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妃速成笔记》 章节目录 第1章 楔子 “吱钮”一声轻响,房门被虚虚地推开了一道缝,凛冽的朔风夹杂着大片雪花直扑进房中。有人带着一身寒意,蹑手蹑脚地进了房,慢慢向床边摸了过来。 床榻上,楚云萝睡意正浓。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翻身向里,含混地呓语道:“细柳是你吗?倒茶来……我口渴得很。 ” 那人并没有回应。他一声不吭地站在床前,良久,缓缓地伸手撩开了床帐。 桌上一灯如豆。楚云萝突然惊醒过来,一眼瞥见墙上那抹拉长了的黑色身影,只觉浑身寒毛直竖,立时坐起身来。“谁?!”她那声尖利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叫出口,已经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嘴,同时整个人被狠狠地压倒在了床上。 门外,狂风怒号,卷着漫天的飞雪,霎那间埋没了一切。此时的楚云萝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已经挣扎不动了。她目眦睚裂,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狠狠咬了下去,满口甜腥,生生将那人的手咬下一块肉来。男人蒙着面,看不出面目,他负痛地闷哼一声,甩手不脱,暴怒地反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衣裙被粗暴地撕裂,露出白嫩的肌肤,那人报复一般在她身上肆意掠夺。痛……她痛得浑身痉挛,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章节目录 第2章 红绡帐暖 “救命啊!来人!杀了这狗贼,杀了他……”楚云萝撕心裂肺地大声喝骂,浑身大汗淋漓。 几个大宫女闻声跑了进来,个个惊慌不已,一边摇着她,一边连声唤道:“淑妃娘娘快醒醒,您魇着了,娘娘!” 细柳抢上前扶着楚云萝坐了起来,一边拿帕子拭着她满头满脸的汗和泪,一边抚着她的背柔声道:“娘娘您又做噩梦了,不怕不怕,没事了……” 楚云萝惶惶然睁开眼睛。日影在窗,湘帘半卷,拂动的窗纱送进一室寂寂的花香,哪里还有什么狗贼的影子。望着床前众宫人惊惧的眼神,楚云萝犹自觉得手足冰凉,一颗心突突乱跳,浑身仿佛淹没在深不见底的冰窖中。 梦中情景历历在目,如锥心注血。她苍白着脸,闭了闭眼睛,良久方镇定下来,环顾四周,强自缓声问道:“陛下呢?陛下几时走的?” 细柳一边麻利地为楚云萝挽好发髻,一边抿嘴笑道:“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万岁爷见娘娘睡得香,也就没回御花园,直接摆驾上书房了。万岁爷还特意嘱咐奴婢们不要叫醒您,让您多睡一会呢。” 她一边轻笑,一边将皇帝随手抛在榻上的寝衣仔细折好,交给了负责盥洗的嬷嬷。 楚云萝接过宫人进上的安神汤喝了几口,缓缓舒了口气,一颗心渐渐平定了下来,这时听了细柳的话,便觉得耳根子有些发热,脸上不觉飞起了两朵红云。梦中那不堪的魇境渐渐淡去,她的眼前闪现出年轻的皇帝那清冷俊逸的面容,心底涌起一丝甜蜜和踏实。 也难怪她会脸红——今天是她的生日,皇帝特意在御花园中为她摆筵,她因为有孕在身,应酬了那些妃嫔半日便觉神思困倦,想要偷偷回宫歇息片刻。谁知她前脚刚溜回来,皇帝后脚就紧跟着撵了过来。青天白日的,两个人就关上殿门同榻而眠,这……怎么能怪那些妃嫔们平时话里话外地直冒酸气儿! 红绡帐内还氤氲着一丝温柔缱绻的气息,眼前不由浮现出年轻的皇帝那俊美无俦的面容,以及他那双灿若寒星的黑眸 。耳边似乎还荡漾着他湿润的鼻息……楚云萝的脸更红了。 他还是他,自己那个青梅竹马的少年爱人,并没有因为那件不堪的往事而厌弃了自己。是这样……吧?以前一定是自己多心了,才会疑神疑鬼,觉得他对自己日渐疏远和冷漠,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她正出神,有宫人进来禀道:“娘娘,御花园里酒已又过了一巡。” “知道了”。楚云萝漫应一声,随即又问:“各宫主位们都还在呢?” 她的声音低柔而含混,略显沙哑,还带着惺忪未醒的睡意,听起来反倒别有一种慵懒动人的韵味。 自从有孕后,总是觉得神思倦怠,格外恋床;再加上害喜害得厉害,整个人都象病了一样。今日御花园里摆宴,她勉强坐了半日席,只觉得头晕目眩,百般支撑不住,这才借口回栖秀宫更衣,借机小憩了一会。 皇后凤体羸弱,常年抱病在床,除了祭祀大典,等闲不出来热闹;太后娘娘性情寡淡,闭门专心礼佛多年,早不理宫中俗务。楚云萝位列四妃之一,此时御花园中已没有比她品级更高的妃嫔,所以也无须去谁跟前立规矩。若是平时,她兴许随便找个理由,也就推脱不去了。 但今天不行。今天是她的生日,皇帝特意在御花园里亲自为她摆宴庆生,这面子比天还大。作为寿筵的主人,她已经溜回宫歇息了大半个时辰,再不回去应酬应酬,就有目中无人之嫌了。 听见楚云萝的问话,细柳笑道:“娘娘走后,贤妃娘娘和胡昭仪也回宫歇着去了,其他的娘娘主位们还在园子里猜拳行令乐呵着呢。” 细柳是栖秀宫四名一等大宫女之中的一个,是楚妃未出阁时的贴身侍女。从娘家带进宫里的,情分自然与众不同。此时,她语声带笑,近前一步向楚云萝耳语道: “隆庆班的戏子们已经在园子里候了多时了。娘娘不在,最后的压轴戏也没法子开场……” 哦,倒忘了这回事了……那些娘娘主位们想必对她已有微词了吧? 楚云萝叹了口气,手扶着跳痛不已的太阳穴,慢慢下了地。 见她起了身,细柳和唤作墨荷,绿菊,浅雪的另外三名一等大宫女立即手脚麻利地上前服侍她更衣;另有四名伺候梳洗的小宫女手里捧着铜盆巾帕等物由寝宫外的回廊上鱼贯而入,躬身侍立于床前。 一时整个栖秀宫中只闻轻微的衣裙悉索之声,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肃然有序。 忆起午后红绡帐内的蚀骨温存,楚云萝觉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象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浑身都软绵绵轻飘飘的没个着力处。她下意识地从妆台上捞起一面菱花小铜镜,有一搭没一搭地左右照了照。 “娘娘自怀了龙裔后,皮肤比先前越发细腻光泽了,嫩得一把能掐出水来,比先前做姑娘时还要美上十分呢”。细柳抿唇而笑,抬眼朝窗外瞅了瞅,又似极随意般轻声补了一句: “就只是脸上苍白了些,看上去略有点没精神……” 她顿了一顿,便回身从妆台上把那只朱漆描金的精致妆匣打开,从内取出一盒罗刹国进贡来的上等胭脂,用小棉棒沾上些许,在楚云萝两颊和嘴唇上点了点,用粉扑子仔细匀开,继而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轻声道: “娘娘真是天生丽质,略上一点妆,立刻就艳压群芳了 !” 细柳的目光里是满满的衷心的赞美,可楚云萝知道她的话里还暗含着一层隐晦的提醒——后宫佳丽三千,人人都在伺机而动。象自己这样有孕在身的免不了会容颜黯淡,露出憔悴倦容,正是被乘虚而入的大好时机,半点也马虎不得。 临离家入宫前夜,母亲特意把细柳叫进房中,结结实实嘱咐过她一遍,让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要时刻提醒自家主子留心,不要被人钻了空子去。 这个丫头是个机灵又忠心的,对主母的叮嘱领悟得很到位。 楚云萝望着镜中的自己。孕后丰腴了一些,更显得面如满月,目似秋水,薄施粉黛后,果然于沉静端庄中透出几分妩媚来,怪不得偶尔在“夜半无人私语时”,圣上也曾悄赞过她有湘妃洛神的丰韵。 进宫前,他们俩已有好几年不曾见过面了,上一回还是太后娘娘千秋,她和母亲千里迢迢从关外进京贺寿,在慈安宫外匆匆见了一面。 那时,明渊还是太子之身,尚未登基。两个人站在大殿外面,身前身后全是人,他们自然没有机会说什么。但隔着人群,那个文雅俊秀的翩翩美少年自始至终都在遥遥地注视着她,他的眼神那样温柔而炽热,还带着一丝羞涩,干净得如同春日里一泓暖暖的清泉;他的目光中含着满满的欣赏和爱意,仿佛在对她说:“云萝,你长大了,越来越美了!我一直都在等你,你可知道?” 她心甘情愿醉死在他温柔的目光中! 然后,她终于成了他的淑妃,而她的明渊也已经长大成人,早已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稚气,举手投足间尽显帝王威仪,可是同她在一起时也变得淡淡的,不似幼年时那般亲密无间了。 也许是成了年,又登基为帝的原故,现在的皇帝明渊变得喜怒不形于色,脸上永远波澜不惊,清冷寡言时居多,令人有些难以捉摸。所以那偶尔情不自禁的几句温言软语便格外令人心动,就象今天在寝宫里…… 说到底,都是她的错!若不是在进宫的路上出了那样不堪的事,她的明渊怎么会一下子对她冷淡了这么多?虽然,掌事嬷嬷是早已打点好了的,可是难保明渊没有一点疑心。那元帕……他到底知道多少? 想到那不堪回首的过往,楚云萝垂下眼帘,目光变得空洞黯淡下来,心里一片纷乱。脸上原本的那两朵娇羞的红晕也迅速褪了下去,恢复了之前的苍白。 细柳眼尖心细,立刻察觉到了主子的异样,忙将妆匣举到楚云萝眼前,笑嘻嘻道: “怎么怪别宫主位们都嫉妒娘娘呢!您瞧,这金贵的罗刹国进上的胭脂,除了太后和皇后娘娘,满宫里也就您过生日圣上特赐下这么一盒了。贤妃娘娘那么跋扈,上个月过生日也不过是得了些绸缎珠子。那些东西虽好,却不及这盒胭脂来的金贵难得!可见圣上待娘娘的情份,这满宫里无人能及了……” 这丫头,一张巧嘴真是会说。不过,还真是这么回事……楚云萝的心情又好了一些,向细柳微笑道:“行了,这些话不可乱说,免得又生是非。” 话音未落,便听外面一阵脚步声,宫人进来禀报:“贤妃娘娘,胡昭仪,楚婕妤,万美人,一起来看望娘娘来了。” 章节目录 第3章 郑贤妃 楚云萝执着菱花镜的手微微一顿,耳边已听得郑贤妃那高亢嘹亮的嗓音一路笑了进来: “淑妃妹妹还没起身吗?今儿席上瞧着妹妹脸色不太好,别是中暑了吧?这对龙胎可是不好呢。正巧膳房送了百合绿豆汤到席上,我就顺手替妹妹捎了一壶过来。妹妹快喝了解解暑吧!” 一边说,高挑明艳的郑贤妃就上前亲热地揽住楚云萝的肩膀,含嗔带怨地瞅定了她,幽幽说道:“妹妹瞒得我们好苦,怀胎四个月了竟一点口风不漏!若不是今日席间妹妹吐了一地,实在瞒不过去了,到现在我们都还不知道这喜事呢。你真真是……枉费了我们姐妹俩素日的情谊了呀!” 楚云萝被她揽在怀中揉着搓着捏着捶着,纵是再好脾气也不禁皱起了眉,脸上却依旧淡淡微笑道:“月份小时胎还坐不稳,早声张了不好——万一留不住岂不空欢喜一场?这也是圣上的意思,并非妹妹有意隐瞒,贤妃姐姐不要多心。” 边说,边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借机摆脱了贤妃的一双纤纤玉手,慢慢踱到窗前,嘬起嘴唇,作势逗弄那金丝笼中的一对芙蓉鸟。 宫里是非多,圣上子嗣艰难,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个皇子。她进宫两年了,算是承宠最多,又是百般小心,也不过堪堪怀上龙裔。故而头三四个月,明渊对她有孕的事也有意没露出口风去,上下瞒得铁桶一般。这也是对她的一种爱护吧…… 想到这里,楚云萝心里又涌起一阵暖。 “圣上这般疼惜妹妹,妹妹真真好福气”。郑贤妃眼里掠过一丝*辣的妒意,不过稍纵即逝,依旧一盆火似的跟到了楚云萝面前,笑道:“喏,这绿豆汤清热败火还解毒,夏天喝着最是合适。妹妹快喝上一盏,咱们就好往园子里去啦。” 一旁的楚婕妤位份低,又谨小慎微惯了,自觉插不上话,一直低眉顺眼地跟在胡昭仪身后。此时见郑贤妃将那碗绿豆汤不容置疑地杵到了楚云萝面前,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不安的神色,迟疑着向前迈了一小步,紧张地轻轻叫了一声:“淑妃娘娘,这绿豆汤……” 楚云萝温和地看了楚婕妤一眼,依旧不紧不慢地含笑向郑贤妃道:“多谢贤妃姐姐想得周到”,边说,边将那碗汤接了过来,低头轻轻啜了一口。 楚婕妤连忙走上前,轻轻扶住楚云萝的臂膀,关切地说道:“淑妃娘娘脸色有些不好呢……绿豆汤性凉,不要紧吧?” 楚云萝笑着向她眨了眨眼,安慰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忽然哇的一声干呕,搜肠刮肚,竟呕出很多酸水来。 细柳几个侍婢慌忙捧着巾帕漱盂上前伺候。 “哎,我这害喜也不知要害到什么时候,难过死了……”楚云萝一边从容地接过帕子来擦嘴,一边抱歉地向郑贤妃皱眉笑道:“倒辜负了贤妃姐姐一片心意……这绿豆汤里不会加了黄柏吧?怎么这么苦 !我看我是咽不下去了,先撤了吧……” 一边说,似又张口欲呕。 郑贤妃的眼角眉梢隐约现出几分恼意,脸上勉强维持着一丝黯败的笑,酸声细气道: “淑妃妹子向来是娇贵人……我白顶着毒日头亲自端过来了!罢了罢了,回头妹妹想喝就喝上两口,懒得喝就扔了吧——也算我瞎操心!时候不早了,我先行一步。” 说着,便敛了笑容,片刻也不多耽搁,扶着侍女的手,拧身出了栖秀宫,扬长而去。 跟着郑贤妃一起过来的胡昭仪和万美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也有些坐不住,又不敢象郑贤妃那般拂袖而去,只得搭讪着说些“淑妃娘娘气色真好”,“娘娘这一胎定是怀的小皇子”之类的场面话。 楚婕妤见郑贤妃走了,略放松了些,这才上前执了楚云萝的手,叹了口气,背了人向她低低耳语道:“这宫里,天天有操不完的心。二妹如今有了龙胎,更是马虎不得,尤其是吃的用的上面千万不能大意。就象刚才贤妃送来的那绿豆汤,我看……” 话未说完,忽见楚云萝脸上颜色大变,双手抓着胸口剧烈喘息着,整个人摇摇欲坠。 楚婕妤吓了一跳,连忙扶着妹妹坐在椅上,一迭声道:“娘娘可是又难受了?头晕么?想吐么?” 顺手就从细柳手中接过漱盂,端到楚云萝面前,提防她又要呕吐。只这一瞬间,楚云萝已经口唇青紫,双手抓着胸口,却是说不出半个字来,神情痛苦万状,眉宇间也隐隐浮起一层黑气。 “娘娘……二妹!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吓我!”楚婕妤向来胆小,见此情形直吓得手足无措,连声调都变了,只管抓着楚云萝的手,嗑嗑巴巴喊道:“太……太医呢?快去请太医……” 然,只片刻间,楚云萝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来,眼珠渐渐不会转动了,嘴角边涔涔淌下一缕紫黑的血。再探鼻下,已经气息全无。 楚婕妤直唬得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二妹!云萝!来人啊!淑妃娘娘不好了……快救救娘娘!太医!快传太医……!!!” 整个栖秀宫顿时陷入一片恐惧混乱中。细柳惨白着一张脸,踉踉跄跄地直冲了出去。 片刻,七八名御医匆匆赶来围跪在凤榻前,惊慌失措地为楚云萝诊治着,人人额上淌汗,面如土色。 年轻的皇帝明渊听了这个信儿,也丢下上书房里的几名重臣,急匆匆赶了过来;正在御花园里听戏玩笑的各宫妃嫔们闻讯也纷纷过来探视。 御医们跪在地上抖衣而颤,最后还是医术最为精湛的刘御医乍着胆子伏地叩首,结结巴巴道:“禀……禀陛下,淑妃娘娘她……身中剧毒,已……已经薨逝了……” 栖秀宫内静得针落可闻,原本赶过来看热闹的一众妃嫔们仿佛突然吓噤住了,人人都僵直地站着,连咳嗽一声都不敢。 皇帝的脸上青灰一片,俯下头去一瞬不瞬地瞅着楚云萝已经渐渐冷下去的身躯,默然而立,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章节目录 第5章 重生为农妇 七月流火,连着一个多月滴雨未下,即使已经到了后半夜,依然一丝风都没有,直把人热得死去活来。 村西冯家那间低矮的土坯屋子里,一炕上挨挨挤挤睡着四个女人。屋子狭小,又是关门闭窗,简直闷热得如同蒸笼里蒸着四个人肉包子。 曲烟烟躺在最中间,身上的粗布衣衫早被汗水浸得精湿,象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胳膊腿儿被乡间的毒蚊子叮的满是红肿的大包,就没一处好地方,奇痒难耐。 她在半睡半醒中热得七窍生烟,渴啊,热啊,难受啊!迷迷糊糊地就高声叫起人来: “细柳,拿冰来!墨荷,打扇!” 地铺竹席上影影绰绰睡着一个人,此时被她的声音惊动了,一骨碌爬了起来,恶声恶气地咒骂道: “打扇?打你娘的扇!你当自己是皇后妃子呐?!老娘这儿刚睡着,就被你这个小贱货给吵醒了!你他娘的也别在那儿挺尸做春梦了,赶紧滚下来给老娘打扇是正经!” 是个苍老而凶狠的女声。 曲烟烟迷迷怔怔地睁开眼睛,眼神里尚带着一丝茫然。闷热的斗室中,触鼻而来一阵阵浓郁的汗酸味儿,令人张口欲呕;再摸摸身下那粗糙的破草席……她腾地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 暗沉沉的屋子里,隐约能看见一个瘦削的人影正坐在地下的竹席上,冲她厉声斥骂着:“叫你下地给老娘扇扇子呢,你聋了还是哑了?!再这么直眉瞪眼地瞅着我,眼珠子给你抠出来!” 这一下,曲烟烟彻底清醒了。 是了,这里不是她富丽堂皇的栖秀宫,她也不再是尊贵的淑妃娘娘。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淑妃楚云萝,已经在她十八岁生辰那天,莫名毒发身亡于自己的寝宫内。谁料一缕芳魂爱恨纠结,不肯就去,竟借尸还魂,缠绵重生在了这个昨日刚咽气的曲姓庄户人家的女孩子身上。 如今,她的名字叫曲烟烟,本是这冯家花钱买来冲喜的小媳妇,不过,那等着冲喜的痨病鬼还没等到拜堂就一命呜呼了,所以她现在应该算是个……小寡妇? 地铺上对她喝骂的女人是她现在名义上的婆婆冯高氏。此刻,那老女人仍然在用各种不堪入耳的肮脏字眼儿骂着她——“小娼妇”,“下贱坯”不离口。 这一回,曲烟烟没有再象昨晚初次苏醒过来时那样惊怒交加——高贵和倔强在这群下等的乡下粗鄙女人面前没有任何用处。鞋底子左右开弓抽在脸上那火辣辣的痛,昨天她只尝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放下贵人的身段,沉默和顺从会少受些皮肉之苦——这是她重生到这一世后学到的第一件事 。她的大仇还没有报,她挚爱的人还在那深宫内思念着她。她得忍耐,她必须忍耐。 曲烟烟咬着牙,紧闭双唇,摸黑下了地,从炕尾拿起一柄破蒲扇,一声不吭地半蹲在地上,给冯高氏打起了扇子。 精瘦的老女人四仰八叉地重新躺下,又恶声恶气地骂了些杂七杂八,架不住瞌睡来袭,渐渐的把声音低了下去,终于又响起了如雷的鼾声。 曲烟烟听着这老婆子喉咙里发出的母猪一般粗鄙的鼾声,简直恶心得要吐出来了。她强忍着又继续给她打了一会扇子,直到确定屋里所有人都睡熟之后,这才慢慢停了手。 屋子里闷热难当,夹杂着汗臭馊味儿,让她一刻都无法忍受。侧耳听了一会,远远近近寂无人声。于是她放下扇子,小心翼翼地拉开屋门,悄悄地走到了院子里。 屋外仍旧是酷热难耐,但好歹比屋子里要强一些。大门从里头上着锁,钥匙常年被冯高氏贴身掖着,想要跑出去是不太可能——况且她刚重生到这一世,两眼一抹黑,也根本茫茫然无处可去。 曲烟烟站在这个陌生而杂乱的小院子里,抬头望着昏蒙的夜空中那一轮微微发红的圆月,瞪大的双眼空洞而干涩。 直到现在,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她还清楚地记得,上一世,七月初十那天是她的生日,皇帝在御花园摆宴为她庆生。席间,御膳房送来解暑的百合绿豆汤,别的妃嫔宫人饮过后都无恙;唯独她,七窍流血,毒发身亡于自己的寝宫内。 再睁开眼,已是天翻地覆,换了人间。 曲烟烟一声不吭地站在树影里。晦暗不明的月光下,她低头看着脚下自己那抹淡淡的影子,只觉得诡异横生。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前世究竟是死在了谁的手里呢,这血海深仇,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好在,她仍然是重生在了当世。自己死的那天是庆元二年七月初十,昨晚从这冯家人嘴里得知,今天是七月十七,前后不过差了七天。除了换了一个躯壳换了一个身份,这世上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她还有机会。她一定要想办法回宫,找出害死自己的凶手,报仇雪恨. 咬了咬牙,曲烟烟睁大眼睛环顾四周。 这个狭小的院子还没她栖秀宫一间厨房大。原本一共四间土房,上个月一场暴雨冲塌了两间,冯家的男人们忙着给村里财主家扛短工,顾不上垒新屋,是以眼下这冯家八口人全部塞进了硕果仅存的剩下两间屋子里。男人挤一间,女人挤一间。 一丝风都没有,地上象下了火,连吸进鼻腔里的空气中都仿佛蹿着火星子。曲烟烟浑身上下被汗水湿透,那件破旧的靛蓝粗布裙子腻乎乎湿答答地紧贴在身上,头发也一绺一绺粘着头皮,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馊了。 生于世家名门,自幼就深受“德,行,工,容”教诲的的淑妃楚云萝,她宁可饿上三天,也无法容忍自己身上如此污秽(虽然这个身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那些新愁旧恨暂且先咽进肚子里,眼下,她迫切想要一盆干净的清水清洁一下自己,哪怕只是洗把脸也是好的。 院子的西墙根,有一间简陋的灶房 。昨天,她初次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挨了冯高氏一记窝心脚之后,被赶去那里烧火做饭,所以她知道灶房里有一只水缸。她想趁这夜深人静之际,到那儿简单擦洗一下。 轻手轻脚进了灶房,那两扇破门年头久了,一动就会吱吱作响,不敢用力,只能虚虚掩了门。曲烟烟摸着黑寻了个破瓦盆放在灶台上,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把贴身掖着的一块手帕子在水里沾湿了,仔细在脸上擦了两把。 清凉的井水给她带来了些微的惬意。侧耳听了听,万籁俱寂,包括冯家在内的整个村子都仿佛已经陷入了沉睡之中。曲烟烟便将领口微微敞开一些,索性用手帕子把脖子和前胸上的汗也擦了擦。 手顺着脖颈往下滑,又一次摸到了最里面穿着的那件贴身小衣。那衣裳自然是这身体原主之物,非绢非绸,触手微硬,以淑妃娘娘的见识之广,一时竟不辨那是何种衣料织成。 不过也无暇多想。虽然夜深人静,但这里毕竟不是她曾经的栖秀宫,可以尽情地沐浴更衣,也就只能点到为止了。曲烟烟挽起袖子,又飞快地洗了洗手和胳膊,就准备悄悄潜回到西屋里去了——万一被凶神恶煞的冯高氏发觉,说不定又会招来劈头盖脸一顿好打。 眼下她人生地不熟,衣食无着,走投无路,只能暂且在这冯家忍耐着。待熟悉了周遭的境况,再作图谋也不迟。 然而,变故总是发生在瞬息之间。 曲烟烟背对着房门,刚系好领扣,忽觉颈后一阵凉风,猛不防背后突然伸过来一双健壮的手臂,一把就把她整个人箍进了怀中。曲烟烟完全没有防备,大骇之下,由不得“啊!”地发出一声惊叫。 不过她这声惊叫还没来得及喊出口,背后那人已将她轻巧地反转了过来,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自己火热的嘴唇封住了她的嘴,把她那声惊叫淹灭于无形,只剩下喉中一声含混不清的呢哝。 曲烟烟在猝不及防之下,猛地被人搂进怀中强吻,大惊,大怒,大骇之下,百般挣脱不开,下意识地狠狠一口就咬了下去! 那人在黑暗中发出一声闷哼,急忙松了手,同时痛苦地捂着嘴,尚不忘竭力压低了声音,愕然道:“烟烟你怎么了?!是我啊,我是罗钰……” 曲烟烟原本以为这恶徒是个梁上君子,趁着月黑风高摸进院中行窃,趁机轻薄于她,所以一挣脱开来就想大声呼救.及至听见那人低低地说出这句话,她急忙硬生生闭住了嘴。 听口气,这个登徒子和这身体的本主倒象是有私情的样子?!那倒不能莽撞了,以免露了马脚…… 此时,曲烟烟的后背已经抵住了灶台,退无可退。她紧闭双唇,一声不吭地站在黑暗中,右手缓缓背到身后,从灶台上摸到一把菜刀,悄无声息地攥在了手心里。 嘴里有些甜腥的味道,粘粘的,是血。刚才那一口咬得够狠。也不知天杀的那厮嘴唇被咬掉了没有。 闷热,云层很厚,暗沉沉的,仿佛就压在树顶上。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挡着,只些微洒下几缕晦暗的微光。借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那点光,曲烟烟依稀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壮硕的年轻人,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宽的,蜂腰阔背,虽然衣衫破旧,但眉眼轮廓居然很是俊秀。 她依旧一声不吭。因为紧张和警惕的原故,浑身每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攥着菜刀的手心里也沁出了一层汗。 章节目录 第6章 前世情郎 自称罗钰的年轻人倒也没再造次,他看起来也有些许紧张,一边抬袖拭着嘴唇上的血迹,一边警惕地隔窗注视着院里的动静,同时焦灼地低声催她:“没工夫耽搁了,我给你的蒙汗药都给她们吃了吧?快,趁着今晚没什么月亮,咱们赶紧走!” 走?蒙汗药……?曲烟烟怔了怔,心道:“这个登徒浪子胆子不小,他这是计划带着这身体的本主趁夜私奔么?! 依稀的月光下,曲烟烟注意到这年轻人肩上斜挎着一个简单的小包袱,背上还背着一柄钢刀,看来身上是有功夫的,怪不得如此夜深人静,他无声无息地翻墙而入,又摸进房里,自己竟丝毫都没察觉。 曲烟烟吸了一口气,镇定地沉声问:“走到哪儿去?” 罗钰诧异地看她,表情很是愕然:“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今夜三更天咱俩在这儿会合,先投奔我宝江县的外婆家去。你现在的身份还不能抛头露面,只能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捱过了这一阵再说。怎么……?” 曲烟烟立刻就明白了。 昨晚苏醒过来后,从冯家人的零星片语中得知,她这身体的本主是冯高氏从人肉市上花钱买来给她那又病又傻的四儿子冲喜的 。签死了卖身契的人,虽然说起来算是媳妇,其实和奴仆也差不多。奴仆私逃,在北梁是很重的罪,何况她还是个嫁了人的寡妇,淫/乱之罪,沉塘都不为过。而面前她这个“相好的”更有拐带人口之嫌。他们两个若是被官府拿住,收监重判那是勿庸置疑的。 这男人还真是色胆包天! 而且他身份不明,不知底细,对自己来说完全就是一个陌生人——谁知道他是贼是匪?孤男寡女,就凭他三言两语就贸贸然跟了他去,岂不疯了? 见她没有吭声,罗钰急了,上前一把钳住她的手,焦灼道:“怎么,你怕了?你还要留在这冯家受罪不成?!” 他的手健壮有力,骨节分明,指腹上粗糙的茧子磨着她的手腕子,情急之下他只微微用了两分力,就已经让她痛不可抑了。 曲烟烟再一次被这个陌生男人攥住了手,年轻男子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他的头紧跟着低了下来……曲烟烟登时变了脸色,用力将他一推,柳眉倒竖,下意识地冲口喝道:“放肆!” 年轻人立刻松了手,后退了一步,满脸困惑和愕然:“……出什么事了?怎么今天你看起来……这么奇怪?” 曲烟烟缓了口气,抬眼向黑沉沉的院中望了一眼,片刻之间脑中已飞快地转了好几个圈子,随即便恢复了平静的语气,淡淡道: “跑出去又能如何,谁敢收留咱们?如何不被乡邻举报?如何躲得过官府缉拿?在这里至少还能有口饭吃,有个容身之处,我可不想跟着你四处逃窜,过那种丧家之犬的日子。你快走吧,万一被这院里的人听见动静,咱俩可就全完了。” 仿佛晴天里打了个霹雳,罗钰一下子愣住了。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双拳紧握,眉宇间隐隐浮现出一层薄怒,但仍然极力克制着,缓声道:“烟烟,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象变了一个人似的!明明是你跟我说的,在冯家一天都过不下去了,让我带你离开这鬼地方!所以我变卖了所有,要带着你远走高飞。可现在你却出尔反尔,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以前你和我说的那些都不算数了?你想为那个死鬼冯四守节一辈子?冯老婆子在你身上花的钱打了水漂,她不折磨死你才怪!” 曲烟烟微微沉吟了片刻。 脑中稍一转念,东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咳嗽,粗声大气的,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接着,似有人悉悉索索地起了床。 曲烟烟浑身一激灵,也无暇多想,猛一把推开罗钰,低低说了声“来人了,你还不快走?!”,就自顾自夺门而出。 这回,罗钰倒没有拦她。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整个人都魇住了。 曲烟烟迅速溜回了西屋,摸着黑躺回了炕上。耳听得东屋里有人开门走了出来,一边大声地向地上吐痰,一边趿着鞋踢哩踏啦往灶间去了。 曲烟烟屏住呼吸,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只道要坏事。却听灶间的水缸被大声地掀开,接着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不知是冯家哪个儿子半夜里耐不住热,也爬起来跑到灶间舀水擦洗去了。随即,那踢哩踏啦的脚步声复又折返回了东屋。 看来罗钰已经悄无声息地翻墙走人了。曲烟烟放下心来,这才觉得眼皮涩重,忍不住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章节目录 第8章 姐妹 曲烟烟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整整昏迷了一天。 费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堆柴草上面,四周一片昏黑。她才刚试着想动一动身子,便觉浑身如同油煎火烧一般,剧痛难忍,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已碎成了粉。她痛得冷汗直冒,却还是咬紧牙关努力不哼出声来。 意识一点一点恢复了,她想起了白天的事。是了,她被冯家那几个恶徒暴打了一顿,丢进了柴房里。 柴房里更加闷热,墙上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紧紧地关着。这七月的天气,就是好人也要活生生闷死在这里了,何况是她这样一个浑身伤痕累累的垂死之人。 曲烟烟在黑暗中努力睁大了眼睛。除了满腔的恨,还有悔。也许,她真应该跟那个叫罗钰的陌生男人一起走掉的,那样兴许还能搏得一线生机。而现在,她似乎只有死路一条了…… 咬着牙,她忍痛在身下慢慢摸索着。她需要找到一根长些的干柴把那扇窗子拨开,她不能闷死在这里。 黑暗中的触觉变得异常灵敏。在那柴草下面,她的手指忽然触到一物,软软的,是个纸包。捏一捏,里头有东西。 曲烟烟怔了一下。她摸索着把纸包打开,借着小窗中漏进来的几缕朦胧的月光,依稀能看见里头包着一把白色的细粉。 这是什么?曲烟烟小心翼翼地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辛辣苦涩中又带着些微微香甜的气息隐隐蹿入鼻中,倒有点象某种花香,象是……曼佗罗? 曲烟烟的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她想起罗钰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给你的蒙汗药可都给她们吃了?” 这个,难不成就是那包迷药? 只不过,天天都要烧锅做饭,这样的东西居然就大模大样地搁在这么明显的地方,这身体的原主是有多粗心啊,脑子坏掉了吗? 曲烟烟不相信那个已经死去的姑娘会这么傻,所以只能有另一种答案了——可能当时的情况太过紧急,那姑娘根本就来不及将这包迷药仔细地藏好;而直到殒命,她也一直没再有机会重新捡回它。 曲烟烟将那包药粉重新仔细包好,一边默默思忖着那姑娘的死因,一边艰难地半爬半卧着,将药包小心地藏进了鞋子里。 紧闭的柴门忽然发出“吱”的一声轻响,蹑手蹑脚的声息。 应该已经是后半夜了,万籁俱寂,所以这轻微的响动听在耳内格外清晰 。 这个时候,除了翠翠,还会有谁悄悄地来探视她?曲烟烟心中一喜,挣扎着,努力发出一声微弱的回应:“三嫂,我在……在这边……” 门口的人没吭声,却隐隐传来几声粗重的喘息。 借着昏暗的月光,曲烟烟看见门口那儿背光站着一个粗黑如铁塔般的身影。 竟然是白天才对她施过暴的冯家大儿子冯虎,就是化了灰她也认得! 曲烟烟浑身一激灵,从脚底涌起一股凉意。难道说,知道她还有一口气在,这些恶人不甘心,还要再一次对她下毒手,务求除之而后快不成? 此时的冯虎已经一步一步走了进来,并且还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在那柴门阖拢的一瞬间,曲烟烟看见他脸上挂着一丝邪恶至极的笑容。 完全是凭着女人的直觉,曲烟烟立刻觉得不对劲了。这种恐怖的直觉让她浑身的汗毛倏地直竖了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她厉声喝问,但喊出来的声音却气若游丝。 “嘿嘿,你说我要干什么?”冯虎无耻地淫笑着,一步步走到曲烟烟身旁,蹲下身子。 “你知道我惦记你这白花花的身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前天让我那死婆娘坏了好事,今天说什么我也得要了你!” 他一边说,一边就扑了过来,嘴里气喘吁吁道:“小美人儿,可想死我了……” 曲烟烟当下便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浑身气血倒流,几乎晕厥过去。 这男人,这猪狗一般的男人!!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世上竟会有如此畜牲不如的人!!! 他白天才刚刚对她施过暴啊,下手那般狠辣,几乎要了她的命;一转眼却又要来糟蹋她! 如果有一把刀在手,她一定乱刀将他剁成肉酱! 可她如今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眼睁睁看着那浑蛋用他那双粗糙的脏手在自己身上肆虐,却只能直挺挺地躺着。除了目眦睚裂地怒骂“畜生!你不得好死!”之外,连一丁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甚至,连那怒骂都声如蚊蚋,微不可闻。 就在她悲愤欲绝求死不得的当口,门外忽然火光一闪。随即有细碎的脚步声一路走了进来,接着便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那里嗫嚅道:“大哥……别……你别这样……” 老天,是……翠翠!黑蒙蒙的夜色里,但见翠翠端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口,瘦骨伶仃的小身板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却偏偏努力站得笔直。 曲烟烟只觉得满腔的气血就堵在喉头,上不去也不下不来。她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流而下。 冯虎老羞成怒地从曲烟烟身上坐了起来。虽已看清楚来人是自己的弟媳,可他的脸上却连半点恐慌羞愧也没有,只把一双眼睛凶狠地瞪着翠翠,咬牙切齿道:“你来干什么?!” “是……哦哦,是娘吩咐过的,让我时不时过来瞧一眼烟烟,别……别给她死掉了……” 翠翠被冯虎满含戾气的眼睛盯着,只觉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就向后退了一步,但仍鼓足勇气直视着他,轻声道:“还有……大嫂那儿,若是再象前天似的闹上那么一出也不好……大哥您说是不是?” 听到这句话,冯虎的脸色已难看到极点 。他低头看着横卧在柴草堆上的曲烟烟,只觉得浑身躁热,欲火焚身。可当着翠翠的面,这块肥肉偏又吃不到嘴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流口水。 最终,冯虎咬牙切齿地骂了声娘,只得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离开。在经过翠翠身边时,他忽然阴恻恻地道了句:“小贱人,你给老子等着!”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翠翠在黑暗中哆嗦了一下。听得冯虎的脚步声径直回东屋去了,她赶紧走到曲烟烟身旁,将手里的油灯向她脸上身上仔细照着,另一只手就急急忙忙地从怀里往外掏东西。 “我这儿有专治跌打损伤的好药,是祖传秘方哦”,她故作轻松地向曲烟烟含笑眨了眨眼睛,一边不露痕迹地帮曲烟烟把松散的胸衣重新理好,一边温柔地对她说:“来,我帮你在伤口上敷些药,包管你明天就能好起来!” 曲烟烟之前泪落如雨,现在反倒一滴泪都没有了。她静静地躺在柴垛上,一眨不眨地瞅着翠翠,面色凝重到有几分呆板。 翠翠被她这种过于镇定的眼神瞧着,心里惊疑起来,忙握住她的手说:“你在想什么呢?你……不会是想要寻短见吧?千万不能想不开啊!日子虽然艰难,也总要劝着自己活下去不是……” 曲烟烟借着翠翠的扶持,挣扎着坐了起来。她勉强伸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颤抖的手指碰到脸上,冷得象冰。但她的唇边却努力扯出一丝疏淡的笑容,一字一顿道:“我能活到今日,实在太不容易了。老天有眼,竟不亡我,我又岂有自寻死路的道理。” 缓了口气,她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位相识不过一天的“小嫂子”,平静地说:“翠翠——以后我就直接叫你翠翠吧。你救了我两次,我记在心里头了。将来若我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我必要给你一份世人都得不到的荣宠。” 翠翠不由得怔了怔。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她有些惊讶地向曲烟烟脸上细细端详着。 人还是那个人啊,杏眼桃腮,体态风流,美丽而纤弱的苦命小寡妇。可是——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吗?也许是她说话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她脸上端庄的神态?或者眼中坚毅的目光?即使遍体鳞伤也掩不住她身上无法形容的一种什么东西……嗯,贵气,是贵气么?总之,眼前的曲烟烟让翠翠觉得有些儿陌生,和以前判若两人…… 翠翠困惑地搔了搔头皮,想不出所以然来,便又轻笑道:“干嘛说这么见外的话?咱们是妯娌,就和亲姐妹一样的……来,我帮你上药。” 曲烟烟便也笑了笑,不再说话,疲倦地闭上眼睛,任由翠翠替她疗伤。 翠翠一边轻手轻脚地替她上药,一边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且再忍一忍。四叔虽然没了,回头等你从族里过继个孩子养活起来,大伯应该就会收敛了。日子总不至于一直这么艰难……” 听得这话,曲烟烟忽然睁开眼睛,在油灯昏黄的暗影里看定了翠翠,缓缓问道:“我和冯家那个老四……圆过房了没有?” 章节目录 第9章 翠翠 这下子翠翠越发吃惊了。她顿了一顿,想着曲烟烟连日来经历了这么多次苦难,悲怒之下,别是脑袋已经气糊涂了吧?这么一想,心里就释然了,自己倒忍不住鼻子一酸,红了眼眶,满心里都充满了对这个可怜小媳妇的同情,以及同病相怜的酸楚。 于是翠翠长叹了口气,轻声道:“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把你买过来时,四叔已经不好了;还没等拜堂,他就咽气了呀……可想起些来没有?” 哦,那就是说还没圆房?天可怜见,至少还给她留下个囫囵身子,不然将来有朝一日,她怎么去见明渊?上辈子进宫时,她已经不是白璧无暇了;两世为人,她实在禁不住再来这么一回……这算不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一念及此,曲烟烟突然莫名地咧嘴笑了一下,自顾自点了点头,又缓缓道:“前日也是在这柴房里,冯虎也象今晚这样侵犯于我,然后被周氏发现,她对我痛下了杀手。对吧?” 翠翠一脸忧虑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越发把声音轻了下去:“你都记起来了?大伯可不就是一直垂涎你的美貌吗!四叔反正也不在了,什么伦理纲常他也不放在眼里……虽然以前他也对你动手动脚,不过终究也没怎么样。可是前日实在是闹得太不象话了……婆婆也不知怎么想的,竟不大管,居然就由着他胡闹……” 想到夫家这些匪夷所思又不堪启齿的腌臜事,翠翠的一张小脸因为极度羞耻窘迫而涨得通红。一抬头,却见曲烟烟面色苍白,冰冷的目光里毫无温度…… 翠翠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咯登一下,愕然道:“难不成,婆婆是打的那样的主意?她不会是想让你给大哥生个娃吧?” 周氏进门十年不曾生养,论理早该休妻另娶了。可娶妻的钱上哪儿张罗去?何况冯虎好赌不成器,他那当屠夫的岳父手里银钱倒颇富裕,这几年陆陆续续也帮他还了几十两赌债了。想休掉周氏,就得还人家银子,这比剜冯高氏的肉还痛,断断不能够。 不生蛋的儿媳妇休不得,又不能让大儿子断了香火,死掉的小儿子屋里反倒白白养着个花钱买回来的妞…… 曲烟烟和翠翠怔怔地对望着,两人后背上同时起来了一层凉意。。 翠翠呆了一会,勉强清了清喉咙,嗫嚅道:“也许,大概,娘是打算让你给大伯做妾……?” 曲烟烟呵地冷笑了一声。做妾?给一个畜牲作……妾?!况且,冯家这样的人家哪有资格纳妾。 其实,作为人肉市上买回来的女人,她未来的命运已经是注定了——被冯虎糟蹋,生下孩子,孩子归周氏养活,而没有身份的她……大概就是无声无息地再次被转手卖掉吧? 在宫里,这样的女人连活着都不必了。这叫留子去母。 在民间,也是同样的叫法么?曲烟烟茫然不知 。 翠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先是慌得脸色发白,嘴里只顾不停地安慰着曲烟烟:“你别害怕,总能想出办法来的,一定能……”到后来,她自己也茫然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至无声无息。 柴房里安静了下来,两人怔怔对望,相顾无言。 东屋的门忽然咣当一声响,有人从里头东倒西歪地走了出来,一边“喀喀”地向地上大声吐痰,一边径直向柴房这边趔趄过来,嘴里含混不清地高声叫着:“翠翠!你个欠揍的小婊/子,死到哪儿去啦?” 是冯高氏的酒鬼三儿子冯豹。今儿从外头又灌了黄汤回来,在炕上挺了半宿尸,这会儿不知怎的倒爬起来了。 翠翠听见丈夫的声气儿,登时变了脸色,惊惶地说了句:“他来了,我得赶紧回屋去了”,就要夺门而出,不想被踢开门直闯进来的冯豹撞了个满怀。 冯豹憋了这几日,又灌了酒,正急着泄火,忽见自家小媳妇一头撞了过来,当下便如老鹰捉小鸡般将翠翠紧紧箍进怀里,一只手向她胸前胡乱摸着,满嘴里犹自咕哝着不堪入耳的混话。 翠翠两手拼命护住胸口,一边挣扎一边忍耻低声求道:“哪个屋里都有人……不,不行啊……”,见冯豹毫无停手的意思,她又哀求道:“我身上还……还来了那个,不方便……求求你不要……” 话音未落,冯豹两记耳光已经狠狠甩了过去,指着她咬牙切齿地骂道:“臭婊/子,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把你买回来就是为了陪爷睡觉的!你他妈给脸不要,每次都推三推四的,还以为自己是啥千金大小姐呐?!” 翠翠被打得向后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便有一物从她怀里应声掉了出来。她的目光顿时变得惊恐万状,爬起来就要扑过去抢,早被冯豹一脚踹到了一边。 曲烟烟急忙挣扎着拼力将翠翠拉到了自己身后。 冯豹弯下腰,将掉在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眯着眼睛对着油灯细看。 那东西是块方方正正的木片,上面依稀刻着字。准确地说,那应该是一个自制的,简陋的……灵牌。 昏黄的灯光下,柴房里的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而紧张起来。 翠翠似乎已经吓傻了。她瑟瑟地发着抖,喃喃道:“后日就是我爹的祭日了,我……我只是想给他烧几张纸……” 冯豹恶狠狠地瞪着翠翠,从牙缝中切齿骂道:“好你个小贱人,怪不得每次都跟我推三阻四的,又不让碰又不让睡,原来怀里揣着那老砍头的牌子哪!呸,晦气!你爹那老不死的被砍了脑袋,扔在大街上连尸首都不让收,你这个贱货还他妈要供着他,还要花我的钱给他烧纸?!我打死你!” 他把手里的灵牌猛地往地上一掼,抬脚就准备踩个稀巴烂。翠翠绝望地发出一声悲鸣,挣脱了曲烟烟的手,扑过去死死抱住冯豹的大腿,嘶哑着嗓子苦苦哀求: “不要!他一个死了的人,求求你放过他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你要怎么样我都依你就是……” 冯豹被翠翠死死地抱住了大腿,连甩几次都没有甩脱,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反身就将她重重地压在了地上。 不时有不知名的小蛾子突兀地飞过来,一头扎到油灯上,被燎焦了翅膀,犹自扑腾挣扎不止 。柴房里一灯如豆,投射在墙上的人影子被拉长拉大,喘着粗气上下起伏着,如同一只黑黢黢的正在啃食血肉的怪兽。 轰隆隆的闷雷在头顶炸响,久违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东西两屋如雷的鼾声和柴房里的隐泣全部隐没在了哗哗的雨声后面。 曲烟烟躺在四五步外的柴草堆上,几次三番挣扎着试图爬起来,但遍体鳞伤痛彻骨髓,令她根本动弹不得。最终,她放弃了徒劳的努力,唯有咬紧牙关,紧闭双眼,将那《大悲咒》不停地在心中默念了几十上百遍。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啊,这是怎样疯狂而丑恶的世界!! 翠翠压抑的低泣声就在耳边盘旋,时断时续,听上去那样绝望无助。曲烟烟紧闭着干涩而空洞的眼睛,只觉得胸腔中那颗心已如外面这具皮囊一般麻木僵硬,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 半个时辰后,冯豹起身开了门,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回东屋继续挺尸去了。 翠翠蓬头乱发地坐了起来,表情呆滞,双眼无神。她的衣服散乱地堆在身上,浑身象发疟疾一样抖个不停。 曲烟烟轻轻地叫她:“翠翠?”,连叫几声,没有反应。 她便将那灵牌从身下的柴草中摸了出来,隔空递了过去,柔声道:“令尊泉下有知,看见你这幅样子,也会心痛的……你才劝过我的——日子再艰难,也总要想法子活下去!你自己倒忘了么?” 翠翠缓缓抬头,看到父亲灵牌的一刹那,她整个人顿时撑不住了,扑过来死死抱住曲烟烟,借着滂沱的雨声,痛哭失声。 曲烟烟将灵牌轻轻交到她手上,叹了口气,轻声道:“想不到你竟是官家小姐出身?” 翠翠用手捂住嘴,哭得哽咽难言。“先父原是宝江县令……一场飞来横祸,他莫名其妙牵扯进一桩谋逆的案子,被问了斩……我母亲和姐姐籍没入宫为奴;我几经易手,被拖到人肉市上卖了……” 翠翠瘦骨伶丁的身子不住地发着抖,心中悲苦又不敢放声大哭的样子看上去说不出的凄凉无助。 曲烟烟惊异地抬眼看她。 “你父亲区区一个县令而已……谋逆?!”她双眉一挑,脸上神色不觉端凝了几分。 “不,不不!”翠翠猛烈地摇头,眼中泪如泉涌,“先父一生清正廉洁,效忠朝廷,爱民如子,公务之余只喜养花种菜,他怎么会谋反?谋反作什么?!先父是冤枉的,他是屈死的……” 冤枉,屈死……曲烟烟没吭声。每一个死囚都觉得自己冤枉。不过小小的一介县令,他就算要谋反也没这个实力,想来也许是和哪个心怀不轨的封疆大吏有些关联,因此吃了挂落吧。是和谁呢?曲烟烟凝神想了一会,茫然不知。前世严守宫妃不得干政的训诫,两耳不闻朝堂事,对这些闻所未闻。明渊也从来没有提起过。 即使是现在,她对这些也毫无兴趣。 那包药粉在鞋子里微微地硌着脚。曲烟烟侧耳听了听外面那一阵紧似一阵的风雨声,扭过脸去看着翠翠,一字一顿地问道: “如果有机会逃走,你可愿意离开你那个畜牲丈夫,离开这冯家?” 章节目录 第10章 宫中故人来 “逃走,离开……”翠翠坐在地上,茫然地瞅着曲烟烟,喃喃道:“可是我已经家破人亡,举目无亲,我能到哪儿去呢……” “远远地离开此地,就算去知书识礼的人家作个粗使丫环,也比在这儿被那些恶徒作践凌辱强百倍吧”。门外雨急风骤,漫天的大雨倾盆而下,曲烟烟凝神听了听院中的动静,低声道:“你既是官家的小姐,想来也通文墨,会女红,挣口饭吃总不至于太难。” “可是我……我……”翠翠无力地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没有说下去。恐惧,茫然和羞惭让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最终深深地低下了头,呆愣愣地瞅着自己的脚尖,两手抱膝,瑟缩成一团。 曲烟烟注视着她那张瘦成一条的没有血色的小脸儿,以及她眼中那凄恻惶恐的目光,微微蹙了下眉头,亦把下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原本的打算是:翠翠在冯家比自己要自由一些,若她决意和自己一同出逃,就让她趁外出的机会,想法子偷偷雇辆车在村口接应——如果没有坐骑,仅凭一双肉腿想要成功脱逃,那基本上等同于痴人说梦。 可眼下瞧这小姑娘的样子……只怕她没有这个胆量啊。 既是这样,倒不宜跟她透露太多了,以免言多语失。只能另外再想法子。 …… 曲烟烟拿定了主意要伺机逃脱,她很清楚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击而中。如果不幸被冯家人捉住,她的下场一定是不堪设想的。真到了那一步,她唯有咬舌自尽一条路了。 而且要快。有冯虎那畜生在,多耽搁一天都是凶险。 昏蒙的灯影里,她隔着鞋子又将那包蒙汗药粉暗暗地捏了一捏。 既打定了主意,曲烟烟心里反倒平静了下来,躺在黑暗闷热的柴房中,只管一心一意地静养身体。她闭了双目,排除杂念,居然安稳地睡了一觉。 翠翠家传的药膏果然有奇效。第二日一早,曲烟烟睁开眼睛,惊异地发现身上的伤处已经不怎么疼了;试着起身走了几步,居然已活动如常。 在被暴打了一顿,又饿了一天一夜后,曲烟烟从柴房里被放了出来。冯高氏冷眼瞧着她低眉顺眼,满面惊惶之色,果然恭顺了许多,就连周氏故意在她的粥碗里洒了一把草灰,她都一声不吭地把那粥喝了下去,连个屁也没敢放。 冯高氏很满意。 彼时天色近晚,冯高氏在院子里支了把躺椅,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一手执了旱烟袋“吧嗒吧嗒”地吸着,一边松着领口纳凉。 曲烟烟抱着扫帚吃力地扫着院子。她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微微有点跛。冯高氏歪在椅上,悠闲自在地端起茶碗喝了两口,一双三角眼只管觑着不远处那个苗条纤细的背影。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曲烟烟丰满的臀部上。 这个贱妮子,人那么瘦,腰那么细,倒生了个好生养的大屁股哈?冯高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她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鞋底子上敲了敲,下巴朝曲烟烟一点,吩咐道: “今儿晚上吃凉面,你去灶上切点黄瓜丝来”,接着又慢条斯理地加了一句:“老大还在田里忙着呢 。面条做好了,你给他送一碗过去。” 曲烟烟握着扫帚的手顿时一紧。来了,终于来了…… 冯家的几亩田在村子的最东头,很偏僻;现在天已经黑了,那里更是连个人毛都没有。冯高氏这时候让她去给冯虎送饭,心里自然是憋着坏呢。 周氏从灶间探出头来,双眼圆睁,又气又恨地瞅着冯高氏,咬牙道:“让她送?娘就不怕她趁这机会跑了啊?还是我去吧。” “用不着你!”冯高氏翻着三角眼瞪大儿媳:“家里这么多活计,你等着谁干呢?她瘸着个腿儿,连个身契都没有,能有本事跑到哪儿去?你甭她娘的瞎操心了!” 周氏挨了骂,隔着门死死盯着曲烟烟,只恨得牙关咬碎,百爪挠心,却又无计可施,唯有发狠地把手里的水瓢扔进了缸里,“啪”地溅了一地水。 若是没有天杀的老虔婆在,她一定活劈了那个小贱货!可现在该怎么办? 曲烟烟抱着扫帚站在院子里,一声不吭地地咬了咬嘴唇。她的脸上有片刻呆滞。但也仅仅就是片刻而已。 肉在砧板上,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吧?冯高氏说的没错,现在就算放任她一个人出门,她这伤后未愈的身子也根本跑不了路。显然冯高氏跟她那畜牲儿子已经算计好了,今晚就要在没人的玉米地里祸害了她。 她原本打算再缓两日,再养养身子,寻个稳妥机会再伺机脱身的,现在看来来不及了。如今已是箭在弦上,逼着她不得不发。仓促之间,完全没有胜算,一切只能凭天意。 曲烟烟徐徐呼了口气,平静地应了声“是”,放下扫帚,转身进了灶间。 周氏看见她,虽然眼睛里几乎要喷出血来,但当着婆婆,终究不敢怎么样。曲烟烟干脆对她视若无睹,一边若无其事地把面条盛进几个大碗里,一边背转了身,缓缓向怀中去摸那包药粉。 那蒙汗药究竟有没有效果,能撑多久?够不够她拖着伤腿跑出十里路去?一概不知。可完全没有工夫多想,周氏几个人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饭桌,马上要返回灶间端面条来了。曲烟烟迅速打开纸包,就要把药粉往那一大盆面条里洒。 同时,她警惕地隔窗向院子里望了一眼。 就这一瞥之下,曲烟烟心头大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片刻之后,才想起将手中的药包以最快的速度重新藏回了怀里。 暮色中,她看见一行七八个人鱼贯走进了院门。一个身穿靛蓝棉衫的精瘦老者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引路,后面几个随从簇拥着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赭衣人悠然而来。 那人,眉眼细长,面白无须,脑生反骨,身上赭衣厚靴,分明做的是宦官打扮。 曲烟烟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这个人,她再熟悉不过了啊!他分明就是天乾宫的首领大太监王喜贵,明渊御前的红人! 只是京里距此地迢迢数百里,他怎么会突然现身于这乡野村间?好生奇怪! 这么疑惑着,曲烟烟不由自主就向窗前走了几步,正和那面相阴柔的总管大太监遥遥地打了个照面。 章节目录 第12章 婆媳密谋 王喜贵听了,脸上有些儿不置可否。他嘬了嘬牙花子,沉吟了一会,摇头笑道:“进宫的只能是良家子,你就算和那人没有夫妻之实,可也不是自由身了。你那婆婆又不愿意你进宫,咱家也犯不着为这等破事劳心费神——漂亮姑娘不有的是吗?” 说到这儿,他眼珠子一转,又放缓了脸色,俯下头来,在曲烟烟耳边吹气如兰般耳语道:“不过呢,你既一心想进宫,咱家也不忍埋没了你……这么着吧,给你五天工夫,你自己想法子把你那张卖身纸儿弄出来,然后去县衙里找我。五天后若弄不到身契,我看你还是安心给人家当媳妇儿去吧。”说罢,王喜贵耸了耸肩,作了个“一切尽凭天意”的表情,就在里正和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踱着方步扬长而去了。 院子里陡然静了下来。冯高氏黑着脸,一眨不眨地盯着曲烟烟,五官显得很狰狞。 冯豹和冯龙两兄弟已经收工回来了,一左一右站在了冯高氏身侧。冯高氏待王喜贵一行人走远了,便示意王氏关了院门,继而在院中一只长条凳上缓缓坐下,向曲烟烟伸出一只手,阴恻恻道: “那张银票呢?给老娘交出来。” 曲烟烟脸上淡淡的,不急不徐道:“你当初买我只不过花了五两银子,如今我可以十倍奉还——只要你把卖身契给我,这五十两的银票就归你了。” 说着,便从袖中掏出那张银票,轻飘飘地冯高氏面前晃了一晃。 冯高氏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那张银票,嘴里恨声骂道:“就知道你这小贱人是个不安分的货!你想离了我冯家,从此飞上高枝当凤凰啊?美死你吧 !你生是我冯家的人,死是我冯家的鬼,人是我的,钱也是我的!”一边说,一边冲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 冯豹冯龙会意,撸胳膊卷袖子就要冲上来抢银票。 曲烟烟当即喝道:“站着!再往前一步,我让这银票立刻碎成粉!” 她两手执着银票,作势便撕,目光清冷,神色却是淡然。 冯高氏没想到这贱妮子竟如此诀绝和硬气,竟是把后路连同性命一并都不要了。自己眼睁睁瞅着那银票,心痛和惶急之下,气焰倒不觉低了八分,因一边胡乱摆着手,一边气急败坏道:“别别,先别撕啊,咱娘俩再商量商量……” 曲烟烟两手紧紧扯着那张银票,轻描淡写地一笑,道:“想来今天您应该也瞧明白了,那位王公公已经看上我了。便是您不给我那张‘纸’,也不会对我进宫有什么妨碍,无非就是将来提起出身时,我的面子上觉得不大漂亮罢了。可是您不一样,您现在需要钱,非常需要。这院子里的房子塌了这么久还没盖上,不就是因为没钱么?有了这五十两银子,您就可以风风光光盖上几间大瓦房了。而我那张卖身纸对您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张废纸罢了,和碎成粉的银票一样毫无用处。您说是不是?” 冯高氏半天没吭声,那双三角眼不停地眨巴着,显然在仔细盘算着这笔买卖里到底哪边的甜头更大。冯龙冯豹两兄弟已经沉不住气了,一边红着眼珠子死盯着曲烟烟手里的银票,一边暗地里不停地捅冯高氏的胳膊,吞着口水耳语道:“是啊,五十两呢!再加上皇上家给的赏银……一张破纸值什么?这些钱都够买十个她了!就给了她算了……” 冯高氏转着眼珠思忖了半日,终于皮笑肉不笑地缓声道:“成,我给你。咱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将来出息了,我们脸上也光彩不是?” 如果不是处子之身而进宫侍驾,只怕会定个欺君大罪,冯高氏自然不敢再让曲烟烟去玉米地里给冯虎送饭了。 她果真回了西屋,从一个带锁的小匣子里取了曲烟烟的身契折返回来。曲烟烟向她手里仔细看了一遍,倒是并无差错。于是银货两讫。 想不到事情竟然办得这么痛快,三言两语就解决了……曲烟烟心里高兴,抬头瞅着黑沉沉的夜幕,盘算着今天在冯家再住一晚,明日一大早就能离开这牢笼了。不过这个时候越发不能放松警惕,因道:“今晚我要一个人在柴房里睡——让翠翠也过来陪我。” 冯高氏知道她这是刻意要避开她们,虽然恨得牙根痒痒,但看在五十两银子的份上,还是皮笑肉不笑地向她竖了竖大拇指,道:“姑娘心思真细,将来必定有大出息哈!” …… 已是夜半时分。 万籁俱寂,翠翠已经蜷缩在干草堆上睡熟了。之前,她向曲烟烟表达了发自内心最热烈的祝贺。她的笑容那样真诚而灿烂,可进入梦乡之后,那张稚气未消的小脸上终于现出一丝落寞而悲苦的神情。 这夜的月亮很大很圆,皎洁的月华从墙上的小窗里透了进来,将两个人周身上下都镀上了一层银辉。 翠翠在睡梦中发出几声啜泣,含混不清地叫着“娘!姐姐!”,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曲烟烟平躺在翠翠身旁,却是大睁着双眼,毫无睡意。她决定干脆坐起来好好理一理思路。 就在她起身的一瞬间,忽然听到某种戚戚促促的声响,象是压低了声音的耳语,正从柴房的对面时有时无地传了过来 。 那里是西屋,现在只睡着冯高氏婆媳三个。这三更半夜的,她们几个不睡觉,在那里嘀咕什么呢? 曲烟烟心中疑窦顿生,当下便提了裙角,蹑手蹑脚走出了柴房。西屋里没点灯,那戚戚促促的耳语声正从紧闭的房门后面传了出来,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越显得清晰。果然是冯高氏婆媳三人在屋内低声商议着什么。 曲烟烟蹑手蹑脚地走到西屋外面,屏息静气把耳朵贴在门上,先就听见了王氏在屋里细声细气道: “她一但进了宫去,咱们家从此再也得不了她一分好处,就好比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这还不算,万一她在宫里混得好了,得了脸,忽然记起从前那些仇来,说不定她还会回过头来整治咱们呢。她那心眼子多的,娘还没见识过吗?到那时咱们哪里还弄得过她。所以要依儿媳说呀,干脆不如……” “不如怎样?”暗夜中,冯高氏苍老而沙嘎的嗓音阴恻恻问道。 王氏那细柔的声音低了下去,轻笑道:“要依儿媳说,就应该从此绝了这个后患,万万不可让她进宫,倒不如把她远远地卖到南边窑子里去。以那小浪蹄子的姿色,卖个几十两银子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儿。再加上她那张银票,咱们从从容容地就能落下一大笔钱,别说盖几间瓦房了,便是搬进城里做个买卖,那本钱也都有了。而且隔着十万八千里呢,窑子里又看管得紧,她便是想跑回来寻仇也是不能够的,这不是两全其美了么?便是今儿宫里来的那个姓王的阉货问起来,咱们只说她突然染了绞肠痧,没半个时辰就咽了气。咱们怕那病气过了人,连夜就把她深埋了——难道那个阉货还真有那闲工夫刨坟挖人去?” 曲烟烟在暗夜中大睁着双眼,两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一排深深的齿痕。 是的,她知道她们不是好人,可终究还是低估了她们的贪婪和凶残——在自己把全部的五十两银票都交出之后还不满足,她们,竟然要把自己远远地卖到……那种肮脏的地方去?! 冯高氏听了儿媳的话,“嗞”地吸了一口烟袋锅子,忽然咈咈地低笑了几声,赞道:“果然还是老二家的心思细,做事儿周到。” 旁边的周氏已经按捺不住满腔的兴奋,两手一拍,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好好,真是个好主意啊!那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小*浪蹄子,就欠该扔到窑子里去!怎么着?咱们明儿一早就去找人牙子来?” 王氏“噗”地低笑一声,道:“这事交给不知底细的人哪行?大嫂别急呀,我早就替大家谋划好啦。我有个远房婶子,专做保媒拉纤儿生意的,偶尔也替“胡同”里送个把小姑娘。这件事交给她,包管料理得妥妥当当。只不过她最早也要后日才能过来,这之前咱们还得把‘小姑娘’稳住才成。” “这有何难?明儿咱们就说到底相处了一场,临走总要好生做几个酒菜替小蹄子送行嘛……” 周氏嘿嘿地笑了两声。 屋子里三个女人还在那里悄声合计着。曲烟烟袖着两手,无声无息地慢慢退后。她那张清丽的面庞上淡淡的看不出悲喜,可那对黑如点漆的眸子却如冬夜里的两颗寒星,倏地闪过一丝幽冷的光芒。 太仁慈了。自己实在是太仁慈了,忘记了毒蛇永远是毒蛇,它们不会因为你的避让闪躲而不再咬你。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它露出毒牙之前,就将它一刀劈为两段。 章节目录 第13章 火诛 第二日。 周氏一大早就推开了柴房的门,满面春风地向内笑道:“烟烟妹子,你先别忙着走,婆婆要治一桌酒席给你送行呢。咱们姐妹总算是处了一场,以前的事儿都是嫂子不对,你别放在心上哈。今儿嫂子下厨做几个好菜向你赔罪,咱们不醉不归!明儿一大早,你大哥会雇辆车拉着你到城里逛去,想要什么衣裳首饰你尽管挑。” 曲烟烟已经起了身,听了这话,便也向周氏微笑道:“嫂子太客气了。既这样,今晚我就陪嫂子喝几杯。” 这一顿席面整治得颇丰盛,从晌午开始忙,一直到了掌灯时分,各色菜肴才陆陆续续上了桌。 冯氏母子和媳妇们全在桌边团团坐下了,唯有翠翠被曲烟烟支使到灶间去照看一锅肉汤。 白日里王氏已将人牙子暗中接洽好了,只等半夜就行事。眼下这娘儿几个异常兴奋,席间猜枚划拳,闹得不亦乐乎。酒至三巡,吵嚷声终究渐渐低了下去,冯氏一家子一个挨一个地醉倒在桌上。 曲烟烟眉梢眼角皆带着笑意,最后一次举起酒杯向冯虎殷勤劝酒。冯虎睁着朦胧的醉眼还在死撑,不过满饮下此杯之后,也和其他人一样,终于伏倒在了桌子上,人事不知。 不一会,整个西屋里酣声四起,响作了一片。 曲烟烟便将袖中那个已经空了的纸药包拈了出来,揉成一团,就着油灯从容地烧掉了。 …… 曲烟烟拍了拍冯高氏的脸,老女人嘴角流涎,睡得如同死猪一般,没半点反应。曲烟烟便从她腰间解下大门钥匙,又从她怀里摸到那张银票并几十枚散钱,统统收进了贴身衣袋中,立刻转身去了灶间。 翠翠正抱膝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望着炉膛里通红的火苗子发呆,脸上依稀还有泪痕未干。 曲烟烟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和缓地说:“我记得你那天说,今天是令尊的祭日?你不是想祭拜祭拜他的么?现在屋里那些人全喝醉了,一时半会只怕是醒不过来,你快趁这机会,到外头远远地找个背风的地方,好好烧些纸,哭他一场去吧。” 翠翠抬起脸来,迟疑地轻声道:“可是……” 话音未落,曲烟烟已将手中的钥匙在她眼前一晃,笑道:“你是说这个?已经拿到了。” 翠翠也欢喜起来,连忙将藏在墙缝里的一卷冥币摸了出来,冲曲烟烟感激又会心地笑了一笑,便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曲烟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便关了大门,转身折返回柴房中。她往返几次,抱了大梱的干柴草在西屋里满地满炕铺排开;最后一次,去灶间炉膛里抽出了一根熊熊燃烧的木柴。 她站在西屋脚地上,眉目如画,神色淡然,抬眼将满屋横七竖八或躺或卧呼噜震天的男男女女扫了一遍,平静地自语道: “我一向待人宽厚,从前小宫女犯了错,我最多让嬷嬷训诫她们几句就算了,连手板子都不曾打过一下 。可从今天开始,我决定变成一个严厉的人,锱铢必较,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象你们这样的恶人,如果不斩草除根,终究是后患后穷。对你们宽厚了,就是把我自己逼上死路。所以,” 她微微顿了一顿,便将手中熊熊燃烧的木柴信手扔在了干草堆上,淡淡道:“你们去阎罗面前忏悔,保佑你们下辈子脱生成个好人吧。” 通红的火舌瞬间便蹿了起来,不消片刻,桌椅板凳悉数烧着,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满屋中一片噼啪爆响。 曲烟烟退后一步,安安静静地锁上了房门,转身大步离去。 这夜正刮南风,火借风势,整间屋子瞬间就着了起来。曲烟烟袖着两手,远远隐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的冯家火光冲天,脸上淡淡的无悲无喜。 正值午夜,万籁俱寂,整个村子都在沉睡中。等到有人发现的时候,冯家那些人估计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变成一堆焦尸了。她应该能有一两个时辰趁乱脱身,她要尽快逃离此地。只要到县衙找到王喜贵,就不怕了。 曲烟烟将身上的斗篷兜头兜脸地紧了一紧,无声无息地转了身。她还要到田埂上去寻翠翠,她得带着她一起走,不能扔下那可怜的小姑娘替她顶缸。 夜色浓得如泼墨一般,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曲烟烟忽然停住脚,凝神细听。 脚下蜿蜒的泥土路上,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正向这边飞驰而来。曲烟烟急忙闪身藏在树后,眼瞅着一匹快马已从眼前飞速掠过,径直朝烈焰升腾的冯家小院冲了过去。 马上那人身上的黑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飘飞,而那人已经纵声高喊起来:“冯家失火了!来人哪!快来救火!” 他的声音惶急,焦虑,而且熟悉。 暗夜中,他的呼救声那样响亮而刺耳,简直如石破天惊。这是那个……罗钰?!什么情况…… 这突发的意外让曲烟烟瞬间凌乱了,她呆怔地站在树后,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眼睁睁望着那厮翻身下马,一把扯下身上的大氅丢在地上,继而一脚踹开大门,直冲进了院中。 整间茅屋已经势不可挡地熊熊燃烧了起来,浓烟密布,火星四蹿,房门已经倒了下来。但见罗钰毫不犹豫地纵身冲进火海,片刻后从屋内扛出一个火人来,也看不出是谁,也不知死活。 罗钰自己也已成了一个火人,奔出院外后才看清冒死扛出来的并不是自己要救之人。他立刻厌恨地将那具死尸摔在了地上,转身就要奋不顾身地二度往火海里面冲,同时还竭力嘶声大喊“救火啊!来人哪!”。 曲烟烟一时间又气又急,情绪十分败坏。 她感觉到要坏事,再不现身,只怕自己今晚就要葬送在那厮手里了。 她只得咬着牙低声叫道:“你给我住口,别瞎叫唤了!罗……罗钰!你快给我过来!” 罗钰硬生生刹住狂奔的脚步,惊异地回头四顾,忽然看见曲烟烟好端端立在远处的梧桐树下。 章节目录 第14章 鸳鸯错 他满头满脸的黑灰,眉毛头发都烧掉了大半,狼狈得无法言述。乍然看见心上人居然毫发无伤,这一喜非同小可,两步就飞奔过来,一把将曲烟烟紧紧搂进怀中,纵声大笑道:“你竟然还活着!我还以为你在里面!原来……” 曲烟烟当即寒着脸打断他:“闭嘴!还不快离开这是非地!你要连累我一起死在这儿吗?”边说,边用力推开了他。 罗钰顿时醒悟,立刻闭紧嘴巴,转身就去牵马。 “往田埂那边走!”曲烟烟简短而不容置疑地命令。 罗钰依言,正待扶她上马,忽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从七八丈外气喘吁吁地一路狂奔了过来,边跑边惊恐万状地喊:“烟烟!那是烟烟吗?咱们家怎么着火了?!快……” 曲烟烟疾走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了翠翠的手腕子,神情平静到森冷:“着火了不更好吗?我们俩从此都自由了。” “你……”翠翠惊疑地瞅着曲烟烟,张口结舌:“可是……” 她突然醒悟过来,骇得倒退一步:“烟烟,难不成这火是你放的?!” 话音未落,忽觉颈间一凉,罗钰已将寒光四射的刀锋横在了翠翠的喉间,冷冷说道:“没错。你既然都知道了,留着终究是祸患,不如你跟他们一起见阎王去吧!” 依稀的月光下,但见他双眸微眯,目光森冷,顷刻间便要痛下杀手。 “住手!”,曲烟烟及时挡开罗钰的手,寒着脸淡淡道:“她不是坏人,你别伤着她。” 罗钰欲言又止地瞅了曲烟烟一眼,终究也只是蹙了蹙眉,也就把刀缓缓收回了鞘中 。不过他那双寒光四射的黑眸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翠翠,令人着实有些不寒而粟。 翠翠早已完全傻了。 她只管呆呆地瞅着眼前的一片火海,冲天的火光映着她那苍白如纸的小脸,神情呆板如木雕泥塑一般;她的嘴唇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最终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此处不宜久留,走了!”罗钰不由分说,拎起翠翠扔到马背上,又将曲烟烟扶上马,自己也翻身而上,一提缰绳,一马三人就在夜色中绝尘而去。 出了村子便是三岔路口。曲烟烟在狂奔的黑骠马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翻了个儿,她强忍着眩晕恶心,吃力地问:“你要往哪边走?” 罗钰将手中马鞭向西边那条岔道一指:“我先把你们俩送到宝江县我乡下的外婆那里安顿下来,我有点事要往高平县衙走一趟。最多两日,待我办完了事就过去找你……” 高平县衙?王喜贵现在就在那里啊!却不知这个罗钰去那里做什么?这个倒没兴趣管它,可他这匹现成的坐骑却是自己急需的…… 心念一动,曲烟烟立刻说道:“慢着!我们不去你外婆家,我们也跟着你去高平县衙。” 罗钰一下子勒住缰绳,诧异道:“你疯了吗?你现在惹了人命官司,更不能抛头露面了,怎么倒要跟着我到衙门里去,不要命了?!” “我们两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孤身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岂不是更凶险?跟着你,好歹还能有个照应。”曲烟烟镇定地看着罗钰,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你呢?去县衙做什么?” 遥远的天边已经泛出一缕淡淡的白,浓黑的夜幕褪去了一些颜色,天空变成了墨蓝,四周的景物也依稀现出了影影绰绰的轮廓。 “我托了朋友,打算去县衙里谋个枪棒教习的差事干干——咱俩成亲之后,我肯定不能再浪迹江湖了,总得养家,养活你,养活孩儿不是?” 微明的晨曦里,罗钰的五官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满头满脸的烟灰也还是掩不住他英俊硬朗的模样。他坐在马上,两手稳稳地拢着缰绳,低头瞥一眼曲烟烟,嘴角不禁揶揄地微微上翘,黑眸中潋滟出一抹温柔的光彩。 曲烟烟猛然被口水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腰背愈发挺直僵硬,冷冷地板着脸望向了别处。 罗钰却已经敛了脸上的笑意,严肃地思索起来,显然在仔细考虑刚才曲烟烟的话。末了,他点了点头,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其实我也不放心让你孤身到乡下去……也罢,不过是村子里失火烧死了一家子狗男女罢了。这原本就不算啥大事儿,就算报了官,这穷乡僻壤的,官老爷也没空答理他们!好,咱们就一起去高平县,兴许老虎屁股上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身后忽然遥遥地传来一阵铜锣骤响,有村民在大声呼喊:“着火啦!老冯家着火喽!街坊们快起来——”只是因为离得远,那喊叫声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时断时续,听得并不很真切。 罗钰拨转了马头,两腿一夹马腹,胯下的黑骠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另一条岔道上飞驰而去。 一个多时辰后,三个人到了高平县城。 一路上翠翠都很安静,自始至终也没开过口,只是一直在马上剧烈地呕吐着 。 此时已天光大亮。为了避人耳目,一进城罗钰就雇了一辆车,让曲烟烟和翠翠弃马换车;他自己则在路边找了个茶水摊子,花了俩小钱儿洗干净了手脸,又从包袱里找出身干净衣裳换了。 县衙已经近在咫尺。罗钰命车把式靠边停下,他隔着车帘对曲烟烟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朋友已经帮我打点好了,我现在进去见过县太爷。成不成的,一炷香后我准出来。若是事儿不成,咱们就回乡下种地去!” 他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掸了掸衣裳,转身要往县衙里走。 曲烟烟掀起车帘,及时地叫住了他。 “那个谁……罗钰!你且站一站。这个衙门,还是让我先进去吧。” 