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深》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王玞上辈子很倒霉,死得太不是时候。 她病死后一个月,熙宁二年的四月头,人间芳菲待尽时,她二十八岁的丈夫中书舍人苏瞻升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成为了大赵最年轻的宰相。即便家有王玞遗下的八岁嫡子苏昉苏大郎,芝兰玉树的苏瞻依然成了全东京城最打眼的鳏夫。官媒们的门槛随即都被踏烂了,谁让这东京城里有一句话人尽皆知呢,“江南看苏杭,汴梁看苏郎”。 王玞没想到自己重生了,这辈子竟比前世更加倒霉。 堂堂眉州青神王氏一族的骄傲、长房嫡女、距离宰相夫人一步之遥的王九娘王玞,如今变成了汴梁翰林巷孟府庶出三房的庶女孟九娘,庶上加庶,七岁了连个名字都还没取,过着天差地别的日子,这日子还有点看不到头。 眼看着熙宁五年的寒食节快到了,得有三天不能起火生灶,孟府上下忙着蒸枣糕,煮寒食粥,存熟食。靠着东角门的听香阁里,庑廊下偶尔拂过的柳条儿早已碧玉妆成绿丝绦。七岁的孟九娘坐在暖阁里的一张黄花梨小矮凳上,小脚够不着地,正拿着一把剪刀,两只胖嘟嘟的小手交叉握着,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咬牙切齿地剪柳枝条。 “啪”的一声响,她小脑袋上吃了一巴掌。清脆的笑声响起:“傻九娘!”跟着一个人影就闪出了门。 孟九娘手一抖,剪刀差点戳在自己腿上。她气得大喝一声:“孟羽!你又发疯!” “啪”的一声响,孟九娘小脑袋上又捱了一记,头上两个包包头登时散了,油光水滑的头发劈头盖脸的散下来。一个梳着堕马髻,身穿半旧桃红白边海棠花纹长褙子,容色绝美的妇人横眉竖目地瞪着她:“你才发什么疯,这么说自己的亲弟弟!还连名带姓的?就不会喊一声十一郎?”却是刚刚来给十一郎送衣物的林氏,孟三郎的妾侍,九娘和十一郎的生母。 孟九娘深深吸口气,捏了捏剪刀,将眼前的头发拨开来,继续闷头剪柳枝。十多天来,她已经可以做到对这个金玉其外的孟府著名女草包熟视无睹了。 林氏见她这幅闷声葫芦的样子,又恨又气,忍不住上前拍了她一把:“你啊!让你去讨好讨好娘子,说你你不听,教你你不会!看看,这许多柳条,偏要你来剪!倒霉不倒霉?”越说越气,甩手出了门。 九娘的二等女使连翘赶紧上前替林氏打起帘子,心里暗道骂得好,要不是这扫把星娘子上个月突发水痘,她又怎么会被安上个照顾不周的罪名。从一等女使降下来,每个月的月钱少了足足三百文啊。她得跟耳朵软的林姨娘好好说说去。 孟九娘白了她们的背影一眼,心道,就因为有你这个生母在,嫡母跟前我才不用去讨好,因为肯定讨不着好。 *** 门帘又被掀开。孟九娘抬头,笑了:“慈姑!”她重生来一睁开眼,踏床上守着的就是乳母慈姑。 慈姑快步走近,将剪刀夺下来:“哎呀!这小手上都起泡了!”她看着这雪玉可爱的小娘子捧着肉嘟嘟的手指头也不喊疼,还对自己笑眯眯的,忍不住说她:“小娘子,老奴不是说过?她一个姨娘,胆敢动手,你就哭,边跑边哭,去前头找娘子。你怎么出了个痘,倒不肯哭了?”说着从怀里拿出把黄杨小木梳来:“来,老奴先给你梳头。” 九娘吧嗒吧嗒着大眼睛不作声,心里却想她好歹是堂堂三品诰命,太后面前的红人儿,岂能使出这般小儿无赖之法。更何况,林氏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拍在身上跟打蚊子似的。 慈姑快手快脚地给她绑好头发,叹气:“好女不吃眼前亏,你装也要装着哭闹几声啊!” 又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六块小枣糕:“真是!小娘子你哪里胖了?你姨娘偏要请娘子少给你吃一些!明日寒食节,这些新蒸的枣糕,快吃,还温着呢。” 九娘笑着开口,声音还带着丝奶声奶气:“慈姑别担心,我胖,肉多,不怕。”她醒来后十几天,为了被迫向苗条的两位姐姐靠拢,没少忍饥挨饿,亏得慈姑总偷偷给她带些点心吃。 九娘蹭下矮凳,移动两条小短腿走到圆桌边,自己踮起脚爬上绣墩,规规矩矩坐正了。 慈姑把枣糕放在白瓷碟子里,给她倒了杯热茶,拿起剪刀剪柳枝,眼看着小人儿一只手拿着小帕子等着下面,另一只手轻轻拈起一块枣糕,小口小口地吃着,人坐得笔直,说不出的优雅好看,不由得叹了口气:“小娘子出了痘,这规矩真是一等一的好,老夫人跟前长大的六娘也就是这样了,可惜你命不好啊。不知道哪个黑心眼的,偏说府上七岁的娘子剪的柳条插在门上才能光耀门楣。迟早有报应!”说完朝着西边呸了一声。 孟九娘这命,可还真不怎么好啊。 *** 过了两日是清明,四更鼓才响,林氏就来了听香阁,把九娘揪起来,让慈姑给她换了身淡粉绿底白花的宽袖褙子,扎了两个丫髻,郑重其事地嘱咐她:“今日你跟着娘子去庙里,千万别闯祸,不然我可护不着你!慈姑你要看得紧些。”又叮嘱连翘:“你也多上点心,我昨晚和郎君说了,下个月就把你提回一等女使。”九娘心里暗道你这种蠢事少做做就好了,每次也是说你你不听,教你你不会。唉! 东角门外,细雨菲菲,三辆牛车已经候着。三房的娘子程氏正踩着脚踏上车,娇美柔弱的阮姨娘殷勤地替她提着裙摆。程氏所出的七娘还没熟醒,打着哈欠。阮姨娘所出的四娘孟娴正柔声细语地同她说着话。几个撑着油纸伞提着灯笼的侍女小厮肃立着。 见她们到了,程氏停下脚,冷眼瞥了林氏一眼,再看看行礼的九娘,淡淡地道:“上来罢。”阮氏笑着提醒:“天还黑着呢,娘子千万小心脚下”。林氏看见程氏,就像锯了嘴的葫芦,只推了推九娘,朝程氏行了个礼。 慈姑弯下腰轻声叮咛:“七娘要是欺负你,你在娘子跟前可得忍着点别哭,老奴就在后头车上。” 九娘拉拉她的手,笑着眨眨眼点点头让她放心。 牛车缓缓远去,林氏忐忑地问阮氏:“我没去伺候娘子起身,娘子没生气吧?”阮氏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有我呢,同娘子说过了,你要去服侍九娘。” 看着林氏撑着伞远去,四娘孟娴禁不住埋怨道:“年年都这样,娘子也都不带我去!”阮氏心疼地替她整了整鬓角:“急什么,累了吧,回去再睡一会儿。” *** 车厢里宽大舒适,琉璃灯照得透亮。女使梅姑倒出三盏热茶,又从食盒里盛出三碗寒食粥并各色点心放到矮几上:“娘子们且用一些点心茶汤,这里到开宝寺得好两个时辰。”九娘接过茶盏低声道了谢,只当没看见七娘挑衅的眼神。 程氏看看窗外,蔫蔫地靠在隐枕上叹了口气。 梅姑笑道:“娘子要见宰相表哥,该高兴才是。” 程氏面露不虞之色:“你跟着我从眉州嫁进孟家的,还不知道这苏家人的脾气?这汉子不争气,倒要我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去替他谋划,爹爹当年真是看走了眼。” “十七娘现在贵为宰相夫人,她最和善不过,年纪又小,娘子好好说道,大家亲戚一场,总能好好相处。何况咱们也是去祭奠九娘的。”梅姑圆圆上上总是笑眯眯。 程氏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若是王九娘还活着,我倒心甘情愿唤一声嫂嫂。十七娘?自家阿姐还没死,就谋算起姐夫来。要不是为了那个死鬼,我会去对她这种人低声下气?” 梅姑急道:“娘子!小娘子们都在呢。” 九娘靠在角落里假寐,一声不吭。心里头却隐隐有根刺在扎着,眼睛有些涩。有时候,女子还是笨一点傻一点才好,起码可以被骗到死。可她偏生太聪慧,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那日午后,病得那么厉害的她靠在榻上,远远地看见堂妹在正房院子的合欢树下,仰着脸对苏瞻说话,十六岁姣若春花的年轻脸庞,闪着光。堂妹离去后,苏瞻身姿如松,目送着她远去。春风拂过,柳絮轻扬,宛如一幅好画。 他在树下,看那个她的背影。而她,在窗内,看他的背影。十年夫妻,不过如此。 苏瞻,自然是会娶了她的,果然,娶了她。 牛车停下时,天方微光,五更天还不到。开宝寺辕马歇息处已经停了一些牛车骡车。 梅姑在车下守了好一会儿,掀开帘子说:“娘子,苏家的马车到了。” 九娘睁开眼,程氏已经起身:“你们两个且跟着来。”七娘一骨碌爬起来,踩在九娘腿上迈过去,一扭头得意地笑着:“啊呀,九妹真是对不起,我没看着你。” 这样的小打小闹,九娘怎会放在心上,她想着她前世的儿子,她想见见他,那个从小夜夜要赖在她怀里滚几滚才肯跟乳娘去睡的肉团子,咬着手指头突然冒出模糊的第一声“娘”的小人儿,在她手里一日日长大,开蒙,进学,最后含着泪将一颗小小头颅埋在她手里,哽咽着重复着同一句话“娘,娘,求你别丢下阿昉”的大郎,是她重生以来心心念的盼头。 掀开帘子,慈姑伸手将九娘抱下车来,见她只是眼眶微红,忍住了没哭,嘴里轻念了声:“阿弥陀佛!” 外面雨已停了。程氏正笑容满面地和马车上一个年轻妇人说话。那妇人梳着朝天髻,插了几根银钗,身穿月白梅花纹长褙子,圆脸上一双杏眼顾盼神飞,正是宰相夫人王十七娘王璎。 几步外,踱过来两匹骏马,嘶了一声打了个转,侧停在马车边上。黑马悬着白色颈缨,配着画花银鞍,绣罗鞍罩。马上那人高大伟岸,仪表不凡,轻轻一跃,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马夫,扭头道:“大郎下马小心一些。” 慈姑捏着九娘的小手,觉得她手里湿津津的,还微微发着抖,便弯了腰轻声说:“小娘子莫怕,记得还跟去年一样,娘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个最高的很好看的人是你家宰相舅老爷。车上那个去年没见着,是你新舅母。下马的那个是苏家表哥。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一旁的七娘听见了,哼了一声:“她算哪门子的表妹——”却被她的乳母握住了嘴。 九娘握住慈姑的温暖大手,点点头。阿昉这三年竟这么高了,怕是已近七尺。站在身高八尺的苏瞻身边,已到他肩头。他眉目间虽然青涩,却好似和苏瞻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丰神俊秀,温润如玉,既熟悉,又陌生。九娘百感交集地看着几步外的儿子,实在忍不住泪眼朦胧。 苏昉朝王璎和程氏淡淡施礼后对苏瞻说:“孩儿先进去看望母亲了。”不待苏瞻答话,便带了小厮们和一应祭奠之物往寺庙里去。路过孟府的这群妇孺,因知道是亲戚,便微微拱手垂目随了个礼,却见一个矮矮胖胖的小娘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大眼里噙着泪,翘鼻头红通通,小嘴翕翕着,好似要说什么。 苏昉知道自己肖似爹爹,长得好看。但好看到会让人哭鼻子,却还是头一回见到。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寺庙门口的知客已迎了上来行礼:“东阁这厢请了。” 九娘看着苏昉身后捧着一手的生麻斩衰孝服的小厮,赶紧抬起小手,揉了揉眼睛。这傻孩子,大祥过去该有六七个月了,还穿这个做甚。 ———未完待续——— 注: 1、文中的女使和侍女地位不同。女使是雇佣制的良民,按合约干活,一般十年合约,到期可自由离去或选择续约。侍女多为官奴婢,贱籍,没有期限。 2、宋代七尺约165cm,八尺约186cm。 3、大祥:服孝25个月除服; 4、相公是宰相的专称,东阁是宰相的儿子的称谓。 5、本文汴梁按北宋汴梁地图,有误差,请指正。别喷就行。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一众人等簇拥着苏瞻王璎浩浩荡荡进了寺庙。 开宝寺因供有佛祖舍利,历来是佛家圣地。寺中的八角铁色琉璃砖塔,高十三层,二十二丈,通体遍砌铁色琉璃釉面砖,砖面图案有佛像、飞天、乐伎、降龙、麒麟、花卉等。塔身挺拔,风姿峻然。悬铃在空中叮当作响,若是晴天,站在塔下仰望塔顶,可见塔顶青天,腰缠白云,景致壮观。这“铁塔行云”正是汴京八景之一。 苏瞻跟着知客僧走在最前头,忽地又停下脚来,微微侧了身子。待王璎跟上了才又前行,步履却明显慢了下来。一行女眷终于不用紧赶慢赶,暗暗地松了口气。 想起以往,她总要压着嗓子羞恼着喊:苏瞻!你腿长我腿短!你走慢一点!苏瞻总是手背在后头朝她招招,却会走得更快。九娘不由地心里暗叹,她前世,运气也着实不好。 行到上方禅院,苏瞻入了院门,转身伸出手,低语了几句,似在叮咛王璎小心门槛。王璎犹豫了一刹,扶住那手,提了裙摆,跨了过去。众人都停了脚,低了头。 因上方禅院的门槛较其他禅院略高三分,前世九娘曾在这里不慎绊过一跤,一条全新的银白挑线十六幅褶裙蹭成了半边泥黄色,苏瞻笑得不行,称她是泥地里打滚的小狗。 人比人,气死人。她要不是病死,估计也会被气死。 禅院里法会所需之物一应都备好,大殿里面香烟缭绕,苏昉一身斩衰孝服,背对殿门,跪在灵前,背挺得笔直。 众人入殿,依次行礼,跪坐蒲团上,五更时分,二十四位高僧念起《阿弥陀经》,檀香渐浓。七娘才年方八岁,便有些打起瞌睡来。程氏轻轻拍了拍她。她睁开眼,见身侧的九娘一瞬不瞬地盯着灵前,撇撇嘴,又自垂头犯困。 待法会结束,知客僧上前行礼:“苏相公,苏东阁,方丈已在禅房等候多时,不妨随小僧前去歇息片刻。”苏昉却摇头不肯去。 两个七八岁的小沙弥来引女眷们去另一边的禅房。九娘三步一回头,那少年依然背挺得直直的,缭绕不去的烟雾中,宛如泥塑木雕的背影,却似乎有一种说不尽的哀思。 七娘狠狠地拧了她一把:“看什么看!那是我表哥!” 九娘心中轻叹一声,傻儿。 *** 禅房内十分简朴,两张罗汉榻,几把交椅,一张八仙桌。小沙弥们端上茶水,女使们赏了他们几个果子。 程氏让小娘子们给王璎正经见礼。 九娘跟在七娘身后,行了福礼,嘴里一声“舅母安好。”却忍不住把那舅母二字囫囵掉了。 王璎早有准备,笑眯眯地让女使送了两份见面礼。到了九娘这儿,王璎招手笑道:“这个小娘子就是那个和我九姐排行一样,生辰也一样的小娘子?” 程氏笑道:“可不正是,当年九娘和大郎还都抱过她,也是有缘。只是这些年表哥贵人事忙,亲戚间少了走动,我们也不便贸然上门打扰。去年大祥除服的时候去过一次,没见着你。这次适逢清明,带她也来拜上一拜。” 九娘只能低了头过去,又福了一福,却不吭声,任由王璎牵了她的手上下打量:“是个有福气的小娘子,九姐喜欢的,我自然也喜欢。”便褪下手上一只赤金镯子给九娘戴上,叹了口:“看见小娘子,我就想起九姐来了,可惜我九姐青春韶华,情深不寿……”说着几欲落泪。 程氏眼神微闪,心里暗暗呸了一声,你九姐喜欢的你当然也喜欢,若你九姐活着,宰相府有你什么事儿。可面上却戚戚然,抬手用帕子印了印眼角:“可不是,这人的命啊,都是老天爷注定了的。” 九娘轻轻挣脱了手,道了谢,退回到程氏身后,将镯子交给慈姑收了。程氏拭着泪道:“十七妹你是个有大福气的,一嫁过去就是郡夫人的诰命。便是你九姐,身后哀荣,官家赐了荣国夫人的谥号,也算是有福气了。哪里像我这样,家里那个没脚蟹的郎君,好歹也是个进士,却只能在家里管着庶务,连个进项都没有,这么大家子上百号人,靠他这个书生,真是入不敷出,这些女孩儿们的春衫都还没个着落,我那点嫁妆,这些年早就折腾得差不多了。要是落到卖房典田的地步,又怕给表哥丢脸。这日子啊!” 王璎年方十九,长于宅内,初嫁给苏瞻还不到三个月,哪料到程氏会当着女孩儿们和女使们面前就如此不顾脸面地哭诉起来,一个措手不及,竟不知接什么话好。 她的乳母立刻陪笑上前一步道:“表姑奶奶这话,给小娘子们听着多不合适——” 程氏一声冷笑:“呦,倒要你这做乳母的来指摘我,多合适啊?”乳母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只能行了礼退到王璎身后,垂头不语。 王璎刚堆起笑容。程氏又道:“十七妹,虽然你九姐识人之明、幕后听言这些大能耐,咱们大赵无人不知,都说我表哥能有今天多亏有她那样的贤内助。”程氏看着王璎笑道:“可难道十七妹你就看不清人,就不能给表哥出谋划策了?我可不信,这王氏女难道只配出一个才女?” 程氏复又抹泪:“我家官人,虽不出挑,人却也兢兢业业,老实本分。不过因为他两个嫡兄,一个从武,一个从文,都是四品高官。他是家中唯一的庶子,难不成还能挡着嫡兄们的路?若不是家中实在难,我又何至于在孩子们面前丢这种脸!” 九娘微微抬起眼,看到上首的王璎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动了动嘴皮子却说不出话,心底暗笑。她哪里遇到过程氏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哭念作打样样拿手的泼辣户? 程家乃眉州豪富,这程氏的嫡亲姑母,正是苏瞻的母亲,她和苏瞻是嫡亲的姑舅表兄妹。偏这程氏昔日在眉州,就是个著名的泼辣破落户,十六岁都无人求娶。待苏瞻殿试,三百八十八人中名列第二,授了京官后,接全家到京城定居。苏瞻的母亲便带了自家哥哥程大官人和外甥女入京,要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因孟家的二郎孟存和苏瞻是同科进士,自然入了苏家的眼。结果孟家却只肯为庶子孟三郎求娶,程大官人衡量再三,给了十万贯钱嫁妆,将女儿嫁给了孟三郎。至于后来苏程二家生隙,就此不再往来,王璎又哪里知道其中的原由。这当子,又如何能应答? 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九娘低垂下眼看着足尖。 苏瞻一身玄色鹤氅,墨玉发冠,面容沉静,越发显得不似俗世中人。王璎见了救星,站起身来:“郎君来了正好。” 程氏这辈子见谁都不怵,偏偏只怕苏瞻和王玞夫妻俩,立时就消停下来,道了万福后让让小娘子们见礼。 九娘自然缩在七娘后面,将那舅父二字也囫囵糊过去了。 苏瞻受了礼,端起茶盏,温声说:“来时我看着放生池那边还有好几个寒食秋千挂着,燕娘,你们几个带着小娘子们去玩玩罢,小孩子家的,拘在这里做什么。” 女使们松了口气,赶紧行礼,带着两个小娘子退了出来。掩上门。 走出去十来步远,九娘便听见程氏的号啕之声,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果然又静默下来。 这世上,一物降一物,倒也不假。王璎堂堂郡夫人,在程氏手里竟连话也插不上。可,那又如何?苏瞻依旧娶了她,捧在手里,宠成那样。 * 上方禅院占地甚广。放生池在大殿的前方,四周绿草茵茵,种着海棠、木槿紫藤等树木,十分雅致。两边自有抄手游廊美人靠。遥遥望去,池内的荷花睡莲,零星点缀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荡漾。 七娘牵着她乳母的手,指着水中大叫:“乌龟!乌龟!”又抬头叫:“秋千!秋千!”寒食节,时人喝寒食粥,吃各种点心,娘子们借着踏青,处处都有秋千可耍,蹴鞠可看,最是开怀。今年三房的木樨院里却不曾挂秋千,眼下无人管束,怎会不心动? 七娘转过头来:“九娘,秋千只有一个,我要玩,你去别处耍吧。” 九娘求之不得,却眨了眨大眼睛,有些发愁:“不如我陪着七姐吧,我们换着玩可好?万一我走开了,若是娘唤我不见,怎么办?” 七娘眼睛一瞪:“我不用你陪!你自去玩,过半个时辰回来就是。” 九娘笑着说:“那我让连翘在这里等着吧。要是娘叫我,连翘你到大殿后面去找我。我去那里捡些石头。” 连翘赶紧答应了。她巴不得能调到木樨院里去,有这个机会多陪陪七娘,得赶紧。 九娘道了福行了礼,牵着慈姑的手往大殿后面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慈姑跟着九娘越走越快,不由得奇道:“小娘子慢些,你这是要去哪里?” 九娘却已在大殿的后门停了下来:“慈姑,我进去一会,你在这个院子里捡几块好看一点的石头。要是连翘来唤,你就来大殿找我。” 慈姑疑惑道:“你——你是不是饿得狠了?不如我去找个沙弥要些个点心?那里面是你舅母荣国夫人的供品,可不能偷吃!” 九娘哭笑不得,只挪动小短腿跨过门槛:“嗯,不偷吃,你去吧。” 慈姑虽纳闷,可自从九娘出痘醒来,沉静笃定,自己不知怎么竟也不愿违背她的话。眼看着她小小身影没入暗处,慈姑只得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 大殿内烛火尚在,空无一人。 九娘四处张望,不见苏昉的踪影。她心里惆怅,看向那牌位前,却见供案上多了一个小碗。 九娘上前几步,踮起脚尖,取下碗来,定睛一看,眼眶顿时红了。这是她前世常用的紫口铁足冰裂纹哥窑八方碗,两寸许大的小碗,里面装了一碗杏酪,色泽淡淡,近乎透明,能看得清碗内的细密百圾碎纹,上面点缀了十几朵糖渍过的金桂。 “你在做什么!”身后忽地一声断喝,九娘吓了一跳,差点将碗摔了,转身一看,竟是苏昉。 苏昉皱起眉头,低头看着眼前的小胖人儿,想起来她就是寺庙门口那个鼻头红红的孟家小娘子,看自己看哭了的,倒不便斥责她,便伸出手:“那个你不能碰,给我。” 九娘依依不舍地将小碗递给他:“这是哪里来的杏酪?真好看。”因刚掉了门牙不久,杏酪漏风变成了杏闹。 苏昉将碗复又恭恭敬敬放上供案,转头来看看那双水盈盈的大眼睛,轻叹了口气道:“你在孟家排行第几?怎地这么无礼不叫表哥?” 要你娘我叫你表哥!你可受不起!九娘心底暗忖,转转眼珠子又问:“你自己做的是不是?这只碗是你娘的心爱之物是不是?” 苏昉一呆:“你怎么知道?” 九娘在蒲团上盘腿坐了,抬头说:“这么精致好看的小碗,就算在我家婆婆那里也从来没见过,肯定是很难得的好东西,你却要留在这里不带走,一定是你娘喜欢的。还有这杏酪,既然你自己带来的,肯定得自己做才算有孝心。这么简单,可不一想就明白了?” 苏昉吸了口气,蹲下来:“你来偷吃的?” 九娘眼睛一瞪:“你怎么知道?” 苏昉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如此胖乎乎,就算我在学里也从没见过比你更胖的,平日你一定吃得多,从城里来开宝寺两个时辰,你四更天不到就得起床,肯定饿了。看着供桌上这么多吃的,便想来偷一些吃。你没了门牙,所以就想偷吃杏酪。这么简单可不也一想就明白了?” 九娘哭笑不得。苏昉站起身:“你怎么一个人偷偷溜进来?身边都没个女使?万一遇到拐子怎么办?” 苏宰相家里办法会,没有苏瞻的点头,恐怕一只老鼠都进不了上方禅院吧。九娘看着苏昉,心中千言万语的,忽地开口:“我排行第九,家里唤我九娘。我同你娘一样,都是腊月二十四生的。你娘以前抱过我,还送给我好几样生辰礼。我来看看她,再给她磕几个头。” 自己给自己磕头,不算吃亏。 苏昉看着小人儿规规矩矩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牌位前行了跪拜大礼。想起以前娘有好几次生辰都会给孟家的一位小娘子随一份生辰礼,却原来是她。这么小的人儿也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眼中一涩,抬起手取下那只哥窑八方碗递给九娘:“原来是你,你周岁的时候我还抱过你,似乎没现在这么胖。既然饿了,你拿去吃吧。” 九娘接过碗,心中又酸又涩,正要开口,却看见慈姑匆匆从佛像边上转了出来:“小娘子!”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王璎甜美的声音在大殿门口响起。 却是苏瞻一行人都过来了。 九娘一看程氏,就知道她在苏瞻跟前什么招数都白用。苏昉上前行礼,正要解说。九娘却捧着碗向苏瞻曲了曲膝:“宰相舅父安好,因九娘饿得慌,忍不住来供桌上想拿些果子吃,你家大郎就把供给夫人的杏酪给我吃。”舅父二字自然含糊不清过去了。 殿中人顿时静寂无声,这——这算什么?? 被程氏牵在手里的七娘下巴都快掉了。这扫把星!程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适才她但凡想开口,苏瞻淡淡一眼看过来,她竟无论如何说不出来要官的话,白白徒劳走了一回,正郁卒着,临了还被这小娘子脸面扫地。 九娘却微侧过头看苏昉,笑嘻嘻地说:“谢谢大郎,我在家一日只能吃两餐饭,天天都饿得很。这杏酪我真的能吃?”她可没说谎,林氏三番五次跟孟三郎和程氏说她太胖,怕将来嫁不出去,年后确实只给她吃两餐饭。 苏昉对苏瞻行了一礼:“爹爹,这小九娘便是孟家那位和母亲生辰一样的小娘子,我看她实在饿得狠,又和母亲有缘,便将敬献的杏酪给她了。” 苏瞻看看这粉妆玉琢的小娘子一派天真,捧着碗不肯撒手的模样,心中一软。那只哥窑八方碗是当年他亲自去订的,外壁开片大,釉厚,内壁开片细小密集,釉薄,要得到好看的冰裂纹和釉色,实在不易,历时两年也不过只得了六只碗。杏酪上面的糖渍金桂,还是那人带着儿子亲手采摘,洗净晾晒干,用糖和蜂蜜腌渍了,埋在后花园的桂树下头。蜂蜜是那人特地要他拿了长竹竿捣了蜂巢掏出来的,即便连头带手都包了薄纱,手上还是被叮了好几下,他疼得直叫,那人却带着儿子在屋内隔窗笑得不行。 一晃眼,原来已经去了近三年。 程氏一把揪过九娘,却听苏瞻淡淡地开口:“那碗杏酪给她留着吃吧。”他顿了一顿又道:“那碗,也留着就是。她倒和阿玞有缘。” 程氏伸出去的手便转了方向,往九娘的包包头上轻抚了一下:“表哥说的是,是有缘。” 苏瞻看着程氏道:“等节后我旬休时,你让孟叔常来我家中,无需递拜贴了。十七娘虽然年幼,你也该按序称她为表嫂才是。”说完已转身抬脚朝殿外走去。 王璎神色复杂地看看程氏,福了一福,又看了看九娘笑道:“表妹,我们先告辞了。这小九娘,果然是个有福气的。” 苏昉落在最后,伸手点点九娘手中的碗:“这是我母亲常用之物,你好生保管着。记住了明年还一碗杏酪给我。”九娘屈了屈膝:“记住了。”物归原主自会好好保管。只是,千言万语,今日却没能说上几句。 转瞬间,苏家上下众人都已离去。 程氏低头看看正盯着杏酪的九娘,心中万马奔腾,最后只叹了口气:“你啊。好了,走吧,上了车再吃。慈姑,你帮九娘拿着,回头这碗替她收好了,别叫林氏拿去孝敬姨奶奶或是给十一郎糟蹋了。” 七娘扯着程氏的袖子嚷嚷:“娘!我也要吃杏酪!我要那只碗!” 程氏一瞪眼:“别胡说,那是你宰相舅父赐的,你不许抢她的。走吧,回府。” 七娘恨得不行,却也不敢忤逆母亲。 九娘却看着她笑。七娘气得哭了起来,乳母赶紧牵了她的手哄她。 孟府一众人也相继离开大殿,九娘落在最后,回头看看那大殿上,几个僧人正在清扫。余烟袅袅,余香淡淡。 曾青春,经不住那流光抛。曾欢喜,躲不过那风波扰。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孟府的牛车,悠悠地离了开宝寺。错肩而过了五六个骑者,那一行人里当头的一位跃下马来,问迎客僧:“苏家的人走了没?”迎客僧笑着指指牛车说:“刚走不远。”那人回过头,看着牛车远去,轻哼了一声,自入寺去了。 牛车还没进封丘门,九娘到底这身子还小,架不住半夜起来折腾了好几个时辰,又在七娘虎视眈眈下吃了碗甜甜的杏酪,睡意上涌,抱着那碗歪在案几上。 七娘满肚子不服气,一直瞪着九娘。两人对着眼看,随着牛车晃悠悠的,竟都睡着了。 程氏看看她们,心潮起伏,又有些怅然。她掀开窗帘一角,外间天已大光,沿途花树下已经不少士人庶民铺了席子,罗列杯盘。也有出城的禁中车马去开宝寺祭祀宫人的,锦额珠帘,绣扇双遮。路边各色卖炊饼、枣糕、黄胖(泥偶玩具)、名花异果的更是热闹,比起早间的清冷,截然不同,只有去城外祭扫新坟的百姓才面带哀色。 