把陆拾遗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请过来一起陪伴她。 陆拾遗感念她们对她的一片真情,投桃报李,几乎拿她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祖母和母亲一样看待,如此,不知不觉的,定远侯府的三代婆媳在京城活成了一桩连宫中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佳话。 时光如水,涓涓流过。 转眼间,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在一个有些昏暗的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在床上辗转难眠了好些个夜晚的陆拾遗突然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断断续续的闷哼出声。 这段日子一直都睡在她脚踏下片刻不离守着她的贴身忠仆阿阮一听到自家姑娘的呻·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她习惯性地掀开千工拔步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往里看去,就瞧见她那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惨白如纸的姑娘正抬眼有气无力地朝她看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290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10) ~\(≧▽≦)/~啦啦啦~\(≧▽≦)/~啦啦啦因此陆拾遗的贴身丫鬟阿阮刚惊慌失措地跑到外面嚷嚷一声,府里的人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章节目录 第291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11) ~\(≧▽≦)/~啦啦啦~\(≧▽≦)/~啦啦啦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心里难受的不行,以至于几度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章节目录 第292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12) ~\(≧▽≦)/~啦啦啦~\(≧▽≦)/~啦啦啦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章节目录 第293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13) ~\(≧▽≦)/~啦啦啦~\(≧▽≦)/~啦啦啦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很心疼陆拾遗,她们曾经也经历过自己身怀有孕丈夫却不在身边还要日日思念牵挂的苦楚,因此,她们只要一有空暇时间就会陪伴在陆拾遗身边和她说话,还经常性的去陆府把陆拾遗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请过来一起陪伴她。 陆拾遗感念她们对她的一片真情,投桃报李,几乎拿她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祖母和母亲一样看待,如此,不知不觉的,定远侯府的三代婆媳在京城活成了一桩连宫中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佳话。 时光如水,涓涓流过。 转眼间,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在一个有些昏暗的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在床上辗转难眠了好些个夜晚的陆拾遗突然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断断续续的闷哼出声。 这段日子一直都睡在她脚踏下片刻不离守着她的贴身忠仆阿阮一听到自家姑娘的呻·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她习惯性地掀开千工拔步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往里看去,就瞧见她那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惨白如纸的姑娘正抬眼有气无力地朝她看了过来。 心头骤然一跳的阿阮见此情形,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姐,您这是要生了?!”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章节目录 第294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14) ~\(≧▽≦)/~啦啦啦~\(≧▽≦)/~啦啦啦 这些日子已经充分见识了一把儿媳妇在陆家有多受宠的冯老太君婆媳在听说陆府又有人过来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严承锐是一个对工作尽职尽责的人。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和妻子一起回京城养伤,那么自然要趁着还在边关的时候尽快与下属办好交接。 陆拾遗虽然有些担心丈夫的身体会吃不消,但她也不会蛮横到把他困在床·上哪里也不准去,因此在简单的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后就直接放行了。 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章节目录 第295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15) ~\(≧▽≦)/~啦啦啦~\(≧▽≦)/~啦啦啦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心里难受的不行,以至于几度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章节目录 第296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16) ~\(≧▽≦)/~啦啦啦~\(≧▽≦)/~啦啦啦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养孩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尤其是养一对活泼好动的龙凤胎——陆拾遗觉得她都没怎么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就已经是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父亲——还是做了一对龙凤胎父亲的缘故,整个人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当今圣上更是在朝会上把他夸了又夸,原本应该因为严峪锋重伤残疾而没落的定远侯府在京城依然处于一种红得发紫的状态中。 每当陆拾遗带着家里的两个小宝贝跟着婆婆苏氏出去应酬的时候,都会得到大家热情的近乎讨好的恭维。大家有志一同的说,只要定远侯府的世子从边关归来,圣上很可能会因为他的缘故让侯府的地位再升一个台阶,直接成为定国公府也不一定。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章节目录 第297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17) ~\(≧▽≦)/~啦啦啦~\(≧▽≦)/~啦啦啦冯老太君也“哎呀”一声,赶忙直起身子去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得出一个可喜的结论。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很心疼陆拾遗,她们曾经也经历过自己身怀有孕丈夫却不在身边还要日日思念牵挂的苦楚,因此,她们只要一有空暇时间就会陪伴在陆拾遗身边和她说话,还经常性的去陆府把陆拾遗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请过来一起陪伴她。 陆拾遗感念她们对她的一片真情,投桃报李,几乎拿她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祖母和母亲一样看待,如此,不知不觉的,定远侯府的三代婆媳在京城活成了一桩连宫中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佳话。 时光如水,涓涓流过。 转眼间,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在一个有些昏暗的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在床上辗转难眠了好些个夜晚的陆拾遗突然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断断续续的闷哼出声。 这段日子一直都睡在她脚踏下片刻不离守着她的贴身忠仆阿阮一听到自家姑娘的呻·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她习惯性地掀开千工拔步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往里看去,就瞧见她那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惨白如纸的姑娘正抬眼有气无力地朝她看了过来。 心头骤然一跳的阿阮见此情形,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姐,您这是要生了?!”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章节目录 第298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18) ~\(≧▽≦)/~啦啦啦~\(≧▽≦)/~啦啦啦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蹭在冯老太君身上撒娇,说:“我早就知道老太君这里肯定有好宝贝,所以才会故意穿成刚才那副模样惹您心疼的呀。”她俏皮地眨眼,“现在可不就偏得了老太君您的好东西嘛。”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章节目录 第299章 宠君上天的凤帝(19) ~\(≧▽≦)/~啦啦啦~\(≧▽≦)/~啦啦啦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陆尚书夫妇气势汹汹而来,怏怏不乐而去。 定远侯等人充满关切的安慰也被满心恼恨的他们看做了幸灾乐祸。 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章节目录 第300章 华承锐番外 ~\(≧▽≦)/~啦啦啦~\(≧▽≦)/~啦啦啦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手机阅读m.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娘,我和相公是谕旨赐婚,不能和离的。”陆拾遗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而且就眼下这情形,您让我大归,不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吗?” “就算被放在火堆上烤也比客死他乡强!”朱氏用力松开揪住闺女耳朵的手,从家里就一直在强忍着的眼泪这回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我生了这么多儿子就独得了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真有个什么差错的,你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怎么活?” “也让我这个做亲爹的怎么活!”陆尚书对妻子这番话却是一百万个赞同! 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控,当初嫁女儿的时候差点没偷偷躲在书房里哭死,如今自然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养尊处优的心肝宝贝风餐露宿的跑到边关去为个根本就没什么感情的混蛋女婿冒险! 朱氏话里行间所表露的真挚母爱让陆拾遗动容,面对这样的母亲,陆拾遗实在不忍心在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罔顾她的一片真情。因此在朱氏松开揪她耳朵的手后,她直接窝进了朱氏的怀抱里,就像原主小时候朝着朱氏撒娇耍赖一样的紧紧依偎着她。 “娘亲,我是您的女儿,我能够理解您对我的心疼,只是,您和爹爹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陆拾遗的眼睛在陆尚书夫妇面上缓缓扫过,“现在的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在陆尚书夫妇复杂的面色中,陆拾遗的语气格外的郑重。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爹爹、娘亲,作为妻子,我不能放着自己的相公在边关孤零零的遭罪;作为母亲,我也不能在两个孩子长大后用无地自容的语气告诉他们,因为他们的娘亲懦弱怕死,所以才没有赶往边关去见一见他们重伤垂危的父亲,甚至放任他在边关受苦而无动于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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