罗钰没听清,扭过头来诧异地看着她,微笑中带着询问:“你说什么?” 四目相对,曲烟烟的心中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得劲儿,当然也有些歉意。罗钰看着她时那满眼毫不掩饰的关切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事实上,那种关切的眼神本应该属于另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的,她不过是雀巢鸠占。 不舒服,不自在,可是又无从解释。 她唯有冷冷地扳着脸,用毫无感情的口吻淡淡道:“对不住得很,我不能跟你走,更不可能跟你成什么亲。我忘了告诉你,宫里派出来的‘花鸟使’王公公现在就住在这县衙里。他相中了我,我今天到这儿来,其实就是要跟他进宫侍驾去的。” 一边说着,就下了车。从罗钰面前走过时,还是垂眸向他微微欠了欠身,歉意地说道:“谢谢你的马……对不住了。” “你……?!”罗钰错愕地圆睁双目,棱角分明的嘴唇紧紧闭着,太阳穴上的青筋崩崩直跳,样子十分骇人。良久,方从齿缝中冷笑道: “原来如此。谢谢我的马?原来我还不如一匹马!其实我早就该明白了,你一直都是在利用我……从一开始在韦府时,到后来韦府败落你沦落为奴后,一直到现在!我不过是一块可有可无的垫脚石罢了,能用便用,不可用了便一脚踢开。你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往上爬……可是曲烟烟,我还是想奉劝你一句,登高必跌重!富贵繁华不过是过眼烟云,韦府便是例子!” 曲烟烟讶然抬眸,眼前这年轻男子脸上的悲怆和愤懑让她有些动容。看起来,他和这身体的原主之间很有故事的样子?不过,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这一刹那间的愣怔却让罗钰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他立刻向前两步,用近似恳求的口吻热切地说道:“烟烟,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不会再放浪江湖,我会收起心来和你一心一意地过日子!你瞧,我已经在认真地谋差事了……以后,我一定会让你穿金戴银,呼奴使婢!你不要进宫去,你不知道,那儿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牢坑……” 够了。这人要走火入魔了。斯人已逝,长痛不如短痛,还是让他早早断了这痴心妄想吧。 曲烟烟眸光渐冷。她高高昂着头,从齿缝中淡淡地嗤笑一声:“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个贪慕荣华富贵的庸脂俗粉,怎么会瞧得上你这个草莽匹夫?我俩本不是一路人,你还是另觅佳偶去吧,不要因为我而耽误了自己的终身。” 她再次向他缓缓一福,便头也不回地向县衙走去。 章节目录 第15章 启程 辰时已过,衙门大开,青石甬道尽头的大堂上有黑衣皂靴的衙差分列两班,每人皆持水火棍,挺胸腆肚,好不威风。 不过在上一世,比这大上百倍的排场曲烟烟也经见过,这小小的县衙自是不放在她眼里。当下走至大门阶前,向立在一旁的门子从容颔首道:“衙役大哥有礼了 。民女曲烟烟,是来求见宫里来的王公公的,烦劳大哥通禀一声。” 那门子将曲烟烟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便换了殷勤的笑容,道:“曲姑娘是么?王大总管刚起身,太爷正陪着在后堂用茶,小人这就带您过去。” 曲烟烟心里不免微微有些诧异。 俗语说“自古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些衙门里粗使的差役最是会看人下菜碟的,自己衣着粗陋,又没使银子,这门子的态度为何如此恭谨?应该是事先被关照过了。或者干脆就是派了他专门在此等候自己的。 就算自己得了那王喜贵的青睐,他似乎也用不着这么的…… 这次入选的“良家子”自然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人,也不知别位姑娘是否也有如此礼遇? 曲烟烟心里兜了几个圈子,又是庆幸,又有些纳闷。 县衙坐北朝南,前面大堂二堂和东西两侧三班六房是衙门里办公的地方,称为“衙”;后头三堂以内才是县太爷家眷所居的“内邸”。门子带着曲烟烟绕角门至后面穿堂前就止步不前了。有个小丫环早立在月洞门前,含笑迎了上来: “曲姑娘么?别位姑娘已经集齐了,就差您了。请随奴婢进来。” 都到齐了?够快的!不是说五天工夫么?曲烟烟又诧异了片刻。 内宅又分三进。一进和二进间隔着个不大的花园子,虽然不大,却是姹紫千红开遍,拾掇得极是齐整;旁边设着石桌石凳,桌上摆着香茗,一名整整齐齐穿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那里,极力地高声赞道: “王公公好俊的身手!” 只见王喜贵身上只家常穿了件宽大的青缎袍子,正在那里打拳。但见他螳形鹤步,衣袂飘飘,先打了套五禽戏,又作了几个太极推手,方缓缓收了式,摇头笑道: “不过是活动活动筋骨罢了,哪里谈得上身手?杨大人谬赞了。” 官服男子忙将手中的茶盅双手奉了过去,正待说话,忽然看见了肃立在五步外的曲烟烟,忙招手命她近前来,又陪着笑向王喜贵道: “王公公等的最后一位姑娘也来了。那下官先到大堂上去点卯,发落了公务,再回来陪公公闲话儿……” 王喜贵大喇喇地在石凳上坐了,揭开茶盅盖儿,慢条斯理地吹了吹里头的热气,方挥了挥手,笑道:“杨大人公务繁忙,请自便罢。咱家自己待着还自在些,不用人陪。” 杨县令唯唯诺诺地应了几声“是”,慢慢退了出去,先没去堂上点卯,倒亲自飞奔到厨下去检点了一番王大总管的早饭,不提。 这里,曲烟烟目不旁视地走上前,向王喜贵盈盈一福,温然而正色道:“王公公,我记得您说的是五天期限……民女没来晚吧?” 王喜贵眯着眼睛瞅她,细长的中指在石桌上笃笃轻叩着,忽然莞尔一笑,悠悠然道:“够狠,够绝,我喜欢。” 曲烟烟的心头猛地一跳,抬起眼帘正对上王喜贵那双细长的丹凤眼。他那两道水波潋滟的目光里含着一丝暧昧的笑意,不知怎的,这笑意却让人有些脊背发凉。 曲烟烟抿着嘴唇顿了一顿 。再开口,声调仍是平缓如常:“看来,王公公都已经知道了?” 王喜贵悠闲地站起身来,负了两手,浑不在意地说道:“身契已经拿到手了吧?这就成了。至于是用什么法子拿到的,那又有什么要紧呢?” 他从桌上小碟里随意拈起一颗盐渍陈梅,丢进口中,顺手拍了拍曲烟烟的肩膀,笑道:“至于那些蝼蚁一般的东西,烧死就烧死了,屁也不值一个。宫里天天都死人,若没有这等心肠,如何过日子?曲姑娘无需把这放在心上。” 曲烟烟垂下眼帘,默然伫立片刻,方淡淡道:“知道了,多谢王公公教诲。” 前世,自己还是淑妃娘娘的时候,所了解的总管太监王喜贵,是个恭顺而忠诚,机变而宽厚的好奴才,谨小慎微,本本份份。 换了身份,才有机会了解到他的另外一面。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视线内?这个阉人心机深沉啊,他的笑容后面隐藏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自己倒不得不防了。 回宫后,还会有更多的老熟人在自己面前露出他们的“另一面”。换了身份,再入宫门,前路真是诡谲莫测…… 正出神间,王喜贵已经吩咐侍立一旁的丫头:“出去告诉你们家太爷:人既已齐了,就甭耽搁了。早饭后咱家便要返京了,叫你们太爷备好车驾罢。” …… 曲烟烟从县衙里出来的时候,罗钰已不见了踪影。 她也并不在意,径直走向路边的马车,掀帘钻进了车厢里。翠翠依旧安安静静地靠着板壁坐着,脸色苍白憔悴。 曲烟烟从怀中掏出那张五十两的银票并一个金元宝,一齐递到了翠翠手里,温声道: “眼下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我马上就要动身去京城了,咱们就在这里分别吧。从此山高水远,你我各自保重。这些钱你拿着,投靠亲友的时候,也好有些底气。三年后,你来京城找我,我不会忘记那晚在柴房里对你的承诺的。” 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的翠翠忽然间泪如泉涌,眼神里满是辛酸和绝望。她用力捂住嘴,哽咽道: “投靠亲友……我哪里还有什么亲友?死的死,逃的逃,便还有一两个,避之唯恐不及,谁肯收留我这个犯官之女?” 她摇头惨笑:“我……无处可去……” 曲烟烟拿着银票的手僵了一下。 她只道一把火烧死冯家满门是替天行道,那些恶人自然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就算是对翠翠,那也是救她于水火牢坑。她却从不曾理会,翠翠的畜牲丈夫固然死有余辜,可一把火烧下去,这个家破人亡的女孩子连个最后的栖身之所也不复存在了。 自己真的……做对了么? 曲烟烟垂下眼帘,默然半晌。 盘桓良久,她还是把那银票和小小的金锭子塞进了翠翠手中,温然道:“这样吧,我告诉你一个去处——你拿着这盘缠,一路到关外投奔辽东王府去。那里天高皇帝远,不会再有人知道你的身世。你到了王府,只说自己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只因家乡遭了大灾,父母双亡,独自一人活不下去,这才千里迢迢跑到了关外 。辽东王和王妃都是乐善好施之人,最是怜老惜贫,定会把你收留下来。你先在他们府上做几年服侍的人,过两年年纪大了,再成上一门亲,无论如何都好过在冯家那牢坑里受罪。” 这些话,曲烟烟原是万万不打算吐露出来的。只是如今翠翠实在可怜,且她现在的流离失所,多多少少也和自己有些关系,这才斟酌着指点她去自己的娘家栖身。 不过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曲烟烟还是抢在翠翠开口询问之前又加了一句: “我老家根儿上就是关外人,当年穷的快饿死的时候,全家老小在辽东王爷家开的粥厂里赶过大锅粥,所以才知道这些。” “真的么?”翠翠那双凄惶无神的眼睛里果然焕发出一点点光彩。不过也只是片刻间,那点光彩又黯淡了下去。她摇了摇头,嗫嚅着动了动嘴唇,声如蚊蚋地轻声道:“但是我……我不想去关外……烟烟,你能不能……可不可以……帮我去求求王公公……?” “求他什么?”曲烟烟愣了愣,不过转念间便醒悟了过来,不由蹙了眉道:“难道你也想进宫去?” “我不是想去侍奉皇上!不不不,不是的……我是罪臣之女,又破了身子,怎么敢如此异想天开,那是大不敬……”翠翠惊慌地不停摆着手,仿佛怕触犯了曲烟烟一般,声调里难掩极度的卑微和窘迫,以至于后半句话再说出来,已经微不可闻。 “我只求以犯官家眷的身份进宫为奴,洒扫,洗衣,针工,哪怕让我日日去刷马桶,我也是情愿的……” 曲烟烟的两道秀眉越发地蹙在了一起:“那些籍没入宫为奴的罪眷,日子过得有多凄惨,你知道么?最下贱的三等小太监也能随便踢她们两脚,啐她们一口。平民家的女儿进宫作宫女还有个盼头,到了岁数可以放出去婚配;可那些罪眷从进宫那一天起,这辈子就已经完了。你能侥幸漏网脱身,这是多么万幸的事,怎么还要主动的再送上门去呢?可是疯了不成?” “我知道,我都明白……”翠翠的眼眶中蓄满了眼泪,惨然一笑,“我父亲和哥哥们都死了,母亲和姐姐在宫里为奴,如今生死不知。我一个人在外头,本来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我宁愿和母亲姐姐死在一起!烟烟……现在我能求的只有你一个了,求你帮我在王公公面前说句话……” 一语未了,已经泣不成声。 曲烟烟瞅着她,半晌无语。 远远的,有几辆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青油马车从县衙后身拐了过来,按次序在衙门前停好。每一辆马车前后都有四名佩刀护卫骑马跟随。 时辰已到,良家子们马上就要启程往京城去了。 曲烟烟隔窗望见那些马车,咬了咬嘴唇,缓缓道:“宫里规矩多着呢,罪眷平时都有人看管,不准私自走动,不准私自闲话攀谈,哪里是你想见就能随便见到的?就算你进了宫,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你母亲和姐姐。” “只要我能进宫去,就有希望了不是吗?”翠翠的眼神变得惶急而热切起来,一把抓住曲烟烟的手,一迭声道:“烟烟,王公公对你这么青睐,就拜托你替我在他面前说句好话吧,就说——犯官石伟之女石翠翠伏法自首,情愿进宫为奴!以后生死皆由天命吧,拜托你了!” 曲烟烟半天没吭声。良久,终于徐徐叹了口气,勉强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16章 进宫的各路美人们 正午,骄阳正炽。 官道上,一溜五辆青帷马车前后相随而行,每辆车下都有四名佩刀兵士骑马护卫。虽然已经立了秋,但秋老虎威力无穷,再加上每辆马车都车帘低垂,遮挡得极其严实,以至于车厢里犹如蒸笼一般闷热,坐在里头的姑娘们一个个早已香汗淋漓,罗衫尽湿。 曲烟烟和翠翠坐的是最后一辆马车。 上了车,才发现车内还坐着另外四位姑娘。都是陌生面孔,却环肥燕瘦,国色天香,无一例外都是世间绝色。前世时,宫中佳丽三千,其中也不乏沉鱼落雁的美人儿,但和车上这几位来自民间的姑娘比起来,居然都落了下风。 曲烟烟默默地寻了一个空位坐下,低垂着眼帘,心绪莫名有些低落。 除了姑娘们,还有一位姓田的跟车嬷嬷坐在曲烟烟对面,年纪约摸四十上下,面容端肃,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身上的赭色宫装和她昂然挺直的坐姿,无一不在彰显着她的身份——宫里至少五品以上的教习嬷嬷。不过这个人眼生得很,曲烟烟并不认识。 马车一路颠簸,车厢里又闷热,一两个时辰以后,除了曲烟烟和那位教习嬷嬷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正襟危坐之外,其他几个姑娘渐渐耐不住枯躁乏味,纷纷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 更有甚者,有两个姑娘禁不住热,已经暗暗松了领口,并悄悄掏出小手帕不停地扇起风来,边扇边小声嘀咕:“不让掀帘子,也不让喝水,这可要热死人了……” “别叽叽喳喳的,坏了规矩!”一直阖着眼皮似乎在小寐的田嬷嬷忽然眼睁一线,严厉地扫视了几个姑娘一圈,最后把下巴朝坐在最外面的那个姑娘一点,冷声斥道: “你,手帕收起来,把领口系好!你们是要进宫伺候万岁爷的贵人,举止如此浮浪,袒胸露怀的成何体统?你还当这是在……呐?” 后面几个字突然低了下去,变成语焉不详的一声嘟哝,语气里隐约含了几分鄙夷。 但耳朵异常灵敏的几个姑娘都捕捉到了“飘香院”几个字。 飘香院……?那是什么地方?听起来透着一股子神秘而香艳的气息…… 车里的几个姑娘挑着眉毛,互相用眼神询问着,在隐约猜到了些许以后不免惊愕起来,急忙板了脸,端端正正地坐好,以示和“那种”女子划清界限 。 可是“飘香院”这几个字似乎有着无穷的魔力,引得这几位良家女子着实按捺不住,总是忍不住遮遮掩掩地偷瞄那女子两眼,目光里既满含了轻蔑不屑,又有些隐藏不住的嫉妒艳羡。 因为,那女子无疑是这车里六个姑娘中最美貌的一个。 她大概有二十出头的年纪,乌丝如云,肤如凝脂,粉面含春,体态风流,举手投足中天然带出了一种妖娆至极的媚态。是的,媚。无论是她慵懒的眼神,唇边似有若无的浅笑,还是她捂着红唇打哈欠的样子,亦或是她水葱般的手指捏着手帕子轻摇的动作,无时无处不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惑气息。 别说男子了,便是女人也忍不住想多瞧她两眼。 对于田嬷嬷的轻斥和其他几位姑娘的侧目,这女子根本不以为意,自顾自从怀中摸出一把精致的小铜镜,慢条斯理地左右照着,马马虎虎地把领口紧了一紧。 从镜子里,她似乎突然瞥见了坐在身边的曲烟烟有一点与众不同,便歪过头去,亲昵地向她笑道:“姐儿,你的头发乱了。” 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小铜镜递了过去,“我这儿有镜子和牙梳,你用不用?” 曲烟烟靠着车厢板壁坐着,双目微闭,纹丝未动,淡淡道:“谢谢,不必了。” 那女子碰了个软钉子,只嗤笑了一声,却丝毫也没觉得尴尬,转而探出头去满车厢踅摸了一遍,又隔着曲烟烟向翠翠笑道:“喂,那个小妹子,我这里有杏仁糖,你要吃不?” 翠翠却不似曲烟烟那般冷淡,闻言连忙摇了摇头,非常有礼地向她笑了笑,轻声道:“我不吃,多谢姐姐。” 那女子却执意从荷包中抓了一大把糖并葵花籽,不由分说便塞到翠翠手里,热络地笑道:“甭客气,这一路到京城还远着哪,就这么干坐着可要烦死人啦。吃点子零嘴儿还能解个闷儿不是?我叫金玉娘,小妹子你叫什么?” 翠翠百般推脱不开,只得勉强接了瓜子,含糊答道:“我叫……石翠翠。” “翠翠?这名儿倒还不错,谁给你取的?”金玉娘一边对镜抿着头发,一边琳琳琅琅地笑问道: “你十几了?爹爹是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呀?” 翠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今年十四了,名字是家父……” 话还未说完,就被曲烟烟绷着脸打断了,“那些瓜子儿蜜饯不要吃了,容易口渴”。 她淡淡地瞥了金玉娘一眼,又向翠翠缓声道:“王公公不是已经吩咐过了么?咱们这些人不能抛头露面,路上如厕又不方便,所以一天只给两次水喝——你吃了这些甜的咸的零嘴儿,口渴起来怎么办?” 说着,便微微瞪了翠翠一眼。 翠翠已经后悔自己说多了,听了曲烟烟的话,连忙打住先前的话头,急急地笑道:“对,对,那这些好吃的还是还给金姐姐吧”,不由分说,便将手里的瓜子和糖一骨脑儿塞回了金玉娘的手绢包中。 金玉娘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荷包,又斜睨了曲烟烟一眼,这回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饶有深意地勾唇一笑,便重新慢条斯理地对镜理起妆来 。 车上的姑娘们大多出身贫寒,身上穿的衣裙都是最普通的料子,手腕上能戴个绞丝银镯子已经是天大的奢侈了,就连手里拎的包袱皮也是自家织的老蓝粗布。 此时此刻,她们眼睁睁瞧着金玉娘打开随身带着的水墨花鸟绫子包袱,从里头取出一样又一样精致的珠花,香粉,手串等物,对着镜子旁若无人地妆扮起来时,这几位姑娘脸上虽然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心里却很不是个滋味儿。 坐在田嬷嬷旁边的两个姑娘是同乡,一个叫乔秀娥,一个叫乔小妹,前者珠圆玉润眉目清秀,后者身材窈窕明艳照人,俱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她们俩凑在一处戚戚促促耳语了一番后,乔小妹突然站起身,高声斥道: “什么东西!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还有脸在我们面前显摆呢?真不要脸!嬷嬷刚才的教诲你没听见吗?还是故意不把嬷嬷放在眼里?我们都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儿,是要进宫侍奉万岁爷的,你这狐狸精一样的东西是怎么混进来的?你也配和我们坐在一起?!” 她马上扭头望向田嬷嬷,义愤填膺地说道:“嬷嬷您说句话,小女觉得应该立刻把这狐媚魇道的女人赶下车去,免得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田嬷嬷没有开口,只管阖着眼皮端坐在那里,似在闭目养神。她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仿佛对乔小妹的话充耳不闻,唯有发髻上斜插的一枝点翠金簪在不经意间微微轻颤了两下。 半晌,田嬷嬷方皱了眉,不耐烦地道了一句:“都给我安静些,好生坐着罢,聒噪什么!” 乔小妹没料到这个看似威严的田嬷嬷竟这般不顶事,不由得大失所望。可是狠话已说了出去,她杵在那里一时下不了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张俏脸瞬间迸得通红。 还是和她坐在一处的同乡乔秀娥连忙笑嘻嘻地起身打了个圆场,顺势把她的衣襟悄悄拉了一把,乔小妹这才咬着牙慢慢坐了回去,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却把衣襟狠狠绞成了一团。 金玉娘带笑不笑地瞅定了乔小妹,慢条斯理地抬手捻着耳朵上的玉石坠子,轻启朱唇,细声细气道了一句,“小娘鱼,眼头目屑,阿要触霉头晓得伐?” 翠翠没听懂,刚想悄悄询问曲烟烟一句,马车忽然嘎吱一声停了下来。 田嬷嬷向外扬声问道:“怎么了?” 一名护卫隔着车帘回禀:“有个莽汉挡了王总管的车驾,不知何事。嬷嬷请稍待。” 车里的姑娘们又开始交头接耳起来。田嬷嬷瞪了她们一眼,徐徐起身:“趁着这工夫,我正好到尾车上去给你们取些水来。你们都给我好生坐着,不准东瞧西看坏了规矩。” 她提了裙子下车,慢慢往后面走去,趁机活动活动已经酸麻了的筋骨。 待她刚一离开,金玉娘立刻麻利地挑起车帘,抻着脖子朝前面张望起来,随即诧异地挑眉轻笑道:“唷!哪里有什么莽汉?那分明是个俊俏的小后生嘛。啧啧,人长得好也就罢了,怎么连马儿都生得那么精神!瞧那鬃毛,跟黑缎子似的……” 曲烟烟下意识地脊背一僵,脸就沉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17章 处置 翠翠早已扭身伏在了车窗上,顺着金玉娘手指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望了过去。一望之下,禁不住瞪大了眼睛,冲口而出道:“啊!果然是罗……” 话才出口,已经意识到不妥,慌忙又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 曲烟烟紧抿着嘴唇,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又靠着板壁阖上了眼皮。 翠翠掩饰地轻咳了两声,讪讪地扭过头来,眼睛瞅着闭目假寐的曲烟烟,眸光中不自觉地就带出了一丝羡慕之色。她偷眼又去瞧窗外,迸了片刻,忍不住轻声去问金玉娘:“太远了,什么也听不清……金姐姐,你瞧那人是怎么回事?” 金玉娘一手挑着车帘向外望着,一手悠闲地抽出手帕子拭了拭鼻翼上的香粉,耸肩笑道:“能怎么回事?你瞧那小后生规规矩矩地站在王总管车外,向车里说话时还是微微躬着身子,如此恭顺,必是有求于王大总管嘛,大概是想讨个差事?” “向王公公讨差事?”翠翠脸色都变了,“他难道是……他不会是想……” 金玉娘噗哧就乐了:“向公公讨差事,就必定也是要净身进宫做公公去不成?你这小妹子好生有趣。这后生敢拦下王大总管的车驾,胆量倒不小。不过……”她遗憾地摇了摇头:“看来他这差事是没讨下来啊。” “怎么?” “喏,你瞧嘛,小后生已经被赶走啦。”金玉娘把鲜红欲滴的嘴唇向窗外一努,示意翠翠自己去看。 翠翠的心里莫名一紧,偷眼看看曲烟烟,后者依旧闭目养神,一幅充耳不闻事不关已的样子。翠翠咬了咬嘴唇,忽然一鼓作气地站起身和金玉娘坐在了一处,齐齐地望向了窗外。 数丈外,只见罗钰脸上身上风尘仆仆,正牵着马慢慢向后退着;几名护卫口中吆喝,手中挥着刀,赶苍蝇般一路将他驱赶到很远的地方才算罢休。而王喜贵乘坐的马车,自始至终车帘低垂,大总管根本连面也没露…… 翠翠眼睁睁瞅着那个身姿挺秀又蓬头乱发的身影,不知怎的,鼻腔里忽然一阵酸。 金玉娘犹自舍不得放下车帘,一边极目远眺,一边摇头嗟叹道:“这么俊的小哥儿,若是王大总管能留下他做个跟车护卫,咱们这一路上也不至于这么寂寞无聊了,真是可惜呀……” 与此同时,乔小妹和乔秀娥已经凑在角落里耳语了多时。 毫无预兆的,乔小妹突然拍案而起,冷笑道:“姐妹们听听,这个什么飘香楼出来的下贱货满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我呸,太不要脸了!咱们都是要进宫侍奉皇上的贵人,怎么能和这种狐狸精混在一起呢?没的失了咱们的身份!既然田嬷嬷不管……” 她高高昂起头,傲然道:“那我只好直接去找王公公了!” 翠翠胆小,听得这话顿时白了脸,慌忙陪着笑向乔小妹说好话:“都是我的错,是我坏了规矩东张西望的,也是我多嘴问金姐姐的……乔姐姐你消消气,稍安勿躁吧,闹到王公公那里就不好了……” 乔小妹只待理不理地白了她一眼,二话不说,拎着裙子就麻利地跳下了车。 金玉娘脸上似笑非笑,玉手托腮,隔窗喊了她一声:“傻妮子,你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银子呢!姐姐劝你勿要去触霉头,晓得伐?” 乔小妹扭过头来不屑地啐了一口,抬手理了理乌云般的青丝,又轻轻拂了拂簇新的石榴裙,这才袅袅婷婷地向王喜贵所乘的第二辆马车走了过去。 金玉娘瞧着乔小妹婀娜多姿的背影,自顾自摇头笑骂了一句“白痴” 。随意而轻蔑的语气,就好像随便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已经出城四十里。 官道上黄土漫漫,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是已经干涸了的河床,坡上青草萋萋,远近无人。 空气中已经有了秋天的意味,才过了晌午,天色就暗了下来,之前的闷热一扫而光,偶尔有风吹过,还穿着单衣的姑娘们忽然觉得身上竟起了几丝凉意,由不得缩了缩脖子。 王喜贵下了车,负着手信步走到河坡上,一边极目远眺,一边抑扬顿挫地吟叹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独怆然而涕下……” 乔小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此时眼疾手快地从旁边伺候的小太监手里抢下茶盅奉了过去,甜甜地笑道:“公公,您觉得小女刚才说的话……?” 王喜贵扭过头来诧异地瞅了她一眼,“唔?你说什么来着?” 乔小妹重新风摆杨柳地盈盈福下身去,虽然仪态端庄,眉眼间却掩不住一抹忿恨之色,一字一顿道:“小女虽生长在乡间,却也知廉耻,守妇道。万岁爷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身边伺候的自然应该是冰清玉洁的女子,否则岂不是大不敬?那金玉娘是什么货色?娼妓粉头之流,却不知是如何混进我们中来的?小女想着,莫不是她暗中给田嬷嬷使了银子?否则小女刚才请嬷嬷将她逐下车去,嬷嬷却含含糊糊的不肯。小女实在气不过,特来请王公公主持公道,将那妖精乱棍打出去!” 王喜贵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莞尔一笑,招手示意她近前来。 乔小妹受宠若惊地连忙又往前走了两步。 王喜贵俯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没错,万岁爷是普天下最尊贵的人,可他也是个男人不是?哪个男人不爱风骚入骨的姐儿?” “公公!你说什么?”乔小妹惊异地瞪着王喜贵那张比女人还漂亮的俊脸。脑子里一片大乱。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这些姑娘,每一个都是咱家亲自挑选的,和田嬷嬷有什么关系?我说东,她敢往西去吗?你竟连这个都看不出来,白瞎了这么一双漂亮眼睛了”。王喜贵幽幽地叹了口气,“咱家已经嘱咐过你们了,万岁爷常年操心政事,辛苦啊!你们这些小妮子的任务就是,编着法儿让万岁爷舒舒服服地过好每一天,这就足够了。至于旁的,谁许你们多嘴多舌来着?” 说到这里,王喜贵的脸色陡然一变,一眨不眨地瞅着乔小妹,冷笑道:“现在就开始争风吃醋了,还人模狗样地跑到我这儿来说理?你敢跟我讲理?谁许你随便下车的?!不知天高地厚,看不出眉眼高低的蠢货,进了宫也是闯祸。” 他随意地一摆手,向身后的护卫懒懒地吩咐道:“处置了罢。” 乔小妹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已经被两个护卫拖到了河坡上。 “噗”的一声闷响,一道鲜血飞溅起来,映着刀刃上刺目的寒光,在红绫裙子上泼洒出了万点梅花。 乔小妹的身子象个沙袋般沉重地扑倒在草丛里,眼睛大大地睁着,犹带着满脸的惊恐和愕然。 瞬间的死寂后,几辆马车里同时传出十数声姑娘们恐惧到极点的惊声尖叫。 章节目录 第18章 借刀 翠翠的手僵硬地捂住嘴,身子摇晃了两下,就软绵绵地直挫在了地板上。 曲烟烟先时一直在闭目养神,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耳边响起十数声姑娘们令人心悸的尖叫,这才震动地向窗外望去。一望之下,正巧看见一名护卫正将乔小妹浑身鲜血的尸体一脚踹下了河坡,而那原本婀娜多姿的娇躯此时仿佛已变成了一截沉重僵硬的木桩子,磕磕绊绊地一路滚落了下去。 曲烟烟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呆坐了好一会,才慢慢伸出手去,想把翠翠拉起来。怎奈翠翠已经吓掉了魂魄,泥胎一般傻坐在地板上,连眼珠子都不会转动了,只是不停地在那儿打着干噎,任是怎么都拽不起来。 金玉娘“刷”的一下子放下车帘,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皮,把手放在翠翠胸口上按揉了半天,又把“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念了几十遍,翠翠这才渐渐缓了过来。缓是缓过来了,浑身却象筛糠般抖个不停,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坐在角落里的乔秀娥脸上早已梨花带雨,泪痕狼籍,又不敢放声哭嚎,只得用牙齿咬着手帕子,将那肝肠寸断的痛哭生生憋成了时断时续的隐泣,看上去愈显得伤痛难言。 她一头扑进翠翠怀里,呜呜咽咽哭道:“我一直苦苦劝她不要去不要去,可那个牛心左性的丫头非不听我的劝,倒白白搭进一条命去!我和乔小妹是一个村子出来的,情同姐妹,现在却连她的尸首都不能替她收一收,这叫我将来怎么有脸见她的爹娘啊……天啊可疼死我了……” 一语忽然触动了翠翠的伤心事,她登时也泪如泉涌,当下伸臂紧紧搂住了乔秀娥,哽咽道:“秀娥姐姐千万不要自责,你也是没法子……不然我们去求求王公公吧,总不能把乔姐姐的尸首就那么扔在荒郊野外……” 金玉娘抱着双臂坐在那里,忽然嗤地冷笑一声。 乔秀娥抬起她那张清丽如三月桃花的面庞,泪眼朦胧地看着金玉娘,哭道:“你笑什么?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乔小妹本就因你而死,你难道不应该去求求王总管,帮她埋一下尸首吗?你就这么狠心看着她暴尸荒野?!你……你的人心呢?你究竟还有没有一点人心?!你真的好残忍!姐妹们你们说说……” 没等她说完,金玉娘又是一声笑。 “我这个时候去求王公公?然后让他把我也一刀宰了?好好好,端的是一石二鸟借刀杀人的好法子嘛。” “你……你胡言乱语,到底在说些什么……?”乔秀娥的眼泪越发如决了堤的洪水般奔流而下,手里的帕子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 “不是么?这么一来这车里的地方可就富余多了,你就可以想躺就躺着,想歪就歪着,想怎么就怎么着,那多舒服啊,省得以后这么多人跟你挤在一处,你不好施展啊。” “我嘴笨,我说不过你,你厉害行了吧……”乔秀娥委屈地扑在翠翠怀里,已经抽抽答答地哭成了个泪人。 翠翠实在看不过去,一边抚着乔秀娥的脊背安慰她,一边暗中轻轻扯了扯金玉娘的衣襟,眉头微蹙,示意她不要再说了,眼神里已含了七八分不赞成。 金玉娘也皱了眉头瞥了翠翠一眼,徐徐地呼了口长气 。她顿了一顿,缓缓抬起涂了鲜红蔻丹的手指指定了乔秀娥,冷笑道: “你倒不傻,有几分算计。不过你糊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白痴柴禾妞还成,可别来惹我!老娘还没把你那些弯弯绕的花花肠子瞧在眼里,也懒得答理你,懂不?” 车厢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隔了片刻,角落里传来一个女子有些不耐的声音:“都安静些吧,吵什么?睡个觉都睡不安生,快被你们烦死了!” 曲烟烟循声望过去,见说话的是坐在最里面的一个姑娘。这姑娘一路上几乎没开过口,此刻懒懒地倚着板壁,满脸不耐。她侧面的轮廓极美,高鼻深目,似有点胡人的血统。曲烟烟依稀记得田嬷嬷叫过她的名字——红绫。 乔秀娥的哭泣声果然低了下去,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起来,不象先前哭得那般诚恳了。 原地休整了两炷香的工夫。姑娘们就在车内默默地吃了些简单的干粮,喝了点水。每一辆车里都是静悄悄的,鸦雀无声。 如果说刚刚启程的时候,这些来自民间的姑娘们心中还怀着对皇宫的敬畏,和对即将到来的花团锦簇的尊贵生活的美好憧憬;那么现在,她们心中只剩下对那具鲜血淋漓的死尸的恐惧了。 原来,死掉一个人是如此轻易。她的明眸皓齿貌美如花,在一刀穿胸而过时,根本一文不值。 仿佛有一片巨大的阴影沉重地笼罩在每一辆车顶上,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之前对皇宫的那种模糊的敬畏此时有了具体的目标——如今总管王公公成了她们最谈之色变的人。 当然,总会有几个野心勃勃的美人儿不惧反喜,表面上诚惶诚恐,暗地里却是磨拳擦掌,兴奋异常。对她们来说,没有什么比竞争对手的死更令人欣喜了。如果能多死几个,那就更加称心了。 短暂的休整之后,车队再次出发了。这一次,大家似乎都已失去了交头接耳的兴趣,大部分姑娘们都沉默地坐着,情绪低落,心事重重。 就这样日夜兼程,到了第五日,距京城只有屈屈五十里的时候,姑娘们才重新紧张和兴奋起来。 前面已遥遥看见了京城的界碑,马车却再一次停了下来。 王喜贵从车窗里探出头,皱着眉问:“什么事?” 一名管带去前面查看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禀道: “回王总管的话:听说昨儿夜里,京城下了一场大暴雨,有棵大树被雷劈倒了,横在路当中,马车过不去。公公请稍歇,马上就移开了。”边说,边回头喝命:“你们几个,快去把那树挪开!” “昨儿夜里下大暴雨了?”王喜贵抬头看了看澄蓝的天空,再瞧瞧地面,不过微微有些湿润而已。略一皱眉,忽听前面有人纵声笑道: “筷子一样粗的小树苗,还要几个人一起上手?想不到京城里的禁军哥们儿竟如此不济。” 此语一出,那名管带登时变了脸色,断喝一声:“乡野匹夫,你找死!” “呛啷”一声,腰间佩刀已经出了鞘。 章节目录 第19章 重返宫闱 王喜贵咳嗽一声,抬手止住了他,自己慢腾腾掀帘下了车。 路中央果然横着一棵丈许长从中间齐齐折断的老槐,枝杈虬结,足足有一人合抱般粗细。一个布衣粗服的年轻人头戴斗笠,帽沿压得低低的,叉着两腿大模大样地坐在树干上,看见王喜贵走过来,也不过随随便便朝他点了个头。 王喜贵倒也不恼,看了看那树,又瞅了瞅那年轻人,似笑非笑道:“怎么又是你?你出言不逊,藐视天家,好大的狗胆!昨儿分明没下过大雨,这树也不是被雷劈倒的,你这是成心给咱家找麻烦呢,就不怕咱家把你的脑袋拧下来么?” 罗钰摘下头上的斗笠,从从容容的站了起来,笑道:“听说王公公最是爱才的人,必不舍得杀我,小人这才敢冒死出此下策。” 王喜贵眼睛望着天,从鼻孔中哼了一声,“猴崽子很会说话呀——你这马屁到底是拍咱家呢,还是夸你自个儿呢?” 他这么说着,脸上到底现出了一丝笑模样,懒洋洋道:“也罢了。看你来回这么折腾,也算有两分诚心,就先留着你这颗脑袋——比划两下子吧,咱家倒要看看你这小猴崽子究竟有多大脓水儿。” 罗钰当即向王喜贵一揖到地,也不说二话,只把腰间束带重新紧了一紧,便走到那树干一头,缓缓扎个马步,气沉丹田,双手稳稳托住树桩底部,两膀一较力,那树干一头便被徐徐抬起数寸。罗钰这一口丹田之气不松,猛然大喝一声“去!”,声若洪钟,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而那足有四五百钧重的粗壮树干竟被他整个抬了起来,顺势一推,便轰然倒向一边。 旁边的二十几名护卫心下暗惊,却也不由自主齐齐叫了一声好。 罗钰面不红气不喘,掸了掸手上的浮尘,方向王喜贵躬身行礼,恭声道:“好了,王总管的车驾可以过去了。” 王喜贵负手而立,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将罗钰重新又瞧了几眼,方淡笑道:“小子,你倒真是个情种儿。不过为了个女人,值得你费这么大功夫么?女人是什么?女人是粉面骷髅。色字头上一把刀,从古到今多少英雄好汉都死在这个字上头了。咱家爱惜你是个人才,实在不忍心看你玩火。你这是老虎嘴上拔毛呢,也不怕把自个儿赔进去?” 罗钰心里突的一跳,脸上的神色就变了,万没想到这个阉人一双眼睛竟如此毒辣,一时怔在那里竟无语以答。 王喜贵却又换了一幅极亲切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缓地说:“小伙子,你有胆识有魄力,又有一身好功夫,前途未可限量啊!大丈夫应当志存高远,切不可为情所累。咱家诚心劝你还是自奔前程去吧,不要蹉跎了自己。” 罗钰便知一切都没瞒过这阉人的一双眼。伫立了片刻,他忽然单膝点地,双手抱拳于胸,恭声道:“多谢公公教诲 。小人无家无业,一路到了这里,只是诚心诚意想追随王公公鞍前马后,恳求公公提携!至于公公说的那人……小的和她不过是堂房兄妹,有些放心不下罢了。” “哦?”王喜贵挑了挑眉,远远地朝曲烟烟所乘的马车瞄了一眼,又眯起眼睛向罗钰脸上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忽而皮里阳秋地一笑,道:“那倒是咱家想多了?好吧,你既如此心诚,咱家还真不忍拂了你。那就……你先跟上队伍走吧,进了京再说。” 罗钰心里一喜,当即推金山,倒玉柱,便冲王喜贵拜了下去。 …… 翠翠悄悄放下车帘一角,脸上莫名的悲喜难禁。她默然坐了半晌,方伏在曲烟烟耳边,轻轻地叹息道: “烟烟,我真的好羡慕你啊……想不通罗大哥对你这样痴心,你为何竟不要他?!荣华富贵真的有那么重要么?若有一人能如此待我,我此时便是死了,此生也无憾了!可惜,这辈子也不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了……” 她的叹息微不可闻,可是声调中却充满了浓浓的失落和感伤。 曲烟烟的两道秀眉却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 罗钰如此的痴情和执着,是她始料未及的。他不是要去县太爷那里谋个差事的么?为了能跟自己待在一起,他居然一脚踢开县衙,用尽心思一路跟到京城,直接攀上大内总管了! 好,很好,他这是成心要给自己添堵么?他知不知道,他这样意气用事,会把他们两个人都引到死路上去啊! 曲烟烟焦躁不已,简直怒不可遏。可当着一车姑娘们的面,她的脸上又不能表露出一星半点来,几乎忍出内伤。 不过也就是一转念间,她又回过味儿来——罗钰的种种,其实都和自己没半点关系;人家那一颗热腾腾的痴心,完全是奉献给这身体的原主的。想到这八百里披星戴月的执着追随,曲烟烟又有点羡慕那位已经死去了的姑娘了…… 有时也会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遥遥地往前面那匹黑骠马上瞥一眼。从这个位置,永远只能遥遥看见罗钰端坐于马上的背影,蜂腰阔背,健硕而精神。如果再能增添几分君临天下的贵气,这个背影几乎就是明渊的翻版了。 明渊……明渊。 曲烟烟发现翠翠向窗外偷窥的次数比她要多上几倍。她数次皱了眉想要暗暗出言警告这个小姑娘,切不可胡思乱想。可每每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进宫以后,等待这姑娘的也许将是终生的暗无天日,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只剩这最后一两个时辰可以默默编织她那个永远不会实现的美梦了吧?就由她去吧…… 日暮时分,红砖碧瓦的巍峨宫墙赫然出现在了视线里。 彼时,那红彤彤的如火夕阳正慢慢地往地平线下坠,宫墙内重重叠叠的飞檐顶上霞光万道,衬着漫天的火烧云,那绮丽壮美到不真实的画面让曲烟烟一瞬间几乎泪流满面。 宫里不能见泪光,她偏过头去掠了掠鬓发,顺势不着痕迹地拭了一下眼角。再坐正身子,脸上神色已是如常。 我回来了,我终于又回来了!爱我的和害我的人们,你们准备如何迎接我呢?! 章节目录 第21章 重逢 耳听得明渊一路走了过去,向姚太后行过了礼,不急不徐道:“听说母后今儿出了佛堂,儿子特意赶过来给您请安。您这一向身子可好?” 姚太后没有回答,默然半晌,方缓缓开口:“哀家在佛堂里待得久了,耳也聋,眼也花,宫里宫外的事越发都不清楚了,连宫里改了规矩也没人告诉哀家一声……请问皇帝,这些姑娘是怎么回事?” 她的语气平静和缓中淡淡的透着两分冷意。 明渊的声音恭敬如常:“后/宫虚空,于皇嗣有碍,所以儿子自作了主张。” “哦?”姚太后抬眼看他:“自淑妃那件事以来,皇帝大肆处置了不少妃嫔,弄得宫里草木皆兵,就连朝臣们都人人自危。” 说到这里,姚太后的目光定定地停在明渊的脸上,语气变得凝重:“皇帝要充盈后/宫也无可厚非,可哀家想知道的是,放着满朝王公大臣的女儿不选,却忽然跑到民间去选些乡野姑娘来充盈后/宫,这是什么道理?在这个当口上不是火上浇油吗?满朝大臣岂不因此对皇帝心生腹诽,你就不怕寒了他们的心?” 姚太后的声调陡然抬高了两分。严肃的面庞上,她那双细长的丹凤眼一瞬不瞬地地瞅着明渊,不怒而威 。 “腹诽就让他们腹诽好了,朕难道还怕这个?”明渊信步走到书案旁,将摆在案上的经卷随手翻了翻,又撂到一旁,轻描淡写地笑道: “朝中裙带关系错综复杂,后/宫也跟着乌烟漳气。那些顽固老朽借着国舅国丈的身份,指手画脚,倚老卖老,实在是面目可憎。所以儿子想着,干脆以后就效仿前朝——后宫妃嫔全部来自民间;在朝为官者之女,一概不得入宫……” “荒唐!那现在宫里的这些嫔妃,皇帝又打算如何处置?全关进永巷是吗?”姚太后打断了他的话,面上已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愠色。 “我们北梁立国不过才二十五年,满朝中还尽有当年与你父皇一起开疆破土出生入死的功勋重臣!你登基不满两年,不说励精图治,却拿这些没紧要的事往朝臣们心口上捅刀子,这怎不令人齿冷心寒?” 她徐徐呼了口气,静默了片刻,又缓缓道: “听说皇帝最近还大开杀戒了?殿阁大学士方锦和过生日时,仅仅因为收了一方砚台和几幅古画的贺礼,你就以贪赃枉法之罪将他流放了三千里?青州刺史徐征,不过是和身在西夷的弟弟通了几封家书,怎么就成了通敌叛国了?以至于腰斩弃市?!更可笑的是,连其下所辖的宝江,都平等两三个小县的小小七品县令也因此受到株连而掉了脑袋?明渊……” 姚太后的声音变得有一丝干哑:“母后百思不得其解,你究竟在搞什么?!” 明渊默了默。 他微微垂着眼眸,纤长的手指缓缓拂过案上一部《金刚经》靛蓝色的封皮。再开口时,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口吻: “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漏网一个。儿子这是在整肃吏治呢,这样做最干净利落,看谁以后还敢以身试法。” “皇帝!”姚太后惊怒之下猛然站了起来,脸色白中带青,温婉的声音因着错愕而微微有些颤抖。 “你这不是整肃吏治,分明是在草菅人命!这样的做法,就不怕失了人心么?你这样做,和夏桀商纣那等亡国暴君又有何区别?!” 太后动了怒,且当着面对当今皇帝说出这么重的话来,满慈恩殿中人人惊恐,一时呼啦啦跪倒一片。 翠翠跪在瑟瑟发抖的人群中,早已泪雨滂沱,虽拼命捂住嘴却还是抑制不住地痛哭失声。 早有两名太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疾步上前,不由分说便将她直拖出了大殿外。 曲烟烟僵硬地低垂着头,耳听得翠翠的哭泣声很快就消失在了殿外,她的两只手漫无意识地绞着衣裙,脑子里乱纷纷的,理不出一点头绪。 慈恩宫中的气氛剑拔驽张,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伏跪在地上的人都噤若寒蝉,生怕喘气的声音大了些都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末了,还是站在明渊身后的太师姚子谦清了清嗓子,近前向太后躬身道: “太后娘娘息怒。圣上小小的年纪,登基才堪堪两年,做事任性些也是有的。不过老臣倒觉得圣上的雷霆手段颇有先皇的威仪,假以时日,定会成为先皇那样的一代明君。太后娘娘还是以凤体为重,就不要操心了。” 姚太后默然半晌,自己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软榻旁慢慢坐下 。 似乎为了缓和母子间紧张的气氛,她将伏跪在面前的二十余名民间佳丽又定睛看了一遍,放缓了声音道: “你们都站起来吧——皇帝好好过过目,看看这些姑娘里头你有瞧上眼的么?哀家好替你安排。” 明渊似乎并未因姚太后刚才的狠话而有丝毫的恼怒和触动。他神色如常,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清浅的笑容,果真信步走到了姑娘们面前。 “我觉得这个很不错”。他负着手,几乎看也没看,就把金玉娘从队伍中拉了出来。 “她?”姚太后只看了金玉娘一眼,就紧紧抿住了嘴唇,原本殷切的眼神蓦地黯淡了下去。 “这个也还凑和”,明渊顺手把曲烟烟也拉了出来。 曲烟烟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手腕被明渊轻轻握着,那纤长而温暖的手指,和前世毫无二致,可分明又那般陌生……她深深地低着头。可能是跪得久了,起身的时候禁不住微微摇晃了一下。 姚太后没有说话,面容阴郁,眼眸中尽是遮掩不住的失望之色。 “咦?这两个也挺好啊?乡间秀色清丽脱俗,果然和那些矜持做作的‘名门闺秀’大不相同。” 明渊松开了曲烟烟的手,又笑着从队伍里拽出另外两名姑娘。 手腕上蓦地一空,那暖暖的温度顿时消散无踪,翩然而去的衣袍带过一丝冷冷的风,隔着单薄的衣衫拂在身上。曲烟烟依旧低眉垂首肃立在那里,脸上神色未变,一颗心却已缓缓沉了下去。 姚太后扭头从几上端起茶盏。因为宫女们全跪在地上吓傻了,这茶半天没有换过,已经冷了。她象没有察觉到一般,将那冷茶慢慢啜了两口,眼皮也不抬,淡淡地问:“还有吗?” “还有这个,这个,哦还有这个。”明渊闲闲地随手又指了几人。 姚太后端坐在软榻上,点了点头,淡淡说道:“来人,把皇帝亲自挑选出来的这些女子,都给哀家送到浣衣局里去。”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温婉的声音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顿道: “后宫妃嫔要的是德,不是色。我看这些姑娘太漂亮了些,莺莺燕燕珠围翠绕,将来难免生出些惑乱君心,迷乱朝纲的事。哀家今日处置了她们,也是给后宫诸妃示警——皇帝正是要励精图治,专心江山社稷的时候,日后倘有谁不安分守已危害朝纲,这些女子便是前车之鉴。” 姚太后说完这番话,脸上现出疲惫已极的苍白倦色,挥了挥手,缓缓道:“哀家有些累了,皇帝请回宫自便吧。” 明渊便躬身道:“是,母后好生歇息。儿子明日再来给母后请安。” 他恭恭敬敬后退了几步,方转过身去信步往殿外走。临出殿门时,又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那些女子,既然母后不喜欢,就一个不留,统统都送到浣衣局里去好了。” 说着便耸了耸肩,面上微微一笑,背了两手悠悠然上了龙辇,一径去了。 章节目录 第22章 浣衣局 姚太后坐在凤榻上,面容枯寂,神色黯然,半晌也没言语。 太师姚之谦冲着仍伏跪于地的王喜贵使了个眼色,王喜贵慢慢地起了身,率着一众太监宫女人等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而这些奔波数百里,怀揣着进宫做贵人的美梦的姑娘们,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因着太后娘娘的一句话,便从兴奋的云端狠狠摔进了万丈深渊中。 后/宫做差役使唤的宫女分属六局二十四司,她们本身已被剔除出了妃嫔之列,是供妃嫔驱使的奴才 。而浣衣局,是被排除在六局以外的“第七局”,更是一个暗无天日的所在。那是一个关押和囚禁犯错宫人,打入冷宫的嫔妃,以及犯官家眷的地方。在那里,除了终生做最苦最累的活计之外,那里的女人还是最卑贱的一群人,人人得而欺之。 进了浣衣局的女人,结局便是一领破席送到西郊“化人场”里去,那里便是她们最终的归宿。 所以,当姚太后下了这道旨意之后,有两个姑娘顿时面如白纸。双眼上翻,瘫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从慈恩宫出来的时候,零星的雨丝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姑娘们被两个粗壮的老嬷嬷押解着,顺着潮湿幽暗的宫道一路向西行去。雨水打湿了她们的头发,顺着面颊滴落下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木讷呆板的,看上去了无生气。 浣衣局在西苑,远离东西六宫,孤零零矗立在一脉荒僻的高墙内。因为每日除了取送衣服和恭桶的太监之外,这里等闲无人出入,因此高墙外杂草丛生,一片荒芜。隔着绵密的雨雾远远望过去,只觉得一股颓败的死气袅袅而来,令人透骨心凉。 两个老嬷嬷上前拍门。良久,方听得里面一阵哗啷啷铁链子锁响,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女人将那两扇门虚虚推开条缝,探出头来,恶声恶气道:“这是又往我们这儿送人呐?大雨天的也不让人消停!” 及至看清这一队姑娘竟全是一水儿的人间绝色之时,那女人的脸越发黑得如同锅底一般了。 “瞧瞧这腰,细得跟面条似的,胳膊就象个笔管儿!这能干啥活儿啊?我们这儿可不养闲人!” 两个老嬷嬷巴不得立刻离了这里,一声也不言语,忙将尚宫局出具的文书给那女人看过,交待完毕,扭头就走。 “跑那么快赶着投胎去啊?”女人恶狠狠朝两个婆子的背影啐了口唾沫,嘴里一边骂骂咧咧着,一边转身就往门内走。 姑娘们尚没醒过神来,犹自瑟缩而茫然地站在那里。女人一回头,发觉她们没跟上来,顿时发作起来,手里那根黑油油粗如手腕的老藤条劈手盖脸就朝最前面几个姑娘抽了过去,边抽边骂: “腿折了还是眼瞎了?还等着轿子往里抬你们呐?狐狸精一样的贱坯们,如今既落在了老娘手里,这辈子就甭打算再出这个门了,明白不?!谁他娘的敢在这儿不老实,老娘会慢慢剥了她的皮!”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姑娘猝不及防挨了一顿鞭子,满头满脸登时青肿起来,想哭又不敢哭,只能拼命憋着眼里的两泡眼泪,忍气吞声地跟着那女人慢慢捱进了院里。 大门咣当一声再次在身后关闭,上了重锁,隔绝了一切希望。 姑娘们恐惧地四下审视,发现这儿是个极大的院子,大得足以容纳百人。东西两侧两排低矮的屋子,黑洞洞的,不见一点光,大概是罪妇们的住所;北边是三间正房,还算稍微象样些,应该是浣衣局的管带嬷嬷们住的屋子。 院中有井,但见数十名蓬头乱发面黄肌瘦的女子以那口井为中心,四散蹲在地上洗衣。她们一个个面容憔悴,神情麻木,只是低垂着脑袋机械地洗着自己面前那堆积如山的脏衣,根本没人抬起头来看一眼这些新进来的美人。 也没有人说话,连最简短的交谈都没有,所有的人都象哑巴了一样 。偌大的院子里除了井中的辘辘提水时的吱吱声,木锤敲打在湿衣服上的砰砰声,再没有其他的一点声响。 正是晚饭时分。两个布衣粗服的女人抬了一只大木桶过来,墩在院中。正在劳作的女人们便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子,因为蹲得久了,只能象虾米一样弓着腰,慢慢捱到那只木桶后面排好队。没有桌椅板凳,没有干粮,也没有菜。每个人领上一碗稀汤,就在院子的泥地里或蹲或坐,一声不吭地喝下那碗冰凉的稀汤水,这顿晚饭也就结束了。 姑娘们只是在路上吃了顿早饭,为了赶路,已经一天水米未进,早已饿得前胸贴了后背。 疲惫,恐惧,绝望,再加上饥饿,让这些姑娘几乎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桶里的稀粥已经没了,桶前却还有个年轻的罪眷捧着空碗瑟缩地站在那里。她还没有盛到粥。 负责打饭的年轻女人一手扶着桶,用另一只手里的长柄勺子“呲啦呲啦”刮出半勺子烂糊糊摔进她的碗里,瞪着眼骂了一句: “还看什么看?没瞧见已经没了吗?滚!” 她的斥骂声虽然不算高,但在这寂静的院子里还是显得异常清晰。且极其耳熟。 曲烟烟抬起头定睛望去,眉峰不由得微微一挑。那不是……万美人吗?!原来她也沦落进了浣衣局了? 不过同样是在浣衣局,万美人的日子显然要好过得多。她可以做打饭这样轻巧的活儿,敢公然骂人居然不用挨鞭子。倒没想到她居然有这等本事。 相比较之下,另一个和她一起给众人分粥的女子就显得平和低调得多了。她的眼神里透出一种对一切都不闻不问的漠然,自顾自收拾了空桶拎到井旁,默不作声地洗刷起来。 曲烟烟差点失声喊出她的名字。细柳……! 她一直以为栖秀宫里的宫女们也都被明渊下令杖毙了,没想到细柳居然还活着!而且在浣衣局里受到的待遇似乎也还过得去……这个从小到大伺候她,陪伴她长大成人的贴身丫头真是福大命大…… 曲烟烟的眼睛有点潮。可她只能眼瞅着细柳拎着空桶漠然地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却无法拽住她说点什么。 领她们进来的女人是浣衣局的管带苏嬷嬷。此时,她手里拎着那根油黑发亮的藤条,围着姑娘们转了两圈,恶声恶气道: “老规矩,新来的要饿上三顿饭,所以你们得捱到明儿晚上才能有的吃了。现在,你们把院子里剩下的所有衣裳铺盖都去洗干净了!那些可都是主子娘娘们的衣裳,要是谁敢洗坏了,洗花了,或者没洗干净……她先摸摸腔子上长着几个脑袋瓜子吧!” 姑娘们呆若木鸡地站着,一瞬间觉得天都塌了。 曲烟烟蹲在一大盆衣裳旁边,默默地卷起了袖子。已经是秋天了,新汲上来的井水是冰冰凉的,手泡在里面才一会,就从骨头里隐隐透出刺痛来。不知道到了冬天下雪时,这双手会不会冻得烂掉。 曲烟烟抬起头来,遥遥看见苏嬷嬷和万美人站在北边台阶上低声说话。苏嬷嬷耷拉着眼皮,神色有些不悦。而万美人显得很焦虑,手里拉着苏嬷嬷的衣襟,脸上陪着笑,似乎在一个劲儿地。 说好话。 章节目录 第23章 楚昭仪 隔着衣服,曲烟烟不着痕迹地摸了摸怀里,平平的,没有任何异样。 因为翠翠决定进宫,不需要盘缠了,所以王喜贵给的那张银票和那一小锭金子又回到了曲烟烟手里。 才刚在慈恩宫中,当姚太后开始历数明渊的种种“荒唐”行径之时,曲烟烟就已经预感到不妙了,于是借着匍匐于地之机,悄悄将那张五十两的银票藏进了贴身小衣的夹层里。当时殿中气氛紧张,除了几个主子,其余人等皆伏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那小衣本是这身体原主之物,非绢非绸,质地极为紧密结实,不知是何料子制成;最妙的是内里缝有夹层,不脱下来细细查验,根本瞧不出来,藏些书信银票之类是最好不过了。 但那锭小金锞子却实在是无处可藏了。所以当姚太后果然下令将她们这批“祸水”送至浣衣局时,曲烟烟顾不上惊惧,果断将那锭金子摁进了身侧一盆兰花的泥土里。 作为一名前世的宫妃,她太清楚浣衣局那地方的险恶了 。 而其余那些初初进宫毫无防备的姑娘们就没这么幸运了。她们随身所带的包袱很快就被尚宫局的女官尽数收没。袖中,褡裢,鞋窠……凡是能装东西的地方都一一被搜查了个遍,连一枚铜钱都未能幸免。 这些倒霉的姑娘们,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呢,所有的随身财物就在惊恐茫然中被搜缴一清了。 眼下,曲烟烟向四下里扫了一眼,见所有的姑娘们都面露悲苦之色,饥肠辘辘地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搓洗着堆积如山的衣裳。 在这些姑娘里,她没找到翠翠——殿前失仪,拖出殿外受一顿杖责是免不了的。大概杖责之后才送来浣衣局?也兴许杖责后就再也来不了了…… 无能为力。她除了在心里为那可怜的丫头虔诚地祝祷一番之外,就再也无能为力了。 曲烟烟看着自己浸在冷水里的一双手,呆怔了片刻。再抬起头远远望向万美人,发现万美人脸上的神色已恢复如常,正颠儿颠儿地搬了张椅子请苏嬷嬷坐下,又殷勤地捧了杯茶双手奉上,顺便讨好地从她手里把那长长的藤条鞭子接了过来。 曲烟烟注意到万美人的耳垂上已空空如也,明明刚才还戴着一幅耳坠子的……而苏嬷嬷则跷着二郎腿坐在椅上,心安理得地端着她刚刚奉上来的茶盅,一边闲闲地剔着牙。 万美人也进宫两年了,想来也同样明白在浣衣局里的生存之道。 她原本生了一双吊梢眉,天生就带出了刻薄面相,现在藤鞭在手,越发添了几分戾气。此时,她一扫之前对苏嬷嬷的满面谄媚之色,高昂着头,四平八稳地从蹲在地上的罪眷们面前走过,右手执着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左手手心里轻轻敲击着,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啪啪”闷响。 罪妇们越发蜷缩了身子,深深地埋着头,战战兢兢地奋力搓洗起衣裳来。 万美人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她们。这众多蹲在她脚下的女人们那惶恐的样子令她感到得意和解气,感到说不出来的身心愉悦。她决定把这快感再延伸到极致。 她先是被关进永巷,后来又挪到浣衣局,受了那么多的罪,几乎丢了半条命!再瞧瞧这些新进来的小姑娘们,一个个梨花带雨般娇嫩,居然个顶个儿地都是绝色!这让她心中产生了极度的忿恨。 万美人四下里睃了一遍,忽然发现角落里有个格外出众的姑娘。那姑娘面庞的侧影极其柔美也就罢了,居然连蹲在那儿洗衣裳的动作都那么优雅高贵!这不是往她眼睛里揉沙子吗?!这还了得。 万美人暗暗咬着牙,缓步朝那美人儿走了过去。 曲烟烟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地搓洗着衣裳,对突然出现在视线里的那双三寸金莲并没有作出什么表示。 万美人站定了,用脚把旁边一只盆子踢了过来,又用手里的藤鞭勾起曲烟烟的下巴,闲闲吩咐道:“你,先把这个盆里的衣裳洗了。” 曲烟烟向那只盆子里一瞥,是两条带着血迹的亵裤。粗糙至极的面料,绝非宫妃们之物,就连宫女都不会穿那种料子。 曲烟烟抬头扫了万美人一眼,继续低头干活,一边淡淡道:“这不是宫里的东西。” 万美人咧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没错,这是我的裤子 。我来了月事,弄脏了,现在你去把它们洗干净。” 曲烟烟的身子僵了一下。但她依旧头也没抬,自顾自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儿,平静地道:“主子娘娘们的衣裳更要紧,我不敢耽搁了。” 万美人立时瞪圆了双眼,咬牙切齿地骂道:“拿主子娘娘压我?嗯?!我抽死你!”边说,手里的鞭子就狠狠往曲烟烟脸上抡去。 曲烟烟霍地站起身,一把扣住了万美人的手腕子。 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万美人猛不防吃了一吓,鞭子差点脱了手。这眼神……明亮而冷静,不怒而威。为什么会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呢?只是比相识的那位隐约多了两分犀利…… 万美人有一瞬间的恍惚,苏嬷嬷已经在那边高声道:“怎么回事儿?!” 万美人这才醒过神来,立刻恭恭敬敬地回禀:“有个新来的贱婢不服管教……” 苏嬷嬷怒声道:“给你鞭子是做什么用的?!” 另外两名管事嬷嬷也插腰站在苏嬷嬷旁边,看戏一般遥遥向这边瞅着,脸上挂着一幅幸灾乐祸的笑容。 曲烟烟一手紧紧攥着万美人的手腕子,另一手就摸向怀里。 只要这张银票一交给苏嬷嬷,就不必再受这种羞辱了。五十两银子足够给她换来很多天轻省的日子,就象万美人这样,也许比她还要更强些。可这银票一但交出去,自己就再无傍身之物了。日后若再碰上任何更大的麻烦,靠什么度过难关? 交,还是不交?! 就这一僵持的当口,大门突然“砰砰砰”被砸得震天响,有个尖细的女声在门外气急败坏地高声喊道:“开门!快给我开门!” 来取各宫恭桶的小太监们还要再晚些时候才会过来,这会儿来的会是谁?听那声气儿倒象个不好惹的主儿…… 一名管事嬷嬷不敢怠慢,连忙过去开了门,就见门外一个高挑的宫女一把推开她,一个箭步就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件丝织绣缎袍子,怒目圆睁,高声喝道: “这件衣裳是谁熨的?!给我滚出来!” 苏嬷嬷认得她是才刚晋位不久的楚昭仪宫里的二等宫女丹桂,连忙屁颠儿屁颠儿迎了过去,陪着笑问:“丹桂姐姐今儿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吩咐,派个闲着的小公公过来传个话也就是了……咦?这是昭仪娘娘的寝衣么?怎么……” 丹桂不等她说完,便怒不可遏地抖开那件袍子,咬着牙道:“是哪个该死的把我们娘娘的衣裳熨糊了?害得我被映月姐姐扇了好几个大嘴巴!快给我站出来!” 那件寝衣的下摆上,果然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一看便是烧糊了的。 苏嬷嬷顿时吓怔住了。 宫里人人皆知,这件衣裳是楚昭仪最珍爱的宝贝,因为那是她的妹妹淑妃娘娘在世时最喜欢的一件寝衣。 而楚昭仪才刚由婕妤晋了昭仪位,现在是一宫之主,她一个小小浣衣局的老婆子哪里惹得起。 章节目录 第25章 机变 苏嬷嬷本想着这事大概也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不曾想刚刚那个“不服管”的货突然又跳了出来。她深恐节外生枝,连忙厉声喝道:“来人!还不快把这个指手画脚的贱婢给我押到茅房里去!” 两个执刑的粗壮婆子应了一声,立刻就要上前绑人。 曲烟烟情急之下,脑中灵光一闪,倒忽然想出个一举两得的主意来——既能救下石云娘,又能给自己创造一个难得的机会。她挣开那两个婆子,向丹桂朗声说道: “听说楚昭仪娘娘最是个心性纯良待人和善的人,连地上的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况且听说淑妃娘娘去世尚不足一月,楚昭仪姐妹情深,定是日日吃斋念佛,在给亡人积功德。若是让她知道你为了件衣裳就眼瞅着人活生生被打死,只怕她也会怪罪姑娘吧……” 丹桂听了这话,果然有些害怕,踌躇再三,没了主意,鼻尖上不觉沁出了几滴细汗。 曲烟烟眼观鼻,鼻观口,趁机轻声道:“我倒有个补救的法子,保证丹桂姑娘不会被昭仪娘娘迁怒而受到责罚。” “什么法子?你快说!” “姑娘瞧,这寝衣上绣了几枝白梅,这下摆上还绣有十数片飘落的花瓣。我们便用‘贴续绣’的法子,多绣出一片花瓣在这破洞上,不就能遮掩过去了吗?若是绣得好,昭仪娘娘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丹桂被提醒,连忙把那衣裳又反复察看了一遍,心想这法子果然可行。她抬眸看着曲烟烟:“听你说得挺在行啊,难不成你会绣?” 曲烟烟也不推辞,点了点头,又郑重地加了一句:“我可以把这个破洞补好。也请丹桂姑娘给讲个情,就饶了这石云娘一命吧。” 那丹桂素来也是个掐尖要强的货,听了这话便把脖子一梗,仰头嗤笑道:“饶不饶她那是我们的事,凭你也敢跟我提条件?针工局里汇集着全天下最好的绣娘,我随便找个人也能织补上,干嘛要听你这贱婢的拿捏?” 她被曲烟烟提醒,心里着急,抱着衣裳抽身便要往针工局里去。 曲烟烟在她身后垂眸轻笑一声:“针工局里好手是多,是非也多。那些绣娘们行动自由,可以随意走动闲话。只怕这衣裳还没补好,昭仪娘娘那里已经知道了。” 丹桂硬生生刹住脚步,懊恼地回头瞪着曲烟烟,咬牙道:“就算不用针工局里的人,这浣衣局里也多的是曾经的大家闺秀,还没几个会绣花的么?我偏偏就不用你。” 曲烟烟眼底笑意更深,不急不徐道:“会绣花的大家闺秀自然多的是 。不过姑娘可以随便问问她们——谁有这个胆子,敢保证能把这花瓣绣得跟淑妃娘娘绣的一模一样?一个不好,这兴许就是掉脑袋的罪过。” 丹桂没词儿了,迸了半晌,方冷哼一声道:“听这意思,你就敢打包票能绣得和淑妃娘娘一样么?” “我才刚说了,这兴许是掉脑袋的事。若没有这个把握,我又怎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曲烟烟声音不大,却神情自若,成竹在胸。 丹桂瞅瞅怀里的衣裳,再瞧瞧曲烟烟,半天没吭声。 眼瞅着宫门就要下钥,回去找比她品级更高的宫女商量一番肯定是来不及了。映月那个死妮子原本就因为她收衣裳时没检点一下而扇了她好几个嘴巴子,她也是个心高气傲的,犯不着再去讨骂。 罢罢罢,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瞧这贱婢说得这么有把握,姑且就信她一回。反正若是绣坏了,被昭仪娘娘怪罪,就说自己一概不知,全都推在浣衣局和这丫头身上,大不了自己去慎刑司领一顿板子就是了。 这么想着,丹桂一咬牙,就问曲烟烟:“你多长工夫能绣好?赶在娘娘安歇前能完事不?都需要什么丝线?我想法子给你弄去。” “一小片花瓣而已,半个时辰足够了——不过,先请丹桂姑娘说个情,就饶了这石云娘罢。”曲烟烟低眉垂首,神色淡定而执着。 “你可真废话!”丹桂蹙眉咬牙,满头满脸的官司,终究还是无奈地转了头对苏嬷嬷道:“行了,先饶了那姓石的贱婢——回头绣不好,再把她们俩一块儿处置了也不晚!” 苏嬷嬷连连称是,便冲万美人摆了摆手。 曲烟烟这才把需要的大小号花针各几根,哪几色的丝线各几股等详细说给了丹桂。丹桂倒也有些本事,当下就跑到针工局,朝她相熟的姐妹偷偷讨要了这些东西,拿回来一并交与曲烟烟。她自己却不敢再多耽搁,先赶着回宫去伺候楚昭仪的晚膳,另派了个粗使三等小宫女悄悄在宫门处等候,不提。 这里,曲烟烟拿了花针丝线绷子等物,就在院子里席地而坐,认真地绣补起来。这原本就是自己的东西,绣起来轻车熟路,不过两三盏茶的工夫,那破洞已补上了大半。 此时天色已晚,苏嬷嬷还命人给她端了盏油灯照亮;又担心她坐在地上弄脏了娘娘的寝衣,只得让她去屋里大炕上好生坐着绣去。 低矮漆黑的屋子里,一灯如豆,曲烟烟盘膝坐在一团光晕里,眉目端凝,神色淡定,远远望过去有一种奇异的肃穆感,仿佛她整个人坐在云端一般。 院子里劳作的女人们时不时就会向那屋里偷瞄上一眼,虽然不敢说话,眼神里却充满着压抑不住的羡慕,迷惑和钦敬。 万美人看在眼里,心中有一簇蓝幽幽的火苗在那里越烧越旺,她扭头就狠狠给了一人一鞭子,喝道:“看什么?!干活去!” 衣裳很快就绣好了。几个管事嬷嬷争相过来察看,一番认真比对后的结果就是同时松了口气。 象,太象了!这根本就和淑妃娘娘绣的没有任何差别啊!那个小小的破洞完全被一片欲坠不坠的花瓣遮没了,看不出任何破绽。 衣裳悄悄送了出去,苏嬷嬷脸上和缓多了。别人还在饿着肚子干活,而曲烟烟手里却多出来半个馒头。 章节目录 第26章 下赌注 石云娘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浣衣局的女人们睡的是大通铺,一个大炕上少说也要睡十个人,连翻个身都困难。不过今晚睡觉的时候,女人们都默默地往一边挤了挤,给曲烟烟多留出了一点点地方,以便她能睡得稍微松快些。 在这个冰冷麻木的世界里,人人唯求自保,曲烟烟的举动在她们眼中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心里还是涌起一缕久违的暖意。 遍体鳞伤已经昏迷过去的石云娘被安置在了西墙根儿,曲烟烟有意地睡在了她旁边,而紧挨着曲烟烟右侧的位置,被金玉娘不动声色地占据了。 已经过了丑时,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筛落满地,整个屋子里象镀上了一层银辉,炕上睡着的每个人的面容都清晰可辨。 石云娘虚弱地咳嗽了两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曲烟烟见她醒了,便从枕下摸出特意留下来的一小块馒头,悄没声儿地塞进了她手心里。 “吃吧,好好养身体。”她对她微不可闻地说了这句话,就又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石云娘想起了昨晚的事,瞅了瞅手里的馒头,顿时涕泪横流。她浑身是伤,动弹不得,就艰难地伏在枕上向曲烟烟连磕了几个头,捂着嘴哽咽道:“恩人,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该怎么报答你的大恩大德啊……” 曲烟烟按住她的胳膊,轻轻“嘘”了一声,又朝四下里扫视了一遍,方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不必如此。我和你妹妹也算是患难之交,她于我有恩,所以现在我帮你也是应该的。况且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你不必客气。” 石云娘立刻止住了哭声,急急地问:“你和翠翠认识?她现在在哪儿?” “我们一起进的宫,现在她……”曲烟烟垂下眼皮,顿了顿,还是实话实说:“她在太后宫中失仪……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过吉人自有天相,你也别太担心。” 石云娘一听,又捂着嘴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黑暗中,万美人的暴喝声突然响了起来:“谁在那儿交头接耳呢?皮又痒痒了是吧?!” 曲烟烟暗暗捅了捅石云娘,示意她噤声,自己则安静地躺在黑暗中,打算好好理一理思路。 她和姐姐自小情分深厚,姐姐现在既然日日都在睹物思人,那件寝衣每天就不知要在她手里摩挲多少遍,她不可能看不出上面有织补过的细微痕迹。然后,她一定会惊愕地发现,有个人的绣工居然和死去的妹妹一模一样!再然后……会发生什么呢? 爱屋及乌之下,姐姐应该不会无动于衷。可能会有赏赐拨下来?甚至会不会起了怜惜之心,想法子把自己从浣衣局弄出去调入针工局呢?再或者,她也许会想见一见这个绣花的人?只要有任何一种情形发生,就有希望从浣衣局这牢笼里逃出去了! 姐姐……姐姐……我们马上就会见面了,是吗? 黑暗中,曲烟烟默默地躺在光板土炕上,心中默默盘算着,禁不住有些兴奋 。 身边有轻微的悉索声传来。曲烟烟这才注意到躺在旁边的石云娘早已不哭了,正用手捂着嘴,在那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馒头。 那半个馒头曲烟烟自己吃了一半,给石云娘留下的不过小半个手掌大小的一块儿。难得她饥肠辘辘之下,还能如此耐心地细嚼慢咽。 这一觉睡了不过两个时辰,女人们就又要起来劳作了。天才蒙蒙亮,就有太监收了各宫的恭桶,装上车,送到这里来。恭桶洗刷干净后还要晾干,喷上香料,待晚间再由太监送回各处。 浣衣局就已经是最低贱的地方了,而在浣衣局里洗刷恭桶的罪妇则是低贱中的至低贱者。她们每日要埋头洗刷成百上千只恭桶,从早刷到晚,日复一日,有可能这一辈子都会这样度过了。 曲烟烟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潜意识里,她很担心自己会被发配到那两扇常年关闭着的洗刷恭桶的月洞门里再也出不来了。辗转反侧中,管带嬷嬷的高声斥喝已经在耳边响了起来: “都起了!什么时辰了还挺尸?懒骨头!” 曲烟烟立刻坐了起来——在从这牢笼中脱身之前,乖觉一点不会有坏处。一边穿衣服,一边就轻轻拍了拍睡在旁边的人,低声叫她:“石云娘,你好些了没有?能起床了吗?” 连叫两声却没反应。 曲烟烟连忙摸了摸她身上,触手烫得跟火炉一样,人似乎已经烧得迷糊了。 曲烟烟吃了一惊。浣衣局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生病。没有药,没有御医,没吃没喝,也没人照料,生了病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多有身体虚弱者病得爬不起来时,还没咽气,就被排子车拉出去直接扔到义地里的。 得想法子给她弄点药吃……曲烟烟缓缓地探手入怀,低了头,又有几分踌躇。 “你朋友烧得可够厉害的啊,都说起胡话来了”。猛不防,身侧的金玉娘突然伸手摸了摸石云娘的额头,扭头看着曲烟烟,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想想法子救救你朋友么?” 曲烟烟眼皮也没抬,也没吭声,却把摸向怀里的手不动声色地缩了回来。 这时,一张银票忽然出现在曲烟烟的视线里。 金玉娘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道:“我这儿倒有五十两银子。这么着吧,我替你去疏通疏通,顺便给你朋友讨点药回来——放心,我会跟那老虔婆说这钱是咱俩一起孝敬她的。” 她下炕穿了鞋,袅袅婷婷地就冲着院中的苏嬷嬷而去。曲烟烟心中愕然,下意识地就在后头连叫了她两声。 金玉娘转过头来掩口轻笑,眉梢眼角俱是深意:“甭觉得过意不去——我可不会白白帮你的,明白了么?” 她气定神闲地走到苏嬷嬷面前,两个人背转了身低语良久。金玉娘重新返回来时,笑嘻嘻地对曲烟烟道:“今儿咱俩不必出去做苦力去了,就在这屋里歇着,顺便照料你朋友。” 曲烟烟有些惊诧地瞅着金玉娘。这一路上,她几乎从没正眼瞧过这个秦楼楚馆里出来的美娇娃,但现在,倒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章节目录 第27章 手帕的秘密 所有的人都出去了,屋里大炕上只剩了她们三个。曲烟烟忍不住好奇,问:“你的银票没被搜出去,是藏在了哪里?” “嘴里。”金玉娘嘿嘿一乐。 “嘴里?!”曲烟烟更震惊了。搜身的时候要不停地回答尚宫局的问题,嘴里怎么能藏的了东西? 金玉娘笑得越发暧昧邪性:“难道我们就只有一张嘴么?” 曲烟烟脸上一呆,想了好半天才弄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顿时涨得血红,扭了脸,厌恶地啐了一口。 金玉娘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曲烟烟实在懒得答理她,可这低矮破败的屋子里狭小逼仄,炕上连个转身的地儿都没有,避无可避。她只能一言不发地绷着脸,假借照看石云娘背转了身子。 金玉娘对她满脸的厌恶却丝毫也不在意,依旧笑嘻嘻地跟了过来,热络地说:“姓苏的老婆子答应了,说等会取衣裳的太监来了,会给他些好处,让他晚间夹带些退热的药进来。不过这一进一出得一整天的工夫呢,也不知你这朋友扛不扛得住?” 曲烟烟从怀里掏出那方随身带着的手帕子,在水盆里沾湿了,敷在石云娘额头上,冷声道:“她不是我朋友,你别乱攀扯。” “别逗了,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何况是在这种地方?你们俩若没有交情,你肯这么豁出去替她出头,疯了吧?” 金玉娘不屑地撇嘴,想了想,又一脸领悟状地点了点头:“或者,你竟是转世的观世音菩萨?” 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这个窑姐儿还能有心情说笑,曲烟烟倒挺佩服她的。不过自己可没兴致跟她在这儿逗闷子,因随意瞥了她一眼,淡淡道: “那银票可是你自己抢着拿出来的,跟我没关系,所以我也没必要领你的情——反正你银票多的是,就当是为你自己行善积德好了。” “就算我银票多的是,可藏银票的嘴没那么大呀!”金玉娘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就剩了这么一张,我可全献出来了。反正我现在是一无所有了,你瞧着办吧。” 曲烟烟再次涨红了脸。窑子里的人,脸皮真真是厚到极点了,什么话都好意思往外说啊,简直无耻至极…… 她唯有强自镇定地沉着脸,冷笑一声:“难不成你还赖上我了?我和你一样困在这牢笼里,过了今天没明天,我可没什么能帮到你的,你只好自求多福了。” 