程氏觉得自己仿似一张一直被拉满的弓,忽然松了弦,浑身说不出的疲惫。她靠着隐枕闭起眼。 梅姑轻轻摊开两张五色普罗薄被,给程氏和七娘盖上,转头看看九娘睡梦中小脸绯红,肉乎乎的小手还抱着那宝贝疙瘩碗,跟只护食的小狗似的,不由得暗叹一声,取出一张茧绸薄被,轻轻搭在伏案昏睡的九娘身上。 不多时,牛车转入清净的翰林巷,片刻后在孟府正门的车马处停了下来。角门大开着,府里的粗使婆子们赶紧将肩與抬上前。 孟府粉墙黛瓦,并不张扬。 黑漆的四扇大门紧闭,青绿的蝴蝶兽面门环安落,两侧的春帖子还贴着立春的诗句,只有那八级如意大理石踏跺才显示出高门大户的气派。 这栋老宅历代经营,占地二十余亩,出自名家手笔,亭堂池台应有俱全。 肩與抬着三房的娘子们,绕过斗柏楠木的大照壁,沿着抄手游廊直往东南面三房住着的木樨院去。 行了两刻钟,九娘远远儿地就看见身穿月白滚紫边长褙子的阮氏带着四娘,等候在木樨院门口,却看不见林氏,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草包姨娘哦!该做的一样也不会做。 阮氏带着笑将程氏扶下来:“娘子可回来了。” 四娘也赶紧将七娘扶下肩與:“七妹还要照顾九妹,肯定累坏了吧。”七娘一顿,转头瞪了九娘一眼,哼了一声:“别提了,气死我了。”两个人挽着手说着话,跟着程氏进了院子。 九娘牵着慈姑的手,带着连翘慢慢辍在众人后头,穿过东边的抄手游廊,回到听香阁。 不出九娘所料,林氏不去门口迎接主母,也不待在自己的东小院里,却跑来听风阁,正在九娘住的东暖阁临窗大榻上缝衣裳,她的女使宝相坐在踏床上理线。 林氏抬头见慈姑牵着九娘回来,皱了皱眉:“怎么回来这么晚!” 连翘笑着上前行了个礼:“恭喜姨娘,今天小娘子见到宰相和宰相夫人了,宰相夫人赏了小娘子一只金镯子呢。这个月四娘要过生日,我看阮姨娘给四娘打的金镯子,不如这个一半好。” 林氏美目一亮:“真的?快拿出来我看看。” 慈姑不情不愿地从荷包里取出那只王璎给的赤金镯子,却避开连翘伸出来的手,递给了宝相。 连翘冷哼了一声,甩手走到林氏身边。 林氏接过镯子,仔细看了看,用染了凤仙花的指甲死命掐了一掐,抬起头说:“你们几个都到外面去,我和小娘子说会儿话。” 连翘应了声是,神色间掩不住的得意。宝相暗暗白了她一眼,这般作死,拦不住。慈姑犹豫了一下也只能出了暖阁,守在庑廊下。 九娘眼看着林氏手边案几上的小碟子里有几块面燕,做得好看,插着小银叉子,便爬上榻伸手去拿。 林氏气得一把拍上她的手:“就知道吃吃吃!你看看你的小胖腿,比四娘的腰还粗!将来怎么嫁人?” 九娘翻了个白眼:“我少吃也长肉,喝水都长肉。”她还是拿起一块面燕,看了看林氏颤巍巍高耸着的胸,叹了口气:“姨娘你这么多肉,我能瘦得下来吗?” 林氏面容绝美,丰胸细腰肥臀,人又傻乎乎的。当年老夫人就是觉得她好生养,好拿捏,才把她赐给子嗣艰难的程氏。 听了九娘的话,林氏脸一红,瞪了九娘一眼,起身给九娘倒了杯水:“小娘子家的,你懂什么!成日里说些浑话!你慢点吃,喝口水,别噎着。我同你说正经事,这镯子是赤金的,足足能有二两。你听姨娘的,过几天就是四娘生日,总要送个拿得出手的礼才是。平日阿阮那么照顾我,四娘又那么照顾你。这镯子啊,不如送给四娘做个人情。” 九娘一口噎住了,咳了好几声。早知道你傻,不知道你能傻到这个地步!那叫照顾吗?天天给你挖坑下绊子,你乐呵呵地往里跳。我这剪柳条还不是阮氏吹的枕边风吹出来的? 九娘一把抢过林氏手里的镯子,套到自己手上“不行,长者赐,不可辞。万一宰相夫人来家里,一看,送给我的镯子怎么在别人手上,肯定气死她了!” 林氏赶紧抓住她的小手,将镯子褪下来:“你先气死我了,我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小,听姨娘的一准没错。我来帮你送。” 九娘叹了口气,就问她:“姨娘,七娘四月里也要过生日,怎么不去讨好她?” 林氏一愣:“七娘子平日就不喜欢你,娘子也不喜欢我,送了也白送,还不如送给对咱们好的人。” “娘子为什么不喜欢姨娘?你以前不是她的侍女吗?”九娘不经意地问。 “还不是——”林氏想了想:“因为我跟了你爹爹——” “可是姨娘是被娘子送给爹爹的,娘子为什么要不喜欢你?难道爹爹最喜欢你?”九娘又叉起一块面燕。 林氏低了头:“那倒不是。”她哪里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主母的,郎君每个月明明来她东小院最少,去阮姨娘那里最多。 “姨娘,连翘她想去七娘房里呢。” 林氏抬起头:“啊!”九娘朝她点点头:“早上在庙里我听见她亲口说的。” 林氏竖起眉:“这个作死的小蹄子!亏得我还——” 九娘问:“姨娘你生气了?” “废话!她是你的女使,却想着攀高枝!这个背主的贱婢!”林氏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更加巍峨壮观。 九娘皱起眉:“哦,我明白了,难怪娘子不喜欢姨娘,你是她的女使,不在她跟前服侍着,却一昧去讨好阮姨娘,这个是不是也算背主?”她吐吐小舌头,飞快地滚下了榻。 林氏愣了一愣,心里头怪怪的。这个小九娘,出了痘以后说话就古里古怪。她赶紧起身去追九娘:“胡说什么呢!你跑什么跑!快过来,我给你量量尺寸,给你做件新褙子。” 九娘被她捏着脖子,揪过去量尺寸,听着她唠叨:“就只往横里长,不长个儿,愁死个人!” 九娘动动脖子:“姨娘你别给我做新褙子了。反正阮姨娘喜欢把四娘的旧衣裳送给我穿。” 林氏心里更不舒服了,嘟囔了一句:“那是阿阮对你好,怕你四季衣裳不够。”孟府里嫡女一季六身新衣,庶女四套。因为阮姨娘的嫡亲姑母,是孟老太爷最宠爱的阮姨奶奶。阮姨奶奶每季都掏私房银子给四娘多做两身衣裳。 九娘朝天翻了个白眼:“前几天,我穿着四娘的旧衣裳去给婆婆请安,二伯娘就说,呀,弟妹你也忒小气了,管个家连小娘子的衣裳钱都要克扣!把娘子气得咳了好一阵子呢。”她拿腔作调地学着二房吕氏的声调,竟然学了个差不离。 林氏手上一顿,想起来那天程氏从翠微堂回来,就罚她去佛堂替她念了两个时辰的经书,跪得她膝盖上两个乌青印,现在还没消。她心里那不舒服越来越厉害,收了尺子,没作声,坐回榻上缝衣服。 慈姑掀了帘子进来说:“阮姨娘来了。” 林氏赶紧起身,阮氏弱风扶柳般地进了暖阁,未语先笑,搀着林氏的手道:“恭喜阿林,九娘能得了宰相和夫人的青睐,真是有福气的小娘子。” 林氏心里正有些嘀咕,脸上堆起笑:“什么福气不福气,阿阮找我什么事?” 阮氏的女使将一个包裹放到桌上,打开来笑着说:“我家姨娘说,过几日春衫要送来了,这里有一些四娘的衣裳,才只穿过一回的,都是好料子,昨日就让奴理了出来,九娘不嫌弃的话,日常里穿穿。” 阮氏白了她一眼,笑着说:“就你嘴贫。九娘和四娘最亲近不过的,怎么会嫌弃。” 林氏看着桌上的衣裳,最上头一件蜀绸的粉底杏色玫瑰纹短褙子看着像新衣裳。可她记得去年老夫人生日时,四娘就穿了这件,很出风头。林氏的眼皮子不禁跳了跳,下意识就去看九娘。九娘却坐在榻上小口小口吃着面燕,朝她一笑。林氏的眼皮又跳了跳,她捏了捏袖子里那金镯子,咬了咬牙拿了出来:“阿阮,过几天是四娘的生日,你们一直待九娘这么好,九娘说这个镯子送给四娘作个贺礼,你们可别嫌弃。” 九娘差点没一个倒仰栽在榻上。 阮氏推让了片刻,不情不愿地收起了镯子。 她含着两滴珠泪,蹙起柳眉,握住林氏的手诉衷肠。 “阿林!你和九娘对四娘这么好!我想着四娘今年十岁要留头了,也想给她打个镯子,只是自己体己太少,那镯子实在拿不出手,正怕四娘不开心以为我做姨娘的不把她放在心上。”她拭了拭泪,捏紧了帕子。 阮氏转头朝着榻上还在发呆的九娘说:“九娘啊,你别以为你姨娘求娘子给你少吃一些是对你不好,只有真心待你好的,才宁可不顾自己的名声,都是为了你好。有些人哪,看着什么都由着你,那才是害了你一辈子!” 九娘前世也算见识多,却第一次见到阮氏这样的人。 她前世是青神王氏长房嫡女,也是长房唯一的孩子,父亲王方不顾族里长辈们再三施压,也不肯过继子嗣,直言家产全都留给她。就这样父亲终身不曾纳妾,守着娘亲过了一辈子。 姨娘这类人等,她只见过其他各房里的几个。那些女子,难得见到她一次,也远远地就行礼避开了,从来没打过交道。 后来她和苏瞻成亲十年,苏瞻也没有妾侍通房。可这会儿,九娘不由得暗暗估量着一个姨娘究竟能掀起多少风浪来。 林氏也红了眼圈,刚才心里头的不舒服已经好多了。九娘看着两个姨娘互诉衷肠,只能咳了一声:“慈姑,给我换衣裳吧,我想睡一会。” 阮氏赶紧起身了几句关心九娘的话,携了林氏的手一起走了。 慈姑捧来面盆给九娘净面洗手,取出一件半旧的藕色山茶花白边长褙子给她换上。将洗得干干净的八方碗拿出来给九娘。 九娘叹了口气,爬上床去,从白釉剔花枕边搬出一个长条松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个很旧,但穿着很干净的小衣裳的黄胖,还有几颗琉璃珠子,这是孟九娘那孩子仅有的玩具了。 九娘用帕子将八方碗包裹好,放到那黄胖的边上,拍了拍黄胖:“你们做个伴吧。”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过了清明节,朝廷休沐的寒食假期便只剩下两天。今年官家有旨,文武官员无需去衙门歇泊,可在家休务。孟府照往年的规矩恢复了晨昏定省。 早间辰时还差一刻,程氏带着三个小娘子,浩浩荡荡来到翠微堂。 翠微堂是后宅正院,三间小厅后是五间上房,屋顶上铺满绿色琉璃瓦,六枚黄绿相间的垂脊兽头在雨后发亮的屋脊上静静坐着。 几个身穿粉绿窄衫长裙的侍女静立在两边的抄手游廊下。两侧厢房挂着些鹦鹉、画眉等鸟雀。廊下的侍女远远看见肩與过来了,笑着迎了上来:“娘子来了。” 屋里黑漆百鸟朝凤八扇围屏前的乌木罗汉榻上,端坐着孟老太爷的继室梁氏,五十多岁的老夫人保养得好,依然一头乌发,目光明亮,看见她们进来,就招手笑道:“昨日可累坏孩子们了吧。” 屋里登时热闹起来,罗汉榻前踏床上坐着的小娘子赶紧起身给程氏见礼。她个子娇小,长眉凤眼,身穿蜀锦冰蓝牡丹纹半臂,梳着两个丫髻,戴了珍珠发箍,是二房嫡女六娘孟婵,长房和二房统共只得这一个嫡女,从小养在老夫人膝下,最受老夫人宠爱。 老夫人下首端坐着长媳杜氏和二房的吕氏。程氏朝她们道了个福。 四娘因将要留头,平时阮姨娘也总提点她一些梳妆打扮的诀窍,她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平日最是打扮考究的吕氏。 吕氏穿了件烟灰色绫牡丹海棠花半臂,明明有点素淡和老气的颜色,被她披着的贴金牡丹芙蓉山茶花披帛一衬,显得格外高贵。梳了双蟠髻,斜斜戴了一朵白玉牡丹插花,又将这一身装扮凭添了几分雅致。四娘暗暗将这身搭配记在心里。 九娘却注意到吕氏手里摇着的那把金铰藤骨轻绡纱山水团扇,这才是内造的好东西。看看吕氏秀丽雅致,自然流露出的高贵。九娘也感叹,不操心的女人真看起来真是年轻。程氏虽然比吕氏年轻三岁,这些年操心中馈,看起来比吕氏还老一些。 孟府四个姐妹团团一圈礼毕,九娘挨着绣墩上坐下,闻到罗汉榻边半人高的大梅瓶里插着的昌州海棠,传来阵阵幽香,暗叹百年世家名不虚传,这有香的昌州海棠,外面哪里找得到。 杜氏笑道:“今天你们口福好,老夫人屋里做了杏酪,正好给你们尝个新鲜。”侍女们端上来几个白瓷小碗,里头装着老夫人房里特制的杏酪。另有描花碟子上装着面燕、枣糕等寒食点心还有些果子。 九娘刚取了一个果子,就听见四娘笑着轻声说:“多谢大伯娘体贴,听说九妹妹昨日真是饿得厉害,在开宝寺就熬不住了,也拿了碗杏酪吃,肯定比不上婆婆这里的吧,你说呢,九妹妹?” 九娘一顿,心道孟四娘你要不要一言一行都是刀剑相加啊?这大家都是庶女,犯得着吗?而且明明你姨娘比我姨娘受宠多了好吗? 七娘一抬头,可不是!她差点忘了这茬! 七娘站起身朝着老夫人委屈地说:“婆婆,九娘昨天在寺庙里偷荣国夫人的供品吃,被我苏家表舅当场抓住了!我孟家的脸都给她丢光了!可得好好罚她!” 唉,九娘放下果子收了手,默默垂下头看自己脚尖。 老夫人沉下脸来。屋里顿时静悄悄的,侍女们赶紧鱼贯退了出去。 程氏干笑着说:“娘,七娘还小,不懂事,没有这回事。” 她转头瞪了七娘一眼:“乱说什么呢!” 七娘气得嘭地一声放下手中的碗,倒竖柳眉,蹭地站了起来:“我没乱说!我亲眼看见的!九娘自己也不也承认偷拿供品了?连荣国夫人的碗都拿回来了!是不是?” 四娘心中得意,手里却赶紧虚虚拉住她衣角让她坐下:“七妹!快别说了!” 老夫人身边的女使贞娘使了个眼色。乳母们赶紧上前将小娘子们也带了出去,安置到厢房里吃点心。 七娘一进门就揪着九娘问:“你倒说给大家听听,我可有胡说?我要带姐姐们去看看那只碗!” 乳母和女使们赶紧上前将七娘拉开,个个一身冷汗。这爆仗七娘,都敢上手了,要给娘子们或老夫人知道了,她们做下人的,免不了要挨上几板子。 六娘孟婵只比七娘大两个月,性情温和,见况便将九娘牵到一旁,给她理理衣襟,轻声安慰她:“好了,九妹别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还小呢,肚子饿了,看见吃的就拿,又有什么?我还经常偷婆婆柜子里的蜂蜜吃呢。” 九娘眨眨眼,我没怕,你真好。 四娘拉着七娘急道:“好了好了,都怪我不好,都是我惹出来的事,七妹快别怪九妹了。” 六娘跟着老夫人长大,见多了这等侍女们之间互相倾轧,便看着四娘笑:“可不都怪四姐你,九妹就算做错什么,自有三婶罚她。这许多姐妹婶娘侍女婆子们在场的时候,拿出来说道,有什么意思?我们做姐姐的,不应该私下提点妹妹吗?”她说话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语气柔和,乳母们和女使们不由得暗赞一声到底是老夫人抚育长大的,气度不凡。 四娘眼圈一红,拉着七娘的手就哭了起来:“都怪我,我哪里知道这事说不得呢——” 七娘登时跳了起来,指着六娘说:“你讲不讲理?明明是九娘犯的错,你不说她,反而来说四姐!偷东西还有理吗?就算你是在婆婆身边长大,还能不讲理了?”她憋了一上午,却被母亲当着众人的面责骂,这时忍不住万分委屈,也哭了出来。 六娘性子看似温软柔和,却是个最孝顺又固执不过的小娘子,见七娘哭了,冷下脸就说:“七妹妹不愧是我孟家的爆仗,一点就着。这关婆婆什么事?难道我说些什么话,你还要怪在婆婆身上吗?” 一看姐妹间全闹翻了,还哭了两个,乳母赶紧上前给四娘和七娘擦眼泪:“好了好了,这过节呢,你们这个哭那个也哭的,老夫人知道了,要不高兴的。自家姐妹,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快别哭了。”女使们又匆匆出去打水,取了梳妆的物事来服侍四娘七娘净面。 九娘被六娘揽在怀里,眨着大眼睛朝着她们笑,来孟府这么久,第一次感受到有姐姐的好处,何况这人还是隔房的堂姐,是孟府里最受宠爱的嫡女。这尊菩萨,面软心不软,真好。 唉,九娘心里后悔应该刚才把果子拿上就好了,她真的一直吃不饱。 *** 堂上只剩下老夫人和三个儿媳。贞娘轻轻地给老夫人敲着背。 吕氏摇着团扇,瞥着程氏,嗤笑了一声说:“这小娘子呢,也得学着投胎,不给饭吃,不给做新衣裳倒也算了,要是被那些鼠目寸光的人有心养歪了,坏了孟家一家子的名声。哦,对了,我们长房二房,除了已经出嫁的三娘,统共就剩六娘一个宝贝,要是谁害了六娘的名声,我可是不依的。” 程氏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赤红了脸说:“小孩子家浑说几句,二嫂你怎么总喜欢听风便是雨?我们家谁都知道你是最有学问的人,却爱说这种诛心的话!你要是为了中馈,和娘直说便是,何必处处刺我?” 杜氏赶紧起身打圆场:“自家妯娌,和和睦睦才是,还在节下呢,何必这么呛,有什么话在娘面前,好好说。” 吕氏举起团扇掩了口:“大嫂,你是个最贤德的人。可我偏是个台官的性子,忍不得。不然,一味只有人说好话,将来出了事,我家六娘被迫做了那遭殃的池鱼,我要找谁怨恨呢?就算再恨恐怕也来不及了,万一跟哪家破落户似的,十六岁还无人求亲,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程氏掩面道:“二嫂,你用不着编排大嫂。大嫂怜惜我,这些年帮衬了我许多,我心中有数。你说这些难听话,不外乎要折辱我。我做弟妹的,嫂嫂要骂要打,也只能生受着,您是国子监祭酒大人的嫡女,勉强和我这样的商贾女儿做了妯娌,难免心里不痛快。就算当年二伯和我相看过,也插了钗子,到底不曾下草帖子,算不上悔婚。您又何苦总疑神疑鬼的看我不顺眼?父母之命,我就算是商贾出身,也懂这个道理。二嫂不如学学我家三郎,他可从不疑心我心里装着别人!” 吕氏气得差点没折断了手里团扇的金铰藤骨柄,她何时计较过这糟心的破烂事!明明说的是养女不教和闺阁名声,却被这破落户搅和成了自己因私怨针对于她! 她冷笑一声忍不住开口:“是,你家官人最是体贴你,你最懂道理!却连个嫡子也没有,倒要替侍妾们养着三个小郎君!” 上座的老夫人喝了一声:“够了!” 程氏扑到老夫人膝前大哭着说:“当年大嫂说自己不会算数,将中馈交给二嫂。二嫂生下六娘后亏了身子,娘才让我接了中馈。若是二嫂想要接了中馈,我岂有不给她的道理?娘,您听听二嫂这有多恨我,说这些扎我心的话。可怜我的十二郎!才三个月大,就叫人算计了去!我要不是为了七娘,还活着做什么!二嫂何苦要逼我去死!若是要我死了她才称心,不如娘,您赐我一封休书,将我休回眉州去罢!” 杜氏赶紧拍拍吕氏,又上前安抚程氏。老夫人头晕脑胀:“胡说些什么,你且起来好好说话,什么休不休的!” 吕氏冷哼了一声。 “我虽是商家出身,却也有几分骨气。二嫂要是有这心思,说白了就是。我今日就把账册对牌都交给你。何必说这种话将人往死里逼?”程氏扶着杜氏的手道:“大嫂,你说说,我怎么亏待四娘九娘了?不说四娘,好几双眼睛盯着护着。就是阿林不知求了我多少次,恨不得说是我故意养胖九娘了,我才答应给九娘减了一餐饭。” 杜氏拍着她的手臂叹气:“这个我们都知道,不关你的事。” 程氏抽噎着道:“上次旧衫子的事也是,她们搞的什么鬼,二嫂你这样的聪明,看不出来?我爹爹给了我十万贯陪嫁,还不够我三房几十口人这辈子花销?我累死累活为了这一大家子,难道是为了守着公中的钱发财不成?” 吕氏却说:“有人怀孕了,不肯撒手;早产了,也不撒手,连十二郎没了,还硬撑着不肯撒手。娘不忍心,提了几次吧,你可放手了?你程家是豪富人家,我们便是缺钱的破落户,指望靠着公中这点钱发达不成?”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老夫人梁氏头都疼了,这两个儿媳向来不和,针尖对麦芒。偏偏一个是亲生儿子的妻子,一个是庶子的妻子。她帮谁都落一个偏心,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眼下竟然节下也闹成这样,实在不管不行。 老夫人开了口:“好了,都少说一句罢。” 杜氏让人打了水进来,亲自服侍程氏净面挽发匀粉。 吕氏也自垂首不语,她忍了好些年了,长房二房的仆从一年比一年人手少,眼看着该立春就送进来的春衫,过了清明还不见踪影。正好借着这事发作起来,撕破脸就撕破脸,大家说个清楚也好。 老夫人沉吟了片刻:“老三媳妇辛苦了这么些年,里里外外井井有条,是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孟家诗书传家,你们这跟乌眼鸡似的,像什么话!给孩子们看到,这脸还要不要了? 一听老夫人这话,三妯娌都站起身来:“是媳妇的错。” 老夫人叹气道:“都坐吧,家和万事才能兴。万事讲究个在理。老三媳妇,既然你也这么说了,你二嫂这几年身子也好了,你就把对牌账册还交给你二嫂,自己也好好调养调养。” 程氏只觉得耳旁嗡嗡响。啊? 老夫人想了想说:“依我看,你们好好花点时间对帐。不如从三月初一开始,老二媳妇正式掌事吧。” 看着对面吕氏的笑容,程氏半晌才吐出个“好”字来。 老夫人转向吕氏道:“你三弟妹也不容易,这些年起早摸黑的。以后她的月银就加到二十贯钱,多出来的十贯,走我房里出,不动公中的。你这刀子嘴,也要收一收,自己妯娌,怎么说得出口?你弟妹那里上下两个阮氏,她比你们不知要多操几分心,我看着她对庶女庶子,还是好的。” 吕氏红了脸称是。 杜氏松了一口气,眼下正八品大理寺丞一个月的俸料也不过一十八贯钱。一年这一百多贯钱,够五六户普通百姓人家一年的花销。老夫人无非是不愿意落一个苛待庶子庶媳的名,白白给老太爷和阮姨奶奶说道,也算花钱挡灾。幸亏她一早就推掉了中馈,不然哪…… 老夫人又对着程氏道:“老三媳妇啊,你是个能干的。我也知道,只一个木樨院,打理起来就劳心劳力。但凡是要看长远,你要是理会那两个,这做正室的,岂不自降身份?总得多点心思在孩子们身上。我们做女子的,比不得前朝杨贵妃那时珍贵,男儿身如璋如圭,女儿身就如瓦如砾。你是一直被你爹爹宠着,哪里知道这世道艰难?在家靠爹爹,出嫁靠良人,可终究最后还不是靠儿子?你房里早点选一个记在名下,以后七娘也有个嫡出的兄弟能依靠。十一郎现在年纪还小,就是被有心人弄得顽劣,还掰得回来,早点送进族学里,跟着长房二房的哥哥们开蒙读书,才是正经事。” 程氏只觉得心里酸涩无比,垂首应了声是。 “你看看七娘这爆仗脾气,将来嫁去婆家,谁能容得下?还有九娘,七岁了吧?连个名字都还没取,也没入学开蒙。怎么不叫旁人说嘴?你是腾不出那个空操心,可耐不住有人要瞎操心算计呢。”老夫人自责道:“也都怪我当初选错了人,阿林长得好看,却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唉。” 程氏强忍着泪抬起头说:“娘,是媳妇无能。” 吕氏站起身大大方方地对程氏道了福:“劳烦弟妹了,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这人心直口快,你别放在心上。” 程氏眼前一黑,什么叫心直口快? 吕氏却又说:“你放心,每个月你那二十贯钱,我亲自给你送来木樨院。” 程氏差点咬碎银牙,什么?你亲自送来木樨院?怕我气死得不够快吗? *** 这档口,外间有女使禀告说:“老夫人,三位娘子,二郎带了客人来拜见老夫人了。” 杜氏赶紧出去外间,一会儿回来笑着说:“娘,是陈表叔家的太初和咱们家二郎在宫外面遇见了,特地来拜见您呢。” 老夫人想了想,笑起来:“是太初那孩子啊,快请进来。”又赶紧嘱咐贞娘:“贞娘,你去厢房里把小娘子们也带过来认一认表亲。” 程氏让侍女去厢房里搬屏风,老夫人挥挥手:“不用麻烦,都是骨肉至亲,年纪又都还小,难不成以后亲戚间见面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识?再说了,那可是太初,避什么嫌?” 三妯娌想到陈太初的家世和模样,互相看看,呵呵,和陈家做亲戚可以,做亲家?还是免了吧,她们可想都不敢想,便纷纷点头称是。 乳母和女使们将小娘子们送了回来。 六娘孟婵携了九娘的手,径自坐到老夫人膝前的踏床上。 七娘的眼圈还红着,靠到程氏身边想说几句话,却发现母亲的脸色太过难看,嘴角翕了翕,到底没敢开口。 老夫人拍拍六娘的手臂笑着说:“阿婵小的时候,太初倒常来玩,现在可还记得陈家表哥?” 六娘想了想,老老实实交待:“不记得了。” 这时帘子一掀,两个少年郎先后进了屋,登时满室生辉。 头先进来的是长房嫡子孟彦弼,排行第二。 孟二郎刚满十四岁,身高七尺五寸,立如劲松,行如疾风,生得面如冠玉目如朗星。他身穿禁中招箭班的紫色半袖宽衫,勒着招箭班特有的紫色软纱抹额,别有一股倜傥之意。 一进门他就笑着跪到老夫人跟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老夫人吓了一跳:“你这猴子,怎么不等垫子就磕头,仔细青了膝盖。” 九娘早跟着六娘起身退在一旁,见他这样,都不禁笑着朝彦弼道福。 后面的陈太初却不急不缓,闲庭信步。他跟在彦弼身后,待侍女铺了锦垫,才行了跪拜大礼,又起身和长辈姊妹们见礼。 老夫人亲自起身将他拉到榻前,上上下下看了几回:“好孩子,才三四年不见,长得更齐整了,我家二郎不如你。彦弼,来,来,你服气不服气?” 九娘侧眼望去,见陈太初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形貌昳丽,穿一身窄袖竹叶青直裰,束了青玉冠,乌发垂肩,静立着似幅画儿,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九娘不禁暗暗将他和自己的宝贝儿子比较,觉得陈太初眉眼间比起苏昉多了一份英气。苏昉比他更温润一些,还真是不相上下。 孟彦弼听了老夫人的问话,笑着不依:“婆婆!你这胳膊肘啊,也往外弯得太快了些。二郎我可比太初要高,要壮实许多,咱们就不能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众人又都笑了起来。 他走到陈太初身边比了比个头,对老夫人涎着脸说:“婆婆,你好歹也给我点面子,我这哥哥才做得爽快啊。” 杜氏牵着陈太初的手左看右看:“你这孩子,竟比我还高了这许多。当年又瘦又小。你这是跑去哪里了?怎么好几年也不来叔母家里玩?问你娘亲,她总是闷嘴的葫芦不吭一声,你也是,信也不来一封,叫大郎二郎这些兄弟们好生担忧。” 陈太初弯腰一揖:“叔母安好。我被父亲扔到大名府,在军中待了三年,节前才回来的,还请别生气。”杜氏说:“三年前你才八岁,怎么就送到军中去了!”众人不免都感叹一番,可到底没人敢说一句“你爹爹真狠心。” 九娘这才想起来,陈太初有个权倾天下的父亲:枢密副使陈青,陈太尉。 六娘和孟彦弼素来十分亲近,就好奇地问:“太初表哥,你同二哥,可有比试过谁厉害些?我二哥可厉害了,那么多人去参选,他直接进了殿侍招箭班呢!” 孟彦弼玉面一红,倒也泰然地承认:“我不如太初。” 六娘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她还是第一次听见二哥认输,还认输得这么爽快。 九娘忍不住偷笑。 陈太初却说:“哥哥太谦虚了,我们不过踢了场蹴鞠而已,哪里比试过什么。” 孟彦弼不以为然地挥手:“男子汉大丈夫,输就是输,这有什么。你那几下子,我一伸手就知道,拳脚刀马都不比我们教头差。我不如你。” 陈太初看着他豪迈的样子,便问:“那下次我们比比射箭?” 孟彦弼瞪了眼:“这可是你自找的!哥哥不是吹牛,你让我射百步外的母蚊子,我肯定不会射到公的。”众人大笑起来。 陈太初也含笑称是,他这一笑,如三月春光,亮得人眼晃心跳。就连九娘都禁不住叹气,陈氏一门真绝色,传言诚不我欺也。不由得好奇孟老太爷怎么舍得苛待原配陈氏,独宠阮姨奶奶呢。 四娘从他们一进门,就一直偷偷打量着陈太初,见他这一笑,如彩云出岫,只觉得心跳不已,一股说不出的热气上涌翻腾,手心微微出汗,赶紧捏了帕子垂首不敢再看。 陈太初转头对老夫人说:“今天一早我在宫里蹴鞠,赶上太后老人家让秦供奉官来给伯父赐新火,赶紧跟了过来,才在御街上和二表哥遇上了。现在秦供奉官只怕还在广知堂等着拜见婆婆呢。” 孟彦弼拍了拍脑袋:“啊呦!看我糊涂的,说着说着竟忘了这事。爹爹是让我和太初来请婆婆去广知堂的。”他赶紧抱住老夫人的胳膊:“婆婆,你可别说我忘了啊,不然今天十板子少不了。” 众人都大笑起来。老夫人戳着他的额头骂:“你爹爹娘亲都是那么板正的人,怎么生出你这个泼皮无赖货!” 梅姑上前对程氏附耳说了几句话。程氏看看漏刻,已经快午时了,便打起精神说:“不如二郎你们先陪着老夫人去广知堂。