金玉娘摇头,皮里阳秋地一笑:“这一路上我就觉得你跟她们不一样。昨晚上那事儿我更瞧出来了——你挺聪明的,又有心计,胆子又大,难得的是还不张扬 。我打赌你一定不会困在这里,迟早能飞出去,兴许昨儿那件衣裳就是个机会!为了能紧紧傍上你这棵大树,我总得为你付出点什么不是?所以我把全部身家都掏出来了,将来有朝一日——你瞧着办吧。” 曲烟烟有些啼笑皆非。这就是俗语说的“傻大胆儿”吧?不过这个女人虽然市侩,却一点也不矫情,说话干脆,丝毫不藏着掖着,倒是难得。自己活了两世,从来没接触过这等女人,才刚说过这几句话后,倒觉得这人也不是那么的惹人厌恶了…… 曲烟烟脸上神色略缓了一点,淡淡笑道:“我看你也满有心计的,还知道在……藏银子呢?你既有这些银子,何不留着傍身?万一你这一宝押错了,可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这么看来,你又是个傻的。” 金玉娘仰头笑道:“押错就押错,老娘认了!留着那五十两的银票,除了不用去刷马桶,能有个馒头吃,还能有个屁用!让老娘一辈子待在这鬼都不来的地界儿,老娘还不如一猛子扎到那口井里淹死算了。” 曲烟烟从小到大也没听过这等泼辣爽利的话,只觉得她谈吐虽然粗俗不堪,听在耳朵里却实在是痛快淋漓。尤其是在这阴郁压抑的囚笼中,满目所见,皆是一张张凄苦麻木的脸。乍然从这放浪形骸的女人嘴里听见这么洒脱不羁的话,倒象是在阴霾的浓雾中忽然看见了一抹亮色。 曲烟烟由不得就微微一笑,“你又错了。我既不是什么讲信义的人,又没求你帮忙,所以即便我能出得去,又凭什么管你的死活呢?你太自以为是了。” 金玉娘胸有成竹的嘿嘿一笑:“不会!你脸上虽然冷了点,心里可是软和着呢,绝对是个受人滴水之恩也会涌泉相报的主儿。你承了我的情,必不会置我于不顾。姐姐痴长你几岁,阅人无数,若连这个都拿不准,枉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啦。” 曲烟烟无话可答,只得无奈地闭了嘴,转身去察看石云娘的病势。石云娘躺在炕上,依旧紧闭着眼睛,满脸通红。再摸摸她身上,简直烧得烫手。 曲烟烟皱了皱眉,自语道:“苏嬷嬷说晚上能给弄点药来?也不知她说话有准儿没有……”,边说,边拿下石云娘额头上的手帕子,准备去重新过一遍凉水。 金玉娘利落地从她手里抢下帕子,亲自去水盆里涮了两遍,说:“有准儿没准儿,就看你这朋友自己的造化吧。不过姓苏的那等老虔婆,虽然心肠不好,但既然收了银子,倒也不至于失了信用。她还得在这儿混呢……” 话未说完,金玉娘忽然闭住了嘴巴,低头定定地瞅着手里的那幅帕子,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困惑的神气。 “这帕子是你的?”她问。 曲烟烟看了看那帕子,又瞅了瞅金玉娘的神色,把刚到嘴边的那个“是”字又咽了回去,警觉地反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我瞧着这帕子好象有些儿眼熟啊,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金玉娘疑惑地瞅着曲烟烟:“难不成你以前也是飘香院的姑娘?” 面对曲烟烟满脸的怒色,她又连忙坚定地摇头:“不能够!飘香院的那些姐儿,就没一个会绣花的!更没一个有你这份通身的贵气的……难道是我记错了?可看上去的确眼熟啊,这帕子……是你的么?” 她皱着眉小心翼翼地发问,显然对这帕子的主人身份表示怀疑。 曲烟烟心里不由一动。 章节目录 第28章 静姝 还记得刚刚重生到这一世时的第二天夜里,因为酷热难耐,她溜到冯家的灶间去擦洗,用的就是这块帕子,当时还初次遇到了罗钰。 其实从身上初初摸到这块帕子时就有一点点意外。因为这身体的原主显然身份不高,身上穿的衣裙俱是最粗糙之物,可偏偏怀里揣着的这块罗帕质地却极好,一望便知应该是极富极贵的大户人家姑娘夫人们的动用之物。这就有点说不通了。 不过因为这些都和自己毫无关系,曲烟烟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兴趣也没头绪去深究。但此时听了金玉娘的话,心中不免疑窦顿生,脸上却还是从从容容的应道: “是我无意中捡到的。上面还绣着‘静姝’两个字,你有印象吗?你再仔细想想,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它?” 金玉娘蹙着眉,歪头沉思良久,忽然两手一拍,冲口而出道:“啊,我想起来了!大概两个月前,有个女人拿了七八件首饰到我们院子里来卖,包首饰用的帕子好象就是这个……” 她仔细地再看了一遍那帕子,很肯定地说:“没错,是这个!当时,婢子用托盘托了那包首饰上楼来给各屋的姑娘们看,可巧那天我房里来了客,我忙着应酬客人,没工夫细瞧。但就那么略一打眼,就知道那些首饰非常非常好,样样精美绝伦,每一样都价值千金,就连包首饰的帕子都那么精致!等我打发了客人,想下楼细细挑上两样时,卖首饰的女子已经走了。老鸨子包圆儿全要了,一共才给了她五百两银子。那女人急着脱手,连价也没还,拿了钱就走了。我还想呢,老鸨子这回可算是发了横财了。” 曲烟烟半晌没作声。过了好一会,方缓缓问道:“那卖首饰的女人,你可看清楚样子了?” “良家女子进青楼卖东西,这是多么忌讳的事,能让人看清楚脸么?自然是遮着面纱呢。况且我在楼上,她在楼下花厅低头坐着,哪里看得清。” 金玉娘不以为然地摇头,忽然又似有了重大发现般,往曲烟烟身上细打量了一遍,挑眉笑道:“不过,远远看过去,她的个头身量和你倒是象极了。” 象,当然象了,根本就是一个人嘛…… 曲烟烟继续镇定地问:“良家女子身上揣着这么多贵重首饰到青楼里去卖?这倒少见……你知道她是哪家的小姐么?” 金玉娘“切”了一声,满脸的不屑:“说是良家,根本也不是什么好货!我去飘香院比较晚,不大知道底细。据别的姐妹们说,她是当地姓韦的一户大户人家的远房亲戚,父母双亡,寄居在人家府上的 。寄人篱下,却不安分,勾三搭四的竟骗来这么些首饰……” 曲烟烟听了这话,心里顿时象塞了一大团茅草,直堵到喉咙里。虽然她和这位身体的本主没有半点关系,可顶着这幅皮囊活了这些日子,她已渐渐接受了这个新身份。金玉娘对原主这种轻蔑的口吻,让她感觉就象一大盆脏水兜头泼在了自己身上一样。 她不觉黑了脸,干巴巴地说:“行了,毁人闺誉的话,就别胡说了!” “还闺个屁誉啊?那女人本来就是个小狐狸精!”金玉娘一幅嗤之以鼻的样子:“你知道那些首饰哪儿来的?那是她们府里一个枪棒教习的东西!啧啧,一个深闺小姐,勾搭个教拳脚的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果然,那小伙子没两天就被她勾到手了。小伙儿也实诚,竟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倾囊相送给她了……” “越说越离奇了!人家送不送首饰,你怎么会知道?况且,你刚说那些首饰价值千金,一个看家护院的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曲烟烟皱着眉头打断了她的话,心里越发地不舒服。但已经忍不住开始猜测——那位被勾搭乱送人首饰的枪棒教习……不会就是,罗钰吧?! 金玉娘满脸的眉飞色舞:“我怎么会知道?我当然知道了!因为这位自称姓罗的教习第二天就打上门来追讨那些首饰来了。老鸨扣着不给,他一脚就给她踹地上了!腰里拔出刀来往脖子上一架,老虔婆立马软趴了。可惜那天我出局票,没在院子里,没瞧见那场热闹——听姐妹们说,那小伙儿生得还特别俊……” “你刚说他姓……罗?”猜测被证实,曲烟烟皱了眉,不禁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一个看家护院的,却勾搭了主家的亲戚小姐?这且不去说它了。已经送了人的东西,凭人家是扔是卖,也和他没关系了,他居然还打上门去讨要?这个姓罗的实在没意思。” 曲烟烟摇头表示不屑,自发地站在了“曲烟烟”这边。 “因为人家那罗公子实在是给气坏了啊!他说那些首饰是他母亲的遗物,怎能流落在烟花柳巷?!人家原本是把那些首饰作为信物和聘礼送给心上人的,没想到被那妞儿一转手就给卖了!这……叫人情何以堪哪?” 这一回曲烟烟只是抿了抿嘴唇,没作声。 这……不会是真的吧?很多次猜测这身体原主的时候,总是把她设想成一位貌美如花又玉洁冰清的不幸少女,也许还是位出身名门望族精通琴书画的落魄闺秀?听金玉娘这么一说,原来她不仅市侩放荡,而且还无情无义…… 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简直让人难以接受。 曲烟烟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那细嫩光滑吹弹可破的脸蛋儿,又象被火烫了似的迅速缩回手去。 想起在高平县衙门口,罗钰似乎满脸愤懑地骂自己“利用”他,拿他当“垫脚石”。曲烟烟对金玉娘的话又信了几分,同时也对自己现在这幅皮囊莫名添了两分厌弃。 “不过那姑娘寄居的韦府没过两天就遭了祸,被查抄一空,那姑娘也不知所终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金玉娘摇头一叹。 曲烟烟出了片刻神,又缓缓问:“你说那些首饰是姓罗的母亲的遗物,价值千金,那他应该也是出身大户人家,怎么会沦落到给人家看家护院去了?” 章节目录 第30章 细柳 曲烟烟走进灶间,沉缓地叫了声“姑娘”,道:“等姑娘忙完了,我可不可以用一下你这口灶?” 万美人和细柳同时回头。 原来又是那个不安分的货 。 万美人一看见曲烟烟,眼里立刻迸出了几点火星子;待看见她手里那个药包,脸上的肌肉更是抑制不住地抽动了几下。可是现在她不大敢明着找这个女人的麻烦——这货居然能从苏嬷嬷那个唯利是图的老东西那里搞到药,本事不小啊,会不会有什么靠山?况且,她和苏嬷嬷有着同样的忌惮——万一这女人真能讨了楚昭仪的好呢? 万美人眼珠一转,回身一瓢凉水就浇进灶膛里,插腰笑道:“已经熄了灶封了火了,想煎药?让石云娘那贱婢再扛一晚上,明儿再来吧。” 曲烟烟仿佛根本没听见一般,眼皮都没撩她一下,只把眼睛静静地瞅着细柳。 细柳在围裙上擦干了手,上前一步,从曲烟烟手里接过药包,面无表情地道:“用我这口灶吧。” 她一言不发地把灶上的菜盛进了盘子里,换了口干净锅,把草药倒进了锅里,又添了瓢凉水。 万美人眼睁睁瞅着,气得咬牙切齿,冷笑道:“细柳你个贱婢!你敢用苏嬷嬷专用的小灶给她熬药?!等我去告诉苏嬷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细柳也不言语,自去盆里洗干净了手,又从旁边小柜中取了一只香炉和一炷香出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转头向曲烟烟淡淡说了声:“等药煎完了,别忘了给我收拾好锅灶”,便自顾自走了出去。 万美人气得直咬牙,向前追了几步,憋着嗓子骂道:“细柳!你个贱婢牛什么?你那死鬼主子祸害了我一场还不算,现在连你这么个狗东西都敢给我甩脸子了?!行,好得很!等我有朝一日出了这牢笼,你们一个一个都给我等着瞧!咱们细细地算账……” 骂归骂,她倒底也有些自知之明,知道去苏嬷嬷那儿告状也是自讨没趣——和淑妃被毒杀一案有关的宫女太监们,不是当庭杖毙,就是赐死;可栖秀宫那几个贴身伺候淑妃的大宫女居然能逃出生天,不过捱了几下板子发配浣衣局也就算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重情念旧啊,看在去世的宠妃面上,这分明就是打算把她们从轻发落了…… 该死的人不死,保不齐将来就有放出去的一天。苏嬷嬷人老成精,暗中揣测了一番圣意后,便给细柳安排了些轻巧活儿,平时对她也算客气;只要不出浣衣局的院门,行住坐卧基本也不大去管她。不过细柳如今已变成了死水一潭,常常一连三五天都不开口说句话,和行尸走肉也差不多了。 但即使是这样,万美人也觉得为这点破事儿去找苏嬷嬷没多大意思,自己嘀嘀咕咕地骂了几句也就拉倒了。 曲烟烟瞧着细柳的背影出了灶间,往右手一拐,一径绕到后面去了,便放下手中的抹布,悄没声儿地跟了过去。 灶房后头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禾,柴堆和后院墙之间形成了一个仅能一人容身的畸角。背风,隐蔽,安静。细柳出了灶间就径直走进了那畸角里,显然是轻车熟路,不知已经去过了多少次。 曲烟烟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侧身贴在柴堆外边,透过柴禾的孔隙向内窥去,见细柳把手中那小小的香炉安置在后墙凸出的一块青砖上面,又从怀里摸出火镰火石,将三支香点着,拜了几拜,恭恭敬敬地插进炉中,继而双手合什,闭目祷告了几句,便虔诚地跪了下去。 她规规矩矩地伏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再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 “娘娘,您走了一个月了,在那边冷不冷?饿不饿?孤不孤单?婢子想给您烧点纸,可是,您知道宫里的规矩……婢子无能,实在弄不到,只能给您上几只素香了……” 她一边喃喃叨念着,一边探手入怀,抖抖索索地掏出一个手绢包来,一层又一层油纸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点心:玫瑰酥,桂花糕,茯苓饼,鸡油卷 。小巧而精致,一看便是出自天乾宫御厨之手。 楚云萝生前最喜甜食,这几样点心尤其是她的心头好。 曲烟烟眼睁睁瞧着,缓缓抬起手按在了胸口上。微微颤抖的手指下面,胸腔中那颗温热的心正在勃勃跳动着。 果然,她听见细柳幽幽说道:“娘娘,昨儿是您的满月祭,他把我提了过去,巴巴地给了我这些东西,说您在世的时候最爱吃他天乾宫的点心了;还说咱们主仆一场,让我拿回来替他好生祭一祭您,说只有我的心最诚……呵,呵呵……哈哈哈……” 细柳忽然莫名地笑了起来,这一笑只笑得花枝乱颤,涕泪横流,笑到最后整个人都象发疟疾一样抖个不停。她明明是在笑着,可听者却忍不住浑身阵阵发冷。 曲烟烟愣了愣。 细柳口中的“他”,自然是明渊无疑,可是……她的语气为何那么异样,听起来怪怪的? 曲烟烟把脸紧紧贴在柴堆上,屏息静气地盯着里面那满面泪痕的女子。 细柳已经拈起了一块玫瑰酥,擎在手心里,淡淡笑道:“娘娘,您瞧瞧这点心,做的可有多精致,多香甜!可是婢子知道,您是不要吃这东西的,婢子这就替您扔了它们……” 她这样说着,便将那块酥在掌心中用力捏成了碎粉,一扬手,抛在了墙角里,眼中的泪瞬间纷乱如雨:“他还不如把我也当庭杖毙,让我跟了您去呢!留着我作什么?婢子日日生不如死……” 曲烟烟脚下有点不稳,身子歪了歪,一下子靠在了柴堆上。几根木柴簌簌地滚落了下来。 细柳立时停止了喃喃絮语,低喝一声:“谁?!” 曲烟烟连忙定了定神,脸上故意作出一幅惊吓的神情,以手抚胸,笑道:“吓死我了!是细柳姑娘吗?灶膛里火不旺,我正想着抽两根柴禾添进去呢,没想到这畸角里面还有人……” 细柳走了出来,怀里抱着香炉,脸上已经恢复了无波无澜的呆板。她看一眼曲烟烟,淡淡道: “这柴都有定数,不能随便用,你将就些吧。” 她低了头往灶间走,曲烟烟一伸手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子。 “你做什么?”细柳一怔,抬眸望住曲烟烟,满眼皆是警觉之色。 “呵,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一下细柳姑娘……”曲烟烟唇边带了丝浅笑,云淡风轻地朝细柳怀里努了努嘴:“这里可是浣衣局,这香炉供品就这么摆在明面上,只怕对姑娘不好吧?” 细柳抽出手,嘴角边扯出一丝凉薄的笑意:“不劳费心。这是万岁爷特意赏给我的,谁敢说半个‘不’字。” 曲烟烟目送着她纤瘦的背影头也不回地一路走了过去,脑子里似有什么东西快速地一闪而过,让她不由得怔忡了半晌。 章节目录 第31章 交锋 石云娘服过了汤药,第三天后晌,高烧终于退了下去。她从炕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就冲曲烟烟磕头,嘴唇哆嗦了半天,却是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曲烟烟瞧着她脸色青灰,整个人摇摇欲坠,赶紧扶她重新躺在了炕上,皱眉道:“行了,赶紧歇着吧,别给我添乱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姓张的管事嬷嬷踢门走了进来,向炕上的三个人扫了一眼,冷声道:“外头的衣裳都堆成山了,你们却大模大样躺在这儿养膘!真拿浣衣局当成御花园啦?” 说着,登时垮下脸来,厉声喝道:“都他娘的给我滚外头干活去!” 已经过去了三天,楚昭仪宫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赏赐,没有召见,什么都没有。看来“毁衣风波”已经风平浪静地过去了既然楚娘娘对曲烟烟这个手艺不错的罪婢没什么兴趣,那苏嬷嬷对她的客气也就到头了。 曲烟烟预想过这种结果,却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失望和茫然。按理,姐姐不会注意不到的,怎么会无动于衷呢?不应该啊…… 这次的计划一但落空,她不知还会有什么机会能让她飞出这牢笼。她的大仇还没有报,害死她的人还在逍遥法外,她思念的人就在那咫尺天涯的深宫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困在这里,无计可施。 曲烟烟把手轻轻按在金玉娘肩上,垂下眼帘,低低说了声:“对不住了。” 金玉娘挑了挑眉,咧嘴苦笑了一下,慢慢吞吞下了炕。五十两银票啊,他奶奶的就只换来三天好日子,姓苏的老虔婆心也太黑了! 石云娘也挣扎着下了地,刚退了烧又没吃东西,头重脚轻之下,险些一头扎到地上。曲烟烟伸手扶了她一把,三个人前后相随着慢慢走出了屋子。 “井台上那几大盆衣裳赶紧洗出来,手脚麻利着点,别让我看见你们偷懒!”张嬷嬷恶声恶气地冲曲烟烟和石云娘瞪眼吼道;转头又扫了金玉娘一眼,态度明显好了一些:“你,到灶间和细柳一起煮粥去。” 煮粥……那不是万美人干的活吗,怎么改成金玉娘了?莫不是那五十两银子终于显了成效?那万美人呢? 曲烟烟微愣,下意识地朝四下里扫了一眼,却看见那边正房屋檐底下,万美人大模大样地坐在一张竹椅上,正悠闲自在地晒着太阳。除了苏嬷嬷和她并肩而坐以外,另外几位管事嬷嬷甚至只是在旁边敛衽站着,脸上俱堆着殷勤奉承的笑容。 这是,什么情况……? 万美人早已遥遥瞧见了曲烟烟几人略显惊讶的神情,心中的得意和爽快简直满溢了出来。她款款站起身,朝左右闲闲地笑道: “太后她老人家最是英明慈悲,明察秋毫的。我含冤忍辱困在这里,我就知道她老人家决不会视而不见,一定会为我作主的!果然给我盼来了这一天 。” 苏嬷嬷是一脸少有的喜庆,赶着呵呵笑道:“是啊!昨儿我还在想这件事呢,今儿太后娘娘的口谕就下来了,说几位娘娘受苦了,再耐烦几日,她老人家一定会把淑妃娘娘的事彻查清楚,还几位一个清白……万娘娘也是吉人自有天相,否极泰来啊。这要回去了还不得连升三级?” 万美人把这“三级”默默地算了一下,不禁满心欢喜,脸上却还是一幅矜持的神情,嗔道:“别胡说了,连升三级我不就晋到妃位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另一个许嬷嬷连忙凑趣儿笑道:“怎么不可能?万娘娘的祖父和父亲都是随着□□爷开国的那批老功臣吧?太后娘娘念旧呢,您又受了这些日子的委屈,还不得好好补偿补偿您吗?再说了,淑妃娘娘没了,现在四妃空着一人,胡昭仪也在永巷上了吊了,这不正好把您补上去吗?” 万美人听了她的话,越想越对,不禁喜上眉梢,笑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我爷爷当年是□□爷的亲随马夫,我爹后来是□□爷手底下的一名千总,他们都是跟着□□爷一起从死人堆儿里滚出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太后娘娘菩萨一样的人,怎么会看着他们的女儿在这儿沉冤受罪?不过妃位我倒是不敢想,升个昭仪还是有可能的吧……” 话音未落,便听大门外有太监的公鸭嗓儿在那儿高声道:“太后娘娘赏万美人一品八珍锅一个,罗汉虾一盘,蟹黄烧饼一碟——” 苏嬷嬷从椅子上直弹了起来,慌手慌脚地奔过去开了院门,见两个慈恩宫的小太监提着食盒在大门外站着,连忙问:“这是……太后娘娘赏给万美人的?” 小太监点头:“是,嬷嬷快接了去吧。” 苏嬷嬷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食盒,正暗自诧异间,万美人已经疾步小跑了过来,伏跪在地上,高声道:“奴婢叩谢太后娘娘的恩赏,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小太监转身离去。万美人掸了掸衣裙,从地上站了起来,背了两手,迈着四方步从众人面前一径踱到正房前,笑道:“罗汉虾?这是本宫最爱吃的嘛,太后娘娘居然还记得呢?呵呵。” 许嬷嬷早端了那张竹椅颠儿颠儿地送到了万美人屁股底下,谄笑道:“哎哟我的娘娘,奴婢才刚说什么来着?太后娘娘今儿早上就下了口谕,让咱们切不可委屈了您,这会又给您赐了膳!啧啧,您这可不就是东山再起,连升三级的意思么?等您明儿回宫了,还求娘娘千万拉奴婢一把,老奴在这鸟不拉屎的地界儿可是待得够够的了……” 万美人四平八稳地在椅上坐了,矜持地笑道:“好说。我心里都有数。” 另一个张嬷嬷也顾不上曲烟烟几个了,急急忙忙跑去斟了一盏茶回来,恭恭敬敬地送到万美人手上,低声下气道:“还有我呢娘娘!当日您给押解到咱这儿来,奴婢可没干那落井下石的事儿,也没给您派过什么苦差事吧?奴婢还给过您一个素馅儿包子呢!奴婢也想求娘娘……” 万美人待理不理地哼了一声,“行了,知道了。” 苏嬷嬷实在瞧不上这两个人那幅奴颜卑膝的奴才相儿——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娘娘,娘娘”地叫上了?但她们都这么殷勤,自己太矜持了也显得不好……因也咳嗽了两声,上前笑道:“大通铺上睡着太挤了,今儿晚上娘娘就搬到老奴这屋里睡吧。” 万美人“嗯”了声,接过张嬷嬷的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继而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慵懒地说道:“好累啊,这浑身的骨头都抻不开了。要是能用热水美美地泡个脚就好了 。” “泡脚啊?这个倒也容易……”苏嬷嬷心里暗骂了一声“什么玩意儿!马夫家的闺女果然上不得台盘儿啊,穿上龙袍也不象太子的贱坯,这就兴得这样了?!”,脸上却还是保持着热络的笑容,信手招来一名罪妇:“你,去给万娘娘倒盆热水,端到我房里去。” 万美人脸上笑吟吟的,风摆杨柳般站起身,目光往阶下罪妇群里缓缓搜寻了一遍,最后屈起兰花指指向曲烟烟: “井边儿那个,就是你!过来给本宫捏个脚。你不是会绣花吗?按摩手法想来也不会错。” 四目相对,万美人那双妩媚的杏核眼中闪动着得意,骄傲和幸灾乐祸的笑意,慢吞吞道:“贱婢,叫你过来给本宫洗脚呢,你听见没有?” 曲烟烟把手里的湿衣服放回盆中,缓缓站起身来,定定地瞅着对面那个趾高气扬的女人,淡淡道: “万美人,你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为难呢?现在并没有晋位的诏书颁下来,你也不过就是个小小的美人罢了,竟敢自称起‘本宫’来了?那你置正经的一宫主位娘娘们于何地?这往轻了说是不懂规矩,往重了说就是‘僭越’!你现在尚是待罪之身,就如此的得意忘形,这要传到太后娘娘耳朵里去,你觉得她老人家会很欢喜么?我劝你还是不要歁人太甚了。” 万美人听了这话,不由得老羞成怒。她的脸由红转白,迸了半晌,方冷笑道:“想不到你一个乡野贱婢对宫里的规矩还挺清楚哈?你说我‘僭越’?我看你是不知死活!不给你个结结实实的教训,你也不知道什么叫‘安分守已’。” 她边说边从井台上掇起一支捣衣槌,顺手递到了旁边一名罪妇手中,狠声道:“你去,给我打折她那双会绣花的手!” 那女人吃了一惊,不过也只略迟疑了一瞬,便恭顺地向万美人屈膝应是,伸手接了那槌,转身便冲曲烟烟而来,嘴里一边娇怯怯说着“对不住了啊”,一边就去抓曲烟烟的手腕子。 声音有点熟悉。曲烟烟定睛看她,原来是同车而来的那位乔秀娥。 曲烟烟拂开她的手,脸上并没有半点惊恐,眼睛只看着万美人,忽然莞尔一笑,从容地向前两步,在万美人耳边低低地说道:“既然万美人一定要苦苦相逼,那我说不得只好询问美人一些旧事了……”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声音更轻:“美人可还记得楚淑妃死的那天,她的绿豆汤里被人偷下过的巴豆么?” 曲烟烟的声音并不高,听在万美人耳中,却似被五雷轰顶一般,顿时煞白了脸,愣怔了半晌方颤颤地用手指了曲烟烟,厉声喝问:“你……你……你不是才从宫外进来的么?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你到底是谁?!” 曲烟烟不答,继续自顾自道:“那巴豆其实不是郑贤妃的,而是万美人你的,对么?” 她的声音越发低成了耳语:“哦,我不单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万娘娘去年春天曾小产过一位小皇子。因为这件事,万娘娘还迁怒到当时刚进宫不久的楚淑妃娘娘身上,背地里甚至还弄了些纸人和钢针,在宫里行那见不得光的巫蛊之事,咒淑妃早死。可叹淑妃娘娘仁慈,知道这件事后因恐牵扯太多累及无辜,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发落万美人,只私下里把你叫过去训诫了几句,让你在菩萨面前罚了跪,也就算了。这些事……” 曲烟烟清浅地笑着:“太后娘娘大概还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32章 神通 万美人的身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没摔倒在地上。多亏了站在三步外的乔秀娥一个箭步跳过来,一把扶住了万美人,才避免了她在众人面前失态。 不过万美人却不领乔秀娥的情,才站定,就打开她的手,恶狠狠地瞪着她道:“你这贱婢,在这儿支愣着耳朵听什么呢?!还不给我滚远些!” 乔秀娥目光微闪,一边连声告罪,一边低眉顺眼地远远避开了,心里却是疑窦从生。刚才耳朵里恍惚听见什么巴豆,又是谁小产,还有什么妃死了?这是……?看万美人那慌里慌张的样子,一定有隐情!她斜睨了曲烟烟一眼——只是不知道这些事又和这个丫头有什么关系?看来自己也要暗暗地探察探察,万一能被自己窥破了什么端倪,抓住个出去的机会,那就好了…… 这边万美人强自定了定神,又飞快地往远处溜了一眼,见苏嬷嬷几个正在那边说笑,似是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她的心才略略松了些 。 万美人把收回的视线重新落在曲烟烟身上,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瞧。 仔细想想,其实巴豆的事这妮子知道了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这浣衣局里有栖秀宫过来的罪婢,也许她们偶尔私下里议论时被她偷听去了,也未可知。 可那巫蛊之事,知情的算上自己也不过三四个人。这乡下来的野丫头断断不可能知道,更别说还能描述得那般详细了!她究竟是什么人,术士?半仙儿?难不成她还真有神通?可别被她唬得着了道儿。 万美人决定进一步求证一下,因冷笑了两声,极力闲闲地道:“简直一派胡言,装神弄鬼的想吓唬谁?!你既这么厉害,那你倒说说看,我籍贯何处,家世如何,父母叔祖兄妹几人?说的对便罢了,若是说不出……” 她阴恻恻咧嘴一笑:“你胡言乱语诽谤内命妇,我有本事立刻让人割了你的舌头。” “说到家世……”曲烟烟不急不慌,略略沉吟了片刻,忽地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万美人的家世实在不怎么大好。你祖父原本出身辽西一户赤贫人家,是个目不识丁的泼皮,家徒四壁,瓮里没有隔夜之粮,穷得快饿死了没办法才投奔到太祖爷军中,做了一名马夫。后来机缘巧合,他养的那匹黑骠马驮着重伤的太祖爷狂奔三十里,倒杀出了重围。论功行赏,你祖父由一名小小的马夫一路升了校尉,参军,骑营副使,现任着西山大营的副指挥使,说起来也算混得不错。只可惜……” 曲烟烟抿唇而笑:“后继无人啊,只生了一个儿子还不大成器,沾了亲爹的光当着一名千总,却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因为吃醉了酒调戏上司的小妾被打了八十军棍,自此腿就不好使了,人送外号——瘸子阿四。” 她笑吟吟地瞅着万美人侃侃而谈,后者早已气得面皮紫涨,双目几乎喷出火来。可偏偏又有一股无名的恐惧从心底直升上来,以至于张口结舌手足冰凉。 她奚落自己家的话虽然不堪,竟也是差不了多少! “你……你……”万美人虽然努力镇定着,声音仍然发了颤,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曲烟烟并不理会她,继续云淡风轻地道:“至于万美人你么……今年应该是二十岁,三年前圣上登基那年入的宫,此前怀龙裔两次,可惜都没有结果。”曲烟烟眼中笑意更深,“我说的可对否?” 万美人的嘴大大地张着,整个人已如木雕泥塑一般,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你,莫不是……有神通?”半晌,她终于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神通……?”曲烟烟挑眉而笑,不置可否:“你说有便有,说没有便没有。” 那就是真有了!这么一想,果然连这女子眉眼间那抹似有若无的浅笑都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啊,仙姑……!”万美人不由自主就陪出了一脸笑,上前扯了曲烟烟的衣袖,期期艾艾道:“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仙姑,求仙姑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偷眼觑着曲烟烟的脸色还不错,又继续嗫嚅道:“那什么……求求仙姑能不能帮我算算,郑贤妃什么时候赐死?听说已经结案好多天了,郑宜珍也已经招认是她毒杀的淑妃娘娘,一尸两命,为什么还不赐她白绫?” 郑贤妃一天不死,这颗心就得多悬一天,太不踏实了 ! 曲烟烟淡淡道:“永巷那地方,想让她招认还不容易?她能扛到这时候已经算是个硬骨头了。太后娘娘既然要重审此案,我看她八成是死不了了。” “死不了了?!”万美人呆了呆,脸上将信将疑:“是么……那麻烦仙姑再算算看,什么时候能把我放出去呢?出去以后我能晋到妃位么?” 曲烟烟瞧着她满脸急惶惶的神色,嗤地一笑:“楚淑妃被害一案,万美人你也有份参与啊,这辈子恐怕都会待在这浣衣局里了,怎么还会痴心妄想着能出去,甚至还奢望着能晋到妃位呢?” 万美人立时白了脸,说话都磕巴起来:“什……么……我也有份?你这算的不对!” “郑贤妃在淑妃娘娘的绿豆汤里下的那些巴豆,难道不是你给她的?郑贤妃一向粗枝大叶,虽出身将门,却目不识丁,哪里懂得药理?倒是万美人你,一向有很严重的便秘的毛病吧?时不时就需要一点虎狼之药,这东西在太医那儿却不好得。正好你亲舅舅家里就开着一家京城最大的药铺,你娘借进宫的机会夹带些巴豆进来,可是方便至极。郑贤妃那粗人要想弄这东西却没那么近便。” 万美人卡了壳,脸上由红转白,迸了半晌,方道:“好吧,我承认那巴豆是我的,不过那可不是我给郑贤妃的,是她从我那儿偷走的!我们在一个宫里住着,她偷我的东西还不是方便得很?况且就算我知道是她偷的,她是一宫的主位娘娘,难道我还敢去问她不成?” “她偷你的?呵呵。我才说了,郑贤妃目不识丁,不懂药理,若不是你故意告诉她巴豆能令人小产,她何以会起这个心思?其实你是故意留个空子让她偷了你的,对吧。” 曲烟烟负手站着,淡淡地冷笑了一声。 “我……”万美人被曲烟烟定定地瞅着,莫名地一阵心虚,仿佛她那清冷的目光能穿透一切,所有的阴暗心思都无所遁形,再说出话来就有些没了底气:“我……那也可能我无意说走了嘴?我不记得了……可是我真真也不懂得这些啊!我也是听楚昭仪身边那个叫……叫什么映月的宫女说的……” “映月?”曲烟烟怔了怔:“她说什么了?” “就是我第二次小产以后,她代她主子来探望我,闲聊起来时,她问我是不是为了治疗便秘,巴豆服多了,以致于小产了?当时她说话声音很大,郑贤妃在隔壁必是听到了,可不是我告诉她的!在那之前,我自己也根本不知道腹泻还能导致小产的啊!” 曲烟烟有片刻的晃神。映月,姐姐宫里那个一等大宫女……?有什么不对吗?似乎也没有…… 她有点怔忡,木木地继续说道:“所以,你故意留了个空子,让郑贤妃去‘偷’了你的巴豆。你是想借郑贤妃的手,去害淑妃娘娘小产。” 万美人的眼中忽然满是怨毒之色,咬牙切齿道:“仙姑你不知道!当日我便秘太严重了,苦恼不堪,御医开的方子全无效用!还是那死鬼楚淑妃告诉我,可以试一试巴豆。我试过之后果然灵验,当时我还感念她是一片好意。可听了映月的话我才知道,原来腹泻还可以使妇人流产的!楚淑妃和楚婕妤一母同胞,她姐姐的宫女都知道的药理,她会不知道?!明摆着我那两次小产都是那楚云萝故意害我的!” 章节目录 第33章 该来的一定会来 曲烟烟听了,不由冷笑道:“明明是你自己蠢,过量服用才导致的小产吧!难道淑妃没有反复叮嘱你巴豆性毒而烈,除非必要断不可乱用;即使要用也一定要适量么?何况她是在你孕前告诉的你这法子,你小产又关她什么事?!” “我没有过量服用!我又不傻……”万美人辩白,但已不似先前那般咬牙切齿,只梗着脖子恨恨地嘟哝:“反正不管怎么说,她就是存了心害我的 !” “还说淑妃害你?”曲烟烟的眸中已凝满了寒霜:“那之后你用巫蛊之术咒她,被她察觉,她却不想在宫里掀起轩然大波,累及无辜宫人;又念你年轻糊涂,想着再给你一次改过的机会,因此并未声张,不过把你悄悄叫过去训斥了一顿也就算了。谁知你不知悔改,不但不感激她的宽宏大度,反把这当成懦弱好欺,居然又想出这借刀杀人的法子来害她的孩子!” 曲烟烟面色森冷,从齿缝中缓缓挤出两个字:“贱婢!” “你骂谁?!”万美人的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额上青筋直跳,两眼暴突,直瞪着曲烟烟,仿佛要吃人一般。 但转瞬间,她又狐疑起来:“慢着……不对啊?!你刚才这说话的口气根本就不象是会神通的仙姑!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难不成……” 万美人呆呆地张着嘴,歪着脑袋,绞尽脑汁地前思后想,猛然间象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骇得倒退了两步,磕磕绊绊道:“难不成,你根本就是,太后娘娘安插*进浣衣局的探子?故意来诈我的?!” 曲烟烟唇角上弯,噙了一抹皮里阳秋的冷笑:“哦?你是这么认为的?我可什么都没说过。不过……” 她竖起食指在唇边“嘘”了一声,忽然附在万美人耳边轻笑一声:“你……怎么会认为我是被太后娘娘安插*进来的呢?好生奇怪。” 这轻轻的,仿若叹息一般的声音,以及有意无意在“太后娘娘”几个字上加重的语气,让万美人一呆之后险些肝胆俱碎。 不是太后派来的?那难道还是……难道竟是……?! 万美人忽然觉得眼前金星乱冒,两腿一软,差点给曲烟烟跪下去。 啊啊!这女人居然是皇上安插*在浣衣局的探子!怪不得从她刚来的那一天就觉得她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了!别人进到这牢笼里就跟死了爹娘一样恨不得立刻寻死,她却自始至终从从容容的脸上半点畏惧都没有!怪不得她一直敢公然反抗自己,原来是有恃无恐!怪不得姓苏的老虔婆那么轻易地就给她弄了药来,还不让她干活!怪不得宫里这些秘辛她全都了如指掌!原来如此……怪不得啊怪不得! 万美人前后这么一串,算是彻底想明白了。再回想自己屡次羞辱为难她,刚刚还傻叽叽地跟她承认了那巴豆的事……她只觉得脑袋一阵阵眩晕,恨不得连抽自己几十个大嘴巴。 而曲烟烟那不紧不慢的声音仍在继续轻柔地传进她耳内:“皇上子嗣艰难,楚淑妃腹中那孩儿好不容易才养到四个月了,你们这些恶毒妇人却容不得他平安降生,想尽了法子要谋害她们娘俩!皇上恨不得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呢,你还做梦要晋妃位?呵呵,你还是想一想,怎么死会比较不难看吧。” 眼前马上闪现出皇帝那双无波无澜却又冰寒彻骨的黑眸,以及那俊美无俦却喜怒皆不形于色的面容,万美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就软绵绵地瘫坐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哀求起来: “曲……曲姑娘,我……我心肠不好,我罪该万死……可是,那巴豆根本还没起作用呢,淑妃娘娘就已经身中剧毒而死了呀!那绿豆汤里被人另外下了毒,凶手分明是另有其人,可不是我啊!曲姑娘,你可要明察啊!” 苏嬷嬷等人站在那边房檐底下,虽听不到曲万两人的密语,却早已察觉到了万美人的异样 。她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近前来询问,只是惊诧地远远望着。 曲烟烟只作看不见。她敛了面上的冷意,重新恢复了云淡风轻的微笑,伸手将万美人扶了起来,还替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这才温声道: “我已经知道了,淑妃娘娘的死和你无关。不过你对龙裔大不敬,终究是难辞其咎的。若是你还能想起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不妨就告诉我,也算是你将功折罪了。” “是是,我想想,容我想想……”万美人鼻尖上沁出一层细汗,瞪着眼努力思索起来。 “不着急,回去慢慢想。”曲烟烟好整以暇地抱了双臂,含笑睇了她一眼。那笑容怎么看都是讳莫如深! 万美人魂不守舍地离开后,整个人都象霜打了的茄子,从头到脚都蔫了。姚太后赏下来的八珍锅和罗汉虾,她一口也没敢吃,原封不动地敬献给了曲烟烟。 曲烟烟也不客气,就大模大样地盘膝坐在了苏嬷嬷的小炕桌上,对着这些久违了的美味佳肴,大块朵颐,吃了个痛快。 苏嬷嬷是彻底懵了。她也曾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询问了万美人几次,无奈万美人的一张脸皱得象苦瓜一样,任是怎么问她也只是摇头不语,弄得几个老婆子也疑神疑鬼起来。反复思忖推敲之下,苏嬷嬷果断拿出自己私藏的一包好茶叶,浓浓地泡了一壶茶,笑咪咪地亲自端到了曲烟烟桌上。 万美人背地里瞅着曲烟烟,心里也不是不犯嘀咕。可是,她不信她又能怎么办? 一晃又是十天过去了,其间风平浪静,大家相安无事。姚太后还是会时不时地赐膳给万美人,顺便送来几句暖心的安慰话,可始终没再提给她“平反昭雪”的事。当然,她走出浣衣局的日子也就遥遥无期了。 …… 秋风渐紧,天高云淡,从浣衣局的四堵高墙内抬头仰望,已经能看到南飞的雁阵从澄蓝的苍穹上悠然掠过了。曲烟烟倚门而立,听着头顶上清越的雁鸣,心里模模糊糊地觉得一阵苍凉。 我已经死了好久了吧?她默默地掐指算了算。可不是?今儿是八月半中秋节呢,再过两天就是我的七七祭日了…… 除夕,清明,中秋,种种的节日向来都和浣衣局无关。但是今年的中秋有些不同——楚昭仪派丹桂督着两个小太监给浣衣局的罪婢们送来了两碟子月饼,同时还带来了昭仪的口谕——“传曲烟烟进见,昭仪娘娘有事吩咐。” 彼时,曲烟烟正从长长的晒绳上收衣服,忽然听了这个信儿,一时竟有些愣怔。 她抬眼瞅着丹桂:“楚昭仪这个时候传我?为什么?” 丹桂脸上一黑:“大胆罪婢!主子叫你去你就去,竟然还敢问为什么?!”想了想,又放缓了声气儿,皮笑肉不笑地说:“好吧我告诉你,你走了狗屎运啦。上回你在娘娘寝衣上绣的那花瓣儿,娘娘说绣的得错,今儿叫你过去再绣个别的。” 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了,今儿终于发现那花瓣儿了?曲烟烟默默地放下手中的衣服,垂眸问道:“娘娘发现寝衣烧坏了,一定非常生气吧?” “满宫里谁不知道昭仪娘娘最是和善慈悲的人,怎么会为了这个生气?行了别罗嗦了,快跟我走吧!”丹桂也变了口气,不再是上回气急败坏兴师问罪的样儿了。 章节目录 第35章 冒名 软轿在宫门外落地,穿着明黄团龙暖袍的男子从轿内缓步走了出来。他摆了摆手不让人向内通报,自己静静地驻足于宫门外,倒背着双手,侧耳细听院子里面传出的琴声。 墨蓝的苍穹中低低地浮动着几片乌云,月亮缓缓地穿行于云层中,伫立在宫门外的男子脸上便也跟着忽明忽暗,俊美冷硬的五官轮廓因此变得柔和了几分。 丹桂带着几个小内监来关宫门,猛然看见静立在月下身着黄袍的修长身影,禁不住冲口惊呼一声“皇上!”,忙忙地领着众人匍匐于地叩拜不迭,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里面的琴声戛然而止,楚昭仪领着映月等人亦疾步迎了出来,惶惶然道:“不知陛下驾临,臣妾失仪了……”说着,便盈盈然跪拜下去 。 明渊随意地冲她摆了摆手,便信步迈入了宫门。 楚昭仪连忙起身,跟在明渊身后亦步亦趋地向里走,一边含笑问道:“今儿个中秋,陛下怎么不在中宫与皇后娘娘和众姐妹们赏月过节,倒来臣妾这里了?臣妾这里可是冷清得很,连个说书唱曲儿的都没有……” 明渊面色平淡不着悲喜:“坤庆宫里太热闹了,朕出来踏踏月色,透口气,顺着琴声就走到了你这里。” 一边说,便走进了中庭。清朗的月色下,但见院中数竿修竹,几篷兰草,当中设着供桌,香烟袅袅,夜风细细,只觉得说不出的寂寥清幽。 明渊缓步走了过去,在供桌前默然驻足良久,方淡淡道:“果然还是你有心了”。亦从桌上执起几炷香,点燃,慢慢插/进了香炉中。 楚昭仪垂下眼帘,泫然欲泣:“我自己的嫡亲妹子,七七还没过去,就要臣妾穿金戴银地去玩笑热闹,臣妾心里实在是……还望陛下恕罪。” 明渊回头看了她一眼,仍是淡淡道:“这样很好”。 他的声音无波无澜,看不出他清冷的面容下面究竟是什么情绪。众人亦不敢言语,只垂着头默然肃立在两旁,连咳嗽一声都不敢。 偶尔有凉凉的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明渊从蒲团上拾起那张焦尾琴,纤长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拨了几个音。 “这是淑妃的琴”。他自言自语道:“音有些不大准了,明日朕命教坊的琴师过来把这弦调一调”。但是他马上又自顾自摇了摇头:“算了,就还是这样吧,这样好。” 他将琴轻轻放在供桌上,缓步往正殿里走去。 楚昭仪跟在他身后,忽然惴惴地低声道:“臣妾惶恐……” “惶恐什么?”明渊扭头扫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到了南窗下那对芙蓉鸟身上。 “臣妾于四艺上都有限,竟没听出这琴音不准了。刚刚才想起陛下精通音律,所以臣妾惶恐,怕陛下以为臣妾轻佻,故意以琴声引着陛下过来的……‘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楚昭仪抬头飞快地瞥了明渊一眼,又急忙垂下眼帘,两排浓密的睫毛不安地轻颤着,胸口也微微起伏,一张精致的瓜子脸上渐渐现出了两朵红晕。 从前,她似乎鲜少有过这种楚楚动人的小儿女态。此时,朦胧的月光下,她这种忽然流露出来的娇羞不禁便显得别有一种温婉可人之感。 明渊又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何必庸人自扰。朕既不是周瑜,何况朕今晚原本就是要来这栖秀宫走走的。” 他迈步进了正殿,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几,一案,一椅,一榻,最后定格在东暖阁寝殿外面挂着的那幅鸳鸯戏水门帘上。 “这是……?”他不错眼珠地盯着门帘上的那句诗,缓缓走了过去。娟秀,清隽的字体,勾,挑,抹,捺,一笔一划都是他熟悉至极的笔锋。“我从来没见过这幅帘子。这字,是谁绣的?” 从来都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时浓眉微挑,眸光深邃,只管定定地盯着那门帘细瞧,脸上阴晴不定,也看不出究竟是欢喜还是沉郁。 映月含笑恭声回禀:“回圣上的话,这是我们昭仪娘娘绣的 。娘娘为了让圣上开心,每天都照着淑妃娘娘的字苦苦临摹,现在终于可以乱真了,这才绣……” 楚昭仪忙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娇斥道:“行了,你这婢子,说这些做什么。” 明渊用手缓缓摩挲着帘子上绣的那句诗,沉默了片刻,居然微微一笑:“绣得很好——你可以把它送给我吗?天乾宫暖阁里的帘子我不喜欢。” 不等楚昭仪开口,映月已抢先笑道:“哎呀皇上!我们娘娘绣这帘子绣了很久很久呢,也不知费了多少工夫和心血,圣上这么轻易地就要抢走了么?我们娘娘舍不得又哪里敢说?其实圣上想看它时便来栖秀宫里看看,多么近便!这帘子也不想离开栖秀宫的……” 说到这里,她连忙跪在了地上,诚惶诚恐道:“奴婢僭越了,罪该万死,请皇上赐罪!” 明渊默了默,挥手令她起来,“你说的也对,既如此,朕便不夺人之爱了”。 他站在帘外,将帘上那娟秀的字反复端详着,口唇微动,似在缓缓地默念着那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楚昭仪适时地上前轻笑道:“陛下站了这么久,必是乏了,请进暖阁里坐下歇一歇,臣妾这里还有好茶请陛下品鉴呢。” 她一边说,一边亲自为明渊撩起帘子。谁知这一撩之下,却见帘内赫然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 楚昭仪猛不防被唬了一跳,禁不住“啊”地惊叫一声。待看清这女子的面容后,她的脸上一僵,眉眼间不免就微有些讪讪的。 明渊却早已迅速地后退了两步,挑眉喝道:“大胆!你是谁?!” 就这转瞬间,楚昭仪的面色已恢复如常,她皱了皱眉,微笑道:“曲姑娘?你怎么还在这儿呢?” 楚昭仪实在没想到曲烟烟竟然还会在这暖阁里——明渊进宫之时,明明已经吩咐小宫女火速把她带去偏殿喝茶的啊?!可现在看她那僵直的身姿和一脸的呆怔茫然之色,想来她刚刚一直就这么站在帘内,大概已经把刚才的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地都听进了耳中。 这却有些不太妙了。 不过楚昭仪心思极快,立刻跪下道:“陛下息怒,臣妾这两日腰痛,听说浣衣局有个罪婢擅长推拿之术,便私自去提了她来。未经皇后恩准便去浣衣局提人,臣妾犯了大错,请陛下责罚!” “算了”,明渊皱眉,“下不为例吧。皇后知道了面子上也不好看。” 丹桂连忙过来推了曲烟烟一把,咬着牙低声道:“你这罪婢,不好好在偏殿里蹲着,怎么敢到处乱跑?你也配站在这儿么?惊了皇上的驾你就是个死!还不快出去!” 曲烟烟面色苍白,不走,不跪,也不言语,只是怔怔地瞅着楚昭仪,又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明渊。 “大胆罪婢,居然敢如此无状!”映月的俏脸上凝了一层寒霜,她见曲烟烟脸上的神情十分古怪,生恐这罪婢不识时务地说出些什么来,于是当机立断地转身吩咐殿外的太监: “这罪婢冲撞了圣上,快把她押到慎刑司去发落!” 章节目录 第36章 城府 映月就算在楚昭仪面前再得脸,再有仗势,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宫人罢了。楚昭仪还没说话,她就这样急急地发号施令,明显有越俎代庖之嫌。而且还是当着皇帝的面,这“僭越嚣张”的罪名只怕更重。 况且,以明渊的凉薄淡漠,他只要略一皱眉,映月也就完了。 楚昭仪心中微慌,急忙冲映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噤声,又小心翼翼地替她求情:“陛下,映月她只是一时性急才……” 明渊却似乎根本没把这放在心上。此时,他已踱到了书案旁,全副精神都放在了淑妃旧日手抄的一本心经上,一边细细地翻看,一边漫不经心地随口道: “沦落到浣衣局里去的,自然是获了罪的人 。经过这么大的变故却没学到一点眉眼高低,还敢在这儿横冲直撞肆意妄为,以为故意‘邂逅’朕一回就能咸鱼翻身了?朕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自作聪明的蠢货了,就送到慎刑司处置了吧。” 楚昭仪“啊”了一声,用手帕掩了口,看向曲烟烟的目光就变得满是不忍。最终,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而黯然地向左右道:“把她带下去吧。” 殿外的四名太监进来就要动手。 曲烟烟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颜色不改,甚至唇角居然微微上翘,绽出了一抹极淡极凉的笑意。 “楚娘娘?”她一眨不眨地瞅着楚昭仪,淡淡地笑了笑:“怎么?您竟不帮我向圣上求个情么?不管怎么说,奴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不是么?” 她的声音和笑容里竟微微带了一丝戏谑的味道。 楚昭仪愣了片刻方垂了眼帘,愧疚地叹了口气,摇头道:“我私自去浣衣局提了你过来,连我自己都有过失。我又哪里还能替你求情……” 她顿了顿,又诚恳地低声道:“不过曲姑娘你放心,你应该还有家人的吧?我自会善待你的家人的,放心。” 曲烟烟实在没忍住,哈”地笑出声来。这一笑便不可收拾,最后直笑得连眼泪都迸了满脸。这是……威胁么? 她不再看楚昭仪,用力挣开了过来要架住她的两名太监,转身便向明渊直直地跪了下去,一板一眼地说道: “陛下,请您容奴婢去给淑妃娘娘上一炷香,磕三个头,再去慎刑司领刑,可以吗?奴婢求陛下成全。”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明渊从佛经上抬起头瞅了曲烟烟一眼,冷冷地说:“你要给淑妃上香磕头?为什么。” “因为淑妃娘娘是个心善的大好人,她曾是奴婢的旧主子,对奴婢有再生之恩!奴婢适才在正殿看见供着淑妃娘娘的长生牌位,刚刚在后殿又见四下无人,这才想着偷偷溜过来祭拜祭拜她。没想到陛下来了,罪婢来不及闪避,这才冲撞了陛下,实在罪该万死!但罪婢临死前,心愿未了,还想给淑妃娘娘上炷香,磕几个头,求陛下开恩!” 曲烟烟这一番从容不迫的侃侃而谈,简直如石破天惊,把殿内所有人都震住了。 楚昭仪迅速和映月交换了个无比惊诧的眼神。这都……哪儿跟哪儿,什么跟什么啊?! 明渊却似乎被曲烟烟这番话吸引住了。他放下手里的佛经,四平八稳地坐在了书案后面的紫檀圈椅上,定睛瞅着曲烟烟,沉声道: “你说淑妃于你有恩,是你的旧主子?你居然认识淑妃?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是。陛下容禀——”曲烟烟毫不避讳地迎视着明渊,从从容容地缓声道:“奴婢本是高平人氏。八年前,因家乡遭了百年不遇的蝗灾,颗粒无收,一家人活不下去,只得一路向北逃难,以乞讨为生。路上,我的父母兄长相继病饿而死,只剩下了奴婢孤苦无依的一个人。” 说到这里,曲烟烟声音微停,见明渊貌似慵懒地仰靠在椅背上,一手托腮,另一手随意地把玩着案上一只墨石冻的镇纸 。但他眉眼间的神情却极是专注,似在仔细倾听她说的每一句话。 曲烟烟便垂下眼帘,继续缓缓道:“当时淑妃娘娘才十岁,还是辽东王府的二小姐。那一年她和辽王妃进京,在路边看见了奄奄一息的奴婢。淑妃娘娘不但让随行的医官为奴婢治病,后来见奴婢孤身一人实在可怜,还收了奴婢作侍女,随她一起进了京城。说来也巧,奴婢居然和淑妃娘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那一年也是十岁。” 曲烟烟又抬眸望向明渊,声音不知不觉有些微哽,“那一年陛下十二岁,与十岁的淑妃娘娘在太后宫中头一回相见,从此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时候陛下每日想方设法逃课,不去上书房读书,只领着淑妃娘娘在宫中四处游玩,奴婢便成了那顶缸的人,没少挨王妃的鞭子……不知陛下可还记得这些……?” 栖秀宫中一片静寂。 楚昭仪轻轻地咬着嘴唇,低下头静默不语,长长的睫毛敛尽了眼底心事——这件事她并没有亲历。那一年太后娘娘寿辰,原本她是要和母亲及妹妹一起进京的,谁知临行前突然上吐下泻发起了高热,只得在家养病,因此失去了那次进宫的机会。 妹妹后来回府后,兴奋地给她讲述宫里的种种,倒是的确提到过此事。再往后,妹妹开始和当时还是太子的明渊偷偷书信往来,每次接到信后都躲在房里一个人边看边笑。女儿家大了有了心事,却是不肯再跟她透露信里的内容了…… 而她自己第一次见到明渊,却比妹妹整整晚了三年。那时明渊已经十五岁了,跟随先皇出关外行围,就宿在辽东王府。她第一次见到身穿杏子黄箭袖驰骋于马上意气风发弯弓搭箭的太子爷,就对他生出了深深的爱慕。可惜,那时明渊的心已经全部放在了妹妹身上,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别人。 午夜梦回,黯然神伤之际,她常常想:若是当年她没有染病,她就会和妹妹一起进宫,那么明渊爱上的可能就会是她,而不是云萝了;若是……一切的一切也许都不同了! 楚昭仪有些心神恍惚,低垂的双眸中氤氲着一层模糊的雾气。直到映月悄悄捅了捅她的胳膊,她才猛然惊觉过来,正听见明渊无可无不可地“唔”了一声,懒懒地说道:“似乎有点印象……你叫什么来着?” 曲烟烟低着头,轻轻咬了咬嘴唇,顿了顿,还是柔缓而清晰地说:“那时,淑妃娘娘给奴婢取的名字是‘怜奴’。” 怜奴……?这个名字的确是有些印象。 楚昭仪仔细思索了一会,记忆里依稀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年云萝从京里回府,的确带回来个叫“怜奴”的瘦小的女孩。只是没过多久,妹妹便打听到那女孩还有个有钱的亲叔叔,于是就派人把她送到她叔叔家里去了,从此再无音讯。年头太久,那小女孩的样貌早都记不清了。 可是竟然这样巧,过去了这么多年,那女孩居然在这里出现了?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想到寝衣上那片绣得天衣无缝的白梅花瓣,再想到这罪婢之前连半个字都没透露出来,楚昭仪眸光渐冷。 好个有心机有城府深藏不露的丫头! 她不动声色地望向明渊。后者正歪靠在椅背上,纤长的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好一会,明渊方随意漫应道:“朕当年还逃过学么?太久了,不记得了……你刚说你和淑妃是同一天生日?” 章节目录 第37章 “是,永庆四年七月初十。”曲烟烟垂下眼帘。 原本也是有备而来的。幼时身边那个捡来又送走了的小侍女可以当成一个挡箭牌和护身符,在必要的时候抛出来救场。同时,在十分过不去的时候,把那些昔年的旧事提一提,八成可以打动明渊。就象现在这情形,依着他往昔温和念旧的性子,曲烟烟相信他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把自己处置了。 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少年时那些她视作珍宝藏于心底的美好时光,他却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果然,她所挚爱的那个温柔热情的少年已经变了。两情相悦心心念念已是前尘往事,成了尘封在藏经阁里一部蒙尘的旧书,只在他百无聊赖时才会被翻出来打发一下无聊时光。 这甚至比发现姐姐的虚伪更令她感到伤心和失望。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睛瞅着自己的鞋尖,一时无语。 殿中陷入一片沉寂,静得针落可闻。四个太监等了一会,不见皇帝发话赦免她,却也不说要如何处置她,几个人由不得面面相觑,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映月轻轻咳了一声,冲几名太监暗暗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机灵些的便试探着轻轻扭了曲烟烟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推了她往殿外走。这一回,曲烟烟没有再言语,木着一张脸便随着他们迈步而去。 明渊端起茶盅,漫不经心地低头轻啜了一口。 他并没有忽略掉这个罪婢脸上神情的细微变化——先是满怀希冀,接着是惊愕,失望,最后是落寞。她那空洞而茫然的眼神,一如通红的炭盆燃尽后样子,最后一点火星子也熄灭之后,一切都归为死寂。 偏偏是最应该出现在她眼中的惊惶和恐惧,他没有看到。 难不成,她还真是个念主的忠仆? 明渊又慢慢啜了一口茶,闲闲道:“回来。” 殿内所有人又是一愣。 他把茶盅随手搁在案上,淡淡道:“念在你对旧主子还有些真心的份上,慎刑司就免了罢。去给淑妃上炷香,祭拜之后依旧回你的浣衣局去吧。” 曲烟烟停住脚,转身给明渊磕头谢恩,口颂万岁,脸上却始终是清冷无波,连眼皮都没再抬 。 她缓步走到院中,小宫女递过香来,她握在掌心,双手合什,冲着自己的灵位拜了几拜,心中忽然觉得可笑至极,嘴角不由自主就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习习的夜风吹过,面颊上忽而有一点凉凉的。不过树影婆娑,月光依稀,料想也没人能看得真切,所以她也懒得擦,腮上那滴泪很快也就被夜风吹干了。 隔着南窗,明渊遥遥地望着她,幽黑如潭的双眸越发显得深不见底。这个婢子看上去还真象个忠仆了,倒还算个重情义的。他莫名就觉得突然松快了许多。 丹桂轻手轻脚地蹭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楚昭仪:“厨房里已经炖好了野鸭子肉粥,不稠不稀,刚好下口;又配了四样精致小菜,俱是皇上素日爱吃的……奴婢现在端过来么?” 楚昭仪便转头微笑着看向明渊:“宫里每次摆宴,皇上总是嫌吵,吃不下什么,今儿晚上从中宫过来也有些工夫了,想来也该饿了。臣妾吩咐她们把夜宵摆上来,皇上将就着用两口可好?” 所有的宫人都低头屏息肃然站着,大气也不敢出,耳朵可是都支愣着,努力倾听着皇帝答复的每一个字。 按理说,今儿是中秋,皇帝按例应该宿在中宫。但皇后自小身子羸弱多病,这一年来甚至还添了咳血的毛病,精神越发不济了。平时若非大日子,甚至连各宫妃嫔的日常问安都免了;主持今日的中秋家宴更是在勉力支撑着。每逢初一十五这些日子,明渊虽然肯定都会去皇后那里坐一坐,说两句话,但也就仅此而已,一般两盏茶后就启驾回自己的天乾宫了。 但是在属于皇后的日子里,明渊即使独自宿在天乾宫,也从没有召幸过任何妃嫔,算是给足了皇后面子。 有时各宫妃嫔也会私下抱怨皇帝不近人情。明渊似乎不大好女色,不然的话,即使后/宫倾轧险恶,他也不至于子嗣艰难到这种地步。死了的楚淑妃娘娘说起来算是相对比较得宠的,但她死后也没见皇帝真悲痛成什么样,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不过就是更沉默了些罢了。 不象他老子。先皇当年可是个多情的,为了一个浣衣局罪婢出身的宠妃突然暴亡而呕血数斗,一病不起,没多久竟也撒手人寰了…… 今天,她们的昭仪主子留皇帝吃夜宵,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么?或许有更深的用意?已经起了更,夜风冷硬,皇帝用完夜宵都什么时辰了,难道还会再启驾回宫?还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 何况,皇帝今夜如果要留宿栖秀宫,说起来那也应该算是淑妃娘娘留下的,和楚昭仪无关。 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象庙里的泥胎一般面无表情地肃立两旁,心里可是都在齐声念着佛,虔诚地希望佛祖保佑他们的昭仪主子今夜能一举拿下圣宠,那以后他们的日子可就过得更加遂心顺畅了…… 明渊淡淡地瞧了楚昭仪一眼,对野鸭子肉粥没发表任何看法,只是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刚接到的奏报,辽东王和王妃的车驾在赶往京城的路上遇了袭。” 话音刚落,屋里屋外异口同声地响起两声惊叫。一个是楚昭仪,另一个却是来自于阶下捧香而立的罪婢曲烟烟。两个人同样的面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那恐慌已极的神情竟如出一辙。 只不过曲烟烟立刻就用手捂住了嘴,而楚昭仪则完全被轰去了魂魄,只管惊恐地扯住了明渊的袖子,未语泪先流,磕磕绊绊地颤声问:“遇……遇袭? !我父王和母妃没……没事吧?!” 明渊又隔窗遥遥地瞅了曲烟烟一眼,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困惑,这才淡淡道:“辽东王的亲随侍卫素有虎狼之名,几个小蟊贼何足挂齿,已被斩杀殆尽。只是事发突然,有冷箭射中了王爷和王妃的马,马车侧翻,王爷王妃双双被甩出了车外。所幸伤势不重,并无大碍,但却无法来京里为淑妃送葬了,现已原路返回辽东休养。” 楚昭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脸上立刻又浮起一层惊怒之色,咬牙道:“是哪里的贼人嚣张至此,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大梁的王爷行凶!究竟是受何人指使,陛下可查明了没有?” “一个活口也没留下,暂时还没有消息”。 明渊负着手缓步走出殿外,抬头看一眼漆黑如墨的夜空,乳黄的圆月几乎已被厚重的云层遮没。昏蒙不明的几缕月光下,香案后的那女子仍是低眉垂目,但脸上的神情明显已经放松了下来。 明渊不着痕迹地又瞥了她一眼,便对跟在身后的楚昭仪说了句:“不早了,你早些歇了吧”,随即吩咐一句“启驾中宫”,便背着两手缓步走了出去。 明黄软轿上的四盏羊角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桔红的光晕渐渐消失在了长长的宫道尽头。楚昭仪这才率着众宫人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起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关了宫门。楚昭仪抬手掠了掠耳边的鬓发,再转过身来,脸上已恢复了温婉的笑容。她轻移莲步,走到了曲烟烟面前。 “让曲姑娘受惊了,请随我进去喝盏热茶,压压惊。”她和颜悦色地微笑,神色从容淡定,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没有任何的异样不妥。 曲烟烟亦是神态如常,向她蹲身福了福,不卑不亢地道:“多谢娘娘,奴婢不敢当。皇上命奴婢即刻就返回浣衣局呢。” 楚昭仪笑了笑:“也不必那么着急。你说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算起来咱们也算是故人了,便叙叙旧也没什么吧?” 她边说边仔细打量着曲烟烟的面容。好象还真是和记忆中那张模糊的稚嫩的脸庞有一点点相似?暂时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怜奴“,楚昭仪亲切地喊她,:“当年云萝不是已经差人把你送到你叔叔家去了么?怎么你如今又沦落到……” 曲烟烟淡淡一笑:“大概是造化弄人?” 楚昭仪挑了挑眉,也没再往下追问,话锋一转,有些歉意地道:“曲姑娘一定是在怨我,刚才竟然不向陛下替你求情。姑娘不知,陛下的脾气性情,便是求情也没用的……至于那门帘上的字,既然陛下问起来了,我当然只能说是我自己绣的。若说是出自浣衣局罪婢之手,只怕陛下会不喜,反而会连累了姑娘……” 曲烟烟一脸诧异地看着她:“昭仪娘娘是一宫主位,别说那几个字了,便是说整幅帘子都是娘娘手绣的,谁又能说半个‘不’字呢?至于娘娘说没替奴婢求情……呵呵,那奴婢就更加惶恐了。您可是娘娘啊,何须跟我这么一个罪婢解释起这些来了?!” 她想了想,自顾自领悟地点了点头:“昭仪娘娘素有贤善之名,这些小细节上当然是滴水不漏的。”继而便向楚昭仪福了福,道:“罪婢不敢耽搁,这就回浣衣局了。” 章节目录 第38章 密室召见 曲烟烟说话的语气里隐隐带着些委屈和挖苦的意味,楚昭仪反倒放下心来。她不怒反笑,娴静地吩咐左右:“来人,好生送曲姑娘回去。” 为了表示歉意,楚昭仪特意命映月亲自送曲烟烟回浣衣局。路上,映月诚恳地向曲烟烟福了福,道: “今儿对不住得很,曲姑娘别往心里去,昭仪娘娘和我也都是无可奈何。以后少不得还有麻烦姑娘的时候呢。” 又笑着道:“听说万美人那个搅屎棍也被叉到浣衣局去了?那可是个难缠的,她没为难你吧?不过你放心,昭仪娘娘今儿让我亲自送姑娘回去,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们自然瞧得明白,以后对姑娘必然会客客气气的,姑娘放心 。” 曲烟烟淡淡一笑,扫了映月一眼,道:“多谢娘娘想得周到。不过万美人倒没什么,就怕郑贤妃过两天也会发配到浣衣局去,那可就热闹了。” “郑贤妃?”映月神色一凛,警觉地看着曲烟烟:“她不是已经坐实了谋害淑妃和皇嗣的罪名了吗?按道理应该被赐死了,还去浣衣局做什么?” “认了罪只怕也不作数了。听说郑贤妃是被冤枉的,太后娘娘要重审淑妃娘娘的案子了”。曲烟烟的眉头挑得高高的:“浣衣局里都传开了。怎么,昭仪娘娘还不知道?” “啊?!”映月的脸色一变,不过转眼就恢复如常了,摇头叹道:“我们这深宫里的消息总是来的最迟的……”继而又双手合什,念了声佛:“只求苍天有眼,太后娘娘能一举查出真凶,为咱们淑妃娘娘报仇!” 曲烟烟在旁边冷眼瞧着映月面色认真而端凝,也就抿了唇没再言语。 浣衣局里黑洞洞的,众人皆已睡下。苏嬷嬷听说楚昭仪身边最得脸的一等大宫女来了,慌忙披了衣裳,手里提了灯笼亲自接了出来,满脸堆笑地先与映月寒喧,又百般地请她进来喝了茶再走。 映月这时候便有点心不在焉了,以手掩口大大地打了两个哈欠,抱歉地笑道:“多谢嬷嬷。只是现在太晚了,实在瞌睡得很,就不进去叨扰了。我还要赶紧回去向昭仪娘娘复命呢,改天罢。” 苏嬷嬷只得算了,眼瞅着她一径匆匆去了,这才清咳了一声,把头扭向了曲烟烟。 “给曲姑娘留了两块月饼,一块白莲蓉的,一块豆沙的。吃了就睡去吧,不早了。”苏嬷嬷现在更拿不准该以怎样的态度和规制对待曲烟烟了,但客气些总是没错的。想了想,又自言自语地加了一句:“大通铺上是有点挤得慌了,明儿得再分出个屋子来让姑娘住……” 曲烟烟含糊应了一声,低着头慢慢地往里走。直到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能把今天所有的事完完整整地串一遍,仔细地理一理思路。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姐姐还有另外一幅面孔,温柔和善的笑容下面隐藏着种种心机和算计。亲妹妹死了才一个多月,为了抢夺明渊,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耍起手腕来了…… 曲烟烟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她只顾闷着头往那间大通铺的屋子里走,完全没注意到苏嬷嬷对她又说了什么。直到两个人影在大门阖拢前的一瞬间无声无息地闪身而进,挡在她的面前,曲烟烟才愕然抬起头来。 “做什么?你们是谁?”她茫然地看看那两个侍卫模样的人。 那两人也不回答,只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腰牌来递给苏嬷嬷,简短而生硬地说了声:“提人。” 苏嬷嬷借着月色,一眼瞥见那腰牌上的龙纹,骇得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地连声道:“是是,是。” 曲烟烟稀里糊涂地就被那两人带出了浣衣局,塞进了一乘小轿中,旋即飞快地被抬走了。 那两名侍卫俱是一等一的高手,两人扛着小轿仍是健步如飞,曲烟烟坐在轿里便如腾云驾雾一般。她掀起轿帘向外看,但见外面黑黢黢的,依稀可见飞檐重顶的殿宇轮廓渐渐远去了,竟象是出了宫的样子 。 曲烟烟心中惊惧,连问几次:“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那两名侍卫充耳不闻,一声也不言语,只管扛了轿子飞也似的去了。 大半个时辰后,轿子终于落了地。曲烟烟迈步走了出来,放眼四眺,见此处苍松翠柏,草木葱茏,竟是北梁皇陵的所在!而她所站的位置,似是一处陵寝的入口,有汉白玉的台阶一路曲折向下。在这月落乌啼之际,那黑洞洞的入口冷气森森,寒气逼人,看上去令人颇有些不寒而粟。 一名侍卫拿了一领紫貂暖裘斗蓬递给曲烟烟,沉声道:“地宫里极其阴寒,你穿上这个下去。‘老爷子’正在里面等你。” 明渊?曲烟烟心里扑通一跳,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为什么要见自己?又为什么把这见面的地点选在阴森的陵寝里面? 侍卫看出了她的犹疑,冷冷地催促道:“还不快下去!竟敢让皇上等你么?!” 曲烟烟从心底直热了起来,一鼓作气地提了裙子就沿着石阶往下走去。管他里面有什么玄机陷阱,管它下面到底是龙潭还是虎穴,已经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何况,那是她从小到大深深挚爱的人,他要见她,他有话要对她说,别说这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地宫罢了,便是此刻身处刀山火海,她也无所畏惧。 越往下走,寒气越重,下了几十级台阶以后,只觉阴寒刺骨,禁不住身上一阵阵颤粟起来。曲烟烟这才发觉,这地宫下面坑道交错,竟是用整块整块厚重的冰墙砌成,如同迷宫一般。 她在里面绕来绕去,兜了几个圈子,别说明渊了,现在连出口都找不到了。置身在这个硕大的冰窖里,不多一会,便觉得手脚冰冷,浑身的血液都快冻得凝固住了。 曲烟烟把两只快冻僵的手拢在嘴边呵了口热气,试探着喊了两声:“陛下!奴婢来了!您在哪儿呢?” 没人应答。整个地宫中一片死寂。 她惊惧起来,觉得整颗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儿。沉默了片刻,又乍着胆子高声道:“皇上?!陛下!!!” 墙壁上的两根粗如儿臂的牛油烛忽然爆了个灯花,又暗了下去,那幽幽的光亮把曲烟烟的身影拉得老长,看上去颇有种诡异之感。曲烟烟忽然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背直达头顶,浑身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偌大的一座坟墓,如果现在墓门封上,她就从此悄无声息地葬身在这里了,外面也不会有人知道……曲烟烟突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登时白了脸,下意识地就大喊起来: “明渊!明渊!你在哪里呢?你快……” 但是转瞬间,人已经警醒了过来,急忙死死地捂住了嘴;几乎与此同时,她面前那堵厚重的冰墙忽然缓缓向两边裂开,发出“咔啦啦啦”一声闷响。 曲烟烟浑身的每块肌肉本来就已经绷得紧紧的,此时不免吓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就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直到脊背抵住身后的冰墙,退无可退。 她的面前,出现了一间方方正正的密室。或者说,是一间墓室更为妥当。因为,她看到那里面豁然摆放着一具晶莹剔透的冰棺。而冰棺前面,身披明黄裘袍的英俊男子长身玉立,清冷无波的黑眸正一眨不眨地瞅着她。 章节目录 第40章 调戏 明渊眉宇间闪过一抹猝不及防的狼狈之色,但转瞬便消失无踪,重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淡漠。他掉头看向一边,冷冷道:“这也是你一个贱婢能过问的?!朕生平最恨的就是被人要胁,你实在是太肆无忌惮了!” 曲烟烟眼中笑意加深,索性走到明渊面前,凝视着他的双眸,执着地追问:“那么陛下究竟是说还是不说呢?” “你……!”明渊显然已经怒极,但此时受制于人,却不得不将胸臆间勃发的怒火竭力隐忍不发,迸了半晌,方咬了咬牙,勉强道:“淑妃离朕而去,朕觉得很孤独,就是这样。” “仅仅是孤独?可奴婢想知道的是,您究竟爱不爱她?陛下还没回答奴婢呢。” “你简直是活够了!”明渊差点暴跳起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手指着曲烟烟厉声道:“朕现在就可以命人把你活埋在这里,给淑妃陪葬!” “悉听尊便”,曲烟烟笑得恬淡,摇了摇头道:“奴婢刚才已经说过了,死对奴婢来说早已不算什么了。大不了,您处死奴婢以后,还可以启用淑妃的胞姐楚昭仪作那召魂的人么——难道她和自己的亲妹妹也不能心意相通?” 她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看上去十分温柔恭顺,可脸上那幅有恃无恐自以为得计状的鬼样子真真是可恶至极。可偏偏,现在她还真就能拿得了这个乔,偏偏还真就奈何不了她。 明渊暗暗咬了牙,居高临下地瞅了她半晌,忽而冷笑道:“你的心机远胜于你的外表,朕低估你了。你想知道朕对淑妃的感情?好,朕可以告诉你——其实朕也不知道 。在朕还没确定是否爱上她之前,她就死了。朕只知道,自她躺进这冰棺里之后,朕每日都觉得孤独。朕很想再听她说说话,看她弹弹琴。就是这样。” 他冷冷地瞅着曲烟烟,从齿缝中一字一顿道:“你对朕做了任何奴才都不敢做的事,就凭这,就足够你死上一百回了。下月月圆之夜,你竭尽全力去帮助淑妃还魂吧。若有任何闪失,朕会将你五马分尸。” “把我五马分尸?陛下真是好狠的心哪。” 曲烟烟由不得笑生双颊,眼波流转,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现在奴婢懂了,陛下心里还是爱着淑妃娘娘的。正是因为爱她,才多了忌惮,多了疑虑。因为一念之间便可决定她的永生永世,所以您反倒情怯了,宁可假他人之手,是这样吧……?奴婢现在真是开心,开心极了……” 她眼中的悲切已经退去,望向明渊的目光渐渐温柔如水。神思迷蒙间,她抬起手来,白晳柔嫩的手指在他轮廓分明的面庞上轻轻抚过,吹气如兰般低低道:“陛下,您瘦了……” 明渊反手牢牢捏住了她的手腕,眼眯一线,居高临下地瞅着她,从齿缝中冷冷道:“好大的狗胆,竟敢借机犯上勾引朕?你大概还不知道,朕是如何处置那些狐媚贱婢的吧。” 曲烟烟这才从氤氲的云端猛地醒过神来,忙不迭地往回抽了抽手,却没有抽出分毫。她急忙垂下眼帘,嘴角还噙着一丝不及遮掩的笑意,轻声嘟哝道: “啊,奴婢又失态了……不过陛下下个月还用得着奴婢呢,想来还不会轻易就把奴婢处置了吧……” 她眸光如水,两排低垂的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轻颤着,仿佛停在娇花上的蝴蝶轻轻扇动着柔嫩的翅膀;一张俏脸上哪里有半点惧色,红润的嘴角还微微上翘着,居然笑微微的;软软糯糯的声音里隐隐有点撒娇的味道,分明是在试探着跟他*……太过分了,太有恃无恐了,简直是得寸进尺,根本没把他这真龙天子的威仪放在眼里! 明渊的脸色黑中带赤,紧抿的薄唇泛着青色。如果不是淑妃的魂魄还系在这婢子身上,他会即刻让她受尽炮烙汤镬极刑!一个小小的贱婢,也敢诸般戏谑真龙天子,而他却不得不受制于她。这口抑郁之气如何能忍。 很好。且先留尔几日狗命,待淑妃还魂以后,朕会让你生不如死。 明渊微眯的双眸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光芒,缓缓松开手,淡淡道:“好了,今晚你先回浣衣局,明日朕会把你安排到其他地方当差。” “陛下打算安排奴婢去哪里呢?针工局么?或是尚食局?”任何能离开浣衣局的机会,曲烟烟都不打算放过。