我们娘儿几个收拾收拾,到明镜堂等你们一起用饭。” 老夫人问:“白矾楼的席面送来了没有?” 程氏回道:“都归置好了,他家四司六局的卯时就来了,年年都安排的,娘放心好了。” 老夫人摆摆手让二郎和太初先出去候着,才收了笑,对小娘子们说:“好了,大过节的,你们姐妹间都要开开心心的,谁也不许再胡闹了。 四位小娘子谨然肃立:“是!” “七娘的脾气要好好收一收,节后返学了,每天多写二十张大字,送来翠微堂,先写上一个月磨磨性子。九娘虽说年纪小,偷拿供品有错在先。婆婆罚你现在去家庙,跪上一个时辰好好反省,待晚上我让你二伯给你取个名。节后跟着姐姐们一起去女学读书。我孟家的小娘子,总要知书识礼才是。”老夫人气定神闲地宣布。 程氏脸色苍白,点头应是。七娘的眼泪含着,不敢落下来,也行礼应了。九娘却抬起头问:“婆婆,我能吃了饭再去跪吗?” 老夫人看着这个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的小娘子,又好气又好笑:“有错就得马上改。你记着以后可不能随便去动人家的东西。我让慈姑给你留饭,你安心受罚去。” 九娘笑嘻嘻地应了:“嗯,慈姑,我爱吃鹌子羹,你给我留上一碗,一大碗好不好?” 老夫人无奈地戳戳她的小脑袋:“你啊!我家这是出了个女饕餮不成?” 被九娘这么一搅合,屋子里的人都忍俊不禁,笑成一片。连着程氏也觉得没那么难堪了。 慈姑心里又酸又涩,送走众人,取了罚跪的厚垫,回到堂上,不由得一呆。 九娘拨动着自己肉肉的小手指,正将高几上的点心、果子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起来,塞进怀里。 慈姑只觉得,有点晕。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孟府外院正厅广知堂,飞檐斗拱,门上插着翠绿柳条,十六扇如意菱花槅扇全开,堂上通透敞亮。 八位禁军立在堂外。堂上长条案几上供着官家赐下的新火。满汴梁城,能得到官家赐新火的不过几十家而已,堂外伺候的仆从们个个满面红光,神采飞扬。 面白无须,脸有褶子的慈宁殿秦供奉官心不在焉地听着孟存说话,不停张望着门口。 陈太初你个小崽子,坑死我了。 右手边的孟老太爷虽然脸上勉强挂着笑,浑身却似冰山一样,只缺贴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大概他已经想起来二十多前,就是自己这个秦内侍,奉了太后懿旨,来孟宅给梁氏做主,将他的心肝宝贝爱妾阮氏从床上硬生生拖下来,掌了二十下嘴,用的是内侍省专用掌嘴刑具:朱漆竹板。 想到掌嘴,秦供奉官的右眼皮禁不住跳了一下,有点想抽自己:你没事在太后眼皮子底下转悠啥?被指了这么个差事。 自己下首这个孟副都指挥使,不愧是孟老太爷原配陈氏所出的嫡长子,模样和他表弟陈太尉真像啊,还也是座冰山。您不想应酬就别出来板着脸膈应人嘛,要么像你爹爹一样挂个假笑也成。算了,这位在御前也是这个德性,自己的脸面难道敢跟官家比吗? 哦,还有孟存下头坐着的那个,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含笑,笑里藏刀,恐怕就是阮氏所出的孟三了。这不笑,假笑,笑里藏刀,算了,还是不笑的好。 陈太初你个小崽子怎么还不来?老夫人,你怎么还不来? 幸好还有孟存在,幸好他是翰林院学士院的学士,幸好他是出名的好相处,幸好他为人风趣诙谐。他刚刚说到哪里了?没听清楚,肯定很好笑。 秦供奉官哈哈哈笑了几声:“果然好笑。这陈衙内,非要缠着一起来,怎么影子都不见了?”想起陈太初他爹爹陈太尉那张额头刺字的绝美容颜,秦供奉官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忍不住抖起腿来。 孟存心下奇怪,这位老供奉官,看上去神不守舍,我这笑话还没说完他就笑成这样,腿抖得厉害,别是癫痫之症。嘴里却应道:“想必在和内眷们叙亲,供奉官还请再稍等片刻。” 叙亲?我当然知道你们是亲戚啊,可陈太初,你不该带着那位祖宗啊。你们都是亲戚,我只是个外人,只是个下人。秦供奉官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考虑求恩典出宫养老了。 孟彦弼和陈太初扶着老夫人进了广知堂。秦供奉官如获大赦,立刻起身迎上去:“呵呵,老姐姐好久不见,身子可安康?”他朝陈太初身后一瞥,声音都抖了。 小祖宗人呢?怎么没了?他赶紧看向陈太初。陈太初却视若无睹。 秦供奉官和老夫人叙完旧,笑着说:“太后老人家很是惦念您,想着三月初一,开金明池,赏琼林苑,让您还多带几位小娘子们去陪她去宝津楼说说话解解闷。” 老夫人面向西北禁中谢了恩,和秦供奉官说了些家常话。照理供奉官就该回宫复旨了,可看着这个从小一起侍奉太后的老哥哥只拿着眼瞅陈太初。老夫人就笑了:“老哥哥先回宫罢,太初这孩子啊,三年没来家,留他吃个饭。要是他爹爹问起来,还烦请告知一声。” 秦供奉官汗如浆出:“呵呵,陈衙内,您留下吃饭了,那——” 陈太初一拱手:“供奉官请先回,稍晚太初自会入宫谢罪。” 吃个饭怎么就要谢罪了。老夫人看看秦供奉官,有些纳闷。 秦供奉官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还是接过孟建递上的荷包,告辞了。 孟在他们带着彦弼太初送秦供奉官出去。回来的却只有孟氏三兄弟。孟存笑着说:“彦弼带着太初去过云阁转一转,说想找几本兵书看看。” 孟老太爷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无妨,都是自家人。” 老夫人笑着将程氏交还中馈的事一说。孟建一怔,垂头不语。孟老太爷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程氏管了这许多年,管的好好的,又换什么换。妇人之见!” 老夫人神色自若地端起茶盏:“内宅小事,不劳您操心了。就是让老三也知道一下。”便又将九娘取名入学的事说了。孟存自然应了下来。九娘的亲爹孟建此时更抬不起头来。 孟老太爷沉着脸说:“老三你也该定下来了,趁早把九郎记到程氏名下,改了名字,上族谱,三房也好后继有人。” 老夫人却笑眯眯地说:“急什么,老三媳妇既然能生十二郎,这才四年,未必就不能有十三郎。这么早定下来,她未必肯。” 孟老太爷冷笑道:“她不肯还是你不肯?” 老夫人神色不变:“嫡子乃一房大事,要是阮氏同宛姨娘那样,是正妻为了生养子嗣买回来的,安分守己,自然也没人不肯。大郎不就是满了月就按彦字辈取了名,记为长房的嫡长子吗?这十几年,谁不称赞杜氏贤德?彦卿和彦弼兄友弟恭,后宅安宁,老大才能这么顺遂。” 因为私德不修宠妾灭妻被官家申斥过,在六品武官职上蹉跎了三十年的孟老太爷,被踩了尾巴,登时霍地站起身来:“放屁!老大能有今天是靠后宅吗?没有他那个枢密副使的表哥——” 他急怒之下口不择言,话已如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了。 看着长子毫无表情的俊脸,孟老太爷咳嗽一声:“那是老大自己在边关那么多年拼了命挣出来的功名,和后宅妇人没什么关系。再说了,琴娘这些年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老三两口子,哪里不安分守己了?她虽然是老三的表妹——” 孟建赶紧上前行礼:“爹爹!儿子只有姓陈姓梁的表姐妹们,哪有姓阮的表妹。爹爹放心,今晚我和娘子就商量嫡子的事情,也是该定下来了。还请爹爹娘亲别为了儿子生了嫌隙。” 孟在孟存跟着起身肃立。 外面杜氏遣了人来说明镜堂的席面都安置好了。孟建赶紧上前扶住老太爷:“爹爹请移步用饭罢。” 孟老太爷憋着气拍拍爱子的手,看也不看老夫人一眼,率先出了广知堂。 孟在缓步上前托住老夫人的手臂,老夫人笑着握住他的手:“老大你别怪娘拿你们长房说事。” 孟在摇摇头,依旧惜字如金:“无妨。” 孟存摸摸自己留了好几年的八字美髯:“娘,您这么一针见血,字字到肉地刺激爹爹,真不愧是太后亲封的三品郡夫人!好大的威风!儿子服气!” 老夫人笑道:“我看彦弼那张嘴不像他舅舅,倒像你!” *** 慈姑牵着九娘的手,跟着翠微堂的侍女,到了家庙门口。监事的老仆听了侍女的传话,接过那个厚厚的锦垫:“小娘子,请跟小的来。” 慈姑眼巴巴地看着九娘进去了,想想适才九娘交待给她的事,暗暗奇怪,好好的放在盒子里的那只八方碗,又要去放到自己下人房里做什么。可九娘的话,她已经养成习惯听从了,便叹了口气转道往木樨院去了。 这是九娘第一次进家庙。此地和孟氏一族的祠堂又不一样,算来,孟老太爷已是族谱上嫡系的第四十代孙。每逢祭祖,男丁入内,女眷们只能跪在外头。这小身子往年也就年节随着程氏来行过礼。此刻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牌位,香火鼎盛,四五个洒扫婆子还在清理物事。两边墙上挂着孟子家训。 九娘按老仆人的安排在案几前面跪了,仆人细细看了看漏刻,叮嘱她:“小的一个时辰后来唤小娘子。请好生在祖宗们面前反省。” 不一会儿,洒扫的婆子们各自完事出去用饭,只剩下了九娘一个人。 九娘左右看看无人,便将小屁股挪到脚跟上跪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包果子点心,吃了一些,觉得犯困,索性歪了下去缩成一小团合上眼打个盹。 忽地有人好像在踹她的屁股。 九娘睁开眼,赶紧跪好。身后却又被踹了一脚,她整个人本来就有点懵懂,一个不稳,竟被踹了个狗吃-屎,幸好本来就没门牙。怀里的果子却被压碎了一衣襟。 九娘心下大怒,哪个胆大妄为的狗奴!霍地扭过小脸,一呆。 她身侧蹲了个少年,从未见过的生人。 九娘张嘴就要叫,被那人一手捂住:“敢叫!我捏死你信不信?” 九娘一怔,随即点头。那少年笑了笑,刚要松手,九娘已经一口咬在他手上。他嘶地一声,真疼!这丑丫头是属狗的不成!大怒之下,九娘已经骨碌碌滚开来,小胖腿一扯就往那紧闭的门口奔去,嘴里大喊着:“走水啦!走水啦!!救火啊!!!”只是人刚睡醒,嗓子没开,有些嘶哑,声音也不大。 少年一愣,旋即大怒。这丫头竟然机敏如斯!他在过云阁旁边转悠了半天也进不去,趁着这里的仆从都在厢房里用饭,翻墙进来瞧瞧,看着一只小猪被罚跪家庙竟然能睡着,忍不住开个玩笑而已。他几步就一把揪住了九娘的包包头:“臭丫头!” 九娘被捆成一只小粽子,嘴里还塞了块香喷喷的帕子,倒在锦垫上,才有空打量这个强人。 他约十岁上下,身穿皂衣皂裤,腰带因为用来绑了自己,皂衣松松垮垮,脚穿素履,头戴黑色幞头,书童打扮,却没有任何谦卑姿态,此时正背了双手,洋洋得意地眯着一双桃花眼看着自己,薄唇微翘。 九娘心中慢慢安定下来,此人肯定不是什么强人窃贼,再下意识一瞧,那皂衣的衣角内里,绣了一个字。九娘稍加思索,便有了猜测。 少年看着她脸色如常,倒觉得奇怪,这丫头不应该浑身发抖大哭起来吗?怎么被这么欺负惊吓,竟像无事一般。再一看,这小粽子竟然合上眼,扭了几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接着睡了。 “喂!你不害怕吗?”少年蹲下身,伸手戳戳面前肉嘟嘟的小脸蛋。一戳就陷下去一个小涡,微微泛白又很快弹起来,这么好玩。 小粽子依然闭着眼不理会。 这么没劲?“好了,我让你说话,你不许叫,不然我就要用袜子塞你嘴,听见没有!”他凶巴巴地威吓。 小粽子眼皮都不抖一下。 他伸手将帕子一捞,准备再捂上去。 小粽子一言不发。 少年大为惊讶,又戳戳她的脸颊:“喂,臭丫头,你不害怕吗?” 九娘睁开眼,翻了个白眼,开口道:“哼,别以为你是太初表哥的朋友,就能在我家为所欲为!” 少年半晌说不出话来,看看自己身上,再看看面前的小娘子,大奇:“你看不出我是小厮?”又实在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是陈家的?” 九娘心里暗笑,这傻瓜穿了别人府上的衣裳却连内里绣着陈字都不知晓。便瞪着他:“陈家有你这样胆大包天的小厮?你早死了几百遍!你是不是想进过云阁偷书的?” 两个人正大眼瞪小眼。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少年大惊,一看来的两个人又舒了口气。 孟彦弼挥退要跟着进来的仆从,哭笑不得地赶紧给九娘松绑:“吓到九妹了吧。二哥给你赔罪!” 陈太初瞪着那少年,皱起眉:“六郎!你答应我什么的?怎么这么糊涂行事!” 九娘牵着彦弼的手:“二哥,快去开封府尹,这个小贼擅闯私宅,还虐待于我,打我踹我,又绑了我说我能值三千贯!” 少年大怒:“胡说八道!是你不听话,还咬了我一口!都咬出血了!你还乱叫走水要引人来我才绑你的。”这才想起来应该反驳自己根本没有说什么三千贯! 九娘却已躲到彦弼身后:“二哥你听!他自己都承认绑了我的!” 孟彦弼红了脸,蹲下身哄九娘:“乖九妹,这人不是贼子盗匪,是你太初表哥的好朋友,你别告诉旁人好不好?你不是明日要入学吗?二哥送你一套文房四宝好不好?” 九娘转转大眼睛:“二哥,我还想要一个黄胖!小郎君的那种!” 陈太初蹲下来柔声道:“九娘受惊了,改日我去文思院下界给你要几个内造的黄胖好不好?你不要和婆婆、你娘她们说今天这事情。” 文思院下界的内造黄胖啊?九娘眼中一闪而过狡黠的笑容,正落在那少年的眼中。他心下大怒上前一步,却被太初拦住了。 九娘笑眯眯地朝孟彦弼说:“二哥,这个月大相国寺万姓交易日你也带上我去玩,我就不告诉旁人。” 孟彦弼吸了口气:“好,我和婆婆三婶说,十八那日我休沐,定带上你去玩。” 九娘慢悠悠地点点头,看看漏刻:“啊,到时辰啦,慈姑给我留了饭,我要回去了。二哥,我先走啦。”她从衣襟里掏出碎了的果子,叹了口气:“可惜了。”忽然扬手朝那少年面上一撒:“给你这个小贼吃!” 刚松了口气的孟彦弼和陈太初好不容易才拉住暴跳如雷的少年。外头传来九娘得意的笑声,银铃一样散落一堂。 陈太初和孟彦弼面面相觑。 唉,都是祖宗! *** 慈姑正纳闷为何院子里站了好些人,看见九娘出来,赶紧给她揉揉膝盖:“疼不疼?” 九娘笑眯眯摇头:“慈姑,鹌子羹给我留了吗?” 慈姑笑了:“贞娘送了一大碗来,小娘子吩咐的事也妥当了。” 九娘心满意足,回头看看还乱糟糟的家庙内院,牵着慈姑就走。哼!就你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也敢欺我骗我!?气死你活该! 听香阁东暖阁里,圆桌上放着一个食篮,林氏的女使宝相护着食篮,林氏自己正在和五岁的孟十一郎纠缠:“那是留给你姐姐的!你才吃过的怎会又饿了?”他的乳母端着碗奶酪哄他:“十一郎吃这个罢,平日你最爱吃的。” 孟羽不依:“我要吃鹌子羹!姨娘!你说过好的都先给我!我就要鹌子羹!” 九娘叹了口气,上前揪着孟羽的衣领,将他拉下桌:“你肚子不大脸倒大!我的你也敢抢?” 孟羽被扔到林氏怀里,一呆,随即嚎啕大哭起来:“死九娘!我的鹌子羹!我的!” 九娘眼睛一瞪,大喝一声:“是你姐姐我的!鹌子羹!我的!食篮里这些都是我的!” 孟羽被她一喝,又是一呆,将一颗毛茸茸大脑袋藏进林氏胸口呜呜哭起来:“九娘最坏!碗也不给我!镯子也不给我!鹌子羹也不给我!我不要她这个姐姐了!” 林氏想到九娘榻上被孟羽翻得乱七八糟还没来得及理的物事,心虚地转开眼:“连翘这个死丫头!去小厨房里拿个碗也这么久!” 孟羽抽泣着摇头:“我不要家里的碗,我就要九娘那个漂亮碗!” 九娘搁下瓷勺问:“十一郎,谁告诉你我有个漂亮碗的?” 孟羽转过头不看她:“我不告诉你!” “哼,四姐告诉你的时候我都听见了!她还给了你颗蜜饯呢!”九娘含笑看着林氏。 孟羽头一抬:“没有!四姐没给我蜜饯!旁边也没有人!我们找过的!” 林氏脸上一白,原本想等九娘吃好了,跟她商量把那个八方碗让给十一郎的话,噎在胸口说不出来,闷住了。 九娘觉得白矾楼的鹌子羹味道似乎比以前更好了。 饭饱汤足,摸摸自己的小肚皮,九娘看一眼含着眼泪在打嗝的孟羽:“十一郎,那你找到我的漂亮碗没有?” 孟羽气道:“找——呃——不到!” 九娘嘻嘻笑着下了桌:“四姐让你找到碗,装作不小心砸了是不是?” 孟羽闭上小嘴藏进林氏怀里闷声道:“没——呃——有。” 九娘凑过来轻声说:“我今天在婆婆那里不小心砸了个碗,婆婆罚我跪一个时辰家庙。你要是砸了宰相舅舅家的碗,你说婆婆会怎么罚你?” 林氏嘴巴翕动,怀里的孟羽一愣,小嘴一张又大哭起来:“七姐说,那是——呃——死人用的东西,砸碎了才能岁岁平安的,我不要去跪家庙!我不去!”说得急,打嗝都停了。 九娘拍拍他的小脸蛋:“小笨蛋!别人说什么你都听!害你呢你都不知道!怕什么?你没摔碗自然不会被罚跪。”她看看林氏惨白的脸色,径自朝里间去了。 连翘拿了个白瓷碗,掀了帘子进来,林氏气得骂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她把十一郎交给乳母,让连翘送他们出去,自己跟进去找九娘。 慈姑正在叠被铺床。九娘坐在榻上,手里捧着那个旧旧的黄胖,原本干干净净的小衣服被剪成了碎条,右手也断了。九娘掸干净黄胖身上的碎碎干泥屑,抬眼看了林氏一眼。 林氏被九娘这一眼,看得腿都有些发软,凑过去低声下气地问:“姨娘赶明儿给它再做一件衣裳好不好?”见九娘不搭理自己,又说:“要不,我托二门的燕婶子,她家大郎在外院给你爹爹跑腿,我让他帮你重新买一个可好?这个,也好几年了,容易碎,十一郎也是不当心才——” 九娘啪的一声将黄胖拍在桌上,溅出许多碎泥屑来。吓了林氏一跳。慈姑赶紧退了出去, “你好好的,发什么疯啊。”林氏心虚得很,拿帕子去拢那碎屑。 九娘吸了口气,她对林氏,也真是连话都不想说了,可还得说。 “姨娘,十二郎没了好几年了吧?” “四年了。”林氏压低声音:“嘘!你傻啊,木樨院不许提十二郎!” “那你说,三房要是得选一个小郎君记在娘名下,爹爹和娘会选谁?” 林氏吓得赶紧捂住九娘的嘴:“要死了!这可不是我们能议论的!你真是出痘出傻了!” “你看看婆婆喜欢阮姨奶奶吗?”九娘掰开她的手,指望林氏能顿悟,不可能。 “胡说八道,谁不知道,老夫人心里最恨的就是——”林氏指指北面的青玉堂:“你才几岁!说这些做什么!!谁跟你说的?” “那你说,娘喜欢阮姨娘吗?会想要阮姨娘生的儿子做三房的嫡子吗?” 林氏一怔,下意识地摇摇头,其实脑筋还没转过弯来。但她再傻也知道,娘子不喜欢阮氏。当年阮氏来投奔她姑母阮姨奶奶,住在青玉堂,不算亲戚不算奴婢的。等官人刚定亲,她就和官人有了首尾。气得老夫人在翠微堂发了好大的火。娘子嫁过来之后就让阮氏立规矩伺候着,阮氏还是先有孕生下了四娘。 “可要是你成天都不在娘身边伺候着,十一郎又成天目无尊长调皮捣蛋,还砸碎宰相舅舅赐的碗,剪碎姐姐的东西,这样的品性,婆婆和爹爹能反对九郎做嫡子吗?”九娘叹气。 林氏努努嘴:“你是说四娘——是故意的?”手上的帕子一松,帕子里的泥屑撒了一地。她从没想过这种贪心事,她只是个婢女被赐给了娘子,生的孩子,自然都是娘子的儿女。但这样被人算计,再傻的人,心里也不好过。她还不如找个七岁的小娘子看得清楚?她心里一直很感激阮氏的,自从她来了木樨院服侍官人,总觉得对不住娘子,战战兢兢,刚开始总出错。阮氏就劝她:娘子没让你立规矩,你不如别来添乱,好好照顾好小娘子,替娘子分忧。她送给九娘的旧衣裳,送给十一郎的旧衣裳…… 林氏心里直发慌,看着九娘说不出话来。 慈姑进来说:“四娘和七娘来了。”林氏赶紧捡起帕子,要将地上的泥屑也收拢起来。 九娘叹了口气,出了里间。 七娘扬着下巴:“你是三房头一个被罚跪家庙的人,我来看看你。” 四娘柔声道:“七妹,你明明是好心,这么说也会让九妹听着不舒服的。” 七娘笑起来:“她不舒服我才高兴呢!”她抬起手腕给九娘看:“就算你怎么讨好四姐也没用的,四姐把你的镯子送给我了呢。对了,你那碗,本来上面就很多裂开的纹路,碎了是不是也很好看?啊呀,十一郎竟然这么坏!敢把荣国夫人心爱的碗都砸了,明年你怎么还那碗杏酪给阿昉表哥?”她越说越高兴,哈哈大笑起来:“对了,我要去告诉爹爹和娘亲。明天好好罚他跪上几个时辰!” 九娘挥挥手,慈姑将那八方碗递了过来。四娘和七娘一愣。 九娘摸了摸碗,让慈姑收好,满面堆笑地说:“真可惜,十一弟实在太笨了,没找到碗,只砸了我的黄胖。对了,七姐,那镯子是阮姨娘为了四姐生日特地讨的,我姨娘看着她哭着说自己太穷,打不起金镯子,才劝我送给四姐的。可不是我要讨好四姐。娘在路上看见乞丐,不都会放两个铜钱吗?其实你要是缺个金镯子——” 七娘气得喊了起来,一把将金镯子撸了下来扔在四娘身上,大喊道:“我会缺金镯子?我会缺金镯子??走!你去我房里看看我的首饰箱子!!我才没有问四姐讨!是她要送给我的!” 外面她的乳母竹娘匆匆赶了过来:“小娘子!娘子唤你呢,快随我回木樨堂去!”她福了几福,半抱半拖的把还在哇哇大叫的七娘给弄走了。临走狠狠地瞪了四娘一眼。 四娘捏着那镯子,想说什么,一抬头,却看见林氏站在九娘身后,脸色极其难看,也不搭话,转身就走。 九娘回头一看,唉,希望林氏别再那么糊涂了。 这个节,事也太多了。还有怎么自己一直在以大欺小?不管了,反正孟九娘才七岁。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暮色四合中,侍女们将庑廊下的立柱灯点亮。木樨院传话说今晚姨娘们、小娘子们和郎君们都留在自己房里吃饭,不用去正屋里。 九娘就留下心事重重的林氏在东暖阁吃晚饭,又让连翘去东间把十一郎的饭菜也搬过来。十一郎睡了个午觉,一听说九娘给他留了中午那个食篮里的鲜虾蹄子脍和南炒鳝,哪里还记得午后的事儿,高高兴兴搂着乳母的脖子来了。再见到九娘,嘟起小嘴拱了拱小手,喊了声九姐姐,被九娘一手捏住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乖,才有的吃。” 因官家赐了新火,各房的小厨房也都算遵旨起烟生火。连续吃了好几天的冷食后,三房的婆子们晚间不敢准备得太过油腻,熬了火鸭丝的粥,卷了素馅的妳房签,蒸了蜂糖糕和笋肉馒头,另并五样菜蔬。 林氏要亲自伺候十一郎用饭,被九娘压着坐下来。唉,哄这位生母,比哄苏昉还难啊。林氏侧身坐了半边凳子,一会儿顾着十一郎嘴上沾到南炒鳝的汁水了,一会儿又顾着他把妳房签的馅料撒到衣服上了,忙活个没完,把十一郎乳母的活全干了。 西暖阁的四娘食不知味地用完饭,也没等到阮姨娘来看她。她摸着腕上的金镯子,吃不准七娘回去后会不会同娘子说,心里七上八下的。 七娘正陪着孟建和程氏用饭。她一看,爹爹的脸色不好,娘亲的脸色更差。甚至阮姨娘要进来伺候,都给娘打发走了。屋里只留了梅姑一个。几口喝完粥,她才发现爹娘早放了筷子,一桌子的菜,动也没有动。 梅姑牵了七娘的手,送她去后屋,柔声说:“小娘子,你记得以后离四娘远一些才是。有些人啊,面甜心苦,你明年也要留头了,可得学会怎么看人了。” 七娘扁扁嘴,哼,今天就是小瞧了九娘,才吃了亏!想起那个金镯子,心里有些懊恼。都怪九娘这个胖丫头!气得自己一时昏了头。 梅姑将她交给乳母和女使,叹了口气,回到前屋,撤了饭菜,屏退众人,守在正屋门口。 *** 孟建捧着茶盏,半晌才开口:“娘子别太忧心。我想办法外头挪一挪,三月初一前总让你平了公中的帐。” 程氏抬头问:“我们那钱可还有法子赚得回来?” 孟建叹了一声:“总是我不走运,谁想到交引也能出事。你放心,无论如何,你那些嫁妆我总要想办法挣回来。” 程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片刻后才苦笑着说:“怎么挣?我爹爹当年做的盐引、茶引、矾引,几十年都是挣钱的行当。南通巷里那许多家交引铺,哪一家没有做过我程家的生意?你却偏偏要去五间楼买那个香药引、犀象引。你那个中人,出了事这么多年也不露面,十几万贯钱打了水漂。”她看着孟建面露愧色,越发委屈难当:“我攥着中馈不放,连自己身子都亏了,儿子都没了,为的是什么?如今你娘一个月二十贯钱就把我打发了。难道几年后,七娘出嫁,竟然连我的嫁妆都不如?” 孟建心头一阵烦躁,这些年,他都哄了多少回了,她总是唠唠叨叨这些话,无非是埋怨自己,看着二哥做官,自怜所嫁非人而已。可他一个庶子,又是嫡母最讨厌的妾侍所出,这些年活在夹缝里,他的苦,又有谁知道。 他挪了公中的钱和程氏的嫁妆,还不是因为香药引犀象引能赚的钱远远超过盐引茶引?这交引当时疯涨了十几倍,他转手就能赚到百万贯钱,想着虽然不能做什么正经的官员,有百万家财,也能让她脸上有光。还不是她一心要多赚一些,总让他再等等!谁想到朝廷的买钞场会突然以那么低的价格抛售?跟着那么多商贾跟着抛售,才导致手里的交引最后只卖了两万贯回来。 “怎么会?今日爹爹还说了,七娘出嫁他要给五千贯压箱底的。你别太过忧心了,好好调理身子。”孟建心不在焉地安慰妻子,想着怎么开口提那件事。 程氏的手捏紧了帕子,连四娘的压箱底,老太爷都要给五千贯。三房唯一的嫡女,他也只肯给五千贯! 五千贯!?在这寸土寸金的汴梁城,就算在外城,两进的小屋子都买不到。 “今日爹娘说,不如把九郎记在你名下。以后三房也算有了嫡子,七娘出嫁后也有个兄弟做依仗。你看如何?”孟建轻轻放下茶盏,望向程氏。 程氏半天都没回过神:“你说什么?” 孟建垂了眼:“就把九郎记在你名下吧。族谱上我们三房总要有个嫡子。” 程氏笑得发抖:“真是我的好官人!好良人!你那姨娘和你小妾两姑侄,倒是本事啊,撺掇了你们父子俩来谋算我一个妇人家?” 孟建皱起眉,眼前妇人笑得跟哭似的:“你这说的什么话!琴娘这些年安分守己伺候你,总比阿林合适吧?九郎十郎,哪个不比十一郎强得多?谁要谋算你什么呢?” 程氏咬牙竖眉一抬手,案上的建阳黑瓷茶盏立时啪地摔了个粉碎。 “孟叔常!你休想!你和那贱人婚前无媒苟合,我进门才几天她就有了身孕?仗着她那一样不要脸的姑母,算计了我十年,现在还想把嫡子也算计去?十一郎怎么了?阿林再蠢也不是吃人的货色!十二郎怎么会早产,怎么没的?外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偏你死也不信是她捣的鬼。你们好一对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只我挡了你们的路不是?我且把话搁在这里:要想让阮氏生的儿子记成三房嫡子?除非你先勒死我,让我也做个清明鬼!”程氏冷笑道:“别以为我没了娘家依仗,没了嫁妆,就任你们搓圆捏扁!我明日倒要去问问娘,她要是让我收九郎,我割下这双耳朵给你下酒!然后再去我苏家表哥那里,披发赤足请罪,我瞎了眼才求他给你谋个好差事!” 孟建被她骂得一口老血上了头,本待要一正夫纲,给程氏点颜色看看,听到最后一句,一巴掌歪了歪,拍到自己腿上:“你!你说什么?表哥?苏相公?表哥答应了?” 程氏迎面就啐了他一口:“呸!你自去抱着你的解语花,你自有你姓阮的表哥!我家姓苏的表哥关你孟三个屁事!” 孟建赶紧上前,牵了她的手:“娘子怎么不早说这话,倒叫我急死了。爹爹今日同我说,倘若立九郎做嫡子,他就给我们三万贯。我想着公中的缺差不多能填上,解你燃眉之急,这才答应了回来跟你商量。你别发这么大的火,仔细伤了身子。咱们都还年轻,等你交了中馈,好好调理,再生就是。” 程氏背了脸不理会他。孟建免不了低声下气小意讨好一番,更又赌咒发誓当年是被阮姨奶奶下了药,才在青玉堂稀里糊涂和小阮氏有了那一次。难免又放低身段感叹他能拿自己的生母如何?又委屈抱怨,自己的爹爹非要他纳了小阮氏,他也不能违背。哄了半天,孟建见程氏仍旧板了脸,便抱住了动手动脚起来,低声说道:“娘子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都是为夫的不是,不如早点安歇,让我好好服侍你。说不定,今夜就能有个十三郎。” 程氏羞红了脸,啐了他一口,伸手去推拒:“没正经的,你要生和西院东院的去生,关我什么事?”却已经被他一把抱了起来,往屏风后面寝屋里去了。两人暂将那阿堵物抛却一边。 梅姑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良久终于舒出一口气,悄悄地吩咐侍女们去要水。 *** 阮氏被程氏打发出去,却没回西小院,也没去听香阁。芍药提了一盏洛阳宫灯,引着路,出了木樨院,穿过观鱼池,去了北边的青玉堂。 青玉堂的后罩房角落里,有一间小佛堂。 阮氏让芍药守在院子里,轻轻推开小佛堂的门。佛堂的窗户上终年糊着厚厚的高丽纸,密不透风,小佛龛上供着一个牌位。一个身穿玄色滚白边长褙子的妇人,正跪在案前。一个铜盆放在她膝前,她正在往里面丢着冥钱,嘴里低低念着往生咒。铜盆里火光忽明忽灭,映得佛堂内甚是诡异。 阮氏走了几步,靠在她身边跪了下来:“姑母。” 那妇人头也不抬,待念完咒了才问:“你来做什么。” “听说府里中馈要交还给二房了,不知道九郎的事——”阮氏有些忐忑。 妇人笑了起来:“急什么,等程氏交不出公中的钱再说。”她瞥了阮氏一眼,细眉秀目,眼尾上挑,四十余许的模样,这眼波流转间,竟是说不出的旖旎风流。 阮氏吸了口气:“听说今天姑父和那位在广知堂翻了脸——” 妇人朝铜盆里继续放了些冥钱:“怕什么,梁氏自诩清高,当年送了个草包给三房,活活给程氏添了这么多年堵,她可不会再伸手了。倒是你,没事去打什么金镯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哥哥的事?” 阮氏吓得收了声。 妇人站起身,摸了摸那牌位:“你且耐心着等,只别被三郎迷了魂,守住你自己就好。别忘了,你姓阮。那孟家族谱上,永远没有孟阮氏。” 阮氏悄悄退了出去,暗夜里,芍药手里的宫灯,晕黄了院子里垂丝海棠的树下,落雨后的残红,在灯光下有些褪色,淡淡地成了暗白色,有如十多年前的记忆。 也是早春,她路过此地,海棠树下那个翩翩少年,落英缤纷,随风轻扬,他在花树下看着她,眼睛一亮唇角微扬:“琴表妹。”她惶惶然,竟跟着他应了一声“三表哥。”才惊觉自己身份尴尬,不由得羞红了脸。 后来也有过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她以为她会是孟阮氏,和姑母不同,只可惜……眼下,她早已经没了退路。 阮氏回到木樨院,看正屋里婆子正抬了水送进来。想起饭前,那良人握住她的手说今晚要同程氏说九郎的事,却原来说到床上去了。 她暗咬银牙,朝门口面无表情的梅姑笑了笑,转身朝自己的西小院走去。 芍药手里的宫灯,正好也灭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九娘收到各房送来的入学礼,最高兴的是林氏。 林氏不知道这两天自己怎么了,总觉得待在九娘身边心里才踏实,似乎木樨院、程氏、阮氏都离她远远的。她不用想也不愿想,白天看见阮氏,总觉得很不舒坦,心里怪怪的。就算看着九娘吃那么些点心,她也觉得这胖嘟嘟没那么碍眼了。四娘虽然苗条又好看,还是自己生的好。再说自己虽然脑袋笨,这皮囊怎么也是一枝花,九娘长开了能丑到哪里去?她可不信将来哪个相看的郎君会舍得不给九娘插钗,只送两匹锦缎压惊。嗯,有锦缎也不错。 她在灯下时不时看几眼九娘,越看越欢喜,这小娘子的睫毛怎么这么浓密卷翘,跟两把小刷子似的,还有她小手上小肉涡以前她一看就来气,现在也觉得好玩,和十一郎一模一样呢,果然是亲姐弟。 九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姨娘你看什么?” 林氏笑着低头缝制黄胖的小衣裳:“看小娘子你呢,胖一点就胖一点,有福气,好歹你不丑。” 九娘觉得这两天阮氏和四娘还真出了死力气把林氏给推回来了,笑道:“那你记得去求娘亲,给我吃三餐吧。” 林氏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成,明日你就入学了,在学里就吃上三餐了吧?我问过梅姑,族学里宽厚,一个月要放四日假!比国子监还多一天呢。你在家里还是得少吃一点才好。丑是不丑,瘦一点更好看。”她扬扬眉:“谁还会嫌自己太好看?”手忍不住摸上自己的脸,看到九娘一脸的嫌弃,赶紧放下来,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九娘看着她,竟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转头细细看着慈姑抄礼单。 孟彦弼还真送了套文房四宝来,这徽墨端砚也罢了,除出一刀常见的四川冷金笺,竟还有两张澄心堂纸。九娘将两张纸捧在手里爱得不行,这“滑如春冰密如玺”的澄心堂纸何等昂贵,前世她收藏了几张都不舍得用,太亏了,不知道便宜了谁。便是苏瞻的老师欧阳相公得了十张澄心堂纸,还写出 “君家虽有澄心纸,有敢下笔知谁哉!”的诗句来。想不到今天那个傻瓜小子来头不小,竟然让孟彦弼这么大方,这纸送给还没开蒙的小娘子,也不怕对牛弹琴白白浪费?这其中的道道,九娘竟然也一时想不明白了。 又或,从武的孟彦弼其实并不知道澄心堂纸的可贵之处? 长房的大郎、八郎也随了几本开蒙的书来,无非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九娘随手一翻,却发现《千字文》上密密麻麻用簪花小楷标注了许多注释,墨迹如新。九娘翻到扉页,上头果然盖着长房大郎孟彦卿的私章。九娘重生以来,还未见过这位记在杜氏名下的嫡长子,只知道他勤奋过人,十三岁就从族学考入了太学。恐怕很快就能参加下一届礼部试了。只看他所赠之物,礼轻,意重,是位有心人。 二房的六娘孟婵送来了厚礼,一个鹅黄色绣了枝梅花的精致书袋,角落里还绣了个草绿色的“九”字,一看就是这两日刚刚缝制好的。书袋里还有一个笔袋,和书袋同样的款式,也绣了她的排行。 拿着书袋,九娘有些恍神。 前世那三月底的午后,她喝了药,让女使晚词扶着到临窗的榻上靠着。矮几上的箩筐中还搁着年前她打算给儿子苏昉做的新书袋,苏瞻给她画了几根修竹的花样子,她还没绣完。她拿起花绷子,手上的针却实在没力气,一急,又咳了起来。 晚词就将她手中的花绷子接了过去,坐在榻前的脚踏上绣了起来:“娘子还是歇着罢,奴来绣。郎君下朝回家瞧见了,又得忧心。”。 王玞叹了口气,身侧的晚词已经开始飞针走线,她眼看着那一片片竹叶灵动起来,抬起头来望向窗外,能感到日光已经不像年后那么淡漠,带着些暖意。她举起手想去点点日光下的粒粒灰尘,腕上的玉镯却噗地滑至肘间,百来天的光景,人竟然瘦成这样了,心里一跳,就看见院子里那合欢树下,一对璧人:她的堂妹,和她的丈夫。 衣,不见得不如新;人,又怎可能不如故? 林氏看着九娘有点呆怔,敲了她脑袋一下:“又发什么呆!还以为你出个痘把这呆怔的毛病出好了,再犯病,娘子还请许大夫给你喝那极苦极苦的药!” 可不是呆怔了!九娘摸摸头,放下书袋,去看二房郎君们随的礼,是几本字帖和几枝狼毫笔。九娘因为大郎的礼留了份心,仔细翻了翻,字帖却都是崭新的。 三房却是程氏着人安排好的腊肉、梅花酒和几匹棉布,一看便是拜师要送的束脩。慈姑将长房二房的礼单登好了,发起愁来:“小娘子一个月才一吊钱的月钱,这些回礼可怎么办才好?” 林氏此时忽然聪明起来,说:“阿阮送给我那些个旧衣裳,九娘人胖,恐怕穿不了。料子都还是簇新的,不如我替你剪了,做上好些个荷包扇袋香包的,到了端午节,你也好回礼给哥哥姐姐们。”她抻长了脖子问慈姑:“四娘七娘真的什么也没送?” 九娘噗嗤笑出声来:“怎么?姨娘还指望四娘把那镯子送还给我?” 林氏一脸不自在,低了头嘟囔:“堂兄弟堂姐妹不都还送了礼嘛。” 慈姑看看漏刻,就要亥时了,便提醒九娘去正屋请安。林氏咬断线头,将手中小衣裳递给九娘:“替十一郎赔给你的,你就别生气了。” 九娘一看,这小褙子看着眼熟,蜀绸粉底杏色玫瑰纹,可不正是阮氏那天送来的旧衣裳。她不禁哈哈笑起来,一把接了过来。 *** 进了木樨院,三房的六个孩子排排站好了,给孟建夫妻请安。阮氏林氏再上前行礼。 程氏让其他人回去安置,却留了九娘下来。七娘一看,立刻撅起嘴,牛皮糖一样扑上去抱着程氏不撒手。 程氏只好搂着她跟九娘说话:“哥哥姐姐们知道你明天要入学,都差人送了礼来,你想好要回什么礼,来同你梅姑姑说。明日卯正时分来正屋用早饭,梅姑会送你去族学拜师,酉时一刻下了学,和姐姐们一个车回来,好好做先生留的功课。可记得清楚?”她一直担心九娘从小呆呆的,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记不记得住。这木樨院但凡有一个省心的孩子,她也就宽心多了。 九娘笑眯眯地点头:“娘,我记住了。卯正吃早饭,酉时一刻回来。酉正吃晚饭。” 程氏看了看她,好吧,你能记得吃,也是好事。 孟建看着这个矮矮胖胖不起眼的小女儿,心里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这孩子生得艰难,阿林疼足了八个时辰,差点命都没了。偏偏她两岁才会走路,三岁才开口说话,平时胆怯话少却又贪吃,喝水都这么胖乎乎的,稍加训斥就哭个没完,时不时就发呆,十分不讨人喜欢。上个月不舒服了三天也不说,幸好出痘没传给其他兄弟姐妹。想想都后怕,没想到却要靠她几句饿肚子,叩开了苏府的大门。 看来这个痘出得好,这还是第一次听她说顺溜话。孟建朝她招手:“九娘来爹爹这里。” 七娘又掉头扑上去抱住孟建的手臂撒娇。九娘隔了两三步站定了:“爹爹?” 孟建从案几上拿了一个大字递给她:“你二伯拟了几个字,爹爹和娘商量了给你选了这个妧字。你回去好好看好好记住自己的名字,以后你就是孟妧,孟九娘,记得吗?” 九娘接过那张纸,孟存的字体匀停秀丽,上头一个“妧”字甚是妩媚。便屈了屈膝:“记住了。谢谢爹,谢谢娘。” 孟建又吩咐女使:“去我书房里拿两支狼毫湖笔,送去听香阁给阿妧入学用。” 七娘不依了:“爹爹!你上次说要给我一支青玉紫毫笔的!现在却要给一个字不识的傻蛋两支笔!” 九娘行了礼,脚下不停出了正房。正房内传来孟建的笑声、程氏的斥责声还有七娘格格的娇笑声。 在垂花门口,值夜的婆子笑着问慈姑:“听说小娘子要入学了?” 慈姑提着灯笼点头称是。婆子又笑着问了几句话。九娘停下脚,忽然不自觉地回过头,正屋的琉璃灯格外璀璨,立春后就撤掉高丽纸的象眼窗格,挡不住那扑面而来的笑声和暖意。前世里她爹爹这个时辰总是陪着她读一些野史游记,说一些书院里学子们的糗事。娘亲在一旁给她和爹爹缝制衣物,偶尔笑着说上几句。后来变成她陪着苏瞻看邸报聊官场异闻,苏昉在旁边大声背书,背错了就被刮小鼻子。 她以为,家家户户,做爹娘的自然都会爱护自己的子女,却没想到,原来的小九娘,却这么孤单,是不是因为没有人真心爱护她,所以她才熬不过出痘?可这世上,爹娘总会离去,就算爹娘不爱护你,起码还有你自己能好生爱护自己啊。可惜她那么小,还不懂。 有那么两滴眼泪,猛然迸裂,来不及收回去,瞬间落到青青的石板地上,消失不见。 今夜无月,正屋后面的小池塘在夜色里只泛着些微光,偶尔有野鸭扑腾的水声。庑廊下,慈姑牵着九娘的小手,心里微微地钝痛着。有好些日子,没有看见过小娘子这样的眼神了。以前每次请了安,小娘子总是要在那个垂花门看着正屋的窗户,发一会儿呆。 忽地那小手用力捏了捏她,慈姑提起灯笼,那双水光盈盈的大眼睛在柔和的灯下含着笑意看着自己,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说:“我有慈姑就够了,我还有姨娘和十一弟呢。”慈姑抿了抿,用力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孟氏族学在汴河边上白墙乌瓦围绕着七进的院落,北面五进为男学,郎君们从北角门进。南面两进为女学,小娘子们从南角门进。男女学院中间砌了道粉墙,种满带刺的蔷薇,开了一个垂花门,有四位仆从看守。男学院女学院各有十来间厢房。东厢房是学生午憩之处和先生们的休息处,西厢房是仆从歇息和厨房茶水间。 这日早间卯正三刻,孟宅的牛车从东角门驶出。 九娘正奇怪为什么六娘不和她们一个车去族学。梅姑已经笑着说:“六娘因染了风寒,这几日都不来学里,九娘可记得要等姐姐们下学了一起回来。” 七娘瞥了她一眼:“你记住了,你们丙班比我们早散学一刻钟,你别乱跑,乖乖待在课舍里等我们。要是你敢自己乱跑,走失了我们可不管你。” 丙班?难道还有乙班和甲班? 四娘抿了嘴笑:“七妹不把话说清楚,九妹听不懂。” 九娘点点头,笑着说:“我猜四姐和七姐肯定在甲班对吗?甲班一定最好吧?” 四娘的笑就有些尴尬。七娘没好气地说:“我们在乙班。不过已经是最好的了。因为甲班今年没有人,一个也没有!” 九娘一怔,甲班一个人也没有? 四娘叹息说:“去年的升级考,六妹明明考了第一,也不能升到甲班,真是不合情理。” 九娘更不明白了:“为什么呢?” 梅姑叹了口气,说到:“我们孟氏族人众多,一直有不少外地的远支来附学。因此族学设立的是甲乙丙三个班,会有不一样的先生授课。” 七娘瞥了九娘一眼:“像你这样还没开蒙的,也要考试,考过入学试,才能到丙班上课。” 四娘附和道:“九妹可要争气哦,我们孟家族学的入学试可是很难呢。不少人通不过只好去读那些普通的私塾。” 梅姑点点头,有点担心:“不要紧,九娘子,老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应该也不会很难的。” 七娘得意地说:“你知道国子监吗?” 九娘摇摇头。 四娘说:“国子监是大赵的最高学府,国子监的分班,就是按照我们孟氏族学来的呢。” 九娘诧异道:“国子监也分甲乙丙?” 七娘说:“国子监是分成外舍、内舍、上舍。可是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每年考试一次,要成绩优异的才能升上去。” 四娘点头:“我觉得我们族学的规矩比国子监还严格,六妹和张娘子明明都考得那么好,有一两个没得到甲等,馆长就是不给她们上甲班。太过分了一些。” 七娘幸灾乐祸地笑着:“孟馆长不给上就算了,可二伯伯明明是六姐的亲爹爹,竟然也反对她们进甲班。” 梅姑正色说:“孟氏族学百年来都严于律己,怎么可能允许这种徇私的事坏了祖宗规矩。七娘子休得胡言乱语!”她转头朝九娘说:“今年只是不巧,甲班去年的五个女学生,两个进了宫做侍读,两个年纪大了回家定亲了,还有一个因为父亲外放才退学了。这才青黄不接的,等今年考试,六娘子肯定能考到甲班。” 七娘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说就不说,反正我无所谓,我才一门课是甲。四姐才可惜呢,她好不容得了第五名,要不是二伯伯,说不定四姐也是甲班的学生了。” 四娘心里气得很,这爆仗小娘子专挑别人不爱听的话说。她笑了笑:“我倒无所谓,反正甲班只有前两名才能入宫做公主侍读,我就算进了甲班也就是那样的。” 这个九娘倒是知道的,孟氏族学素来有大赵第一族学的美名。前世她在慈宁殿也遇到过两个侍读小娘子,好像就出自孟氏族学,却都不姓孟。自从三十几年前,朝廷在南京应天府开设了国子监后,西京洛阳国子监、东京开封国子监,三大国子监设置了外舍、内舍和上舍。外舍两千人,内舍三百人,上舍一百人。原来这竟然是按照孟氏族学的分班制来设置的。怪不得礼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逢大比之年,孟氏男学的上甲班前两名,如果不进太学,可以直接进宫任皇子侍读。 也因此大江南北的书院进入了鼎盛时期,别说著名的白鹿、岳麓、应天、嵩阳四大书院,就连前世九娘父亲王方接受的青神王氏中岩书院也人满为患。 眉州苏家和青神王家素来交好,所以苏瞻兄弟二人都在中岩书院读书。 苏昉七岁的时候,苏瞻嫌弃国子监的博士们太死板,还感叹过,若非苏程两家尴尬的关系,苏昉倒可以进孟氏族学读个几年书。 车外传来嘈杂的叫卖声,四娘和七娘眼睛发亮,悄悄掀开窗帘:“观音院到了!” 牛车沿着第一甜水巷朝南,正经过观音院,观音院门口有许多摊贩铺子,最热闹不过。不一会儿牛车朝左转,却堵在了汴河边上。前头的车马处已然拥挤不堪。不少京中官员家的马车牛车都排队侯着,也有些车上的小娘子们等不及,已带着女使们下了车。角门处一片互相问好和清脆的笑声。 梅姑看着九娘一脸的疑惑,笑着解释:“这些年,老夫人从宫里尚仪局请了一位尚仪娘子,供奉在族学里,在京中颇有名气。引来不少大人托了情将家中的小娘子们送来附学。对了,” 七娘得意地扬起下巴:“婆婆还请了尚工局的典会娘子教我们财帛出入呢,你知道吗?爹爹昨夜送给我的那枝青玉紫毫笔,是给你的那几枝笔的十倍价钱!哦,十倍你肯定也不懂,你还不会算数呢。” 四娘微笑着说:“七妹你忘记九妹还没开蒙,丙班还学不到乘除法呢。” 九娘心里默默说,你们两个功课没学好,物价也不懂,二十倍还差不多。 七娘没有耐心再等,急急拉了四娘下了车,熟络地开始和其他小娘子叽叽喳喳。九娘跟着慢吞吞地下了车。慈姑追上来仔细叮嘱连翘:“好生照顾小娘子!”连翘追着七娘的背影,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九娘拉下慈姑,在她耳边悄悄说话。慈姑一愣,赶紧从荷包里取出些铜钱,趁人不注意塞到九娘的小荷包里。 *** 女学的先生们,正在面北朝南的五间正房里各自问安,说着这七天里的趣事。 其实七天的寒食假期,很多学堂都只放三天假,可这女学学馆的孟馆长,却是是一位标新立异的馆长。她不但一个月给了女学生们四天假期,但凡朝廷的节假日,也照样放假。她的理由很简单:入世好过闷头苦读。 孟馆长是孟氏现任族长的庶女,原先也是汴京很有名的才女,因丈夫婚后三年纳了三个小妾,便带着嫁妆和离归宗,两年前向族中自请来教导女学,上任才不久,就遇到了上甲班开不了课的打击,更加一心立志要恢复上甲班。她的案头,汝窑大肚瓶里插着两枝碧桃,放着三个形态迥异的黄胖,书案上物品叠放得也很随意。 外丙班的先生魏娘子,将一盒菠菜包子塞到她手里:“馆长午间尝尝,这是我家包子铺的,一早上蒸出来,新鲜得很。” 孟馆长回礼了一个小猴傀儡儿,送给魏娘子的幼弟。 内乙班的先生李娘子,送给各位先生她手抄的寒食节期间各大题壁诗集锦。这个是稀罕物,照理,书坊要到中下旬才能印制出来呢。几位女先生都凑在一起研读。 梅姑领着九娘进来,先向李先生递上了六娘的请假信,又向孟馆长递上孟存的书信和族里的入学凭证。 几位先生一看,这个胖乎乎的小娘子十分可爱,一点也不害怕,还笑眯眯的呢。 梅姑送上了束脩后,先行回去复命。 就有侍女上来摆了垫子,九娘按部就班,认认真真行了拜师大礼。 一位四方脸的女先生咦了一声,问她:“在家可有人教过你礼仪?” 九娘心里嘀咕,这孟家族学不愧是大赵顶级的私家学堂,看来想要入学,对礼仪的要求特别高呢。 九娘赶紧行了个标准的师礼,恭敬答道:“回禀先生,九娘的乳母慈姑曾随婆婆梁老夫人在宫内住过十多年,她教过九娘一些礼仪。” 女先生提了几个要求,竟然还有祭祀礼仪。九娘想到梅谷说的,先生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所以也不敢马虎,怕自己入不了学,做得一板一眼,到位得很。 这位女先生看上去很满意,点了点头。另一位先生又来了:“你会不会算术?” 九娘冷汗淋淋,顺着先生的问题回答,最后连鸡兔同笼都出来了,先生笑着递给她算筹袋。九娘觉得自己低估了四娘七娘的算术水平,高估了她们对物价的了解程度。这入学试的算术考题就难成这样,她们怎么会算不清楚几枝笔的差价!怪不得十一郎四岁就要在外院开蒙,七岁才来族学进学呢。 到最后,九娘看着面前的贴经墨义考卷,有点傻眼。怪不得原来的孟九娘提都不提入学的要求。这大段的孟子梁惠王上要默写出来还要解释意思。这入学试——也太难了!!! 果然是姓孟的大家族开的学堂啊,把这些当家训了呢。毕竟是大赵第一族学啊! 九娘默默写完考卷,交给先生。 一位圆圆脸的女先生简直要哭了,对着馆长说:“孟馆长,你不是要那个吧?” 孟馆长仔细阅读了考卷,点点头:“是,难得发现这么好的,今年上甲升级考试她说不定有希望。李先生,我就把她叫给你了。” 啊???九娘听着觉得有点不对头。 当她被李先生牵着手经过人头济济的丙班课舍时,九娘快哭了。 我以为这是入学试!我只是来开蒙的!为什么我会变成内乙班的学生!我就是想躲开四娘七娘啊!我想在外丙班好好地混个三年呢! 脸圆圆的魏先生看着和自己一样圆圆脸的九娘,好像听懂了她心底的话,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小手,对李先生说:“李娘子,你去和馆长说你们人满了不行吗?不如把她放在我们班,年底考试再升去乙班。” 李先生个头娇小,力气却颇大,她笑嘻嘻地拖着九娘走:“我们才十八个,加上她也才十九个呢。” 九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胖手指一根根从魏先生温暖的手里滑出来。 她眼巴巴地悄悄地问李先生:“先生,我只是来开蒙的!我该去那里才对。”她指指丙班。 李先生笑着说:“孟馆长说了要因材施教,像你这样特别优秀的小娘子,我们要破格录取到乙班来,因势利导才行。” 李先生把她扶好,替她整了整衣襟:“看你高兴得都傻了呢,现在可以和你三个姐姐在一个班,你爹娘肯定也会为你高兴的。我们乙班从来还没有过七岁的学生呢。” 九娘忽然觉得,如果再重生一次,她希望回到昨天。什么才女,什么美名,她已经有过一辈子,没什么好结果,最后种树给人乘凉罢了。这辈子,她只是想开开心心,吃得饱穿的暖,混个平安康健。将来没牙的时候有人喂自己一碗汤羹,夏日大树底下摇着蒲扇乘着风凉,看着小狗原地转着咬自己尾巴,听着孙子孙女笑哈哈。当然,如果能看到苏昉成亲生子更好。 可她,一点也不想再做什么才女,还是年纪最小的才女。 现在这莫名其妙的,原来欲哭无泪,挖坑自埋就是这个感觉!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早间课前是女学乙班上最热闹的时候。 平时六娘在的时候,众娘子都围着她说话。毕竟六娘跟着三品郡夫人的祖母常入宫,得过太后一句“品行纯良”的夸赞,又是几位女先生的得意门生,去岁的考试,虽然六娘没能升到甲班,却依然是乙班十八个女学生里成绩最好的。加上六娘为人和善纯良,待人一视同仁,在学里一向人缘最好。 今天六娘不在,小娘子们就自然而然分作两群。 一群是来孟家附学的官宦人家小娘子们,围着开封府周判官家的小娘子和户部秦员外郎家的小娘子,兴高采烈地说着澹台春-色的美景,寒食秋千哪里的最好看,哪一家店今年的寒食点心拔得了头筹。当然少不了全家踏青时,谁家的姐姐遇上了已经订了亲的谁家的哥哥。又或者谁家的哥哥被丢了鲜花,谁家的姐姐被邀请一起去金明池玩乐。 十岁左右的小娘子们小声说大声笑,恣意张扬,如同窗外院落里的樱花一般纷纷扬扬,春意盎然。 另一边靠窗的,是一些住在翰林巷的孟家小娘子们,正静悄悄地围着七娘,聚精会神地听她说话。时不时有人横眉冷目瞪一眼另一群人,小声嘀咕:“她们吵死了,七娘你声音响一点,我们都听不清了。” “我新舅母才二十岁,就成了宰相夫人!礼部的郡夫人诰命很快就要颁发了。她看起来啊,一点都不像威严的夫人,可亲切了。我舅舅对她可好了,走路也慢慢地等着她,连过个门槛都要亲自扶住她呢!”七娘兴高采烈地描述。 四娘微笑着点头,十分心塞。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嫡母从来不带她去祭拜荣国夫人却总要带上傻乎乎的九娘。不就是她生辰和荣国夫人同一天嘛。不就是她小时候收到过荣国夫人的生辰礼嘛。现在宰相舅父都已经另娶了,嫡母还带着她去,碍眼才是,新舅母能高兴得起来才怪。哼! “我舅母长得好看,和我也投缘,十分喜爱我,随手就送了我一只二两重的赤金镯子。还是珍奇坊金大师造作的呢,可好看了。” 四娘微笑着继续点头,呵呵,你只管空口说白话,我倒要看看你拿不拿出这镯子来。 果然,族中的小娘子们纷纷艳羡地求着七娘拿出来给大家开开眼。七娘眼睛一转,笑眯眯地问四娘:“四姐,你就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吧。”她转头对面露讶色的小娘子们笑着说:“初八是我四姐生日,她姨娘一心要给她打个金镯子,可实在没钱。你们知道的,我娘最贤惠了,就让我把镯子送给四姐。反正啊我是经常要见舅母的,也不缺这个。四姐,你就拿出来给她们看看吧。”反正那胖丫头就是这么说的,阮姨娘哪里打得起赤金镯子,肯定没错。 四娘手中帕子绞得紧紧的,忍着气带着笑说:“娘说那个太贵重了,就放在家里没带着。” 小娘子们一片遗憾的叹息声。 七娘又道:“我舅舅长得多好看,不用我说了,汴梁看苏郎嘛,可我告诉你们,我表哥长得更好看。我家九娘竟然傻到看哭了!!大概是觉得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么好看的郎君了吧。说不定将来就是汴梁看小苏郎了。” 小娘子们一片惊叹和嬉笑的声音,竟然有人好看到让人看哭了?因为伤心以后看不到?不过也是,孟家能常常和宰相家来往的,只有七娘才有资格。庶女,能出门见客的机会太少了。 而她们,从来没见过传说中的宰相大人和东阁,一辈子恐怕不会有这个机会。 同样从来没看见宰相和东阁,说不定以后也没机会看见的四娘笑着说:“可不是,七娘你是我们家长得最好的小娘子,说不定将来和舅舅家亲上加亲呢。” 小娘子们再过三四年也要说亲嫁人了,闻言都尖叫笑闹起来,纷纷地笑着喊七娘“东阁娘子”。 靠门的那一群小娘子中,圆脸细眼的秦小娘子不满地扭头瞪了她们一眼:“吵死了。什么东阁娘子!她也配!真是不知羞耻。”她性子直冲,说话声音又大。课舍里顿时安静下来。 周小娘子就笑着说:“我家大哥和苏东阁是国子监同窗,曾说苏东阁年纪虽小,颇美丰姿,如玉君子。将来恐怕是要尚公主的。总不能娶一个连公主侍读也当不上的商贾平民。” 七娘一听就要跳起来。却被四娘拉住。 “算了七妹,谁让娘和宰相舅舅是嫡亲的表兄妹,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是他的外甥女儿,遭人嫉恨是难免的。宰相肚里能撑船,咱们啊,别和人家计较了。”四娘捂了嘴笑。 七娘转头又说起马来:“你们该都看见过,我二哥那匹黑色的马白色的蹄子,叫乌云踏雪的,多好看的马儿,可是和我舅舅骑的一比,要矮那么一大截子呢。”她伸手比了个尺寸,白了门口那堆人一眼。 门外却传来一个温婉动听的声音:“阿姗,你二哥的马,是河东马,可你舅舅那匹,是汴京仅有的几批大宛贡马,你把这两匹马放在一起比,可要气死你二哥了。” 听到这把声音,课舍里的两堆人又很快合做一起,笑着纷纷上前打招呼:“张家姐姐来了!”就连四娘七娘也笑着起身上前去。 七娘撒娇说:“张姐姐你什么都懂,我二哥才不怕被我气呢。他对我们姐妹最好不过的了。” 进来的一个小娘子,十二三岁模样,瓜子脸,远山眉,身穿藕色葡萄纹长褙子,已经留了头,挽着双丫髻,清丽出尘,笑容可亲。一进门,就挽了秦小娘子和七娘的手问道:“今日怎么六娘没来?” “我六姐染了风寒,要在家里歇几天。张姐姐你寒食节去哪里玩了?”