她立刻打蛇随棍上,一边小心翼翼地抬眼瞅着明渊,一边试探着轻声问:“或者……陛下也许可以把奴婢安排在身边?奴婢在天乾宫作个御前奉茶宫女如何?” 明渊看着她那严肃而充满希冀的清澈目光,差点给气笑了。 这女人到底是哪儿来的夭蛾子?忽而心机深沉,肚子里仿佛装着什么巨大的阴谋;忽而又蠢笨得象头猪一样…… 他一路行来,谨慎多疑惯了,最厌恶的就是愚蠢的人。不过此时此刻,这女人偶尔流露出来的呆蠢神情竟然也没让他很讨厌,反倒有两分有趣。 他嗤笑一声,懒懒地随口道:“还想在朕御前做奉茶宫女?简直是异想天开。朕准备把你派到狗苑去喂狗,你喜欢么?” 章节目录 第42章 呼之欲出 “永巷里居然还有毒药呢?郑贤妃一个待罪的人,居然能有本事弄到毒药,也真是奇闻。”曲烟烟唇角上勾,略带嘲讽的笑容里隐隐夹杂着一丝晦涩不明的痛楚。 金玉娘便嗨了一声,闲闲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有人不想让她再活下去了呗,多简单的事儿啊。” 石云娘也瞪大了眼睛,恍然大悟地跟着嗫嚅道:“对啊!那太后娘娘还会看不出来么?怎么不追查一下呢?” 苏嬷嬷黑了脸,她不敢去说曲烟烟,便瞪着眼冲石云娘暴喝道:“还查个屁!你可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太后娘娘都已经说她是自裁身亡了,又说一切既往不咎,就连看管永巷的太监和侍卫都没拘起来问一声,用得着你废话么?一边待着去!” 石云娘吓得赶紧耷拉了眼皮,一声不吭地退到角落里,不敢再言语了。 曲烟烟捡了一条素带慢慢地系在了腰上,系到一半就发起呆来。 姚太后应该也没料到,会突然发生这种事情。但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郑贤妃既然已经死了,那一切就到此为止,她不想让更多的人再卷进来了,以免后/宫,朝廷动荡不安。这也许就是她忽然从佛堂里走出来的原因? 曲烟烟很理解她。郑贤妃的祖父是北梁开国元勋,父子三代皆战功卓绝,她不能伤了郑家的脸,进而寒了一大批老臣的心。审也不审就恢复了郑贤妃的清白,这也算给了郑氏一个天大的面子。 可是毒杀……又是毒杀……?! 有一张清丽温柔的面孔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仿佛映在深井中的幻影,波光粼粼,若有似无,看不真切。也许是她下意识地在抗拒,不敢看得太真切? 曲烟烟正坐在炕上发怔,却见苏嬷嬷已经放缓了脸色,走到她身边笑道:“不过曲大姑娘你倒是有件喜事儿啊。天亮以后,姑娘就可以从咱们这浣衣局出去了。” “哦?”曲烟烟有点茫然地抬头看着她,随即便明白过来:“去狗苑么?” “去狗苑干什么?”苏嬷嬷很是诧异:“从今儿起,你就调到栖秀宫楚昭仪那儿当差去了,天一亮就过去吧。啧啧,能从这院子里走出去的罪婢还真没几个,你果然是个机灵的,不得了,有出息。” “去栖秀宫?”曲烟烟眸光一闪:“这是谁来传的话?” “中宫。皇后娘娘亲自下的凤谕呢。我猜准是楚昭仪求了皇后娘娘把你调过去的。”苏嬷嬷眼神闪烁,交织着种种羡慕和嫉妒,慨叹道:“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绣朵梅花就让你翻了身了!你们这些小姑娘们年轻貌美,又有心计,以后前程似锦呀!不象我们,七老八十人老珠黄了,在这儿待着也就是个混吃等死,这辈子什么奔头也没啦……” 她只管絮絮地叨咕着,从未有过的感慨和伤怀让这个刻薄势利的老婆子倒真显出几分老态来。 曲烟烟十分吃惊和意外。 这显然就是明渊给她安排的那个差事了——原来不是去狗苑啊,他逗她玩儿呢?可真……不过他竟然让皇后出面,给她这么个小小的罪婢升迁调动,这也太招摇了,这得给她招来多少冷箭哪 !而且,是去栖秀宫……?为什么她现在一听到“楚昭仪”这三个字,就会情不自禁地全身一紧呢? 苏嬷嬷出去了,屋里所有的女人都挨挨挤挤地凑上来向她道喜,眼里皆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羡慕和嫉妒。 金玉娘悄悄拧了她一把,嗔笑道:“嘿,果真出去了啊?还说什么狗苑!有机会可别忘了拉姐姐一把。” 曲烟烟也不多话,冲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石云娘也赶紧蹭了过来,一边殷勤地帮着曲烟烟收拾东西,一边死死地扯了她的袖子,凄惶惶地哀声道: “烟烟妹子,你倒是出去了,可不能把我一个人撇在这儿啊!我在这牢坑里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你不是说我妹妹翠翠对你有救命之恩么?翠翠现在生死不知,我可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看在她救过你的份儿上,你得想法子把我也弄出去啊!” 曲烟烟沉默了片刻,道: “我现在连自己会怎么样都还不知道呢,没法子答应你什么。不过我承诺过翠翠的话绝不会忘,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替你想法子。” 石云娘还是不肯松手,仿佛曲烟烟的袖子就是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一但松了手,她就会彻底掉进无底的深渊一般。她把眼睛直勾勾瞅着曲烟烟,幽幽道: “你出去享受荣华富贵了,怎么可能还会想起我这个可怜人啊?定是早丢到脖子后头去了……要真是那样,我也真没法子。反正翠翠看着你呢,你要是个有良心的,就别忘了她还有个姐姐在这牢坑里受罪呢!旁的话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曲烟烟听着这话不顺耳,不禁皱了皱眉头,不过也只是淡淡地瞥了这个愁眉苦脸的女人一眼,并没有说什么。金玉娘却已经忍不住啐了她一口,骂道: “别拿你妹妹说事儿,听着恶心!她是她,你是你,烟烟愿意拉扯你是她心肠好,不管你也是应当的,少扯这些有的没的淡话。” 石云娘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松了手,眼巴巴地瞅着曲烟烟收拾东西。 此时,天边已微微透出一抹亮色,曲烟烟算着煮粥的时辰到了,她拢了拢头发,便打算去灶间找细柳。在临走前,她有几句话要问一问她。 才推开门出去,忽然看见万美人正站在门口,见她出来了,万美人慌忙迎了上来。 要说刚开始,万美人还多多少少怀疑曲烟烟这个“皇帝安插进浣衣局的密探”的身份;但当苏嬷嬷透露给她“昨晚皇上差了两个侍卫悄悄把姓曲的带走了”时,万美人已经对她笃信不疑了。 密探眼瞅着一会就要离开这浣衣局了,大概是被皇帝派去别处了,可是她还没向密探汇报过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呢!万美人只觉得心虚胆怯,只觉得曲烟烟这一走,自己就会永远待在浣衣局再也出不去了…… 不行,她得绞尽脑汗,在曲烟烟离开之前,多少跟她说点什么细节来将功折罪! 微明的晨曦里,满院子里影影绰绰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万美人近前一步,附在曲烟烟耳边呋呋地低声道: “郑贤妃的死有蹊跷,我知道有个人一定脱不了干系!“ 章节目录 第43章 “哦?”曲烟烟不动声色地向四下扫了一眼,便拉了万美人慢慢踱到院墙边,“是谁?” 万美人却又有些踌躇起来,嗫嚅道:“其实……我也不太肯定是不是他,也不知那人是受何人指使……那人是个侍卫……” “侍卫?”曲烟烟秀眉一挑:“哪里的侍卫,怎么回事?你细说说。” “嗯,他是皇上的亲随扈从,是禁军侍卫处的人,好象是姓兰……?”万美人舔了舔粗糙龟裂的嘴唇,眨巴着眼睛,努力搜寻着记忆里的点点滴滴 。 “上个月,我和郑贤妃一起关在永巷受审时,郑贤妃就曾经差点被毒死过一回——她害怕饭菜里被人下毒,顿顿饭一定要用银簪子试过了才肯吃,有一次还真的发现菜里不对了,她就叫嚷了起来。接着就是彻查,查到当天的饭食是郑贤妃的母家打点了掖庭才送进来的,所有经过手的掖庭卒,太监,侍卫,包括我们这些关在永巷里的女人,查了个人仰马翻,恍惚听见这里面就有那个姓兰的侍卫长……不过也是因为郑贤妃已经是墙倒众人推,这事查到这里也就忽然没下文了,并没有再查下去。” 曲烟烟凝神细听:“然后呢?” “然后就是今儿清早了。拉排子车的小太监王六儿来浣衣局取恭桶,顺便给我捎东西,咳咳……”万美人干咳了两声,吞吞吐吐道:“曲姑娘你也知道,我是有点私心,一直留意着永巷那边郑贤妃的动静,我是巴不得她能早点死呢,这样大家就都没事儿了,所以我一直托了这王六儿给我打听那边的消息。今儿早上他果真悄悄地给我捎来了她的死信儿,而浣衣局里是半个时辰后才知道的。可是我等到的不是她被赐死,而是又一次被毒死了,这次她终于没躲过去……说是自尽?” 说到这儿,万美人长长地嘘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又困惑的神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曲烟烟,没再言语。 曲烟烟道:“你的意思是说,她的死和那姓兰的侍卫长有关?王六儿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万美人垂下眼皮,眼观鼻,鼻观口,面无表情地道:“也并没有真看见什么。他只是说,寅初那会,曾见过这位兰侍卫长在永巷那边走动过,一刻钟以后,郑宜珍就服了毒了……我就想起了上次,觉得真是巧呢。” 曲烟烟默了一会,缓缓道:“这个姓兰的,可是叫兰俊生?” “没错。皇上的亲随扈从,又得脸,所以咱们后/宫也有很多人识得他……”说到这里,万美人忽然停住了嘴,眸光闪烁,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惊诧而兴灾乐祸的神情,咧嘴笑道:“不过曲姑娘可能不知道这位兰侍卫长的出身?听说他曾是辽东王府的家奴呢!这事儿……要是细想下去,可就有意思了。” 万美人似乎也是突然发现这里面有某种“不可说”的关联,越想越觉得吃惊和兴奋,一时连邀功都忘了,只顾歪着脑袋细细琢磨,完全没注意到曲烟烟脸上的神色已经变得异样。 曲烟烟抬头望着暗沉沉的天空,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将那微微的一抹晨曦紧紧裹住,令人觉得透不过气来。酝酿已久的一场秋雨似乎就要来了,而秋雨过后,也就要进入严冬了。 兰俊生……为什么会是兰俊生……曲烟烟目光迷茫,紧抿着嘴唇半晌无语。 这个人,她当然认识。不止认识,简直是太熟悉了。 他出身于她们辽东王府,从小在王府中长大,其父祖皆是王府的家奴。到了他这代,辽东王念他父祖忠心,便开恩允他脱了奴籍,还资助他中了武举,并把他举荐到了京里。而兰俊生自小就与楚氏姐妹相熟,从小就是她们姐妹的小跟班,算是一起长大的,主仆关系极是亲厚。后来他进了禁军,一路做到了皇帝亲军的侍卫长一职,是个极有出息的年轻人。 他和毒杀郑贤妃有关系么?如果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怎么会搅和进来…… 曲烟烟觉得脑子里嗡嗡乱响,一片混乱,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 。可是她的心底又有些清明,似乎答案已经在那乱麻后面呼之欲出,只是她拒绝往深处去刨挖罢了。 因为刨到最后,那被挖出来的也许便是血淋淋的不堪的恐怖,不可直视,不能面对。而这样浑浑沌沌地捱着,至少还能求得一夕安稳。哪怕只是表面的幻象,哪怕是,自己欺骗自己。 曲烟烟在恍惚中听见万美人唤她:“你怎么了?曲姑娘你没事吧?”,她忽然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捂在心口上,胸腔里的刺痛已经令她微微地弯下腰去。 她很快地站直了身子,平静地道:“我没事。你说的很有用,我都记下了,将来自会论功行赏,你且去吧。” 万美人犹自有些不甘,嗫嚅着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曲烟烟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一路走了出去。 已经过了中秋,天气很冷了,一早一晚更是寒气逼人。曲烟烟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夏衣,走在瑟瑟的秋风中,只冻得手脚冰凉,开始一个接一个不停地打起了喷嚏,一时间涕泪横流,简直狼狈已极。 她只得从袖筒里抽出那条精致而贵重的帕子,擦完眼角的泪,又擤鼻子。过了中宫离栖秀宫就不远了,她又要去见亲爱的姐姐了,得好好整整仪容才是。 晨曦乍现,天色渐明,忽见东二长街上一队鲜明的仪仗逶迤而来。前面八名御前带刀侍卫昂然开路,后面是两列紫衣内监捧着拂尘巾帕缓缓随行,中间则簇拥着一抬明黄十六人抬大轿,黄金宝塔顶,明珠玉石前后镶嵌,流光溢彩,宝相庄严。正是天子銮驾。 陪着曲烟烟一同前往栖秀宫的张嬷嬷先远远瞧见了,立时唬得手脚乱颤,脚下拌蒜地避到一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头埋在地上,纹丝不敢乱动。 曲烟烟怔了怔,也低头闪身跪了,心跳却没来由地乱了几拍。 不多时,仪仗已到眼前,却听明渊的声音在龙辇内道:“停了。” 曲烟烟即使不抬头,也分明能感觉到明渊掀了轿帘在看她,连忙更深地低下头去,继而便听见他微带揶揄的口气向左右道: “我大梁朝已经穷成这样了?都这个节气了,宫人还穿着夏衣,冻得满脸鼻涕眼泪,瞧着实在恶心——库里难道连件象样的衣裳都发不出来了么?” 听得这话,曲烟烟登时窘得脸上象着了火,连耳朵根子都红透了,下意识地就想抬手擦擦鼻子。但这种动作是御前失仪,绝对做不得的,她只能硬生生地忍着,越忍越难受,满头满脸都迸得红涨了起来。 一个管事太监急忙诚惶诚恐地站了出来,弓着腰回禀:“回万岁爷的话,宫人们的夹衣夹袍八月节前就已经发过了,这个宫女她……” 他扭头看曲烟烟,见她竟然穿了一身寻常家穿的衣裙,并非宫女的服饰,不禁大吃一惊,连忙斥道:“你是哪宫哪局的?怎么……” “行了,甭问啦。这丫头是刚从浣衣局调去栖秀宫楚昭仪那里的,到了那边自然会给她衣裳换。万岁爷这是跟她逗闷子玩儿呢!蠢东西,这都瞧不出来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明渊的大轿旁边笑骂道。竟是多日未见的王喜贵。 曲烟烟极快地抬了一下眼皮,见王喜贵闲闲站在龙舆旁边,两手交握放在肚子上,正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 她赶紧又垂下眼皮,便听王喜贵吩咐了一声:“太傅大人还在上书房等着万岁爷呢,启驾吧”。仪仗便重新浩浩荡荡地继续行了过去。 曲烟烟继续伏跪于地,眼见得明渊的大轿从面前行过,已走得远了,她忽然隐隐约约听见王喜贵隔着轿帘,带笑试探着向内道了一句:“这个丫头有点意思哈?万岁爷若是瞧着中意,奴才今晚就安排她来天乾宫伺候?” 曲烟烟一下子就僵在了那里。 这些狗奴才们,真是该死!原来他们就是这样引诱皇帝的?!为了邀宠,每日编着法儿地往皇帝怀里送美人,沉鱼落雁,环肥燕瘦,便是铁石心肠的人恐怕也招架不住吧? 从前自己还是栖秀宫主的时候,底下人个个毕恭毕敬俯首贴耳,自己从不曾见识过这些事;没想到换了个身份,沦为了低等宫女,倒可以亲耳听见这些奴才肆无忌惮地惑乱君心了!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曲烟烟咬了咬牙。 忽然,她又想到了另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若是今晚明渊真的要召幸她,那要怎么办? 曲烟烟忽然间就出了一身薄汗,觉得每根头发都嗖地直立了起来,一颗心也跳得一阵快一阵慢,完全没了节拍。 诚然,她在梦中都在思念着明渊,渴望着他怀抱里的温存旖旎,可是,她现在只是“曲烟烟”啊,不是“楚云萝”!如果他召幸了“曲烟烟”,她不知道那到底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明黄的轿帘低垂,仪仗已经走远,纵使她屏息凝神,支愣着耳朵细听,也没听见明渊在轿内究竟说了句什么。直到那队伍渐行渐远,拐过长街宫墙一角,完全消失不见了,她才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弯腰轻轻揉着膝盖,脸上仍是茫然若失。过了好半天,她才低着头,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慢吞吞继续向栖秀宫走去。 从中宫这里到栖秀宫,她走走停停,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张嬷嬷已经回去了,现在大概刚交辰时,她远远看见栖秀宫朱红的宫门紧闭着,便站住脚,再次抬起手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裙。 她现在要去侍候的是自己的最亲的姐姐呢,居然是这样的如临大敌,真是讽刺…… 有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从远处再次响起。薄底快靴的声音,应该是禁宫侍卫在进行例行的巡查。 曲烟烟想也没想,闪身就躲进了宫墙的夹角里。 果然,一队腰悬佩刀,孔武有力的禁宫侍卫雄纠纠走了过来,往东长街去了。 曲烟烟向那支队伍瞟了过去,见里面有一半都是熟面孔。 兰俊生,赫然在列。高大,挺秀,俊俏,和从前一般无二。 她微眯了眼睛定睛瞅着那背影。换了身份有一样好处,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她怀疑的人,呵呵,真是妙极。可是下一刻,她就僵在了那里,象被火烧到一般迅速转过了脸去。 在那支队伍末尾,她看到了一个她不想看见的,阴魂不散的人。那个英气逼人的小伙子,姓罗,单名一个钰字。他居然成了禁军侍卫处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44章 图穷匕见 曲烟烟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莫名的一阵惊慌。 惊的是,禁军侍卫处可不是那么好进的。那可是皇帝亲军,关系重大,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不但要武艺高强,还要身家清白,向来都是从功勋世家的子弟中挑选佼佼者充任。 这个罗钰,出身民间,一介草民,没有半点身世背景,王喜贵竟有法子让他进了侍卫处,王大总管的手眼通天,也足可见其一斑了。 慌的是,这罗钰为何这般阴魂不散!无论自己走到哪儿,他都尾随而至!皇宫里是什么地方?自己前世那样谨慎,都能送掉一条命,更别说现在这种情形了。宫女和侍卫的私情?只要稍稍露出点首尾,两个人就都不用活了! 曲烟烟躲在高高的红墙后,一时间有些惊怒交加,又疑心刚才是不是躲得慢了些,不会已经被那厮发现了吧?! 她心乱如麻,忍不住又把脸贴在墙角,向外偷偷窥去。 栖秀宫外的宫道上已空无一人,那队侍卫巡视过此处,显然已经离开了。 曲烟烟稍稍松了口气,刚要从宫墙后面转出来,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折返了回来。糟了,一定是罗钰那厮已经看见了她,跑回来寻她来了! 曲烟烟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这里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那蠢家伙出身草莽,根本不懂宫里是怎么回事 。他若追过来纠缠一番,被人发现,便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她背心贴着墙,连呼吸都不敢,只觉得后背上的冷汗涔涔地流了下来,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对策,却没一个稳妥的。 然而,那脚步声并没有朝着她的藏身之处过来,而是径直朝着栖秀宫去了。 曲烟烟松了口气,心里却又狐疑起来,再次向外面小心翼翼地瞥去。 那个刚刚折返回来的身影,已经站在了栖秀宫外,身穿护甲的侧影和罗钰一样健硕而挺拔,却并不是罗钰。 兰,俊,生。曲烟烟微眯了眼睛,在心中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宫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悄悄推开了一道缝。一个清秀的女子探头出来,不及说话,先警惕地朝四下里扫了一眼。 映月居然亲自出来了。 此时天色将亮未亮,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一个侍卫,一个宫女,两个人私自相会,还小心翼翼地避着人,自然有不可告人的隐秘。 曲烟烟冷眼窥视着他们两个。这一刻,她多么希望他们俩只是有私情,大清早地宫门外幽会,只为了说上两句体已话…… 宫里寂寞,熬不完的漫长岁月,空虚愁肠无可排遣,年青的宫人私下起了淫心也是常有的事。原来栖秀宫里就有个叫嫣儿的宫女,和某太医提箱的小徒弟眉来眼去过几回,被教引嬷嬷发现,大冬天的被罚去在雪地里头顶着大碗跪瓦片,跪足一夜后,她那两个膝盖生生地废了,再也没站起来。 可是此时此刻,曲烟烟多么希望眼前的这两个人也是这样的一对儿啊,她一定会竭尽所能地替他们遮掩,她还会在心底欣慰地笑出声来。 只可惜,那两位并不是在苟且偷情。他们神色谨慎却又从容,只是互相点了下头,连寒暄都没有,就直接进入了正题。 只听兰俊生沉声道:“永巷的事已经办妥了,绝无后患,请昭仪娘娘放心”;又从怀里摸出一物,飞快地塞到了映月手里,“娘娘嘱咐我留心的那事,详情我也写在了这信上面。” 映月平静地“嗯”了一声,将那封信利落地塞进了袖中。 兰俊生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折返回已经走远了的侍卫队伍。 宫门重新关闭,他们两个人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整个会面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却是干净利落一气呵成,显然是轻车熟路,早已做得惯了。 原来兰俊生早已是姐姐的眼线和心腹了。原来他暗中一直在替姐姐做事。原来一切由来已久。原来姐姐竟是个如此深藏不露的人。原来,自己一直什么傻傻地都不知道…… 呵呵,曾经的楚云萝竟是如此迟钝而不自知,真真是,可笑已极。 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蓦地跃出云层,朝阳照在黄澄澄的琉璃瓦上,射出万道金光,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突然置身在一片刺目的霞光中,曲烟烟有一瞬间的炫晕想吐。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眼睛,另一只手用力撑在墙上,这才勉强站住了身子。 有不知名的鸟儿被突然而至的光明惊动,扇动了几下翅膀,扑愣愣地一路高飞而去 。曲烟烟缓了半晌,方从藏身处转了出来,一步一步慢慢向栖秀宫走去。 楚昭仪似乎刚起身不久。因为不用去中宫请安,她连寝衣都还没换过,一头黑发也是瀑布般倾泻在肩头,显然还未梳洗。 曲烟烟近前给她行礼,“奴婢能从浣衣局出来,多亏了昭仪娘娘的提拔。奴婢感激娘娘的大恩大德。” 楚昭仪正坐在榻上吃药。那药大概很苦,她吃两勺就皱一皱眉,停下来歇一歇。丹桂立在一旁,手里捧着小茶碟,一看见她皱眉,就赶紧把小茶碟里配药吃的松子雪花糖进了上去。 楚昭仪摇头,只是从映月手里接过茶来啜了一口。 她定睛看了曲烟烟一眼,目光有些复杂,随即便惯常地微微一笑,温柔和蔼地说: “曲姑娘倒不用谢我,这也是你自己有福气,入了皇上的眼。皇上怜惜你是侍候过淑妃的旧人,和我也算是旧识,便格外关照了皇后娘娘,特意请娘娘下懿旨,把你调到了我这里。” “那奴婢也还是要感谢昭仪娘娘。若不是娘娘觉得奴婢的绣工还能看得上眼,那日召了奴婢过来,奴婢断没有机会得见天颜,只怕一辈子都要待在浣衣局了。所以奴婢还是要诚心诚意地给娘娘磕头。” 楚昭仪静静地微笑着受了曲烟烟的礼,纤纤玉指将那只雨过天青茶盅在掌心缓缓把玩了片刻,便随手搁在了旁边的小几上,继而闲闲笑道: “我瞧着曲姑娘眼圈儿乌青,昨儿夜里大概没睡好吧?” 曲烟烟抬眼对上她笑意盈盈的双眸,心里不禁微微一跳,眼风顺势极快地往她旁边那张小几上溜了一眼,正看见一张信纸对折着压在了茶盅下面。 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兰俊生交给映月的那封信。而楚昭仪显然已经看过了。 再看楚昭仪瞅着自己时的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曲烟烟立刻怀疑那信上的内容应该是和自己有关。说不定就是兰俊生奉了楚昭仪的命在暗中监视自己,并把昨夜自己被明渊派人带到地宫的事在信上密报给她了? 若果真如此,可要提起一百二十分的小心了,该怎样回答才好? 曲烟烟的心思也极快,只略顿了顿,便想好了说辞。 我的姐姐,既然你要试探我,那我便将计就计,也试试你究竟藏掖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好了。 因低下头去,惶恐地轻声道:“回昭仪娘娘的话,昨夜奴婢的确是没睡好。因为实在是给吓坏了,后半夜根本就没睡着,一直睁着眼到天亮,所以……” “吓坏了?”楚昭仪那双温柔的杏核眼中眸光一闪,不由自主地打断了她的话,下意识地坐正了身子:“怎么回事?” “那是……”曲烟烟清了清嗓子,脸上便现出惊骇的神情,吞吞吐吐地轻声道:“后半夜也不知什么时辰,奴婢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哭,一睁眼,竟然恍恍惚惚瞧见一个女人站在我床头,披头散发,鼻子眼睛嘴巴里都往外淌着血,那样子恐怖极了,简直把奴婢吓死了……” 话还没说完,屋里几个女人同时变了脸色 。 丹桂当先“啊!”地惊叫了一声,直瞪着曲烟烟,磕磕绊绊地说:“是……是鬼吗?你撞见鬼了吧?!七窍流血……我的天,那该是个毒死鬼啊!会不会是……” 一语未了,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映月已经结结实实给了她一记耳光,同时寒着脸向她厉声喝道:“宫里最忌讳叨咕这些狐鬼神怪的无稽之谈,你也是个老人儿了,怎么不知检点,自己先在这儿一惊一乍地胡说八道,明儿还怎么去教导小宫女?要是让教引嬷嬷听见了,你是想去跪瓦片还是掌嘴?!”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丹桂脸上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子,下意识地就想抬起手去抵挡,没留神手里还端着个装糖的小茶碟,结果碟子直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摔了一地的碎片。 丹桂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捂着脸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边哭边向楚昭仪告罪: “娘娘,奴婢又犯了错了……奴婢就是头蠢猪,被映月姐姐教训了无数回,还是一点都没学聪明!映月姐姐打得对,奴婢也不敢回嘴,只想求娘娘看在奴婢从小伺候了您一场的份儿上,把奴婢也撵到浣衣局去算了!要不然,奴婢成天在小宫女们面前挨耳光,便是奴婢不嫌丢人,可也怕丢了娘娘的人!……” 楚昭仪这个级别的嫔妃,身边的一等大宫女不过两名。丹桂只比映月略矮了一级,又是跟着主子直接从辽东娘家进的宫,自然也是极有体面的。她的脾气又大,平时小宫女们怕她比怕映月更甚。 可偏偏映月后来者居上,反倒压了她一头,丹桂本来心里就窝着火,今天又当众莫名被映月扇了一巴掌,这新愁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也不是个吃素的,终于不准备再咽下这口气,当着楚昭仪就发作了起来。 楚昭仪皱着眉,半天没言语,脸色有些不太好。不过最终却也没发火,仍是很和缓地向丹桂道: “行了,映月的确毛躁了些,不过她管教你也没什么不对,你这遇事沉不住气一惊一乍的毛病怎么总也改不了呢?若是能沉稳些,不是早就升了一等了吗?来,过来让我瞧瞧脸上……唉,映月真是手重了,瞧这脸蛋儿都肿起来了……” 她心疼地摸了摸丹桂的脸,和颜悦色道:“下去拿冷手巾敷敷脸,好生歇一会子去吧,回头我让映月去给你赔不是。” 丹桂得了楚昭仪的宽慰,又听说要让映月给她赔礼,觉得在小宫女们面前又有了面子,这才恨恨地瞪了映月一眼,向楚昭仪屈膝告退。 楚昭仪见她走远了,便把殿内其他人也都遣了出去,接着命映月关上了房门。 殿内一时寂静了下来。 “接着说说你昨儿半夜看见的那个女人?”,楚昭仪正襟危坐,面色和缓地向曲烟烟道:“你是在做梦吧?那女人有多高,长什么样?你都看清楚了没有?” “个子挺高的,大概有……这么高?看上去很结实”,曲烟烟伸出手,在头顶上方比划了一下,细声道:“皮肤很白,眼睛很大,不算是太出众的美人,不过也还可以……啊对了!我好象看见她脖子那里有很小的一块胎记,鲜红的,象是梅花的形状,她……” 楚昭仪猛不防被茶水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连手里的茶都泼洒到了地上。 映月连忙上前替她拍着背,同时寒着脸向曲烟烟喝道:“你给我闭嘴吧,别胡说八道了!” 章节目录 第45章 妒 曲烟烟赶紧住了口,惶恐道:“奴婢该死,吓着娘娘了……” 楚昭仪的面色显得有些苍白,她摆了摆手,勉强笑了一下,声音喑哑地说道:“不妨事,不过是个梦罢了。我又不是纸糊的,怎么会吓着?你只管说下去——那女人找你做什么?” 曲烟烟欲言又止地望向映月,嗫嚅着,一幅待说不说的样子。 映月这才勉强道:“娘娘既然让你说,那你就说啊。” 曲烟烟这才垂下眼皮,小心翼翼道:“那女人说她胸口好疼,还说她死得惨,死得不甘心,死不瞑目!一边说一边往外吐血……奴婢都给吓死了,就冲她喊‘滚开!你又不是我弄死的,冤有头债有主,是谁弄死你的你找谁报仇去,找我做什么?!’,骂了好几遍,她才不见了……” 映月的脸已经变成了铁青色,几次三番要出言阻止,都被楚昭仪制止了。 楚昭仪虽然面色苍白,但神色还是相当镇定。她缓缓站起身,抱着双臂在房中踱了两圈,方淡淡道: “你睡迷糊了,不过做了个噩梦而已,以后切不可再跟人提起这些有的没的了。宫里忌讳这些个狐鬼怪谈,让那些老嬷嬷听见,你可要倒霉了!” “奴婢知道了,再不说了……”曲烟烟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肃然立在那里,一脸的惶恐状。 楚昭仪点了点头,缓缓坐在了榻上。 映月便去捧了一盏新茶来奉与楚昭仪。楚昭仪接了,一口气喝完,只管瞅着窗纱上那丛摇曳的竹影出神,脸上阴晴不定,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 过了好半晌,她的唇边忽然扯出一丝凉薄的笑意,自言自语道:“永巷本来就离着浣衣局不远,才咽气的人,又不是好死的,有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跑到浣衣局里去,大概也是有的……?依我看,需得找个有道行的高人,出些法力强大的符咒镇住那些腌臜物才好,省得它跑出来害人。” “永巷?娘娘的意思是……”曲烟烟指着腰间系着的孝布带子,睁大了眼睛,轻声道:“难道我梦见的是郑……?” 楚昭仪瞥了她一眼,昂起头冷笑一声,道:“你们大概也听说了,囚禁在永巷里的郑贤妃今儿早上死了,是畏罪服毒自尽的。她害死了淑妃娘娘母子两条命,本来就是死有余辜;若是死了还不安生,还想再跑出来作祟,就是天理难容了!我看,必须用符咒镇住她的魂魄,让她永世不得超生才好!” 楚昭仪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嘴角向下垮着,嘴唇微微有些哆嗦,两只眼睛里满是戾气,和她平时一贯的温柔可亲大相径庭,就连声音都是沙嘎粗哑的,那样子看上去令人不寒而粟。而她自己却丝毫也没察觉。 曲烟烟先时只是心中生疑,便借着楚昭仪的话,顺势略作了一番试探。没想到她们主仆的反应果然印证了自己的猜测——郑贤妃之死必然和姐姐有关。或者说,根本就是她授意兰俊生毒杀了郑贤妃。 曲烟烟眼望着楚昭仪眼中那抹阴毒的戾气,忽然觉得脚下生出一股寒气,顺着脊背直达头顶。她不由自主就往后退了一步。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真的是那个懦弱胆小又知书识礼的王府弱女?是她那从小一起玩笑着长大,再熟悉不过的亲姐姐么?她怎么觉得都快不认识她了…… 也许,姐姐是因为恨毒了郑贤妃,听见姚太后说此案有疑点,要重新审理,于是一时气急,干脆亲自动手结果了郑贤妃的性命?可是这说不通啊,难道她就不想再等一等?万一郑贤妃的确没给淑妃下毒,她这么做,岂不就等于是让那真凶逍遥法外,让妹妹含恨九泉了吗? !她这么急着动手,还冒着巨大的风险,实在有悖于人之常情。 曲烟烟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姐姐,不由自主又向后退了两步,手心里潮潮的,沁出了一层汗。 除非……姐姐希望此案就此了结,不要再深查下去了。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郑贤妃背着罪名永远闭上嘴,死了的人自然再也不会有翻盘的机会了。所以……?! 曲烟烟的脸色大概有些过份的苍白,楚昭仪敏感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一眨不眨地瞅着她,问:“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莫不是昨晚还有别的事你忘了说?” “别的事?这个……”曲烟烟抬眼正对上楚昭仪炯炯的目光,她急中生智,索性急走两步上前,笑着说了声“娘娘的茶冷了,奴婢先帮娘娘换一盏新的吧?”,边说,边将小几上的茶盅端了起来,却故意把手一滑,泼洒出几滴茶汤在茶盅底下的那张信纸上。 “哎呀!”她假意惊叫一声,立刻展开信纸,用手胡乱去擦拭上面的茶渍,同时惊慌失措地满口骂着自己:“奴婢真该死,笨手笨脚的,弄湿了娘娘的东西了,奴婢……” 映月眼疾手快,劈手就把信纸夺了过去,寒着脸直盯着她,厉声斥道:“没规矩的东西!才刚刚进来,谁许你乱摸乱动的了?娘娘喝的茶也是你能碰的?!” 曲烟烟连忙后退两步,屈膝下去,诚惶诚恐道:“奴婢坏了规矩,请娘娘责罚……” 映月的动作实在太快,只给了她向信纸上匆匆一瞥的机会。饶是曲烟烟眼尖,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她也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地宫”和一个“曲”字,就被映月劈手把信纸抢了过去。 不过,虽然只看到了这区区的三个字,已经足够了。 果然……果然! 楚昭仪脸上的神色已恢复如初,命映月去把烛台点上,信手就把那页纸凑在烛火上从容烧掉了。一边烧,一边颇有深意地瞅了曲烟烟一眼,微笑道: “不妨事。才刚你这一个梦把我想说的话都打断了……呵呵,昨儿夜里曲姑娘没睡好,不只是因为后半夜见了鬼了吧?瞧你这眼圈儿黑的,小脸儿憔悴的,倒象一整夜根本就没睡过似的!” 曲烟烟与楚昭仪四目相对,后者含着笑不错眼珠地瞅着她,等着她的答复。 楚淑妃尚未风光大葬,这自然是人人皆知的事了,用不着隐瞒。兰俊生既然是姐姐的耳目,奉了她的命在监视自己,那么昨晚自己的行踪其实早已在姐姐的掌握中了,再说假话显然是愚蠢至极。 曲烟烟在一转念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拍了拍额头,欣欣然笑道:“正是呢,昨晚上果真还有件奇事!昨天从娘娘这里回到浣衣局不久,陛下就派人把奴婢提走了。娘娘一定猜不出奴婢去哪儿了……地宫!原来淑妃娘娘还没下葬呢,她的棺椁就停在了那里。昨儿不是八月节么?陛下大概是触景生情,去地宫看望淑妃娘娘去了……” “是么” 。楚昭仪的眼中闪现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她看起来并没有觉得意外,倒是有些惆怅和阴郁的样子。 “八月节团圆夜,去看望云萝,不带着我去,倒带着你这么个不相干的人?呵呵,亲姐姐成了摆设了,陛下也真是有趣。” 她的语气里终于带出了些许哀怨的味道,抬眼瞅着曲烟烟,却又展颜一笑,幽幽道: “曲姑娘果然是个美人儿……你小时候我倒没什么印象,怎么现在竟然出落得这么标致了?真是越看越耐看。都说陛下是个冷情的人,可依我看啊,但凡是个男子,就没有不喜欢美色的。” 这话说得露骨,曲烟烟的一张脸顿时红涨了起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楚昭仪倒笑了起来,起身走到她面前,亲切地在她肩膀上拍了拍,道:“干吗这么紧张?我从来都不是拈酸吃醋的人。你们若真能得了圣上的青眼,我替你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圣上性子冷,又有些喜怒无常,且对淑妃一直念念不忘。你在他面前最好还是小心些,陛下翻脸无情的时候,可不管你是谁。” 曲烟烟低着头,满脸的惶恐不禁:“多谢昭仪娘娘的教诲。奴婢只想在栖秀宫里好好服侍娘娘,断断不敢有一丝一毫旁的念头。何况,娘娘才是真正的美貌无双,又是这般柔情似水,奴婢们跟娘娘站在一起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圣上的龙目怎么会瞧得上奴婢……” “好丫头,倒生了一张巧嘴”。楚昭仪亲昵地拍了她一巴掌,半真半假道:“若真是这样,陛下昨儿单独把你带出去,又是为了什么?难不成真象他们议论的那样,说陛下心心念念想让淑妃死而复生,打算请高人召唤淑妃的魂魄归位,尚缺你这么个‘压阵’的人么?” 她目光炯炯,一眨不眨地望住曲烟烟。 曲烟烟顿了一顿,满面讶然道:“还有这等事?这个奴婢却不知道啊。昨儿皇上只是令奴婢过去瞻仰了淑妃娘娘的遗容,并未说别的……不过人死岂能复生?娘娘是从哪儿听的这个话,只怕是谣传吧。” 楚昭仪不动声色地细细端详了她一番,见她不象在说谎的样子,方长长叹了口气,摇头道:“说的是呢,陛下大概也是因为思念云萝,有些着魔了。昨儿在太后那里,娘儿俩还因为这个起了争执呢。哎,可怜的……” 她面色黯然,摇头叹了口气,又自己怔怔地出了会神,方向曲烟烟道:“你且先下去吧,到偏殿里找着丹桂,让她给你安顿安顿。我倦了,要歇一会子。” 曲烟烟恭敬地应了声“是”,屈膝行礼,慢慢退了出去,顺手又掩上了房门。 她把脚步放得重重的,向偏殿方向走了十数步,又踮着脚尖蹑手蹑脚折返了回来,把耳朵贴在窗根底下,细听里头的动静。正听见楚昭仪懒懒地问映月:“你瞧着她怎么样?” 映月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巧舌如簧,心眼儿可够多的!不过有了她,兴许陛下以后会往咱们这儿来得勤些了?且先留着她看看。” 楚昭仪半天没言语。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方郁郁道:“你也这么觉得?我瞧着她举手投足间倒很有几分云萝的味道,大概陛下也是看上她这个调调了……?”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阴郁的声音里充斥着疲惫,怅惘,和一丝丝妒意。 章节目录 第47章 野趣儿 曲烟烟独自去偏殿寻丹桂,最后还是在膳房找到了她。 丹桂正站在长案前,手拿着银针,将案上摆着的两列各色食材逐一验视着,瞧见曲烟烟进来,眼皮也没撩一下,只待答不理地哼了声。 曲烟烟含笑走了过去。 “昭仪娘娘让丹桂姐姐给我安排活计和住的地方呢”。她麻利地将稍远处一大盆预备做糕饼的面团端到丹桂手边,一边向她微笑道:“姐姐受累了。” “叫我安排?那不是映月的事儿吗?我也只配跑跑腿儿,打打杂,干点粗活罢了”。丹桂从袖中抽出手帕扇着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赌气说道。 正逢白案上的小太监预备楚昭仪的午点,把一碟刚出炉的菊花酥和一壶杏仁茶捧了过来,曲烟烟便把那茶先倒了一小盅出来,低头见案上一个红色小锦匣里一溜插着十几枚长短不一的银针,便挑了一根长的出来试茶。 丹桂在旁边瞧着她动作利落,忍不住道:“咦?你倒是懂规矩嘛,也挺有眼力界儿,比那些刚送进来四六不懂的小丫头子们强多了——不用我费唾沫!” 曲烟烟一一检视过了,把那四碟点心和一壶茶一并装进食盒里,交给一个小太监送到里面去,这才谦逊地笑一笑,道:“姐姐忘了?我当年伺候过淑妃娘娘,也在王府里待过,这些个规矩都学过的 。” “还真是!我说怎么瞧着你总象在哪儿见过似的,怪道你绣的花儿也跟淑妃娘娘差不多呢,难道是得了娘娘的亲传?” 丹桂一脸恍然大悟状:“你是哪年进的王府啊?” “八年前,我十岁那年。”曲烟烟笑吟吟地瞅着丹桂:“我记得姐姐也是那年进的王府吧?咱们几个一起在福妈妈手底下学的规矩,还一起掏过鸟蛋,编过花蓝儿呢!姐姐因为跟主子回话时的嗓门太大,没少挨福妈妈的骂,呵呵……后来姐姐被分到大小姐屋里去了,我没记错吧?” “嗯嗯,对啊!我记得你是叫……‘怜奴’吧?”提起小时候的旧事,丹桂也有点兴奋,忍不住连连点头,“不过后来你就不见了。听说二小姐帮你找着亲人了,就把你送走了?你后来过得怎么样?” 那叫“怜奴”的小丫头离府以后的日子,曲烟烟自然不知道了,因此只含糊应付了两句,就岔开了话头。因长叹了一声,感慨道: “没想到一眨眼就过去了这么些年……咦?丹桂姐姐从小服侍大小姐,怎么到现在才只混了个二等,还要看人脸色?那位映月姐姐是后来才服侍大小姐的吧,怎么现在反倒越过姐姐去了,这也太……” 她摇头叹息,一脸的同情。 这话正戳了丹桂的肺,她又是个沉不住气的,当下便涨红了脸,冷笑道:“那有什么法子?谁让咱又蠢又笨又傻,一根直肠子,只知道扒心掏肺地服侍主子,学不会那掐尖儿要强阿谀奉承,更不会不择手段地害人去,入不了主子的眼也是有的……” “谁害人?害了谁?”曲烟烟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立刻压低了声音追问道:“映月吗?” 丹桂却警觉地闭住嘴不再往下说了,隔了半晌,方恨恨道: “咱们都是服侍一个主子的人,这话说多了对大家都没好处。不过做事总得有个限度,若是只想着害人,连天理人伦都不顾了,那离报应也就不远了。我是相信这些的,咱们且走着瞧,我看她到底能猖狂到什么时候。” 曲烟烟听她的话里大有文章,待要引着她细细说下去,却见她已戒备的神色,倒不可莽撞了。因暂时捺住话头,只笑着拿数年前辽王府里的陈年旧事来闲聊。 丹桂倒是个实诚的,没什么心眼儿,当下咭咭咯咯地说笑起来,曲烟烟又刻意逢迎,两个人居然相谈甚欢。不多时,丹桂对曲烟烟已有相见恨晚,他乡遇故知之感了。 两人正谈笑着,映月推门走了进来。 “这姐儿俩,嘀嘀咕咕地说什么有趣的事呢?”映月一进门,先把目光在曲烟烟身上一扫,接着便走到丹桂面前蹲身一福,歉意地微笑道: “刚才打了妹妹一巴掌,我先给妹妹赔个不是,请妹妹原谅。在主子和小宫女们面前,我也是身不由已,不得不拿着款儿,不然就没法子管教众人了。刚才娘娘已严厉地斥责了我,妹妹就别往心里去了,好不好?” 接着,她便从袖中掏出一只精巧的点翠发钗,塞到丹桂手中,抿嘴轻笑道:“这是上回替刘德妃做那个抹额,德妃娘娘赏下来的。我这头发又黄又稀,根本压不住,哪里配戴这样的好东西?倒是妹妹你有一头又黑又密的好头发,这钗戴在你头上才算好马配好鞍,物尽其用呢。我就借花献佛,把它转送给妹妹吧。” 那支发钗只是鎏金的,并不算非常贵重,难得的是做工精巧 。钗分三股,每股以连环相接,下坠三颗豆大的珍珠,光泽柔润,令人爱不释手。作为给宫人的赏赐来说,也就算是件不错的珍品了。 丹桂对这支珠钗垂涎已久,此时突然听映月说要把它送给自己,顿时惊喜不禁。 “这我怎么敢当?姐姐自己留着戴呗”。嘴上虽这么说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宝贝,眼珠子都不转了。 映月掩唇而笑,亲手把那珠钗插在了丹桂发间,又亲昵地拍了她一巴掌,故意皱眉道:“跟姐姐还瞎客气什么?快照照,瞧你戴着多漂亮!”,顺手拿起一只锃亮的铜盘递到了丹桂手里。 铜盘中映出佳人娇颜如花,头上的珠钗在其顾盼间熠熠生辉,更添俏丽风姿。丹桂听着映月的夸赞,由不得喜上眉梢,便也冲她福了福,笑道:“既这样,妹子就腆着脸笑纳了。多谢姐姐。” 曲烟烟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心中不由得冷笑:给一巴掌再给个甜枣,恩威并用,谈笑间就笼络了人心——姐姐身边这个大宫女果然不是白给的……当然了,能慧眼识珠的那人就更不消说了吧。 映月安抚了丹桂,又将手里一只绣花荷包递到了曲烟烟手里,瞅着她微笑道:“这里面的钱是娘娘赏你的,另有一只宫制小银锞子是我另外送给妹妹的。也不为别的,只希望以后咱们姐妹们好好相处,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和和气气地过日子。” 她顿了顿,又亲切地拍了拍曲烟烟的肩膀,笑道:“曲妹妹心灵手巧,娘娘的意思是,直接给你定成二等的薪俸,以后可以进内殿行走,一会我报到尚宫局去就行了。” 说罢,一手拉着一个,眼睛却只瞅着丹桂,笑眯眯道:“如今曲妹妹跟你是一样的品级了,你们俩以后可要多亲近亲近哟。” “啊?!”丹桂一愣,一张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干巴巴地说道:“她今儿才调进来,怎么就直接二等了啊?!” “你也瞧见了,曲丫头心灵手巧,能堪大用;若还从小宫女做起,实在是有点委屈她了——这也是娘娘的意思。”映月笑得风轻云淡,转而拍着曲烟烟的肩膀,很郑重地说:“你可要争气,别辜负了娘娘对你的器重啊。” 她说完就出去了,剩下丹桂和曲烟烟两个留在那里。 原本愉快轻松的气氛忽然变得异样起来。刚刚还在有说有笑的丹桂又板起了脸,一声不吭地从曲烟烟手里抢过银针,自顾自检验剩下的食材去了。 主子施恩的同时,又让手底下的人各怀异心,彼此提防,很难结成一党。姐姐还真是有手段,以前怎么没见识过呢? 曲烟烟站在原地,无声地笑了笑。 ** 黄昏的时候,明渊果然驾临了栖秀宫。 这一回,他没有坐轿,身后只远远跟着三四个提灯的内监,自己穿了身烟灰宁绸的便袍,打扮得象个江南富贵人家的读书子弟,倒背着双手,一路悠闲地信步踱了来。 楚昭仪得了信儿,急忙带着众人迎到了中庭。才要跪拜,明渊已摆了摆手,随口淡淡道:“你忙你的去吧。朕只是路过,忍不住想进来看一眼这院子里竹叶梢上的圆月亮,如此而已 。” 中秋才刚过去没两天,月亮还是很圆很大,带着点淡淡的橘子黄。栖秀宫正殿前有淑妃楚云萝手植的修竹数竿,圆月当空,照着那清瘦修长的竹子,竹影摇曳,筛落一地银辉,别有一番凄清而婉转的味道。 这样的景致,只有曾经楚淑妃的栖秀宫里才有。原来皇帝驾临,只是看景不看人。 楚昭仪平身立在一旁,脸上并无半分异色,顿了一顿,仍是温柔沉静地说道:“是……只是这个时辰该进晚膳了,陛下又是走来的,一会您赏完了景儿,再从臣妾这里出去,不管去哪宫里都挺远的。万一路上饿出虚火来怎么办?陛下倒不如在臣妾这儿先垫补两口再走,反正各色都是齐全的……” 曲烟烟就站在映月后面,听了姐姐这番话,胸口和喉咙里莫名的一阵不舒服,忍不住就“吭吭”咳嗽了两声。 明渊抬眼望过去,一眼就看见肃立在月下竹影里的曲烟烟,低眉垂手,站得和她旁边的竹子一般挺拔,一时心里又改了主意。 “你这儿今晚上吃什么?说来听听。”他大马金刀地就在院中竹椅上坐了,闲闲地问楚昭仪。 楚昭仪心中一喜,忙道:“有蟹黄包翅,菊花鲈鱼球,夹沙肉,都是花了工夫做得的,就煨在火上,立刻就能呈上来……” “腻。”明渊懒懒地说了一个字,身子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太阳穴。 “还有加了茯苓粉的桂花糕,淋了少许的玫瑰酱……臣妾记得那日陛下在太后娘娘那里倒是很喜欢吃来着?” “还是腻。” “那就……还有烧鸭,还有老鸭汤下的银丝面,里面加了好些滋补的东西,足足炖了两个时辰。陛下这一程子都瘦了,或者……” “更腻。”不容她说完,明渊就打断了她的话,满脸的兴味索然:“朕其实最讨厌吃的就是鸭子,上回不过陪着母后吃了回烧鸭,之后朕不论再去哪儿,就必然会有道鸭子端上来。” 他懒懒地站起身:“算了,朕还是去御花园踏踏月色吧。” 他举步要走,楚昭仪眸中的光彩顷刻黯淡了下去,禁不住向前追了两步,满心失望地冲口叫了声:“皇上……!” 声音里是再也抑制不住的落寞和凄惶。 明渊隔着竹梢,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圆月,淡淡道了句“你歇着吧”,便转身而去。几名小太监提着灯亦尾随鱼贯而出。 从那丛修竹边上,忽然传来一个恬静却大胆的声音:“皇上吃腻了宫里的美味珍馐,想不想换个口味?” 所有人都讶然扭头。 明渊停住脚步,回头瞅着曲烟烟,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你想说什么?” 曲烟烟信步走了出来,微低了头,道:“奴婢会做一道糙菜,是民间寻常百姓家里吃的东西。陛下吃腻了宫里精致的菜肴,也许吃个野趣儿倒觉着新鲜呢?” “野趣儿?”明渊黑如点漆的双目中闪过些许玩味的笑意,淡淡道:“八仙过海,各出奇招啊。好吧,朕就听听你这个野的。” 章节目录 第48章 中意 “很简单的,贴饼子炖杂鱼。陛下可曾吃……可曾听说过?”曲烟烟极快地抬眸瞟了明渊一眼,睫毛轻颤,胸口微微有些起伏。 她也不知为何会这般冲动。以一个小小宫女之身,当着一宫主位娘娘和各色人等的面强出头,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掐尖儿要强,是献媚邀宠,是越俎代庖,是不要命了! 可是天知道,她舍不得啊!他来了,他又走了,她不想看见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哪怕,他能再多坐一会,听他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其实她知道自己在蠢蠢欲动,心里有一股压不住的期待和热望,她要留住他!她有点管不住自己…… 还是那年明渊随先帝去关外行围,驻在她们辽王府里的时节。他们两个瞅人不备,一个随从也不带,偷偷溜出府外玩耍。秋高气爽,天高云淡,两个互生情愫的少年男女策马扬鞭,玩得好不尽兴。 在一户殷实的庄户人家,勤快好客的主人便是用那一大锅热腾腾的农家菜款待他们这两个天潢贵胄的。当时,还是太子之身的那位翩翩美少年吃的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明渊听见曲烟烟问他,脸上愣了愣。 “贴饼子,炖杂鱼……?”他的眼睛急速地眨动了几下,先是有几分茫然,很快又镇定下来,平静地说: “听起来有点意思。详细说说?” 曲烟烟从他平静如水的脸上找不出任何一丝诧异,或是感伤。难道他竟然,已经全然忘记了不成……?! 呵呵,也难怪吧?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爷,到君临天下的真命天子,这中间有太多瑰丽斑斓的大事等着他去定夺,有朝臣子民冲他山呼万岁,还有后/宫三千佳丽翘首期盼着他的垂怜。 和这些相比,年少轻狂时偶然猎奇的一盆粗菜何足挂齿?她竟然执着地认为他会和自己一样念念不忘,是不是太可笑了些…… 曲烟烟垂下眼皮,先前心里灼灼燃烧的那团火焰慢慢微弱了下去。情绪一落千丈,使得她再张嘴说话时已没了半点兴致,声音板板的如同照本宣科: “其实,这也不能算是道菜品,不过是庄户人家用来果腹充饥的粗东西罢了。做法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是柴火灶上烧一口大铁锅,葱姜蒜炝锅,里面炖上小河小溪里捞上来的杂鱼;大铁锅内壁上抹点油,把和好的新鲜玉米面团成十数个饼坯,沿着铁锅内壁贴一圈,盖上锅盖焖着。待锅里的鱼炖熟了,边上贴的玉米饼也烙好了,焦黄香酥脆的,就着炖鱼,或是掰碎了泡鱼汤吃,倒也别有些风味。庄户人家穷,吃不上什么好东西,能全家围坐在一起,吃上这么一顿,就算是打牙祭了……” 她的声音恹恹的,死气沉沉,和片刻前突然跳出来“邀宠”时简直判若两人;但听在楚昭仪耳朵里,却分明就是欲擒故纵,欲拒还迎的调调——这个姓曲的贱丫头,登鼻子上脸,狂妄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自己还在这儿呢,她就敢公然撩拨挑逗起皇上来了?简直是不把自己这个娘娘放在眼里! 不过,楚昭仪脸上却是一点怒色也看不出来,反而点了点头,露出极有兴味的微笑,道: “没错,我们关外的百姓的确是有这种吃法,臣妾的奶嬷嬷也提起过的 。哎呀,她现在这么一说,连臣妾都忍不住想要尝一尝呢!膳房里大铁锅倒有,只是那玉米面和各色杂鱼……?” “宫里哪有小河小溪里捞上来的杂鱼?”明渊不耐地打断了她:“你不是预备了鲈鱼么?就用鲈鱼好了。至于那个玉米面么……” 曲烟烟还是忍不住抬眸纠正:“皇上……鲈鱼鲜嫩,清蒸就好,炖煮起来反倒失了风味。这个本来就是道不值钱的粗菜,选材精细了反倒没意思了。若是没有各色杂鱼,就用鲤鱼代替便是。至于玉米面,膳房做发糕时会用到的,虽然平时用量不多,但庆丰司里也会有预备……” 明渊顿了一顿,斜着眼睛瞅她,“你当年跟着淑妃在宫里不是没待多久吗,居然这么熟门熟路,还知道庆丰司呢?” “回皇上,奴婢脑袋不灵光,笨得很。所幸记性还好。”曲烟烟低着头谦逊地说。 明渊哼了一声:“既这么着,让人拿牌子去庆丰司领些玉米面,你就下厨去吧。如果让朕吃得高兴,朕可以赏你个御膳房里的差事干干。” 这又不去狗苑了,又改御膳房了?那里头什么时候有女厨子了?曲烟烟低着头,嘴里微微嘟哝一句,暗暗腹诽他信口开河。 明渊的耳朵异常灵敏,盯着她双眉一蹙:“你心里在说朕信口开河?” “奴婢怎么敢?”曲烟烟吃了一吓,连忙分辨:“奴婢分明是在念着皇恩浩荡,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渊又从鼻孔中哼了一声,下巴一扬,示意她可以滚去膳房了。 曲烟烟躬身,后退,转身,离开。纤细的腰肢即使穿在宽松的宫女服里,也能依稀描摹出那曲线玲珑的轮廓。柔软,起伏,不盈一握…… 楚昭仪注意到,明渊的视线跟着曲烟烟的背影向外走了三步,才不着痕迹地移到了一旁。 他慵懒地靠在摇椅上,眉眼松动,神情闲适,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但此时此刻,他看上去显然是有些小愉悦的。 而这种愉悦,在这位九五之尊的帝王身上向来难得一见,从妹妹云萝死后,更是绝迹了。 刚才两个人的三言两语,虽然一个不苟言笑,另一个诚惶诚恐,可听在楚昭仪耳朵里,怎么听都觉得透着一股子*的味道,而那两个人简直就象是乐在其中。 楚昭仪只觉得一股酸意直冲进鼻腔,呛得她眼圈差点红了。 宫妃们碍于身份尊贵,平素都得端着绷着,不管做什么,都要讲究个端庄守礼,合乎规矩。时间久了,也就看腻了,一如她精心准备的那一道道精美的制式佳肴。 而曲烟烟这贱丫头没有身份拘着,心眼儿活泛,胆子又大,矫矫情儿,斗斗嘴儿,皇上会觉得别有一番野趣儿。就象吃腻了美味珍馐,忽然来了个“贴饼子炖小鱼”,材料虽粗,可架不住它新鲜别致啊。 那妮子在这当口突然弄了这么一道“野”菜出来,难道暗喻的就是这个意思? 楚昭仪脸上依然端庄温和地微笑着,却是牙关紧咬,隐在袖子下面的一双手暗暗攥成了拳。 章节目录 第49章 风味 原先宫妃们都嫉妒淑妃得宠,其实她们还没瞧见几年前云萝进宫前的情形呢。那时候明渊对妹妹才是真宠,两个人山盟海誓,好得如胶似漆,除了对方,眼里根本就瞧不见别人。 那些宫妃们若是瞧见了早几年他们俩的情形,只怕个个要嫉妒得发疯了。 进宫后,明渊对云萝其实已经淡多了,比别人好些也有限。这里面的差别,除了她这个亲姐姐,别的宫妃们肯定毫无察觉。 很多人都说太子即位后象变了个人,喜怒不形于色,冷酷无情代替了当初的温润如玉。楚昭仪也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也许自古以来的帝王登基后大抵都是如此? 不过明渊对妹妹的爱已经大不如前了,这却是事实。楚昭仪确信,这一点和明渊登基为帝关系不大,而是因为那件事。 男人么,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失贞的女人还保持着满腔浓浓的爱意呢?更遑论,这个男人还是一位坐拥四海的帝王。 楚昭仪一直坚信,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坚不可摧,亘古不变的。包括感情。 就好象她从小酷爱吃汤圆,白糖馅儿的,黑芝麻的,五仁的,果酱的……一概来者不拒。从会吃饭起,她就对这种糯米外皮包裹着各种馅料的食物着迷,她可以三顿饭都以汤圆为食,连吃数天都不会烦。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喜欢下去,可谁知没几年她的口味就发生了变化,一夜之间又爱上了各式各样的饺子。水饺,蒸饺,烫面饺,延伸到馄饨,包子,烧麦……随着饺子的崛起,汤圆迅速隐退,她忽然觉得那白白软软的圆球好生甜腻,简直难吃到要吐,继而非常诧异自己怎么会爱了这种东西那么些年。 饺子成了新宠,汤圆被摒弃,没有什么原因,只是突然间就腻烦了。 食物如此,人,应该也是同样。 妹妹原本不至于送掉性命的……皇帝对她的宠爱既然已大不如前,只要继续淡下去,她终将会失宠,最后便会象那汤圆一般无人问津。这样的话,她就肯定可以在栖秀宫中安然度过一生,孤独终老了,又何至于踏上一条不归路…… 可是,偏偏,她怀上了龙种……她为什么要怀上龙种啊! 云萝从小谨慎细致,处处留心,在暗流涌动的后/宫,她这一胎居然平安地养到了四个月。而籍由这个孩子,明渊对她的爱似乎也开始慢慢恢复了,虽然面上仍是冷冷淡淡的,但召幸和赏赐却一日多似一日,更亲自主持她的十八岁生辰筵,其荣宠堪比皇后 。 甚至,就连云萝怀上龙裔这件事,明渊也密而不宣,生怕她母子俩生出不测来,对她娘俩保护得简直是无微不至了。这怎不令众妃嫔妒火中烧? 云萝亦是谨遵皇命,守口如瓶,连自己这个亲姐姐都一直隐瞒得密不透风。直到有一天,她隔着肚皮感觉到那小小胎儿微弱地动了一下,这才实在忍不住满腔的喜悦,兴奋地向自己吐露了出来…… 作为一母同胞的亲姐姐,竟然也被隐瞒了这么久,楚昭仪当然是惊诧气愤得不行——她这分明是对自己也提防着哪,根本就没拿自己当亲人!不过她还是向妹妹表达了最诚挚最热烈的祝福,姐妹俩甚至相拥喜极而泣。 可是别的妃嫔们呢?在知道这个“喜讯”后,反应就决不会象自己这般平静了。 先是万美人“无意中”获悉了这件事,接着郑贤妃也知道了,然后满宫里都听说了。再然后,后/宫中就生出了种种流言和揣测——说皇上对淑妃娘娘如此呵护疼爱,皇后看起来又是凤体难愈,一但皇后有个什么,淑妃定然母凭子贵脱颖而出,将来母仪天下那是铁定的了…… 对这个揣测最为敏感和紧张的自然是四妃了。蒋贵妃不在宫中,刘德妃憨厚纯良,最鲁莽无脑的郑贤妃果然跳了出来。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于是……可怜的淑妃…… 楚昭仪站在月下,簌簌的竹影印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她的思绪也跟着飘忽不定起来。各种模糊的影像在眼前交织,重叠,放大,幻化成各种光怪陆离的场景。 一会儿是幼年的云萝被园子里的蜜蜂蛰了脸,大哭着来找她,她气得把跟着的丫头们都罚去大太阳底下跪成一排;一会又是少女云萝躲在房中读明渊的信,边读边咯咯直笑,可一见她这个姐姐进来了,就忙不迭把信藏起来就是不给她看;一会又恍然不知身在何处,却眼睁睁瞅着一个巨大的黑影沉重地压在了濒死的云萝身上,吞食着她的血肉……再然后,又看见满脸黑血眼睛暴突的郑贤妃忽然伸着长舌头从地底下冒了出来,死死抓住了她的腿…… 楚昭仪惊恐地张口欲喊,却被人用力拽了一下,这才猛然惊醒过来。 月光迷蒙,竹影婆娑,映月正紧紧扶着她的臂膀,万分焦急却又极力镇定着在她耳边低唤:“娘娘,快清醒过来!皇上要品茶……娘娘,娘娘!” 楚昭仪茫然四望,宫人们都垂手站着,明渊就坐在对面……她浑身打了个激灵,心头一下子清明起来,这才发现满头满脸全是冷汗,贴身小衣已经都湿透了。 刚才,她是又犯了癔症了。 楚昭仪进宫不久后就发现染上了这个症候。初时还好,可近来忽然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犯病越来越频繁了。 太医来请脉,她亦不敢详说,只让开些清心安神的汤药喝着。可是喝了无数剂却不见好。除了映月,没有别人知道这事。 她决不能让人发现她有疯病。 好在,大马金刀靠坐在摇椅上的明渊,依然沉浸在他的小愉悦中,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两个太监搭着一张花梨木圆桌,支在庭院里;映月和丹桂赶紧过去在桌上安放杯箸;楚昭仪深深吸了口气,含笑向明渊走了过去 。 “听说你这儿有好茶,怎么还不呈上来?”明渊的右手闲闲抚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有一搭无一搭地随口问了一声,眼睛却向膳房那边望着。 “是。臣妾正想请陛下进东殿茶室呢,一应茶具皆已备好,待臣妾洗手焚香,亲自为陛下烹一壶好茶”。 楚昭仪眼含秋水,眉目如画,目光中含着清浅的笑容,娓娓道来:“臣妾烹茶用的水,乃是三年前我们王府新开的荷花上的晨露,而那茶叶则是……” 明渊不待她说完,已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自顾自吸着鼻子向空气中嗅了嗅,诧道:“好香的味道?那丫头不会这么快就把那‘野趣儿’做好了吧。” 话音刚落,便见曲烟烟督着两个膳房里的小太监端着一口大铁锅从后面转了过来。 “直接放桌上吧”,曲烟烟把额前湿漉漉的发丝拢到耳后,一边吩咐小太监,一边抬眼望着明渊,“炖鱼贴饼子做好了,皇上请用膳。” “好粗蠢的家伙什儿,居然连个盘子碟子都没有?就这么把锅都端上来了?”明渊讶异地蹙起眉头,脸上带着厌弃的神色,却还是从椅上站了起来,倒背着两手缓步地踱到了圆桌旁。 “打开锅盖,朕瞧瞧里头是什么东西。”他的下巴朝那口黑不溜秋的大铁锅勉为其难地点了一点。 曲烟烟用白布手巾垫着手,把那锅盖向上一提,一团浓白的热气直冲了出来。热气里混合着烤玉米饼的焦香和炖鱼的醇香,只是简单而纯粹至极的香气,却是浓郁扑鼻,离得最近的几个宫人——包括明渊在内,都不约而同地抽着鼻子嗅了嗅。 “闻起来好象还不错?”明渊歪着头,定睛向锅里瞅,见锅里的炖鱼汤汁浓厚,色泽红亮;四壁上整整齐齐贴着一圈黄灿灿的玉米饼,热气腾腾的,每一个外皮都烤出了焦黄焦黄的脆嘎巴,一眼看过去,忽然就让人食欲一振。 “这个饼子,拿一个来,朕尝尝。”明渊指着锅里。 丹桂连忙执了一双乌木包银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个,放在小碟中,恭恭敬敬地呈了过来。 明渊低头瞅了瞅小碟里的那块热腾腾的玉米饼——没有雕花,没有刻字,没有繁复的造型,普通到可以说是粗糙,但偏偏让人迫不及待地就想咬上一口。 御厨们应该做过类似的点心?精白面,黄豆面,再混合上粟子面,兑上糖,铺上葡萄干,青红丝……香甜得很。但明渊几个月不吃也不会想。 可现在,他就站在桌子边,却是很有兴致地将那热烘烘的玉米饼一掰两半,中间剖开的地方露出金黄金黄的颜色,热气直扑到脸上,好香的玉米味儿!第一口咬下去,酥香的外皮在齿间发出簌簌的微响,在口中打了个转,没来得及细细咀嚼,就吞了下去。 与以往用过的精致面点不同,这个饼子有一点点粗砺,但是……整个喉咙和口腔里都充斥着一种浓郁醇厚的玉米香,明渊忍不住咂了咂嘴。 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响动。 被晾在一旁的楚昭仪忍住难堪,清了清嗓子道:“皇上?是不是很难吃?玉米面粗糙,皇上定是觉得难以下咽了……?” 章节目录 第50章 破釜沉舟 明渊没说话,又咀嚼了两口,方诧异道:“这就是玉米面?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御膳房从来都没给朕做过?” 两个抬锅的小太监面面相覻,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曲烟烟微微一笑,接口:“做是一定做过的,皇上吃也肯定吃过,只是混在其他食材里,皇上没尝出来罢了。” 明渊想了想,便点头喟然一叹:“宫里的菜式,只求精致繁琐。每样菜不经过七八十几道工序是上不了桌的。便是一道点心,也得挖空了心思,恨不得做出花儿来。象这般原汁原味的东西,朕竟然从来都无福消受。” 一边说,嘴也不闲着,将剩下的那半块玉米饼也风卷残云地吃下了肚,边吃边点头:“香,好吃!这外面一层焦脆的尤其好吃。”转头吩咐丹桂:“再拿一个来,朕要就着那炖鱼吃。” 映月和楚昭仪无声地对视了一眼,丹桂已忙着又夹起一个玉米饼奉与明渊,回身想捡一只合适的碟子把那鱼盛两块出来,可放眼望去,桌上竟没有一只器具能与那红烧乱炖出来的鱼相配。跨躇了片刻,觉得一只荷叶式粉彩描金岁寒三友的瓷盘勉强还算合适,正要伸手,明渊已摆手止住了她。 “不必摆盘了,朕就在这铁锅里吃。她刚才不是说了吗?粗菜就得粗着吃才有味道。” 明渊也不待人侍候,自己动手拿了一双长筷,带笑朝曲烟烟一指,就去锅里翻出一块鱼放进口中。 曲烟烟则早已低下头去。 “皇上小心鱼刺!”楚昭仪紧张地叫了一声。 平素皇帝吃的鱼,必是要提前一根一根小心剔去骨刺的——万一皇帝被鱼刺卡住嗓子,那可就是天大的祸事了;何况,贵为一国之君,一边吃鱼还要不停地吐着鱼刺,成何体统……所以便是每年除夕,宫宴里必有的整条鱼做的菜式,宫人们也会小心翼翼地把鱼肉剔下来,放进他面前小碟中,保证一根刺都不会有…… 但此时,明渊对楚昭仪的提醒和众人紧张至极的眼神置之不理,一口饼,一口鱼,筷子如雨点一般飞快地落进锅里,也就一炷香的工夫,那锅里已见了底。最后,连那点汤汁都被他用掰成小块的玉米饼泡着吃光了。 “吃得真痛快,朕撑着了。”明渊把嘴里最后一根鱼刺“噗”地吐了出来,长呼了口气,将实在塞不下去了的最后半块玉米饼抛回锅里,两手抚着肚子呵呵笑道:“这是朕二十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了!” 他的额上微微见了汗意,顺手接过楚昭仪递过来的湿布巾擦净了手指,扭头看着曲烟烟,很大方地笑道:“你弄的这个‘野’菜果然不错,朕很喜欢。你想要什么赏赐?说出来,朕赏你。” 明渊一向阴沉淡漠,似这般直接夸赞一个小小的宫人,根本是从未有过的事;何况他竟然让曲烟烟自己提要什么赏赐,而且还是笑眯眯地看她,态度和善如斯,这简直是……? ! 在场所有的宫人又惊又妒又羡,目光齐刷刷落在曲烟烟脸上,静等着看她究竟会跟皇上提什么要求。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哪怕是要颗夜明珠,在这种情形下,皇上估计也能欣然应允吧…… 这丫头是哪里踩到了狗屎运,竟生了这等好命! 宫人们这边暗地里嫉妒眼红着,楚昭仪也乜着眼睛瞟了曲烟烟一眼。后者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默然片刻,方淡淡道: “回皇上,奴婢没什么想要的。” 以退为进?这丫头又在耍手腕儿呢?!楚昭仪杏眼微眯,银牙暗咬,心底有一簇蓝幽幽的火苗子越烧越旺。 明渊不为以然地一笑:“你是怕被人侧目?有朕给你做主,谁敢?你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曲烟烟的心思显然完全没在这上头。她忽然抬起头,一眨不眨地望着明渊的眼睛,缓缓道:“陛下竟如此喜欢这道粗菜,奴婢受宠若惊。看陛下的样子,您肯定是从来都没尝过这个味道,对吧?” “的确是头一回,齿颊留香。”明渊满足地接过映月奉上的清茶,轻松惬意地抿了一口,抬头忽然对上曲烟烟幽黑如潭的双眸,不禁一怔。 “真的是……从来都没尝过吗皇上?从来都没有?”曲烟烟紧盯着又问了一句,依旧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明渊的眼睛,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唔……?”明渊也看她。四目相对,他的眼风略有一点飘忽,下意识地便微微垂了垂眼帘。但仅仅一瞬,他便重新抬起头,眉头轻蹙,懒懒地应道: “当年淑妃未进宫时,朕应该是和她一起尝过此菜。不过年头久了,已经淡忘了。” “是么?”曲烟烟眸色渐深,凝视着明渊,缓缓道:“这么快就已经全部忘记了?奴婢还以为,陛下吃惯了珍馐美味,偶然尝过一次这种村野风味,会印象深刻呢。” 明渊嗤地笑了一声,懒懒道:“朕当年随先皇出关行围,尝过的村野风味何止百种?怎么可能都记得清楚。” “是么?”曲烟烟又缓缓道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言语,只是睫毛轻微而急速地眨动了两下,目光闪闪烁烁,似在思考着极其费解的难题。 明渊则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眼角余光似是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便随意地将话题岔了开去: “不管怎么说,你今天弄的这道菜,朕很满意。既然你想不出要什么赏赐,那朕就随便拿件东西给你罢了。” 他一边说着,右手便将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抹了下来,闲闲道:“这玩意儿就赏了你吧。” 如果眸光能够杀人,相信此时此刻,曲烟烟已被来自四面八方充满嫉恨的目光凌迟了几十遍了。 没赏金银,没赏珠宝,可这只小小的玉板指却比金银珠宝不知要贵重了几百倍!那可是从皇帝手上直接摘下来的,从皇上十三岁开始学弓马时就一直戴着,从未离过手的贴身之物 ! 这是多么大的荣宠啊!凭什么?!就凭这丫头做了一道皇上喜欢吃的菜?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太可恶了!看起来,皇上大概是瞧上这姓曲的妮子了…… 曲烟烟双手接过那枚绿莹莹的翡翠扳指,伏地叩谢,再起身,垂着眼帘退至一旁,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悲喜,从始至终都没再言语,毫无半点感激涕零的表示。 而明渊对此居然并不以为意。 宫人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地肃手站着,心中却是妒火中烧;楚昭仪亦是微不可见地咬了咬嘴唇,随即便轻移莲步走上前来,不着痕迹地向明渊含笑道:“陛下品着这茶可还好?” “果然有股清冽的荷香,还不错。”明渊将啜了两口的茶盅随手搁在几上,伸了个懒腰,闲闲地站起身道:“酒足饭饱,朕也该回去看看书,批批折子了。” “酒足饭饱?”楚昭仪诧异地掩口轻笑:“陛下何曾饮酒了?连臣妾精心备的茶都没饮完一杯……” 她黯然摇头:“说起来,吃这样豪爽的山野农家菜,的确该配着好酒豪饮两大碗,品茶倒是不对了,是臣妾的疏忽……” 她眼波微转,缓缓叫一声:“映月。” 映月早端了一只楠木填漆托盘笑盈盈走了过来,托盘上面是一只小小的珐琅彩罗汉肚酒瓮,绘着五蝠捧寿的纹样,还未开封。另还有两只描金团凤瓜棱小酒盅。 楚昭仪便将酒瓮上的盖子启开,顿了一顿,似是一鼓作气般满满地倒了两盅酒,垂眸微笑道: “难得碰上陛下合胃口的菜式,朗月清风,良辰美景,无美酒相伴总不算圆满。臣妾正好得了一瓮上好的佳酿,愿陪陛下饮上一盅。” 边说,自己一仰脖,便将其中一盅一饮而尽,随即便含笑将另一盅酒缓缓奉到了明渊面前。 楚昭仪并不善饮,这瓮酒又是催/情圣物,再加上她喝得急了些,这盅酒才一下肚,便觉得浑身热烘烘的从心里直烧了起来,整张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明渊看着楚昭仪灿若朝霞的一张俏脸,再不动声色地瞄一眼酒瓮盖子上金黄色的封笺,便知此酒是出自辽东王府;又见楚昭仪先已急着满饮下一盅,略一思忖,便已了然于胸。当下唇角微微上勾,挑眉笑道: “上回辽王妃使人送东西给淑妃,这酒好象是指名捎给昭仪的?王妃千里迢迢送过来的,必是难得一见的佳酿。只可惜,太傅现在御书房等朕,有要事陈奏;之后朕还要去慈恩宫向太后问安,饮了酒再过去实在不恭。所以——这酒今儿就免了吧。” 他笑得云淡风轻,抬出来的理由却足够冠冕堂皇。 楚昭仪根本没料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而自己那杯媚酒已经下了肚,眼瞅着就要发作起来了,她顿时就慌了神。 “陛下……!不……不要走……”她急扯白脸地叫了一声,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脚下一阵阵虚软,象抽去了骨头一般直想往人怀里倒。 “昭仪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明渊故意诧异地瞅着她,目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的笑,却是满脸关切地吩咐映月:“你家娘娘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啊,快宣太医来给昭仪瞧瞧!” 章节目录 第51章 罂粟 “不不!不……不用了……”楚昭仪惊慌得胡乱摆手,渐渐觉得心浮气躁,胸腹间如同有百千蚂蚁在爬,酥麻难忍;而浑身又象被架在熊熊大火上炙烤,燥热得直恨不得把里外衣衫都尽情脱光才好…… 当着满院的宫人,她已经有些管不住自己的眼神了,媚眼如丝,只管火辣辣地瞅着明渊,满心里都是野草般疯涨的欲念和渴望,一波接一波,无法克制。 “陛下……那酒得……得来不易,臣妾已……经给您斟好了,您不……不喝就浪……浪费了……” 她死死地抓住桌子角,全身的力量全压在胳膊上,竭尽全力地抵御着心里勃发的欲念,双唇火热,语无伦次。她觉得就要扛不住了…… 明渊那双灿若寒星的黑眸中笑意更深,脸上却是愈发的一本正经,微蹙了眉头,拖长了声音道: “看来这酒烈得很,昭仪这是要醉了么?那朕更饮不得了。不过正如昭仪所说的,千里迢迢捎来的佳酿,浪费了的确可惜。不如……” 他蹙着眉做思索状,目光缓缓扫过满院中肃立的宫人们,最后落在了随侍在自己身侧的王喜贵身上。 王喜贵登时变了脸色。 明渊长眸微眯,闲闲笑道:“王大总管素日鞍前马后地服侍朕,劳苦功高,这盅酒不如就赏给王总管罢” 。继而伸手在王喜贵肩膀上亲切地拍了拍,皮里阳秋地呵呵笑道: “王总管?这酒金贵得很呢,你可要好生消受啊。” 看明渊的神色,显然已经窥破了那酒里的秘密了。不过给个太监喝媚酒……他还真够阴损毒辣的! 曲烟烟浑身掠过一阵恶寒,鸡皮疙瘩掉了满地。不经意间对上明渊眼中那一丝暧昧的笑意,她连忙深深地低下头去。 王喜贵却早已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眼睛大大地睁着,满脸的诚惶诚恐: “这酒乃是辽王妃千里迢迢送进宫给昭仪娘娘的,奴才虫蚁一般的东西,哪里配喝这个?便赏一百个人,也轮不到奴才头上啊!皇上这是……要折杀奴才的意思么?奴才断断不敢领这个赏啊!” 他眼珠一转,又一本正经地道:“既然皇上不能喝,奴才不配喝,浪费也使不得,奴才觉着吧……倒不如把它赏给今儿功劳最大的那个人。陛下以为如何?” 这一回,轮到曲烟烟脸上勃然变色了。 这个可恶的阉人,为了自保,这是要把祸水往她身上引呢?!她恼怒地瞅着王喜贵那张诚惶诚恐的俊脸,禁不住在心底咬牙痛骂一声。 她刚想也如此这般推辞掉,王喜贵已利落地将那盅酒亲手递到了她的面前。 “你这丫头今儿别出心裁,做的那道菜合了皇上的胃口,也怪不容易的。这酒是圣上御赐给你的,还不快快谢恩?” 王喜贵含笑看着她,亲切的笑容里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跋扈和霸道。 