这位张姐姐是殿中侍御史张大人家的嫡长女张蕊珠,她从小文采出众,见多识广,有汴京才女的美名,人又随和,可谓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虽然上次升级试成绩仅次于六娘,可七娘就是觉得她才学本事远胜六娘,喜欢她得很。 张蕊珠笑吟吟地说:“怪不得,不过你家六娘不来,倒来了九娘。我在门口看见李先生和魏先生在抢她呢,看来你家九娘要来我们班上课。” 七娘一呆:“不会不会!她还没开蒙呢!” 秦小娘子笑着说:“这有什么?这是你孟家开的学堂,想上哪个班就上哪个班,有些人,明明自己祖宗的孟子.娄离下都背不出,不也顺当当地升到乙班来了?” 七娘红了脸,气得说不出话来。 张蕊珠赶紧拍了秦娘子一下:“别捕风捉影的,孟氏族学一向声名在外,最公平又公正不过。要不然今年就有甲班了,我还会这么伤心欲绝吗?”她言语风趣,说得旁人都笑了起来。 七娘刚想辩解自己明明抓住了唯一的一次补考机会,顺利通过的。可叮铃铃,外面庑廊下的铜钟,敲响了上课钟声。 不多时,先生李娘子领着九娘进来,安排她坐到第一排,又将几个小娘子的座次换了一下,才开口介绍说:“孟家的九娘是我们乙班的新学生,也是我们乙年龄最小的,才七岁。以后你们都是同窗密友,记得要好好相处,该照顾的地方要照顾她一下。” 众人异口同声答“是,先生!” 七娘瞪着九娘的小小背影。想起自己在车里说的话,还有秦小娘子的话,七娘只觉得心里好像有火在烧,脸上也有把火在烧。无奈先生已经让大家打开假期里的课业给她检查。 等先生检查完她们的大字,算术题,再一个个抽背完几段大经,已是午时用饭时间。四娘和七娘一直看着九娘,却见她规规矩矩坐着,连如厕都没有去过一次,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书册。 下课的钟声一响。七娘就冲到了九娘桌前:“你怎么来我们班了?” 九娘从书里抬起头:“先生让我来的。”她可真不想来! 身后的秦小娘子嗤笑了一声:“切,自然是先生让谁来谁就能来了。走,我们吃饭去。” 张蕊珠临走前,拍拍四娘的手臂:“让七娘好好说话,你是姐姐,可要看着些,别失了分寸。” 四娘红了脸,觉得她的笑意味深长,可仔细一看,她脸上只有隐隐的担忧和诚恳。 课室里很快就只剩下三房的三个小娘子。 七娘刚要伸手去拎九娘,门口传来先生的声音:“你们三姐妹怎么还不去用饭?女使们在找你们呢。” 四娘赶紧拉住七娘的手:“这就去了。在等我家九妹呢。” 她话音未落。一个圆滚滚的小冬瓜就已经飞速滚到了门口,甜丝丝地仰着脸问:“好先生,我不记得怎么去了,先生能带我去吗?先生您吃饭了吗?您饿不饿?您给我们上了那么久的课,肯定饿了吧?您吃饭和我们一起吃吗?我在家里就觉得永远吃不饱,学里都吃些什么?——” 七娘目瞪口呆地听着那把声音跟着先生渐行渐远,扭头问四娘:“四姐!她怎么跑掉的?” 四娘也呆呆地没回过神来。 这个九娘,她怎么最近总出人意料……四娘看到自己课桌上女使还没来收拾的砚台,上面还有不少余墨,心中一动。 东厢房里,九娘依依不舍地松开先生的手,再三邀请先生和自己一起用饭未果,只能暗自思量等下会有什么最坏的结果了。 连翘已经摆好了餐盘。族学里一视同仁,每个学生都是一样的碗碟器皿。里头有一碟果子,一碗粟米饭,一个肉菜,一个蔬菜,一碗汤羹。有舍监娘子在外头看着,不许剩下饭菜出门。偶尔有小娘子实在吃不了的,都让女使代吃。要不然可得吃三戒尺,抄写百遍的《悯农》,下午还要罚站。 其他人已经安静地动箸,十多位小娘子加上贴身侍候的女使,却无一人出声。 九娘赶紧入座,拿起竹箸,却看见四娘和七娘联袂而来。 七娘直奔向九娘,到了她桌前。九娘正想着是钻桌子还是扑到身侧的秦小娘子身上,却见七娘手一抬。 啊?九娘看着自己餐盘里乌黑一片,傻了眼。东厢房里顿时乱了套,什么用餐礼仪和规矩,全不顾了,屋子里叽叽喳喳一片混乱。 舍监娘子进来的时候,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九娘的餐盘翻在地上,米粒与果子齐飞,墨汁同汤羹一色。 七娘揪着九娘的包包头不放,四娘拉着七娘的手。九娘正红着脸不吭声,也不哭,抓着七娘的衣襟。 张蕊珠带着一众小娘子们围着她们劝和,除了张蕊珠伸手在掰七娘的手,余者也没有一个出手帮忙的。 舍监娘子大力拉开她们三个,黑着脸叫来仆妇打扫擦拭,将她们三个和张蕊珠带到孟馆长面前。 孟馆长问了问用饭时发生的事,就单留了七娘下来。让其他人跟着舍监娘子回去继续用饭。 东厢房里,女使们已经重新去领了饭菜。九娘洗干净小手,让连翘给自己梳好头,径自坐下用饭。四娘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七娘会不会把自己出的点子说给院长听,食不下咽,干脆让女使代用了。 待用完饭,女使们上了茶水,东厢房才允许说话聊天。 秦小娘子因为坐在九娘身侧,一脸好奇地问她:“九娘,你怎么不怕你家的爆竹娘子?” 九娘笑眯眯地说:“因为我是火石?” 秦小娘子一愣,大笑起来,拍拍她的小脑袋:“你倒是个有意思的,力气还不小啊。”她高兴地说:“你七姐身上那件真红绫梅花璎珞褙子,被你用一手墨涂了,肯定气死她了。” 张蕊珠捧着茶盏走过来叹了口气:“你还说!七娘那件褙子恐怕就是节前她一直说的那件,还是她外家婆婆从眉州托人捎来的,那绣工,真是精致。小九娘,你胆子可真大啊,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九娘笑着问:“那么姐姐要是不讲理欺负我,我就该笑着被欺负吗?” 厢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张蕊珠有些诧异九娘的语气,却也只淡淡一笑,摇头走开了。四娘的心,更加七上八下起来。 未时,上课的钟声再次响起的时候,东厢房却迎来了孟馆长。 “今天未时的课临时取消了。所有人都回到课舍去。”孟馆长声音不响,却坚定得不容任何人质疑。 原本未时的课程,是琴棋茶画任选一课,去画室、琴房、棋室或茶房,学习一个时辰。各位小娘们面面相觑,大概猜到了和孟家三姐妹有关,却也都安安静静地鱼贯而出。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乙班课舍里从来没这么安静过。 七娘比众人更早回到课舍,一脸的不服气,挺直了背脊。 待众人归座,孟馆长看看李先生。李先生开口说道:“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这也是孟家族学的立学之本。今日之事,起因是有人对孟九娘进内乙班的资格存疑引发的。官家的决策,尚有台谏可以反对。学馆的决策,自然也要经得起质疑。现在,有多少人对她入学资格有疑问的,不妨站起来。” 七娘砰的第一个站了起来,然后课舍里七七八八,站起了不少小娘子,就是夸奖九娘的秦小娘子,也笑着对她点点头说了声“抱歉啦”站起身来。 不一会儿,课室里只剩下张蕊珠和四娘没有站起身。七娘扭头瞪着四娘,眼里冒火。四娘才别扭着慢慢起了身。 孟馆长笑问:“蕊珠,你为何没有站起来?” 张蕊珠笑道:“爹爹送我来孟氏族学附学时说过,论女学,京中很多世家的学堂都很好,可没有哪家学堂能像孟氏族学百年来都这么严格律己的。所以蕊珠相信馆长和先生肯定有让九娘来乙班的理由。” 孟馆长轻笑不语。 李先生点了点头,让众人坐下:“好,你们都知道,男学要从丙考入乙,君子六艺不可缺一。我们女学丙升乙,虽然不用考御射,却也需要通过礼、书、经、数四大科目的入学试。” 提到考试,不少小娘子都缩了缩脑袋。 李先生道:“去岁女学丙班有三十二人报考乙班,通过考试的,只有七人。乙班报考甲班的,九人,无一得通过。因为忠信二字,女学今年不设甲班。” 张蕊珠面色如常,唇角含笑。 李先生又说:“九娘,你上前来,将早间的五礼考试再做一遍给大家看。” 九娘只能依言上前,略正衣裳,肃容站立。开始照着早间考试的内容重做一遍。 一刻钟后,课舍内已然鸦雀无声。这吉礼、军礼、凶礼、宾礼、嘉礼,她们最熟悉的都是嘉礼,因为是日常礼仪。虽然有宫中的尚仪娘子教导,但祭祀之礼、田猎军事之礼、丧葬之礼和朝拜之礼毕竟日常接触不多,尤其和皇室相关的内容,从头学起,不只是礼仪姿势,收放的时间,进退的位置,跪拜的方位,就是张蕊珠和孟婵,去年考上甲班,在吉礼和宾礼上也丢了分,只拿了乙等。 但眼前的小九娘,虽然矮不隆冬圆滚滚,分别行了吉礼中的祭五岳、军礼中的大田之礼、凶礼中的吊礼、宾礼中朝聘、嘉礼中的贺庆。可是她一举一动,一进一退,一俯一仰,就连小圆脸的角度和神情,也都和她们看到的尚仪娘子的示范一模一样,让人身临其境。 孟馆长微笑着点头说:“礼学的考试,是孙尚仪亲自考的,孙尚仪说了,若只考礼学,九娘为甲,完全可为你们乙班的尚仪课示范。” 孙尚仪的眼睛太毒,仅仅从这个小九娘的拜师礼就看出她的仪态是千锤百炼过的精准。身为馆长,她信得过孙尚仪的眼光。 七娘的眼泪开始打转。不可能!这个只会吃和哭的家伙,什么时候学的,谁教的!四娘只觉得额头慢慢沁出一层细汗来。 李先生又问:“九娘,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她又对学生们说:“这和她早上入学试的题目并不相同。你们也不妨也试一试。” 小娘子们纷纷拿出算筹和纸笔。九娘回到自己座位上,拿出算筹,边算边思量该怎么办。如果这样下去,肯定会招来四娘七娘更多厌恶,甚至乙班不少人都会对自己产生嫉恨之情。可这两位先生,她不忍心让她们难堪,不忍心让那么多人怀疑她们的品性。文行忠信,先生们都是君子之风,她们坦荡荡不怕人言,自己若因一己之私,而毁了她们的名誉,比起七娘,岂不更加小人之心? 张蕊珠皱起眉头,她的书、经、乐考试都是甲等,只有礼学和算术得了乙等。这鸡兔同笼她请教过爹爹好多次,相信不会再有错。 一时间,乙班课舍里只有算筹落桌的清脆响声。 李先生走到九娘身边,拍拍她,让她别紧张慢慢算。九娘被她一拍,一抬眼,看到李先生清澈的眼神,温和的笑容和鼓励的神情,刹那间下定了决心,将算筹收好,说道:“禀先生:九娘算出来是雉二十三,兔十二。” 她稚嫩的声音一出,课舍里算筹的声音骤停,七娘猛然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九娘,她刚刚算出答案,还在验算,忍不住抬起手,将算筹啪地拍在了桌上。张蕊珠默默将算筹放回自己的算筹盒,轻轻抚摩着竹筹,一遍又一遍。 李先生点了点头:“现在还有人质疑九娘的算术吗?” 底下传来了呜咽声,却是七娘伏在桌上哽咽了起来。她从会走路就看着娘打算盘打得飞快,虽然她不爱背书,可算术却一直是甲等,虽然被秦娘子嘲笑为商贾人家难免爱算计,但心里却一直颇为得意,毕竟她的算术,比起六娘和张蕊珠还要好呢。没想到现在! 孟馆长笑着说:“九娘的贴经墨义考卷,已经糊在你们乙班的公告墙上,无论是书还是经,她都应该在乙班上课。现在你们可以出去看一看她的考卷。如果还有人心内存疑的,来找我就是。但各位小娘子,切记:君子之言,信而有征,故怨远于其身。小人之言,僭而无征,故怨咎及之。你们来进学,不是只背诵默写经义就可以,还要牢记于心,言行合一。妄自猜测,不只是对其他人的不公平,对你们自己的品德是更大的伤害。” 秦小娘子羞红了脸,七娘哭得更厉害了。 馆长的话,如同一滴滚油溅进了水里。小娘子们立刻交头接耳,纷纷行了师礼结伴朝外走去。 张蕊珠看着九娘,见她依然眨巴着大眼,一脸的无辜。不由得微微一笑,朝她点了点头,安慰着秦小娘子出了门。 四娘困难地站起身,走到七娘跟前:“七妹——要不要去——” 七娘已经泪眼婆娑地抬头喊了起来:“假的!我不信!假的!九娘你舞弊了对不对!” 李先生走了下来,给七娘递上一块帕子。转头问九娘:“九娘,你的乳母教你开蒙,家里人都不知道吗?” 九娘摇摇头:“我不知道,慈姑教什么我就学什么。” 四娘疑惑地问:“是婆婆让她教你的?” 七娘也想起来了。当今高太后是圣慈光献曹皇后的姨侄女,从小在宫里长大。而婆婆作为她的侍读娘子,是和太后一起在宫里长大的,慈姑和贞娘又都是婆婆的贴身侍女。难怪九娘连吉礼和宾礼都会。 七娘抽噎着摇头:“不可能,我才是三房的嫡出女儿,婆婆怎么会不教我却教你的!你姨娘那么笨!你那么傻,你两岁才会走路三岁才会说话,你学不会的。” 九娘却只对着先生说:“禀先生,我不傻,我学得会。慈姑教我一遍不会,可教我一百遍我就会了。” 李先生心疼地摸摸她的小脸:“然,勤能补拙。而且,你不傻,你很聪明,只是很多人开窍得很晚,以前就有四岁才会走路说话的大才子。” 四娘嘟囔着说:“九妹,你房里连纸墨笔砚都没有,你怎么学写字的?” 九娘扬起小脸,清脆地说:“七姐前年用笔沾墨在我脸上画乌龟,你把笔扔在我被子上。慈姑就用那枝笔教我沾了水在桌上写字。我会写好多字!” 孟馆长意外地听到这嫡女欺压庶妹的丑事,她皱了皱眉,过来拍了拍九娘的小脑袋:“好了,不用说了。旁人信或不信,都是旁人的事。你年纪还小,腕力不够。每天的大字,要多练几张。” 这是门口传来嗡嗡的议论声,却是看了考卷回来的小娘子们,大多都听见了九娘所说的,都用不屑的眼神看着四娘和七娘。 这个七娘,平时趾高气昂,在家里也这么无法无天,怪不得礼学考试勉强合格。 这个四娘,看着平时柔柔弱弱依附着嫡妹,可是一样庶出的女孩儿,为什么小的被那样欺负,她却和七娘形影不离?还不是因为她为虎作伥呗。 四娘张口想辩解几句,却发现,平日和她要好的几个孟家小娘子都默默转开眼神了。 孟馆长和李先生离去后,未时课程的下课钟声响了起来。 乙班女学里,又嘁嘁喳喳起来。 申时,钟声一响,尚仪娘子孙先生走进女学乙班的时候。课舍里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见。 太可怕了,孙先生手里拿着的是尚仪戒尺。 三尺三寸的朱漆楠木戒尺。打完三天还会疼,擦什么药膏都没用,靡靡之肿痛,绕肤不绝。 九娘也忍不住缩了缩手。上一次被打,还是因为前世里,她嘴里答应了爹爹娘亲,去中岩下寺的丹岩赤壁下和苏瞻相看,结果她却带着晚词晚诗跑去后山玩了个痛快,还采了许多飞凤来花回家。夜里吃了爹爹三戒尺。第二日乖乖待爹爹的书房里等苏瞻来相看,结果苏瞻也没来。 孙先生看起来很温和,但法令纹深深,发髻一丝不苟,行动之间悄然无声。她柔声点了四娘七娘的名。 四娘一个哆嗦。七娘的眼睛还红着呢,一听,更红了。 孙先生和李先生的和蔼可亲完全不同,李先生向来温柔,将小娘子们当做自己的孩子爱护。孙先生却是宫中出来的风范,只论结果不问原因。 她根本不说为什么,直接给了四娘一戒尺,七娘一戒尺。让她二人站到庑廊下去听课。 清脆的板子声,打完还要行师礼,谢谢先生教导。九娘看着也有些肉疼。 酉时钟声响起,四娘和七娘才被唤进来,和其他小娘子们一起认真行谢师礼。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孙先生离去后。四娘默默起身收拾自己的物事,她六岁就进了女学,四年来第一次被先生责打,被同窗折辱,还要一直忍着眼泪。 张蕊珠叹了口气,过来将七娘扶了起来,仔细用帕子替她擦着脸:“阿姗,姐姐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轻信他人的话,别冲动行事。九娘得到夸赞,也是你孟家小娘子的荣耀。你心里反而不高兴,岂不显得自己心胸狭窄?你们毕竟是亲姐妹。你竟然朝她的饭中倒墨,以大欺小,这样损人不利己的点子,粗俗失仪之至,和市井无赖无异。什么错都是你的,你自己落了什么好?反而更被别人轻视啊。倘若你是自己想出这种行径,以后别和我交好了,不知道哪一天你是不是会朝我饭中泼墨。” 七娘抽着鼻子解释:“张姐姐!我不会朝你饭中泼墨的,你不知道这个家伙多么可气。”她觉得张蕊珠说得有些道理,可又觉得四娘一直对自己言听计从,肯定也是气得糊涂才出了那个主意的。但总而言之,都是九娘的错! 四娘的脸烧得通红,她过来替七娘理好书袋:“七妹,回家吧。”两人看看九娘的桌子,空无一人。 张蕊珠说:“我看她出门朝右转了,恐怕是去如厕。你们在这里等她一等。九娘年纪小,万一她走丢了,你们还要回来找她。阿姗,你回去好好想想姐姐的话吧。对了,我家里有御药的玉容膏,消肿止痛特别好用。回去我就让人送到你家来。”她看也不看四娘一眼,自行出了课舍。 四娘咬着下唇,泫然欲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入学开始,张蕊珠虽然看起来友善,可她就是能感觉到那种对自己不屑一顾,高高在上的那种优越。 七娘却恨恨地跺了跺脚:“她聪明,她懂事,她什么都厉害,我们为什么要等她?我才不想等她!” 四娘犹豫了一下,从这里穿过内花园,是人最多的丙班课舍,再出去是外二门,到南角门也就一盏茶的功夫。这会儿她也确实不想看见九娘的小脸。 孟家的牛车在南角门足足等了一刻钟,四娘和七娘也不见九娘出来。倒看见连翘捧着九娘的书袋匆匆跑出来问:“九娘子在车上吗?” 四娘摇头:“你不是在庑廊下等着的吗?” 连翘说:“我看九娘子如厕了许久还不出来,就忍不住去找她了,结果也没看到人。” “你们会不会正好走岔了呢?” 七娘气得拍着车里的小案喊道:“就算她要掉进恭桶里!那么胖也会卡住的!不等了。我们先回去。连翘你在这里守着吧。回头再让燕伯来接你们。我饿死了!!”她和四娘都没用上午饭,又被打被罚站,早就饥肠辘辘了。 这时四娘看到张蕊珠正带着女使出来了,赶紧远远地招手问:“张家姐姐,看到我家九娘了吗?” 张蕊珠皱起眉摇摇头,旁边经过的一位小娘子却答道:“是一个胖胖矮矮的小娘子吗?我好像看到她早就朝那边去了啊。”她手朝第一甜水巷路口一指。 连翘赶紧问四娘:“四娘子我们怎么办?” 七娘没好气地说:“扫把星!还能怎么办!快点去追呗。” 孟家的牛车和随行的女使侍女们渐渐去得远了。张蕊珠纳闷地问那个小娘子:“你是丙班的吧?” 她在学里很有盛名,那位小娘子一脸仰慕地点着头:“是啊。” 女使一惊:“啊呀,那你怎么会见过孟家的九娘呢!” “孟家的?不是啊,我们班那个小娘子明明姓钱啊。”小娘子一脸茫然:“你们刚才说的九娘,矮矮胖胖的,不是她吗?” 张蕊珠叹了口气,摇摇头。唉,这事! 九娘回课舍的半路上遇到了李先生。李先生蹲下身笑着问她:“小九娘饿不饿?” 真饿!在家好歹还有些点心垫着,学里却没有点心可吃。 李先生笑着牵了她的手:“来,先生那里有些西川乳糖,给你拿一些路上吃。” 等她小心翼翼捧着帕子里的西川乳糖回到课室时,已经空无一人,桌上的书袋也不见了。 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书袋,连翘也不见了。九娘到了南角门时,车马处已经空荡荡。 九娘看看天色,还早,她捏捏自己小荷包里早上问慈姑要的几十文钱,得意了一下,有钱在手,心中不愁嘛,想到观音院门口汴京城最有名的凌家馄饨摊,口水直流,感觉更饿了,不免雀跃起来。 *** 这一日酉时一刻,林氏和慈姑就等在了木樨院外间的二门处,眼看着前面乌压压回来一拨人,都松了一口气。 她们立到一旁,看着四娘七娘携手过去,道了福,却看不到九娘,只有连翘一个人跟在女使们后头。 慈姑大惊:“连翘!小娘子呢?” 连翘眼神虚闪,低声说:“正要回禀娘子去,不知怎地,九娘子不见了。就先送四娘七娘回来,再回学里找。” 片刻静默后,林氏嗷的一声扑了上来,揪住连翘的发髻,劈头盖脸地抽她:“你个黑心的死婢子!敢将小娘子都丢了!你竟敢不去找她!你竟敢一个人回来!要死了你!” 旁边几个女使和侍女们赶紧拦住她,好不容易拉扯开。连翘发髻也散了,脸上被抓花了好几道,哭得不行。前头的四娘和七娘又返转回来,七娘脸上还带着气:“姨娘!你打连翘做什么?九娘自己乱走,谁知道那个傻瓜是不是闯了祸害怕,一个人偷偷溜回来了!我们这才急着回来看的!” 林氏一呆:“闯祸?” 四娘指指七娘的褙子:“今日九娘在学堂把墨都弄在七娘的新褙子上了。” 林氏一看,七娘身上的真红绫梅花璎珞褙子,胸腹处一片墨黑,正是一只胖胖的手掌印,不由得眼前也一黑。 七娘气呼呼地说:“看见了没有?这件新褙子还是我外祖母从眉州托人给我捎来的!气死我了,扫把星!到了学里也害我!害死我了!” 四娘一脸的焦急:“怎么?九妹竟然还没回来?那可怎么得了!” 林氏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老夫人!娘子!郎君!我的九娘啊——” 慈姑匆匆跑了回来,手里拿着出门的对牌,身后跟着两个杂役婆子,对林氏说:“老奴已经禀告过娘子了。我们先去学里找,姨娘还是先回去等消息吧。” 林氏看着慈姑远去的身影,看看躲在七娘身后目光闪烁的连翘,想起昨夜还高高兴兴地说着话儿的女孩儿,不过上了一天学,人竟丢了。悲从中来,又气又怒又恨,却又无处可诉,扑地大哭起来。 *** 贴着族学北角门,就是观音院。从早晨起,各路摊贩就依次占据了院门口和路侧。卖香的,卖各色护身符的,卖饮食茶果的,卖日用器具的,各司其职,按照朝廷规定穿着各行各业规定服饰鞋帽。 那卖饮食的尤其多,小小的车檐都很奇巧,一边装着干净的盘子和器皿,一边是所卖之物。车上悬挂着长长青白布,放眼望去,“钱家干果”、“戈家蜜枣儿”、“凌家馄饨”、“王道人蜜煎”几家小车子前人最多。不少学里出来的小郎君小娘子们嘴馋,让下人们前来排队买了带在路上吃。 在凌家馄饨摊后的小矮桌前,坐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娘子,正埋头苦吃。凌家娘子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好几回,将长柄汤勺交给她汉子,过去轻声问:“小娘子,你家里人呢?怎么还不来?” 九娘闪烁着大眼睛,抬起头来,从小荷包里摸出十文钱:“嫂嫂,麻烦再给我下一碗馄饨。家里人一会儿就来。”她朝北面孟府方向指指。 凌娘子看看,她指的方向,钱家干果摊子前排满了人,就笑着收下钱:“要不,等她们来了再煮?” 九娘一笑:“这碗还是我吃,她们来了要吃,自己买。”她缺了门牙的模样逗得凌娘子也笑了起来:“好好好。你人还小,吃不了一碗,我看再吃半碗就够了。”凌娘子数出五文钱放回那胖嘟嘟的小手掌里,替她捏起来:“收好了哦。” 忽地旁边伸出一只手,从九娘手里掏出那五文钱,递回给凌娘子:“不用收,这一碗哥哥我吃,她要是不够,吃完了再买!” 凌娘子一怔,小矮桌边已站了两个光彩夺目的少年郎。那把铜钱塞回来的,长得十分好看,却一副泼皮德性,一只脚踩在小杌凳上,叉着手,横眉竖目地瞪着小娘子问:“你竟敢偷偷一个人溜来吃馄饨?果然狗胆包天啊。” 另一个少年郎一拱手,温声道:“我家妹妹叨扰了。我们兄弟找不见她有些着急。无事无事,有劳凌娘子去下两碗馄饨。”他又递上十文钱。 凌娘子看看小娘子貌似的确认识他们,将信将疑地收下铜钱,去到摊边,叮嘱自家汉子:“看着点那小娘子,莫给坏人骗走了。”那汉子看了一眼笑道:“天下哪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坏人?要我也情愿被他们骗走呢。”被凌娘子笑着啐了一口。 九娘笑着仰头喊:“太初表哥,你家小厮弄脏了凌娘子的小杌凳,好不粗鲁!” 陈太初叹了口气,拉着赵栩坐下,柔声问她:“九娘,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知道有多危险了吗?” 赵栩冷笑道:“这个淘气的祸害,必然是逃了学偷偷来的。” 九娘却看也不看他,只对着太初说:“今日下学,人太多了,姐姐们把我给落下了。我等了半天,饿,就来吃碗馄饨。”她抻长脖子朝路上看,又猛地缩了回来,低下头说:“一会儿慈姑肯定回来接我的。” 凌娘子端来两碗热气腾腾汤清葱绿小白船的馄饨:“啊呀,亏得我一直看着你,小娘子以后切莫一个人落单跑出来,你姐姐们怎么这么糊涂!” 赵栩接过碗,吓唬她道:“哼!今日我就拐了你卖到秦州去。” 九娘扔下筷子,扑进凌娘子怀里,低声说:“嫂嫂救我,这是个坏人,上次来我家偷东西,绑了我,现在又一路跟着我,要拐了我去卖,嫂嫂快带我去报官!” 凌娘子看着怀里泪眼婆娑的小娘子,还有对面那个已经七窍冒烟涨红了面皮的小泼皮,顿时脑子发晕,说不出话来。 陈太初半晌才回过神来,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家妹妹说笑话呢。我——我真的是她表哥!” 凌娘子默默地走开了。她汉子笑着问:“怎么?你也遇到坏人了不成?” 凌娘子叹了口气:“她还怕什么坏人啊,坏人怕她才是!” 九娘却伸出手朝陈太初说:“表哥,你家小厮那碗馄饨是我出的钱,我看他是个穷光蛋,只能找你这个主人家讨债了。” 陈太初默默点了十文钱放进那小手掌中,转头对赵栩说:“快吃吧,吃完我们送九娘回去。” 九娘数出五文放到赵栩碗边上:“这个给你做跑腿费吧。下次买馄饨记得自己带钱哦。人穷难免志短,只能抢小孩子的钱,可怜!”那跑腿费,漏风成了跑腿晦。 赵栩活了整十年,第一次生出要将眼前这胖丫头揪过来狠狠揍一顿的心思。他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五文钱,听见陈太初幽幽地说:“六郎,她才七岁呢。” 九娘撇撇嘴:“看那么仔细,铜钱也生不出钱子儿。” 陈太初看着赵栩手中的竹箸啪地断成两截,实在有些不忍心。想起刚刚在观音院求的护身符,便取了出来递给他:“你还是挂上这个吧。” 九娘想着时辰差不多,孟府该乱起来了,也觉得再欺负下去,这少年郎恐怕会砸了馄饨碗,便笑着将头埋入白瓷青边大海碗里,慢慢地喝起汤来。 陈太初看着那小脑袋几乎埋在碗里,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包包头。这是他第二回看见赵栩被气成这样,也蛮有趣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陈太初和赵栩一路走走停停,他们两人都是大长腿,走一步,九娘要跑三步。赵栩跟在九娘后面,看着这个气死人不赔命的矮冬瓜在眼前滚着,实在让人很想踹一脚。 没走几步,九娘觉得有点肚子疼,欺负人会肚子疼?不是吧? 再走几步,陈太初一回头,看见九娘额头上都是汗,脸色苍白,小手捂着肚子,弯着腰。赶紧蹲下来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赵栩上前两步冷笑着:“活该!”转念又退开一步:“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这次可和我没半点干系!陈太初!你得给我作证!” 九娘虽然疼得翻江倒海,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赵栩说:“都怪你!就怪你!” 赵栩翻了个白眼看看天,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陈太初看看眼前这个小表妹,七岁的人,才四尺有余,还不到自己腰间,疼成那样还不忘和赵栩斗气,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又可怜她,一弯腰,伸出手,穿过她肋下,将圆滚滚的小娘子一把就抱了起来,转身迈开长腿,朝前去了。 赵栩目瞪口呆地在后面追:“陈太初!!!你——你——”有没有搞错啊!自己的四妹那么美,那么喜欢陈太初,那么黏着他,陈太初都从来没抱过她!现在竟然抱了这个和自己作对的矮冬瓜!!! 九娘一样目瞪口呆,上辈子,只有爹爹这样抱过儿时的自己,怎么算,也过去二十几年了。忽然,被一个少年郎君抱在怀里。她又不是真的七岁女童,登时满脸通红,低了头,小短手不知该往哪里放。陈太初笑了笑,将她朝上托了托,空出一只手将九娘的小手放到自己肩膀上,柔声问:“这样就没那么疼了,等回去了,请婆婆给你唤个大夫来看看。” 九娘忽然想起苏昉,他四岁就进学,天天一早卯时就被叫起来,总要扒着自己的脖子,两条小腿盘在自己腰上,小脸埋在自己肩窝里嘟囔着:“娘,我没睡够,娘,给我再睡会儿。”喊得她总是心软不已,抱着他在床前来回踱步至少一刻钟。 我七岁,我七岁,我七岁。 九娘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慢慢放软了小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下巴靠在陈太初肩膀上。 陈太初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竹香,并不是熏香的味道,闻着让人心生安宁。九娘看着身后瞠目结舌的赵栩,不禁朝他皱了皱鼻子,吐了吐舌头。肚子真的没那么疼了呢。 赵栩暴跳如雷:“陈太初!她是装可怜!你放她下来,我要好好收拾她!” 陈太初摇摇头,反而将怀里小小的人儿抱得更稳妥了。 赵栩气得一脚将路上的小石子踢飞老远。 *** 三个人进了木樨院,才发现木樨院里只有几个留守的婆子。 婆子们也不认识陈太初和赵栩,只能结结巴巴地告诉九娘:“慈姑没找到小娘子,林姨娘哭到翠微堂去,眼下娘子、小娘子、姨娘们、乳母女使们都被老夫人唤去了。” 九娘侧头问:“太初表哥,我们也去翠微堂可好?” 陈太初点点头,跟着婆子出了院门,对赵栩说:“六郎,你出来太久了,不妨先回去吧,免得姑母担心你。” 九娘也点点头:“咦?你怎么又来我家了呢?二门的婆子没拦着你啊?外男不得入内宅,你连这个也不懂吗?” 赵栩本来倒想先回的,被她一说,秀气如翠羽的眉毛又立了起来:“什么!!我还非去不可了!我——我也是你表哥!”一想到这个,他扬起完美的下颚,朝九娘一扯唇角:“来,叫一声表哥听听。” 九娘嗤之以鼻:“我家哪有你这样的坏表哥!” 赵栩上前几步,笑眯眯地戳戳她的小脸蛋,手感还是那么好,肉肉的:“你看,太初呢,是你家表哥吧。而我娘呢,就是太初的亲姑母,也姓陈。我可不也就是你家表哥?” 呸!一表三千里,你这再表都能表到六千里去了。咯噔——不对,他娘是陈太初的亲姑母,也就是说他娘是枢密副使陈青陈太尉的亲姊妹??? 可陈青只有一个妹妹,人称艳冠汴京国色无双的陈小娘子。 陈小娘子十五岁跟着陈青去大相国寺,被好色的无赖掀开了帷帽,引起街市哄动。时人争相看她,商贩摊位被掀翻的不计其数,还有好些人被踩踏。陈青当街怒打登徒子,打残了那人,自己被开封府刺字发配充军去了秦州,遇上大赵和西夏之战。他屡立军功,又因容颜俊俏却面有刺字,所以他喜欢戴着青铜面具上阵杀敌,人称面涅将军,十几年后他成为大赵开国以来唯一面带刺字的朝廷重臣。而陈小娘子,早在大相国寺之事后,艳名远播,被官家选入宫中,做了美人。 九娘记得自己前世最后一次去宫里时,陈氏已经是三品的婕妤,但因她出生不显,又是那样的事才进的宫,兄长又手握重权,所以很不得太后的喜欢。陈氏面容绝色,却性子怯懦,和她兄长完全不相似。 转念之间,九娘背上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闭上了小嘴,趴在陈太初肩上不说话了。 难怪这六郎的面容,好看得过分,还总有些眼熟。 这个被自己气了两次的,竟然是官家的第六子:赵栩赵六郎。 这么个自降身份的表哥,咱家庙太小,容不下你这么大尊菩萨啊。 陈太初以为她又腹痛了,轻轻拍拍她的背,对赵栩说:“六郎,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下了匙,又被罚。明日我再去找你。” 赵栩吸了口气,不甘心地又戳戳九娘的脸颊:“矮冬瓜,今天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下次记得叫我表哥!不然肚子还会疼。” 九娘鼓着腮,朝他谄媚地点点头,低低地喊了声:“表哥!”并且努力摆出一个笑脸。心里却默默喊着:您快回宫吧,您不是我表哥!您是我祖宗! 赵栩一愣,疑惑地看看九娘。临走,又从怀里将那个护身符掏出来,回头塞在九娘手里:“给你这个,以后别再被你家姐姐们故意丢下了,哭着喊着也要去追车子,知道不知道?不然给拐子拐去秦州澹州,饿不死你也瘦成竹竿儿,丑死了!” 他潇洒转身大步跟着角门带路的婆子离去。陈太初笑着摇摇头,抱着九娘离了木樨院。 对着木樨院的观鱼池边,庑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九娘看到一个纤瘦的人影半倚在美人靠上,朝着鱼池丢鱼食。那人半边脸隐在黑暗中,但一举一动,竟十分风流。九娘心中一动。那想必就是传说中被终身禁足在青玉堂的阮姨奶奶了。 穿过木樨院西面的积翠园,就到翠微堂。引路的婆子拎着的灯笼,在昏暗中有些轻晃。九娘轻轻地问陈太初:“太初表哥,我怕婆婆罚我再去跪家庙,你能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吗?家庙夜里黑乎乎的,很吓人。” 陈太初一愣:“怎么了?” “表哥,能说你是在观音院门口捡到我的吗?你那碗馄饨我来请!我下次给你十文钱。”九娘小手指捏着自己腰间的小荷包,有点脸红:“下次给你,现在我只有八文钱。” 陈太初忍俊不禁,默默点了点头。他家里有一位兄长,两个弟弟,都被爹爹扔在各地军营中历练。他头一回发现原来有个妹妹这么有趣。这个小九娘和宫里的四公主完全不同,精灵古怪得很,还能总让赵栩这个小霸王吃瘪,帮她这一回也无妨。 怀里的小人儿忽然转了转大眼睛:“要不,我就给你八文钱,我还有两块西川乳糖给你吃好不好?” 陈太初莞尔:“拿来我看看好吃不好吃。” 九娘赶紧掏出怀里的帕子,小心翼翼打开。陈太初想到她那次在家庙里忽然朝赵栩脸上撒了一把果子屑,不由得赶紧以一手握拳,抵住了唇,掩饰住笑意,左手多用了几分力托住她。 九娘一脸巴结,不等陈太初伸手,将帕子凑近他鼻子:“你闻闻!正宗的西川乳糖哦。含在嘴里又香又甜又软,还会黏在你牙上呢,你别担心,就用舌头尖儿去顶啊顶,慢慢的,那糖会忽然掉出来,啊,好吃!” 九娘最爱吃糖,说得兴起,小手指拈起一颗先往自己嘴里放了一颗,大眼一转,嘻嘻讪笑着又拈起一颗直接往陈太初嘴里送。 陈太初一愣,张开嘴,一颗乳糖进了嘴,他一抿,果然又香又软又甜。 嗯,果然黏住了牙。他身不由己地真拿舌头去顶了顶,没什么用,粘的牢牢的。九娘看着他表情有些古怪,笑不可抑:“哈哈哈,别——别担心!多顶几下就好了。”她把那糖含在右边,小脸突出来一块,十分怪异趣致。 陈太初忽然明白为什么赵栩总喜欢戳她的包子脸了。 九娘赶紧要掏自己的小荷包里的铜钱。 陈太初笑着说:“这糖太黏,我不爱吃。你还是下次还给我十文钱吧。” 九娘:“啊??——”心底哀呼一声:“我的糖!你不早说!” 提着灯笼的婆子越走越慢,这两个人不知道翠微堂那么多人快火烧眉毛了,竟然还要吃什么糖!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翠微堂灯火通明,正房的门大开。院子里、堂下都跪满了人。 陈太初抱着九娘刚到庑廊下,廊下的女使们惊喜莫名。不等通报陈太初牵了九娘已迈步进了正房。 九娘还没进门就听见吕氏在说:“亏得阿林拼命跑来告诉娘,这种大事还想捂在木樨园里?人心不是肉长的是铁铸的不成?一条人命一家子声誉呢!” 她一看,林氏头发散乱,身上的褙子也皱巴巴的,正跪在堂下,背对着自己,肩膀背脊都在抽动,却听不到哭声。 九娘鼻子一酸:“姨娘?!” 林氏一震,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竟然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一把搂住九娘,摸摸她的脸,捏捏她的肩膊,贴在她脸上大哭起来:“小娘子——!你去哪里了啊!你吓死姨娘了!” 她的鼻涕眼泪都糊在九娘身上脸上,平日千娇百媚的一张脸又红又肿,完全看不得了。九娘有些不习惯别人这么亲近,又有些感动,看到她的邋遢脸又想笑,只伸手拍拍她的背:“让姨娘担心了,是我不好。” 一边的十一郎却又嗷的一嗓子冲了过来:“九姐!九姐!”杵着大脑袋硬要往九娘和林氏之间挤。 程氏看着这一幕母女姐弟情深,格外锥心地难受。她本想着慈姑肯定能领回九娘,只要人回来了,就是小事。这才让人拦着林氏,免得她将小事闹大。等她细细问过四娘七娘连翘,就更不能张扬了,丢了九娘,明明是阴差阳错,可偏偏三姐妹在学里起了那么大的风波,万一被人按上个嫉妒贤能、故意遗弃幼妹的罪名,不仅七娘这辈子完了,她自己和三房也没脸。谁想到慈姑回来竟没有找到九娘,林氏就发了疯一样冲到翠微堂来,硬生生把小事变成了大事。她被老夫人斥责不说,还被吕氏冷嘲热讽到现在。 陈太初上前行礼道:“都是太初的不是,先前我看着她一个人坐在观音院门口,因只见过一面,不敢相认。后来看她一直没有家人看护,才上前一问,竟真是三叔家的九妹。回来太晚,累得翁翁婆婆和各位叔叔婶婶担忧,还请见谅。只是妹妹一路肚子疼得很,还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上首的老太爷气得半死,他刚刚让人拿了老大的名刺去开封府打招呼,现在赶紧又让人去追回来:“胡闹!这孩子真是胡闹!怎么一个人跑出学堂了?为什么不跟着你姐姐们?” 老夫人却只跟陈太初说话:“太初啊!多亏你了,要不然指不定要出几条人命官司。九娘,先谢谢你陈家表哥。” 林氏这才惊觉自己失了礼数,吓得赶紧松开九娘,原地跪伏在地,不敢出声,肩头还都抖动着,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九娘上前道了谢。 老夫人说:“今天可巧二郎在宫中值夜,太初既然来了,又帮了这么大的忙,且就住下来,就在二郎房里睡,贞娘,你带太初去。” 陈太初知道老夫人不想自己听到孟家的私隐,刚想回绝了直接告辞,一转眼,看见那跪着的小人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自己,满是期盼。竟口不由心地应了下来。 下首跪着的四娘和七娘也松了一口气,可知道是陈太初带九娘回来的,又都茫然不知所措,面面相觑。四娘咬了咬牙,死命捏住腰间的丝绦,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弥漫上心头。 程氏赶紧让梅姑去安排请许大夫。贞娘行了礼,带陈太初出去了。侍女们赶紧将大门紧闭起来。 老太爷眼珠子一瞪:“九娘!明明早上姐姐们还交待你好好等着,你怎么一个人跑了?” 老夫人柔声道:“你这么大声做什么?难道她想走丢不成?别吓坏孩子了。”她朝九娘招手:“阿妧,来婆婆这里。好了,四娘七娘也过来。” “九娘,你说说为何没和姐姐们一起回来?”老夫人柔声问。 九娘仰起小脸:“下学的时候,李先生请我去吃西川乳糖了。”她拿出帕子递给老夫人看:“这个,可好吃了。我回了课舍,没找到连翘,也没找到姐姐们。”九娘回头看看跪在院子里狼狈不堪的连翘:“后来我就自己出去。姐姐们都不在。车子也不在。我就想自己走回来,结果不认得了。” 老夫人并不再问四娘七娘,只让把连翘领进来,说道:“老三媳妇把她的身契拿了,知会牙行来把她领走。这么不上心的女使,险些害了我家九娘的性命!” 连翘吓得瘫软在地,要是背着这样的罪名被牙行领回,生不如死。她急哭道:“老夫人饶命!娘子饶命!奴没有!奴不敢!奴找了很久!找不到,有个小娘子指给说九娘子已经先走了,这才——” 老夫人喝道:“一派胡言!你身为贴身的女使,竟然连小娘子在哪里都不知道?上个月你就侍候不周,小娘子发热了三天,你一无所知!惩戒以后还不知悔改!” 连翘哭着说:“奴问了娘子们的,奴哪敢做这个主?七娘子救救奴!四娘子救救奴!” 老太爷霍地站起来:“你身为九娘的女使,竟敢把小娘子弄丢了,还这么多藉口胡话,来人,先拉下去打上二十板子再让牙行来领人!” 七娘却大声喊起来:“翁翁婆婆!你们别冤枉连翘!这事我们一点错也没有!” 满堂的人都看向七娘。程氏只觉得一阵晕眩,气血上涌,看着对面的吕氏一脸的不屑,死命压住。 七娘咬咬牙,转头瞪着九娘:“我们等了你那么久。有人告诉我们说你先走了,我们这才一路找回来的。回来后慈姑就去找你了,你自己跑出学堂,为什么要责怪连翘?责怪我们?” 九娘侧着头想了想:“我没责怪连翘,也没责怪姐姐们啊。是我没找到你们啊。”她朝老夫人笑了笑:“婆婆,连翘没有在课舍等我,恐怕是和我走岔了。姐姐们没有等我,也是别人指错了。倒是我把七姐的褙子损毁了,还差点走丢,都是我的错。还请别怪姐姐们和连翘。” 七娘一僵,赶紧指指自己褙子上的黑手印:“翁翁!婆婆!你们看!她自己都知道错了,头一天上学她就将我的新褙子毁了,四姐说得对,就算她走丢也是罪有应得,怪不得我们!” 程氏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又一时头晕气急了怎么竟然忘记把这褙子给她换下来。 老夫人瞥了四娘一眼。四娘只觉得浑身发寒,听着老夫人沉声问:“九娘,你为什么把墨弄到七娘身上?” 九娘低声说:“七姐把墨泼在我餐盘,我没饭吃了,就气坏了。” 老夫人问:“七娘,你来说,好端端地,为何要拿墨泼你妹妹的饭菜?学堂里的礼记、尚仪都是白学的吗? 七娘脸红脖子粗,却说不出来。四娘轻轻地上前一步说:“是我的主意,不怪七妹。今日是个误会,我是想——” 啪的一声脆响,众人吓了一跳。却是程氏极快速地打了四娘一个耳光。 四娘被这巴掌打得跌倒在地上,捂着一边的脸,却不哭,低声说:“是我们误会了九娘能进乙班是行了不义之举,抹黑了族学的名声,才想也用墨抹黑她,让她受个教训。是我出的主意,不关七妹的事。” 堂上一片静默。好一会儿,孟存语气怪异地问:“四娘,你说什么?九娘今天进的是女学乙班?”一向寡言少语的孟在也抬起眼惊讶地看着九娘。九娘的亲爹孟建更是目瞪口呆,七娘在丙班读了整两年,才靠补录,考进了乙班。四娘也是读了两年才考到乙班的。这个傻不愣登的小女儿,怎么可能不开蒙就直接进了乙班? 屋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氛围。 七娘大声说:“二伯连你都不信吧?可九妹忒气人,阴阳怪气的,什么都不说。我们班的小娘子们都说是二伯你托了馆长,才把她硬塞到我们班的!又说孟馆长收授了咱们家的好处,我们才气得不行。” 九娘轻轻地说:“七姐你只是问我一句怎么来乙班的,我说是先生让我进的。你不信,就拿墨泼我的饭,还打我。” 林氏难过得不能自抑,她这么好的小娘子,能进乙班的小娘子,在外头竟然被自己的姐姐这么欺辱。她砰砰砰地朝老夫人磕头,又不敢哭出声来。 老夫人叹了口气,略沉思片刻,出声问:“九娘,先生给你入学试了吗?” 九娘点点头。 四娘委屈地说:“我们没人知道,原来婆婆你让慈姑教了九娘那么多,五礼、写字、经书、算术她什么都会。孙尚仪说九娘的尚仪可以做我们的示范,还有她算鸡兔同笼比七娘还快,她写的字也好,解释的经义也都对的。她在学里忽然这样进了乙班,我和七娘就只会被人笑话。就是六娘,也免不了被小娘子们笑呢。” 吕氏眼眸一沉,看着九娘的眼光又不同了。 七娘也含着泪说:“都是婆婆的孙女儿,我们不明白为什么只让慈姑教她一个。七娘不服!不服!” 砰的一声响,众人一惊,却是原先立在门口的慈姑跪了下来。 老夫人阴沉着脸。老太爷却呵呵一声站了起来:“都是些许鸡毛蒜皮之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些人就喜欢藏着掖着,一鸣惊人威震四方。反正人没事就算了。你们看着办吧。我还要回去打坐,先走了。” 他这话说的不阴不阳,堂上众人静默了会儿,都起身行礼送他出了翠微堂。 老夫人闭上眼,良久才叹口气又睁开眼。 门口跪着的慈姑膝行上前,叩头说:“是老奴的错,老奴私自传授的。不关小娘子的事。” 九娘扑上来抱着慈姑:“不怪慈姑!不怪慈姑,是我想学的!” “慈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教的?把九娘教得这么厉害?”吕氏好奇地问。 慈姑匍匐在地上:“打小娘子刚出生,老奴就念些三字经哄她睡觉。她走路走得晚,老奴就教她些跪拜之礼。她想学写字,老奴教她用笔沾水,地上桌上都可写。她想学算术,老奴就用树枝做些算筹给她用。”阿弥陀佛,她可没说谎,她是从小就在教,只是小娘子厚积薄发,出痘后忽然开窍了而已。这做和尚的不也有顿悟吗……阿弥陀佛! 吕氏噗嗤笑出声来:“到底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女使,教出来的孩子倒比我们教得好。可见九娘是个极聪明有福气的。” 慈姑砰砰地磕头:“都是老奴的错!老奴想着小娘子学说话晚学走路也晚,所以才想着早些教,多教她一些。还请老夫人处置老奴,老奴有错!”九娘紧紧抱住她:“不是慈姑的错,是我求你教我的!” 程氏手指死命掐进自己的掌心,才控制住自己。这三房里的幺蛾子翻天了! 老夫人叹息了一声:“好了,说起来这都怪我。” 众人都一愣,都看向她。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老夫人略显疲惫哀伤地说:“当年慈姑,唉,翠微堂的人都知道,那年黄河决了大口子,开封府被淹得厉害,民舍坍塌不计其数。慈姑的女儿当时正在生产,大人孩子都没了。” 慈姑抱着九娘,无声地落下泪来。那往事,不堪回首,平时想都不敢想,她那几天还送去了两枝老夫人库房里的三十年山参,给女儿备产,约好一旦发动立刻让邻里去孟府找她,谁想到来找她的人,给的却是丧信,从此天人永隔。 九娘第一次听说,顿时心如刀绞,暗暗自责起来,紧紧反抱着不停颤抖的慈姑。她是做过娘的人,自然知道生产九死一生,可这种天灾,才让当娘的不甘心啊。若是阿昉遇上这样的事,她恐怕胆肝俱裂,哪有勇气再活下去? 老夫人黯然神伤:“我看着慈姑太过伤心,怕她起了短见。就想着不如让她做些事情,有个惦念。正好腊月里阿林难产,好不容易生下九娘。我就把慈姑拨到三房去做九娘的教养乳母。” 慈姑哽咽着说:“老奴多谢老夫人慈悲,若没有九娘,老奴万万活不过那个冬天。”她那时的确心如死灰,想着这世上再无牵挂,有的都是苦和泪。可是看到那个软软嫩嫩雪白的小娘子,那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自己。她就好像被牵绊住了似的。 九娘含着泪抱紧慈姑。是的,人只要有了不舍,自然就不会断离。 老夫人道:“起先许大夫来说九娘这孩子恐怕是在娘胎里憋坏了,会有些不聪明。我还不信,到了她周岁,既不开口也不站立,我就同慈姑商量着,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将那三百千挂在嘴边,礼仪教导放在日常。兴许这孩子有一天能开了窍也说不定。” 她扫了一眼堂上众人:“却不料闹出今日这样的事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总不是慈姑和九娘的错。” 吕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看娘说的啊,这是好事才是,也是九娘有福气,开了窍,不枉费了娘和慈姑这么多年的苦心。” 孟存叹了一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娘的慈悲心,可敬可叹。九娘有今日这么出彩,是娘的福报,也是我孟家的福报。这是喜事啊。” 吕氏瞥了丈夫一眼,心里暗道:哼,就你最会拍马屁,嘴甜。你娘有空死马当活马医,好好的千里马怎么不好生培养?被人家嚼舌根的难道只有三房那两个吗?可嘴上却只能附和着丈夫:“可不是一件大喜事?百年来孟家也没有谁,七岁入学就直接上了乙班的呢。恭喜三弟和三弟妹了!你们可生养了一位大才女!” 老夫人沉声道:“老二媳妇,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才子才女什么的虚名,我们孟家最要不得的。智多近妖,慧极必伤。哪里是什么喜事?九娘,不过是笨鸟先飞罢了。” 吕氏敛眉垂目,肃立应是。心里却更不舒服了,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您。 老夫人却又转头问七娘:“既然传言得这么不堪,以孟馆长的脾气,是不是当场就让九娘一一验证给你们看了?” 七娘一愣,低下头点点头。 老夫人问:“那你们服气以后,孟馆长怎么教训你们的?” 七娘低声回答:“馆长说:君子之言,信而有征,故怨远于其身。小人之言,僭而无征,故怨咎及之。 老夫人笑着点点头:“孟馆长,果然与众不同。说得好!我孟家的人,误信小人诽谤姐妹,心存嫉妒,不但没有勇气挺身而出维护妹妹,反而冲在前面侮辱起自家人来了,果然不愧是爆仗小娘子。先祖有云: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 程氏脸色惨白地赶紧跪下:“娘!都是我平时疏于教导这孩子!” 老夫人摇摇头,语气平和:“是我太疏忽了,只以为七娘不过是口直心快,却没想到还是个莲蓬脑袋。贞娘,请家法。” 孟在夫妇、孟存夫妇和孟建都赶紧站了起来:“娘!——” 孟建跪在程氏边上急道:“娘!求您饶过了七娘这次!她知错了知错了!七娘,快告诉婆婆你知道错了。” 七娘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抱住程氏摇头喊:“娘!我不要!我不要!” 九娘也一愣,她知道七娘今夜总是要吃一点教训的,没有哪一家的当家人能容忍手足之间相互倾轧暴露人前,授人以柄,却没想到要动用到家法这么严重。慈姑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拍她。 四娘吓得瑟瑟发抖,看向一直默默跪在堂下的阮氏。可阮姨娘却始终不曾抬头。 老夫人果然又道:“还有四娘,无论你们姐妹在家里如何胡闹,出了门,你们都是孟家的小娘子,一笔还能写得出两个孟字?这满汴京的人,谁有空分得清你们哪个是好的哪个是坏的?说起来还不是只会称一声孟娘子?你做姐姐的,不帮着糊涂妹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好生照顾她们和和气气的,竟想得出泼墨这等泼妇行为,谁给你的胆子!你配姓孟吗!” 老夫人最后一句凌厉森然,骤然拔高,满堂的人都立刻跪了下来。阮氏缓缓地趴伏在地,以头触地。四娘泪如泉涌,跪在七娘身边。至少七娘还有个人搂住她,可她,只能一个人承受这突如其来的雷霆震怒。 贞娘从后屋捧着一个朱漆盘子上来,恭敬地呈给老夫人。 老夫人伸手取了出来,竟也是一把戒尺,旧旧的黑漆,尺头上一个金色的孟字,却是闪闪发亮。 “求娘亲开恩!今日四娘七娘在学里已经挨过孙尚仪的戒尺,再吃家法,恐怕手不能书!”程氏颤着声音求情。 一直和丈夫一起沉默无语的杜氏也不忍心地说:“娘,她们毕竟年岁还小,不如罚她们别的,禁足久一点,抄多点经或者多跪几个时辰家庙,想来她们都能知错,以后必然不敢了。” 贞娘却已上前将四娘的左手拉了出来,送到老夫人跟前,语气温和平缓地道:“今有孟氏不孝女孟娴,乱姐妹和睦之道,行无情无义之事,请祖宗家法教诲。” 三声清脆的板子响过。贞娘温和的声音再响起:“今有不孝女孟娴受家法戒尺三下,谢祖宗家法教诲。” 四娘的手已经抬不起来,可依然只能哭着说:“不孝女孟娴谢祖宗家法教诲。” 七娘死命拉着程氏的衣襟,拼命摇头。 贞娘的声音再次响起,板子的声音再次响起。随着抽抽噎噎地一声“不孝女孟姗—嗯—嗯——谢祖宗家法教诲。” 老夫人却又道:“九娘,你知道自己也有错吗?” 啊? 满堂之人,连贞娘慈姑都面露惊讶之色。 九娘细细思量了一下,疑惑着问:“我不该毁了七姐的新褙子?” 老夫人摇摇头。 九娘望着慈姑,蓦然心中一动,挣脱慈姑的双臂,跪倒老夫人跟前,伸出小手:“不孝女孟妧请祖宗家法教诲。” 老夫人一怔:“你知错了?” 九娘抿唇点点小脑袋。 四娘和七娘泪汪汪地有点看不明白,这个惹祸精扫把星和我们一样也要吃家法? “你说说你错在哪里?” 九娘心中暗叹,这位梁老夫人,不愧是伴随太后在宫里长大的,这惩处赏罚之道,最是分明。换作她,恐怕也会如此处置才妥当。她想了想,才说:“今天我没留在学堂里等家里人来找,自己跑出去,让家人担忧害怕我出事,是为不孝。” 老夫人看了看三个儿子,点了点头:“九娘你记住了,今天你吃家法,除了这个,还因为你把自己置身于险地,你是金娇玉贵的小娘子,自己跑到市井街坊里,是不够珍惜自己的性命啊。遇到你陈家表哥,是大幸,若是遇到歹人,任凭你脑袋再聪明,也无法和粗蛮野汉抗争。老大,今年元宵节,开封府走失了多少孩童?” 孟在肃然道:“一十七个。十男七女。开封府找回的只有一个。” 九娘垂下了小脑袋,真的服气了。她是忘记了这小身板才七岁呢。的确以身涉险大大不该。 老夫人道:“先祖有云:防祸于先而不至于后伤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阿妧你既然跟着慈姑已经背熟了经义,就应该自己谨言慎行,记住了吗?” 九娘点头,这三板子看来是逃不掉了。给个痛快吧。三声响后九娘忍着痛谢过祖宗家法教诲,就被慈姑搂了过去。 孟存拱手行礼:“多年不见娘亲处置俗务,仲然受教了。阿吕可要记在心里。”他叮嘱妻子,吕氏即将执掌中馈,是该好好学学娘的以情动人,以理服人,该打的还是要打,不该打的,有时候也要打,打了就太平了。 吕氏应声称是。 老夫人这才挥了挥手:“各自回房用饭吧,此事不可再提。晚上的请安也免了。记得给她们姐妹三个上药。” 外面许大夫早就候着了,一看,一个肚子疼的小娘子变成了三个手掌心疼的小娘子。他走动孟府年数已久,只拿出清凉化瘀的药膏给她们涂上了,又留了三盒药膏给她们的乳母。进去顺便替老夫人请个平安脉。 九娘这是才感觉到手掌麻木渐消,疼痛方起,不能摸不能碰,她只能轻轻摇摆着小手,有些微风,好过一些。 程氏连肩與都没有安排,谁也不看,径直领头直接走回木樨院。孟建落后了她两步,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木樨院私下里有句金科玉律:娘子不高兴,谁也甭想高兴。 他也是这“谁”之一啊。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一进木樨院,程氏沉着脸,让婆子先将连翘压下去关起来。今日的车夫、乳母、女使一概罚三个月的月钱,随行的侍女们每人去领五板子。 林氏跟在九娘身后,心里知道自己肯定闯祸了,瑟瑟缩缩待要行礼。前面的程氏猛然转身,抬起手臂,轮了过来。吓得她都没敢缩脖子,心一横闭上眼。 只听“啪”地清脆一声响,自己脸上却无半分疼痛。林氏睁开眼,一扭头,看见身侧的阮氏被这巴掌打得整个脸都偏了过去,脸颊上血红一片。 孟建也吓了一跳:“你!你这是做什么?” 阮氏却面不改色,只缓缓跪了下去,垂首道:“娘子若是生气,只管打奴就是。四娘年纪还小,望娘子看在她是郎君的骨血份上,莫要再打她。她已经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可惜没能护住两个妹妹。日后奴记得让她谨言慎行,只管好自己便是。”她声音娇柔,带着一丝无奈和委屈,让人我听犹怜。 