皇帝尚未开口,这个死太监就敢代发圣旨,未免太嚣张了!曲烟烟心中惊怒,她没有伸手接那酒盅,却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明渊,眼神里不由得就带出了一抹惊慌和羞愤。 明渊亦没想到事情会向着如此迥异的方向演变下去。 王,喜,贵!他将这个名字在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无声地念了一遍。 早就想找个因由整治这个阉货一回了,没想到这只老狐狸狡猾得很,同样瞧破了那酒里的秘密,拒不上套。非但不上套,甚至公然就敢替他这个天子拿主意了。 这厮跋扈得也忒过了! 明渊脸上淡淡的,薄唇微抿,目光已渐渐冷冽如冰。 他将几上那盏已经冷了的茶端至唇边,缓缓啜了两口,心中冷笑道:这条阉狗,朕早晚会亲手剥了你的皮。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且让你再多得意几日。 冷茶顺着喉咙一路缓缓滑下去,清香里又透着苦涩,无法言喻的凉意浸透了五脏六腑。 茶碗遮着脸,明渊微眯的双眸在月下渐渐变得黯沉,眼底隐隐浮现出一丝杀机。 但也就只这么一瞬,他脸上便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清淡从容,闲闲地将茶碗撂到几上,就要起身离开。 然,不经意间一抬头,忽然对上曲烟烟投过来的如同受惊的小鹿般仓惶无助的眼神,纯净而哀戚,清澈见底,黑白分明 。 象有根柔软的羽毛在冰冷的心房上轻飘飘地划了一下,明渊觉得整颗心都随之莫名地微微一悸。 对了,还有媚酒这回事儿呢。瞧这丫头那惊惶的神色,那张涨得通红的俏脸,以及瞅着自己时那哀恳窘迫的目光——看来她也早察觉到这酒里的问题了?呵呵,这倒有趣得很了…… 明渊的心底平白地生出一种难以描述的异样感觉。 他的人生,从始至终都充斥着压抑和灰暗的色调,他几乎从来没有真正的开怀过。而这个姓曲的女子从一出现,却总能让他莫名地生出几分兴致来。虽然明知道她也是被他们调好的一剂蚀骨迷药,是他们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枝柔美却有毒的罂粟花……但,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呢? 他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既然一切都是宿命,也许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那就得乐且乐吧——为什么不呢? 明渊想到这里,棱角分明的嘴角便缓缓上勾,瞅着曲烟烟莞尔笑道:“好啊,王总管这提议很好。朕倒忘了,今天朕这好胃口和好心情都是你的功劳。该赏,应当的。” “你可听见了?皇上都发话了,你就只管放心大胆地喝吧。”王喜贵干脆笑眯眯地把那盅酒强塞进曲烟烟手心里,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站在了明渊身旁。 “陛下……?!”曲烟烟投向明渊的目光由哀恳变为惊愕。 他在已经明知这是一盅媚酒的情况下,还强让她喝下去?这是……只为了一时取乐,还是为了求得今夜更加酣畅淋漓的枕席之欢?! 诚然,帝王后/宫佳丽三千,予取予求,自然是无所顾忌……可是,这不是她所熟悉的明渊! 那个和她两情相悦的少年虽然温情,却不糜烂;虽然任性,但却宽厚;虽然坐拥万里江山,却严谨而自律。他从小便有“仁君”的气度,这是上至先皇下至群臣最为称道的一点了。即使只是一个低贱的小小宫女,他也决不会做出这种在大庭广众之下,逼其喝下媚酒这般令人难堪而屈辱的事! 就算是一朝登基为帝,性情难免会有些骄矜了,但也不至于连操守都变了?会吗?会吗?会吗? 事实上,进宫后的这一年多的光阴,曲烟烟已经感觉到明渊的性情和从前不同了。他们两个不再象从前那样两情相悦,亲密无间了。隔了两年再相逢,他变得沉默,多疑,疏离,对生前的淑妃冷淡而敬而远之。便是两个人在枕席间一晌贪欢后,他对她偶然也会流露出温情缱绻之意,却也总象是言辞闪烁,情不由衷…… 但她从来也没有怪过他。她对他只有卑微,只有歉疚,无穷无尽的歉疚……谁让她是一个不贞的女子,她玷污了他们之间那份纯洁的感情,他没有把她打入冷宫,对她已经够仁慈了!她哪里还敢再奢求其他? 是以,明渊性情上的变化,曲烟烟一直都觉得是人之常情,从未有过他想。但是,此时此刻,她眼睁睁瞅着面前这个她最心爱的男人,忽然觉得如此陌生。 仿佛有哪里不对了?她说不清楚。一切都来自于一种笼统的女人的直觉……她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瞅着这个唇边带着暧昧笑意的俊美男人,满心惊愕和茫然。 “怎么还不喝?”王喜贵敛去笑容,冷冷地斥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52章 意动 曲烟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盅,再抬头瞅了瞅明渊——后者懒懒地坐在那里,一手托腮,完全是一幅轻松无所谓的模样,嘴角的笑容甚至是促狭的,象在闲看一出好戏。 她木着脸,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大概是因为她脸上的神情从无助忽然间变为绝诀,象要赴死一般,明渊微微有些意外,纤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上轻叩着,眼底的笑意略浅,倒多了两分玩味。 冰凉的液体顺着曲烟烟的喉管滑进胃里,只片刻,身上便起了反应 。从丹田处缓缓升起一股隐秘的热气,在四肢百骸间流蹿游走,所过之处,初时只觉得温热酸麻,渐渐便炽热如火。心脏跳得如擂鼓般一阵快似一阵,连呼吸都开始变得灼热而急促。 头晕,身上懒洋洋的没有半分气力。曲烟烟的的眼神开始变得雾蒙蒙的,象笼着一层水汽,连望向明渊时都不由自主变得飘忽而柔媚起来,看上去风情万种,动人心旌。 她轻启朱唇,喃喃地低唤一声:“陛下……” 明渊的手指停止了轻叩,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乌黑如潭的眸底隐约有两簇火焰微微闪动,背脊不由自主离开了椅背,僵直地坐着。 王喜贵斜斜瞟了明渊一眼,唇边绽开一抹邪魅笑意,先冲丹桂等宫女一摆手,字正腔圆地吩咐她们: “昭仪娘娘贵体有恙,快扶进内殿里好生歇一会子去吧”。 又扭头冲天乾宫的内监们努了努嘴儿,闲闲道:“万岁爷既然喜欢这曲丫头的手艺,那今儿就把她从昭仪娘娘这儿借走一晚上——万岁爷读夜书时要吃的点心,今晚上就由曲丫头来伺候吧。” 话说得冠冕堂皇,而明渊既没有开声,也没有任何表示,那就任谁都不敢反驳。 楚昭仪早已□□焚身,哪里还把持得住,因满面潮红地一路踉跄到明渊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袍袖,如醉酒的人般直勾勾瞅着他,语无伦次道: “陛……陛下不……不要走……我栖秀宫里也……也有好点心,臣妾亲手给您做……不……不用她……” 明渊蹙了蹙眉,轻轻一拂袍袖,楚昭仪的手便应声滑落。他闲闲起身,眼风轻飘飘地在曲烟烟脸上打了个转,脸上似笑非笑的,便欲率先离开。 他果然变了……如此轻松随意地就要召幸“我”这么一个微末的宫人了?和随便召来一个乐坊歌伎贪欢一晚有何分别…… 曲烟烟的鼻腔里蹿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她艰难地深深吸气,努力对抗着胸臆中一波接一波涌起的绮念和*。 就在两个小太监过来搀扶她的时候,她手中的酒盅似乎一个没捏牢,“当啷”一声掉在了雕花水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众人俱是一呆,眼瞅着曲烟烟已经虚脱般直直坐了下去,两手一拄地,不偏不倚正摁在了两片锋利的碎瓷片上。 顷刻间,她的两只手掌心血流如注,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滴在面前的青砖地上,仿佛开出了一瓣瓣妖异的红莲。 “贱婢好大胆!”王喜贵暴喝一声。这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内廷大总管此时勃然大怒,紧盯着曲烟烟的双眼中寒光四射,象要吃人一般。 后/宫明令:无论是普通宫人还是身份高贵的嫔妃,身上若是生了疮疥脓包,或有伤口未愈,是不能侍/寝的,以免污了天子的龙目。 而此时,这个曲烟烟显然是故意把自己弄伤的,以拒绝承欢!王喜贵的眼睛何其毒辣,怎么可能看不明白这个? 这女人实在太可恨了!不但可恨,而且诡诈!都已经那样了,居然还能如此冷静?倒枉费了自己的一番苦心 。 选她进宫是为了什么?难道是让她守身如玉,给自己立贞洁牌坊来了吗?! 皇帝寡淡阴沉,对女色也没什么爱好,好不容易他对这妞似乎有那么点兴致了,今晚趁这机会,正好能一举送她爬上龙床,她反倒不去?!真真是给脸不要脸啊! 不过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后/宫其他女人望眼欲穿地盼着宠幸,她倒不屑一顾?难不成她还……另有所图? 王喜贵兀自在那里费着猜疑,曲烟烟的心里已经象浇了一瓢沸油般热烘烘地烧了起来。她双腮带赤,嘴唇干燥,依稀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一个个旖旎温情的春夜般不能自己。 明渊……那个她魂牵梦萦的人就坐在两步外,正定定地凝视着她,他还是那般清俊挺拔……她多么渴望能被他拥进怀中,一任他纤长的手指细细抚过她的眉心,眼睛,和嘴唇…… 意志在一点点瓦解,眼神越发地迷离……可是这个身子,是别的女人的,并不是她楚云萝! 心头一阵发堵。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去承欢?她违拗不了自己的本心,她不愿意! 曲烟烟挣扎着用右手按在左手心那寸把长的伤口上,狠狠挤压下去。 尖锐的疼痛骤然而至,鲜血从伤口里涌了出来,滴滴答答淌到地砖上。唯有借着这钻心的疼痛,才能令她从那难熬的绮念中暂时挣脱一下。 曲烟烟仰起脸,双腿如筛糠般抖个不停,浑身虚软,摇摇欲坠。但她的唇边居然挤出一丝苍凉而揶揄地笑容,举起鲜血淋漓的手给明渊看,吃力地笑了一声: “皇上,奴婢虽然有手艺,可是没有手了啊。您瞧,这双手如此肮脏污秽,还怎么能伺候您……的宵夜呢?所以……请皇上恕罪。” 她居然以这样的方式拒绝承宠?在这满后/宫的女人中还真是绝无仅有,令人意外呢。 明渊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隐退不见。他紧紧地拧着眉,居高临下冷冷地瞧着曲烟烟那只受伤的手,再瞅瞅她脸上那苍凉中又透着揶揄和奚落的笑意,目光变得若有所思。 “起驾,回宫。”半晌,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起身便往外走。 “皇上……”王喜贵急忙追上一步,有些不太确定地恭声问:“那这个丫头该如何处置?她顶撞了皇上,还污了圣目,又言行无状……” 明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道:“给她喝点醒酒汤,再传太医给她上个药,好生包扎一下,就让她退下歇着吧——她那只手绝不能落下疤痕,朕以后还要吃她做的东西呢,可记住了?” 王喜贵急忙躬身连连称是,心里倒是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嗬,这就是人常说的贱骨头不是?越是吃不到嘴里的,就越是惦记。瞧瞧,皇帝这不就上心了吗? 直接爬上龙床有什么意思?就这么勾着你,馋着你,就是不让你得手,这才能让人欲罢不能呢,这才有趣儿…… 噢……原来这曲丫头是耍的这种心眼儿?高明。嗯,是个可造之材。 王喜贵再瞥一眼已委顿在地的曲烟烟,脸上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53章 佳人 王喜贵俯下身子,在曲烟烟耳边轻笑道:“不错,你离飞上高枝儿的日子不远了,好好干。” 他在曲烟烟肩膀上拍了拍,便也转身走了。 曲烟烟嘴唇打着颤,抬头望着已逶迤而去的明渊一行人,忽然高声叫道:“皇上!您刚才说……有赏赐给奴婢,奴婢可以自己挑……不知道您说的话现在还……还作数吗?” 明渊蓦然回头,黯沉的眸子里倏地笼上了一层寒意。 原以为这女子无欲无求,有些个与众不同,谁知和那些各怀鬼胎贪得无厌的庸脂俗粉都是一样的 。欲擒故纵也好,假作刚烈也罢,最终所图也不过还是个富贵荣华,宠幸骄奢而已。 自己冷情冷意了二十年,自认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眼便能洞悉人心。没想到刚刚竟被她那貌似纯真的眼神骗了去,竟还为她稍稍动容,起了两分肃穆之心…… 一念及此,明渊于莫名的失望之余,更生出满心的暴怒来。 “才刚不是把朕的板指都赏你了么?还不知足?你还想要什么,说。”明渊冷冷瞧着那张艳若三春之花的娇俏面庞,淡淡道。 他长眸微眯,背着两手,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中交握着,松开又捏紧。只待她伏地媚声求他开恩,哀恳地说她错了,乞求他能再允她今夜去养心殿伺候,他便会挥手下令将她当庭杖毙。 即便为着给淑妃召魂之故,不得不暂时留了她性命,他也会让她受尽削鼻割耳之刑,非此不能解心头之恼恨! “奴婢有一个姐妹,名叫石翠翠,是和奴婢一起进宫的,因为殿前失仪,受了惩处,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身在何处……” 明渊一怔。 却听曲烟烟艰难地喘了口气,继续道:“奴婢想求皇上开恩——若是她还活着,请告诉奴婢她如今在哪一处宫苑;若是她已经死了,请您……” “石翠翠……?”明渊看着她满怀希冀的目光,顿了一顿,冷冷道:“她父亲意图谋反,被处了极刑,她非但不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反而自己跑回宫里为奴,不但愚蠢,还是个贱骨头。如果她觉得她父亲死得冤枉,打算为父报仇,干脆混进宫里刺杀朕倒也罢了;就这样甘心去浣衣局里圈着,只为了苟延残喘,这样虫蚁一般的人,也配活着么?” “这么说来,翠翠是已经死了?!”虽然早已经想到会是这种结局,曲烟烟的心还是凉了。 宫里死上个把低贱的宫婢,简直不算什么。那傻妮子,当初劝她不听,失心疯地执意要进宫来,果然闹了个这样的下场…… 曲烟烟心下惨然,不觉怔怔地滴下泪来。 明渊冷冷地瞅了她一会,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宫外去了。 “陛下!”曲烟烟顾不得难过,在他背后又紧着高声道:“既然翠翠已经不在了,她还有一个姐姐,现在关在浣衣局里,求陛下就把她姐姐赦免了可以吗?” 明渊一声也不言语,越走越快,一径出了栖秀宫,往南边上书房去了。 隐隐仍能听到曲烟烟在红墙后面徒劳地叫他:“陛下!您说过奴婢可以求一个赏赐的,君无戏言!陛……” 只是她的声音渐渐虚弱,渐渐遥远,终于听不到了。 明渊也不坐辇,脚下生风,只顾一路闷着头疾走。紧随的四个小太监在后面拼命追着,跑得呼哧喘气居然追不上。 此时,他的外公,也就是姚太傅那老匹夫正在南书房里边品茶边等着他。 每次他去见那老贼之前,总是要费尽心机地遮掩,小心翼翼地周旋,一整天都会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沉郁难欢。以至于一听到王喜贵报出“上书房”这三个字,他就不由自主地恶心想吐 。 但是现在,这是怎么了?就在刚刚,听完那曲丫头对他的那点儿所求后,他突然莫名地长嘘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就连去见姚之谦那老匹夫都似乎没什么要紧了。 何故?他自己也没太想明白。 只是他的脸色依旧冷淡而阴沉,小太监们胆战心惊地在后面亦步亦趋,惶惶然如惊弓之鸟,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他而引来杀身之祸。 这些愚蠢的奴才们当然不会知道,他现在其实心情颇为了不错,甚至还有点想微笑的。 只是他早已习惯了刻意遮掩,长年累月下来,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随心所欲地表达最真实的情绪了。 …… 曲烟烟扶着桌子,软软地坐在了椅子上,喉咙里象着了火,焦渴难当;身上的汗不停地往外冒,只想懒洋洋地躺倒在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把她……带下去!丢……丢人现眼的东西……”楚昭仪用力揪着自己的领口,浑身筛糠一般抖着,满眼怨毒地盯着曲烟烟。 她矜持了二十年,没想到今天在明渊面前,在宫人们面前失尽了颜面。别看那些宫女太监们脸上一幅诚惶诚恐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心里还不定把她笑话成什么样了呢…… 一想到这里,楚昭仪便觉得五内俱焚,恨不得立刻就死了才好。 还有曲烟烟那贱丫头,没有她,事情还不至于这样糟;就是她,把自己的脸面都糟踏光了,成了明渊永远的笑柄!而且她那样放肆,明渊竟没有恼,难道他是真的看上她了?! 自己的命为什么这般不堪,好不容易才死了一个云萝,以为终于可以轮到自己了,难道又要补上一个曲烟烟了?不行,绝对不可以! 有明渊的回护,她处置不了她;但她有法子让明渊厌恶并杀了她! 楚昭仪红了眼睛,心里脑中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羞辱和忿恨。当下,她颤巍巍地指着曲烟烟,向映月哑声道: “这妮子喝多了……在这里我看着心烦,带……带她去宫外背风的地界儿醒醒酒去——这个时辰应该是……兰侍卫长当值吧?” 映月会意,蹲身应了一声是,立刻招手令两名太监上前,不由分说架住曲烟烟便往外推去。 明月隐进了云层里,曲烟烟被丢在宫门外昏暗的长巷尽头,浑身软绵绵地倚墙坐着,骨软筋酥,怎么也站不起来。心里的绮念如野草般漫山遍野地疯长着,令她心烦意乱,浑身燥热,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明渊……明渊快来……快来……救救我……明渊…… 她在心中狂乱地呐喊着,辗转反侧,痛不欲生。 有一串脚步声由远而近疾步而来,在五步外稍停了一下,便径直走到她身边。是个高大俊秀的身影。 他俯身问她: “你就是栖秀宫那个染了冷热重症的的宫女?我是侍卫处的三等侍卫。在太医过来之前,我奉命在这里看守你。” 章节目录 第55章 逢生 数盏宫灯的照耀下,曲烟烟笔直地站在那里,乌黑的双眸纯净而明亮,身姿纤细而挺拔,面容姣好却又不怒而威,天然带出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最重要的是,她高高举起的左手拇指上果然戴着一枚硕大的、绿沉沉的玉板指。 这些内廷侍卫随从扈驾,每日目睹圣容,对明渊手上常年佩戴之物自然不会陌生。当下见那板指果真好端端戴在了这名小小宫女的手上,不禁都有点发懵。又觉得灯光下影影绰绰看不大真切,万一这是她情急之下打的马虎眼呢? 众侍卫一时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神色间就有些踌躇。 映月的心思却极快 。 她原本料想这黑灯瞎火瓜田李下的,又有“合欢酒”那妙不可言的功效助力,孤男寡女在一处焉能把持得住?只要他二人略有些不尊重,当场被擒,此事便成了。 送进慎刑司去,包管那贱婢两天就没了人样儿。 便是明渊真看上她了,这种和侍卫有染的女子,真龙天子还能要?呵呵,不用昭仪娘娘动手,兴许皇帝一怒之下,就直接将她五马分尸了。 她密授兰俊生,令其随便找个最没有家世根基的侍卫过来当替罪羊。兰俊生办事向来靠谱,但凡是昭仪娘娘咐咐下来的事,从来没有含糊过,果然就派了这个叫“罗钰”的家伙过来顶缸。 没承想的是,这个姓罗的居然这么豪横,一言不合,就动了家伙。不过这更好了,正愁没有合适理由把他就地处置了呢,以免节外生枝…… 这件事本来可以速战速决了,不料曲烟烟忽然亮出了明渊赏给她的那枚扳指。 映月又吃了一惊。 倒不是真被那枚扳指慑住了,而是因为曲烟烟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和不怒而威的气势。 但见她一手高举,另一手从地上抄起自己那条汗巾子,从容不迫地束回了腰间,同时轻蔑地瞥了映月一眼,淡淡道: “我这头发衣服已经湿透了——敢问映月姐姐,偷情的女子会被男人当头泼一瓢冷水的么?” 就这一刹那,映月便在心里做出了决定。曲烟烟这丫头,太镇定了,太诡诈了,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她今天必须得死。 映月遥遥冲兰俊生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冷笑一声:“竟敢冒充御赐之物?这是欺君之罪,你是越发不想活了!”,因高声喝命侍卫们:“将这二人当庭斩杀,不得有误!” 侍卫们见此,便不再犹豫,抖擞精神再度一拥而上。 此时罗曲二人已经退到了宫巷尽头的死角里,再也无路可退。罗钰仰天而笑,叹道:“虎落平阳被犬欺,想不到罗某最终还是死在了这魔窟里。时也,命也!” 他回头瞅着曲烟烟柔声道:“与其让这帮贱奴的刀上沾了咱们的血,倒不如咱们自己了结了自己。你先走一步,我马上就来。” 他的眼神里极尽温柔之色,将手中的钢刀递到了曲烟烟手上。曲烟烟却不由地地暗暗叫苦——难道今天真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了吗?!还有那么多事没做,重活一世,怎能甘心! 扇形的包围圈逐渐缩小,兰俊生的手中划过一道寒光,这就要手起刀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远的,忽然有个女子高声叫道:“住手!皇上有赏赐给曲姑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还不退下!” 好熟悉的声音……?!曲烟烟心里“咚”的一跳,猛然睁开了眼睛。 夜色中,两排大红羽纱宫灯摇曳出满地细碎的光影。一名身穿鹅黄宫装的纤瘦女子正踏着那斑驳的光晕,从宫巷那头含笑走了过来。 曲烟烟难以置信地使劲儿揉了揉眼睛 。 翠翠……?不,这不可能……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啊……?!一定是我眼花了…… 她再次用力眨了眨眼睛,不知怎的,两行热泪就扑簌簌滑落了下来。因为翠翠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那双如同小鹿般温柔的大眼睛正含笑瞅着她,道: “烟烟,我们总算又见面了!” 还是那般细声细气,一如她们初次在冯家相见之时。 曲烟烟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由衷地微笑道:“你竟然还活着!这实在是……太好了!” 翠翠抿嘴笑着,在曲烟烟手背上拍了拍,轻声道:“咱们一会再说这个……”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罗钰,又赶紧别过头去,脸上露出一抹极不自然的红晕来,因掩饰地掠了一下鬓发,这才抬眼望向众侍卫,小脸儿也沉了下来。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万岁爷惦记着曲姑娘手上的伤,特意派人到太后娘娘宫里寻了一味金创药,命我火速给曲姑娘送过来……怎么你们竟敢在这儿伤害她?这要是被万岁爷知道了,你们还打算活着么?!” 这些侍卫们平时只在宫外巡视,对各宫内的情形并不很清楚,此时忽见冒出这么个女子,说话义正辞严,身上穿的似乎也不是普通宫女的衣服,也判断不出她是什么身份来历,一时面面相覻,倒不敢造次了。 映月对翠翠却有些印象。 因为明渊自登基以来屡次推出各种“苛政”,向民间课重税,已致民怨沸腾;而他驭下也极其严厉,上自朝廷,下至各省州府已有成百上千的官员被收监、流放、处斩,因此而连坐的家属朋党更是不计其数。 这个石翠翠的爹就是其中之一。 据私下里听到的传闻,好象是说石翠翠的爹不过一介县令,因本县百姓赋税过重,实在难以支撑,他曾在言语中流露过一些对朝廷的不满,后被人揭发,以谋逆罪判了腰斩弃市。他的妻女族人死的死,逃的逃,为奴的为奴,几乎算是家破人亡了。 那日,这个石翠翠在慈恩宫痛哭失声,姚太后不禁大为动容。 大概是为了替皇帝儿子挽回些许人心,姚太后不但赦了翠翠的罪,还在自己宫中单独辟出一间净室给她居住,每日陪侍在自己身旁,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听说过一阵子还会在皇族中选一位郡王给这个孤女作义父,还要赐给她县主的封号…… 当然,在映月看来,这不过是姚太后故作姿态,曲意笼络人心,以略略平息一下民怨罢了。但这个石翠翠倒实实在在受了惠,草鸡变凤凰,一下子成了宫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而且,那会从曲烟烟嘴里听说的,似乎她和这个石翠翠关系还不错的样子。现在石翠翠突然现身,这事看起来似乎有点麻烦了…… 映月不动声色地缓缓向后退了两步,选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背光处悄悄站着,正看见翠翠从手中捧着的铺着明黄锦袱的托盘中拣出几色丸药给众人看,板着小脸严肃道: “你们可看清楚了?这可是陛下亲赐给曲姑娘解酒和疗伤的药,可见陛下是何等看重曲姑娘!你们这些人,又怎么敢对曲姑娘如此不敬呢?真是太过份了,还不赶快放开他们!” 章节目录 第56章 伤疤 翠翠虽然极力板着脸,但因为年纪尚小,满脸的稚气,说出话来又是轻声细语的,简直就没有一丁点气势。 映月稍稍松了口气,这才复又向前迈出两步,微微屈膝,向翠翠微笑道: “这位就是太后娘娘宫里的石姑娘是么?映月有礼了。姑娘来得晚,并不清楚这事的原委——这个宫女曲烟烟,酒后失态,我们昭仪娘娘的意思是让她到宫门外醒醒酒,谁知她竟和这侍卫在巷子里轻佻起来,简直不成体统!这等触犯宫规的婢子,按例自然是要送去慎刑司的,咱们不过是依律办事罢了,想来石姑娘也不便拦着吧?” 翠翠亦向映月还了一礼,沉默了片刻,才认真地说:“我看送慎刑司就先不必了吧?头来这儿之前,我和太后娘娘说起曲姑娘把我从火坑里救出来的事,太后娘娘大为赞许,说让我马上带她去慈恩宫,太后她老人家要见见曲姑娘呢。” “这……”映月咬了咬嘴唇,脸上有些阴晴不定。 刚才慢了一步,这个曲烟烟今天显然是处置不了了,可惜啊可惜!好在她喝下媚酒是事实,酒后乱性也是人之常情,倒不怕她会在皇帝太后面前反咬一口。只有那个姓罗的侍卫是个麻烦,若是被问出他是被兰俊生骗到栖秀宫这里的,可就不太妙了…… 她这里正在暗暗心焦,兰俊生倒很是镇定,他向翠翠微微一躬身,不紧不慢道:“既是这样,石姑娘可以暂时把这名宫婢带走。不过这个罗钰是我们侍卫处的人,他竟敢调戏宫女,在下按例要把他带回去讯问。” 当下也不多言,只挥手令侍卫们绑人。 翠翠眼睁睁看着罗钰被侍卫们用牛筋绳索五花大绑着推走了,心中又是急又是痛,顿时乱了方寸,嘴唇颤抖着只是说不出话来。 曲烟烟却深知罗钰这一去必然凶多吉少,只怕在路上就会被兰俊生以“持刀拒捕,意图脱逃”为由杀人灭口了。 因此,她立刻扯开喉咙,故意冲着罗钰的背影高声喊道: “喂,那名侍卫!你别担心,只管跟着他们去好了!难不成你泼了我一身冷水让我醒酒,这也是“有私情”的证据么?真真好笑!一会我自然会向太后娘娘禀明冤情,为你说话的!她老人家那般睿智慈悲,定会彻查此事,还你一个清白!你放心好了,谅他们也不敢把你怎么样。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显然就是被‘杀人灭口’了!” 罗钰扭过头来,唇边带笑,瞅着曲烟烟的目光里满含着欣赏,连连点头道:“嗯嗯,多谢宫女姐姐!小的绝不拒捕,绝不负隅顽抗,就老老实实地等候兰俊生兰头儿讯问!” 他故意在”兰俊生“三个字上重重地重复了两遍。 翠翠也已会过意来,立刻便大声附和道:“对啊!一会儿我便向太后娘娘‘如实禀报”……不不不,这事耽误不得,我现在就回慈恩宫!” 兰俊生硬生生刹住了脚步,脸上黑得如同锅底一般,鼻尖上却沁出了几滴细汗。 没想到,居然被她们反将了一军……现在这情形已成骑虎之势,吐不出,咽不下,这人杀不了,也放不得,怎么办? 兰俊生心里焦急,下意识地就朝映月望去。 映月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她轻轻拍了拍额头,恍然大悟般诧异道: “诶?难不成这里面有什么误会不成?兰侍卫长,我给您传话说‘栖秀宫有宫女醉酒,又哭又笑,忽冷忽热,闹腾得厉害。昭仪娘娘嫌烦,把她叉到宫门外醒酒。请您叮嘱手下侍卫,暂时不要接近栖秀宫……这罗侍卫又是怎么回事?” 兰俊生立刻诧异道:“啊?竟是这么回事?这是哪个混帐东西听错了话,跑来告诉我说‘栖秀宫有宫女患了冷热重症,让我务必派人过去暂时看管一下的……?!” 两人面面相覤地骇笑了两声,皆摇头道:“怪道人说‘语不传六耳’呢,果然这里头出了岔子了。” 兰俊生不愧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亲自过来给罗钰松了绑,又当胸擂了他一拳,笑道: “一场误会,对不住啊兄弟。等哪天不当值,哥哥再亲自备两杯水酒向兄弟赔罪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刚才你到底有没有对人家小宫女毛手毛脚呢?嘿嘿,天黑,看得也不大真切,不过认真追究起来总归不大好啊……哎,算啦算啦,到止为止,到此为止哈。” 他和映月两人一唱一和,面不改色谈笑风生,言辞里偏偏又隐含着一层暧昧不明的意味。 曲烟烟和罗钰、翠翠三个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此事就算真的捅到了皇帝太后那里,即使当庭对质出是遭人陷害,但夜半无人瓜田李下,宫女侍卫扯在一起终究不是什么好事。结局多半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何况曲烟烟对罗钰本来就心存忌讳,根本就不想让他出现在明渊的视线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明渊那阴晴不定的性子,瞧着他不顺眼,随时随地都能要了他的命,又是何必呢…… 当务之急,自然是先脱身为妙。这笔帐且先记下,将来自有一笔笔清算之时。 罗钰沉默了片刻,便淡淡地笑了笑,道: “兰头儿言重了。既是一场误会,过去也就过去了,不必再提。我罗钰也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人,以后还指望着兰头儿多多提携在下呢。” 兰俊生十分豪爽地笑道:“自家兄弟,好说,好说”,一边亲自替罗钰解开缚住他双手的牛筋绳索;又走到曲烟烟面前,向她抱拳拱手,正色道:“这位姑娘,刚才纯属一场误会,在下多有得罪了,还请姑娘不要怪罪才好。” 兰俊生十分有诚意地向曲烟烟躬身行下礼去。曲烟烟却只管一言不发地定定地瞅着他抱拳的双手。半晌,方答非所问地缓缓道: “兰大人,您手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看上去还满吓人的。我这里有能平复疤痕的药膏,大人如果需要的话,尽管开口。” 兰俊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个圆圆的伤疤,再抬头对上曲烟烟清淡无波的眸光,浑不在意地笑道: “在下是个习武的莽夫,除了在宫里轮值,便是去演武场上操练,短不了磕磕碰碰挂了彩。难得姑娘既往不咎,还肯赐药给在下,在下着实感激不尽。” 说着,含笑再次向曲烟烟躬身深深一揖。 现场一派冰释前嫌友好相处的融洽景象。 章节目录 第58章 奉茶宫女 曲烟烟愣愣地仰头望天,脑子里木木的,几乎忘了身在何处。 众人皆已散去,周遭复又静寂下来,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安静详和得简直诡异。 夜凉如水,晚风吹过长长的宫巷,曲烟烟觉得脸上一片湿寒,伸手摸了摸,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恨,恨得嘴唇哆嗦浑身发抖;痛,痛得心如刀绞肝肠寸断。姐姐?夺她清白谋她性命的竟会是从小爱她宠她的亲爱的姐姐么?!怎么会……怎么能够?! 那一年她患了眼疾,姐姐听说晨起的露水可以明目,于是每天天不亮就亲自跑到园子里摘下沾了风露的草叶,一趟一趟小心翼翼地捧回来给她滴眼睛。那一年,她六岁,姐姐八岁。 那一年她淘气从假山上失足掉了下来,姐姐奋不顾身地狂奔过去伸臂去接她。结果两人摔在地上,她折了腿,姐姐折了胳膊。若没有姐姐替她挡了那一下子,估计她折的就是命了。那一年,她九岁,姐姐十一。 那一年,那一年,有那么多的那一年……让她如何相信,如何接受?! 十八年的姐妹情终究抵不过对一个男子悄无声息的单相思么?以至于不惜去毁了妹妹的清白,甚至打算要了妹妹的性命? !不不不这一定不是真的!只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是一瞬间心如死灰,身上半分气力也没了。 曲烟烟虚弱地哑声轻唤了声:“翠翠……”,挣扎着向她伸出手去。 翠翠却浑然未觉,满心里都还是与老友久别重逢的兴奋和喜悦,只管拉了曲烟烟的手,对着她上看下看,开心地笑道: “烟烟你瘦了,不过比以前更漂亮了哦……哎你怎么哭了?咱们今天好不容易才见了面,应该高兴才是!” 曲烟烟忽然间就死死抱住翠翠,崩溃地放声大哭起来,直哭得神昏气短涕泪滂沱。 翠翠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过,唬了一大跳,只道她今夜受了莫大的委屈心里着实承受不住,方才如此。自己也禁不住湿了眼眶,一边不停地轻拍着曲烟烟的肩背,一边柔声安慰道: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如今皇上要把你调去天乾宫,以后她们再也不能为难你了,咱们再也不用见她们了……” 曲烟烟稍止了悲声,茫然地抬眼看她:“天乾宫……皇上调我……?” “是,皇上刚才来慈恩宫请安,特意跟太后娘娘提了一句,说天乾宫里缺个通文墨又老实稳妥的奉茶宫女,打算调你过去当差呢。” 翠翠唇边含了个鬼鬼祟祟的笑容,掩口轻笑道: “皇上竟拿这当个正经事儿特意去跟太后娘娘提了,娘娘很是惊讶。依我看呀,皇上八成是看上你了……” 一边说,一边冲曲烟烟揶揄地眨了眨眼睛。 曲烟烟呆了呆。明渊看上她了?连翠翠都这么说……?! “所以太后娘娘叫你带我过去?”仿佛失脚踩了空,心里忽悠了一下子,待到勉强稳住心神,还是有些上气不接不气的感觉,也不知是悲是喜。 翠翠“嗯”了一声,却又渐渐敛了笑,默不作声地低了头慢慢向前走。隔了半日,忽然幽幽地道了一句:“可是,罗大哥怎么办呢?看他今晚上为了你,连命都差点丢了……” 曲烟烟没有作声,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心中极是烦躁。 又来了……姓罗的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总是牵扯不清?!可翠翠自然不会这么想,她还没法子跟她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措辞实在是艰难,曲烟烟不想多说,索性木着脸道: “你说我薄情寡义也好,贪恋荣华富贵也罢,总之今时已非往日,我跟那人绝没有可能了。经过今晚的事,他若还是一味地执迷不悟,那就真是个傻子了!不但会害了我,还会害了他自己。我想他应该很明白了。” 翠翠轻轻地“哦”了一声,低垂了眼皮,脸上颇有几分凄然不忍之色;但随即又点了点头,很认真地看着曲烟烟,轻声道: “烟烟你是对的,若有机会能与罗大哥长谈一次,我会替你劝劝他的 。” 她绷着小脸,表情严肃而端凝,但目光里隐隐又交织着些复杂的东西,似悲还喜,闪闪烁烁,虽极力小心地压制着,却仍如涓涓小溪一般,在不经意间流淌出一脸的温柔。 曲烟烟将她小心翼翼隐藏着的那一点心事看了个满眼。那是小小少女初初怀春时的甜蜜和憧憬,一如很多年前的自己。 欲言又止了很多次,曲烟烟最终决定不去点破她。这个女孩子受了太多的苦难,若是有可能,希望仁慈的上天补偿她一份甜蜜的柔情吧。 翠翠的小鸟依人和温柔善良;罗钰的侠骨柔情和英俊豁达,真真是一对璧人…… 曲烟烟相信还是有这种可能的——姚太后既然刻意要替明渊挽回人心,她必然要给翠翠安排一个美满的归宿,说不定还会让她自己选一位称心如意的夫君也未可知。 两个女子各怀心事,一时无语,携了手慢慢向前踱着步子。忽听得背后一阵脚步声赶了上来,却是罗钰。他压低了嗓门在后面叫了一声:“你等一等!” 曲烟烟停住脚步,转过身,平静地望着他。 翠翠显得十分局促,她低低地叫了声“罗大哥”,便垂了眼眸,轻声道:“你们说话,我去前边等着……”刚要疾步走开,却被曲烟烟不动声色地一把扯住了袖子,只得浑身不自在地僵立在了原地。 罗钰却丝毫也没注意到翠翠的拘谨和不自然,只是向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便静静地看向了曲烟烟。 他笔直地站在两步外,身姿挺拔得如同一株傲雪的青松。夜色中,他的眉眼看不大真切,也看不清他脸上究竟是什么神情。 曲烟烟的目光不禁越过他的肩膀,遥遥向后面望去——栖秀宫外黑黢黢一片,已不见半点灯光和人影。 罗钰将她戒备的神色尽收眼底,忽而笑了笑,心平气和地开口道: “放心,我不会再纠缠你,你以后可以不必再烦恼了。” “你……想通了?”曲烟烟颇觉得意外,仔细向罗钰脸上端详了端详,试探着问:“或者……你想方设法进宫来,只是想另谋一条进身之路?” “另谋个进身之路?”罗钰笑了起来,笑容里却透着无穷无尽的苦涩和悲凉: “这花花世界原本早已和我无关了,你不过是我最后的一点念想罢了。现在既然你一心要飞进这牢笼里,那我在这世上从此便再没了想头。我孤家寡人一个,在哪里活着都没什么分别,在宫里,好歹还能帮你添一双眼睛和耳朵,如此而已。放心,我的存在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你不必担心。” 他平静而沉缓地说着,语气里不带一丝火气,有的只是隐约的伤感和疲惫。曲烟烟一时反倒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你,哎,这又是何苦呢……”夜色中,她默了半晌,喟然一叹。 翠翠一直小心翼翼地偷窥着罗钰,这时便向他福了福,声如蚊蚋地轻声道:“罗大哥,太后娘娘召烟烟过去呢,不敢耽搁了。” 她抬眸飞快地看了罗钰一眼,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嗫嚅道:“皇上也在太后娘娘宫里……我们得走了。” 章节目录 第59章 赏 罗钰回头望一眼苍茫夜色笼罩下的长长宫巷,缓缓道:“宫里的女人都很可怕,你今晚已经见识过了,以后只怕还会见识更多。我只希望你将来不要变得和她们一样……” 复又自嘲地摇了摇头,神色间多了几分凄怆:“可是你若不变成她们那样,又如何在这后/宫里活下去呢?至于那皇上……” 他微不可见地冷笑了一声:“他看不上你还好些,若是入了他的眼,只怕那就是你苦难的开始了。可是你若真得不到他的青睐,一辈子就在这牢笼里孤独终老,那你费尽心机进宫又是所为何来呢?!作孽,真是作孽……” 他苦笑着慢慢退后两步,躬身向曲烟烟一揖到地,再不言语,转身大步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翠翠极力地忍着才没有掉下泪来。曲烟烟看了她一眼,努力振作地长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道:“咱们也走吧。” 翠翠默默地点了点头。两人便踏着月色慢慢向慈恩宫走去。 一路无语 。 还未到慈恩宫,已遥遥地见宫外有提灯的内监分列宫门左右,肃然而立,显见的是明渊正在里面。 曲烟烟莫名就生出几分紧张和局促来。 她忽然想起一事,忙对翠翠道:“对了,你的姐姐石云娘,我在浣衣局里见到她了!既然你都已经被赦免了,可见太后娘娘体恤你的身世,那你倒不妨求求她老人家把你姐姐也放出来。浣衣局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翠翠垂眸微微一笑,轻声道:“今晚,皇上已经把她从浣衣局里放出来了……” “已经放了?皇上亲自下的令吗?”曲烟烟有一瞬间的错愕。 “是,就在一个时辰前。” 翠翠忽然郑重地对着曲烟烟福下身去:“我姐姐在浣衣局里,先是险些被打死,后又发高烧险些病死。若不是你一再出手相助,她根本活不到今天……皇上本来对我们这些人是厌恶至极的。别的犯官之女依旧关在浣衣局里,唯有我姐姐被放了出来,我知道,这都是托了烟烟你的福。皇上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放了她的。所以,我要替我姐姐向你行大礼……” “别别,这是怎么说的?切不可如此……”曲烟烟有些心慌意乱,忙不迭扶住翠翠的肩膀,不让她下拜。 “这与我何干?明明是你们自己苦尽甘来了!抑或是,皇上已经自觉对你父亲用刑太重,所以对你们觉得歉意……” 翠翠摇头淡淡一笑:“不会。今儿太后娘娘还请陛下重新审理那些冤案错案,还那些蒙冤的臣子一个清白,其中就包括我父亲。陛下冷着脸一口就回绝了……所以我姐姐能被赦免,纯粹是因为陛下爱屋及乌罢了。” 她缓了口气,又道:“一起被放出来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姐姐,另一个是那位金玉娘金姐姐。呵呵,我猜她能被放出来的唯一原因就是——她在浣衣局里同烟烟你的关系最亲近。对吗?” 这一次,曲烟烟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明渊离开栖秀宫时,自己在后面那样苦苦求他赦免了翠翠姐妹,他只是冷着个脸置若罔闻。可接下来却又特意把翠翠送过来与自己相见,这是……给她个惊喜的意思吗?现在竟连石云娘和金玉娘都赦免了!他这是……这个人…… 心中七上八下的突突乱跳,有点暖乎乎的,又夹杂着不可名状的酸涩。曲烟烟深深吸了口气,含糊道:“或许……圣上本来就不是那么心狠意冷的?你们都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赦了你们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他何苦不做一位‘仁君’呢?你说对吧……” 这话说出来,连曲烟烟自己都觉得勉强。“仁君”?!对翠翠来说,这普天下还能有比明渊更狠的人么?可是偏偏,自己还是忍不住替他开脱,虽然开脱时明显中气不足。 翠翠果然面色一黯。曲烟烟慌忙住了口。 两个人复又沉默下来。良久,曲烟烟才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心翼翼地轻声道:“翠翠你……很恨皇上吧?他让你家破人亡……” “我怎么敢?!这话说不得的!”翠翠吓得连忙捂住曲烟烟的嘴,惶惶然道:“君要臣死,臣焉能不死?怎么能说‘恨’这个字呢?!这是大逆,是大不敬 !况且我爹他,也的确发过几句牢骚……” 她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一任两行热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滚落了下来。 曲烟烟觉得喉咙那里象堵住了什么东西。她想安慰翠翠,又觉得苍白无力;她想反驳,却又无从谈起。 不知不觉已到宫门前。两个人整肃衣裙正要进去,忽见几个内侍簇拥着一个年轻男子由正殿出来。年轻男子穿着明黄团正龙常服,腰上系着卧龙袋,不是明渊却又是谁。 正正地打了个照面,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曲烟烟和翠翠慌忙避到一旁伏地而跪。 明渊本是沉着脸一阵风般直走了出来,正欲上辇,忽然看见了那个屏息静气跪在宫门外角落里,正极力想把自己缩成一团隐形人的女子……明渊两条浓眉便高高地挑了起来,唇角不由自主略略向上一勾。 曲烟烟的脑袋深深地垂在胸前,半天没听见有响动,她终于捱不住小心翼翼地稍稍抬起头来飞快地瞥了一眼。就这一抬眼,正正地瞧见那两道目光正一眨不眨地盯在她脸上,淡漠如雾,似笑非笑。 曲烟烟吃了一惊,慌忙更深地低下头去,含糊地嗫嚅了一声:“皇上……” 明渊清咳了一声,半晌方淡淡道:“哦,是你?你那酒……可醒过来了没有?” 酒,又提那酒…… 他那待笑不笑的声气,怎么听都含着一丝揶揄调侃的味道。曲烟烟的脸腾地一下子直红到了耳朵根。越是羞愤窘迫,脸上越是要极力做出镇定淡漠的样子,她索性跪直了身子,垂着眼帘,板板地道了一句: “早醒了!哦,多谢万岁爷赐的醒酒药!” “醒了就好。要不然……”明渊呵呵笑了两声,无限地意味深长。 他瞧着她那张脸,明明红得就要滴出血来了,却偏偏紧绷着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看着就觉得挺可乐。 “手上呢?怎么没包扎一下。我刚让她拿了金创药过去……”下巴朝翠翠微微一点,语气仍是淡淡的,声调却不知不觉和缓了下来:“那个药敷上就好,不留疤。” 曲烟烟垂下眼帘,微不可闻地回道:“已经敷上了,奴婢多谢万岁爷赐的药……也多谢万岁爷免了翠翠的罪过,还让我们姐妹相见……” 明渊没说话,半晌方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丫头说话的声音明显软了下来,眉眼瞧着也柔和了,很欢喜的样子,也能看得出她对自己是真感激。 这感觉……竟然很不错。 明渊从慈恩宫出来时沉郁暴躁的情绪不知不觉消了一半,心底居然有了那么点小愉悦。 “王喜贵!”他扭头叫人。“你那会提到的今儿晚上那个侍卫叫什么来着?” 王喜贵躬身上前,笑眯眯道:“回万岁爷的话,叫罗钰,才进的侍卫处。” “嗯……”明渊略沉吟了一下,闲闲道:“品行不错。赏金五十两,晋二等侍卫御前带刀行走吧。” 章节目录 第60章 名份 王喜贵恭顺地应了一声,眼风就朝曲烟烟闲闲地扫了过来,唇角边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纹 。 曲烟烟脸上倏然变色,连忙垂下眼帘,脊背上莫名就起了一层寒意。 接着便听见王喜贵和颜悦色地向她笑道:“万岁爷亲点了你去天乾宫服侍茶水呢,你这丫头好福气。喏,太后老佛爷要瞧瞧你,只怕有话吩咐。快着进去吧。” 曲烟烟依着规矩,诚惶诚恐地“谢主隆恩”毕,肃手垂眸地起身,由翠翠带着往慈恩宫侧角门里走。 明渊本要回天乾宫去了,此时一只脚已登上了龙辇,不知怎的又改了主意,很随意地扭头对王喜贵道:“才想起来,刚刚有句话忘了和母后说了,朕还得再回去一趟。” 他把脚收了回来,潇潇洒洒地折转身,复又倒背着两手信步往慈恩宫里走。曲烟烟和翠翠慌得连忙刹住脚步,侧身避让到一旁,请皇帝先行。 王喜贵忙笑着应是,手中拂尘一挥,示意小太监们继续原地等待,他则躬着腰亦步亦趋地紧随在明渊身后。经过曲烟烟面前时,他意味深长地朝她一笑。 …… 曲烟烟笔直地站在慈恩宫正殿外的铜鹤旁听宣。浴着如银的月华清辉,但见满院花木扶疏,凤尾森森,恍然有种不知今夕何昔之感。 直到一盏茶后,翠翠从里面掀帘走了出来,含笑向她招手,曲烟烟这才醒过神来,赶紧低了头跟着她缓步入内。 姚太后已卸罢了晚妆,此时穿了件雨过天青的家常素袍,正端端正正坐在正殿东次间南窗下,一边伏案抄写佛经,一边同坐在外间的太师姚之谦说话。 明渊则面色如常地站在姚太后身侧,负着两手闲看她抄经,也没见与太后说些什么。 曲烟烟走进正殿时,姚太师正坐在金丝楠木圈椅上,一手掀开案上青玉香鼎的盖子,另一手执了铜箸,从香盒里检了两块龙涎香,闲闲地投进鼎中。 前世时,曲烟烟对这位当朝太师的印象不算太清晰,只依稀记得当年明渊还是东宫太子的时候对他又敬又怕。因为这位身兼太子少师和兵部大司马多职的外公为人既严厉又倨傲,用戒尺抽打当朝太子的手心时,眼睛都不眨一下,下手极狠,毫不留情。一打就是二三十下,打完了那手便肿得如同发面馒头一般。 多年以后,自己进宫为妃的时节,姚太后已常年居于佛堂了,作为太后娘娘的父亲,这位当朝太师自然也就不便出现在后/宫里了。所以曲烟烟基本没再和他见过面。 但是少年时对姚太师的敬畏还留存于心里,是以曲烟烟一踏进慈恩宫正殿,乍一看见姚太师居然也端坐在那里,一惊之下连忙低下头,敛衽屈膝,向他恭恭敬敬行下礼去。 姚子谦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魁伟,鹰鼻狮目,虽两鬓微霜,却精神矍铄,目光如炬,坐在那里如虎距龙盘一般,气势慑人。 曲烟烟向他行礼,他自是连眼皮都没抬,只自顾自用手将那鼎中散出的龙涎香气徐徐拂入鼻中,遂仰靠在椅背上,闭了目细细品味,如入了定的老僧般目中无人,超然物外。 曲烟烟便识趣地悄然走到东次间外,隔着珠帘向内叩首,口中道:“奴婢曲烟烟,恭请太后娘娘金安。” 姚太后抬头向帘外瞧了一眼,搁下笔,淡淡道:“起吧,近前说话 。” 早有宫女打起帘子,曲烟烟站起身,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肃着两手缓步走了进去,规规矩矩在当地站定,伏身跪拜下去。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明黄的身影已从姚太后身旁闲闲走开,慵懒地靠进了旁边一张杨妃榻里。 姚太后定睛看了曲烟烟两眼,淡淡道:“这不就是王喜贵从民间选进宫里,又被哀家遣去浣衣局的那女子么?” 明渊懒洋洋地斜倚在那里,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眉心,笑道:“母后好记性,那么一大群女子,您居然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姚太后皱了眉,面色黯沉。默了片刻,还是极力作出若无其事的神色,缓缓道: “皇帝去而复返,特意又折了回来,不会是因为不放心这丫头吧?——担心哀家又把她打发了?多少军国大事还等着皇帝操心呢,不过是添个宫女,这等芝麻绿豆小事,吩咐王喜贵一声也就罢了,居然劳皇帝亲自过问?既然皇帝如此挂心,又何必还特特地告诉哀家,就把人随便安置在你宫里岂不更便当。” 姚太后虽然面容平静,但曲烟烟却能从她和缓的语调中听出几分隐隐的愠意。她由不得呼吸一滞,更深地低下头去。 明渊摇头叹了口气,笑道:“虽只是个宫女,毕竟是被母后发落了的人,儿子哪敢擅自就弄回来呢?传出去岂不是儿子大大的不孝?自然还是要母后点了头,过了明路的好。” 整个慈恩宫内一片寂寂。 浓郁的龙涎香气透进珠帘,与东次间淡淡的墨香混合在一起,氤氲成一池不流动的水。曲烟烟感觉自己整个人深陷于池底,几乎无法呼吸了。 这难捱的静寂持续了好半晌,方听姚太后冷笑一声,缓缓说道:“皇帝也说了,一个奉茶宫女罢了,还过什么明路……看来皇帝对这女子还真是上心了啊。也罢,皇帝日理万机,终日殚精竭虑为国事忧劳,难得能有个可心意的人在旁边红袖添香,给皇帝解闷儿……既是皇帝看上了,那母后就作主赏她个名份,名正言顺地收入后/宫吧。” 说到后面,姚太后的语气里已隐隐透出两分无奈和勉强,显然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明渊听了姚太后的话,脸上却现出极诧异的样子,连连摇头,不以为然道: “儿子只是缺一个研墨沏茶剔灯添香,偶尔能说上几句话的下人罢了,‘奉茶宫女’就是奉茶宫女,并无他意。母后为何总是这般紧张,动不动就扯到‘给她个名分,收入后宫’这上头去呢?儿子可没有这个意思。” “可是满朝文武会这么想么?皇帝‘特意’从浣衣局提了这么个漂亮‘女犯’在御前伺候着,又不想正正经经地把她收入后/宫,只想这样胡混在一起?这样偷偷摸摸的很有趣味是么?只怕百官们会私下里诟病皇帝,觉得皇帝是在玩物丧志!据哀家所知,从前朝到民间,对皇帝已颇多微词了,可禁不住这么再三再四地……” 姚太后一口气说到这里,忽然惊觉到语气有些严厉了,便硬生生住了口。她怔怔地瞅着明渊,艰难地措辞了半晌,方又慢慢道: “当然了,皇帝坐拥万里江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其实皇帝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想宠爱谁,都没关系,但总要合规矩合礼法才好……母后只是希望,皇帝能把心思多放一点在国事上,不要令百官寒心,被天下人侧目……” 章节目录 第61章 芥蒂 “玩物丧志,令百官寒心,被天下人侧目……”明渊抱着双臂,不经意间便挺直了脊背。他的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面色亦是青红不定,不过片刻后便已恢复如常,轻扬唇角,不屑地笑了笑,道:“那又怎样?” “明渊!”姚太后猛然间拍案而起,极力压制了多日的怒气在这一瞬间冲天而起: “自登基以来,皇帝的所做所为还要哀家再赘述么?你一口气在各州府多征了十三项税赋,致使百姓们三餐不继,家徒四壁,民怨沸腾!忠心耿耿的臣子们说贬就贬,说杀就杀,反倒起用了大批奸侫小人委以重任!功臣重臣之女你不稀罕,却跑到民间去大肆搜罗美女,甚至……甚至连秦楼楚馆里的货色都弄到宫里来了!‘好色昏君’的名头很好听是么?!正经的圣贤书你不读,御书房里各种浓词艳赋倒摆得满坑满谷!你……你……哀家倒要问问,你又想怎样?!” 姚太后笔直地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瞅着明渊,两只手极力撑着桌面,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哀家不能眼睁睁看着太祖爷和先皇出生入死打下来的大好江山就这样毁了……哀家日日痛心烦忧,夜不能寐啊皇上……!” 整个慈恩宫已完全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 姚太后是个性情温婉的人,如此激动和暴怒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大殿内外的宫女太监们恨不得自割双耳变成聋子,只求没听见太后娘娘对当今天子如此严厉的斥责。他们噤若寒蝉地匍匐于地,大气也不敢出,脸完全埋进膝盖弯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不被注意的一团…… 良久良久,殿中终于响起明渊淡淡的一声冷笑:“哦……?别看母后久居佛堂不理俗务,其实埋伏下的眼线还不少么!连儿子平时读什么书,杀什么人,征什么税,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过儿子不得不提醒母后一声——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训也是国法,您怕是忘了?况且儿子如今早已经亲政了,朝廷上的事就不劳母后费心了。” “皇儿……!”姚太后失声叫了一句,后面的话哽在喉中没说出来,整个人就颤巍巍跌坐进了椅中。她的声音抖抖的,仿佛秋风中被吹落的一片枯叶,充满了失落,惊惧,和深深的伤痛。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她无力地仰靠在椅背上,面色如雪,慢慢伸出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左眼皮下微微有些抽搐——看样子象是急怒攻心,气血上逆,触发了心口疼的旧疾。 姚太后的两名贴身大宫女春雨和夏荷也顾不得什么了,忙忙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疾步上前,一个奉茶,另一个赶紧给太后揉按胸口。春雨绷着脸大声吩咐跪在殿外的小太监:“太后娘娘旧疾复发,杵着做什么呢?还不快去传太医 !” 曲烟烟亦是僵僵地伏跪于地,纹丝不敢动。帝后间突然爆发的这场冲突,她先还默默地听着,后边脑子里就一片纷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原来并不只是自己觉得明渊变了,连太后娘娘都忍不住了? 姚太师从外间掀帘走了进来。 他自顾自把下手的椅子往前挪了挪,一撩袍子坐了下来,扶过姚太后的手腕,屈起三指搭在她的脉上,凝神替她诊了一会,道:“太后娘娘只是一时气恼,并无大碍,好生歇一会子便好了。” 他松开手,睨了明渊一眼,又瞅瞅姚太后,和颜悦色道: “母子俩何必一见面就剑拔驽张呢?依老臣看,陛下虽然年轻气盛了些,可在决断和气魄上却一点也不输与先皇。假以时日,必成一代明君。” 他微微一顿,笑道:“太后娘娘倒是的确太过紧张了些——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罢了,何以触动了太后这许多烦忧?娘娘原本就凤体多病,何苦还要操这些闲心,不如和几位老太妃们理理佛,看看戏,赏赏花,观观鱼,保养身子才最是重要。至于朝政上的事,陛下自是游刃有余,何况还有老臣们从旁辅佐着,太后娘娘就请放宽心吧。” “哀家所忧的自然不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奉茶宫女,而是……只是……”姚太后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气喘吁吁地望向明渊,满面疲惫伤怀,目光中尽是心力交瘁之色。 明渊漠然站着,先是没言语,过了一会,终于缓步上前,从秋月手中接过茶盅奉到姚太后手中,垂下眼帘,恭声道了一句:“是儿子失言了,母后息怒,请您保重凤体。” 姚太后不知怎的,一下子就红了眼圈。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地替明渊把头上金冠正了一正,哽声道: “也是为娘的口不择言,刚才说的话也太重了些,我儿勿要往心里去。你父皇早逝,我儿小小年纪就要为这江山社稷劳苦,肩上的担子有千钧重,为娘的都知道……只望咱娘俩千万不要离心离德,生出那些无谓的嫌隙才好……”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复又低下头去看了看曲烟烟,缓声道:“至于这个姓曲的丫头,或是别的什么女子,皇儿想怎样便怎样吧,为娘不再管了,只要我儿高兴就好。” 她紧紧握着明渊的手,又把目光慢慢地将殿内外众宫人扫了一遍,脸上重新端凝起来,一字一顿地冷冷道: “今日之事,哪个奴才敢向外透露出半个字去,他就不用活着了。可都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齐声应诺,明渊向姚太后躬身行了礼,转身离去。 曲烟烟低眉垂首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慈恩宫。翠翠站在殿外的回廊上向她挥手,但姐俩连告个别的机会也没有,曲烟烟只能回过头冲翠翠遥遥地笑了一下。 就这一扭头,曲烟烟看见石云娘正风摆杨柳般从后殿走了出来,身上穿着簇新的水红宫装,头上插着明晃晃的流苏步摇,颈间戴着黄澄澄的金项圈,一扫先前在浣衣局时的落魄瑟缩,变得如同官家小姐一般通体气派了。此时,她怀里抱着一只耸肩美人瓶,瓶内插着才吐蕊的各色秋菊,正施施然往姚太后那里去。 她眉梢眼角挂着志得意满的喜气,根本没注意到曲烟烟。曲烟烟转身踏出了宫门。 章节目录 第62章 卿卿(1) 已经起了更,月上中天,夜凉如水。 明渊一个人走在长长的宫巷中,身上披着的明黄绣五爪蟠龙大氅在夜风中猎猎翻飞。小太监们抬着辇,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不敢近前。 王喜贵向曲烟烟使了个眼色,冲明渊努了努嘴儿。 曲烟烟只得硬着头皮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陛下,夜深了,天乾宫又远,不如……还是上辇吧。”她垂着眼帘唯唯道。 明渊充耳不闻,反而闷着头越走越快。 为了避免刺客隐匿,大殿前后和宫巷中向来不种植任何树木,在这深秋的时节,明月当空,便愈显得宫城内空旷而寂寥。 凛冽的秋风毫无遮挡地刮过重重殿宇,打着旋子,呼哨着猛冲下来,灌进喉咙,直呛得人呼吸一窒。 曲烟烟眼睁睁看着明渊披在肩上的黑发在风中飞舞,忍不住冲口道:“陛下!外面风大,千万不要吹了头啊,您那头痛的毛病……臣妾帮您……” 一语未了,猛然惊觉如今的身份早已不同,连忙将“臣妾”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迸了片刻,方低着头轻声道:“奴婢帮陛下把风帽戴上吧……” 明渊终于站住脚,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 曲烟烟胸腔中提着一口气,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到明渊面前,屏息凝神,将捧在怀里的暖帽轻轻往他头上戴。 明渊的个子高了她将近两头,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身份低微的宫女又不能直视天颜,只能垂着眼帘;天子又不肯低头配合;一个风帽戴下来,曲烟烟倒出了一身汗。 “你怎么知道?”明渊瞅着她。 “什……么……?” “头痛。”声音里无波无澜,听上去却有点冷。 “哦,那是……”曲烟烟费力地咽了口口水,面上还是很镇定地说道:“是……才刚王总管告诉奴婢的。” 王喜贵是天乾宫首领太监,总不会连皇帝身有痐疾都不知道吧? 明渊定睛看她,瞅了好半天,方移开了视线。 他这个头痛症,是当年还在襁褓中时,受了大寒之后留下的病根儿。小的时候倒还好,只是登基后才开始发作得频繁了些。每次发作时,脑袋犹如被刀劈斧凿般疼痛难忍,生不如死。好在捱一会儿终究就能过去,他从来都是守口如瓶,独自咬牙承受,连太医都没宣过。 淑妃死后,他身边已经再没有亲近的人。这个病根儿,如今大概只剩下太师姚子谦略知一二,连他那母后都不清楚。 这个丫头,原来,真的有来头。 夜色中,明渊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那双幽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曲烟烟却丝毫也没有觉察,她正用心地将暖帽的帽檐遮住明渊的额头,又仔细地向下拉了一拉,这才满意地收了手。 “刚才在慈恩宫里,皇上为什么不和太后娘娘解释一下呢?”她踌躇再三,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轻声道。 “解释什么?” “就是那些……课重税,什么‘亲小人,远贤臣’,又是什么不务正业的事……这里面的种种误会,陛下若是向太后娘娘解释清楚了,母子两个也不会因为一丁点小事就闹僵了。其实陛下也知道,太后娘娘今天发火,并不是因为皇上提拔奴婢这丁点儿事,她老人家是为了江山社稷,心里着急,所以借着这个由头发泄一下罢了。可是误会若不解释清楚,日积月累下去,万一弄得母子失和,岂不令人痛心……” 她说顺了嘴,只管一口气说了下去。 明渊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面容僵硬,这时便从齿缝中冷笑了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这也是你能妄议的?!” 曲烟烟心里一惊,连忙屈膝跪下,惶恐地低声道:“奴婢多嘴,奴婢罪该万死……” 王喜贵袖着手,领着众内监站在十数步外,遥遥往这边望着。 明渊却又默然不语了,只管抬头望向苍茫的夜空,半晌方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淡淡道: “没什么好解释的,太后并没有骂错。朕的名声早就坏了,坏的透透的了。如今在朝中百官还有全天下百姓眼里,朕已经是一个‘暴君’,‘昏君’和好/色之徒了 。只怕现在他们都盼着朕立时就驾崩了,那才好呢。” “皇上……!”曲烟烟的脸上瞬间失尽了血色,惊骇地抬眼望向明渊。 而后者正抬头仰望着高悬在红墙金顶之上的一弯残月,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寂怆然之色。 曲烟烟眼睁睁看着,从心底直热了出来,急切地冲口道:“陛下您怎么了,何出此言?!别说您是一国之君了,便是一家之主,也没法子让家里每个人都满意啊!陛下年纪轻轻就君临天下,外人能仰望的只是您的威仪尊贵,可这里面有多少艰难,多少苦衷,他们怎么能看得见呢?!您怎么能说自己是什么‘暴君’,‘昏君’呢?您不能这么说!奴婢……奴婢实在是听不得这样的话,奴婢接受不了这个……” 明渊低头定睛瞅着曲烟烟,目光中有惊讶,还有一丝丝震动。稍顷,他的唇边却又扯出一丝凉薄的笑,闲闲道:“青州三府八县二十七名官吏,包括你那好友石翠翠的爹,都是朕亲自朱笔勾诀的。你知道吧?” “这个……奴婢知道……” 曲烟烟从激动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呆了一呆,声音不觉低了下去。 “其实,他们那二十七个人还真没犯什么大错,但朕就是把他们砍头的砍头,腰斩的腰斩了……呵呵,这个你也知道?” 明渊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曲烟烟,唇边的笑意加深,象在闲话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为什么……?!” 曲烟烟愣住了,再度抬眼望向明渊,目光变得茫然不知所措。 明渊并不理会,继续笑道:“还有——朕非常喜欢江南风光,可朝臣们不同意朕迁都江南啊,没法子,朕只好遍征天下匠人,开山挖湖,在平地上给朕生生造出了一个“江南”来!那银子每天花得流水一般,朕不往下面各州县加派税赋,不从百姓们身上拔毛,你说说,这盖园子的钱从哪儿来?” 曲烟烟脸上的茫然不解已经变成了万分错愕。她呆呆地瞅着明渊的脸,迸了好半晌,方缓缓地摇头,喃喃道:“这不可能。您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您不会那么做的……奴婢不信。” “哈……不信?你居然不信?那你真是个十足的蠢货。”明渊轻蔑地嗤笑一声:“御笔朱批,盖着朕的玉玺,发到各州府的旨意,你竟然不信……” 他倒背着双手,复又举头望月,唇边挂着一丝轻蔑而悠闲的笑意;可他的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曲烟烟,暗暗窥着她脸上神情细微的变化。 而曲烟烟的脸上已经渐渐变得灰黯无光。她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目光里皆是茫然和惊愕,嘴唇翕动着,终究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见她呆若木鸡的神情中隐隐透出一种失望之色,明渊猛然又觉得一阵刺心。他垮下脸,冷笑道:“怎么样,朕就是这么个暴君和昏君,你现在总算是相信了?!” 曲烟烟惊醒过来,惶惶然倒退了一步,牙齿下意识地在嘴唇上咬出了一排淡淡的齿痕。 月光下,明渊的眉眼因为恼怒而变得十分狰狞。但隔着那暴戾的眸光,曲烟烟分明又一次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抹孤寂和悲凉,很空洞,很无助,仿佛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中一般。 章节目录 第63章 卿卿(2) 这样的明渊,曲烟烟从未见过。她觉得自己的心紧紧地缩成了一团,象被猛地扎了一刀般痛不可抑。她下意识地便向前疾走两步,冲动地握住了明渊的手,一字一顿道: “陛下!即便这一切都是真的——您征了重税,杀了官员,奴婢也坚信那些一定不是陛下的本意。您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或是不为人知的苦衷,您是不得已而为之,对么?又或是……您有自己的构想和深谋远虑,只是现在还无法向天下人一一解释清楚?奴婢女流之辈,目光短浅,猜不出陛下心中的鸿图伟略,但奴婢深知您自幼饱读诗书,志存高远,胸怀天下,决不是那等醉生梦死的无道昏君!在奴婢眼中,您是仁君,贤君,圣君;奴婢爱戴您,仰望您,直到永生永世!即便天下人都对您有异议,有误解,奴婢也依然……” 曲烟烟从心底直热了起来,如竹筒倒豆子般一口气说到这里,目光炽烈,浑身热血沸腾,几乎难以自抑。 但她突然发觉,明渊望向她的目光变得十分异样,这才意识到自己滔滔不绝说得太过了,而且还冲动地死死握着当今天子的两只龙爪…… “我……奴婢……不是……”她惶惶然松了手,连跪下告罪都忘了,只管面红耳赤地呆站在原地,张口结舌地瞪着明渊。 明渊诧异地瞅着她,面容严肃而僵硬。 他的目光初时如冰,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渐渐的,那坚冰微微融化了些许,眸中隐隐有水光乍现;再然后,便漾出了一池柔波。 “傻妞”。他忽然这么低低骂了一句,唇边却分明含了丝笑意,又皱眉摇头,嫌弃地轻哼了一声,“冥顽不化的蠢货……” 他顺势便把曲烟烟拉到了近前,在她耳边低低道:“你爱戴朕?仰望朕?理解朕?呵呵,就凭你一个小小的浣衣局罪婢,也配么?” 他的语气里满傻带着笑谑和调侃的味道,唯独没有一丝火气。微带磁性的嗓音传进耳内,是久违的温柔和纵容。 “不过么……就凭你刚才侃侃而谈的这一篇傻话,就不应该只做一名奉茶宫女了”。他一手托起曲烟烟的下颏,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眼睛,沉声道:“朕要封你做美人,做婕妤……不!朕直接升你为妃位!” “陛下!”曲烟烟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她猛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明渊。而后者的面容沉静而严肃,目光炯炯,并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味。 曲烟烟一时间心绪纷乱,悲喜莫名,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蠢丫头,你这是欢喜得傻了么?”明渊乜斜着眼睛瞅她,又戏谑了一句,语气却分明是轻松而愉快的调子。 “……奴婢惶恐……陛下是在开玩笑的吧?这……” 曲烟烟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想说的话如鱼鲠在喉,吞不下,也吐不出 。而胸臆中勃然而发的那股酸涩令她终于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喃喃道: “陛下随随便便就封一个乡下丫头为妃?且不说这不合礼法规矩,会令朝廷哗然,让陛下饱受非议;只说……那淑妃娘娘呢?她去了才几天?她的尸身还未大殓,您前几日还说,要想尽一切办法召唤淑妃娘娘的魂魄归位,心心念念要唤醒她呢!想不到这么快您就有新宠了,变心变得好快……还是说,您根本不管对谁都是儿戏罢了……?” 她没有抬头,也能感觉到明渊目光中那难得一见的温柔瞬间便烟消云散,重新变得犀利而冰冷起来。 他僵直地立在那里,老羞成怒之下,先是满面红涨,继而又变得铁青,最后干涩地冷笑了一声,从齿缝中冷冷地挤出一句话: “真是个不识抬举的东西,给你两分好颜色,就蹬鼻子上脸了!你既然如此清高,不稀罕飞黄腾达,那就一辈子做个低贱的宫女好了。” 此时的明渊脸上笑容尽收,下巴微微上扬,薄唇紧抿,一瞬间便恢复了高傲而清冷的模样;继而袍袖一拂,就象掸掉了一片沾在身上的枯叶般,将曲烟烟弃于一旁,昂着头转身欲去。 “陛下……!”曲烟烟冲口叫了一声,却又茫然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瞅着明渊的背影。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当头袭来,满心皆是疲惫和恓惶,百转千回之下终是欲说还休,一幅柔肠几欲挣断。 恰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喜贵疾步走上前来,向明渊恭声道:“禀陛下,太傅大人离宫,他老人家的轿子过来了……陛下是否略站一站,给太傅大人让个路……” 他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时不时偷窥一下明渊的脸色。 什……么?!当今天子给个臣子让路?!曲烟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即便姚太师是明渊的亲外公,他们也仍旧是君臣,臣子在内宫乘轿已经有悖于礼法,哪里还有皇帝要避让臣子的道理? 曲烟烟心中惊疑,下意识地就望向了王喜贵。王喜贵却对她视若无睹,只管垂着眼帘,躬身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再不言语。 明渊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他并未回头,曲烟烟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苍茫的夜色下,内监们手里提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洒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 明渊背对着众人,就在那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孑然而立。 由于要努力挺直脊背,他的肩膀和腰身在晕黄的灯影里呈现出一种僵硬的线条。 曲烟烟怔怔地望着几步外那修长却又僵硬的背影,不知怎么的,一颗心忽然就缩成了一团。仿佛黑黢黢的夜空里骤然划过一道闪电,她的脑海中闪过片刻的清明,莫名打了个寒噤。 就这片刻间,一乘四人抬的小轿已从慈恩宫那边四平八稳地姗姗而来,眼看就到近前了。 明渊忽然转身大踏步走了回来,二话不说,一把便将曲烟烟拉进了怀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便俯下头,两片冰凉的嘴唇毫不迟疑地覆在了她的唇上。 “陛下?!”曲烟烟在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都懵了。 章节目录 第64章 软玉温香抱满怀 她惊惶地叫了一声,两只手本能地就撑在了明渊的胸口上,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没想到明渊一伸手便将她的两只手腕紧紧钳在了掌心里,另一只手牢牢扳住她的后脑,令她丝毫动弹不得,而吻着她的那两片嘴唇越发肆意起来,吸/吮,辗压,霸道而热烈,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肚去一般。 内监们早都悄没声儿地转过身去了——若连这点眼力界儿都没有,还想在宫里活着吗? 曲烟烟的脑海里霎时一片空白。 一切的一切都飞到了九霄云外,所有的意识仿佛在一瞬间都消失了。她渐渐放弃了徒劳的抵抗。或者说,在她的内心深处,根本就没想要真正抵抗什么。身份的转变让她万般纠结和迷茫,可那颗挚爱明渊的心何曾改变过分毫? 这一刻,她被明渊紧紧地搂在怀中亲/吻,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失去了重量,恍如飞上了缥缈的云端 。 他的嘴唇仍然那般柔软而沁凉,萦绕鼻尖的是他衣袍上那淡淡的龙涎香,他的体温,他的怀抱……所有的一切恍若梦中,亦真亦幻,却那样令人沉醉。 曲烟烟的身子越发松驰下来,慵懒地闭上了眼睛。管他什么楚云萝,管他什么曲烟烟,管他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只知道自己的心是真的,这还不够么?