四娘一张小小瓜子脸惨白,杏眼中蓄满了泪,靠在乳母身上。 孟建吸了口气:“你要处置谁,要打要杀,也让孩子们先下去再说,看看把十郎十一郎都吓成什么样子了?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你!这是何苦!” 程氏坐到榻上,胸口尚气得起伏不定。阮氏的话绵里藏针指桑骂槐,死人才听不出她的意思。 刚刚进门的十郎十一郎已经吓得扑在乳母怀里大哭起来。 孟建只觉得疲惫不堪,他整个白天都在外面铺子里盘算帐册,筹谋着如何填补中馈上所缺的五万贯钱,刚回家却遇到九娘失踪,跟着自己的三个女儿就都受了家法,在长房二房面前颜面尽失。回到房里又妻妾失和,这糟心日子简直没法子过。 孟建心中烦躁,挥挥手让乳母和女使们带着小娘子小郎君们先行回房。他看着阮氏匍匐在地,一动不动,心中又是怜惜,又是不安。 林氏一见,再笨,也懂得赶紧跟在九娘和慈姑身后脚底抹油,一出门,才觉得后背一身冷汗。 *** 看着前面的四娘靠在乳母身上跌跌撞撞,进了听香阁。九娘左右看看无人,拖着林氏下了庑廊。 “嘘——姨娘别出声!”九娘先一步制止住林氏张大的嘴。慈姑愣了一愣,站在庑廊下左右看着。 正屋后面有三间后罩房,九娘拖着林氏,绕过小池塘,穿过后罩房,悄悄地掩在正屋的后窗下。林氏一双妙目瞪得滚圆,却也不敢出声。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厨下刚刚开始热饭菜,婆子们侍女们都在正屋前面候着,倒无人发现这两个听壁角的。 正屋里孟建看着一旁还垂首跪着砖上的阮氏,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低声问程氏:“孩子们不懂事,好好教就是了。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九娘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四娘都已经把错都担在自己身上,吃得苦头最多不过。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打了她,现在又何苦为难琴娘?” 他是真心不明白,七娘闯了祸,九娘稀里糊涂傻乎乎,谁都知道四娘性子柔顺胆怯,怎么可能出泼墨这种主意?还不是七娘这个爆性子干的。四娘主动替妹妹承担罪责,可怜还挨了一耳光又吃了家法。这程氏回来又打阮氏,简直没良心,毫无道理。他没能说服程氏记名九郎为嫡子,本来就带了三分内疚,现在看着楚楚可怜的阮氏半边脸也高高肿了起来,心里更是难受。 窗外的九娘咬住下唇忍住笑,这个做丈夫做爹的,实在糊涂,这么多年齐人之福怎么被他糊里糊涂享过来的,耐人寻思。他不知道自己越替阮氏和四娘说话,程氏越是恨得要死。四娘那样跳出来,就算是她出的主意,谁信?最后还是七娘吃亏。 林氏不明白九娘怎么一点都不伤心还憋着笑的模样,她心里快气死了,九娘被欺负成这样,还没丢在学堂里,他竟然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还不是因为阮氏才是他的心上人,而自己婢女出身,连着带累了一双儿女。九娘却拍了拍她的手,摇摇头。 里面传来茶盏碰撞的声音,却没人搭理孟建。 忽然传来梅姑低沉的声音:“娘子,青玉堂来人传了话。老太爷说,连翘既然是佣雇的良民,当年陈相公因家里小妾杀婢,被罢相了。请娘子好生妥善处置,免得给几位郎君仕途上带来隐患。” 九娘心里纳闷,感觉和那位风韵依旧的姨奶奶恐怕脱不了干系。果然听见里面程氏冷笑道:“老太爷刚才还一口一个严惩,回了一趟青玉堂就变成好生妥善处置了。我家不是养着个姨奶奶,倒是养了个祖宗!梅姑,你把连翘送去青玉堂,只管给姨奶奶使唤就是,把契约也送过去。这种不怀好意、挑拨是非、一肚子坏水的贱人,留在我这里只会教唆坏了小娘子。成天摆出那种可怜样,梨花带雨,是要狐媚给谁看!” 梅姑应声出去了。听了程氏的话,林氏才松了口气,趁九娘不注意,暗暗擦了眼角的泪。 九娘笑眯眯地掩住嘴,要论指桑骂槐,谁比得过眉州阿程? 屋里的的孟建被程氏一番话骂了自己的生母和侍妾,连着刚才自己替阮氏说情的话也被扔回脸上。不由得面皮一阵发红,又羞又臊,待要发作,还是忍了下来,闷声吃了这亏。 九娘听不到什么有意思的话,刚打算牵着林氏回去,又听见侍女进屋禀告:“殿中侍御史家张大人家的小娘子差人送了御药来,说是给七娘子治手伤的。” 不只屋里一静。屋外后窗下的九娘也一呆。殿中侍御史张大人?她知道的殿中侍御史只有一个人姓张,福建浦城官宦世家出身的张子厚,也曾在她父亲的中岩书院借读过一年,是苏瞻曾经的知交好友。难道那位张蕊珠竟然是张子厚家的?九娘屏息侧耳倾听。 那侍女犹豫了一下又说:“张家娘子还带了话,说恐怕今天学里的事会传得沸沸扬扬,七娘子不妨请个几天假再去学里。” 孟建叹了口气,倒聪明起来:“她们乙班那个秦员外郎家的小娘子是个最爱嚼舌头的。这下七娘的盛名可是满汴京城都知道了。” 程氏被戳在心肝上,偏生人家还是一腔诚意,拒绝不得。只能让梅姑去收药。 九娘回到东暖阁,有些魂不守舍,连平日最喜欢的饭菜都没有用上几口。林氏和慈姑都以为她吓到了,赶紧安排侍女备水洗漱,抱了她上榻,盖了薄被。 九娘看着林氏一身狼狈的样子笑着说:“姨娘也洗一洗,你变得这么难看,我和十一弟会嫌弃你的。” 林氏一愣,可惜肿着眼,瞪也瞪不大,气呼呼地出去喊宝相打水来。 九娘闭上眼,慈姑在榻前轻轻拍着她。 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前尘旧事,可猝不及防撞进耳中的名字,竟依然让她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前世苏瞻刚调回京不久,张子厚弹劾苏瞻任杭州刺史期间的几大罪状。苏瞻获罪入狱。她的生活就此翻天覆地。 公婆相继病倒,小叔仕途遭到牵连。苏家全靠她和妯娌史氏两个妇道人家撑着。她每日带着四岁的苏昉往狱中探视,送饭,让苏瞻安心。在外她上下打听消息,在内要安置部曲和奴婢打理中馈,直忙得脚不沾地,心力憔悴。 三个月后的寒冬腊月里,她在榻上给牢里的苏瞻缝制一件新棉衣时,忽然腹痛难忍。她甚至忙到根本没发现自己竟有了身孕。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妇人小产,开始只有几条血线,热热的,顺着腿蜿蜒下来,浸湿了襦裙,在地上一滴一滴,慢慢晕染成一团一团,疼到快死的时候,才觉得像血崩了一样,瞬间襦裙就红了。当时只有苏昉在她身边死死拽着她的手拼命喊娘。还是妯娌史氏听到了阿昉的哭喊,赶了过来救了她的性命。 那天,她没能去狱中给苏瞻送饭。那牢头却仰慕苏瞻已久,大鱼大肉好酒好菜地供给苏瞻吃。苏瞻一看,以为这是那最后一顿饭,自己命不久矣,就写了万字的绝笔信给家里。那信当夜被送到官家案前,官家感叹说,这样惊才绝艳坦坦荡荡的苏郎,谁会舍得杀他呢。后来宫中的向皇后和高太后听说了她的事,夸赞她是义妇。 谁要做这样的义妇?她因此再也不能生养了。连年后娘亲在青神病逝,她都没法回去奔丧。 幸好没等到春暖花开,苏瞻就被无罪释放,跟着连升三级,直接进了中书省任正四品中书舍人。她的淑人诰命也极快地批示了下来。她进宫去谢恩。高太后和向皇后极喜爱她,称赞她的才学见识和胸襟,赐给她许多药物调理身子,常常召她进宫说话。 一直忙到仲夏时,她才带着阿昉回川祭奠亡母。在离京的码头上,她最后一次看见张子厚。那时她还年轻,看也不看他一眼,和苏瞻牵着苏昉就绕开走。他上前拦着她红着眼睛喊一声师妹,递给她一样东西。她一看是挽金,断然挥手给了他一巴掌,用尽全身的力气,打得他唇角渗血。可当张子厚红着眼倒递剑柄给她时,她却下不了狠手一剑刺死他。 正因为她是王妋,她心底才明白得很,她做不到迁怒于人。她若是糊涂一些,能恨别人,能怨别人,恐怕自己也不会那么难受。小产的事,她只怪自己太过疏忽。官场上的事,她更清楚绝非师兄弟反目成仇私人恩怨这么简单,背后都是千丝万缕,不是东风斗倒西风,就是西风斗倒东风。她心里太清明,最后苦的却是她自己。 她记得当时苏瞻死死摁着她的手,把剑丢开,一言不发将浑身颤抖的她紧紧搂在怀里。晚词抱着拼命喊娘的阿昉,侍女仆从们吓得半死。码头上一片混乱,她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张子厚一直在喊一句话,她也没听见。 最终,船渐渐离了岸,她牵着阿昉立在船头,看见苏瞻和张子厚都跟石像似的一动不动,一点点变小,快看不见的时候,忽地那两个人影不知怎么就纠缠在一起,然后双双落入水里。阿昉尖叫:“爹爹——爹爹——!”很快有人将他们拖上了码头。她没有喊也没有叫,夏日一早的太阳就灼伤人眼,刺得她泪水直流。 九娘摇摇头。那些属于王妋的过往,再想,也已经人死如灯灭。事已经年,苏瞻也好,张子厚也好,一个个,都依然活得好好的,这世上,人人都活得好好的,会想着她念着她的,只有她的阿昉。亲戚,连余悲都没有,能忍住不唱歌已经不错了。 重活这一世,她更不可能和张子厚有什么交集。他的女儿,和她更没有一点关系。她上辈子都没有恨过张子厚,这辈子更犯不着去花那力气。 房里传来轻响,九娘睁开眼。却是林氏收拾好了自己,不放心她,怕她饿着,又热了碗粥端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九娘看着面容浮肿却一脸关切的林氏,强打精神爬起来喝了粥。 人还没躺下,“扑通”一声,把她吓了一跳。一看,林氏直直地跪在慈姑跟前,把慈姑也吓得不轻,林氏却硬抱着慈姑的腿不放。 慈姑被她拖得站不住脚,坐倒在榻上,苦笑着说:“姨娘你这是做什么?” 林氏将脸伏在慈姑膝上,呜咽起来:“慈姑,我家里人,在郑州,也是涝灾里都没了的,就我被树挂着,活了,后来跟着乡亲逃难逃到开封来,被老夫人买了。慈姑,你还记得不记得?” 慈姑一怔,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发髻:“老夫人是去禹王大庙上香,在庙门口买了你的。”记得当时林氏还小,但满脸污渍也不掩其色。老夫人怜惜她红颜薄命,花了半吊钱,买了她回来搁在翠微堂做些粗活。那年的人命都比往年贱许多。 林氏哭着说:“慈姑,我进了府什么都不会,多亏你管教我。你骂过我也打过我,可我知道你那是对我好。我娘以前就也这样。你又对九娘这么好。要没有你,我和九娘怎么办呢?” 慈姑摸摸林氏的头发:“好了,阿林,九娘是我抱大的,我不对她好对谁好啊?别说这些了。唉。” “以前阿阮说什么我都信,我蠢笨糊涂,我活该。可九娘不一样,她虽然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可她姓孟啊,她也一样也是官人的女儿——”林氏抬起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我真没想到,官人他只担心挨了几板子的四娘七娘,我可怜的差点死在外头的九娘,他竟然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出了事他连找都不想着去找一下!” 林氏号啕大哭起来。哭得九娘心都揪起来了,九娘伸了小手去拉林氏,被她转身一把抱在怀里:“九娘,你可不能怨恨你爹爹。姨娘怨恨就好了。” 慈姑叹着气,由着这两母女抱头哭了一场。她心里清楚,当年老夫人看着程氏虽然泼辣粗俗,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下不了狠手,连阮氏都好好地生下了四娘。林氏这样的好颜色笨肚肠,放在三房起不了风浪,帮着程氏生养孩子就不会吃苦。二房那个从小伺候孟存的阿徐,虽然吕氏过了门就给了她名分,可怀了四胎,只生下了五郎一个孩子,现在三十还不到的人看着像四十岁的老妪。 不一会宝相在外头喊:“姨娘,东小院郎君唤了。”林氏这才依依不舍地又摸了摸九娘的小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慈姑又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九娘:“睡吧,你年纪小,心思不能多,会长不高的。睡吧。” 九娘握住慈姑的手,轻轻喊了声:“慈姑,你信不信鬼神之说,信不信人有轮回投胎,前世来生?” 慈姑笑着捏捏她的小手,仔细想了想:“老奴还是信的,那年小娘子还没生出来的时候啊,老奴日日都梦到我那可怜的女儿和外孙,天天在唤我去找她们。可自从老夫人把老奴给了小娘子,我那女儿和外孙就再也没来托过梦。” 九娘把慈姑的手贴在脸上:“可慈姑的女儿和外孙肯定比我聪明。我小的时候那么笨。像我姨娘一样。你教什么都教几百遍。” 慈姑摸摸她的小脸:“胡说八道!小娘子哪里笨了?你说话虽说得晚些,可一开口就是一句一句地。旁人啊,都是先喊个娘或者婆的,也得到两岁多才开始说句子。可老奴还记得你张口第一句就说:慈姑,我要吃饭。啊呦,谁说你傻,那人才傻呢。”她顿了顿,摇摇头:“你和你姨娘不一样,你姨娘,那是真傻。好了,睡吧。” 九娘禁不住呵呵笑,这个小身子,原来天生爱吃,那就不是她的毛病了。 对了,说到吃,还欠陈太初一碗馄饨钱。想起陈太初吃糖粘牙的样子,想起赵栩吹胡子瞪眼睛硬塞给自己护身符的样子,九娘这才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护身符,随手搁在了瓷枕边上。 想起阿昉,九娘唇角含笑,慢慢地放松下来,呼吸也匀称起来。 *** 林氏回到东小院。孟建正盘腿在榻上喝着闷酒,抬头看见她,平日里天香国色的脸,现在鼻子通红,眼睛浮肿,嘴也肿着,一身衣裳皱巴巴跟腌咸菜似的,就皱起眉来:“今天反了你了,还敢跑去翠微堂,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平时见了他就细声细气的林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眉毛一挑,几步冲上来把酒盅一抢,砰地往桌上一放:“那是我疼了一天才生下来的小娘子!我不去闹,谁管她了?她死在外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是不是?!” 孟建吓了一跳:“你——胡说什么呢你——我是她爹爹,怎么不管?” 林氏想起偷听到的话,火又上了头,一股子犟劲儿冒了上来,揪着孟建的袖子就往外拉:“你管了?你是她爹爹?你去找她了?还是让人去找她了?你怎么担心她了?你去看过她没有?你知道她一个人被扔在外面有多害怕?你知道她吓得晚饭都没吃吗?她那么委屈还挨了老夫人板子!手肿得跟包子似的你看过一眼没?你就知道说她傻说她笨,像我是不是?你去找聪明的伶俐的,别来管我们这种蠢的钝的!你去疼惜那些了不得的人物去!” 屋子里宝相和两个侍女都吓呆了。这——这还是那个娇嗲嗲憨乎乎,郎君说三句她也答不上一句的林姨娘吗?连奴都不自称,我啊我啊你啊你的瞎叫。 孟建也糊涂了,被她说的竟然没了脾气,想要分辨几句,还真有些心虚。等乱糟糟地被她一气推出了房门,才发现鞋子都没在脚上。 他砰砰砰地直拍门:“阿林!开门!你还真是翻了天啦!”今天不教训教训她!一个两个都骑到他头上,这木樨院不姓孟了! 林氏一关门,背了身看着那几个惊恐莫名的人,腿一软,靠着槅扇滑到地上,好不容易扶着宝相的手站了起来,自己安慰自己起来:“没——没事!大不了把我赶回翠微堂去,我——我不怕!” “姨娘,你手抖得厉害,我扶你到榻上歇会儿。”宝相把林氏扶到榻上,看看酒壶里还有酒,索性就着孟建的酒盅给她也倒了一杯:“姨娘你喝一口压一压。” 林氏抖着手接过来一口气干了,胸口火辣辣的,听着孟建不在门口骂了,竟然生出些痛快来,又有点不敢信:“宝相?我把郎君骂了?” “骂了,挺凶的,比以前骂九娘子还凶。” “我把他赶出去了?”林氏觉得人都有些飘。 宝相又给她倒了一盅,示意那两个侍女去铺床:“推出去了,不是赶的。推的。” 林氏又满干了一杯两杯三杯:“也好,回翠微堂还能吃上辣呢,以后我就偷偷地来瞧九娘和十一郎,还不用讨好谁!” 她自己去拿酒壶,却已没了酒。呆了片刻,爬上榻推开窗棂,将那酒壶酒盅一把丢了出去,砰地又关上窗。 外头窗下却听孟建叫了一声:“要死了你!是不是你丢的壶!阿林!我瞧见你了!你不开门就算了!连窗也关了?连我你也敢砸!我的鞋呢!来人——来人!” 等孟建气急败坏地进来要收拾林氏的时候,却看见她四仰八叉地倒在榻上,醉得人事不知。一边脸侧还有晚间挣脱婆子被指甲拉伤的划痕。宝相一脸惨兮兮地屈膝行礼:“郎君绕了姨娘吧,她是喝醉了撒泼呢,实在是看着九娘子受了委屈还挨打,她心里头难受得很。” 孟建穿上鞋履,侧坐在榻上,狠狠地拍了拍林氏的手,见她疼得一缩,气得直骂:“三天不打你还上房揭瓦了!”又转向宝相说:“去给我重新倒些酒来,以后别给你姨娘喝酒,这是个不长记性的,她哪里能沾酒了!蠢!” 待宝相去了,孟建恨恨地盯着林氏看了一会:“蠢货!谁嫌弃你了!”真是气死了,他这六个子女,外头一堆事,家里一群人,上下一滂浆,他也要有嫌弃的时间好不好!最多他只是顾忌得多,少过问了一些。 林氏却梦见自己被赶回了翠微堂,夜里捣练活干完了,溜进小厨房去偷老夫人的藙辣油,涂在晚上藏在怀里的馒头上,咬上一口香得要命。忽然却被慈姑当场捉住,一巴掌打得馒头掉了,被揪着耳朵拎了回去,那一巴掌打得她手还怪疼的。可惜了那个馒头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第二天一早九娘到了木樨院正屋里。四娘和七娘都不在。孟建却在正屋里榻上坐着。 程氏说:“你们三姐妹暂时在家歇两天,等养好手伤再去学里。” 九娘心里敞亮,行了礼就待告退。 孟建却咳了一声喊道:“阿妧,过来爹爹这里。” 程氏瞥了他一眼。九娘疑惑地挪过去:“爹爹?” 孟建眼睛还盯着手里的书:“昨日是不是吓到你了?” 九娘摇摇头:“还好。” 孟建顿了顿,又问:“手疼得厉害吗?昨晚怎么没吃饭?” 九娘更疑惑了:“还好,不怎么疼了。吃了。” 孟建看一眼她,好像也没什么可问的了。 程氏却说:“阿妧,你身边的连翘犯了事,娘这里一时也补不上人。婆婆怜惜你,把她屋里的这位玉簪女使赐给你了,你们见一见罢。” 慈姑吃了一惊,难掩喜色。翠微堂有六位一等女使,这位玉簪,是替老夫人掌管文书的,现在竟赐给了九娘。 九娘转头看到一位穿粉色窄袖衫石青色长裙的女使,十五六岁的模样,端庄可亲,正含笑候在下首。 玉簪上前几步先对程氏行了礼,再对九娘行了主仆大礼,才起身笑着说:“玉簪能伺候小娘子,是奴的福气,要是奴有做得不好的,还请小娘子尽管责罚才是。” 九娘侧过身受了半礼,仰起小脸笑着说:“玉簪姐姐好。” 玉簪抿嘴笑了,又对程氏道:“娘子,老夫人让小娘子去翠微堂用早饭,正好也给陈衙内亲自道个谢。奴这就带小娘子过去了。” 程氏心里虽然不是滋味,却也只笑着点头。 外头肩與早就等着九娘。九娘心中诧异,虽然她心知肚明,昨夜老夫人给她那三板子听着声音响脆,却绝对没有打四娘七娘打得重。这又是赐女使又接她去吃饭,是看在她还算懂事的份上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翠微堂的宴息厅里,老夫人正拉着陈太初的手在榻上说话。 九娘却身不由己地盯着那一桌子的碗盆碟盘看。香味阵阵传来,她赶紧咽了咽口水,上前给老夫人行礼,又对着陈太初行了谢礼。 老夫人将她拉起来,仔细看了看她的左手,肿还是肿着,皮没破,油光发亮:“呦,婆婆看着,阿妧今日尽管吃这个油饼就够,给婆婆省个十几文钱。” 九娘小鼻子凑近闻了闻,认真地抬起脸:“婆婆!这个隔夜的,一点儿也不香。还是给阿妧吃个新鲜的吧。” 陈太初咳了两声,也没掩得住笑。一屋子的人都被这一老一小给逗得哈哈大笑。 桌上早摆了各色点心,看得出老夫人吃得精细,两样羹点是粉羹、群仙羹。配了四色包子。另有蒸饼油饼胡饼。中间放着煎鱼、白切羊肉、旋切莴苣生菜、西京笋等六七样小菜,奶酪、羊奶俱全。另有小个儿馄饨三碗,旁边几个小碟子里却配了茱萸、花椒、大蒜、小蒜、韭菜、芸苔、胡荽等辛辣调料,竟然还有一碟子藙(读毅字)辣油。 九娘忍着口水,笑着说:“姨娘说过婆婆爱吃甜也爱吃辣。” 老夫人一怔,摇着头笑:“阿林啊,当年就是翠微堂嘴最馋的,看到吃的就走不动路,她也爱吃辣,能吃辣。爱吃的人哪,都没什么心眼儿。” 陈太初好不容易绷住了脸,这话,用在九娘身上,把最后那个“没”改成“好多”,特别合适。 九娘瞪大眼睛一脸期盼说:“婆婆,我也想尝尝辣是什么味道。”来了孟府,她就没吃到过辣,嘴里总觉得没味道。以前举家初搬来京城,她带了多少辛辣料,还是架不住一家子都爱吃,没几个月就吃完了。外头买的又总觉得不如眉州的好。后来干脆自己在院子里种了茱萸、花椒和芥菜,一边打喷嚏一边磨花椒粉和芥辣末。到了重阳九月初九,她总会用一份茱萸同十份的猪油一起熬出极香极辣的藙辣油。苏瞻那时外放在杭州,写信来求“阿玞吾妻,厨下藙油见底,速救速救。” 老夫人笑着用象牙箸沾了点藙辣油,点在九娘迫不及待伸出来的小舌尖上。 陈太初实在忍俊不禁,转过头去肩膀微耸,这小丫头大眼睛吧嗒吧嗒,伸着尖尖小舌头,活像宫里四公主养的那番邦进贡来的巴儿狗。 翠微堂服侍的众人也都抿了嘴等着看笑话。六娘小时候也是好奇这辣究竟是个什么味道,才沾了一口,竟然眼睛鼻子嘴巴都通红起来,哭得那个可怜。有那会看眼色的侍女,已经准备出去要冷水和帕子来给九娘擦眼泪。 却不想九娘沾了一口,咽了一大口的口水,笑眯眯地问:“婆婆我还要。” 老夫人一愣,转而哈哈大笑起来:“啊呀,这么多孙女儿,总算有一个能和我一起吃辣的了。快,玉簪给她也弄一碟子。” 屋里一片笑声。 九娘摸着鼓囊囊的小肚皮,重生以来从未吃得这么满意过,竟然忍不住连打了两个饱嗝,羞得她只能红了面皮,心里默念:我七岁,我七岁,我才七岁。 老夫人笑得直不起腰,放下茶盏指着她说:“这也是个上梁的猴儿,和你二哥一个样。” 待陈太初要走,老夫人又让贞娘递了礼单给他,只说是给他爹娘的。 陈太初欣然谢过,拍拍九娘的小脑袋,依礼拜别而去。 老夫人让九娘在榻前坐了,正色说:“阿妧,昨日婆婆打了你,冤枉不冤枉?” 九娘摇摇头:“是阿妧做错事了。我记住了。” 老夫人点点头:“你这次进了乙班,好多人会看着你。人家怎么看你,别放在心上。但你自己可要看好自己,千万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也别给自己定什么大志向。什么才女的名头,咱们家用不着。你只管好好地听先生的话,做好自己的课业,别在意什么名次和甲班,更不许为了公主侍读的名头太过用力。像你六姐就好,没有甲班就没有甲班,该怎样就怎样,若是为了这个还要哭上几天,郁郁寡欢,婆婆肯定要骂的。这万事过了头,就太累。累了,就伤神伤身。这做孩子的,伤了自己,就是不孝不义。” 九娘心里一阵暖意,老夫人的说法极其新鲜,可细细思量,却也有道理。前世爹爹写信总是让她不要想那么多,不要做太多事。可她自己以前总是喜欢想,喜欢做,喜欢照顾好所有的人,料理好所有的事。她喜欢自己说出那些话时苏瞻的眼睛亮得惊人,笑得敞怀。她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好像和自己赌起了气,一副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劲儿,果然就尽了。最后也果然,苦了她最在意的阿昉。 老夫人看着她眼里含了两泡泪,就挂挂她的小鼻子笑:“婆婆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中午让玉簪多给你些花椒油,拌在面里,看你敢不敢吃。” 九娘顿时呛了一下,咳嗽连连。又笑倒了翠微堂一众人。 *** 过了两日,就是初八,四娘十岁生辰。因习俗是家中有尊长在,小辈不做庆贺。程氏按例赏了阮氏一些尺头,一根银钗,给四娘置备了两身新衣裳,一根金钗。各房也按例送了贺礼来。 待夜里众人请过安都退了。九娘看着榻上捧着茶盏的孟建,心底暗叹一口气,她思虑了好些天,希望孟建能领会她的意思。 九娘忽地问:“爹爹,你什么时候去宰相舅舅家?” 孟建也不在意:“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九娘眨眨眼睛:“哦,我想起清明那天在庙里,苏家的哥哥还同我说了好些话。” 程氏一惊:“啊?阿昉?他同你说了什么?你这孩子,怎么过去这么多天才想起来!” 九娘歪了小脑袋做沉思状。 孟建搁下茶盏,朝她招手:“别急,过来爹爹这里,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说。” 九娘走近两步,慢吞吞地说:“苏家哥哥说,他娘亲家里没人了,留下的什么田啊屋子啊钱啊还有什么书院都没人管,他爹爹为这个发愁呢。他还说他做儿子的,不能替爹爹分忧很难过。” 孟建和程氏对视一眼,柔声道:“好孩子,他还说什么了?” 九娘歪着头想了想:“还说他一眼就看出我为什么是饿坏了——” 程氏一愣,随即打断她:“好了好了,知道了,下回去表舅家里可别总盯着吃的。你先去睡吧。明日你们几个就回学堂了。记得听先生话,别和姐姐们闹别扭,散了学一起回来,记住了?” 九娘屈了屈膝,带着慈姑和玉簪告退。林氏却在半路上候着她,一脸紧张地问:“你怎么留在屋里那么久?郎君和娘子说你什么了吗?”她自从那天对孟建闹了一场,一直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看着却没什么动静,更加坐立不安。一看到九娘还没出来,不由得格外紧张,问东问西。九娘吃不消她啰嗦,只能安慰她一番,把她打发去十一郎屋里去了。 进了听香阁,就见阮氏正和四娘在花厅里说话,四娘脸上还带着泪。见了九娘,阮氏赶紧站了起来行礼,又递了一样物事过来,竟是那个折腾来折腾去换了好多手的金镯子。 阮氏一脸诚意:“多谢九娘有心,可四娘说了,这个镯子,是舅母特地送你的,她万万不能收。姨娘见识浅薄,你别放在心上。” 四娘只默默低了头,也不言语。 九娘吃不准阮氏要做什么,只能示意玉簪先收起来,笑着说:“那我改日再补一份礼给四姐。” 回东暖阁时,九娘却留意到四娘手边搁着的那只瘿木梳妆匣,该是阮氏私下送来的。 那匣子看着黑底金漆缠枝纹样式很简单。可这样的梳妆匣,她前世也有一个。那匣子底下当有个“俞记箱匣,名家驰誉”的铭记。匣子里面配置了玳瑁梳、玉剔帚、玉缸、玉盒等梳具,样式取秦汉古旧之风,件件古朴,整套要卖百贯钱。当年苏瞻买来送给她,笑着说两个月俸禄换了一只匣子,以后可得允许他替娘子梳妆插簪了。结果她嫌他梳得头皮疼又挽不起像样的发髻,被他折腾了几日,特地也去了俞家箱匣铺,买了一件豆瓣楠的文具匣送给苏瞻,笑着说偷了嫁妆换了一只匣子,一匣换一匣,以后郎君可得放过她的头发了。气得苏瞻直跳脚。 现在换了十七娘,恐怕梳得再疼,也会笑着忍着吧。将夫君视为天,她王妋从来没做到。 蓦然,九娘想到,阮氏和林氏一样,一个月不过两贯钱的月钱,她哪里来的钱,给四娘置办俞记的梳妆匣?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初春的夜风都熏染着慵懒的味道。隋炀帝时开掘的通济渠贯穿汴梁,时称汴河。上有桥梁一十三座,四大水门。 汴河上有州桥夜市。三更梆子敲过,从州桥南直到朱雀门,一直到龙津桥,都依旧熙熙攘攘,车马阗拥,热闹非凡。