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她只要眼前,如此便好。 不知何时,她的手已从明渊的掌心中滑落了下来。她轻叹一声,终究是抬起胳膊,软软地环住了明渊的脖颈。 夜幕茫茫,灯火摇曳。 怀中纤细的娇躯柔若无骨,若有若无的一丝幽香从她的衣领里飘散出来,她那紧闭的双眸上两排低垂的长睫兀自不安地轻轻颤动着……明渊低头凝视着这张绯红明艳的娇嫩面庞,不禁微微恍惚了一下。 这个姓曲的宫女,原本微如草芥,不过是他在如此难堪的境地中被他临时抓过来当个挡箭牌罢了,只为了掩饰他那点可怜的所谓帝王尊严而已。可为何,这一吻却会让他莫名情热如火,几乎难以自持…… 就这一恍惚间,姚太傅的小轿已到了眼前。 姚之谦端坐于轿内,掀起侧窗轿帘,只向外略欠了欠身,便四平八稳地说道:“陛下,老臣脚上的旧伤复发了,不便下轿叩拜陛下,请陛下恕罪。您……” 他忽然停住口,诧异地打量了一下正站在长街正中央紧紧纠缠在一起的明渊和他怀中的女子,后半句话便没说下去,只捋须清咳了一声。 明渊漫不经心地回头瞥他一眼,便随意挥了挥手,皱眉淡笑一声,道:“太傅是我北梁的股肱之臣,又是朕的长辈,何来‘恕罪’一说?行啦行啦,您快回府歇息去吧。夜色正好,朕还要在此处再‘留连’一番呢。” 他的言语中颇带了些不耐烦的口气,一边说,一边将曲烟烟重新搂进怀中,一只手甚至还不老实地在她胸前轻佻地捏了一把,调笑着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 曲烟烟的脸腾的一下红涨得几乎要滴下血来,惊惶和羞辱令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才好。但她随即便稳住了心神,抬手掠了掠耳边的鬓发,双目中露出柔情万种,娇嗔地剜了明渊一眼,掩唇娇笑道:“陛下也真是的,好歹也背着人些么……” 明渊极快地扫了她一眼,目光中除了惊讶,还有些很复杂的东西。 她这是在配合他……吗?她看出了他的窘境?好个聪明的女子! 明渊的心在之前紧缩成了一只坚硬的拳头,这时候却莫名地慢慢舒展开来,连带着整个人仿佛都轻松了不少。 精神一放松,刚才手上传来的那种绵软却又结实的触感便无比清晰了起来。圆而软,大而挺……握在手中的滋味竟是如此美妙…… 他努力克制着丹田中勃发的冲动,用力做了两个深呼吸。 此情此景,已经不是天子要不要给太傅让路的问题了,而是这太傅杵在这里实在太碍眼了,太尴尬了 !不论是谁,遇到这样香/艳的场面,最体面的方式都应该是悄无声息地立刻消失。 结果相同,性质却完全两样了。 果然,姚太傅的眉头略挑了一挑,面色却丝毫未变,反而捋着颔下胡须淡淡道:“人不风流枉少年。老臣不打扰陛下的雅兴了,这就告退。” 他闲闲地把身子向后一靠,顺手放下了轿帘。在轿帘垂下的一瞬间,他那两道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曲烟烟脸上定格了一瞬,继而唇角向上微微勾起,脸上居然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会心的笑意来。 但这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却令曲烟烟无端端打了个寒噤,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涌起,顺着脊背迅速传遍全身,身上一阵阵发冷,整个人不由得就僵在了那里。 但也就是短短的一瞬间,那轿帘已然落下,严丝合缝地阖拢,姚太傅的轿子从明渊身旁绕了过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一切仿佛都没发生过,连太傅大人脸上那丝令曲烟烟莫名心悸的笑容都象是她平空臆想出来的幻像。 曲烟烟用力摇了一下头,可心头的困惑和莫名的恐惧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姚太傅临去时对曲烟烟的惊鸿一瞥和他唇边那丝颇有深意的笑容,同样也没逃脱明渊的眼睛。他冷眼瞅着那乘渐渐远去的小轿,松手放开了曲烟烟。 “太傅似乎对你很是青眼有加么。”他瞥了曲烟烟一眼,别开头去,口中淡淡道。 “……陛下您说什么……?”乍然离开那个温暖的怀抱,曲烟烟觉得心里一阵空落落的。夜风拂来,满身凉意,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真想重新躲回那个她无比留恋的,可以避风的港湾去。 明渊却没再言语。他的眸子黯沉沉的,令人完全猜不透此时此刻他在想些什么。 曲烟烟怯怯地抬眼偷偷瞧着他,却不敢开口询问——明明,刚才他是动了情的,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那温热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可为何转瞬间他就又变成一座冰山了呢?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明渊不动声色地将她脸上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包括她先前的羞涩,欣喜,犹豫,以及后来的失望,困惑和惊疑,如此种种皆未逃过他的眼睛。 她那双翦水双瞳黑白分明,目光清澈如水,偷窥他时虽然有些羞涩,神色间却是坦坦荡荡的,完全没有做了亏心事的样子,这让他尤其觉得恼恨! 她若是个风骚入骨满肚子心机的狐狸精倒也罢了,他又不是什么大善人,没那些怜香惜玉的心肠,他会整治得她生不如死。可偏偏,她总是这么一幅纯良无害的模样,反倒让他有些下不去手了。 他的恼恨更多的是对自己——明明知道她是被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棵毒草,他却居然有些舍不得拔掉她,反而对她还隐隐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愫来…… 连一个女人的诱/惑都抵御不了,更遑论其他?!果然是老天要绝他了么?! 长久以来的忿恨和对自己的厌恶化成了一股巨大的挫败感,深深的绝望和气馁如一条吐着红信子的毒蛇般如影随行。 明渊突然觉得累极了,仿佛一根稻草都能压断他的脊梁,他就要撑不下去了。麻木地转过身,他一言不发地踽踽独行而去。 章节目录 第65章 春册 明渊回到了南书房,仰靠在窗下的摇椅上,疲惫地阖上了眼睛。 王喜贵向曲烟烟使了个眼色,便率着一众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曲烟烟迟疑了片刻,硬着头皮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上一世,她从未踏足过御书房。这里是明渊温书,批阅奏折,和下朝后偶尔接见大臣的地方。作为后/宫的妃嫔,她非召绝没有机会能到这里来。 所以现在,当曲烟烟一脚踏进南书房的门槛时,她忍不住睁大眼睛将这地方仔细打量了一番。 书,很多书,到处都是书!这是曲烟烟对明渊这间书房的第一印象。书架上,多宝格上,书案上,榻上……数不清的书籍摆得满坑满谷,这让她打心眼里由衷地觉着高兴和欣慰。 有什么艰难险阻是一位能发奋读书的皇帝克服不了的呢? 但她那发自内心的欣慰也就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便被无情地击得粉碎;整个人象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般,一下子从头凉到脚。 她帮明渊倒茶时发现,书案上放着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厚厚一撂神鬼志怪笔记; 她蹲在地上帮明渊换鞋的时候发现,太翁椅上放着的不是文韬武略,而是几本绣像小说; 她帮明渊收拾卧榻时发现,枕边摆着的更不是未批完的奏折,干脆就是……几十页的春/宫图! 曲烟烟毫无防备地打开那本册子,一眼瞅见上面绘着的□□的男女,两手就如同被火烧着了一样,一下子将那图册扔到了地上。 图册上的裸身男女赤条条抱在一起,绘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曲烟烟觉得自己的心脏如擂鼓一般狂跳不已,脸上先是涨得通红,接着就变成了惨白的颜色。 “陛下!您……您平素就只看这些东西么?!”她直直地瞅着明渊,努力镇定着自己的情绪,可问出来的话还是止不住荒腔走板,颤抖得一如被秋风吹落的枯叶。 明渊睁开眼睛,漫不经心地瞥了曲烟烟一眼,又瞅瞅掉落在地上的春/宫册,哂然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道:“怎么会呢?当然不止这些了。朕还专门找了个西洋画师,他画的外国春册更是好看呢。” “陛下!您……您这究竟是怎么了……?!”曲烟烟整个人都懵住了。 她惊疑地瞅着明渊,满心里都是难以描述的恐惧。她的脸上血色尽失,变得煞白煞白的,衬托得那双眸子愈发乌黑明亮。 她在原地呆站了好一会,忽然一鼓作气地将案上,椅上,榻上各种淫词艳曲统统归在一处,闷着头毅然决然道:“您不能再这样了。奴婢这就替您把这些东西一把火都烧了去!” 曲烟烟一声不吭地一通收拾,扯下块镜袱将桌椅榻上十数本“□□”一骨脑包了,四角打了个两个结,吃力地提在手里,扭头就往外走。 明渊仰靠在太翁椅上,双手枕在脑后,只是冷眼睨视着她,既不呵斥,却也并未出言阻止,脸上是一幅很古怪的神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 曲烟烟却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她只管闷着头一鼓作气走到门口,这才忽然踌躇起来——这些书加一起少说也有千八百页,不是一两只蜡烛就能烧尽的,至少也要弄来只大火盆才行。 时节已近九月中,天气开始变得寒凉,御书房里早早烧起了地龙,温暖如春,炭盆却是没有。 只因幼年时受过大寒落下了毛病,明渊的鼻子喉咙异常敏感,受不得一丁点儿的炭火之气。就算是最最上等的红箩炭,他若闻到一星半点,也会咳嗽个不停。是以,无论是天乾宫,还是南书房,向来没有炭盆供应。 曲烟烟想要找个炭盆,哪怕只是想弄个烧书用的大铁桶,那也得去跟“惜薪司”报备。 她才刚又忘记自己的身份了,自己如今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小小宫女,没有总管太监王喜贵的首肯,她焉能自作主张?而这些□□,只怕就是王喜贵偷着从宫外弄进来的。 天杀的狗奴才,可恨可恼! 她慢慢停住脚,手里提着大包袱依门而站,满心踌躇,进退两难。 明渊依旧头枕双手仰靠在摇椅上,双目微闭一线,不动声色地暗暗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个女人的言语举止实在令人困惑,他一时又吃不太准她的来头了…… 曲烟烟突然转过身正视着明渊,双眉一挑,认真地问道:“陛下没有说话,那就是同意奴婢把这些东西都烧掉喽?” “唔……怎么说?”明渊不置可否地淡淡道。 “那么……奴婢人微言轻,只怕会被王总管斥责。请陛下把王总管叫进来,亲自吩咐他一声才好。”曲烟烟的双眸乌黑明亮,正色道。 明渊看着她满脸的严肃和正气凛然,先是惊异地挑了挑眉,接着就哈哈笑了起来。这妮子……她这是在开玩笑是么?跟他逗闷子呢? 他随即就收了笑,从齿缝中淡淡道:“你不就是王喜贵千挑万选弄进宫里的么,还要朕吩咐什么?不就是个炭盆么,你们俩总不至于连这点子交情都没有吧?” 曲烟烟飞快地向门外廊上瞄了一眼,低下头,隔了好半晌,方几不可闻地缓缓道:“虽然奴婢是王总管选了送进来的,但王总管是献书的,奴婢是烧书的……请陛下,放心。” 她低着头,把最后两个字说得极缓极沉,带着一种淡然的笃定。 明渊一眨不眨地盯着曲烟烟,瞅了半日。 她的面容沉静如水,神情坦坦荡荡,并没有半点遮掩的样子。难不成,她真的就只是个忧国忧民,心系天下苍生的普通小宫女?和他们并无关系?明渊微微坐直了身子,眉头略松。但从小就养成的性子——敏感,多疑,冷酷,让他从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 明渊端起茶盅轻轻啜了一口,从微垂的睫毛下面又不动声色地窥视了她一会,忽然冷声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还敢管起朕来了?朕劝你还是省省吧。你便能烧得了这几本,朕的书架上,书库里,还有千八百本册子呢,你烧得完么?” 章节目录 第66章 琴瑟 “千八百本……?!”曲烟烟难以置信地望着明渊,禁不住一阵气馁。 难怪姚太后会在慈恩宫发那么大火,难怪她会从不理事务的佛堂中走了出来,难怪她会看这帮自民间选到皇帝身边的佳丽们如此不顺眼。 一个声色犬马的儿子,还是万里河山之主,除了不分青红皂白地滥杀无辜,横征暴敛,还整日躲在书房里没完没了地看这些淫词浪语…… 太后没疯,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曲烟烟眼睛里的光彩黯淡了下去,她用力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明渊却从太翁椅上坐了起来,一抬胳膊,便将曲烟烟整个搂进了怀里。 “烧了它们多可惜……”他懒洋洋坐直了身子,凑在曲烟烟耳根底下,莞尔笑道:“你瞧,这本书上绘的是‘驭女三十六式’,*得紧哪!不如咱们照方吃肉,这就到榻上试试去?” “陛下您……?!”曲烟烟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他掀翻在榻上。她大惊之色之下,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明渊哪容她动弹?从容地屈一腿压住她的膝盖,眼睛朝门外瞄了一眼,一只手便闲闲地盖在了她高/耸的胸/脯上。 几乎与此同时,王喜贵的声音在窗外恭恭敬敬地响起:“陛下,您今晚是召曲宫人侍寝吧?奴才好吩咐司寝记档。” 明渊并不言语。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曲烟烟慌乱而羞愤的眼睛,那只覆在她胸口上的修长的手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缓缓上移,突然从她的领口处直探了进去,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胸前滑腻丰满的一团。 “陛……陛下……!”曲烟烟如遭电击般,脑袋里轰的一片空白,浑身立时如筛糠一般发起抖来。 他的手,他的每根手指,还是那般细腻修长,紧紧包裹住她的丰盈,顿了一顿,便开始缓缓的揉捏起来,每个动作都不轻不重,极尽温柔而暧昧。曲烟烟的身子顿时就软了。 “陛下,不……不要……”她咬紧牙关,吃力地迸出这么一句话。 她不愿意在这样的情境下与他欢/好。她的身体在渴望,可她的理智和自尊在拼命拒绝。 “不要么?”明渊和她眼睛对着眼睛,鼻尖挨着鼻尖,挑眉轻笑一声,拇指和中指便捏住那一点轻轻一旋。 曲烟烟立刻“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未说完的半句话便在喉间化作了一声微带哭腔的呢喃。 明渊再向窗外瞄了一眼,另一手便去探她裙底。片刻后,他定定地看住身下紧闭双目的美人,鼻音重浊地粗声道:“还敢说不要?嗯?” 曲烟烟的脸上早已鲜红欲滴,羞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咫尺相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唯有紧紧闭着眼睛,低低地哀求道:“您……您先让奴婢起来行吗……求陛下开恩……” 明渊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低头瞅着那张满面飞红羞窘不堪的脸庞。 “你居然不想侍寝?”他冷冷地问。后/宫那些女人挖空了心思盼都盼不来的,这丫头居然,不愿意? “如果……陛下容许的话……”曲烟烟垂着眼帘,艰难地轻声道了一句。瞅了个空子,她一鼓作气地翻身坐了起来,顺手将散乱的头发拢在了耳后,定了定神,转身去斟了一盅茶来,双手奉与明渊。 “陛下要降奴婢的罪么?”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明渊的脸红涨得如同关二爷一般,丹田中一股阳火正炽,灭不了,又发泄不出,瞅着曲烟烟恭顺又无辜的样子便觉得十分可恼,神色间不由得就带出了两分咬牙切齿的意思。 他在琴瑟之事上向来极淡,今晚这是怎么了?心浮气躁,绮念丛生,居然用了很大的定力才摒弃了把面前这女子强行摁在榻上的*…… 这妮子也不见得有多出众,一个卑微的宫婢罢了,让她侍寝是抬举她,她竟然……拒绝?!拒绝的还是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她哪来的这底气?! 明渊几乎老羞成怒,但又不能因为这事就处置她——那岂不是显得他更加不堪了?他已经被踩在了脚下,被唾弃,被践踏了,他不能再被这个小小的宫女看轻了!只有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才是被仰望的,才是威严的,才是体面的!虽然,,他那所谓的尊严是那么可笑又可怜,其实根本从来都没存在过…… 明渊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僵硬地半倚半卧在榻上,迸了好半晌,方缓慢地坐直了身子。 “朕饿了,你去给朕准备宵夜。朕要看看折子。”他背着两手,信步走到南窗下的书案旁,一撩袍子坐了下来,极力作出面无表情的样子,吩咐道。 曲烟烟松了口气,声音也跟着轻快了:“陛下想吃点什么?奴婢这就去知会膳房。” 明渊冷眼瞧着她一脸轻松,就仿佛终于摆脱了一个大麻烦一般,由不得心里有气,因冷冷道:“不用膳房。朕想吃核桃和榛子,你去剥一碟来。” 曲烟烟愣了一下:“那东西也不顶饿吧……” 明渊伏案翻开一本折子,嘴角下垮,面若冰霜,充耳不闻。片刻后将批好的折子啪的一声用力摔在一旁,又翻开下一本;批完了又是用力往旁边一摔。 曲烟烟见他摔摔打打的样子倒象有点赌气,想笑又不敢笑,因掩了口恭顺地道声“是”,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帮明渊把折子归置好,又剔亮了灯,这才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 原本心里还放不下那些大损天子颜面的“□□”,百爪挠心地想再问问明渊怎么处置那些破烂玩意儿,抬眼一看,明渊正襟危坐在灯下,一本接一本批阅着奏折……她忽然一阵释然。 自己不用讨人嫌地多嘴吧?明渊他……分明就是好端端的! 曲烟烟脸上的线条变得益发柔和起来,她退后两步,盈盈蹲身,再提了裙子轻快地迈出了门槛。 章节目录 第68章 外戚 琉璃汤盏在朱漆托盘里微微晃了晃,与汤盏里的小银匙相碰,发出两声细碎的叮叮声。 王喜贵斜睇了曲烟烟一烟,嗤笑:“怎么,吃味了?那不是你的好姐妹么。” 曲烟烟伸手重新摆好汤盏,仰起脸从从容容地展颜一笑:“公公您说笑了……奴婢现在去加几个点心碟子,先告退了。”言毕,向他恭敬地蹲身福了福,端着托盘转身往茶房去了。 等她收拾了两碟花素点心和两样干果重新回到南书房时,天上已开始飘起了雨丝。 深秋的雨本就萧瑟凄清,再加上曲烟烟此时心思沉郁,听那冷雨敲窗,便格外觉得有股肃杀的意味,以致她站在书房外面的回廊上良久,竟有些情怯地不敢进去。 帘内透出晕黄的光来,隔帘能听到翻阅奏折的簌簌声,一片静谧 。曲烟烟心下稍定,抬手刚要掀帘子,忽听王喜贵在里面有些诧异地笑道: “咦?万岁爷今儿倒是好兴致啊,怎么亲自批起折子来了?一向不都是奴才给您念了,您点了头,再由奴才代笔的么?这灯底下暗,万岁爷可要仔细伤了龙目。” 曲烟烟面容一僵。狗奴才原来也在里面,这可要处处小心了。 她便先不进去,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向内偷瞧。见明渊端端正正坐在大书案后,面上平静如水,手中执着笔淡淡道: “朕也是才刚瞧了一眼——檀州那边有饥民闹事,有愈演愈烈的意思,竟已扯了旗号了。无论安抚或是平乱,总得议个章程出来,不然怎是个了局?毕竟檀州距京都不过六百里路程,若待流匪成了气候,只怕再压也晚了。朕瞧着太傅似乎并不大放在心上,还真是笃定呢。不过,这么做……真的不要紧么?” 说到最后一句,明渊居然清浅一笑,便如随意地闲话他人家常一般。 王喜贵就站在书案一侧,将案上一摞奏折翻了翻,又把最上面两封已批过的拿起来瞧了一眼,就信手撂在了一边,不以为然地笑道: “这些鸡零狗碎的破事儿,万岁爷就甭操心啦,不如发回各处,让他们瞧着办也就是了,太傅自是早就有了决断了……倒是这一封,兵部刘大人奏请将两位老国舅爷调任京畿的折子,已经送上来很多天了,万岁爷还没斟酌好么?” 一边说,王喜贵便自顾自把压在最下面的一道奏折抽了出来,堂而皇之地摆在了最上面,恭声道:“万岁爷不如现在就先批了这一封吧?实在是……呈上来已经好久了呢。” 他躬身站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说着,态度极其谦恭,却完全不象是个奴才。 御书房内静得令人窒息。袅袅的炉香里竟似带了两分肃杀之气,曲烟烟无端觉得喉头发紧,忍不住地就想咳嗽,她连忙用力捂住了嘴。 片刻后,听见明渊开了口:“我那两位小舅舅都是足智多谋的栋梁之才,又正当壮年,又在边塞历练了这么些年,的确应该回京里委以重任了……” 他抬眸睨向王喜贵,神色间不见半分悲喜,淡淡道:“那依你看,朕的这两位‘亲娘舅’在哪儿上任才合适?” 曲烟烟觉得自己的呼吸渐促,两排长睫颤动得更厉害了——这是在说笑么?堂堂朝廷大员的升迁调任,轮得到一个阄奴发表议论……?! 王喜贵却没有半点惶恐之意,只随口笑道:“两位老国舅爷都是带兵打仗的将才,回京自然还是领兵啊,难道还去翰林院不成?哈哈哈……依奴才说,西山大营都指挥使蒋大人刚刚回乡丁忧去了,五军都督府副统领方大人也患上了眩晕之症,宜清心静养……这不正好给两位老国舅爷腾出地儿来了吗?” 上书房内一片寂静。曲烟烟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两手死死抓着托盘,不敢发出一丝响动。 “好,允了。”隔了好半晌,明渊懒懒地漫应了一句,提朱笔在那折子上批了“知道了,准”的字样,搁了笔淡笑一声,向王喜贵道:“这可好了,天下一家亲了。外公他老人家定然大悦,你还不快去领赏?” 王喜贵忙诚惶诚恐地躬身道:“奴才就是万岁爷和太傅老大人养的一条狗,给主子们跑腿儿是做奴才的本份,哪里敢领赏呢?万岁爷折杀奴才了……万岁爷累了,奴才替爷另安排了一个妙人儿,这就进来给万岁爷解闷儿 。” 曲烟烟怔怔地僵立在廊下,院中雨声淅沥,忽一阵风吹透衣衫,整个人仿佛站在寒冬腊月的深井水里,透骨冰寒。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才发现前胸后背腻着一层汗,贴身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她忙定了定神,极力镇定地端了茶盘迈步进门,向正欲出去的王喜贵展颜笑了笑。 明渊正一动不动地端坐于灯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板板地道了句“去了这么久”,便重新低下头,定定地看着面前摊开的奏折。 他的面容依旧清冷平淡,案上的烛光隔着大红羽纱的罩子照在他脸上,那层氤氲的光影使他的眉眼轮廓柔和了许多,可远远地望过去,他正襟枯坐在灯下的样子是那般孤寂,曲烟烟由不得鼻头一酸。 “陛下……”她冲口唤了一声,竟然声音微哽。 明渊抬起头,探询地瞅着她,“怎么?” 满肚子的话就挤在嗓子眼儿里,呼之欲出。可是想到王喜贵竟是那样有恃无恐,毫无顾忌,事情恐怕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和复杂得多!况且,这书房内外只怕遍布着王喜贵的眼线,她说话行事必须得加一万倍的小心……而且,明渊到底知道多少? 明渊见她眼神闪烁,面色也有些苍白,不由起了几分疑心。因将手中朱笔搁在笔架上,定睛望着她,沉声道:“怎么回事?” 曲烟烟将托盘放在桌上,瞄了一眼侍立在书房外回廊上的几名小太监,心中千回百转之下,终于把心一横,垂眸缓缓低声道: “也没有什么……奴婢只是在陛下案头上看见有部野史传奇,忽然想到幼时在家乡听的两段大鼓书,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说书的?”明渊深深地瞅着她,漫声道:“是什么书这么好听?” “王莽篡汉”。曲烟烟深深地垂着头,声音轻得微不可闻:“说的是外戚王莽权势滔天,先是逼太后交出传国玉玺,继而罔顾外孙孺子幼帝,篡夺了大汉江山的故事……陛下博古通今,不知可有听过这个故事么?” 小条案上已铺好了两层大红毡条,曲烟烟站在桌边,一边慢慢说着,一边用小铁锤在上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砸着核桃。纸皮核桃轻轻一砸就破了,倒并不费事。只是她的心思全然没在核桃上,不知怎的手一滑,小锤砸在了食指上,立时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子。 她“嘶”地吸了口凉气,慌乱地丢了锤子,把食指含进口中吮了一下,头却低得越发深了。 明渊信手拈起小银碟里一瓣核桃仁放在口中,慢慢咀嚼着,冷冷地瞅着书案对面手忙脚乱的人,半晌方淡淡道:“你刚才出去了那么久,看见谁了?” “看见了王总管,他嘱咐了奴婢几句话。”曲烟烟忍着疼,仰头迎视着明渊的目光,人已经镇定了下来。 明渊却并没有接着往下问,只管冷冷地瞅着曲烟烟,缓缓将手里的茶啜了一口。 猛然间,他将茶盅用力向地上一掼,高声暴喝道:“大胆贱婢,还不给朕跪下!” 随着一声刺耳的爆裂声,瓷片纷飞,茶汤四溅,曲烟烟变了脸色,慌忙伏身跪在了一片狼藉中。 章节目录 第69章 苦肉计 四溅的茶水星星点点地泼洒在了明渊的袍角上。他低着头,瞅着明黄便袍下摆那里的颜色渐渐变深,豆粒儿般大的一块湿迹逐渐洇晕成铜钱大小……他一眨不眨地瞅了半晌,方把视线缓缓移回了低头伏跪于地的女子身上。 书房中一时静得针落可闻,唯有南窗上一丛凌霄花的影子兀自在那里摇曳不定,似试探,似倾听。 这女人分明是在试探自己呢。王莽……?呵呵。她想听自己说点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瞅着跪在自己脚边那个纤细的身影,唇边依稀泛出一丝冷笑。 可是……脑中又闪电般过了一遍她素日的言谈举止,似乎又不大象是他们的人 。他随即又否定了自己。 他再低下头,定睛端详她一动不动的窄窄肩膀和一头乌黑的青丝。 二十年了,每一日,每一时,如履薄冰的日子早就养成了他阴沉多疑,冷酷无情,又草木皆兵的性情。他的心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层层叠叠的龙袍最里面,没有人能看透它。 若非如此,只怕他早不知灰飞烟灭了多少回了。 穿着最尊贵的龙袍,其实却是微如草芥。他小心翼翼地活着,从来都是独自一个。 这世上没有人爱他,他当然也不爱任何人,也不信任何人——他连自己都厌弃。不过……楚淑妃可能算是稍稍例外些吧?可是她死了。在她刚刚唤醒了自己沉睡了二十年的一丁点温情的时候,她死掉了。于是自己又变成了孤单单孑然一身。 曲烟烟当然没看到明渊唇边那丝阴冷而又有些凄清的笑意。 此时,她正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地在地上跪着。明渊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始终没有动静。他不发话,她就得一直跪在那儿。她看不见他的脸,更猜不透此时此刻的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忽紧忽慢。她额上的汗很快就滴了下来。 自己终究是太急躁了,太沉不住气了!说得太露骨了!于他,自己不过是个初初见了没几面的卑微宫女,怎可提什么王莽……?!糊涂啊! 曲烟烟悔得肠子都青了。以明渊现在阴沉的性子,说不定立时就会对她起了戒备之心。那可就糟了! 当务之急,要如何挽回才好…… 一个皇帝,一个宫女,一个坐,一个跪,都紧抿着嘴唇不吭声,又都在暗暗窥伺和揣摩着对方的所思所想。房间里一时静得针落可闻。 就在这种情境下,刚出去尚未走远的王喜贵听见南书房里刺耳的茶盅爆裂声,早急忙返身折了回来。 一掀帘,他就惊讶地瞥见曲烟烟正纹丝不动地跪在地上,满地狼藉,忙皱眉道:“哎哟,这死婢子这是闯祸了吧?万岁爷别动怒,奴才这就把她带出去处置……” 刚要喝命小内监把人带走,却见明渊并不抬头,只信手拈了一粒榛子仁丢进口中,咀嚼了一会,方道: “这婢子笨手笨脚的,居然把朕最爱的那只茶盅也砸了,实在可恶”。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吩咐:“就在外面廊下杖毙了吧。” ……杖……毙?! 如五雷轰顶般,曲烟烟怀疑自己一定是听错了,身子一颤,骇然抬头望向明渊。明渊却仿若未见,只自顾自取了块点心悠闲地品味着,脸上波澜不惊,并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王喜贵闻言稍稍一愣,面色却是丝毫未变,随即便恭恭敬敬应了声“是”,回头吩咐帘外的小太监:“来,把她拖出去罢。” 一切都发生得没有任何征兆。直到自己脸朝下被摁在长条凳上时,曲烟烟还觉得所谓“杖毙”,不过是明渊的一句戏言罢了。直到两名太监手里碗口粗的大棒狠狠落到腰臀间的那一瞬间……剧痛蓦然袭来,她这才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懵了 。 她吃力地抬起头——明渊就负着手在阶上高高地站着,闲闲地观看太监行刑。他的脸上不着悲喜,眼神漠然,并没有丝毫怜悯之色。 第二棍挟着风声再次落下。这一棍更狠,更重,落在身上痛彻骨髓。曲烟烟痛得浑身一阵痉挛,禁不住呻/吟出声,冷汗混着热泪顿时滚滚而下。 她努力仰起头,一瞬不瞬地瞅着明渊,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嘴里有了一点甜腥的味道。她的眼中渐渐盈满了怨毒之色,就那样狠狠地,不错眼珠地盯着明渊瞧…… 她看见明渊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王喜贵躬身站在明渊身侧,不动声色地窥着,这时便皱起眉头斥道:“连个茶盅子都端不住,笨死你算了,还活着做什么?……哎,我说你们俩这是绣花还是挠痒痒呢?万岁爷吩咐的是‘杖毙’,没长耳朵么?还在那儿墨迹什么呢?!” 两个行刑的太监闻言不敢怠慢,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手中刑杖高高抡起。这第三棍若落下去,曲烟烟即便不当场吐血毙命,骨头也得碎了。 就在这一瞬间,明渊淡淡开了口:“罢了,先饶了她吧——朕忽然想起来,今儿是观音菩萨出家的日子,不宜见血光。” 王喜贵的嘴角浅浅向上一勾,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脸上却依旧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拂尘一挥,令行刑的太监住了手。 他迈着四方步下了台阶,径自走到曲烟烟身边,缓声笑道:“丫头,这回是观自在赏了你条小命,回头可别忘了给菩萨烧支高香。” 曲烟烟垂下眼帘,艰难地从长条凳上爬了起来,慢慢下了地。身上着了两杖,左腿仿佛断了一般钻心的疼,才一动弹,额头上就见了冷汗。 “奴婢叩谢皇上不杀之恩,万岁爷隆恩浩荡。”她木着脸,一瘸一拐地走到三五步外,艰难地朝上磕头谢恩。 明渊脸上仍是冷冷的,有意无意地瞥她一眼,眼神复杂。目光深处象是有一点怜惜,可一闪又不见了。 顿了顿,方淡淡道:“起来吧。记住——在朕面前永远不要做错事。” 曲烟烟用手拄着膝盖,艰难地站了起来,依旧是垂着眼皮木着脸,呆板而清冷地道了一句: “是。奴婢一定铭记在心。” 明渊别过头不再去看她。宽大的明黄蟠龙袖口里,他的两只手紧紧交握着,指节微微泛出一点青白之色,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书房。 王喜贵走过去亲自把曲烟烟扶了起来,附在她耳边嗤地低笑一声:“咱们家这位万岁爷还真是……有趣。不过咱家可瞧出来了,万岁爷是真疼惜你,舍不得你挨板子哪。你这儿才刚叫唤了一声,他那头就乱了方寸啦。” 他替她掸了掸身上的土,笑咪咪地指着书房低语:“得嘞,快进去伺候吧,拿着点乔,把劲儿拿捏好了,可也别太过了。这个不用咱家教,知道你自然是都会的。” 曲烟烟站起身,咬紧牙关勉强活动了一下腿脚,只觉得钻心的痛。她强忍着心头的滔滔恨意,回眸冲王喜贵媚然一笑,轻轻道: “是,奴婢都晓得,大总管放心。” 章节目录 第71章 尤/物 金玉娘仍如初初相见时那般明艳妩媚,脸上身上看不出丝毫曾在浣衣局受过苦的痕迹。她粉面含春地走了进来,听王喜贵才一禀报完,便袅袅婷婷地伏身拜了下去,轻启樱唇,软语娇声道: “奴婢针工局宫人金玉娘,恭请万岁爷圣安。” 言毕,把粉面略微抬起一点,唇边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盈盈浅笑,一双勾魂摄魄的单凤眼便朝明渊飞快地斜斜一睇,真真是眼波欲流,媚态横生。再加上那口娇滴滴的吴侬软语,听在男子耳内,一般二般的立时便会酥了半边。 明渊正坐在榻边与曲烟烟说笑,这时便扭过身来,将金玉娘上上下下瞧了两眼,转头向王喜贵笑道:“这尤物也是你从民间淘澄来的?你倒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啊。” 王喜贵躬身笑嘻嘻道:“为了万岁爷,奴才情愿肝脑涂地,万死也不辞。” 明渊脸上笑容不改,转头问金玉娘:“你十几了?哪里人?”一边拍了拍旁边的绣墩,“来,过来坐下说话。” 金玉娘娇俏地说了声“多谢万岁爷 。奴婢金陵人氏,今年十……八啦”,便一边以袖掩口吃吃而笑,一边提了裙子起身,风摆杨柳地朝明渊走了过去。 及至满面春风地走到榻前,刚要挨着明渊坐下,忽听那榻上有人“哎呀”一声似在呼痛,娇柔婉转的声音,竟是有个女子卧在榻上。 金玉娘早存着卖弄之心,抖擞了精神,正欲把那青/楼里十八般狐媚手段一一施展出来,猛不防听见这个声气儿,倒唬了一大跳,把下面要使的招数生生唬忘了,一时怔在那里手足无措,只忙忙地往那龙榻上瞧。 却见横卧榻上的女子并不起身,只单肘托腮转过脸来,冲着她嫣然一笑,道: “金姐姐,好久不见,这一向可好?” 金玉娘再没想到能在御书房里见到曲烟烟,简直是惊喜交加;但她风月场里打滚多年,阅人无数,人情世故上极是老辣,只拿眼略扫了一遍房中这俩人的暧/昧光景,再联想到自己能从浣衣局里突然被放出来,心下已然猜了个七七八八。 当下心思飞转,忙收敛了脸上身上的媚态,又不着痕迹地离明渊略站远了两步,便向曲烟烟盈盈福下身去,神色端庄地微笑道: “不曾想能在这里得遇……贵人,实在不胜唏嘘感慨万千。不知贵人别来无恙否?” 曲烟烟被口中未及咽下的核桃呛得连连咳嗽了两声,挑眉骇笑道:“金姐姐还是好好说话吧,你这么文绉绉的,我实在不习惯。” 明渊亦抚掌笑道:“青/楼艳/妓嘛,不就是图个新鲜?你只管风/骚/浪/荡就是。若也去学着所谓大家闺秀的说话行事,反倒东施效颦,真真无趣了。” 金玉娘面露尴尬之色,掩口咯咯咯讪笑两声,忸怩道:“人家本就是个粗人嗳,哪里会什么呢,让万岁爷见笑了哈……要不,奴婢给爷唱个曲儿听听?奴婢新学了个‘十八摸’,真真有趣得紧呢……” 边说,边笑嘻嘻地向明渊连连挤着眼睛。 曲烟烟顿时激灵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王喜贵见金玉娘突然恶俗不堪起来,全没有了一向的风流妖冶媚入骨髓之态,竟似是个乡下呆蠢妇人一般,也觉得颜面扫地,不禁垮下脸斥道:“这时辰了还唱什么曲儿?!快些服侍陛下安歇了罢!” 金玉娘惶惶然连说了几个“是,是……”,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只管呆呆地站在那里,瞪眼瞅着王喜贵。 王喜贵只觉得一股气直冲头顶,强忍着心头恼怒,向明渊躬身强笑道:“陛下,已经快二更天了,就让这金玉娘服侍您启驾东暖阁吧?” 明渊脸上依旧带着无可无不可的笑意,说了声“好啊”,便懒洋洋起了身。又瞧了曲烟烟一眼,道:“今儿就由你在朕殿外值夜吧。” 曲烟烟唇边依旧维持着那丝清浅的笑意,垂眸低低应了声“是”,缓缓地起了身。 …… 月上柳梢头,洒落满院清辉,就象是染了一地寒霜。 曲烟烟的伤处已经上过了御用的金创药,疼痛大减。此时,她抱着膝半倚半靠着东暖阁外的廊柱,神思缥缈,却是半点睡意也无 。 房门虚掩,里面寂静无声,也不知那一对人儿睡下了没有。 她极力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去听,努力平复着起起落落的情绪,可胸口的那股酸意还是如涨潮的海浪般一波一波往上涌,最后连嘴里都有了酸味,好似吃了一颗苦涩的青梅。 帝王后/宫佳丽三千,怎可能独爱一人,这道理她懂。从前为妃时她都能习以为常,以平常心视之;重活一世,她这是怎么了?里面不过还是如常的有人侍寝罢了,怎么她竟如锥心刺血般痛不可抑了…… 忽然,曲烟烟想起一事。金玉娘临进暖阁前冲她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自己的的肚子,还回眸冲她狡黠地一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不过那位姐儿今天有些神神叨叨的,举止透着股子怪异,也不知在整什么夭蛾子…… 她正在胡思乱想,暖阁里忽然有了动静,好象金玉娘在慌乱地解释着什么。她正错愕间,已听明渊清冷的声音隔了门传出来:“来人!” 曲烟烟一个激灵站起身,心中微跳,继而定了定神,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去。 一眼看见金玉娘跪在地上,满脸的惶急和恐惧,正不住口地分辨着:“万岁爷开恩饶了奴婢吧……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已经干净了的呀……” 曲烟烟愕然地瞅瞅金玉娘,见她裙上似有几块血迹,便已明白了一二,不知怎的心里一下子轻松欢愉起来,嘴角甚至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又连忙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瞧明渊,见明渊背着手站在窗前,衣袍一丝不乱地还穿在身上,正满脸嫌弃地皱眉道: “简直晦气!这女人来了月事,如此污秽不堪,也敢往朕这里送,还不快叉出去!叫王喜贵!” 金玉娘如逢大赦般忙磕了两个头,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屁滚尿流地飞奔出东暖阁。 曲烟烟笑得直打跌,忙捂着嘴也跟了出来。身后的明渊气恼地连连跺脚,可怎么听都象是长长松了口气的样子。 两个小太监押着金玉娘回针工局,曲烟烟也跟了同去。路上,她暗暗杵了杵金玉娘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问:“你……真的来了月事?不会这么巧吧?” 金玉娘耸了耸肩膀,满不在乎地哂笑一声:“当然是真的,这还能装吗?你忘了姐姐的出身了?窑/子里什么阴毒的丸药没有,想来个月事还不简单。” 曲烟烟大惊失色,不由捂了嘴道:“你是吃了丸药才这样?那也太伤身了!你怎地如此作死?!你就……这么不待见皇上,这么不想侍寝?” 金玉娘摇头苦笑,长长地叹了口气:“是皇上不待见我好吗!我再傻也瞧得出来啊。他那样的男人怎么会喜欢我这种女人,他根本就拿我当个玩意儿看待,就算睡了也会一脚踢开的。况且我在窑/子里凉药服多了,早坏了身子,生不出娃来了,在这宫里还能有什么指望?若没有被召幸过兴许还能有些想头,若是被皇上睡过一次,我这辈子就只能老死在这里了,老娘才不干呢!” 她一把扯住曲烟烟的手,苦着脸道:“先头是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好在又见着了你!姐姐瞧着皇上对你不错……要不你再帮我想个法子,怎么能让姐姐离了这皇宫就好啦……” 曲烟烟听了,心里忽然一动,望着金玉娘淡淡笑道:“此话当真?法子倒有一个。不过,我若帮了姐姐,姐姐须得也帮我一个忙才好。” 章节目录 第72章 撒 金玉娘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却也并不急着问,先转头对那两个押送的小太监笑吟吟道: “两位小公公辛苦了。这位皇上御前的曲姑娘是我的小姐妹,我们姐儿俩有日子没见了,想说几句体已话,求两位小公公给个方便呗?” 边说,边抬手将耳朵上戴着的一对珍珠耳环摘了下来,塞进两个小内监手里,捎带着奉上媚眼若干。 两个小内监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哪里见过这个,又见有东西拿,又想着曲烟烟似有得了皇帝青睐的意思,对她二人便十分客气,接了耳环各自偷偷塞入袖中,便笑着说: “客气客气。两位姑娘有话只管说去,就只别耽搁太久就好。” 言毕,两人便远远地走开了。 曲烟烟抿嘴一笑:“金姐姐真是八面玲珑,在这宫里的确是埋没了人才。” 金玉娘脸上微露得色,道:“我跟你说,姐姐曾经待过一个叫‘待月楼’的院子,我刚去时,一共就只养着五六个姑娘,从早到晚冷清得连个人毛都没有,把老鸨愁得都不行了。自从姐姐去了以后,院子里很快就红火了起来,一天客来客往的不得闲儿!姐姐别的不会,应酬的工夫还是有的。” 说到这里便长长地叹了口气,无限神往地自语道:“姐姐这辈子也没别的想头了,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天攒够一大笔银子,也能抵下一处院子,搜罗几十个最漂亮能干的姐儿,开个南省最大最红火的勾栏,再养个知疼知热的小郎,日日吃香喝辣,风流快活,这辈子也就知足啦……” 曲烟烟还是不惯听这些风月场中的事,不由涨红了脸;但听她说得如此恣意挥洒,心下竟也生出两分羡慕之心 。默了片刻,方微微笑道: “金姐姐说得好痛快,那般无拘无束的日子,就是我听了,也忍不住心向往之呢……”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浅浅笑道:“其实金姐姐这个愿望,也并不是很难达成。我倒可以助姐姐一臂之力。” 金玉娘忙道:“正是要求助曲妹妹呢!若妹妹能助我离开这不得见人的鬼地方,姐姐日后定会当牛作马,心甘情愿供妹妹驱使!若妹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起个毒誓!” 曲烟烟听她说得恳切,忙拉了她轻笑道:“好端端的起什么誓,金姐姐的为人,我自是知道的。只是我现在不过是个宫女罢了,若说能作主放了姐姐出宫去,那也是胡说……不过我倒是可以想法子先把姐姐送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相信凭姐姐的本事,离‘出去’也就不远了。” 金玉娘听了,面上微露失望之色,但并不气馁,仍是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不知是什么地方?” “教坊司”。曲烟烟从容地笑了笑:“在东四牌楼那里,金姐姐应该是知道的吧。” 金玉娘“唔……”了一声,眼睛急速地眨动了几下,沉吟着没有接口。 曲烟烟缓缓正色道:“去了教坊司,虽说身份上还是官/妓,依旧不是自由身,平素所交接的却多是达官显贵。凭姐姐的玲珑手段,傍上几位官老爷,让他们替你赎出身去,也并非难事吧?总比困死在这后/宫里强上十倍。若是别人,未必可行;可于姐姐,却是条捷径。姐姐以为如何?” 曲烟烟见她只是低头不语,似在反复思量,便又笑了笑:“或者……姐姐若愿意在针工局里做苦役,再耗上五六年,等够了二十五岁,有恩旨放出宫去,也使得。只是那时姐姐容颜已老,只怕是……姐姐可还有其他技艺傍身么?” 听了此话,金玉娘不再犹豫,当即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这样很好,就照曲妹妹说的,我去!管它是哪里,不都是陪男人吗?但凡是男人,就都差不多的德性!若我在那里混不出来,也枉担了我那‘花魁阿九’的名头了!” 她这样说着,倒忽然升起了满腔的万丈豪情,因握了曲烟烟的手,恳切道:“妹子刚说也有事让我帮忙?你只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曲烟烟这时倒又有些踌躇起来。可若非是金玉娘,此事别人断断做不了的,这机会过去就没有了! 她亦不再犹豫,沉了脸一字一顿道:“我要你帮我去睡一个男人!” 话才出口,已觉得不对了,曲烟烟的脸腾地红涨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如此下/流无耻的话,竟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怎么竟和金玉娘一个腔调了? 金玉娘也愣住了,瞪着眼难以置信地瞧了曲烟烟半天,才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曲烟烟强忍着羞恼,竭力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冷哼了一声,道:“近墨者黑,前人说的果然不错。” 金玉娘好半天才慢慢止住笑,正色道:“行。你说睡谁?怎么睡?” 曲烟烟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拉着金玉娘隐到一块大石后面,悄悄道: “马上会有一队巡夜的侍卫从这里经过,我指给你看。” 章节目录 第74章 谋划 曲烟烟回到天乾宫时,明渊早已经在暖阁里歇下了。王喜贵应该也去旁边值房里眯着去了,廊上只剩下几个值夜的小太监靠着朱红漆柱在打盹儿。 先帝因为独宠一位也是浣衣局罪婢出身的静贵嫔,宠到连天乾宫的宫女都嫌多余,一口气把宫女全都遣散了,里外清一色的只用太监服侍,这规矩从此就算是立下来了。这二十年以来,能有幸走进这天乾宫当差的宫女,曲烟烟是唯一一个。 一夜未眠,曲烟烟居然半点困意也无。她悄悄进了东暖阁,见龙榻上帐帷低垂,案上残烛明灭,明渊显然还在熟睡中。 她第一件事就是蹑手蹑脚地飞奔到到屏风后面去清理那个漱盂。 还有大半个时辰就要上朝了。再过片刻,司衣就要进来奉朝冠,膳房也要传膳,她得动作麻利点。 可她惊愕地发现,那濑盂里空空如也,显然已经被换过了 。这大半夜的,谁会这么勤快?!难道王喜贵已经发现她在参汤上动了手脚了? 曲烟烟一时怔在那里,心里有些发慌。 满室寂寂中,那龙榻上,帐帷的后面,忽然有人淡淡地开了口:“别看了,那是朕自己清理的。” 万籁俱寂中,猛不防来了这么一句,曲烟烟吓得差点坐到地上。她急忙回头,见明渊一手撩着帐帘,一手托腮横卧在榻上,正似笑非笑地瞅着她。也不知他醒了多久,这样看了她多久了。 原来明渊也是早存了防范之心的……?曲烟烟顿时大感安慰,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许多,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移开了一半。 案上烛火已残,明明灭灭之间,曲烟烟见明渊懒散地斜倚在那里,胸前寝衣半掩半开,露出大片光滑紧致的肌肤;略显凌乱的如瀑黑发披散在枕上,面如冠玉,双眉斜飞入鬓,一双总是凌厉清冷的黑眸由于带着惺忪之态,在暗沉沉的烛光下倒显得波光潋滟,别有一种动人心旌之感。 曲烟烟不觉有些脸红心跳,连忙垂了眼帘,缓步走了过去,一边低低嘟哝着“陛下什么时候醒的,也不言语一声,倒吓了人家一跳……”,一边撩了帐子就要往帐钩上挂。 明渊一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子,就势一拉,曲烟烟站立不稳应声跌落进他的怀中。他便用锦被裹住她,就势欺身压了上来。 锦被上触鼻而来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他年轻紧致的身体上刚刚晨起时留存的热烘烘的体温,化成一种令人迷醉的诱/惑,简直令人无法抵御。 曲烟烟挣扎着想要去推开他,红着脸急道:“不行的……他们马上就要进来伺候陛下穿衣上朝了,让他们瞧见……” 明渊将她的双手按在手顶,鼻息重浊地低低笑道:“‘*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这不正是他们想看到的吗?咱们就让他们尽情地看好了……” 边说,那手便去她腰间只一拉,汗巾松散,衣衫滑落,立时露出肩膀上一大片雪白的肌肤来。 “皇……上……皇上不成……”曲烟烟面颊如酡,又羞又窘,还在无力地作着最后的抵抗,“奴婢身上……身上还好疼……禁不得皇上……” 她说不下去,脸红得要滴下血来,只是下意识地死死抓着自己的下裳不让他得手。 明渊的如火目光钉在她娇俏如花的面上无法移开,呼吸越发急促粗重起来,在她耳边哑声道:“那朕换个姿势,不让你痛就是……” 不容她有丝毫反驳,他已将她轻轻横抱起来,换成了半倚半跪的样子,顺势一扯,那下裳也应声滑落,露出犹带青紫痕迹的白花花的一段腰臀来。 明渊只觉得丹田中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那里顿时怒发冲冠,哪里还顾得上怜香惜玉,从后面一手揽出曲烟烟的纤细腰肢,另一手便去解她的贴身小衣。 触手觉得那小衣质地略硬,也不知是何布料织成,肋下一排连环钮子也不知有什么古怪,解了半天竟是脱不下来。而那胸衣下鼓蓬蓬的两团就那样柔软而结实地抵着他的手掌,隔着那衣衫却是无法更亲昵地把玩手中,简直可恼! 越解不开就越烦躁,明渊觉得身上某处炽热如火,几乎要喷薄欲出了 。他折腾得满头大汗,心浮气躁之下两手用力,便欲将那小衣撕开。 明渊并非文弱书生,从小也是骑射弓马苦练过来的,以他的臂力,若是寻常衣料,这一撕也就成了碎片了。偏这小衣在这样大力的撕扯下竟是纹丝没变,还是好端端地穿在曲烟烟身上。 明渊又是意外又是窘迫,对着半/裸的美人只恨得牙根痒痒,气急败坏道:“你穿的什么劳什子,怎么这么可恶……?!” 曲烟烟又是羞又是笑,翻身拉了锦被盖在腰上,自己慢慢探手到肋下,垂了眼皮低低地“嗳”了一声,低低道:“皇上也有这么笨手笨脚的时候……还是臣妾……奴婢代劳吧……” 明渊瞧着她娇羞不禁的样子,心里越发如火上浇油般不可忍。可是就这片刻间身上已经起了变化,那一处渐渐已经萎顿下去,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便已偃旗息鼓了。 明渊面上的潮红瞬间便褪了下去,变成了灰白的颜色。他依然僵僵地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可是身上已不复火热的温度,渐渐冷了下来。 “皇上?”曲烟烟敏锐地察觉到了明渊的变化,不由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不安地望着他的双眸。继而似乎明白了什么,便试探着去碰触他的那处。 明渊如一头受到攻击的受伤的花斑豹般突然暴起,一把扣住曲烟烟的手腕子阻止她的探寻,眼中戾气弥漫,似要瞬间就要杀人一般。 曲烟烟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手象被火炭烫到了一般急忙缩了回来。其实不用去摸,心里也已经明了了。 “皇上……”她颤颤地叫了一声,声音哽在喉中,眼中便滚滚地落下泪来。“您……您受苦了……” 她冲动地扑进明渊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肩膀,已是泣不成声。“您千万不要急……是那参汤……!奴婢一定……一定会想法子治好您……” 明渊的脸上泛出青白的颜色,他僵硬地坐着,一动不动。良久,方低下头静静地瞅着怀中之人,冷淡地笑了笑: “你要怎么治?去太医院宣太医么?简直可笑。” “不!”曲烟烟抬起头,毅然擦掉脸上的泪,声音反而变得出奇得冷静了。 “陛下日常所用的方子自然皆是出自太医院,奴婢怎会傻得还撞上去?所幸陛下心里都清楚,日常所服下的毒物大概也只有十之二三,应该还未伤到根本。奴婢想请陛下想法子派奴婢出宫一趟,找民间医馆开了药悄悄带进来给陛下调理身体,应该……应该会痊愈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痊愈?真的能痊愈吗?她可怜的明渊!他究竟在过着怎样挣扎求生的日子?!她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明渊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渐渐地柔和下来,双眸明亮而安详。 他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微微笑了一下:“放心,他们并不会把朕怎么样,他们暂时只是需要一个安然无恙的昏君罢了。况且,朕也未必就会束手待毙。” 顿了顿,又踌躇道:“你要出宫?这个不难,只是……” 曲烟烟忙道:“奴婢还想请陛下安排一个侍卫同行,奴婢还有一件极重要的大事要让他去做,请陛下恩准。” 章节目录 第75章 召见 明渊微微皱眉:“你还能有什么重要的大事。” “此事和淑妃娘娘有关……”曲烟烟在明渊张口询问之前便及时地拦住了他:“皇上先不要问,这件事奴婢现在也没有把握,等以后有合适的时机时,奴婢定会一一告知皇上,可以吗?” 明渊目光幽邃地看着她,仔细看她那巴掌大的瓜子脸上沉静肃穆的神态和那双充满了希冀的眼睛。 这张脸上有着精致绝伦的五官,微笑时线条柔美,令人如沐春风;而一但严肃起时,她脸上的轮廓又会变得冷硬,目光也会倏然变得如男子一般刚毅果断,让人顿时收起小觑之心,由不得就对她另眼相看。 “可以。借口你随便编吧”。他很快就微微颔首,果然没有多问一个字 。“侍卫我就派……” 曲烟烟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借口不用编——针工局宫女金玉娘行为无状,冒犯了圣驾,着发配教坊司。奴婢作为和她相熟的姐妹,不忍一朝分离,特求了陛下的恩典,准许出宫相送;陛下又加派一名近身侍卫押解和随护。而奴婢小女儿家一个,好不容易出了宫,借机在街市上随便逛一天,出入几个店铺买些东西,当然也是人之常情……如此,便妥了。” 她低眉垂首,言语安静,神色笃定。 明渊有些讶然地挑了挑眉:“你计划得很周详么。不过那金玉娘,无非侍个寝而已,况且还是未遂,她又无甚大错,你何至于就要把她发配教坊司了?你这醋意未免也忒大了些。” 曲烟烟瞠目结舌:“……皇上您,想多了……” 明渊带着一脸了然于胸却并不想揭穿她的浅笑,随意地转了话题:“行,就算朕想多了吧……那让朕想想,派谁跟着你去才好……” 曲烟烟顾不得腹诽他的打趣,忙郑重其事道:“才刚升了二等御前侍卫的那个罗钰,人很妥当。派他就很好。” 一直极力避免提到的名字,想不到这么轻易地就脱口而出了。她和罗钰两个人,原本避嫌还唯恐不及,现在就这么一起放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只怕日后会有麻烦。 可是事急从宜,两害相权取其轻,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现在她们在这宫城里坐井观天,耳不聪目不明,明渊除了有天子自将的三千御林军可以调动之外,只怕连个心腹臂膀都没有吧?这如何了得! 只要她们行得正,步步小心,罗钰也不是那等鲁莽不知深浅的人,想来未必就会怎样。 曲烟烟想到这里,心下已定,反倒仰起脸来,坦坦荡荡地望着明渊,从容问道:“陛下觉得如何?” 明渊没有言语,与曲烟烟对视的目光却有些阴晴不定。隔了一会,方淡淡道:“罗钰?他不是王喜贵提拔上来的么?你又怎么会认得他,你们很熟络吗?” 语气虽平淡,却隐隐透出一股冷意,显见得是起了些许疑心。 曲烟烟虽早已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心里还是打了个突。但她脸上神色丝毫不变,反倒越发从容地笑着随意应道: “奴婢和他是同乡,虽不很熟,但他有一身好工夫,这个十里八乡都知道,所以奴婢对他的名字也有些耳闻,如此而已。至于说他和王喜贵有没有交情……” 曲烟烟作出一副极力沉思状,思索良久,方摇了摇头:“应该是没有的。不过是我们进京的路上,这罗钰靠一已之力搬开了挡着道路的一棵千钧重的断树,王喜贵赏识他,这才带了他一起进京的。” 只简短地回答了几句,就低眉垂首,不再多说什么,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明渊“唔”了一声,想了想,释然地笑道:“原本想安排另一个人的。你既说这罗钰妥当,那就是他吧。” 曲烟烟怀疑他说的“另一个”就是兰俊生。 她们曲家乃是辽州世家巨族,被朝廷授了丹书铁卷的世袭罔替的异姓王爷 。如今的辽东王是她父亲曲庭琛,他品性刚正,对朝廷忠心耿耿,深得明渊父子两代君王的器重。更兼之辽王拥兵三十万,虎距于关外。这支虎狼之师,无论是谁,都会心存极大的忌惮。 所以,不过是她家区区一家奴出身的兰俊生能被明渊高看一眼,让他作了皇帝亲军的侍卫长,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曲烟烟心中冷笑一声,又苦笑一声。若明渊知道了他的淑妃当年可能就是被这厮玷污了的,不知会有何感想?若是再知道了指使这厮的主子竟是辽王的爱女呢?他又该如何处置…… …… 明渊是在次日御花园里召见的罗钰。 此时已是深秋,万木萧疏,黄叶凋零,唯有园中千百枝菊花竞相怒放。但不知为何,这些在寒风中怒放的大片金菊非但没给这萧瑟的季节添上一抹生机,反而更衬出一种异样的肃杀之感。 明渊坐在爱晚亭中,遥遥望着那个越走越近的高大身影。漫天如火的夕阳照在那人锃亮的乌金 软甲上,反射出微冷的光芒。 明渊微眯了眯眼睛。 那人昂首挺胸大步而来,在爱晚亭外停住脚,稍默了片刻,方向亭内推金山倒玉柱跪拜下去,沉声道: “臣罗钰,叩请圣上金安。” 不称奴才,只称臣。 明渊从曲烟烟手上接过茶盅轻轻啜了一口,方闲闲笑道:“听说你是宫人曲烟烟的同乡?她向朕极力举荐了你,赞你不但身手了得,且品性刚正,可堪大用。” 说到这里便笑了笑停住口,也并没有旁的话,只继续悠闲地喝茶。 罗钰一怔,也不知皇帝是什么意思,目光不由自主便向立在明渊身边的曲烟烟扫了过去。 曲烟烟心中亦是大惊。她什么时候“极力”举荐他来着?又什么时候这么肉麻地称赞他来着?还“可堪大用”……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啊! 她心里一乱,下意识地也朝罗钰望了过去。两个人的目光正正地碰到一起,又连忙分开,各自的神情就有些不大自然起来。 还是曲烟烟最先镇定下来,她皱了眉垮着嘴角低低地佯嗔一句:“奴婢不过随口提了一句罢了,瞧皇上这话说的!这要传出去,还不知被有心人怎么编排呢……” 她的话里带着三分恼意七份嗔怪,可是语声温软,竟是浓浓的小儿女撒娇之态。 罗钰心中酸涩,脸上却是不着丝毫悲喜,只不卑不亢地淡淡道:“臣和曲宫人虽是同乡,却不相熟,想来曲宫人也不至于这般谬赞臣这一点三角猫的微末功夫吧……不知陛下召臣来,所为何事?” 明渊脸上是全然的云淡风轻,向罗钰微笑道:“不过是这妮子要替朕出宫办趟差,她既说你妥当,那朕就派你与她随行吧。” 边说边指了指亭中所设的石凳,“起来说话,坐吧。” 他这话虽是冲罗钰说的,眼睛却是瞅着曲烟烟,目光中带着满满的宠溺之色,态度十分亲昵。 章节目录 第76章 一击而中 罗钰自然不会托大地真就与天子对面而坐,因而只是站起来躬身谢了坐,仍旧垂手侧立在一旁。 明渊脸上的笑意更和缓了两分。 这时,王喜贵手里捧着一领暗赤色织金哆罗呢斗篷笑嘻嘻地走进亭中,向明渊道:“起风了,园子里冷,皇上添件外氅吧,可别凉着了。” 说着便走上前,服侍明渊把斗篷披上,完了却并不走,理所当然地顺势便站在了明渊的另一侧 。 明渊看了他一眼,嫌恶地皱了皱眉,懒洋洋道: “朕走到哪你就跟到哪,连躲到园子里来都不得清静!朕因见这罗侍卫相貌堂堂,又是少年英雄,心里很是喜欢,特意召了他来,只为清清静静地说几句话儿。正聊得开心,你又跑过来了……这亭子里这么小,有你这阄人站在这,真真倒足了胃口。朕看着你,是一点心情都没了……” 王喜贵再是老辣,听了这话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因搭讪着给明渊斟了一杯茶,笑道: “哎哟,那可是奴才不长眼啦,奴才这就去亭子外头伺候着罢”,说着冲曲烟烟使了个眼色,便躬身慢慢退到亭子外面,率着几个小太监远远站在了十步外的地方。 罗钰不知怎的倒不自在起来,脸上涨得通红,只木着一张脸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明渊眼里全是笑,故意拍了拍身旁的石凳,拔高了声音,亲昵地笑道:“罗侍卫,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近前些,坐在朕旁边,咱们才好说体已话嘛。” 罗钰的脸已经涨红到了耳朵根,浑身上下百般的不自在。迸了半晌,却也只得拧眉瞪眼闷闷地道了声“是”,慢吞吞挪到明渊身旁坐下了。坐是坐下了,身体却是绷得笔直,如同那横刀立马的关二爷一般。 曲烟烟暗暗咬着后槽牙,哭笑不得----罗钰的一世清名,算是不明不白地毁在明渊手里了! 王喜贵虽还是时不时向这边望几眼,脸上却渐渐放松了。过了一会便背着两手满园子溜达起来,或看秋叶,或赏金菊;再过了一会,他嘱咐了小太监们几句话,竟然走掉了。大概是拐到膳房安排晚膳去了。 罗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立刻就站了起来,退后几步,依然站在了原来的位置。映着西天绚丽的晚霞,他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眉目磊落分明,端的是个俊美无俦又一身浩然正气的大好青年。 明渊面上笑意更深,微眯了双目打量他良久,方拈了颗梅子入口,闲闲道:“罗侍卫也是个机敏的人。” 这时节,他便自袖中拿了一块刻着龙纹的玉牌出来,递给曲烟烟,渐渐敛去笑容,道:“明日一早便出宫去吧。有人盘问,以此腰牌示人即可。” 曲烟烟屈膝称是,接了玉牌在手,慢慢在手心里摩挲着上边的龙纹,不知怎的忽觉肩膀上似压上了千斤的重担,有点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明渊脸上倒依然故我,看不出什么来。他转头看向罗钰,缓缓道:“其实,朕主要的是另外一件事,要着人出宫去办……” 罗钰面上一凛,便躬身上前,沉声道:“陛下有何差遣,臣自当不辱使命。” 明渊却又不答,纤长的手指只管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手中的茶碗,眉头微锁,似在反复考虑一件极难下决心的事情。过了很久,又摇头淡淡笑了笑,道: “以后再说吧。先把这趟差办好即可。” 曲罗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双双垂了眼帘,应了声是。 …… 晚膳后,自有小太监服侍明渊沐浴更衣 。 曲烟烟掩了门出来,去自己的房中取了一个小本子,拿包袱包了,径直去了王喜贵的值房。 王喜贵刚服侍完明渊的晚膳回来,正趁这空档自己用饭。 曲烟烟推门进去,见炕桌上摆了两荤两素四样菜:爆羊肉,酥闷小黄鱼,炸茄盒和素扒白菜心;另还有一碟酱牛肉和一碟炸花生米。两个小太监在炕下伺候着,一个扇着小风炉,另一个烫酒。王喜贵则盘膝坐在炕桌后面,正自斟自饮,颇为惬意。 曲烟烟笑道:“王公公好自在,这桌子菜瞧着就舒坦”,边说边将怀里的小包袱轻轻放到了炕上,又向那两个小太监着意地扫了两眼。 一看才发现,他们俩正是那日押金玉娘回针工局又得了赏的那两个小内侍。 王喜贵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包袱,自夹了一筷子羊肉悠闲地放入口中,咀嚼了片刻,方笑道: “给人作奴才的,也就这点子工夫能松快松快了。” 又皱了眉向那两个小太监道:“这花生米都炸老了,去换一盘来!那酒也拿到外面廊子上烫去,炭味儿呛死你阿爷了。” 两个小太监连忙应着,端了风炉出去了,临出门还客气地向曲烟烟哈腰笑了笑。 王喜贵又斟了一盅梨花白仰脖喝尽,道:“俩兔崽子都是我徒弟,其实也倒不妨事”。说着,便抬眼瞧着曲烟烟,似笑非笑道:“你这是有事儿说?” 曲烟烟垂了眼皮向那包袱努嘴儿:“王公公吩咐奴婢的,奴婢没敢怠慢,每日都细细地写在那本子上了,回头公公细瞧吧……只是还有件事儿,奴婢不敢瞒着,特来向公公禀告。” 曲烟烟向前又走近两步,向王喜贵耳语道:“明日一早,皇上派了奴婢悄悄出宫办一件差事……” “什么差事?”王喜贵面上一凝,抬头定定地瞅着曲烟烟。 曲烟烟未语面先红,支吾了半晌方低低道:“皇上他似乎……似乎……在那上面不太能行呢……所以让奴婢秘密地出宫去,悄悄地采买一些……一些那种虎狼之药……说是要重振……重振雄风……” 她飞快地抬眼瞟了王喜贵一眼,越发羞答答地低了头道:“皇上说,这太丢人了,再三嘱咐奴婢不能绝泄露出一个字去,连王公公也不准告诉!否则奴婢就是个死……可是奴婢也不敢瞒着公公和太傅大人啊,想来想去还是来禀告公公……” 王喜贵很用心地听完,和蔼地笑着点了点头:“嗯,知道了。咱家自会禀明了太傅老大人,重重赏你的。明天你尽管出宫去,也只管多多地买那“虎狼之药”,越烈越好,不必忌讳----总不能让咱万岁爷委屈着不是?” 他复又亲切地拍了拍曲烟烟的肩膀:“你做的很好,十分好。以后就照这样做,自有你的好处。” 曲烟烟连忙屈膝应是,恭敬地退了出来。走在深秋的寒风中,她的脚步很是轻快。她知道,能取得王喜贵的信任,能让他放松警惕,她这第一步就算是成了!接下来,她还会毫不留情地铲除掉这条阄狗! 路还很长,她不能急,她得小心谨慎地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去…… 章节目录 第77章 花酒 第二日,曲烟烟早早等在了兴定门外。 待到红日高升,才见尚宫局的两个嬷嬷领了金玉娘姗姗而来。一出城门洞,金玉娘先四下张望了一圈,诧异道:“没有车轿吗?那我们怎么过去?” 教坊司在城东四牌楼,从宫城出来,就算乘坐马车过去也要近一个时辰。 一个嬷嬷便从鼻孔中哼了一声,冷笑道:“不过是个发配教坊司的贱货罢了,也配坐车?你当自己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哪,长着两只脚难道是白长的?” 另一个便也忿忿地嘟哝:“有好差事没咱们的份儿,这等辛苦走路押送贱人的活儿倒单派给咱们,真是柿子捡软的捏啊!” 金玉娘听她们满嘴贱人来贱人去的也不气恼,反倒笑嘻嘻道: “我是窑姐儿嘛,自然是不配坐车的。可是两位嬷嬷也一样没车坐呢,莫非也是贱货?” 又自顾自严肃地摇头,“不对,两位嬷嬷这辈子应该也出不了宫了,再也闻不见男人味儿了。这么清白,怎么能说是‘贱货’呢?绝不能够!” 这两位嬷嬷少说也有四五十岁了,正是那种所谓的“白头宫女”,大概早年偶尔曾被先帝临幸过一次半次,幸过便撂开了手,连个名份都没给;但因着曾被先帝临幸过,此生却再也无法出宫嫁人了,只能在宫中苦熬岁月。如今年老色衰,每日依旧做着宫女们该做的各种琐碎的事情,并没有人会因为先帝曾经的临幸而高看她们一眼。这便成了她们深深扎在心里的一根刺。 如今听着金玉娘当面的奚落,心里如同被泼了一瓢沸油般哪里能忍,一个嬷嬷嘴里狠狠骂着“臭不要脸的下贱坯”,扑上来就要打嘴巴子。 金玉娘如今哪儿还把她们放在眼里,当胸薅着她领子只一搡,便将那嬷嬷搡了个趔趄,叉腰冷笑道:“老娘如今既已出了这宫门了,还能听你们这两个老虔婆的吆喝?” 曲烟烟忙上前拦着两个老嬷嬷,道:“您老别动怒,我是圣上御前的宫女。我看不如这样……” 她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钱,塞在两个嬷嬷手中,笑道:“您老姐妹俩干脆雇辆车先行过去,把文书跟教坊司交待清楚了,我们随后也就到了。这么冷的天,您老也不用一路上跟着受累了。” 说着,便将明渊给的玉牌让她们瞧了一瞧。 两个嬷嬷见了玉牌,便如见了圣旨一般,唬的连忙跪下叩了头;又听说可以坐车,简直是喜出望外,忙笑道:“那敢情好了,多谢姑娘体恤!” 话犹未说完,忽听身后有个男子声音淡淡道:“车已经雇好了,两位嬷嬷这就请先行一步吧。” 几个人同时回头望去,见罗钰已卸去了身上的软甲,只家常穿了件莲青色宁绸便袍,正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 。 在他身后,远远的,果然有马车已经候在了那里。而且不止一辆,居然是一字排开的三辆青帷马车! 曲烟烟的眼睛也禁不住睁大了三分:这是押送官妓啊还是要游山玩水去? 两位嬷嬷更是瞠目结舌,且受宠若惊:“尊驾是……?” “他是圣上御前的侍卫”。曲烟烟虚扶了那嬷嬷一把,言简意赅道:“您老请上车头前先走吧。” 金玉娘瞧了瞧剩下的两辆车,眼睛闪了闪,试探着笑问道:“这意思是……你们二位还有事要商量?那我自己坐中间那辆了?” 曲烟烟顿了顿,低着头道:“不急,我先和你同乘一辆吧。等离宫门远了再换过来好了。” 三辆马车前后相距十步远的距离,不紧不慢地驶出了两刻钟的光景。 曲烟烟又向前后左右张望了一遍,确信并没有人跟踪,这才放下了车帘。 “有话就说吧”。罗钰淡淡道。他双臂当胸而抱,微阖双目靠在车厢板壁上,脸上波澜不兴,甚至都没有多看曲烟烟一眼。 那晚栖秀宫外两人差点遭遇不测,他说从此不会再打扰曲烟烟了,果真,说到做到。君子之言掷地有声。 曲烟烟心中有两分感动三分感慨,也不兜圈子,直接进入正题。“那晚以后,兰俊生对你如何?” 罗钰依旧是面无表情,板板道:“有几分忌惮。不远也不近。” 曲烟烟顿了顿,不打算绕弯子:“你若约他出来吃个花酒,他可会去?可会觉得突兀?” 罗钰终于睁开眼睛,不解地看向曲烟烟:“他对我有心病,有时刻意来笼络我也不兜揽。若我主动示好请他吃酒,他应该是不大会拒绝的。但是……为什么?!” 曲烟烟缓缓抚弄着自己的手指,表情变得冷峻。半晌,方沉沉道:“因为,那晚上他和楚昭仪合谋算计我,阴险歹毒,死有余辜。我不能就这么放过他,此其一。其二……” 她抬头深深地看了罗钰一眼,口齿清晰地缓声道:“我想把他一撸到底,让他再没有翻身的机会。而他现在的这个位置,由你来坐。” 罗钰“哦?”了一声,浓黑的眉毛高高挑起,眼中精光闪烁,唇边的笑容却是极淡。“你怎么知道我愿意坐他的位置?我若并没有那个野心呢?不是人人都象你那般艳羡荣华富贵的。” 曲烟烟表情微滞,过了一会方笑了笑,道:“可如今已经是骑上虎背了不是吗?过了那一晚,你觉得他们会甘心就这么算了?” 罗钰刚要开口,曲烟烟又抢先打断了他,含笑闲闲道:“是谁说要做我的眼情和耳朵来着?没想到这么快就不算数了。” 罗钰薄唇微抿,眸光闪烁,好半晌方长长吸了口气,皱了眉道:“后日姓兰的小子不当值,到时我可以约他出来吃酒。但是然后呢?吃个花酒也算不得什么大错处,就凭这,如何能把他一撸到底?” 曲烟烟笑生两靥:“这只是第一步。你只管把他约到教坊司去即可,剩下的就由金玉娘金姐姐出马了。” 章节目录 第78章 宫外 罗钰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是望向曲烟烟的目光却有着无法掩藏的忧虑。沉默了好久,方自嘲地笑了笑,道: “你要做什么,我不会问——大概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既然已经到了这牢笼里了,再说什么都是无用,只希望你能样样考虑周全,处处唯求自保吧。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我依旧是你的耳朵和眼睛。你希望我做的,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尽力替你去做好。” 曲烟烟心中有丝丝缕缕的暖流缓缓淌过,一颗心似乎被和煦的秋阳包裹着,莫名的感动中又夹杂着些许感伤。她看着他,冲口而出: “罗钰,对不起。我……” 这是她第一次郑重地称呼他的名字,认真而温暖。可是喉咙里有东西哽住,却是说不下去了。 罗钰似乎受到了震动,身子微微一僵。他有些不太确信地抬眸去望她,眼底隐隐有明亮的火花闪动。但也只是一刹那间,他便果断地掐灭了它们,硬生生转头望向了窗外,淡漠地一笑,道: “不必说对不起,更不必说那个谢字。人生来而有命数,或许前世我欠了你的,你又欠了那位皇上的,根本没有道理好讲……呵呵,就这样罢。” 曲烟烟垂下眼帘缄默不语。 她很想告诉他,“这世上还有一个叫‘翠翠’的姑娘,前世准定也是欠了你的!你可知道?” 车厢内,两个人默然相对,一个望着窗外,另一个低头沉思,一路上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只闻马蹄得得,三辆车径自朝着城东驶去。 从教坊司出来,已是正午。 罗钰抬头看了看日影,道:“已经过了晌午了,你也饿了吧。不如先找地方吃了饭,再去替你那皇帝办差事?京城里倒是比你乡下的家乡热闹些,好容易出宫一趟,也可以顺便逛逛——下次再想出来,就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这机会浪费了可惜。” 曲烟烟满心惦记着要替明渊寻医问药,哪里有这些心思,因踌躇了片刻,方微笑道:“我倒还不饿,先办差吧。我看前边就有一家大药铺子,你把我放在那儿,你自己先去喂肚子,吃完再来接我就行啦。” 罗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微黯,却也并不说什么,只淡淡地吩咐车把式:“永盛泰药铺。” 他既不问她去药铺究竟办的什么差,也不去吃饭,一切皆不闻不问,只是命车夫将马车停在永盛泰外面,自己就在车里坐等,沉默而忠实地尽着一个侍卫的职责 。 曲烟烟几次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迈步进了药铺。 柜上的伙计迎了上来,曲烟烟也不跟他多话,直言“我是疑难的症候,还是请大掌柜给看看吧”。 小伙计见她不过一个单身的女子,穿的朴素,口气倒不小。刚要婉言谢绝,却见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轻飘飘地递了过来。 伙计吃了一惊,连忙闭了嘴,换上一副殷勤的笑脸,毕恭毕敬地道:“是。我们掌柜的在后堂,姑娘请这边走,小的这就带您进去。” 到了后堂,见那掌柜正聚精会神地伏案看着医书,六十多岁的年纪,乌发童颜,颇有华佗的风骨,一见便觉安心。 曲烟烟从怀中摸出一只西洋玻璃瓶,里面装了半瓶昨晚王喜贵进上的参汤。 “老掌柜请先瞧瞧这个”。她将瓶子轻轻放在了掌柜手里。 掌柜的将瓶塞打开,先嗅了一嗅,神色就有些不对。他惊诧地瞧了曲烟烟一眼,举起那玻璃瓶对着日光反复看了几遍,又取来一只茶盅,将其中参汤倒了半盅出来,小心翼翼地品了半日,脸上忽然勃然变色,向曲烟烟声色俱厉道: “这种损人子孙的缺德玩意儿,你拿给老朽看,是什么意思?!” 曲烟烟心中既惊且怒,却又有了两分踏实,于是定了定神,向掌柜的福下身去,温言道:“请老掌柜指教,喝了这参汤很久的人,身子还能痊愈么?子嗣上面……还能有希望么?” 掌柜的见她问的诚恳,并不是害人的意思,脸色方渐渐缓和了下来,捋着胡须道:“苦主是你什么人?” 曲烟烟便将早就想好的说辞不急不徐地缓缓道出: “是我家老爷。家老爷有一妻一妾,我是妾室的婢女。大妇无宠却有三个嫡子,姨娘有宠却无子。我家姨娘年轻却几年未育,心里生疑,疑心夫人每日奉给老爷的参汤有问题,特命婢子来找有好医术的大夫给瞧瞧。刚您老人家过了目,果然是这汤的问题吧?” 从来大户人家的后宅,龌龊阴损的勾当极多,开药铺的掌柜们早就见怪不怪了。加上曲烟烟一篇话编得滴水不漏,这老掌柜也并未多心,只皱了眉摇头叹气: “老朽实在不想管这等破事。若说了实情,只怕你家老爷就要休妻;可若不说,你家夫人又实在过份,不过为了份家业,简直人伦都不顾了!这等损阴德的勾当,老朽既是医者,遇到了就不能不理……我说给你,你回去只别说是从老朽这里得的消息就好。” 曲烟烟当然满口称是,又从袖中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案上。掌柜的只作没看见,脸上神色倒是越发缓和了。 他先是细细询问“苦主”的隐秘之事,曲烟烟哪里禁得住他这么问,顿时满脸红涨的几乎要滴出血来。待要不说,明渊的身子如何调理?此番出宫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只得把牙一咬,眼一闭,低着头忍耻说了些许。 小妾之婢与妾室同侍一夫的也是常见,这掌柜也不以为异,一边听一边凝神思索,然后低了头在纸上缓缓写了方子。写了又改,反复斟酌,添了几味药,又去掉几味,足用了半个时辰方才写完。 曲烟烟见他如此用心,知道是那二百两银票起了大作用,心中欢喜,忙仔细收了药方,道:“按您老说的,照这方子抓了药,吃过八服就可望痊愈了么?” 掌拒的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道:“老朽先妄自揣测一番——你家夫人在家中必是一言九鼎,跋扈得很吧?” 曲烟烟抿了抿嘴:“老先生何以见得?” 掌柜的冷笑:“若是找正经大夫开的方子,她这药不是这么个配法 。既是诚心要致男主人绝育,若是败露了还了得?方子上必会做得隐秘,细水长流,不露马脚才是。可你瞧瞧这参汤,你家夫人借着这人参味道浓重,似是没按方子的剂量来,竟私自添了几倍的药量进去,便是普通人只要细心些,也能渐渐觉出不对来。所以我说你家夫人跋扈,竟似是没把你家老爷放在心上,毫无忌惮之心啊!难道是她娘家势大,便是东窗事发了也无惧么?或是你家老爷有把柄攥在那恶妇手里?按你刚才所述你家老爷的情形,并没有完全萎靡不举,应该是你家老爷选择忍气吞声,虽然发现了也不敢声张,只是自己偷偷地只饮了十之一二而已。所以,他目前倒还没有伤及根本。按我的方子,八服药调理下去,也就大好了。只是老朽替你老爷焦心,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啊!” 老掌柜说着说着,倒把自己气了个半死,撑不住拍案大怒道:“这等恶妇,怎还不休了她?!” 曲烟烟默然低头,心里苦笑:“若是能休,还等到现在么? 从永盛泰出来,曲烟烟只觉得心里大为松快。怀里揣着那张药方,简直就似捡了块稀世珍宝一般,脚步轻得象要飞起来。 人一轻松了就觉出饿来,一抬头见太阳已略微偏西,这才想起还没有吃午饭。在药铺里竟已待了将近一个多时辰了。 她望望一直静静等在对面的那辆青帷马车,心里有点愧疚。 举目向大街上踅摸了一圈,见药铺旁边有个卖烧腊的铺子,连忙过去买了两只烧鸡,一只熏鹅和几张面饼,拿篮子装了,忙忙地提着回到马车上。 “对不住,让你饿着肚子等了这么久……”她含笑向罗钰道,一边将篮子递了过去。“你先垫巴一点,待会你挑一家好馆子,我再请你好好吃上一顿。” 罗钰接过竹篮,低头一样一样仔细看了半天里面的吃食,扬起脸微笑:“这就很好了,还去馆子做什么?”说毕,立刻撕下两只鸡翅膀,递了一个给曲烟烟,另一个已塞进自己嘴里满足地大块朵颐起来。 曲烟烟见他吃得如此香甜,心里也欢喜,便将自己那个鸡翅膀也递到他手里,抿嘴笑道:“哪有淑女抱着这油腻腻的东西啃的?你是存心让我丢人么?我看还是你都代劳了吧。” 罗钰也不客气,果然接了过来,风卷残云地又下了肚。这才瞟了曲烟烟一眼,似漫不经心道:“你这么高兴,连笑话都肯讲了,看来你家皇上交待的差事办得不错?” 曲烟烟只是抿嘴笑,并不接口。 罗钰便也不再问,自己出了会神,忽道:“离关城门还早,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你……可愿和我一起去么?” 曲烟烟一心只想早早回宫,恨不得立刻就把抓来的药给明渊服下才好。可看着罗钰略带希冀的目光,又不忍拒绝。想了想,微笑道:“是什么地方?很要紧么?” 罗钰低下头,沉默良久,方缓缓道:“是……我出生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80章 饿狼 “父亲?我宁愿没有那样的父亲”。罗钰从齿缝中嫌恶地挤出这句话,就仿似向地上轻蔑地吐了口唾沫。“至于亲兄弟么……” 他嘲讽地嗤笑一声:“我猜那人未必就希望这世上有我这么个兄弟吧。” 曲烟烟沉默不语。 她心中尚有许多疑问——这位静贵嫔为何出身浣衣局?她为何没在宫中居住,却独住在如此偏僻的村廓里,还能在宫外生下皇子?她又因为何事被赐了死?罗钰又是如何流落在外,宫中知道罗钰这个人的存在么?比如太后?比如……姚太傅? 上一世也曾恍惚听闻先帝是位多情种子,在一位宠妃暴病而亡后悲痛过度,以致于呕血数日,终究也是撒手去了。难不成,那位宠妃就是罗钰之母?既然如此深情,先帝为何又要亲手置她于死地呢? 太多的疑问堆积在心头,可是曲烟烟并不敢多问。沉默良久,只是微不可闻地摇头叹了口气,缓缓道: “你既这么说,就该把这件事永远埋在心里,又为何带我来这里?你难道不怕我泄露出去,对你不利么?” “我不过是个连皇室玉牒都没上的庶人罢了,无权无势,微如草芥。把我泄露出去若能对你有一星半点的好处,也算我还有些用处了”,他瞅着她摇头,淡淡地笑,“可惜,并没有。” “虽如此说,但是……我还是不懂。”曲烟烟的目光依旧困惑。 罗钰将那白绫慢慢拉了下来,抖一抖上面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怀中,这才望定了曲烟烟,面露端凝之色,郑重道: “事实上,我母亲也是天潢贵胄,出身高贵,可她身故后却只得一陇黄土埋身,被弃在了这荒郊野外,坟前连块碑都不能立。她的娘家早在宗谱上将她除了名,夫家也没有妃园陵寝让她容身,也没有宗祠可以供奉香火,可怜我娘亲她竟成了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有好几次,她来了我梦中……” 罗钰喉头微哽,鼻音浓重,一时竟说不下去了。他忽然双手抱拳向曲烟烟躬身行下礼去: “今天和姑娘说这件事……罗某豁出去这脸面也不要了,腆着脸斗胆恳求姑娘一件事——姑娘将来若能居于高位,能在那皇帝面前说得动话,唯求姑娘能帮我母亲美言几句,请他网开一面既往不咎,准许我母亲能迁入妃园安葬。罗某对姑娘感激不尽!” 他口中虽说的是“恳求”,脸上却并没有半分谦卑渴求之色,反倒面色铁青,拧眉立目,额角青筋直跳,显然这番话说得违心至极,也不知暗自下了多久的决心。 “也请姑娘转告他,若他能给我娘一个容身之处,罗某自会投桃报李,为他效命,决不食言。” 说完,罗钰一鼓作气便向曲烟烟长揖到地,颇有“为斗米折腰”的落魄无奈 。 曲烟烟慌得连忙侧身避开,思忖半日,方正色缓声道:“如有可能,我自当尽力。只不知令堂犯了何罪竟被先帝赐死?你……好歹也把来龙去脉说给我听听……” 罗钰面露凄然之色,默了半晌,方勉强点一点头,缓缓述道: “我母亲,闺名‘静姝’,本是北唐国君庶妃之女。北唐和北梁两国血脉相连,祖上原是同根,论起来我母亲和父亲也算是堂房兄妹。两国素有联姻,到了我母亲这里,仍是顺理成章嫁入我父宫中。北唐不过是个弹丸小国,一直靠北梁庇佑,我母亲又是低位的庶妃所出,所以她初入我父宫中不过封了个不入流的‘才人’。” “可是我母亲性情柔顺,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偏我那父皇也是位酷爱丹青的风流才子,两个人一见倾心,恩爱非常,我母亲渐有椒房独宠之势,不久就有了身孕。她是宫中第一位有孕的嫔妃,如果能顺利生下孩子,那就是我父亲的第一个皇子——哦,是庶出的皇长子……” “当时,太傅姚之谦和大司马魏源把持朝政,而皇后姚氏正是姚之谦之女,可姚皇后入宫两年却一无所出。我那父皇在国事上虽然能力有限,却也不是糊涂人。为了他这第一位皇子能顺利诞育下来,他对外隐瞒了我母亲有孕之事,继而又把她‘发配’到这个离皇城四十里外荒僻的小院子“幽禁”了起来……而两个月后,姚皇后终于有孕了。” 曲烟烟凝神听着,听到这里心中居然松了口气:明渊终于要出世了!大家都挺不容易的啊。 她忙催他:“然后呢?” “然后……”罗钰怔怔出了会神,方又慢慢道:“那姚皇后是个信佛的人。她自觉这一胎来之不易,又关系到国本,紧张得坐卧不宁。到第五个月时,她向我父皇提出,希望搬到京郊妙香山的殊愿寺去住到临产。那里是菩萨的道场,清净庄严,腹中皇子受佛光加持,一定福泽深厚,能安然降世。我父皇自然是同意了。” “又过了几个月,我母亲足月,有了临盆的迹象。可这事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就传到了姚皇后耳朵里。北梁皇位历来有“传长不传嫡”的旧俗,姚后听了这个消息自然大为惊怒,她为了赶在我母亲生产之前,争得嫡出皇长子之位,一边立刻星夜起程回宫,一边竟冒险服下了催产汤药,而她当时腹中的胎儿才堪堪八个月而已。” “啊?!”曲烟烟由不得惊呼一声。看不出姚太后那样一个清心寡欲之人,当年为了这权势和大位,也是如此果断狠绝。催产……她对自己和孩子还真能下得去手! “然后呢?明渊怎样了?太后平安生产了么?你们俩究竟谁是哥哥谁是弟弟?”虽然现在明渊已经好端端长到了二十岁,她听到这一段还是十分紧张,忍不住连珠炮般地发问。 罗钰扭过脸来看她,唇边微微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你终究也只是关心他的生死安危罢了。” “我……”曲烟烟结舌,脸上有点热。她不大自然地掩饰着轻咳一声,假作镇定地正了正脸色,道:“你接着说。” 罗钰垂下眼帘默然不语。冷风卷着几点雨星子呼哨着从已经破烂不堪的窗纱里吹进来,身上立时觉得清寒透骨。曲烟烟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当时的天气,比现在还要冷得多,已是滴水成冰的隆冬时节……”罗钰再开口时,声音板板的如同照本宣科,不带一丝感情和温度 。 “那姚氏突然决定回宫生产,实在太过突然和仓促,身边随驾的侍卫和宫女并不太多;那天偏又下起了雪,山路就格外难走。原本最多一天就能赶回去的路程,拖到了半夜竟连一小半的路都没走完。可姚氏是算着时辰服下的催产药,肚子里的孩子已经等不得了。于是,她竟在那能冻死人的大雪天,把孩子生在了马车上……” 曲烟烟的两手下意识地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只觉得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罗钰看她一眼,淡淡一笑:“你以为这就完了?不,远远没有。” 他摇了摇头:“她和那些宫女侍卫们大概都没想到,半夜的山里除了奇寒无比,还有一群很久没吃过东西的……饿狼。” 曲烟烟直直地看着罗钰,脸色倏地变得煞白,但仍极力镇定地问:“然……然后呢?” “然后?”罗钰慨然一叹:“冰天雪地遭遇饥饿的狼群,侍卫不过十几个,剩下的就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你想会是什么情形?” 曲烟烟脑海中立刻出现了一幅凄惨血腥的画面: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伴随着啃噬血肉的声音,到处是断臂残肢血流成河……她浑身禁不住瑟瑟发起抖来。 罗钰继续道:“不消半个时辰,那车外的兵卒和宫女几乎被吃了个干净,可是狼群却越聚越多。姚氏所乘的马车所用的虽是最上等的西域神骏,脚力非凡,奈何一路狂奔,终究摆脱不掉穷追不舍的狼群。姚氏为了保命,甚至把车上最后一名宫女推下了车……” “啊!”曲烟烟睁着惊恐的眼睛,禁不住惊叫出声。她简直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幅绝望恐怖的画面! 罗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怜惜和不忍。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别过脸去,继续缓缓道: “可是这依旧没有完。一个宫女也扛不了多久,很快又有恶狼直扑向了姚氏所乘的马车。而这时,车上除了姚后自己和新生的婴儿,已再没有可以推下车的人了……” 他忽然神情古怪地望住她,停了好半晌,方沉沉道:“我刚才忘记说了,姚后在马车上产下的,其实不只是一位小皇子,而是……一对双胞兄弟。” 在一片死寂中,曲烟烟双手颤颤地捂着嘴,双目圆睁,只管呆呆地瞅着罗钰,却仿佛突然失语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她恍惚想起,曾听母亲偶尔提过一句,说明渊本来是有个双胞胎兄弟的,只是那孩子本就先天弱,落草时又是不足月,才生下来不到半个时辰就去世了。 因为这是姚太后的痛处和忌讳,是以宫中从没有人多嘴谈起。二十年过去了,那早夭的婴儿早就被人淡忘,即使在老一辈的人脑海中,大概也只剩了个极淡极淡模糊不清的影子罢了。 对曲烟烟来说,那个小小的婴孩与她更无甚干系,所以从来也不曾挂过心。 可是此时此刻,罗钰提起这件陈年旧事,不知为何,她看着他脸上古怪的神情,背上的汗毛突然间根根直竖,一种恐怖已极的感觉从脚底瞬间蔓延到了心里。 难道那孩子,其实并不是因为不足月而死……?! 曲烟烟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成了冰冷的一砣。 章节目录 第81章 醋意 她张嘴想问,可是上下唇好似被胶糊住了一般,粘涩滞重,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只得一直呆呆地瞅着罗钰,惊惧得心尖都在发颤。 罗钰也看着她。可能同样觉得这件事太过惨绝而无法启齿,迸了半日,他终究也只是摇头,含混地低低道:“稚子何其无辜,虽然病弱,可是以这样的方式命丧狼口,实在是……” 曲烟烟直愣愣地瞅着罗钰,喃喃地颤声道:“你刚才说,当时车上已经没有可以推下去喂狼的人了……你的意思是……是说……姚太后把新生的双胞胎中看起来比较病弱的那个,扔……扔给了狼……狼……?!” 她再也说不下去,额头上的冷汗细密地渗了出来,腿都虚软了。 “是。”罗钰缓缓点一点头,终于给了清晰的答案。 曲烟烟顿时觉得喉头发痒,血气上涌,胸口一阵憋闷,差点张口呕了出来 。她用力呼气,好不容易把胸口翻腾的不适压了下去,这才白着脸勉强问: “这样的秘辛,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这件事,姚氏把我母亲恨入了骨髓。为了要严惩我母亲,她后来自己向我那父皇一五一十哭诉了整个经过,说她初为人母,为了保全另一个孩子,不得已做出这样的事来,心里有多么痛苦……哭诉的时候,我母亲就跪在她的脚下。” 罗钰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的冷笑。 曲烟烟心中翻江倒海,缓了好天半,方哑声道: “可是,一个小小的婴孩能有多大……又能抵挡多久……?后来明渊和姚……太后怎样了?可还安然无恙?” “也算她们命大。太傅姚之谦当时正在西山大营巡察,和妙香山隔得不远。他得了姚氏突然回宫的信儿,料着不妥,立派了兵勇星夜赶了过去;还有姚氏的异母哥哥亲率了弓驽营驰援,一时万箭齐发,竟把狼群逼退了。” 曲烟烟心里记挂那个被扔下车的可怜婴儿,忙颤巍巍问:“那个孩子呢?已经被……被……了么?” 那个“吃”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去。 罗钰默了一会,叹口气,轻轻摇头:“便是个成年人,落入那样的狼群里,恐怕也逃不出命来,更别说是个不足月才刚出生半个时辰已经奄奄一息的婴孩了……后来击退了狼群之后,他们也曾仔仔细细搜寻过现场,那孩子根本早就尸骨无存了……” 两个人一时均相对无言。 过了片刻,罗钰便收了不忍之色,重又露出憎恶的神情,道:“那姚氏以一个亲生子早夭的代价,终于换来了另一个‘嫡出皇长子’的名份,也勉强划算了。可她回到宫中,失去孩子的伤痛让她对我母亲恨之入骨,势必除之而后快。” “我母亲在姚氏回宫后的第二天生下了我,她即刻就被召回了宫,在姚氏宫外的雪地里被罚跪了三天。因为找不出一个必死的罪名,姚氏只得先随便指了个错处,把我母亲发配去了‘浣衣局’。甚至连刚出生的我,也一并跟着去了。” “而我那父皇自觉心虚,又畏惧权臣之势和皇后的怒气,也不好说什么。我和我母亲在浣衣局苦苦捱了半年,直到我那父皇无奈写下诏书,将姚氏那不足半岁的亲生子立为储君,又以将我母亲和我废为庶人并赶出宫去,永远不得回宫为交换条件,我们母子才得以从浣衣局被放了出来。” “再然后,我母亲带着我就又回到了这里,回到这个远离宫城的荒僻的小院子里住了下来,一直住到我六岁。这里虽远没有皇宫里的富贵繁华,我们母子深居简出粗茶淡饭,伺候的人不过是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小婢,可那六年大概是我们这一生中最开心快乐的时光了……” 罗钰潮湿的目光变得异常柔和,继续温声道: “我那父皇实在算不得是个好皇帝,软弱无能治国无方,可他真真又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擅诗书精音律,和我母亲在一起时每天种花养鸟谈诗论画不知有多甜蜜。他初时还遮遮掩掩的微服出宫来这院子里与我们母子团聚,后来渐渐的也会留宿在这里,开始时是一天半天,后来三日五日,再后来竟连朝都不上了,把国事慢慢都交给了姚太傅处理,他竟一心一意在这里与我们母子过起平民老百姓的小日子来了……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还好,可这样的日子在我六岁时便结束了 。” 他顿了顿,目光由柔和又渐渐变得冰冷。 “那姚太傅和大司马魏源野心勃勃,开始四处攻打周边的邻国。那些国小力微的小国一个接一个地灭了,然后就终于到了北唐。北唐虽弱,可是我母亲的同胞弟弟却是个难得的将才,在全国基本沦陷殆尽的情形下率兵死守京都四个月,攻城中北梁大军伤亡惨重,主帅居然无计可施。姚之谦勃然大怒。” “北唐都城固若金汤久攻不下,梁军却死伤甚巨。后来又有我舅舅派出去的细作混进梁军散布流言,矛头直指太傅和大司马两人,以致军中渐渐的人心浮动起来,怨声载道。姚之谦为了稳定军心缓和矛盾,便力主我父皇御驾亲征,坐镇唐都城下。这时军中的风头就变了,有人站出来说,之所以会是这种局面,完全是因为我父皇沉迷女色,中了敌国的美人计所致。若不是太傅老大人一力撑着,只怕北梁早就亡国了。他们要求我父皇立刻杀掉妖妃,向死难将士谢罪……” “我不知那男人在下旨赐我母亲白绫时是什么心情,那些不求同月同日生但求同月同日死的誓言全成了屁话。在刀剑和血光面前,他除了瑟瑟发抖和痛哭流涕之外,连一句响亮的话也没说出来。” 曲烟烟默默听罗钰述完这些陈年往事,再想到如今的情形,只觉胸口发闷,半晌无语。最终也只得拿《长恨歌》里的两句勉强安慰他道: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唐明皇尚且护不得杨太真,何况先帝?你母亲也当真是薄命……然后又怎样了?” “我小舅舅苦守京都四个多月,最终寡不敌众,京师陷落。除了我小舅舅不知所终以外,我外公和另几位舅舅们都殉国了。我母亲的乳母带着我回了她乡下的老家高平,我一直唤她外婆。直到在那韦府遇到了你……如果我们那时成了亲,现在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这些事大概都不会再提起了……呵呵,算了,不说也罢。” 他说完这句,便转头望向窗外绵密的雨丝,道:“这雨怎么说下就下起来了?咱们得赶快回去了。路上不好走,别误了关城门。” 曲烟烟木木地应了声好,低着头跟在罗钰身后,默默地走出这座荒凉的院子。 她钻进车厢,在罗钰为她放下车帘的一刹,她从袖中摸出那块绣着“静姝”名字的手帕,郑重递到罗钰的手中,垂了眼帘轻声道:“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实在太珍贵了,你还是自己好生保存着吧。” 不用问她也知道,那一定是当初罗钰给她的订情信物。 罗钰低头定睛瞅了那手帕半天,方点头淡淡一笑,将手帕收入了怀中。 此时不过申时才过,天却阴得如同锅底一般黑了。之前绵密的雨丝已变成了豆大的雨点子,从空中哗哗地倾泻而下,雨中又混着铜钱大小的冰雹,砸得车厢棚顶“砰砰”直响。周遭白茫茫水雾升腾,几乎看不清四围的景物了。 脚下的黄土路顿时变得一片泥泞。马车行在其中,如同轧在一片烂泥塘里一般寸步难行。走了不到二里地,那马儿已是鼻子里呼哧呼哧不停地喷着白汽,趵着橛子不想走了。 曲烟烟看看天色越来越黑,那雨却一点也没有要收的意思,心里发急,禁不住从车厢里探出头问罗钰:“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回宫?” 罗钰头上的斗笠被狂风吹得歪向一边,身上衣袍尽湿。他一边不停地用鞭子猛抽着马臀,一边皱眉道:“照这样子,只怕要陷在这里了,两三个时辰也未必赶得回去 。除非弃了车,我们俩单骑了这马,还能快些。可这雨太大了,还夹着雹子,你如何禁得住?” 曲烟烟心中大为踌躇,眼瞅着离关闭城门的时辰不远了,虽说手里有明渊的玉牌倒是不怕,可是太晚回宫终究还是不妥。 她心里火烧火燎地焦燥,一时听得那冰雹砸在车棚顶上的砰砰声渐渐平息了下去,便再也顾不得什么了,大声对罗钰道:“就按你说的,卸了车,咱们骑马回去!单是淋点雨也没什么要紧,务必在宫门下钥前赶回去才好!” 罗钰也知宫禁森严,最怕横生枝节,听了她的话也只迟疑了片刻,便果断地道声“好”,立刻开始麻利地卸解马车。 不一时,车马分离。罗钰扶曲烟烟上马,又摘下斗笠戴在了她头上,口中吆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那马没了负担也轻快起来,立刻驮着二人在雨幕中向宫城方向飞奔而去。 一路冒雨狂奔,总算赶在关城门前回到了宫城。 …… 明渊正坐在养心殿书案前看书。大殿里掌了灯,他在灯影里听着御阶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无端端就有些心神不定,书上的字也不知看到哪一行去了。 阖上书,他站起身,再一次信步走到殿外廊上,抬头看看那漫天的雨幕,问:“什么时辰了?” 身后的小太监谄媚地笑道:“酉正了……万岁爷您这一会儿已经问了奴才四次啦。” 明渊不觉有些失笑,可不是?心里有点不上不下的发烦,也不知是怎么了。 他重新慢慢踱回书案前,才刚坐下,忽听廊上有女子清婉的声音道了句:“皇上,奴婢回来了。” 只才听了这么个声儿,还未见人,明渊便觉心头忽地一喜,禁不住松了眉眼,声音里也带了丝笑意,道:“回来了就进来吧。怎么耽搁这么久?” 只见帘子一挑,两个*的水人儿应声走了进来。 明渊的眼睛先就朝走在前面的曲烟烟望了过去。只见她浑身湿得透透的,偏那一头乌油油的长发绾在头顶却是干干爽爽,一点没有雨淋过的痕迹。再一看她手上拿着一顶雨笠,这倒怪不得了。 眼风再扫向她身后那个高大英俊的侍卫罗钰,见他比曲烟烟更加狼狈,浑身精湿得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般,连头发也湿得能拧出水来,一绺一绺散披在额前。 原来,他是把自己的雨笠给她了?瞧不出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呢。 明渊没来由得觉得心窝里有丝酸意泛了起来,忍不住又把这两个水人儿暗暗地细打量了一遍。 前面的女子娇颜如花,眉目如画,薄薄的衣衫被雨水淋得透湿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得她浑身曲线毕露,凹是凹凸是凸,玲珑有致,引人遐思;站在她身后的男子高大俊朗,眉目磊落分明,两个人看上去居然……好生般配。 这俩人儿弄得同样落汤鸡一般,他们怎么回来的?骑马么?一马双乘?莫不是她那被雨水湿透的身子就那样贴在了他身上? 一想到那画面,明渊心口那丝酸意突然蹿了上来,变成一股麻麻的酸辣味道直冲鼻腔。 章节目录 第82章 辽东来信 “被淋成这样,你们是怎么回来的?”明渊仰靠在椅背上,端了茶碗闲闲地吹了吹里面的热气,淡淡问道。 他的脸上波澜不兴,可是眸光却有点冷。 “骑马。”那俩人儿异口同声地答道。 “骑了两匹马”。又急忙不约而同地补充了一句。说完惊愕地对视了一眼,又同时会心地抿嘴一笑。 明渊看着两人的情形,心里一闷,两颊就微微垮了下来。他缓缓啜了口茶,向罗钰道:“差事办得还顺当?你这一身精湿的,先去换了衣裳,再来复命吧。” 罗钰应了声是,慢慢后退几步,方转身往外走。 曲烟烟忙紧跟了几步,上前替他打起帘子,趁机飞快地指了指自己耳朵上的金耳环,向罗钰低低道:“别忘了那件事 。” 罗钰会意,知道她是提醒自己别忘了约兰俊生去金玉娘那里,便点一点头,迈步出了大殿。 明渊不动声色地斜睨着二人,也不作声,待曲烟烟折返回来要给他添茶时,方冷冷道:“一路上还没说够?在朕眼皮子底下还敢挤眉弄眼的,胆子不小啊。” 曲烟烟“啊?”了一声,好似全然没听懂一般,手上端了把茶壶,只管无措地呆站在那里,瞪大了眼睛困惑而茫然地望着他。 明渊只觉得象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堆上。看着她那纯净而黑白分明的双眸,清丽娇艳的脸上那又似无辜又似天真的表情,也不知她是装傻还是真傻。又不好认真地拉下脸来斥责,那股无名之火憋在心里,迸了半日,方似笑非笑道: “这趟出宫,想来必是惬意得很吧?” 虽极力压着,可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闻到了一股酸腐的味道。明渊心里发烦,手里的茶盅忍不住便向案上重重一顿,冷声道:“我瞧着你眉开眼笑的,很是高兴啊!” 曲烟烟却真的微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显见得是真开心。她放下手里的茶壶,轻快地走到明渊身侧,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油纸包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药方郑重地放在明渊面前,悄声笑道: “可不是吗?陛下调理身子的事,奴婢已经办妥当啦!药也抓好了,就收在奴婢值房的衣箱里。等入了夜,奴婢就亲自去煎了药来。大夫说了,八服药服下去,陛下就可大好了!” 她的声音轻柔低缓,却是由衷地透着喜悦。明渊低头拿起那张方子,干干爽爽的没有半点水迹,拿在手里甚至还能感到一丝温热,显然是这丫头极其精心地把它一路严严实实地贴身护在了怀里。 抬头对上她弯弯的笑眼,再看她那一身*的狼狈相,明渊心头那丝酸溜溜的愠怒忽然就烟消云散了,整个人刹那间仿佛沐在早春的暖阳里,从头到脚都是暖烘烘的。 可是脸上依旧板着,他皱了眉不耐地斥道:“先换了衣裳再来罗嗦吧。落汤鸡似的,你是要染上风寒才舒服吗?” 曲烟烟抿嘴笑道:“不妨事,奴婢先把这方子收起来再……”话未说完,已经打了一连串大大的喷嚏。 明渊低骂一声“作死”,便一迭声唤人:“传太医!姜汤!”又命曲烟烟:“回你房里换衣裳去!” 她哎了一声,依言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出去又要折腾一回。罢了,你就先去暖阁里把朕的寝衣换上,待喝了姜汤发了汗再说吧。” 曲烟烟脚下一顿,却并没有转过身来,默了一会方低低道:“皇上是说笑话呢,奴婢可不敢……” 明渊微觉不耐,挑眉道:“朕的话你也敢不听?” 曲烟烟左右为难,咬着唇默立了半天,却见明渊并没有改口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应了声是,低着头慢吞吞地蹭进了里间的暖阁里。 明渊坐回书案前,长长地吁了口气,面色已经端肃了起来。 他将面前的山海经重新翻开,抬头瞥了一眼立在多宝格旁边的两名小太监,其中一个立刻躬身疾步上前,用小银剪子把书案上的灯剔亮了,又麻利地从炕桌上挪过另一盏灯来,一并放在了书案上 。 明渊翻了一页书,随口道:“你还挺机灵的,叫什么?” 那小太监连忙跪下,诚惶诚恐道:“回万岁爷的话,奴才小玉子,不敢当万岁爷的夸奖。都是奴才的师傅教得好。” 明渊淡笑着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书,闲闲道:“起来吧。我记得你是内务府才拨进来的……和王喜贵是亲戚?” “算不上亲戚,是同乡。”小玉子站了起来,走上前一边麻利地替明渊换了残茶,一边满面堆笑地补充:“王大总管的娘和奴才的姨姥姥是结拜的干姐妹。” “唔……怪道王喜贵格外关照你呢”。明渊向椅背上一靠,满脸疲倦地揉着太阳穴,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道:“你来替朕把这《七侠五义》念上几页吧。朕看书看得眼睛痛,不想看了。” 小玉子低头看着明渊面前摊开的《山海经》,不由神色大变,端着茶盅的手就有点不听使唤了,连忙惶恐地躬身道: “回……回万岁爷的话,奴才自小家里穷,念不起书,大字也不认识……认识一个……” 明渊“咦”了一声,脸上露出恍然而失望之色,但仍温和地叹了口气,摇头道: “也是朕糊涂了,竟忘了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太监不得读书识字,否则就有窥视政事的祸患。若有隐瞒,进宫后被发现了,是要被杖毙的……哎,罢了,你把这一本收到志怪笔记那一类里去,顺便去书架上替朕找一本《莺莺传》来吧。” 小玉子的脸已经煞白了,禁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惶惶然道:“皇上……奴才是真不认得字啊!奴才是废物,实在不知万岁爷要找的书长什么样呀……” 明渊长长地“噢”了一声,拍了拍额头,懊恼地说:“朕这记性是越发不行了,那你……” 小玉子额上已见了冷汗,忙不迭道:“奴才没用,奴才去茶房看看万岁爷的参汤好了没。” 明渊无奈地点了点头,小玉子已一溜烟跑了出去。明渊便把眸光扫向殿内另一个小太监。 另一个小太监名叫小林子,才刚听了这一番话,正自心里打鼓,忽见明渊锐利而冰冷的目光直直地望向了自己,不由吃了一吓,腿已经软了。还没等明渊开口,他就结结巴巴道: “奴才也……也不认得字……奴才去茶房给万岁爷取些点心来……” 说毕,向上磕了个头,也一溜烟地跑了。 明渊唇角微微上翘,闲闲地啜了口茶,好整以暇地重新翻开那本山海经,从后面的封套中取出一封信来。 信封上并没有落款,他将火漆启开,从里面抽出薄薄一张信纸来。金黄色的笺头昭示着信的主人身份尊贵不凡。不过纸是白纸,上面并没有一个字。 明渊拈了那白纸,慢慢放在烛火上面,小心翼翼地来回熏烤了几遍,白纸上竟渐渐现出寥寥两行小字来。 明渊看完,脸上平静无波,就势便在那烛火上将信纸烧掉了。才堪堪烧尽,便听廊上内侍向内禀道: “楚昭仪到——” 章节目录 第84章 妥了 “有什么不敢说的?我们现在是太后娘娘亲口封的侯府小姐,她不过是个宫女,她排挤我,我就说得!”石云娘挺直了腰板,白了翠翠一眼,想了想又道:“不对,她也不是挤兑我,是挤兑太后娘娘!” 翠翠气得浑身发抖,满脸皆是无地自容的狼狈窘迫。她紫涨着面庞偷偷瞄了曲烟烟一眼,曲烟烟却只是淡漠地笑了笑,并不说什么,仿佛这根本就不值得分争一般,只是身子依旧纹丝不动地挡在书案前面,不让石云娘近前半步。 石云娘嘴角抽了抽,正要再说两句狠话,殿内突然“哗啷”一声刺耳的爆响,众人皆吓了一大跳,却见明渊手里的茶盅已经掼在了地上。 随着碎片纷飞茶汤四溅,明渊黑着脸冲石云娘喝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谁许你这贱婢在朕面前张嘴说话的?” 王喜贵听见响动,早领着几个内监跑了进来。明渊便将下巴向石云娘点了点,嫌恶地摆了摆手:“杖八十,拖远些打。” 虽没说杖毙,可是八十大棍下去,只怕骨头都碎成渣了。 翠翠已经吓得双泪长流,扑通跪在了地上,拼命向上磕头,哭求道:“我姐姐是个糊涂人,她脑筋不清楚,求求万岁爷开恩饶她一条狗命吧……” 明渊连眼皮都不抬,只是厌恶地冲王喜贵摆手。 石云娘脚下早瘫软了,白眼一翻,一头栽在地上闭过气去了。 小太监上来便要拖人。曲烟烟看着翠翠涕泪滂沱的样子,心中不忍,只得转过身去,向明渊缓声道: “皇上,这石氏女不懂宫里的规矩,虽然言语举止莽撞了些,但罪不至死。奴婢也求陛下开恩,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明渊满脸不耐地横了曲烟烟一眼,皱眉道:“你当初倒是还肯照顾她,却没见她有丝毫感念之心。这种人实在可恶,留之无益。” 曲烟烟笑了笑:“照顾她原本也不是为了图她什么,不过是看着奴婢好友的面子罢了。万岁爷仁慈,就饶了她这次吧?” 明渊半天方冷冷道:“就算留她一命,那‘侯府小姐’也不用再做了。承德侯满门清贵世代书香,收了这种女儿岂不坏了家风?罢了,就给你这面子,让她留在宫中做宫女去吧。” 翠翠听了,忙不迭地磕头谢恩,那眼泪只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滚滚地淌了下来。 一时散了,曲烟烟让小林子和小玉子暂且将石云娘先抬到自己的值房里去 。 关了门,翠翠又要给曲烟烟福身道谢,曲烟烟忙一把拉住她,自己倒红了脸,歉意地低声道:“皇上是个不好说话的,我也只能求到这一步了,以后……只愿你姐姐能好自为之,自求多福吧。” 翠翠羞愧地喃喃道:“从我父亲一死,她也是吓破了胆子了;又在浣衣局里受了大罪,这一放出来就什么也不顾了,只一门心思地想爬到高的地方去……” 二人正絮絮地说着话,石云娘悠然醒转了过来。她先是以为自己已经在幽冥地府里了,只吓得魂飞魄散,整个身子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单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屋里的两个人;等到弄明白自己并没有捱板子,还好端端地活着时,又高兴地连哭带笑起来,不住地拿手捏自己的胳膊大腿,生怕是在做梦;再后来又听说虽然还活着,可已不再是侯府千金小姐,只能在宫中为奴为婢,石云娘又如遭雷击,颤巍巍地张开嘴,痛哭流涕起来。 哭嚎了几声,石云娘突然想到了什么,恐惧地问翠翠:“他们让我去哪儿当差?是不是又要把我送回浣衣局里去?!啊啊我不去啊!我不想死在那里啊……”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翠翠看得心酸不已,忙抱住她道:“没有没有,不会的……” 石云娘却根本不听她的,一把把翠翠推开,只管死死地抓着曲烟烟的衣襟,如一个要断气的人拼死抓住一根最后的稻草般,向曲烟烟哭求道: “曲姑娘你有法子!你去求求皇上,让我也在御前做宫女好不好?我不想去浣衣局啊!你去求求皇上好不好?我给你磕头了……”说着就跪在床上向曲烟烟咚咚地磕头。 曲烟烟连忙用力拉住她,皱着眉头道:“御前宫女不是那么容易选上的,这个,恐怕我真帮不了你……” 石云娘停止了痛哭,用力睁大一双红肿的眼睛,嘶声道:“那为什么你能选上?!你不去试试怎么就知道不行?!你不过是根本就不想让我接近皇上罢了!要不是你刚才百般地掐尖儿要强拦着我,我也不至于落到这么惨的境地……是你自己说的,当初我妹妹对你有恩,你居然不报恩么?居然对我见死不救?!你这个……” 翠翠猛的冲了过来,面色煞白地抓住石云娘的肩膀,咬牙恨道:“你脑子进水了吗?失心疯了?!要不是烟烟,你早死在浣衣局了!你……你……你给我闭嘴!” 许是太过激动和羞惭,急怒攻心之下,翠翠忽然撑不住“哇”的一声剧烈地干呕了起来,一时呕得搜肠挖肚天昏地暗,直把苦胆水都吐了出来才算作罢。 曲烟烟忙替翠翠拍着背,又拿水来给她漱口,不过始终面色暗沉一言不发。 石云娘偷眼瞅了瞅曲烟烟,又瞧了瞧妹妹,到底也有点害怕,这才呆呆地坐在一旁不敢再说什么了。 过了好半天,翠翠终于平复了下来,她用手慢慢理了理凌乱了的头,发,也坐在炕上怔怔地发起呆来。 屋里一时寂静下来,三个人默然坐着相对无言,只听得北风在院子里呼呼地打着旋子,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一阵响。 石云娘终于最后一次乍着胆子,小声地问曲烟烟:“你……就真的不能帮我和皇上说句话吗?” 曲烟烟平静地摇头:“不能。你就好生等着尚宫局给你分配处所吧。若是分到针工局去,还能学些真本事 。你如今家世凋零,学点本事傍身,总没有坏处。熬几年放出去,说起来是宫里出去的人,嫁的人家也不会太差。何况将来还有翠翠帮衬照应着,你有什么好发愁的?” 顿了顿,又道:“反倒是留在这宫里,有多艰难险恶你知道吗?就算是御前宫女,你以为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石云娘自是听不进去,又不太敢辩驳,只是不住地冷笑,忿忿地低声嘟哝:“既这么艰难险恶,你怎么不出去?你可算了吧……” 这时,忽听门外有脚步声,接着有人推门向屋里张望了一下,便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居然是丹桂。 曲烟烟正觉得意外,丹桂已径直走到石云娘面前,拉起她的手亲亲热热地笑道:“石大姑娘你的福气来了,咱们昭仪娘娘相中了你,已经知会过尚宫局的掌事嬷嬷,把你讨下来了。走,快跟我回咱们宫里去吧。” 石云娘听了,又惊又喜,激动地连声问道:“昭仪娘娘相中我了?这是真的吗?啊呀这可太好了啊!” 说着赶紧从炕上跳下地,拉着丹桂千恩万谢,又颠来倒去奉承了楚昭仪许多好话,就要跟着丹桂往外走。 翠翠和曲烟烟对视一眼,脸上皆现出惊疑之色。翠翠勉强向丹桂笑了笑,道:“这位姐姐请先行一步,我想和我姐姐再说上几句话。” 丹桂倒也还好说话,“嗯”了一声就出去了。 翠翠忙拉住石云娘,忧心忡忡地低声道: “那位楚娘娘可不是个好相与的,烟烟曾在她宫里当过差,差点叫她摆布了!况且姐姐你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能让她看上?她想要什么宫女没有,干什么巴巴的讨了姐姐过去呢?我看这里有古怪,姐姐还是不要去的好……就按烟烟说的,去针工局也比去她那里强,咱们不如谢绝了她们……” 石云娘一把甩开她的手,恨恨道:“我为什么要谢绝?昭仪娘娘又和气又体恤下人,菩萨似的一个人,怎么不好了?你自己是得了荣华富贵了,倒叫我去针工局天天流臭汗去?昭仪娘娘还能看上我呢,我自己的亲妹妹倒把我贬得一无是处!好好好……” 她连连冷笑,又担心丹桂会不会撇下她先走了,也就无心再说下去,忙忙地转身出屋,飞奔着去追丹桂去了。 翠翠一把没拉住她,急得直跺脚。曲烟烟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隔窗望着那两个已经说说笑笑走远了的身影,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隐隐有了几分不安。 …… 又过了两天,曲烟烟算着罗钰应该已经带着兰俊生去过教坊司了。若有什么消息,也就该来了。 这一日,罗钰是酉正上值。曲烟烟掐着时辰,借口去针工局催明渊上朝的袍服,独自一人慢慢走在了东二长街上。 酉正才过,一队巡视的侍卫便沿着长街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她避到一旁,又站了一会,待到那队侍卫走远了,果然看见罗钰故意落后了一箭之地,正慢慢地朝她走了过来。 她心中一喜,四顾无人,急忙迎了过去,低声问:“怎么样?” 罗钰站定脚,徐徐呼了口气,沉声道:“妥了。” 章节目录 第85章 金玉娘的意外发现 曲烟烟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罗钰,等着他往下说。 罗钰环顾四周,确定了四下无人后,微笑着揶揄道:“那姓兰的小子先还不肯去教坊司那种地方,我还当他是什么性情高洁的金刚不坏之身呢,结果到了那莺莺燕燕的所在,照样眼睛不够使的。也是那金玉娘有手段,不过三杯两盏下肚,他就乐呵呵地跟着她上楼了。” 曲烟烟脸上*辣的。当面听一个青年男子说这些香艳的秘事,实在难堪至极,她恨不得捂了耳朵遁地而走。可她还是得硬着头皮听下去,只能装作浑不在意般平淡地说道:“然后?” 罗钰却也陷入到同样的难堪中了。他沉默了一会,侧过脸去看着远处,措辞半晌,方简短地说道:“金玉娘让我转告你,那姓兰的脖颈和胸口上果然有好几处明显被抓咬过的痕迹。” 只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足以使曲烟烟全身血气上涌怒发冲冠了。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平定住自己的情绪,只是冷笑了两声,道:“好,很好。” 又问:“金姐姐还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吗?” 罗钰欲言又止,自己倒微微红了脸。若曲烟烟是个男人倒还罢了,偏她是个没出阁的姑娘,金玉娘那些放浪形骸的话如何能对她启齿? 曲烟烟见他只是一味地踌躇,料定金玉娘必定还有很重要的事托他转告自己,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了,急道:“无非就是些男女之事罢了,你只管说,我只管听,听完就撂开手,再不提起也就是了。可不要因为这个误了我的大事!” 罗钰见她如此说,也豁出去了,借着夜幕朦胧了两个人的眉眼,彼此的面庞都看得不大清晰,他低了头,压低了声音有些吃力地说道: “金玉娘还说,兰俊生在和她……和她……欢/好的时候,一直在叫着一个人的名字。那夜,他向她求/欢了四次,每一次都一定要吹熄了蜡烛,每一次也必定要喊那个名字。显然,他是把金玉娘当作了那个女人的替身。” 曲烟烟的心“咚咚”地狂跳了两下,她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可还是缓缓地问:“他叫的是谁的名字?” 罗钰道:“金玉娘说,她先时也没在意,那兰俊生似乎也有忌讳,并不敢太过大声,所以她也没大听清。只依稀听见是什么‘萱’……?‘叶萱’?或是‘云萱’?她也不知这件事对你有帮助没有,反正就让我一并告诉你了……” 曲烟烟无声地张了张嘴 。她很想对他说,错了,都不是。是月萱,楚月萱。 如果此时碰巧有皎洁的月光照在曲烟烟的脸上,罗钰一定会发现她脸上的神色很复杂,很奇特。象哭,又象笑;似喜,又似悲。象是咬牙切齿,又象讥诮鄙夷。 怪不得,兰俊生会那样死心塌地地效忠于姐姐,为她杀人,为她奔走,甚至为了她那见不得光的阴暗心思而不惜去玷污她的亲妹妹。她的亲妹妹明明也是他另一个主子啊,而且是对他和他一家人极其亲厚的主子。 曲烟烟一直揣摩不透兰俊生的心思,唯一想不通的也就在此处了。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那个自幼长在辽东王府的世仆对她做出那样不忠不义丧心病狂的事来呢?现在,她终于恍然大悟了。 原来,她的好姐姐竟然是那厮心坎上的人,是他心心念念可望而不可及的女菩萨啊。为了她,他不惜铤而走险赴汤蹈火,可以不顾人伦不要道义廉耻。啧啧,还真是令人感动呢! 只是,他的这份情义,她的好姐姐知道吗?唔……这个问题太愚蠢了。曲烟烟冲自己摇了摇头。若是不知,姐姐又怎么会把那些恶事都放心地交给他去做呢?还有什么样的心腹能比一个深深爱慕着她的男人更加安全可靠呢? 姐姐选了这样一个最不会出卖她,后患最小的人来替她卖命,真真是会用人啊! 曲烟烟自顾自冷笑连连,罗钰瞧着心中着实不安,忍不住皱眉道:“我说过不会问你什么,但我总要知道事情凶不凶险,你的安危如何吧?那兰俊生是不是你的仇家?你只需点一点头,我自会把他料理了,你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做……” 曲烟烟仰脸看他,眼中涌动着真心的感激,但却摇头微笑道:“我和他的确有仇。不过和他身后那个更大的仇家相比,他不过是条只会替主子卖命的哈吧狗罢了。我现在还不想杀他,我留着他还有用处。” 罗钰欲言又止,最终点一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紧抿着嘴唇沉默地望着她。 曲烟烟抬头望着天边浅浅的一弯月牙儿,怔怔地出了半日神,忽然问罗钰:“你对京郊熟悉吗?知不知道哪里有香火盛又许愿灵的寺庙?过一阵我想去庙里拜拜。” 罗钰听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也不知何意,想了想,道:“离西山大营不远的妙香山,山上有座殊愿寺,清静庄严——就是我给你讲过的那里,据说许愿很灵,每天都有很多香客过去还愿;西郊还有座千年古刹华章寺,香火极盛,每天去给菩萨上香磕头的香客络绎不绝。不过这座寺院略微远些,乘车来回一天只怕不够,要在外面宿上一夜。” 曲烟烟很用心地听着,边听边点头。 罗钰又道:“想去庙里上香许愿何必跑到京郊去,城里就有好几座寺院,往返不过三两个时辰,岂不方便?” 曲烟烟微笑不答,只道:“我自有用意……到时候,只怕还要麻烦你陪我走一趟。” 罗钰自是点头说好,两个人就在这里分手。临别时,罗钰忽然瞅着曲烟烟似笑非笑道:“从前,我怎么一点也没看出你是个有这么多秘密的人呢?” 曲烟烟顿时语塞。看着罗钰揶揄而困惑的目光,她唯有支吾着夺路而逃。 章节目录 第87章 请君入瓮 “谁?”明渊的眼中忽然精光一闪,嘴角微不可见地向下垮了一下。 曲烟烟没有忽略掉他这小小的异样,心中不免有些惊讶,但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笑道:“细柳。就是淑妃娘娘生前身边那个最得脸的大宫女呀。” “为什么要指名带着她?”明渊的脸上又恢复了波澜不兴的样子,极随意地问道。可那双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曲烟烟,眸光闪烁,仿佛要窥破什么一般,令曲烟烟颇为意外。 “就因为淑妃娘娘生前最器重她啊,她对娘娘也是忠心耿耿”。曲烟烟叹息道:“在浣衣局的时候,奴婢常常见她独自一人祭拜淑妃娘娘,在那里默默地垂泪。奴婢和她攀谈起来,听她的言语就能看出她的忠心。所以这次有机会去华章寺为淑妃娘娘祝祷,奴婢很想带着她一起去。一来也算全了她的一片念主忠心,二来添上她许下的愿心,只怕也能更灵验些。” 明渊听她说得合情合理,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面色便缓和下来,背着手慢慢踱了几步,忽然转头问道:“在浣衣局时你们常在一起说话么?她有没有提到过朕?” 曲烟烟听他问得有些古怪,忽然想起当初在浣衣局时,似乎是中秋那日,细柳独自在灶房后面祭奠淑妃,她的那些喃喃自语和举止动作也是极为古怪,仿佛对明渊颇有怨愤之意。再看今日明渊的情形,曲烟烟由不得心中疑云大起。 她定了定神,依旧如常地微笑道:“没有 。从没听她提起过万岁爷。” 明渊听了,“唔”了一声,倒象暗暗松了口气般,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因点了点头,道:“也好,就让她跟你同去吧。不过从庙里回来后,她依旧还是要回浣衣局去。淑妃的死,和身边人伺候不周脱不了干系,不能赦免。” 曲烟烟听他说得郑重其事,竟无半分转圜的可能,心中疑窦更深。当下也只得暂且按下不提,只敛容答了声“是。” …… 第二日,还没到午膳的时辰,“御前宫女曲烟烟平步青云,居然从一个没有品级的小小宫女一跃而受封为正五品婕妤”的消息便象长了翅膀一般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一时之间,后/宫妃嫔们的脸上便出现了种类繁多的各式表情:惊愕,艳羡,妒忌和自怜自艾。每个宫阁殿宇内,亭台楼榭间,后妃们凑在一起时,唯一的话题便是这个名叫曲烟烟的宫女。 从她的长相,年纪,家世嚼起,渐渐便扯到她的绣工,书法和琴技。有人便说这个宫女的绣工是一绝,和先头的淑妃娘娘简直是如出一辙;有人立刻点头称是,声称自己见过这个宫女绣的半幅门帘,和另半幅淑妃娘娘没完工的遗作根本就是一个人的手笔。 马上又有人瞪大了眼睛凑趣儿道:“莫不是,这个曲烟烟就是淑妃娘娘转世来的?要不怎么那么得咱们万岁爷的宠呢?还没侍寝就封了婕妤,这要侍了寝还不得上了天?” 后/宫女人镇日无事,终日百无聊赖,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谈资,哪肯放过,于是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了。 而就在此时,翠翠在曲烟烟的值房里正笑得直不起腰来。 “你这法子还真好!我按你教的,把那些话悄悄地告诉了太后宫里的低等小宫女们,还反复嘱咐她们不要说给其他人听。结果,两个时辰不到,宫里全传遍了!我猜那位楚娘娘现在一定是急火攻心,气得要吐血了!” 曲烟烟抱着胳膊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几乎已经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淡淡一笑:“楚娘娘心思深沉,不会那么沉不住气的。等到明日行了册封礼,我去拜见过了皇后娘娘,她再听说我要顶着“婕妤”的名头出宫去,替万岁爷去庙里进香许愿的消息后,只怕到那时,她才会真的有点坐不住了。” 翠翠慢慢收了笑,默了半天,方有点失落地说:“烟烟,听说你去庙里进香,指明了是要浣衣局的一个姑娘陪着你同去?是因为……你和她关系很好么?我还以为,会是我……” 曲烟烟扭头看着翠翠,小姑娘故作镇定,强装没事人儿的样子实在是又可怜又可爱,曲烟烟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叹了口气,严肃地说道: “这次出去,路上只怕会有点麻烦,你……应付不来的,所以我才不叫你跟着。别多心了,好好在太后宫里等我回来。” 翠翠立刻惊疑起来:“烟烟你要做什么去?有危险么?你可别吓唬我!” 曲烟烟扬起脸来,故作轻松地笑道:“不过是演一出好戏罢了,戏名就叫《请君入瓮》,好看得紧呢。不用担心。” 翠翠听不明白,但她对曲烟烟自来有种盲目的信赖,觉得不管是什么事,她都一定能做好,当下也不多问,只重重地点了点头,认真说道: “我现在每日也跟着太后娘娘诵经礼佛呢,我一会回去就替你抄一卷《金刚经》,有它保佑你,什么邪魔歪道都会避得远远的 !你一定能大吉大利,平安顺遂!” 曲烟烟望着翠翠极其认真的一张小脸,不由抿嘴一笑,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有些湿润了。 与此同时,栖秀宫里却是安静得有些异样。 楚昭仪出神地坐在寝殿的妆台前,闭口不语,只拿着一把象牙小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那一头及腰的如瀑黑发。 映月,丹桂,以及石云娘皆屏息凝气地站在她身后,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房门紧闭,屋内的寂静如同一池不流动的深井水,令人窒息。渐渐的,几个丫头觉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石云娘只觉得喉咙里痒痒的,一个没忍住,“咳咳咳”地连续咳嗽了起来。 楚昭仪从镜中瞥了她一眼,这才淡淡道:“你们也都听说了?” 映月和丹桂对视一眼,同时低下头去,硬着头皮低低道:“是。” 楚昭仪笑了笑,轻描淡写道:“这个曲丫头的确不简单。说说,如今宫里都在传些什么?” 映月笑道:“不过是些闲疯了的女人们胡乱嚼老婆舌罢了,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石云娘生怕错过讨好卖乖的机会,忙抢着说:“我听见她们说,‘这个曲烟烟还没侍寝呢就封了个五品婕妤,可见万岁爷得多喜欢她呀!这要再侍了寝,还不得飞到天上去啊?’还有的说,她是先头淑妃娘娘转世来的……” 话犹未完,映月已在她肋上狠狠拧了一把,石云娘疼得尖叫一声,眼泪都流了下来。她畏缩地瞅了映月一眼,忙嗫嚅道:“就是吃饱了没事干,在那儿瞎嚼老婆舌呢。” 楚昭仪手中的小牙梳一个没捏紧,掉在了妆台上。她垂眸半晌,叹了口气道:“她们说得也没错啊。我也才不过是个四品昭仪罢了,况我还是仗着辽东娘家的势,才不过如此。曲婕妤一个乡野丫头,还没侍寝便封了五品,前途实在不可限量。她们说什么?淑妃娘娘转世?呵呵,四妃之位空着两个,只怕陛下也是存了这个心,马上就要给她个新淑妃的位子坐坐了。” 丹桂清咳了一声,迟疑地轻声道:“听说,后日她还要代万岁爷出宫,去西郊的一个什么寺院进香许愿去呢。这个,还真是从没听说过的事,她倒是这满后/宫的独一份儿……” “哦?”楚昭仪黛眉一挑,似是听得极为用心,“出宫啊?去西郊么?那一天可回不来……” 她的眼睛急速地眨动了几下,忽然温柔至极地展颜一笑,道:“刚才说,曲丫头还没侍寝便封了五品?也就是说,她还是处子之身罗?你们不知道,就是因为是处子之身,她又会拿个乔,才显得格外金贵些,陛下才拿她当成宝贝。若她将来侍寝时,陛下发现她原来并非处子之身,你们猜,那时便会怎样?” 石云娘瞪大了眼睛,磕磕巴巴道:“不会有那种事情吧?若是那样,万岁爷还不得把她碎尸万段了?” 楚昭仪浅浅地皱了皱眉,微微叹息一声:“会不会碎尸万段本宫不知道,不过以前有淑妃的例子在那里,还是……有差别的。” 她停住口,忽然抬眸问映月:“兰侍卫可是今天当值?” 章节目录 第88章 埋伏 映月已经会意,眨了眨眼睛,应道:“是。今夜戌正换班,戌初一刻也就巡到咱们栖秀宫这里了。” 楚昭仪重新拿起牙梳,对着镜子把她那一头乌发仔仔细细挽成一个堕马髻,呵了呵手道: “这天气是越来越来冷啦 !上回我父王进上的中秋节礼里额外有两顶紫貂茸暖帽,陛下留了一顶,另一顶赏了我。我又用不着,白收着也是可惜。一会你开箱子找出来,晚上兰侍卫上值时,就给了他吧。再拿几两银子散给其他的侍卫们,让他们拿去吃酒,搪搪夜里的寒气。” 映月一一地应了,见楚昭仪不言语了,她等了一会,眨着眼睛试探地问:“就这些么?娘娘没有别的事吩咐……兰侍卫?” 楚昭仪出了会神,望着映月缓缓笑道:“你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这会子我累了,也没精神说了,你自然都知道。告诉他,两年前是怎么办的那趟差,现在还是怎么办就行了。” 说着,拔下发髻上的一支赤金流苏镶翡翠蓝宝的步摇递给映月:“把这个也一并赏了兰侍卫吧。他妹子这个月要出阁了,就算是我给他妹子的一点贺礼。” 映月接了,眼睛忽闪忽闪的,唇边微微地带着笑意,蹲身应道:“是。奴婢都晓得了,自会替娘娘办得妥妥贴贴。” 此时,丹桂脸上却现出一种很不自然的神色,鼻尖上略微渗出了几点细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紧紧闭住了嘴巴,眼睛只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声不吭。这时听楚昭仪和映月两个人的言语稍一停,她立刻搭讪着笑道: “小厨房里给娘娘炖的蜂蜜花胶只怕已经好了,奴婢赶紧瞧瞧去。” 说着,急火火地就小跑了出去。 跑出大殿,她迅速关上殿门,顺势把后背抵在了门上喘了好几口粗气,只觉得心脏如擂鼓一般狂跳不止。缓了一会,这才慢慢地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往小厨房走去。 身后阖拢的殿门内,正好听见石云娘讨好又狐疑地问道: “映月姐姐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啊?……” 与此同时,曲烟烟的值房内。两个嬷嬷正押着细柳推开门走了进来。 曲烟烟正在收拾路上要带的东西。苏嬷嬷一见了她就忙不迭地福下身去,谄媚地笑道: “哎哟这不是曲婕妤吗?当初老奴就瞧着您有本事,绝不会久居人下的。您瞧,让老奴猜对了不是?这才几天呀,您就封了婕妤啦?再过几天……” “苏嬷嬷别来无恙?”曲烟烟打断了苏嬷嬷的话,向她含笑问好,眼睛却向走在她身后的细柳望去。 细柳比一个月前在浣衣局里见到她时还要瘦削了几分。身上穿着旧夹袄裙,头上只裹了块蓝布帕子,那脸色象是久病的人一般苍白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一双原本就大的眼睛嵌在瘦成一条的面庞上,越发显得呆板而空洞,黯沉沉的没有一点生气。 她见了曲烟烟,没有任何意外和吃惊。不,应该说是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略略蹲了蹲身,嘴里却始终沉默不语。 曲烟烟用五两银子打发苏嬷嬷,走过去关上了房门。 “细柳姑娘请坐下说话吧。”曲烟烟含笑指了指对面的绣墩,自己率先坐在了椅上。 “你把我叫到这来有什么事?”细柳依旧站在那里,对那只绣墩视而不见 。 “明日我要去西郊华章寺,代万岁爷去给淑妃娘娘作场法事。在浣衣局时我见过你为娘娘焚香祝祷,知道你很怀念娘娘,所以我想邀你一同前往。”曲烟烟温和地向她微笑道。 细柳抬眸看了曲烟烟一眼,略略有点意外的样子,不过很快就移开了目光,眼神冷漠地说道: “不劳你费心。淑妃娘娘既在我心里,在哪里祝祷都是一样的,去不去寺院又有什么分别,又何必走那种过场……麻烦你送我回浣衣局去。” 曲烟烟只是看着她含笑默然不语。 “其实,我幼时也曾经是淑妃娘娘的婢女,和你一样,娘娘她也一直在我心里。”曲烟烟慨然一叹,瞥一眼细柳微微有些错愕的目光,继续叹了口气,脸色就凝重下来,缓缓道: “前几天,淑妃娘娘曾连续三天托梦给我,说起她从辽东来京城路上发生的一件惨事,娘娘在我梦中痛哭不已……” 细柳听得此话,脸上不禁勃然变色,身子便是微微一晃。“什么……惨事……?”她艰难开口,哑声问道。 “当时,离京城还有不到七十里,天黑了下来。我们王府管事的提前一天已包下了一间客栈,淑妃娘娘便带着几名仆婢住进了二楼。娘娘住在最里边一间屋子,而当夜在娘娘房里坐更的就是细柳姑娘。” 曲烟烟缓缓地,一字一句复原着两年前那个寒冷冬夜的情形。细柳的眼睛越睁越大,面白如纸,嘴唇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曲烟烟凝视着她,淡淡地冷笑了一声,继续道:“当夜,有个恶贼闯入娘娘房中,玷污了娘娘。可当时本该在娘娘房中坐更的细柳姑娘却连个人影子也不见,竟使那恶贼如入无人之境……娘娘在梦中向我提到此处,怨愤得不得了……” 细柳的嘴唇已经颤抖了起来,手强撑着身旁的桌子才没有滑倒在地上。她忽然双手捂脸痛哭了起来: “我对不起娘娘!我罪该万死……!我趁娘娘熟睡时,偷偷溜出去私会我的表哥了……等我回来时,发现娘娘衣不蔽体躺在床上,所有的仆婢护院都中了蒙汗药一般昏睡不醒……我……我……” 曲烟烟凉薄一笑:“是么?原来如此。可事后你对淑妃娘娘说,你当时也被药麻翻了,娘娘一点也没有责怪你。” 细柳听了,越发痛哭不已,一边左右开弓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 曲烟烟垂了眼帘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 “罢了,也许你当时即使是在娘娘房里,也会中了麻药吧……这个且不去说它了。娘娘给我托梦只为了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愧疚于昔日的失职,帮我完成娘娘的心愿。” 细柳立刻不哭了,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哑声道:“你说!只要是淑妃娘娘吩咐的,我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曲烟烟站起身,缓缓走到细柳面前,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道: “娘娘说,在我去华章寺的路上,当初玷污了娘娘的那个恶贼□□成会再次现身。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抓住他,用他的血祭奠淑妃娘娘的在天之灵。” 章节目录 第90章 生擒 小伙计接了赏银,见竟是一两一个的新制崭新银锭子,喜得眉开眼笑,越发曲意地巴结奉承曲烟烟主仆,因笑嘻嘻道: “如今夜长了,府上又把咱这客栈整个包了下来,越发显得太清静了些。若是两位姑娘嫌闷得慌,小的可以替姑娘们找个说大鼓书的女先儿来。” 这本也是客栈里常见的事,曲烟烟便十分随意地笑道:“好啊,正说睡觉还早,无聊得很呢,你就去给我们叫一个来吧。” 小伙计答应着去了。过了一会,重新回来,手里拎着食盒,身后跟了个三十多岁的女子,手捧着牙板提着大鼓等物,看来就是那女先儿了。 伙计满脸是笑地介绍:“她是常在我们客栈里走动的,书说得特别好听”,又对那女子道:“这两位姑娘是京里来的贵人,还不快行礼。” 女先儿极是伶俐,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蹲身行了个极漂亮的福礼,口中笑道:“奴家赵九娘,今儿能为贵人说书,实在是三生有幸。奴精心准备了三段书,都说完也要一个时辰。奴家瞧着贵人还是路上的打扮,毕竟不舒坦,不如……” 她把眼睛在烟柳两人的穿戴上瞄了一遍,又仔细打量这屋子,笑道:“贵人不如宽了外面的大衣裳,就穿家常小袄在榻上歪着,边听奴说书,边用晚饭,岂不舒服自在?” 曲烟烟听了,便是一笑:“九娘说得不错 。不过这一间是给我这婢女留的屋子,我住旁边里手那一间。若要安置起来,咱们还是去另外那间好了。” 赵九娘叽哩咕噜转了转眼睛,连声说好。伙计刚要摆饭,听得这一句,也就笑着又收拾了,几个人一起去了隔壁的房间。 屋子里生了火盆,温暖如春;一桌子饭菜看着也极可口。一时曲烟烟换了家常衣裳,就坐在炕桌边吃饭听书,很是惬意。 书说了两段,曲烟烟脸上就有了朦胧之态,打了两个大大的哈欠,笑道:“不行了,我实在撑不住要睡了。今儿就到这吧。” 转头吩咐细柳:“你拿一个大的赏封给这赵娘子,好生送她下楼。你自己也回屋睡去,不必过来伺候了。我一个人也清静清静。” 细柳含笑应是,送那赵九娘下楼不提。 待到她折返回来,曲烟烟便问:“那赵九娘可有再说什么没有?” 细柳敛容肃立,道:“没再说别的了。不过她出门时反复把咱这屋子看了好几回,又特意问我是不是住隔壁那一间,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曲烟烟夹一筷子糖醋萝卜丝入口,慢慢咀嚼着,淡淡地冷笑了一声: “连用女先儿打探我住处的法子都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竟都懒得换一换……难道尝到了一次甜头就能管用一百年么?还是说对我们太不屑了?果然是自己作死,谁都拦不住。” 转头对细柳道:“你快些吃饭,吃完抓紧睡几个时辰,养足精神下半夜好干活。” 细柳依言,告个罪便在曲烟烟炕桌对面坐了,大口大口吃了两碗饭一盘菜,也不多说,立刻回去倒头便睡。 这里,曲烟烟独自用完晚饭,也躺下小寐了一会。她心里有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反倒不如细柳那般心无旁笃的睡得踏实。 二更鼓敲过,只听那窗外的北风刮得越发大了,窗棂子被吹得哗啦啦直响,倒象那窗外藏了人一般,由不得令人惊心。整个客栈没有半点灯光,黑漆漆一团。 罗钰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服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细柳。细柳外面穿了身水黛烟青的软缎袄裤,正是曲烟烟晚上听书时穿的那一身。她两个身量相仿,借着窗外昏朦朦的月光乍然望去,足以乱真。 曲烟烟见了细柳这一身打扮,不知怎的心里竟是微微一紧。拉了她的手默然片刻,低声道:“你自己千万当心。那恶贼一但要行不轨,你就立刻喊叫起来,我们就在隔壁,眨眼就会冲过来,你一定万无一失的。放心。” 细柳的脸平静而坦然,微微一笑:“这话婕妤已说了很多遍啦,我看倒是该婕妤您放心才是。我没事的。” 曲烟烟紧抿着嘴巴,点了点头,将她那双瘦削的手用力握了握。 罗钰将两块浸透了冷水的湿手巾叠在一起交给细柳,叮嘱她若有异样便立刻捂住口鼻,便和曲烟烟蹑手蹑脚地潜进了隔壁细柳的屋子。 “都准备好了?”曲烟烟悄声问。 “嗯 。廊上埋伏了一个,窗下安排了俩,足够了。这回定叫那厮插翅难飞。”罗钰淡定地坐了下来,“你只歇着即可,什么都不必管,都交给我。” 曲烟烟轻轻地“嗯”了一声,却哪里能真的歇着,便在他对面默然坐了,凝神细听隔壁的动静。一颗心渐渐便提了起来。 窗外北风怒号,远远的有梆子声隐约传来,也被那风吹得七零八落,听不真切。 三更天了。若要发生什么,最迟也就是现在了。 罗钰端然坐在那里,一直在闭目养神。这时,突然睁开眼睛,嘴唇略动了动,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来了。” 曲烟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直冲头顶,脑子里瞬间空白了一下,急忙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可除了呼啸的风声,什么也听不出来。 然而又过了片刻,房门忽然发出两声极轻微的吱吱声,似是被人在外面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停了片刻,便见门缝中缓缓伸进一支笔管来。 罗钰忙示意曲烟烟用湿手巾捂住口鼻,自己也捂了。那笔管中有股若有若无的奇异药香慢慢弥漫进室内,两个人皆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曾出一口。 又过了片刻,那笔管慢慢缩了回去,接着便有沙沙的脚步声径直向隔壁房间去了。 曲烟烟凝神细听,那脚步声在细柳的房门外停住了。这一次,他停的时间有点长,似乎也在犹豫不绝。但过了一会,那虚虚插着的门闩终究还是被缓缓地拨开了,那个人慢慢走了进去。 曲烟烟立刻想起两年前,也是如此寒冷的冬夜,她在床上睡着,身边一个人也没有,门开了,一条如鬼魅般的黑影慢慢摸到她的床前……此时此刻,同样的情形正在细柳的屋子里重新上演着。 曲烟烟只觉得浑身的汗毛瞬间直竖了起来,一颗心就在嘴里含着,心慌得厉害。隔壁房中却一丝响动都没有,一片死寂。 半天过去了,曲烟烟开始坐立不安,身上的热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却也只能努力镇定着,等着。时间仿佛都停顿了,空气都变成了胶着不流动的一团,憋得人透不过气来。 曲烟烟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从门口到细柳的床边,一共只有七步,一眨眼的事儿。按理说,细柳早就该尖叫起来了,可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开始心浮气躁起来。一定有哪里不对了……难道出事了?!莫不是细柳睡迷了中了麻药?甚至会不会……已经被恶贼掐死了?!各种可怕的念头在曲烟烟心里冒了出来,她猛地站了起来。 罗钰一把拉住了她。他面色冷峻,显然也有些意外和困惑,但依旧镇定地低声道:“再等等。” 话音刚落,隔壁终于传来细柳一声凄厉的嚎叫:“淫贼!抓淫贼啊——” 这是怎样的一声长嚎啊!凄厉而惨绝,撕裂了长夜的寂静。那破碎的颤颤的尾音从曲烟烟心尖上一路碾了过去,令她好似突然掉进了冰窖一般整个人瞬间就僵住了。 怎么会是……这样的声气儿?!凄惨如垂死母兽的哀鸣,似要泣出血来一般。她顿时懵了,脑子里电光火石地一闪,心里只迸出两个字:“坏了!” 罗钰早提了剑如闪电般蹿了出去,一脚踹开了隔壁的门 。兵刃相击的搏杀之声随即爆起。 此时的曲烟烟脑海中一片空白,本能地也跟着向外冲了几步,随即又记起罗钰反复叮嘱过她的话——不管隔壁是什么状况,她都不能踏出这间屋子半步。不管是被误伤或是被恶贼劫持,都是极大的麻烦。 她硬生生刹住步子,关上门,强迫自己坐回了炕上。脑海里纷繁杂乱,胸腔中翻江倒海,细柳……她莫不是已经……?!不会吧?不能吧……?! 两只手用力地交握在一起,有些颤抖,手心里全是冷汗。 隔壁的械斗声突然中断了片刻,接着便是一阵噼啪哗啦的破窗之声,随即窗外响起大声的吆喝叫骂和重物相砸的声音,再然后便安静了下来。 曲烟烟便知结束了,一切已定。 可她此时根本就无心去想那恶贼究竟是不是兰俊生,他又会如何招认这一切。她一心只想着细柳怎样了,细柳……! 霍地站了起来,提着裙子磕磕绊绊地直冲进隔壁屋子,黑灯瞎火的,跑得又太急,曲烟烟被门槛绊了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到地上。 她顾不得这些,进门便大喊:“细柳!你没事吧?你……怎么样了?!” 没人应声。 曲烟烟急起来,摸到桌上的火镰火石,颤巍巍连打了几次,方点亮了床头一个小小的烛台。 映入眼帘的是直挺挺躺在床上的女子,双眼木然地瞪着青布帐顶,头发凌乱地披在腮上,上身小袄完全敞着,而下裤已褪到了膝盖上…… 这触目惊心的一幕,根本不必再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曲烟烟的头顶如同炸开了一个焦雷,整个人都傻在了当地。刚要张口,已是泪如雨下。 细柳被灯光一照,一双呆滞的眼睛这才眨了眨,似是稍微恢复了点活气儿。她艰难地扭头,一眼看见曲烟烟,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地抓了被子就往自己身上乱盖。脸上立刻泛起一抹羞耻的红色,反倒衬得那张脸越发惨白。 “对不起……我千想万想,结果你还是……是我害了你……对不起……”曲烟烟抖抖索索地抓住细柳那双枯瘦的手,巨大的内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让她哽咽难言。 “和你没有一点关系,是我自己就要这样……”细柳开了口,声音沙哑如夜枭,语调却是异乎寻常的平静。 她艰难地坐了起来,强撑着拢了拢凌乱的发丝,声音空空洞洞地道:“唯有豁出去我这条贱躯,与当初淑妃娘娘两案并一,互相印证,才能让那狗贼再没有一丁点狡辩的机会。我……我……” 曲烟烟听得呆住了,一时只觉得心痛如绞。她抓住细柳的肩膀连连摇晃了几下,哽咽道:“傻子……傻子!完全不用这样的,实在是……不必如此啊!你这又是何必呢……” 跳跃的烛影中,细柳的面容有些狰狞和扭曲。她忽然咬牙切齿地冷笑一声,道: “我认出他来了,是兰俊生!辽王的家奴,若没有铁证,只怕万岁爷未必肯让他死的。如今两案合一,他若还不死,我便一头碰死在那人面前也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91章 夜审(略有改动) 曲烟烟一时无语凝噎,心中又是苦涩又是感动,一字一句地哑声道: “不光是他要死,那背后指使他的人也别想逍遥法外!你今天受的这天大的委屈,我一定要加倍替你讨回来!” 又轻轻拥了细柳的肩膀,柔声道:“来,咱们过去瞧瞧那狗贼如今是个什么熊样儿了?” 她拿了件长衣给细柳披了,扶着她慢慢走到窗前,向下望去。 这一边是客栈的后身,苔痕滑腻,藤蔓交错,显见是鲜少有人光顾。此时,下面的灯笼火把已把周遭照得亮如白昼,曲烟烟瞧见正对着窗下的位置,昨儿夜里被侍卫们摸黑挖了个一人高三步宽的的深坑。此时。兰俊生正半倚半坐在坑里,身上压满了沙袋,整个人没有一丝生气儿。 一望便知,他是在破窗而逃后落入坑中的瞬间,被早已候在此处的两名侍卫拿沙袋一通乱砸,已被砸得昏死了过去。 此时的兰俊生披头散发,耷拉着脑袋,满脸血污,昔日那硬朗英俊的样子早已荡然无存,如同一条濒死的野狗般只剩了半口气。曲烟烟一见便觉心中作呕,银牙咬碎,恨不得拿了刀亲手将他活剐了。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愤恨,探身向楼下道:“罗侍卫,把人押上来吧。” …… “哗——”一桶冷水当头猛泼了下来,昏厥中的兰俊生机灵灵打了个冷战,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头昏得厉害,象散了黄的鸡蛋一般无法集中思绪,他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一边努力思索着,一边费力地四处张望。 屋内光线幽暗,一灯如豆,刚刚苏醒过来又加之头昏眼花,兰俊生费了好大劲儿才发现自己是躺卧在地上的,而他对面三张太师椅一字排开,正当中端然坐着一女子,眉目如画望之可亲,而目光却是冰冷如刀,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这不就是那个……曲烟烟吗?!看她衣饰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好端端坐在那里,并没有半点异样…… 兰俊生直愣愣地瞅着她,努力思索着,回忆着。他的脑袋里有些断篇儿,只剩一些零碎的片断。还没等他把那些片断拼凑起来,旁边已传来另一个女子凄厉沙哑的哭骂声: “兰俊生你这脏心烂肺没人伦的狗贼!转过你的狗脸来看看我是谁?!我们从小一起在府里长大,枉我还叫你一声‘哥哥’,竟不知你是这样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女子一边骂一边从椅上弹了起来,从旁边侍卫腰间拔了剑便不管不顾地直冲兰俊生奔过来 。 坐在曲烟烟下首的罗钰一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腕子,将她强行重新按坐回了椅子上。女子动弹不得,顿时崩溃得放声大哭起来,奋力将手中的剑向兰俊生掷了过去。 那剑在兰俊生身旁一步外“呛啷”落地,如碎金石。 兰俊生飞快地眨动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状若疯癫的年轻女子,喃喃道:“细柳……?你不是在浣衣局里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细柳乱草一般凌乱的长发,扫过她胡乱掩着怀的水黛烟青色小袄,扫过她悲愤欲绝的面庞……有种恐惧的寒意忽然从兰俊生心里升了起来。他忙不迭地再去看正中主位上坐着的曲烟烟,一丝不乱的发髻,严丝合缝的衣裙,如千年寒冰般冷厉的双眸…… 一幕幕片断在眼前呼啸而过,再费力地转头去看坐在下首神态自若的罗钰……兰俊生的脑海中电光火石地一闪,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衣裳。 “你……你们……”他咬牙切齿地盯着罗钰,目光又从罗钰脸上移向了曲烟烟,嘶哑着嗓子恶狠狠道:“原来,你们合谋设计了我?!” “总算你还没说是‘合谋陷害’了你”。罗钰淡淡冷笑:“你擅自尾随宫妃出宫欲行不轨,若不是我们早有防备,令你误入婢女房间,曲婕妤就惨遭你的荼毒了……兰侍卫长,众多人证皆在,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兰俊生呆了片刻,冷笑着昂头道:“我这两日不当值,也想去章化寺进进香,不可以么?怎么就是尾随宫妃了?昨夜里我因多饮了几杯,一时脑筋迷糊,误入客栈婢女的房间不假,却绝非有意唐突宫妃,况也没把曲婕妤怎么样。便是到万岁爷跟前去说,我也罪不至死,最多捱几十板子罢了。倒是你,罗侍卫,居心叵测啊!你精心给我设了这个圈套,无非是想谋我这个禁军侍卫长的位子罢了,这一层咱们也得去万岁爷跟前去说道说道!” 罗钰嗤笑一声:“死到临头了还要狡辩,别扯那些没用的了……多饮了几杯?脑筋迷糊?迷糊到能三更半夜翻墙入室?迷糊到能用*散麻翻了客栈所有的伙计杂役?还能迷糊到事先安排了女先儿去打探好婕妤住哪间屋子?” 他登时放下脸来,高声道:“带女先儿赵九娘!” 赵九娘被一名侍卫推搡着,慌里慌张地趔趄进了屋子,一看这阵仗,已经瘫软了半边;再一见兰俊生浑身血污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只道也要给她用刑。 她自知理亏,也不敢问,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还没等挨打便招了:“不关奴家的事啊!是地上这个人让奴打听打听两位小姐的住处,可没说他打听这个要干什么啊!奴家可没害人啊……” 边说,边抖抖索索从怀里摸出一小锭碎银子,双手捧着哭道:“奴家死了丈夫,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没人管,我若再不回去,他们八成就要饿死了,呜呜……如今那人给我的银子我也不要了,求求各位老爷放我回家去吧,奴家给老爷们磕头了……” 说毕,便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罗钰的两道浓眉皱成了个“川”字,满脸的不耐和厌恶,啐道:“贱妇!不过是一二两银子的蝇头小利,在你眼里,竟比姑娘家的性命清白还重要么?!把你沉了塘也不为过!” 说着,示意旁边侍卫拿过早已写好的供词,命赵九娘在上面按了手印,方又从齿缝中冷冷道:“若不是念着你说还有孩子要照管,今儿你这条贱命断断不能留了 。滚吧!” 押她进来的侍卫抬脚便踹在了赵九娘心窝上。赵九娘“哎呀”一声,口中直喷出一口鲜血,直直地扑倒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才挣扎着爬了起来,还要千恩万谢过罗钰的不杀不恩,这才捂着心口一步三晃踉踉跄跄地蹭了出去。 罗钰将赵九娘的这一张供词瞧了一遍,收入怀中;又从袖中摸出第二张纸来,向兰俊生笑道: “兰爷,刚可都听清看清了?这下您可没什么要狡辩的了吧?你瞧,供词罗某都替你写好了,您摁了手印就完事儿。” 烛光下,兰俊生脸上满是血污的肌肉不停地抽搐了几下,仍旧强自镇定着冷哼了一声道:“兰某再有罪,最终不也就是玩了个小宫婢吗?万岁爷还真能要了我的命不成?供词拿来,爷爷给你摁上就是!” 罗钰笑吟吟地将供词和印泥递到他手里。兰俊生把拇指沾了红泥,眼睛在那供词上刚扫了两行,突然脸色大变,颤抖着大声咆哮起来: “你……你们胡说!我何曾……又玷污过淑妃娘娘的清白了?!你们血口喷人!” 一直没有开口的曲烟烟这时冷冷地开了口,她一字一顿地叫着他的名字:“兰俊生!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兰俊生不由自主停止了叫喊,大张着嘴巴,被动地朝曲烟烟望去。 面前这个女子,正襟危坐在正中太师椅上,目光清澈如水又冷利如刀,正一瞬不瞬地瞅着他。 这女人叫什么来着?他努力思索着,昏沉沉的脑袋里象钻进了一窝马蜂,嗡嗡乱叫,怎么也想不起来。可是她的眼神,她正襟危坐的神态,何以那样熟悉?! 兰俊生呆怔怔地瞧着曲烟烟,仿佛看到另一抹浅淡的人影子就站在她背后,忽而分离,忽而又和她合二为一。 “淑……妃娘娘……?”他有些心神恍惚,喃喃自语着,又猛地惊醒过来,正听见曲烟烟冷若深谷幽潭般的声音一字一顿道道: “你手背上,还有你脖颈上那些被撕咬的伤痕,都是两年前那个冬夜淑妃留下来的,对么?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敢不敢拿你那瞎了眼的老母发下毒誓,你没有伤害淑妃?!” “我……我……”兰俊生背上的冷汗刷地冒了出来,张了张嘴,却是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曲烟烟冷笑:“不敢么?我料你也不敢。那么,两年前那狗贼,就是你了。你若现在招了,我还可以请万岁爷留你个全尸,此事悄悄地过去也就罢了。若是再过十天,待万岁爷请*师作法,召唤淑妃的魂魄归了位,那时淑妃死而复生,亲自指认了你,就不是你自己掉脑袋这么简单了。只怕你家里上至七十老母,下至十岁孩童,不但要满门处斩,恐怕还要株连九族呢。“ 兰俊生的脸陡然变得惨白,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落了下来,滴在面前的青砖地上。他口唇微颤,喃喃道:“不……不是我,我没做过……!不不……让我想想……再想想……” 曲烟烟见兰俊生方寸已乱,便从椅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他身旁,居高临下地瞅着他。半晌,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变得更加清冷,眸光也更加冰寒刺骨了。 章节目录 第92章 肚兜 曲烟烟见兰俊生已有些乱了方寸,便淡淡道:“不如这样吧,我听说你是个大孝子,已把你那老母亲从辽东接到京里奉养了?我这就命侍卫们快马加鞭赶回京里,去你家把你老娘接到这儿来。你娘是淑妃娘娘的乳母,自小把她奶大,亲如母女一般,又最是个深明大义的老太太。我只把这些事前前后后跟你娘说一遍,再问着她‘你守寡二十多年,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就是这么个畜生么?”倒要看看她会有何感想,又如何评判?你有什么话,也到你娘跟前去狡辩吧!” 说着,便高声吩咐:“罗侍卫,快去备马!” 罗钰嘴里答应着,尚未起身,兰俊生的脸已变得一片惨白,眼中皆是惊恐羞愧之色,吃力地连声哀求道:“不不……别去!别让我娘知道……” 曲烟烟冷笑一声:“怎么,怕臊了?对你老母亲无颜以对了?那当年淑妃的事,你究竟招是不招?” “我……”兰俊生的牙齿狠狠咬着嘴唇,犹如掉进陷阱中的困兽般,眼中脸上皆是狼狈恐慌和绝望之色。最终,他从齿缝中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我招……是我干的……你们不要告诉我娘,不要让她知道这件事……” 说完,整个人便如拆去了骨头般虚脱地瘫在了地上 。 曲烟烟厌恶地啐了他一口,转头冲罗钰使了个眼色彩。 罗钰早已笑吟吟上前,将这第二份供词也让兰俊生按了手印,收入怀中,叹了口气:“费了这么多事,终究还不是要招认?接下来,我看你还是痛快些吧。” “接下来?!”兰俊生躺在地上,睁着空洞无神的一双眼,费力地看着罗钰,又看曲烟烟:“你们……你们还要干什么?!” 罗钰挑眉诧道:“你以为这就完了?最重要的事你还没招认哪!”边说,边从怀中闲闲地摸出第三张纸来,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道:“最后一份……兰爷,咱们还得继续啊。” 曲烟烟从椅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兰俊生身旁,居高临下地瞅着他。半晌,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变得更加清冷,眸光也更加冰寒刺骨了。 “是谁指使你去祸害淑妃娘娘的?还有这次,你又是奉了谁的命来祸害我的?你若从实招了便罢,若要耍心眼儿,只怕你会生不如死。” 兰俊生脸上登时泛出青白的颜色,瞳仁骤然缩小,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盛满了绝望,后悔和恨意,只管死死地盯着曲烟烟看。半晌,方哑声道: “你……怎么会费这么大的心思来设计我?我们以前认识么?有仇?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都不重要,你只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曲烟烟依旧居高临下一眨不眨地俯视着他,眼神淡漠却不容置疑。 “告诉我,你是受了谁的指使?只要你说出来,主谋在她,你不过是个从犯,罪责还不算重,我可以请圣上把你从轻发落。若是不招,不但你自己要受极刑而死,只怕你一家老小也难幸免。你忍心么?” 曲烟烟顿了顿,睨视着兰俊生那张惨白如鬼的脸,缓声道:“我劝你还是痛快地供出她来,不要白白地受那些皮肉之苦了。你——受不住的。” 兰俊生的眼睛眯了起来,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微阖的眼皮却不受控制地急速跳动不已,显然心中挣扎得厉害。 曲烟烟也不继续追问,任由他在那里反复盘桓。屋子里一时寂静了下来,静得针落可闻。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兰俊生忽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嘎如夜枭,挑了眉昂然道: “男人想女人了,这种事儿还要人指使?笑死人了!今晚的事和当年淑妃娘娘的事都是我一时糊涂做下的,手印都按了,我也不辩解了,我都认。不过这两桩事都是我一人所为,无人指使,与任何人无关!” 他顿了顿,又冷哼道:“从现在起,爷爷一个字都不会再说了。回京后,大理寺自会来审我,到时要打要杀,都与你们无干了!”说着,竟闭上了眼睛假寐起来。 曲烟烟听他这意思,为了那女人,竟是横下心来要一人承担,连全家老小的性命都一概不管不顾了!大感意外之下,禁不住气得柳眉倒竖,再也忍耐不住,扬起手来,左右开弓狠狠掴了兰俊生十几记耳光,直打得他顺着嘴角涔涔地流下鲜血来,才被罗钰拦住了。 罗钰将屋内几个侍卫都摒退了出去,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一支赤金流苏镶翡翠蓝宝的步摇来,一边把玩,一边慢条斯理地向兰俊生道: “兰爷刚才和罗某打斗的时候,从身上掉下这么个东西来,不小心被罗某捡到了 。罗某瞧着眼熟得很,倒象后/宫哪位嫔妃之物……?” 他蹲下身子,将那步摇在兰俊生眼前缓缓晃了晃,笑道:“兰爷这么贴身揣着它,如此珍爱,莫非……和那位嫔妃有私?” 兰俊生骤然见到罗钰手中的步摇,眼睛陡然大睁,抖索索挣扎着就要伸手去抢。罗钰笑着起身,将步摇交给曲烟烟:“婕妤瞧瞧,可知道这是谁的?” 曲烟烟接过步摇在手,只看了一眼,便冷笑道:“是楚昭仪的。这是内务府内造上用之物,每一件都登记在册的,何时造出,何时赏赐哪宫哪位妃嫔,来龙去脉一查便知。据我所知,这一件还是太后娘娘赏给楚昭仪的。” 她转头盯着兰俊生,缓缓冷笑道:“楚昭仪竟把太后赏赐之物转手送给了你,而你还贴身装着她的闺中之物,看来你们两个的关系很是亲密啊。” 兰俊生的嘴唇止不住地哆嗦了起来,犹自磕磕绊绊地辩道:“我本是昭仪娘娘的家奴,娘娘赏我一支步摇,有何不可?况且那也是……娘娘赏给我妹妹出嫁的压箱之物,并不是给我的……” “既是赏你妹子的东西,你不给你妹子,反倒日夜揣在自己怀里,是什么道理?主仆亲厚,赏金子银子都可以啊,她却把自己头上戴着的首饰拔下来赏了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我看,她这是要你时时常常地睹物思人吧?” 不容兰俊生张口,罗钰已抢先又道:“据教坊司的一名官妓所言,兰侍卫在和她燕好之时,口中却反复念着一个名叫‘月萱’的名字,不知这‘月萱’是……” 还没等他说完,兰俊生已猛烈地摇起头来,声嘶力竭地大叫道:“你们不要血口喷人!昭仪娘娘和我是清白的,你们不要诬陷她!” “诬陷?”罗钰冷笑起来,笑声中满含着鄙夷不齿,弯腰从床下拿出一个包袱解开,从里面拿出了各色首饰,一样一样给兰俊生看。 “不好意思,头来之前,罗某扮了一回小贼,去了兰爷府上一次,从兰爷卧房里翻出这么一大包东西,看样子都是楚娘娘赏的,被兰爷爱如珍宝地放在床头。这就不说了,罗某最惊奇的是,除了这些首饰,楚娘娘居然还赏了一件大宝贝给兰爷呢,这……就不止是主仆亲厚这么简单了吧?” 说着,罗钰用手中的剑从那包袱里缓缓挑出香香软软一物,慢慢送到兰俊生面前,不屑地冷笑道:“这件肚兜,上面绣着楚娘娘的小字呢,居然出现在了兰爷的卧房里,罗某简直难以置信,匪夷所思……这样的东西,若不是娘娘亲自赏给你的,难道兰爷还能有这本事跑到楚娘娘寝宫里偷出它来不成?” 此语一出,曲烟烟先就红涨着脸呆在了那里。 罗钰的剑上,赫然挑着一方猩红的肚兜。她虽然没有看到上面是否绣着姐姐的名讳,但熟悉的直觉已经告诉她,这的确就是姐姐的东西。 虽然早已知晓了姐姐和兰俊生狼狈为奸做下了不少恶事,但她也深知姐姐是个心高的,做事又谨慎。她不相信姐姐真的会和兰俊生有私,更不相信她会为了笼络兰俊生,竟敢把自己的贴身亵衣送给他……一但被人发现,这还了得?! 曲烟烟不禁转过脸去,深深地看了罗钰一眼。 章节目录 第93章 意外 罗钰见曲烟烟瞅着自己的目光十分异样,知道她一定是疑心自己故意栽赃了,便摊开两手,皱着眉,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 。 曲烟烟知晓罗钰的为人,他既然否认,那就一定不是他做的。那么,这肚兜难道真是姐姐赠给兰俊生的?他们俩真的有私情不成? 只单单这么一想,曲烟烟便觉得匪夷所思,直觉得一万个不可能;再眼睁睁瞧着亲姐姐的肚兜就那么大刺刺摆在两个大男人眼皮子底下,曲烟烟自己倒难堪羞愧得满头满脸都红涨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她忙一步上前抢下那方肚兜,略略展开飞快地一瞥,果然见上面用金线绣着小小一个“萱”字。 曲烟烟脑中电光火石地一闪。即使他两个人真的有私情,姐姐拿自己的亵衣送给姓兰的算是情到深处好了……可她竟然特意在上面绣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宫妃,一个侍卫,这是多大的风险,这不等于是授人以柄吗?要多愚蠢才会这么做……这不可能是她那虚伪狡诈的姐姐能做出来的事!难道……她也被人设计了? 曲烟烟心中疑惑,一边红着脸将那肚兜迅速地揉成一团塞进袖中,耳听着兰俊生已经绝望地哑声叫了起来:“没错,就是我偷的!我趁昭仪娘娘去给太后娘娘请安的时候,潜入栖秀宫里偷东西时,顺手牵羊拿出来的……” “越发胡扯了!”,罗钰面露愠色,“就算楚娘娘不在,宫里宫女太监一堆,青天白日的,进了贼竟然没一个看见的?娘娘的卧室你那么容易就能进去了?简直是越描越黑,欲盖弥彰。” 他沉下脸,冷冷道:“我看,兰爷不吃点苦头,是不肯好好说话了。”说罢,转头望着曲烟烟,换了极温和的口吻,若无其事地微笑道: “楼下左手尽头的两间屋子,已经提前嘱咐伙计收拾好预备在那里了。折腾了一宿,婕妤和细柳姑娘只怕已经累坏了,就请移步去楼下歇着吧。剩下的事儿,交给罗钰和几个弟兄们就好,婕妤不必操心了。” 曲烟烟听他这话,便猜他要对兰俊生用刑了,那场面只怕会很血腥,他不想让她们女人家看到。因踌躇了片刻,站起身说了声“也好……”便慢慢向屋外走。走了两步,心里终究有些沉沉的,复又低低道:“也不可太过了,不然大理寺那边,咱们倒不好交待了。” 罗钰点头:“我有数,都晓得的。你快好生睡一会去吧。” 曲烟烟和细柳相跟着下了楼。 细柳始终有些怔怔的,不大开口。进了屋便倚着床头坐了,望着床帐子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曲烟烟一想到细柳因为此事竟白白地葬送了清白之身,就觉得心痛不已;再看她此时失魂落魄的样子,更觉不忍,忙去了倒了一盅热茶递到她手里,又挨着她坐下,温声道: “别再想了,你将来的终身归宿,我总归是会细细地替你安排好的……” 细柳却恍然未闻,也不接茶,只是愣愣地瞅着曲烟烟,喃喃道:“兰俊生做的恶居然是……大小姐指使的?!真的会是她么?那么淑妃娘娘的死呢?会不会也……” 说到这里又自己缓缓摇头,眼中露出迷茫而困惑的神气,坐在那里不吭声了,似是在努力思索着极其费解的问题。 曲烟烟心中有些警觉,放下茶,正色道:“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或是想到了什么?是不是和淑妃的死有关?” 细柳却紧紧抿着嘴唇不言语,半晌方答非所问道:“你那会说的月圆之夜,淑妃娘娘可以死而复生,是不是真的?” 曲烟烟望着她那张沉郁的脸,沉默了片刻,微微笑道:“如果是真的,你应该会……很高兴的吧?” 细柳的嘴唇哆嗦着,象是在笑,又象是哭,表情十分怪异 。她似乎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让自己镇静下来,两手用力抓着床帐,呵呵冷笑道: “若是娘娘最亲近的人都不想让她活着,那她活过来岂不伤心?还不如就这么去了呢,干净利索,一了百了!” 说着,转身扑倒在床上,抓过被子蒙住头,一声也不再言语,竟自睡了。 房内寂寂无声,只听得那地上火盆里的炭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噼啪”一声;桌上的残烛渐渐烧尽了,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曲烟烟就在那黑暗中默默地又坐了一会,只觉得心里忽上忽下没着没落的,却也理不出个头绪,只得慢吞吞站起身,打算也回房间小寐一会。 就在这时,她听见楼上传来兰俊生的一声惨叫,准确的说只是半声,才刚露个音儿,便似被塞住了嘴堵回喉咙里去了。可就这转瞬即逝的半声惨叫也实在是太瘆人了,隔着浓浓的夜色传过来,曲烟烟只觉得头皮一陈发麻,浑身的汗毛“嗖”的一下子全都竖了起来。 她定定神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便摸着黑在床上抱着双膝坐着。直到那窗户纸渐渐透出点清光时,罗钰来了。 罗钰一夜未眠,脸上微露倦色,面容就显得不大好看。他一进门先自顾自将桌上的茶壶端了起来,对着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半壶凉茶,这才抹了抹嘴,摇头道: “那厮铁了心全往自己身上揽,老娘也不管了,家也不要了,手指头都给他剁掉了两根,愣是不肯松口。中间还想咬舌自尽,幸而看见了,现在塞着嘴在椅子上绑着呢。又不能上大刑,怕大理寺来罗嗦,我一时竟有些黔驴了……” 曲烟烟想起刚才听见的那声惨叫,不觉打了个寒战。实在没想到那畜牲对姐姐竟是这般死忠,倒小瞧他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皱了眉缓缓地对罗钰道:“不要再用刑了。万一他死在了这里,连个人证都没了。让我想想……” 她低了头凝神思索,正踌躇间,忽听有个侍卫一路急走到门口,焦灼地压低了声音向房内道: “罗兄,那姓兰的死了!你快去看看!” 此语一出,曲罗两个人皆是大惊,同时“霍”地站了起来。曲烟烟急道:“不是绑着手脚堵着嘴的?怎么会死了呢?!” 门外的侍卫默了默,低低道:“他自己闭住气,活生生把自己憋死了……等我们发现他脸色声气儿不对,已经晚了……” 曲烟烟“啊!”了一声,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眼睛瞅着罗钰,半天没说出话来。 罗钰的眉头虬结成一团,只呆了片刻便果断向那侍卫道:“把他的尸首摆成坐着的姿势,赶快抬到车上去!别等着僵透了就难动弹了。” 又故作轻松地向曲烟烟咧嘴笑了笑,道:“看来,这出戏也只能接着往下演了。就看那位娘娘会不会现身接招了……” 章节目录 第95章 聪明误 映月变了脸色,强笑道:“奴婢的妹子从小又馋又懒又没有眼色,拿不得针拈不得线,只知道淘气。连我爹娘每天都被她气得要死,哪里敢叫她进宫服侍娘娘呢?这可万万不敢的……” 楚昭仪笑得越发和蔼,摇头道:“上回见过一次,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我瞧着很好!况且,你年纪也大了,也该放出去了,我总得再挑个知根知底的丫头提前预备着不是?啊对了,昨儿德妃娘娘跟我提起来,说她娘家哥哥手底下有个十分得力的帐房先生,死了娘子,意思想从宫里放出去的宫人里挑一个娶回家去。德妃娘娘便想到了你,特意把我叫了过去说这事儿。那帐房先生家底还是很厚的,就是年纪大些,今年五十四岁,是个驼背,其他的倒也还好……” 不待她说完,映月已直直地跪在了地上,面色青白,一双眼睛越发显得漆黑如墨,一字一顿地说道:“若娘娘不嫌奴婢粗笨,用着还算顺手的话,奴婢甘愿一辈子不出宫,不嫁人,伺候娘娘一生一世。” 楚昭仪俯身温柔地摸了摸映月的头发,叹了口气,道:“你不是我的家生丫头,难得竟有这份心……也罢,本宫再好好想想。你先去把兰俊生和丹桂的事料理完了,咱们再细细地说。我总归不会委屈了你就是。” 又道:“送走郑贤妃的那‘断肠散’,你自是知道埋在了哪里。” 说罢,楚昭仪便靠在杨妃榻上阖上了眼睛,揉着眉心道:“你去吧。我头痛得很,要睡一会子。” 映月直直地跪在地上,琉璃方砖上的凉意透过膝盖漫上来,只觉得浑身渐渐都冰冷了。殿内寂寂无声,暖阁里西洋座钟的指针“啪嗒啪嗒”地周而复始地走动着,缓慢而单调,听得久了,整个人都气闷不堪。 映月直勾勾地盯着榻上闭目养神的楚昭仪,半晌,板板地沉声道:“奴婢对娘娘一向忠心耿耿,娘娘心里自然是都知道的。只是这一次这差事却是难办得很,奴婢只怕要折在里头了。若是万一真有不测,不知娘娘能否看在素日奴婢鞍前马后赤胆忠心的情份上,拉奴婢一把呢?” 楚昭仪由不得睁开眼睛瞅着映月,诧异地笑了起来:“本宫最疼的就是你了,连丹桂那自幼服侍本宫的丫头都赶不上你一半的脸面。若你真的出事,本宫岂会坐视不理?放心吧,你是知道的,本宫的娘家便是万岁爷也不敢小觑,也要倚仗,更别说那几个奴才们了。打狗还要看主人的,你是本宫跟前最得意的人,谁敢真把你怎么样呢?便真出了事,本宫替你顶着就是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映月听了只是不语。良久,方自顾自微微一笑,慢慢起身。 “娘娘累了,待奴婢给您点上一炉安息香,您好生睡一会子吧。奴婢这就告退了。” 映月象往常那样,将案上一只青玉香鼎移到楚昭仪的卧榻旁边,掀开盖子,动作娴熟地从香盒里抓了一把安息香放了进去,又服侍楚昭仪喝了一盏安神汤,便扶她上榻睡下 。 楚昭仪大概是真的神思疲惫了,精神十分不济,不多时便沉沉睡去。映月在榻边站了良久,方转身放下窗屉,复又严严实实地掩上了殿门,这才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 黑漆漆的黄土路上,一盏暗红的灯笼如鬼火般飘了过去,虚浮的光影照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急匆匆地向前走着。 走在后面的人身形娇小,兜头兜脸裹着一领长斗篷,这时便开口问:“阿善,还有多远?” 被称作阿善的侍卫回过头道:“映月姑娘别急,在客栈里太扎眼,罗头儿就把人弄到这边来了,马上就到。” 说着,前面路边现出两间破败的茅屋,黑古隆咚的并未点灯,阿善向那屋子一指:“喏,兰头儿就在里面锁着呢。今晚上我在这儿看守着,映月姑娘有什么要和兰头儿说的,尽管进去说就是。” 说着,将手中灯笼递给了她。 映月抬头打量那浓重夜色笼罩下的破败不堪的茅屋,乌漆马黑一片,半点声音也没有,心里只觉得瘮得慌。 她定了定神,将手中食盒举了举,叹了口气,道:“那畜生竟犯下这样滔天的大罪,真是给辽王府,给王爷丢人了!昭仪娘娘气得没法,又念着主仆一场,命小厨房做了几个拿手菜,好歹让他先吃饱肚子,再让我问问他有什么遗言没有。” 阿善连连点头:“姑娘请便,我在外头替姑娘放着风。” 映月接了灯笼,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进了茅屋。 一进门,便见兰俊生靠墙坐在一堆茅草里,双手戴枷,双脚上镣,浑身上下血迹斑斑;脑袋耷拉着,一头乱草般的头发披散下来遮着眉眼,似乎是昏迷不省人事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臭烘烘的血腥味。 映月心里一阵作呕,连忙抬手捂住了鼻子。 她把灯笼插在墙眼儿里,转身看着五步外蜷缩在茅草堆上一动也不动的兰俊生,只觉得厌烦,皱了眉不愿意靠近。半晌,方将那些菜肴从食盒里一样一样端了出来,又执着酒壶斟了满满一盅烧刀子。 “兰侍卫,娘娘听说你吃苦头了,心里很不忍,特命我给你送酒菜来了”,她口齿清晰地说道,手上托着那盅酒向兰俊生慢慢走了过去。 既然就是来要他的命的,她也没那些废话跟他说,直接进入主题好了。 兰俊生耷拉着脑袋,恍若未闻。 映月只道他仍是昏迷未醒,索性快步走上前去,一手捏着兰俊生的下巴,另一手就要把酒往他嘴里灌。 可是手才一搭上去,便觉得异样了。冰冷而僵硬的触感,摸着不象是活人的下巴,倒象是块冷硬的石头。借着灯笼光再往兰俊生脸上一瞧,映月顿时吓得“啊!”地惊叫了一声,手里的酒盅也脱手落地。 与此同时,茅屋的门咣地被踢开,但见罗钰带着几个侍卫面带肃杀之色鱼贯而入。 而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气定神闲的曲烟烟。 章节目录 第96章 对峙 “映月姑娘,你不在宫里好好伺候昭仪娘娘,大半夜的跑到关押人犯的地方来,这是要做什么呢?” 罗钰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又把眼睛往小木桌上的酒菜上闲闲逡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只小小的酒壶上,点头道:“满丰盛的,又是菜又是酒的,姑娘这意思……莫非是来送兰侍卫最后一程的?” 他拿起那酒壶,掀了盖子嗅了嗅,挑眉道:“这是——毒酒么?” 映月面如死灰,只把脸别向旁边,一声也不言语 。 罗钰登时放下脸来,喝道:“既不回话,爷也不费事去找猫狗了,你就亲身来给爷试试看,这究竟是不是毒酒。”说着,便示意两旁侍卫拿了那酒壶去灌映月。 映月惨白着脸只一味地躲闪,退到墙边再也无路可退,终于吃力地开了口:“是,是断肠散……” 罗钰闲闲一笑:“你总算还识趣。” 这时,阿善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映月一眼瞅见他,眼中不觉凶光毕露,咬着牙恨声道:“挨千刀的王八羔子!你竟然,做了局来坑我?!” 阿善高高地挑眉,诧异道:“我坑你?姑娘说反了吧?映月姑娘在我独自看守人犯的时候,居然要毒死人犯,阿善会因此掉脑袋的你知道吗?姑娘可有想过我的死活?明明是你坑我好不好……” 映月一时无言以对。看他们几人皆负手而立,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再瞥一眼兰俊生那具早就死得硬硬了的尸体,一颗心已然沉入井底——他们这是早就筹谋好了的,挖好了坑,单等着自己往下跳呢!如今自己既已不偏不倚地跳进了这坑里,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阿善近前附耳向罗钰和曲烟烟说了两句话,却见曲烟烟倏地变了脸色,目光也变得越发凌厉冰冷了,直直地盯着映月,冷声道: “一味地替你那好主子隐瞒,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兰俊生和丹桂就是例子——丹桂的尸体刚被人从井里捞上来了,这是怎么回事恐怕映月姑娘最清楚吧?说起来丹桂还是从小就服侍主子的,十几年的情份居然落了个这样的下场,我想着简直是心寒齿冷!这兰俊生就更惨了,抵死也不出卖主子,结果呢?主子却拿一碗毒酒要他的命……呵呵,映月姑娘是个聪明人,该何去何从想来不用我多说了吧……或是你也愿意忠心护主,一个人全扛下来,然后自己被凌迟车裂,连带着三族被诛?” 映月一动不动地靠在墙上,面色如雪,目光忽明忽暗,双手神经质地绞着自己的衣襟,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隔了好久终于黯沉沉地哑声道: “那么,若我说了实情,我能得到什么?你们又能给我什么?你们能保证我和我的家人安然无恙吗?我要远离京城去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你们能办到吗?我还要十万两银票和几处庄子田产,足够这辈子吃喝享用不尽的,你们能给我吗?” 曲烟烟听得禁不住瞪大了眼睛,满脸皆是不可思议,骇笑道:“映月姑娘怎么说也是为虎作伥了,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没少做吧?这时候你能求个保全性命已经要感谢上天了,居然还讨价还价狮子大开口,我一时……竟无言以对了。” 罗钰皱了眉不耐道:“若说只是保全你的性命,曲婕妤和罗某还能尽力去试一试,至于其他的,就免开尊口了吧!” 映月悻悻地紧紧咬着嘴唇,眸光闪烁不定,在心中反复推敲盘桓了良久,方下定决心般低低道:“既如此,我要曲婕妤你起个毒誓,你要说话算数,保全我一家性命,不然的话……” 罗钰已经不耐烦起来,喝道:“你这恶婢,到了现在还敢要挟婕妤,你以为……” 曲烟烟拦住他,向映月淡淡笑道:“你的命对我来说不值什么,我也不稀罕要 。毒誓就罢了,我以我的人品向你保证吧,只要你供出那位幕后主使的贵人,我自会保全你一家性命。如此可否?” 映月的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了又转,终于缓缓点了点头,道:“好,我信得过曲婕妤的人品。不过现在映月还不想开口,等回宫见了我主子和万岁爷,三曹对案,到那时映月自会分证个明白。” 说罢,便阖上眼睛,把双手伸了出去,竟是束手就擒的意思。 罗钰和曲烟烟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皆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 这一日,栖秀宫里里外外都透着一种异样的紧张气氛。 从宫门外,穿过中庭,再到正殿,二十几名带刀侍卫分列两侧,将整个栖秀宫围禁了起来,只准进,不准出。 正殿内,明渊坐在上首主位上,手上拿着兰俊生的两份供词反复看了两遍,面色铁青,神情难看至极。楚昭仪和曲烟烟分别坐在他左右下首,而映月则匍匐跪在地上,身体略微有些发颤。大殿内一时静得呼吸可闻,只听见明渊翻阅那两页纸时发出的轻微的籁籁声。 楚昭仪的神色倒还平静,她眼神淡漠地瞅了映月两眼,低下头去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 明渊从供词上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映月,冷冷道:“这么说,那丹桂是你推下井去的?为什么?你私自携了毒酒出宫去毒杀兰俊生,又是为了什么?你只一一地从实招来吧,免得受那些皮肉之苦。” 说着,便将那两份供词厌恶地向案上狠狠一摔,身子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手覆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面色阴郁萧索而又不忍,似是陷入了对往日和对淑妃的漫漫追忆中。 映月抬起头,只管直勾勾瞅着楚昭仪,忽然膝行上前抱住她的腿,颤声喃喃道:“娘娘……奴婢怎么办……奴婢无路可走了啊,求娘娘替奴婢说句话吧……” 楚昭仪悲悯地低头瞧着她,放下茶盅,叹了口气,幽幽道:“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气量太小了。你不过之前和曲婕妤有些口角罢了,何至于竟怂恿着兰俊生那个浑帐东西去坏婕妤的清白呢?!这等没有天理的事你竟也做得出来!幸而婕妤没事,不然可如何是好呢?东窗事发后你竟又要杀人灭口,这……这简直是……如此大的罪过,便是本宫也包庇不了你了……” 她叹了口气,温柔地抚摸着映月的头发,缓缓道:“不过你放心,只要你诚心忏悔,老实伏法,本宫自会苦求皇上放过你的家人,让他们不受你的牵累就是。你……你只管安心地去吧……” 说着,便用手中绢子去拭眼中的泪,满脸皆是凄然不忍不色。 映月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瞅着楚昭仪,忽而淡淡笑道:“这就是娘娘之前说的,若奴婢出了事,您绝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拉奴婢一把”的全部了么?奴婢一向对娘娘赤胆忠心言听计从,到现在您就这样把奴婢打发了?” 楚昭仪收回了手,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脸上恢复了雍容的威仪,目光炯炯地瞅着映月,皱眉道:“本宫何曾说过这话?你这丫头犯下如此大罪,本宫勉强求皇上饶恕你的家人已经过分了,你可不要不知好歹,真弄到家破人亡可就不好了。” 说着,脸上已挂了冰霜,眼神也倏然凌厉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98章 圈禁 曲烟烟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袖口,身子也抗拒地向后缩了缩。她脸上神色复杂,纠结而茫然,不由自主就抬眼朝楚昭仪望了过去。 楚昭仪就跪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此时也正侧过脸来不错眼珠地瞅着她,愤怒已极的眼神里有一抹掩饰不住的惊惧无助 。 曲烟烟下意识地咬着嘴唇,一时沉默无语。 不错,姐姐虚伪凉薄心肠歹毒,毁她清白死不足惜!她等她露出狐狸尾巴等了很久了,等的就是亲手抓住她这一天!可是她也确信,姐姐再坏,却绝不会与人私通做出那种苟且之事。她明知如此却还要往她头上泼这种脏水,让她以这种不堪的理由沦为阶下囚么? 死不足惧,可是一个女人至死都要背负这种滥污之名,这简直比死还要恐怖一百倍。这等歹毒阴暗下作的手段,姐姐做得出,她曲烟烟却真真做不出来啊。 就这一犹豫间,映月已经瞧出了其中的端倪。 她焦灼地冲曲烟烟连连使着眼色,见曲烟烟只是低头蹙眉不语,一急之下立刻膝行至她面前,谦恭地说了声“婕妤娘娘得罪了”,伸手便抓住了曲烟烟的袖子用力一扯,从袖筒里将那肚兜拽了出来,当即双手捧着向明渊大声道:“万岁爷您瞧,就是这个!” 曲烟烟完全没防备,眼瞅着被映月将那肚兜一把抢了去,不禁大怒,挑眉喝了一声“放肆!”,便要拍案而起。 耳听罗钰低低叫了一声“婕妤娘娘”,转脸对上他乌黑如潭的双眸,又见他冲自己微微摇头,曲烟烟心里明白,呆了片刻,终于硬生生又坐了回去。 明渊一脸厌恶地瞥了那肚兜一眼,转头向楚昭仪冷冷道:“自己看看,那东西可是你的?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楚昭仪早已面色煞白花容惨淡,两手死死撑着膝盖才勉强让自己没有瘫坐在地上。她哀恳地望着明渊,脸上泪雨滂沱,哭道: “陛下,臣妾实在是冤枉!如今那兰俊生已死,臣妾便是想和他当面对质也不能够了!这些人,他们……”她咬牙切齿地将曲烟烟几个人一个一个盯着看了一遍,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嘶声道: “他们合起伙来给臣妾设了圈套,如今臣妾真真是百口莫辩啊!可是陛下,您宁愿相信一个贱婢对臣妾的栽赃陷害,也不愿意相信臣妾的人品和对您的忠贞么?!陛下……!”边说,边扑跪到明渊脚下,泣不成声。 编派给楚昭仪这种与人私通的罪名,曲烟烟心里原本是极不舒服的,可此时忽听她哭喊出“人品”两个字,曲烟烟心中的熊熊怒火猛然间便蹿了起来,由不得冷笑道: “人品?因妒生恨,竟然派人去毁我清白,事情败露又要杀人灭口,如此狠毒卑劣,我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人品?!看昭仪娘娘这手法,很是驾轻就熟啊,只怕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吧?两年前淑妃娘娘的遭遇,和我如出一辙,偏生那做案的人也是兰俊生,这未免也太巧了些?如今虽然姓兰的已畏罪自裁,可昭仪娘娘为何先杀了丹桂,又命映月去毒死兰俊生?你在害怕什么?分明是你心里有鬼,你就是那幕后主使之人吧!” 说罢,曲烟烟转头望向映月:“你来说!” 映月恭敬地应了声“是”,又伏身向明渊磕了个头,这才跪直了身子,郑重其事道: “奴婢以下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不真,天打五雷劈波斩浪!……奴婢自服侍昭仪娘娘以来,颇得娘娘器重。许是娘娘见奴婢忠心又谨慎,又因着她想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要仰仗着奴婢替她跑腿儿,奴婢必须知晓内情,所以她不得不将一些秘密慢慢透露给了奴婢。奴婢这才知道,原来昭仪娘娘曾指使兰俊生在自己的亲妹妹从辽东进京的路上把她玷污了 !不过是因为万岁爷和淑妃娘娘从小两情相悦,她妒恨不过,便想出了这种阴损的法子让万岁爷厌弃淑妃娘娘罢了……” 映月说一句,楚昭仪便拧眉瞪眼地大骂一声“胡说!”,映月不为所动,继续拔高了声音道: “不只是这个,在得知淑妃娘娘有了身孕后,楚昭仪坐立不安,终于决定要除掉亲妹妹,于是便在淑妃娘娘生辰那天,在她的绿豆汤里下了断肠散……” 就这一句,曲烟烟觉得头象被人狠狠砸了一铜锤般昏懵懵的钝痛欲裂,眼前一阵发黑。 她连忙狠命抓住花梨木圈椅的扶手,好半天才把那阵晕眩捱了过去,耳朵里却是一片嗡嗡声,象是飞进去一窝蜂子。虽然模模糊糊看见明渊铁青着脸在飞快地说着什么,奈何只瞧见他嘴唇在动,却什么也听不清楚。 曲烟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喉咙里痒痒的腥气恶心,胸腔里上下翻涌,长久以来梗在那里的一口郁气突然化作了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了出去;继而手指无力地松开,整个人便向后仰在了椅背上。 四周似乎有杂乱的脚步声跑来跑去,隐隐约约听见有人惊慌地喊着“婕妤娘娘!”,还有人在喊“烟烟!”,最后一幅画面是罗钰一个箭步奔了过来,他那张俊朗的脸俯得低低的,用力掐着自己的人中,脸上皆是忧心和焦灼。 而明渊随后也奔了过来,却比罗钰晚了一步。曲烟烟只来得及看到明渊的面容在罗钰身后恍惚一晃,便蓦然失去了知觉。 …… 曲烟烟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视线所及,是头顶四围浅青色绣着折枝白梅的绡纱帐子,身上盖着水红绫子薄被,身下的褥子又软又厚,舒服极了。她吃力地想坐起来,才欠起半个身子,便觉胸口闷闷的象压着一块大石头般喘不过气来,撑不住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外面有人听到动静,立刻挑了帐帘探头进来,唤了声:“烟烟!”随即便喜极而泣:“你可算醒过来了!吓死我了……” 曲烟烟见竟是翠翠,心中一暖,虚弱地向她笑了笑,挣扎道:“我这是在哪儿?皇上呢?” 未等翠翠回答,心底脑中那如钝刀割肉般的痛楚便再度袭来,她缓了口气,又沉沉道:“楚昭仪呢?” “皇上刚来看过你,这会去处理政务了。这里是鸿鸾宫,你如今封了婕妤,皇上就把这一处赐给你居住了。”翠翠侧坐在曲烟烟身边,左手端了一盏百合莲子汤,右手拿着小银匙舀了一勺一勺轻轻喂入曲烟烟口中,柔声微笑道: “那位楚昭仪如今被圈禁在栖秀宫里,虽还没有定罪,但已如同废人,这回可算报了仇了……这么解气的事,怎么你倒吐了血了呢?喏,多喝两口这莲子汤,清心去火的。” 说着,便向外唤道:“春儿,冬儿,药煎好了没?打个热手巾把子来给婕妤擦脸。” 外面有脆生生的声音答应着,须臾便有两个干净齐整的小宫女过来给曲烟烟请安。 翠翠笑道:“她们两个是内务府拨过来伺候婕妤娘娘的。” 曲烟烟无心理会,挣扎着坐了起来,微微喘息道:“我想去一趟栖秀宫,我……还有话要和楚月萱说。” 章节目录 第99章 忌惮 “可是栖秀宫已经封起来了,进出不得啊……”翠翠搔着头发,眉头轻蹙。“而且,你和那一位还有什么好说的?静等她获罪的诏书下来也就罢了……” 曲烟烟抿唇不答,幽暗的目光恍惚落在绡纱帐顶,半天也不曾移动半分,可是似乎也并没有真的在看什么。 “管不了那许多了,去了再说!”她咬着牙低低道了一句,挣扎着就要披衣下地。 翠翠刚要拉住她,忽听殿外有内监高声道:“陛下到——”,唬得翠翠同着春儿冬儿急忙整衣跪下,齐齐口颂“万岁爷金安”。 明渊满面肃然地从外面一路直走进内室,见曲烟烟已经坐了起来,他的眉眼便松动了几分,倒象长长松了口气似的,微笑道:“你醒了?现在不宜劳动,躺下吧。” 说着,一撩袍子便在床边坐了,示意春儿取了灯过来。他亲自端了灯向曲烟烟脸上照着,另一手便托了她的下巴,在灯下细细察看她的脸色。 当着众人,曲烟烟有点窘,微微涨红了脸,垂着眼帘道:“这么晚了,皇上怎么倒又过来了?奴婢已经好了。” 明渊摇头皱眉,说了声:“好什么?脸色这样难看”,便从躬身站在旁边的内侍小玉子手上取过来小小一个锦匣,“这是西洋来的专治咳血的药,比我们大梁的药材好些,见效也快;且不用煎啊熬啊,倒是方便得很。朕刚才想起来了,就拿过来给你。” 打开,见那明黄底子上小小的两个银丝盖子玻璃小瓶,里面装着数十粒小药丸,十分小巧可爱。 曲烟烟禁不住笑道:“哎哟,这么一丁点小玩意儿还能治病呢?难为这瓶子倒做得精致……皇上不拘叫小玉子或小林子送过来就成了,深更半夜的还自己亲自过来,若是吹了风可怎么好呢?” 边说,边将那瓶子顺手递给了春儿。 明渊奇道:“怎么又放下了,这就让她们服侍你服下吧?” 曲烟烟微笑道:“太医开的汤药就在茶房里煎着呢。奴婢还是喜欢我们大梁的药材,虽然苦些麻烦些,吃下去心里觉得踏实。这些西洋人做出来的东西,奴婢……终究是有些怕怕的。” 明渊闻言点头一笑:“你说的也是。那就让她们先收着。” 这个话题说到这里也就尽了,一时没有话接下去,殿内顿时静了下来,两人的神色莫名的都有两分不大自在。 曲烟烟半倚半靠在床头,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凤首帐钩上垂下来的四合如意穗子,只是垂眸不语。末了,还是明渊又清咳了一声,闲闲道: “我听你刚才怎么还自称‘奴婢’呢?如今好歹也是‘婕妤娘娘'了,这称呼以后得改。” 曲烟烟抿嘴一笑,飞快地瞟了明渊一眼,又低下头去,低低道“是……臣妾知道了。” 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视线移到旁边高几上那盏莲子汤上,搭讪着伸手摸了摸那碗,道: “冷了,吃下去不好,不要吃了 。” 曲烟烟顺从地“嗯”了一声。 这回是真找不到话说了。明渊坐在曲烟烟面前的床榻上,先是两臂当胸抱着,后来也不由自主把那四合如意穗子拉了过来,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 翠翠小心翼翼地端了茶盘进来,尽量踮着脚尖不发出一丝响动,将两盏茶恭恭敬敬地奉与明渊和曲烟烟,又悄没声儿地退了下去。 曲烟烟接了茶缓缓啜了两口,终于抬起头来,含笑望着明渊,道:“皇上不想跟臣妾说一说楚昭仪么?您打算……怎么处置她呢?” 明渊的眼睛微不可见地眨了眨,随即便站起身,倒背着双手在房中踱了十数步,这才斟酌着慢慢道: “朕已将她圈禁在栖秀宫中,非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月俸亦按宫女同例。除了留一个粗使的宫人之外,所有宫女内监全部撤走……” 曲烟烟捧着茶碗静静地听着,半晌不见有下文,不由挑眉道:“没有了么?就这些?也就是说……她如今还是昭仪娘娘,甚至都没有褫夺封号?” 明渊微微蹙眉,眉宇间闪过些许踌躇,再开口语气中便有了一丝难色。“若是这一回,你真的被那兰俊生……那她一定就不只是被圈禁这么简单了,朕不会轻饶了她。可是……” “因为被玷污的不是臣妾,而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浣衣局小小宫女,所以万岁爷就不打算惩办她了么?!”曲烟烟睁大了眼睛,直视着明渊。 “不是。”明渊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沉:“只是这罪名,并不足够大。” “是么……那么淑妃娘娘呢?映月已经招认了,当年兰俊生玷污了淑妃,也是楚月萱主使的!她还给淑妃下了毒!这罪名还不够大么?” 曲烟烟静静地瞅着明渊,心底隐隐约约有种刺痛漫了上来。 虽然,她也不知究竟应该如何处置姐姐才好,可明渊居然是这样不咸不淡的态度,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即便他体会不到自己此时此刻那种激愤和伤痛,可他又怎能如此淡定?自己大费周章好不容易才让妖怪现了形,还赔进去了一个细柳,可在得知了淑妃的遭遇后,那凶手眼睁睁的就在面前,明渊竟打算就这样轻轻放过了?还是说,云萝在他心中的地位原本就不过尔尔…… 曲烟烟僵僵地拥被而坐,心中百转千回五味杂陈,一时怔怔无语。 “映月。”明渊忽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冷笑道:“此贱婢左右逢圆,一早就埋好了伏笔,还在效忠主子的时候就已经把将来陷害主子的法子想好了,真是个阴险可怕的东西。那肚兜……” 他摇头嗤笑一声:“此等贱婢的供词也能信得么?” 曲烟烟吁了口气,抬眼望向他,淡淡道:“好,就算这一桩是冤枉她了,可她指使兰俊生去害淑妃娘娘和我,总是事实吧?她在淑妃的绿豆汤里下毒也不会有错吧?连臣妾都能看透的事,凭万岁爷洞察一切的睿智竟还不相信么?还是说……不愿意相信?或者万岁爷对那蛇蝎妇人颇有爱怜之意?” 说着,那语气中已不自觉带出了两分酸涩。 明渊闻言脸上不由变色,待要发作起来,又记挂着曲烟烟才刚吐过血,实在不宜再动气了……因自己迸了半日,方勉强笑了笑,尽力放缓了声音道: “虽如此说,只是单凭那贱婢一面之词,就把个正三品宫妃定了大罪,未免太草率些了 。若是朝臣们知道了,就算嘴里不说,心里岂不腹诽?” “咦?皇上什么时候在意过朝臣们说什么了?”曲烟烟诧异地盯着他,眼中似笑非笑:“他们不都是一群‘倚老卖老冥顽不化的蠢材’吗?” 明渊一时面露窘色。曲烟烟见他眸光微闪,颊上微微起了点红云,便也不肯再多说下去,只道: “臣妾现在想去栖秀宫探望探望楚昭仪,不知陛下恩准么?” “这么晚了,你不好好养着身子,又去那里做什么。”明渊皱了眉,面上颇有两分不悦之色。 曲烟烟冷笑:“陛下既说映月一个人是片面之词,那臣妾自然要殚精竭虑想方设法,请昭仪娘娘自己亲口招认了才好。” 明渊紧抿着嘴唇,眉峰微蹙,定定地瞅着曲烟烟,良久方道:“你这又是何必?”声音里已微微带了些凉意。 曲烟烟的心倏地一沉,同时心底的恨意也被激得冲天而起,由不得便拔高了声音怒道:“怎么?楚氏道貌岸然了这些年,把她亲妹妹害得那样惨,陛下不惩治她也就罢了……臣妾想去当面啐她,这也不能么?!” 她背脊挺直,怒目圆睁,头发睡得毛毛的,乱得如同草窝一般。明渊讶然地瞧着,不由倒有些失笑。 “你这样子倒很象个乡野吵架的村妇呢……不,象王喜贵给朕找来的那只翠羽大公鸡,被敌人啄掉了冠子,依然在那里半志昂扬地蹦达……” 他的声音渐渐低柔下去,替她将披在面颊上的几缕乱发轻轻拢到耳后,他那只修长的骨节停匀的手缓缓滑过她的脖颈和肩膀,顺势在她浑圆的上臂上轻柔地捏了捏。 “朕现在倒有些羡慕云萝了,能有你这样一个忠仆,真真是赤胆忠心,忠贞不二,实在难得啊……”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声音越发低下去,手指隔着薄薄的寝衣揉捏着她丰润的臂膀,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她的眼睛,目光亮晶晶的带着湿漉漉的潮意。 他的呼吸热热地在耳边拂过,曲烟烟只觉慌得厉害,刚才胸口的那股怒意忽然间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心里怵得象团棉花,脸上却竭力绷着,挣扎着向后缩了缩身子,喃喃道: “皇……皇上,臣妾才刚喀了血呢,只怕不……不能伺候……” 明渊的手象被烫到了一般,急忙缩了回去。看她那如临大敌的神色,不觉又好笑又好气,因幽幽地长叹了一声,道:“何止你不能,其实,朕也不能……我们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哎……” 曲烟烟心中顿痛,急忙握住了明渊的手,红了脸在他耳边悄声道:“那药服了几日了,万岁爷觉着可……有些起色了?” “有没有起色也要试一试才知道啊”,明渊故意绷了脸,皱眉道:“偏你又不肯让朕试。” “我……臣妾不是……”曲烟烟又急又窘,自己咬了咬牙,脸上便现出一幅豁出去了的神气,毅然向帐外吩咐道:“春儿冬儿,你们都下去吧,不必在这里伺候了。知会茶房预备热水,一会万岁爷要沐浴。” 明渊有点慌,急忙叫住正要退出去的两个宫女,转头向曲烟烟正色道:“不必了,今日朕觉得……有些不适,不如还是改日吧 。改日。” 曲烟烟的手已经轻轻抚上了明渊的面颊,掩口娇笑道:“夫子云,择日不如撞日嘛……自臣妾被陛下封了婕妤以来,想想还没有侍奉过陛下呢……” 明渊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边悄没声儿地坐远了半尺,一边恍然挑眉道:“你刚才说想去栖秀宫来着?可以,朕和你一起去。朕其实也想听听楚氏究竟还有些什么说的?朕并非不想治她的罪,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向曲烟烟道:“去是去,不过这次你要平和着些,不要再气得吐了血才好。” 也不待曲烟烟答言,明渊立刻吩咐春儿冬儿:“捡厚厚的大毛衣服给你主子穿上,手炉也预备好。” 自己已站起身,一幅只待曲烟烟装扮好,马上就出去的架式。 曲烟烟忍不住只想掩口而笑,脸上却露出失落伤怀的神色,垂了眼帘轻轻道了声:“这……好吧。臣妾多谢皇上”,语声里故意露出些许委屈和隐忍。 …… 待曲烟烟穿戴好,二人同乘了明渊的龙辇,一路向栖秀宫而去。 昔日清雅别致的栖秀宫,如今宫门上已上了重锁,里面寂寂的半点声音也没有。一弯清寒的眉毛月挂在殿脊的琉璃瓦上,黯淡无辉,令整座殿宇更添了几分颓气。 值夜的侍卫们见三更天皇帝的龙辇竟然来了,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惊得急忙要跪倒迎驾。 明渊只摆了摆手,命他们如常站着,吩咐开门,回首牵了曲烟烟的手下辇。 罗钰大步走了过来,一身衣甲鲜明,更添英气。他先向明渊躬身行礼,眼风不觉又落到曲烟烟脸上,眸中才刚露出一丝关切之色,便立即被他自己刻意掩尽,只守着礼数垂下眼帘,恭恭敬敬道: “婕妤娘娘玉体可大安了?才刚呕了血,半夜顶着风出来,终究是不大好吧。” 曲烟烟将头上大毛的昭君兜略向两侧拉了拉,含笑向罗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明渊已牵过她的手放入自己掌心,蹙眉道:“一定要来,朕也拗不过她……去开门吧。” 他脸上虽是一幅不耐烦的样子,那动作语气却分明故意透着亲昵。罗钰心中洞如观火,脸上只作淡淡的,垂眸应了声是,从腰间取了钥匙自去开了宫门。 宫院内漆黑一团,唯有正殿的西梢间里有一星微光隐隐透出。曲烟烟向内踏入一步,忽然想起一事,问罗钰:“映月如今关在哪里?” 罗钰向东边偏殿一指:“锁在那边耳房里。那恶婢倒是安静,只问了一句‘婕妤娘娘何时来’,便没再言语。该吃吃,该喝喝,镇定得很呢。” 曲烟烟唇边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点了点头,便昂首向正殿走去。才走了两步,忽听那西梢间里冷不丁传来两声异声,象是哭,又象笑,又似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歌声,呜呜咽咽的,被凉凉的夜风吹得七零八落,听在耳内只觉得瘆得慌。 曲烟烟站住脚,身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犹疑地问:“那是什么声音?是……楚月萱在那里唱歌么?” 章节目录 第100章 臆症 罗钰答道:“是。楚娘娘刚被锁起来时还好,用膳时也无事,饭后要喝枸杞银耳汤,这个如今却没有份例了……小臣见楚娘娘吵得厉害,只得让人端了碗红豆汤进去,谁知娘娘一见那汤便喊叫起来,把碗砸了个粉碎,直说……” 他微微抬眸望了明渊和曲烟烟一眼,肃了面容,继续道:“直说那汤里有毒,有人要毒死她。然后整个人都不对劲儿了,哭哭笑笑,直闹了半夜,刚刚这才好些。” 曲烟烟骇然变色,忙站住脚凝神细听西梢间的动静,这一会子却又寂静了下来,半点声息也没有了。 明渊冷笑:“装疯卖傻罢了。使出这等法子来,只怕也是技穷了。” 曲烟烟不语,从罗钰手里接过灯,当先便向西梢间走去。 才到门口,房中那奇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却是极其温柔的“呜呜哦哦”声,倒象是一位最慈爱的母亲在给小小婴儿哼唱着一支催眠曲。 曲烟烟心中惊疑更甚,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身后的罗钰。罗钰面无表情,只是眉头微不可见地轻轻一蹙;她又扭头去看身旁的明渊,明渊则是负手而立,唇角挂着凉薄的冷笑,眼中尽是鄙夷讥诮之色。 曲烟烟推门走了进去。 原本栖秀宫的寝殿虽不奢华,却自有一番品格。到了楚昭仪手中,她又品味不俗,一瓶一几一琴一画都似是信手拈来,却处处恰到好处,整间殿阁布置得雅致清贵,令人一见倾心。可如今……整间屋子已如雪洞一般,一概玩器字画皆已收去,就连床帐也撤了,触目所及皆是光秃秃的,透着狼狈仓惶。 楚昭仪倚在床头,钗环散乱,身上还是那件已经穿了两日的水红宫装,在床上已揉搓得稀皱。此时,她面前是一卷已经卷成圆筒的薄被,她正拍着那被筒呜呜哼唱,听见门响便扭过头来看着曲烟烟几个,惊讶地问:“你们是谁?” 曲烟烟心中“咚”地一跳,咬了咬嘴唇,也不言语,脚步略顿了顿,又继续缓缓走了过去。 楚昭仪似乎很快便对她失去了兴趣,复又低下头去,继续专心地拍着面前的被筒,念念有词道:“八月十五云遮月呀,正月十五雪打灯啊雪打灯……” 她念唱得极其温柔又认真 。曲烟烟不知怎的鼻头猛的一酸,眼圈便潮了。 那是小时候,她们姐妹俩的奶娘——也就是兰俊生的老母,每每哄她们入睡时便会哼唱的乡谣。 辽王府仆妇成群,自然并不缺奶水上的人。可兰母生性敦厚慈爱,只要是个孩子,她一律爱如珍宝视如已出,是以颇得辽王妃的信任,奶完了大姑娘楚月萱,又接着让她奶了二姑娘楚云萝。 眼前这幅画面,不由得便让曲烟烟想起了那些久已逝去的幼时时光;想起她和姐姐一起趴在奶娘的膝头,听她讲那些妖魔鬼怪时又恐惧又兴奋的心情…… 曲烟烟有些怔怔的,恍惚听见楚昭仪柔声叫她“阿萝?阿萝你醒啦?” 她震动地低下头,见楚昭仪正仰着头瞧她,伸出手要摸她的脸,一脸开心地向她笑道:“走,姐姐带你捡梧桐花去!” 那笑容那样灿烂,仿佛四月里明媚而温暖的阳光,那是姐姐□□岁时的笑容吧? 曲烟烟忽然觉得心口象被戳了一刀般痛得直抽搐了起来。她慢慢坐在楚昭仪对面,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面颊,鼻音重浊地缓缓问道: “你……是不是不舒服,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楚昭仪迟疑而仔细地审视着曲烟烟的脸,好半晌,忽然雀跃地欢呼起来:“你是阿萝呀,是我妹妹!我怎么会不认得你?” 忽然,她似乎又不太确定了,眉头紧紧皱成一团,犹豫着喃喃道:“不不,不对……你不是我妹妹。我妹妹已经不见了,找不到了……可是她到哪里去了呢?” 她歪着头苦思冥想,似乎陷入了一团错乱颠倒的回忆中无法自拔,继而痛苦地双手捧着脑袋,语无伦次地叫道:“是到哪里去了呢?她人呢?去了哪里了呢?!” 有一滴冰冷的泪从曲烟烟脸上无声地滑落下来。她收回手,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瞅着楚昭仪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冷冷道: “她死了。是你,亲手毒死了她。她最最亲爱的好姐姐。” 楚昭仪停止了叫喊,茫然看着曲烟烟,喃喃重复着她的话:“是我毒死了阿萝……是我么?哦哦,好象是的……我把断肠散放在了她的绿豆汤里……” 她的眼神渐渐空洞下来,两手交握着放在膝头,目光游离地注视着桌上一只空空的茶碗,仿佛变成了一个木头人。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眨动一下,证明她还是活着的。 曲烟烟缓缓站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她这是疯了么?不知道还能不能治好……” 明渊坐在书案旁,面色青灰,牙齿在嘴唇上咬出浅浅一排齿痕,只是一言不发。 曲烟烟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叫罗钰:“把映月带过来,我有事要问她!” …… (亲们,好象终于要入v了,一会我先试试防盗章是怎样的发法,下一章不是新章是”防盗“,所以看到更新不必点开。过几小时我观察完了会换新) 章节目录 第101章 臆症(2) 映月脚上已上了重镣。听着那沉重的铁链子拖过地面的声音从偏殿那边极缓极慢地传过来,那哗啷啷刺耳的声音在这暗夜里显得格外惊心。 她艰难地抬腿迈进正殿,见明渊在主位上端然而坐,曲烟烟陪坐在他下首,映月急忙伏身叩拜。 明渊面色黯沉,只厌恶地扫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还是曲烟烟淡淡地道了一声:“你戴着镣铐,就不必多礼了。”,又抬起下巴朝旁边的椅子点了点,“坐吧,我还有话问你。” 映月先时不敢,偷眼瞧着明渊脸上并无不悦之色,这才告了罪,诚惶诚恐地挨着椅子边慢慢坐了。 才坐下,便见楚昭仪目光涣散地坐在床上,不言不语不哭不笑,见了自己也没有任何反应,完全就似痴呆了一般。 映月心里明镜一般,又思虑着曲烟烟深夜提了自己过来问话,必得加倍小心应付才行,因端端正正坐好,也不开言,只等曲烟烟来问了,才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曲烟烟转头看了楚昭仪好一会,方把视线移到映月脸上,缓缓道:“你伺候你主子也久了,去看看她是怎么了。” 映月并不起身,只笃定地点了点头,道:“不用看,昭仪娘娘这是又犯了臆症了。” “臆症?” “恩。就是……她这是又发疯了。” “又?”曲烟烟眸光深邃地盯着映月:“意思是她这不是第一次犯病,以前她也常常……这样么?” 那“发疯”二字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也没有常常,偶尔罢了。若是常常发疯,那还了得?整个宫里只怕早就传开啦。”映月扑哧一笑:“昭仪娘娘那般要强,岂肯在宫里背上个‘疯名’?” 曲烟烟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只觉得心里发烦,冷声道:“她这样已经多久了?每次犯病要持续多长时候?” “有很久了,奴婢觉得这是昭仪娘娘小时候就有的病根儿,进宫前就有的……”映月还想再多说点什么,忽见曲烟烟的眼神倏然凌厉起来,心中一凛,连忙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言多语失,她提醒自己小心再小心,便转而只简短地回答第二个问题:“犯病时超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 “一炷香的工夫?那为何今天她这样几个时辰了,还没有恢复正常?”曲烟烟的目光愈发冰冷。 映月低头思索了一会,决定还是如实说更安全一些。 “以前昭仪娘娘这病势还算轻微,最早是几个月才犯一回,也不严重,就是自己哭两声念叨两句就过去了;后来间隔的时日越来越短,从隔十天半个月到现在只隔三五日就要犯一回。那症状也越来越厉害了,一犯病就会忘了眼前,只想起以前的事,反复念叨个没完没了……昭仪娘娘自己也害怕,派奴婢偷着出宫去配了丸药回来,估摸着快要犯病了就服上几丸,这样控制着就好些……这两日娘娘被圈禁起来了,没有按时服药,所以便……” 她抬眼瞅着曲烟烟,唇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咻咻地轻声道:“不过昭仪娘娘这病也有一宗好处——犯起臆症来总以为自己是活在以前呢,婕妤娘娘若想知道她曾经做过什么,只要细细问她,她没有不说的。真真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呢……” 映月眨了眨眼睛,略有些谄媚地向曲烟烟低低笑了两声,道:“只这一条,什么难解的案子也都解了……您说她这臆病得的可妙不妙呢?” 曲烟烟看着她脸上那盛放的灿烂笑容,只觉得恶毒而诡异,强压着心中那股难以言表的憎恶厌烦,冷冷道:“药呢?” 映月略感有些意外,急忙收了脸上的谄笑,换上了恭恭敬敬的神色,眼观鼻鼻观心地答道: “是。前日没吃完的药在昭仪娘娘的妆匣里,那是两日的药量。剩下的封在瓷罐里,埋在后院的桂花树底下了——和那几包断肠散埋在一处。” 曲烟烟紧紧抿住嘴唇,良久良久没有言语。 午夜的冷风刮过重重殿宇,俯冲进栖秀宫的院子里。殿门“咣”地一声被吹开,只觉一股凉气迅速蔓了进来。守在殿外的侍卫忙去将门重新关好了。 楚昭仪受到了震动,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便小心翼翼地看着曲烟烟,迟疑地唤了声:“二妹……阿萝……?” 曲烟烟冷着脸也不理会她,又过了一会,缓缓转头望向明渊,吃力地低声道:“皇上,楚昭仪现在是个病人,臣妾想……想……” 她说不下去,只一味狠狠地咬着嘴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底那切齿的恨意和浓浓的痛楚交缠在一起,看上去无助而凄凉。 明渊深深地望着她,嘴唇微动,终究还是没有言语。 “臣妾想求皇上暂且先不要治楚昭仪的罪了。她现在是个病人,神智不清,无论是赐她白绫还是鸩酒,臣妾都觉得不忍。”曲烟烟一鼓作气说完,反倒平静了下来,复又望向楚昭仪,咬着唇淡淡道: “臣妾还想请求陛下指两位好些的太医给她治一治病。一切,等她好起来再说吧。不知陛下觉得可否……” 明渊蹙了眉定定瞧着她,眼中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痛恨,厌憎,怜惜,无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如释重负。 “其实,朕一直也有顾虑的……”他犹豫着措词,一开口便觉得有些吃力,不由自主便站起身,缓缓踱到曲烟烟身后,伸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仿佛这样说话心里能够更踏实些 。 “辽东王和王妃只有两个嫡女,都在朕身边为妃。如今,他们的次女已经不在了,仅剩的长女若也因罪赐死,那……” 明渊的声音缓慢低沉,说到一半却没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留下一段缥缈的空白沉寂。 曲烟烟的心头却是一阵巨震。是啊!这几个月来日日所思的只是自己的仇恨和委屈,却不曾想过远在千里以外的双亲二老若接连听闻了两个女儿的死讯,会是怎样的悲痛欲绝?! 尤其是母亲,已经奔五十岁的人了,唯一的嫡长子早夭,膝下只剩了她们姐妹两个,只怕老人家全部的念想也全寄托在她们两姐妹身上了。自己的死讯是已经送到辽东了,尚不知娘亲当时是否已哭得肝肠寸断,若是再接到姐姐的不祥消息…… 想到爹娘二老,曲烟烟悚然而惊,只觉得额上冷汗涔涔,一颗心已经绞结得疼痛了起来。 她呆呆地坐着,浑然已忘身在何处。明渊低头注视着她那张因愕然和伤痛而变得煞白的脸庞,心中除了不断涌起的怜惜之外,更多的恐怕是一抹不可告人的难堪和狼狈了。 他没有办法坦白地跟这个丫头承认,他不能严惩楚昭仪的原因,并非是顾念着辽王的失女之痛,而是……辽东王是他目前唯一能够倚仗的一支力量了。 哪怕楚昭仪真的与兰俊生私通了,他依然会把这奇耻大辱深深地埋进心底,面上依旧会淡淡的不露出一分一毫。 憋屈吗?窝囊吗?呵呵。他的手轻轻按着丫头纤细柔润的肩头,自嘲地咧嘴笑了笑。这个丫头是那样的喜欢他,爱慕他;在她心目中,他是一位丰神俊朗的九五之尊……殊不知,他其实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傀儡罢了。 若她知晓了他那些卑微的,阴暗的心思,只怕她会唾弃他,对他就会不齿和厌憎了吧,她是那样一个爱憎分明的女人…… 明渊忽然觉得心底一阵惶恐,不由自主将另一只手也搭在了曲烟烟的肩膀上,两手交叠环住了她。仿佛怕她一眨眼就飞走了一般。 曲烟烟感受到了他对自己这种类似拥抱的动作,也抬起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同时仰起脸冲他嫣然一笑。不知怎的,明渊觉得她的笑容里满是凄楚和无助。 象有根细细的针尖锐地扎进了明渊的心里,一阵刺痛难忍。明渊不由暗暗咬牙发誓:若我将来有一日能够肃清奸佞孽党,真的君临天下时,定要给这丫头无上的荣宠,再不让她脸上有如此这般无奈无助的痛楚了! 映月狐疑起来,心中惊惧,由不得有些气急败坏,连忙问曲烟烟:“婕妤娘娘说什么?如今一切都清楚了,楚昭仪自己也全都招认了,怎么婕妤倒不追究她了么?!还要给她医病?这这这,这可万万不妥啊!娘娘心软心善,可毒蛇就是毒蛇,一但给了她喘息的机会,让她缓了过来,她立刻就会咬娘娘一口,娘娘不得不防啊!若依着奴婢,娘娘应该求着万岁爷立刻赐死昭仪娘娘,不留后患才是!娘娘请想,您若是仁慈了,当初淑妃娘娘岂不是枉死了么?!” 曲烟烟俯下头,定定看住了映月,良久方淡淡冷笑道:“我并没有说要饶恕她。不过你刚才说的,毒蛇就是毒蛇,这句话很对,用在你自己身上也极恰当。” 她顿了顿,继续缓缓道:“你说楚昭仪的臆症是从小带来的病根儿,我在辽王府时怎么不知道?她进宫一年多就染了这种病,据我看来,只怕你脱不了干系吧?”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巫山 映月听了这话,脸色骤变,惶恐道:“奴婢也只是胡乱猜测顺嘴一说罢了……奴婢听不懂婕妤娘娘的意思,是说楚昭仪这个病是奴婢害的么?这,这可从何说起啊……” 曲烟烟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冷得似是腊月里屋檐上垂下来的冰棱柱,淡淡道:“你这个人,心肠阴狠,恐怕没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吧。” 映月听着这话不对,心里是真的恐慌了起来,由不得睁大了眼睛,强笑道:“昨天婕妤娘娘亲口许诺奴婢的,若我指证了楚昭仪,娘娘就一定会保全奴婢全家的性命,还会让奴婢衣食无忧……娘娘一言九鼎,想来说过的话绝不会不算数的吧?” 曲烟烟微微一笑:“这个自然。虽然你不是什么好人,我却也会恪守自己的承诺。” 映月这才放下心来,由不得长长松了口气,起身向曲烟烟福了福,笑道:“多谢娘娘,娘娘真是个重情守信的大善人哪!那……奴婢现在就打算出宫去啦?” 曲烟烟回头望向背后站着的明渊,含着笑极认真地道:“皇上,不知臣妾可不可以随意处置她呢?” 明渊微微皱了皱眉头,似是对赦免映月这样心怀叵测的恶婢很不以为然,却也并不阻拦她,无可无不可地笑道:“这算什么大事,一个婢子罢了,要杀要剐都随你高兴。” 曲烟烟坐在那里,抿嘴笑着横了明渊一眼,眼波流转,说不尽的妩媚温柔 。 明渊看着不觉心旌摇动,环着她脖颈的双手忍不住便向下滑动了寸许,有一搭没一搭地贴住了那处绵软丰盈的上缘。 曲烟烟身子一僵,立时涨红了双颊,下意识地微微扭动了一下身体,想要挣脱开来。明渊哪里肯容她,脸上继续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手上却不动声色地暗暗加力,曲烟烟便象被箍在了椅子上,半点也动弹不得了。 罗钰和映月就在三五步外的距离,与自己咫尺相望,明渊公然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撩拨自己,也不怕被他们瞧破,真真是……真真是! 曲烟烟一动也不敢再动了,脸上竭力维持着平和得体的微笑,可是耳根子发热,一张脸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只好掩饰地清咳了一声,板着脸继续道: “映月姑娘要出宫,也好。你的去处,我已经替你……” 从背后交叉环绕在自己胸颈间的那两只白皙修长的手,不着痕迹地又向下缓缓移了半寸,几乎已经覆住了上半个浑圆的山丘。 曲烟烟的一颗心似乎也随之被那双手温柔地提了起来,身子忽悠一颤,她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她奋力地含着胸向后缩了缩身子,可是椅背挡着,根本无路可去。 那双可恶的手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衣衫直达五脏六腑,曲烟烟觉得全身都热烘烘地烧了起来,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已,几乎没有办法均匀地呼吸了。 曲烟烟怀疑明渊这暗中的狎昵其实早被殿中诸人看透了,羞窘交加之下,慌慌张张地先朝岿然立在稍远处的罗钰瞄了过去。见罗钰微微低头垂着眼帘,俊秀淡漠的脸上一概表情皆无,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厢正在痴缠不清。 她略微松了口气,又怀疑他只是假装看不见罢了,这么一想,简直羞愤欲死。再瞥一眼坐在三步外的映月,离得这么近,她一定看得清清楚楚了!看她眼底似乎漾着点诡秘的笑意…… 可此时的曲烟烟慌乱得如同一只没头苍蝇一般,每一根汗毛都变得异常敏感起来,全部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集中在了胸前那两只可恶的手掌上,甚至已经有点顾不上这些了…… 不行,要说的话还没说完,映月这样阴险的人若是自由自在地出了宫,还不知要作出多少恶来!曲烟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努力把声音调成平缓深沉的语调,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 “你的去处,我已替你安排妥当了——便是去宫城以西五里处的净业庵出家为尼。那座尼庵香火旺盛,你以后的日子自然会衣食无忧;剃度在莲台之下,聆听佛菩萨的教诲,忏悔你这一世的罪业,清清静静地修一个来世去吧……” 映月的身子抖了一下,强撑着才没有软倒在地。她倏然瞪大了眼睛,一双瞳仁因为惊恐而骤然缩小,颤巍巍道:“娘娘让我剪了头发去做姑子?!您开始不是这样说的!您……您……映月不想去什么姑子庵,我要回家去!” 她的太阳穴上青筋暴突,嘶哑的声音因为惊恐和绝望而变得有些凄厉。 曲烟烟高高挑眉,奇道:“我承诺一定会保全你和你全家的性命,也保证你会衣食无忧,我言出必行,并没有食言啊!现在事情已经完结,我们自然要各自兑现当初说过的话了……你说不去就不去? 她摇头:“如今,这可不能够了。” 明渊在她身后忍不住“呵”地笑了一声,点头正色赞道:“恩,这个主意好,婕妤的心思极妙 。你还不谢恩?” 映月面如土色,神情黯败,挣扎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可是身子虚浮脑中混乱,才刚要艰难下拜,撑不住一个踉跄便软倒在地上。她也不再起身,就那样伏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曲烟烟顿感轻松——好歹把映月压了下去,此时那婢子自顾不暇,再没心思露出那样可恶而诡异的笑容了吧? 她这里才刚如释重负地长长松了口气,忽然感觉到站在自己背后的那人环绕在自己胸颈间的一双手又不安分起来。 这一次,那纤长的手指似乎已遮遮掩掩地移到了浑圆双丘的外侧,正顺着那里凹/凸起伏的轮廓缓缓描摹着,一厘一毫极其缓慢而耐心地轻抚过去,那似有若无的麻痒触感撩动着曲烟烟脆弱的神经,简直令人崩溃。 曲烟烟恨得直咬牙,脸上努力维持着端庄而矜持的一丝浅淡微笑,右手悄悄别到身后,在背后那人的软肋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明渊“咝”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撑不住叫了一声“哎哟”。 一直痴痴呆呆不言不语的楚昭仪忽然直勾勾地盯着明渊,开口道:“你们俩,在做什么呢?你在摸她……” 寝殿里一时静得针落可闻,气氛变得说不出的异样和尴尬。几个侍立一旁的小内监既不敢回避出去,又不敢露出“洞悉一切”的惶恐,只好目视前方纹丝不动,一个个维持着呆若木鸡的样子。 明渊自是全无所谓,只发出低低一声轻笑,顺势收回了手,潇潇洒洒地在那里负手而立;曲烟烟再也撑不下去,只恨不得有个地缝让她钻进去才好,霍地站了起来,紫涨着面皮就要夺路而逃。 罗钰却抢在她前面,向明渊马马虎虎地略一拱手,瓮声瓮气道:“小臣现在就送这婢子去净业庵,臣先告退了。” 他木着一张脸,仿佛戴着面具一般全无表情。才刚说罢,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从地上拎起映月大步疾行出了栖秀宫,片刻间便没了踪影。 映月却也很快就安静了下来,不挣扎不反抗,一声也不言语,任凭罗钰将她一径裹携着去了。 殿内一时更静了,只剩了一个疯颠的楚昭仪和几个木偶泥胎一般立在两侧的小内监。 曲烟烟自是知道罗钰是因为百般看不过,实在待不下去,才憋着气走掉的,心中一时更觉羞愧难堪,回身便在明渊胸口上捶了一拳,嗔怒道: “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当着这些人动手动脚,成何体统呢,简直和那些市井无赖小混混们一般了!你瞧,罗侍卫都被你逼得待不下去了!臣妾……臣妾没脸再见人了……” 明渊见她双腮带赤,星眸含嗔,又羞又气的模样反倒更添了妩媚可爱,心尖上便似有根羽毛轻轻划了过去,痒酥酥的十分难耐,禁不住上前环住曲烟烟的纤腰,在她耳边低低笑道: “算他知趣,朕一见他看着你的样子心里就不舒坦……都走了才好呢,就剩咱们俩,才好行事……” 曲烟烟推他不开,气结羞恼之下,咬着牙抬手就想更狠地捶他一拳。谁知这次明渊早有防备,准确无误地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子,反手轻轻地拧到她背后,笑道:“还未上/床,这就要谋害亲夫了么?” 一边说,一边就俯身强行吻上了她娇艳欲滴的红唇 。 明渊的嘴唇火热中带着一点薄荷樟叶的清凉气息,曲烟烟心慌意乱之下,只知道这里是栖秀宫,楚昭仪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如此这般简直是要不得的。 她拼命挣扎着,不让明渊吻到她。明渊被她扭来扭去挣得性起,呼吸越来急促,忽然将她横抱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大步走出了殿门,吩咐一声“回天乾宫”,便将曲烟烟扔上了龙辇。 天乾宫的东暖阁里红烛高烧,小内监们早已避了出去,顺手严严实实地紧闭了殿门。 曲烟烟被明渊扔到了龙榻上,才刚含羞带嗔地低低咕噜了一句“昏君”,外裳和下裙便已经纷纷离她而去,顷刻间便被剥得仅剩了一件贴身小衣。 明渊见又是上次那件怪异难缠的小衣,不禁气结。此时的他体内仿佛有一股滚烫的狂流在横冲直撞,再找不到出口倾泻出去,只怕整个人便要爆炸了一般。 那股狂流令他浑身燥热,双颊潮红,根本没有耐心再去对付那件难解的小衣,他便直接大力地将它翻卷到了曲烟烟胸口上方。顷刻间,一具雪白如玉的*便毫无遮挡地横在了他的面前。 忽明忽暗的红烛下,那高耸丰腴的胸乳,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修长笔直的腿,小巧精致的玉足……明渊一瞬不瞬地瞧着,只觉得一股热气从丹田直冲胸口,令他口干舌燥,热血沸腾,百般按捺不住,他冲动地将头埋在了那柔软丰润的两团之间疯狂地吸吮啃咬起来,同时整个人重重地压在了那具娇躯之上。 曲烟烟被翻卷上来的小衣蒙住了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着,如擂鼓一般。 身上凉凉的,她知道此时的自己已经被他剥得□□了,他此时也必定正在一眨不眨地在瞧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她身上打着颤,不由自主屈起双腿,企图能略微遮一遮最羞人的地方。可是那两只有力的手掌不但牢牢按住了她的腿,进而还强行分开了它们。 她就以那样一个羞耻的姿势横陈在他面前,丝毫也动弹不得,最终也只得放弃了徒劳的抵抗。她想象着他不错眼珠盯着那里看的情景,羞窘得直想撞墙,好在还有小衣蒙着头,至少她可以不让他看到她那张红得几欲滴血的脸了。 跳跃的烛火中,他渐次急促的呼吸热热地拂在她裸/露的胸口上,娇嫩的芽尖被他含入口中辗转吮吸,她顿时抑制不住地浑身哆嗦了起来,象发了虐疾一般。口中禁不住发出一声娇哼,她只觉得羞耻,赶紧死死咬住嘴唇,生生将那声音咽了回去。 她听见他在耳边低低地轻笑了两声,继而他那修长健硕的身躯便整个压了上来。 疼…… 他进入她的一瞬间,她痛得眼泪夺眶而出,整个身体都僵硬得蜷曲了起来。他立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火热的嘴唇吻上了她的眼睛,一路熨贴向下,堵住了她小巧的嘴巴和那声呼痛的哭腔。 十指交扣,唇舌纠缠,身体契合,他的动作温柔而热烈,她的身体渐渐滚烫而泥泞起来,如花蕾初放,迎接着他每一次的刺探索取。那*蚀骨的感觉这样好,这样好,她只觉得一波接一波的眩晕,再也抑制不住地低低呢喃出声。 整个东暖阁内一时风光旖旎,□□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