一个身穿玄色窄袖短衣长裤,打着绑腿,穿着一双蒲鞋,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和一顶竹笠,头戴玄色额儿的年轻壮汉,从王家水饭出来,同几个皂衣短衫的汉子道了别,朝御街方向而行。 他手里提了一个油纸包,因身上的大背囊挤到旁人,不住地道歉。 隔壁曹家从食的掌柜娘子眼睛一亮:“高大郎回来了?” 那高大郎笑着唱了个偌:“曹娘子安好。” 曹娘子看着他手中的油纸包笑道:“还是鳝鱼包子?” 那高大郎的魁梧背影却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他一路向北,沿着御街一侧直到了宣德楼,朝东面的右掖门而去,沿路值夜的禁军,大多和他相熟,纷纷艳羡他手里的鹿家鳝鱼包子。 此时,皇城东南角的右掖门和北廊之间的两府八位依然灯火通明。 这里是成宗朝营造的第一批官邸,也是至今唯一的官邸。里面住着门下、中书两府的八位相公。称作两府八位,既解决了相公们僦舍而居的困难,也方便相公们处理加急公文,更避免了省吏送文件去相公私宅呈押而泄漏机密的可能。 苏瞻虽然三年前升做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拜了次相,却是刚刚搬入两府八位不久。原先苏家在百家巷里租的房舍,依旧还保留着。 官邸书房中,苏瞻和幕僚们正在商议今日政事,刚刚议完,几个幕僚笑着说即将旬休,该让相公请客去吃顿好的。外面小吏来报:“小高大人回来了。” 众幕僚们识趣地起身告退。少顷外头已经听见高大郎笑着和他们打着招呼,声音爽朗热情。 苏瞻揉了揉眉心。高似大步垮了进来,风尘仆仆。 苏瞻打开高似递上的文件,仔细看了看,松了一口气问:“赵昪眼下怎么样?还稳得住吗?” 高似笑着说:“赵大人十分地稳妥,杭州城也刚刚稳妥,小的回来时,米价刚刚落回来,难民也已经安置好了。湖广两地的米还在源源不断进浙。赵大人也依旧十分地猖狂,还和小的说,当年相公您因罪入狱,出来后就跨过别人几十年也跨不过去的坎儿,进了中书省。他要是也因此坐个牢,说不定也能来两府混个好位子。还说他好几年没吃上相公做的菜,想得嘴里淡出鸟来了。” 苏瞻失笑:“这个赵昪!御史台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大人那边的人比小的早了三天回京,恐怕没几天就要弹劾赵大人了。” 苏瞻垂目低笑:“张子厚这么多年,还不死心。他当年想踩着我进中书省,如今这是要踩着赵昪进门下省呢。” 高似顿了顿,敛目低声说:“清明那日,张大人又去了开宝寺,给先夫人添了一盏长明灯。” 苏瞻沉默了半晌,淡淡地说:“随他去罢。” 高似不语。苏瞻抬起头:“怎么?他还做了什么好事?” “张大人——” “说吧。”苏瞻扬了扬眉,高似并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 高似低了头:“钱五留了信给小的,说张大人前些时买了个婢女,却没入府,把人安置在百家巷的李家正店——” 苏瞻沉吟不语。 高似硬着头皮说:“钱五看着有点眼熟,就顺手在开封府查了身契,是从幽州买来的,名叫王——晚词。” 苏瞻手上一停,半晌后却笑了一声:“是我家原来那个晚词?” 高似头更低了:“钱五说特地查了牙行的契约底单,是先夫人身边的那位女使,现在是贱籍。” 房内一片死寂。高似只觉得上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头顶心,背上慢慢沁出一层汗来。 苏瞻又笑了,喃喃道:“张子厚,张子厚!张子厚......” 高似只觉得他的笑声里渗着说不出的冰冷。 良久,苏瞻吁出一口气:“他这是疑心上我了,要跟我不死不休呢。先不管他便是。孟家的事可查出眉目了?” 高似点了点头,递上一叠子案卷:“相公上次疑心孟家出了事。钱五他们就去查了,眼下查到的,就是孟三亏空了十万余贯,大概连着程娘子的嫁妆也在里头,都折在那年香药引一案里了。” 苏瞻一怔:“孟叔常当年竟然也买了香药引?”他仔细翻看手中的案卷。越看越心惊,怪不得那个胖嘟嘟的小娘子不经意地说出家中日常竟然拮据到那个地步了。 高似看着苏瞻皱起眉头,上前一步禀告:“当年好几十位重金买香药引和犀象引的,都是通过一个诨号叫做万事通的中人。这人当年和户部、工部还有三司里的不少大人来往甚密,他一贯做中人,名声也算可靠。后来买钞场平了香药引。这人还卖了祖屋,出面替些走投无路的商贾收了许多香药引犀象引。街坊里提到他,也都竖个大拇指称他有义气。只是来年在南通巷,有大商贾一口气抛出市面上过半的香药引和犀象引,虽然不曾露面,但钱五去查了交引底单,应该就是他,算下来所赚逾三千万贯。只是南通巷素来认引不认人,没什么人留心到此人身上。” 苏瞻想了想:“当年香药引案,牵连甚广,买钞场入狱官员多达七个。三司的盐铁副使、度支副使都换了人。甚至后来改制时废除了三司,将盐铁、度支和户都拨回工部和户部管辖,现在看来,这小小的香药引案,很有意思。那万事通现在人呢?” 高似道:“钱五说,那万事通是香药引案两年后忽然举家迁往泉州的。但他去泉州时,还带走了三户人家,不是部曲也不是奴婢,都算他家的客户。钱五查了当时的户籍和路引,有一家倒和孟家有些干系。” 苏瞻一抬眉头。高似回道:“那家客户男丁姓阮,查看丁帐和租税薄,只有他一个男丁,看不出什么。结果从他家以前坊郭户的记录上,才发现这家应该就是程娘子房里妾侍,阮氏的哥哥一家。” 苏瞻的食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高似继续道:“钱五亲自领了中书省和刑部的帖子,去了泉州。泉州的事,恐怕要等他月底回来才知道。” 书房中静悄悄的,只有那笃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门口的小厮提了声音:“禀告郎君:外头小钱大人有急信送来给小高大人。” 高似出去收了信,拆开看了,递给苏瞻:“钱五手下的人来报,今日俞记箱匣往孟府三房送了一只梳妆匣。瘿木黑底金漆缠枝纹的。俞记那边查探了,三百贯,付的交子,伙计只记得是位带了帷帽的娘子买的。” 那笃笃笃的声音骤停。 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汴河两侧的垂柳也渐渐看得出妖娆的翠绿。 苏瞻依然一个人静坐在书房中。茶刚刚换过热的,书案上的鳝鱼包子已经凉了,散发出些腥味。 瘿木黑底金漆缠枝纹的俞记梳妆匣,当年他买的时候,一百五十贯。如今,要三百贯了。那匣子,阿昉收得好好的,日后留给他的娘子梳妆吧。阿昉心细手巧,必然不会像他那般笨拙无措,总是让她疼得眼泪直掉。 芳魂已渺,徒留惘然。 五更梆子沿着右掖门敲了过去,这时候,门桥市井都开了,早市已经开始忙碌。上朝的官员们已经上了马,往东华门而来。 苏瞻合上眼,将手中一块碎了的双鱼玉坠放回匣子里,叹了口气,喊了一声:“来人,更衣。” *** 早市的观音院门口叫卖声此起彼伏。孟家的牛车,缓慢地停停走走。 六娘掀开车帘,笑着说:“九妹那天就是坐在这里被陈家表哥捡到了?” 九娘点点头。 “真是可惜,你看那家凌家馄饨,可是汴京城最好吃的馄饨!下次我们禀告了婆婆,一起来吃好不好?”六娘笑眯眯指给她看。 九娘笑眯眯点头,是啊,真好吃。牛车慢腾腾地挪过去。九娘看着凌娘子将那白白胖胖的馄饨撒下到水里煮熟了,竹篱捞出来,干净利落地一上一下甩三回,沥了水。旁边那白瓷青边大碗里,早盛满一碗用长长的猪筒骨、鸡架、鳝骨一直熬啊熬出来的清汤。白胖馄饨们往里一躺,上头撒一把碧绿葱叶,还有炸得金黄的蒜茸茸,热气腾腾地,被端到了后面的小矮桌上。一碗一碗又一碗。 九娘咕噜噜咽了口唾液。 七娘冷哼了一声:“就知道吃!那馄饨有什么好吃的,里头尽是些野菜,会塞在我牙缝里,难受得要死。” 四娘点头:“我也觉得是,还是我们家的鸡汤馄饨更好吃,里头包着虾仁,鲜甜之极。比这种市井小吃不知道胜出多少。九妹在这吃食上,还是要好好跟七妹学学。” 六娘摇摇头:“诗经还分风雅颂。这民间的东西也有民间的好。四姐未免有些以偏概全了。我就是跟着婆婆来吃的。婆婆说了,连太后都喜爱凌家馄饨呢,还夸奖她家馄饨里的野草独具风味,让人有踏青之意,如沐春风呢。” 九娘却凑过去盯着七娘的牙齿:“七姐?你是不是牙缝有些宽稀?慈姑说过,刚长出来的牙,如果隔得远了,每晚用手把它俩靠靠拢,一两个月它们肯定就能挨得紧紧的。” 苏昉出牙的时候门牙间有缝,她请教了一位老大夫,大夫说现在根基不稳,可以人力调治。她坚持捏了两个月,真的捏好了。 七娘赶紧躲开她的手:“脏死了!谁要把手伸到嘴里啊!你真是!” 六娘却很好奇:“真的吗?慈姑懂得可多了呢。你看看我的,我这边上的牙刚出,还能再靠拢些吗?吃饭时总有肉丝会卡在里头,难受死了。” 九娘认真地拨了一拨,看看那牙才出了一大半,叠在左边牙前头,离右边的牙老远,点点头:“肯定能,六姐你夜里漱了口,让乳母替你这样拨个一刻钟。” 四娘和七娘也凑过来看,既觉得离谱又觉得好笑。这车里倒热闹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孟家四姐妹一踏入课舍。原本闹哄哄的乙班课舍瞬间静了下来,又瞬间恢复如常。 小娘子们纷纷上前,问候六娘的身子。张蕊珠牵了她的手左看右看:“几天不来,瘦了好多。中午你的女使可省心了,不用帮你吃饭了。” 小娘子们哄笑起来,又围着六娘问她寒食节都去哪里玩了。 四娘和七娘看了又看,实在无人理睬她们,也插不进话,没几下,两个人竟被挤了出来,看着那些人兴高采烈地有问有答,又笑又闹。两人只能郁郁地去到自己座位上。抬头一看,那矮胖小人儿早已经坐好,连书袋里的文具都已一一摆放好了。 这个不上心的,一点也感觉不到别人不理你有多难过吗?她根本不知道,要是所有的人都不理睬你,你有多难熬。真笨!七娘想起昨夜娘再三叮嘱自己的话,看了人群一眼,咬了咬唇,低下头翻开书本。 女学的舍监娘子看到来用饭的孟家四姐妹时,不自觉地拧了拧眉。她在这里做了二十年,第一次见到姐妹间打成一团的。 七娘看到舍监娘子的脸色,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跟着六娘进去了。 舍监娘子竖着耳朵,总算这顿饭太太平平地用完了。女使们捧着空了的餐盘鱼贯而出,又各自泡好茶汤送进去。屋里的小娘子们也开始叽叽喳喳了。 张蕊珠关切地问九娘:“小九娘,那天散学,你和你四姐七姐走散了,后来没事吧?” 刚起来的叽喳声又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着九娘。 站在九娘身边的玉簪来之前就早有准备,刚要上前,九娘已抬起头来说:“谢谢张姐姐关心,可我没有和姐姐们走散啊。” 四娘七娘和六娘都一呆。 张蕊珠面露讶色:“那天她们找了你许久,也没找到,我后来才知道丙班的那位小娘子指错了人,那是她们追到你了吗?” 九娘笑道:“我听见姐姐们在问你了。那天我有些生气,就想着作弄姐姐们,早早地装作如厕,其实是跑出去藏在车里的案几下头。后来猛地跳出来,她们果然被我吓了一大跳。” 张蕊珠面色怪异,看向四娘和七娘。七娘眨了眨眼睛:“嗯,这个坏——蛋!吓——吓死我了。”四娘已经反应过来,笑着说:“是,我也被吓了一大跳。我家九娘最最调皮了,其实我们三个最亲近不过,在家也是这么没规矩闹来闹去的。让大家见笑了。” 一屋子小娘子们除了六娘,一个个恍然大悟的样子。吓死人了,走散了?还了得? 九娘眨眨眼:“唉!谁知道七姐因为新褙子被我抹脏了,她小气得很,回去告了我一大状。娘一生气,把连翘都换了呢,说以后让玉簪姐姐好好管着我,不许我再调皮,还因为我躲藏起来害得姐姐们担心,打了我三戒尺。”她伸出肥嘟嘟小手:“张姐姐,谢谢你那么晚还送御药来,七姐都给我擦了,不过,恐怕外头的人都以为你送药是给我七姐用的。” 她对着七娘做了个鬼脸:“七姐,你替我担了个调皮捣蛋的名声,我就不怪你害我挨板子啦。” 张蕊珠笑了笑:“看着你这么乖巧可爱,原来这么调皮。那药有用就好。” 六娘过来,拢着九娘的小肩膀说:“连我家婆婆都说九娘像我二哥,是猴儿一样的性子呢。也就是七娘还总是和她较真,两个人总爱吵吵闹闹的。可兄弟姐妹之间,如果太有礼了,也很无趣吧。” 小娘子们不由得点点头。六娘捂了嘴笑:“你们可不能对外说哦。今年元宵节,婆婆带我去慈宁殿,结果那天六皇子竟然追着四皇子和五皇子打,两位皇子被打得鼻青眼肿地逃来慈宁殿哭诉呢,只因为他们弄坏了六皇子自己做的一个灯笼!” 小娘子们不由得惊叹起来。九娘也好奇地仰起脸等着下文。 六娘看了看大家,笑着说:“太后气得啊,直说六皇子顽劣,要狠狠地打上几板子才是。可你们猜官家怎么说的?” 众人屏息摇头。九娘却无声地笑了,她前世虽和今上没见过几次,却知道那是位最通情达理心肠柔软的。 六娘说:“官家说啊,这天家骨肉,需先是骨肉,再是天家。六郎这样做,是真当他们是哥哥,心里亲近着呢。” 小娘子们都发出了“哇——”的叹声,纷纷赞颂官家真是天子仁德,见识非凡。 六娘笑道:“最后啊,官家只让六皇子给哥哥们做两个灯笼就算了,反而训斥四皇子五皇子擅自损毁他人财物,行为不当,罚了他们一个月的俸禄给六皇子做补偿呢。” 四娘和七娘不免也都露出神往之色。她们从来没有机会进过宫,更别说像六娘这样,一年总有几次要觐见太后,甚至遇到官家、圣人,还有那些年轻英俊的皇子们和高贵美丽的公主们。 六娘亲热地挽过七娘:“所以啊,我家的姐妹们,倒是学了六皇子的风范,骨肉之间,纵有打闹,可心里亲近着呢。” 七娘点点头,好像是这么一回事。自己平时欺负小胖妞,也是因为把她当成亲妹妹才下得了手吧,要是她是二房的长房的,她可懒得理! 张蕊珠含着笑说:“原来是这样,六娘你说得这么精彩,简直比那瓦子里的说书人还要胜上一筹!听得我这心啊,吊起来,噗通又落了地。听说六皇子酷似他母妃陈婕妤,真是好奇一个人怎么美才能美到那个程度呢?” 六娘收了笑容:“姐姐请慎言,这就不是我们能妄想和非议的了。” 张蕊珠面上一红,点头道:“是,蕊珠失礼,受教了。” 庑廊下钟声再起。最后剩下的四姐妹面面相觑。六娘长长吁了口气:“多亏了九妹了。” 九娘清脆的声音落在地面:“六姐,张姐姐是故意那样问我的吗?” 四娘六娘和七娘都一愣。七娘摇头:“才不会,胡说。张姐姐人最好了,她就是关心你而已。” 四娘低了头不语。六娘牵了九娘的手:“不管别人故意不故意,婆婆说的总没错,我们是一家子骨肉,是打不散的。”她停下脚,小声说:“其实六皇子打人的事是婆婆昨夜告诉我的,那天元宵节进宫后我只待在偏殿吃点心,什么也不知道。” 她看着三个姐妹傻了的脸,笑着说:“婆婆什么都替我们想到了呢,我哪里会说这许多话。” 姜,还是老的辣。不服不行。九娘想起赵栩一脸痞相横眉竖目追着人打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再回到乙班课舍里,那些翰林巷的孟家小娘子们又恢复了对四娘七娘的亲热,连带着也对九娘亲近起来。 *** 初十这日,酉时差一刻,孟建骑着马,带着两个小厮,进了东华门边的百家巷。 想起上一次他来还是荣国夫人大殓那天。阿程是苏瞻嫡亲的舅家表妹,三房却连张丧帖都没收到,阿程坚持跟着长房来吊唁。苏瞻竟当没看见他们似的。想想也真是恼火,苏程二族虽然绝交,阿程是出嫁女,好歹也应该给孟家些许面子。好在今日终于能理直气壮地登门了,不是自己求来的,可是宰相大人亲口邀请的。 角门的门子一听是孟家的三郎君,便笑眯眯地迎了进去:“郎君交待过的,孟大人里面请。” 书房中苏瞻一边写字,一边和苏昉谈论课业:“先帝时,杨相公把国子监的诗词课业全都取消,是因为他认为诗词歌赋华而不实。现如今,翰林院上书了好几回,中书省也议了许久。你还有两年就要入太学,你来说说这诗赋要不要列入科举考试内。” 苏昉两岁识字,四岁作诗,如今在国子监读了四年,听了苏瞻的问话,不慌不忙,略加思忖后答道:“儿子认为,应该恢复诗赋课业,但要作为科举内容,恐怕有待斟酌。” 苏瞻手上一顿,搁下笔,坐了下来。他抬起眼,案前挺立的七尺少年郎,眉目间还带着少年的青涩,神色却沉静,他这几年很少看见阿昉笑,他笑起来其实更好看,眉眼弯弯,灵动活泼,肖似他母亲。 “哦?不妨说说你的见解。” “爹爹请恕儿子放肆了。现在小学授课都以《三经新义》为准。科举进士,以策论和经义为题。但儿子记得母亲曾说过,取士之道,当先德行后才学。诗词歌赋虽然华而不实,却看得出一个人真正的心胸和性格。李青莲豪爽狂放,难以恪守规矩必然仕途艰难。李后主柔弱多愁,无坚韧守业之心。正如杨相公诗词精巧凝练,却也有孤独清高之意,所以政见上少有回转的余地。但如果将诗赋又列入科举,一来恐怕朝廷朝令夕改,会招来非议,二来对这几十年没学过诗词歌赋的学子,会不会很不公平?还有武举恐怕也会举步维艰。”苏昉年纪虽小,却娓娓道来,语气平缓,不急不躁。 书房里一片寂静。苏瞻点点头,又是欣慰,又是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你说的很有道理,在你这个年纪,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孩子,受他母亲影响至深,从来没有人云亦云唯唯诺诺过。但也一样固执己见,多思多想。 苏昉的眼神落在书案后,这个丰神俊秀正当盛年的一国宰相,是他的父亲。父亲眼中不加掩饰的赞赏,他看得出。然而他并无丝毫欣喜,似乎苏瞻的肯定对他而言,也不算什么。他其实知道爹爹不太喜欢他总是提起母亲,可,他,到底不愿意除了他自己,就再没有人记得母亲了。 苏瞻的食指轻轻敲着书案,沉吟片刻后说:“你在国子监读了这几年,我看今年的几位小学博士,教学死板了些。不如去外面看看,历练一番。你表姑父孟家的过云阁,藏有不少古籍珍品,我想让你去孟家族学里读个一两年,再考太学。他家郎君也多,嫡出的几个孩子品性都不错,你也能结识一些知交好友。阿昉,你觉得怎么样?”说完才觉得最后那句是他母亲的口头禅。 苏昉一怔,随即恭身答道:“孩儿谨遵爹爹的吩咐。我也想去多看看外面的先生们是怎么授课的。孟家有位唤作彦卿的郎君,十三岁进了太学。儿子拜读过这位学兄的文章,璧坐玑驰,辞无所假,阿昉远远不如他。能教出这样的学生,孟氏族学肯定有过人之处。”他犹豫了一下说:“其实这两年儿子看太学里,四品以上官员的子弟们大多只是挂了名,极少前来听课。可小学里,却日日满员,许多学生只能站着听课,十分可惜。” 苏瞻点点头:“这个倒是由来已久的弊病。吕祭酒和几位太学博士们也都上了书,礼部还在议。你身在小学,能观察到太学,一叶知秋见微知著,都是好事。但切记谨言慎行才是。” 苏昉应了声是。外面小厮来报孟大人到了。 “你也见一见表姑父,日后少不了要劳烦他的。”苏瞻让请孟建进来。 孟建虽然心里有了谱,仍然忍不住捏了把汗。进了门就要行礼,苏瞻一把扶住:“叔常无需多礼,大郎来见过你表姑父。” 苏昉上前行了礼,他儿时跟着母亲去过几次孟家,无非是道喜祝寿,并没和孟家的郎君们见过几回,现在看到这个表姑父倒也一表人才,只是他有些拘束,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似的。这样的人,按母亲说的,无大才可用,也无什么大害,不能放在需要动嘴的地方,只能放在动手的地方。 苏瞻先将打算让苏昉去孟氏族学附学的事一说,孟建大喜:“大郎四岁能诗,六岁作赋,有神童之名,能来我孟家上学,是我孟家的荣耀啊。表哥且放心,我回去和爹爹二哥说了,肯定好好安排。” 苏瞻淡然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你们做长辈的,别太宠他,只当他一个普通附学的学生就是,能让他去过云楼看一看书,已经是优待了。” 孟建喜上眉梢:“表哥放心,以大郎的资质,过云楼任他翻阅抄写。我二哥求才若渴,大郎能来,他肯定高兴。”他一转念,又说:“表哥,我在家里准备好客房小厮,大郎若看书晚了,干脆就留住在家里,还省了来去的时间。” 苏昉上前道了谢,才想起来,那个胖乎乎的小九娘,原来是这个姑父的女儿,竟然一天只给她吃两餐,顿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起来。他神情淡淡地先行告退。 一出门,庑廊下正好遇到王璎提着食篮,带着几个侍女过来。苏昉淡淡地行了个礼:“姨母安好。” 王璎脸上一僵,只轻声说:“阿昉,我让人把汤水送到你房里了,你读书辛苦,记得也补一补。” 苏昉垂目看着自己的脚尖,作了个揖:“多谢姨母关心。”也不多言,自行去了。 王璎看着苏昉的背影,咬了咬唇,这么久了,在这个家里他始终不肯称自己母亲,就算在外面,他也是能省就省。可郎君竟然总说不要逼他。真是!她转身正待要敲门。门口的小厮却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道:“娘子还请回,郎君有交待,待客时不见人。” 我难道也是这类不见的“人”吗?王璎一怔:“我也不能进吗?” 小厮敛目垂首,却不让开:“小的不敢,郎君有交待,不敢违背。”心里却犯嘀咕:您是夫人没错,上个月小的放您进去了,也不知道您打翻了什么惹恼了郎君,害得小的挨了十板子,到现在屁股还疼着呢。 王璎侧耳听听,书房里无人出声。她扬起下巴,吸了口气,转身道:“我们回去罢。”侍女小心翼翼地接过提篮,假装没有注意到她微颤的手。 *** 苏昉回到自己房里,他的乳母燕氏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小厮们一个也不在屋里。 苏昉看到桌上那盅汤水,坐了下来揭开盖子看了眼,皱眉问:“燕姑姑,这个怎么还留着?” 燕氏上来蹲下身,握了他的手:“大郎,你奶哥哥昨日回来了。” 苏昉一愣,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没信儿也没事,毕竟已经快三年了,当年的人事早已变迁,查起来肯定不会顺遂。倒是辛苦哥哥总是在外奔波,过年都不曾回来,都是我不好。一心想要查个明白,问个清楚,连累哥哥受苦了。” 燕氏忍着泪摇头:“不,他心甘情愿的,他的命是你娘救回来的,就算不是为了大郎你,我和你哥哥也要查个清楚,不能让你娘真的死得不明不白。”她哽咽起来:“老天保佑,这次总算找到人了,有信儿,有信儿了。” 苏昉的手一紧,竟然不敢开口问,耳朵嗡嗡地响起来,心跳如擂鼓,眼睛立刻模糊起来,胸口也不住地起伏。燕氏含着泪轻轻拍着他,等他平复。 三年前,他才八岁,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没了娘。他的娘,什么都会,每天笑盈盈,她在哪里,哪里就光堂明亮。 娘没了的那夜。爹爹亲自拿了娘的上衣,牵着他的手爬上屋顶,面朝北大喊三声:“阿玞归来!阿玞归来!阿玞归来!”他跟着哑着嗓子喊了十几遍“娘你回来!”可娘再也回不来了。 爹爹亲手给他换上了白色麻衣,和他一起披发赤脚,亲手给娘洗头洗澡,剪了手指甲和脚趾甲。他记得娘以前总是笑眯眯地拿着小银剪给他剪脚趾甲,刮着他的鼻子说:“有力长发,无力才长甲,看来阿昉最近读书太累了,指甲这么长,要多吃两碗饭早些睡多练练射箭哦。”可他找不到娘有什么指甲能剪的,那娘应该是有力气才对,为什么会死呢。 他还记得爹爹那夜把自己脖颈里挂的双鱼玉坠亲手放到娘的口里,替娘换上新衣服。那件红色的妆花褙子,是娘病里订做的,好看得很。 他边哭边跟着爹爹折绢帛,看着爹爹折出一个人的样子来,左边写了娘的生辰,右边写了娘的忌辰,让他放在灵座前头。他又怕又累又困,可撑着看爹爹写了一夜的丧帖。一张一张又一张,他不想睡也不肯睡,却还是睡过去了。 可是,娘大殓那天,他跪了一夜,想去帐幔后头找晚词姐姐要些水喝。风一吹,他却看见另一边被风掀起的帐幔后头,爹爹低头背对着他坐着,一身素服的姨母侧身递给爹爹一碗汤水,似乎还提到了他的名字。他虽然才八岁,可竟然看得出姨母脸上有一种藏也藏不住的高兴。为什么娘死了,姨母还会高兴?他看不到背对他坐着的爹爹是什么神情,只看到他慢慢接过了汤水。 风一歇,那帐幔坠了下来。他回到娘的灵前,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娘前些时忽然对爹爹那么冷淡。等出殡回来,他就发现娘房里的晚诗晚词姐姐都不见了。 有些事,堵在他心里,一日一日,一夜一夜,一个月,一年。直到有一天爹爹告诉他,给娘守完三年孝后要娶姨母,好有个母亲继续照顾他,让他安心好好读书。他总是无法不去想,娘,你究竟是怎么死的呢?和姨母有干系吗?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他终于忍不住同燕姑说了,才知道燕姑竟然和他想的一样。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疑心娘的死因。 等他耳朵里好不容易宁静下来,才听燕姑说道:“晚词和晚诗她们当年出了府,不知为何就被判成贱籍,贱卖去了大名府,后来又被卖去蓟州。你哥哥找到的时候,两个人都被卖到幽州了。只是你哥哥晚到了十多天,晚词刚被人买走。晚诗那孩子早得了肺痨,话都说不出,看着你哥哥只知道哭着摇头。”她哽咽着说:“大郎你要问的话,你哥哥都替你问了。” 苏昉盯着她,手里渗出了汗。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外来。 *** 九娘这夜一直在等孟建回来,让慈姑小心翼翼地去打探了好几回。 直到亥正,慈姑才回房,告诉她郎君回来了,挺高兴的,还让厨房备了酒菜送去正屋。九娘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只要这世这对便宜爹娘不要太愚笨,不太贪心,想来应该事成了,对他们也只有好处。苏瞻那人,最恨裙带关系。宫里吴贤妃想替爹爹想争个节度使的虚名,最后卡在当时还是中书舍人的苏瞻手里,就是不给用印。官家明示暗示了多少回都给他驳回去了,贤妃找太后哭。还被太后申斥了一顿。 玉簪服侍她上了榻,刚躺下,林氏神秘兮兮地来了,一进门就让九娘把值夜的玉簪遣去外间。 九娘吓了一跳:“姨娘?怎么了?” 林氏忸怩了一下:“你先别生气,我——我刚才去了你上次带我偷听的后罩房那里。听了些事,想着快点来告诉你。不然过了夜我肯定不记得了。” 九娘一愣,噗嗤笑出声来,她听宝相说了那夜林氏没喝酒就壮胆,大闹东小院的事,约莫后来孟建不了了之,没怎么着她,倒养肥了她的胆子。赶紧说她:“姨娘竟然敢一个人跑去听壁角?被捉住可怎么办?” 林氏瞪了眼:“宝相替我守着呢,值夜的婆子还没来,我们就赶紧走了。宝相可真聪明,她还放了一个耳铛在池塘边,说万一被人撞见了,就说是去找耳铛的。” 九娘咦了一声,没想到宝相倒是个有急智的。 林氏这才说:“你爹爹说他要去眉州了,还很高兴地说宰相大人夸他很有字纸之名?” 九娘一愣:“自知之明?” 林氏点头:“对,是这个自织来着。” 九娘掩住了嘴,话是贬还是褒,那位傻爹爹也听不出来。 林氏想了想:“然后你爹爹就和娘子说起了你那位先头的表舅母。娘子说她娘去了才半年,她爹爹就也去了。唉。原来她也早早没了爹娘,也那么可怜。” 九娘抿了唇,眼神黯淡下来。前世里那短短一年间,她先痛失孩子,再痛失娘亲,待回到蜀地,爹爹已经病倒不起三个月有余,还一直瞒着不让她知道。族里的长辈们再三要爹爹过继一个郎君继承长房的香火。可爹爹执意不肯,捧着《户绝资产》说,出嫁女按律可继承家产,硬是托了他在府衙做主簿的好友,立了文书,指明把长房的田产房屋甚至中岩学院都留给她。又强撑着写信给苏瞻,告诉他一切情形。爹爹临走时,牵着她的手笑着说:“你娘这下不孤单了。她胆子小,埋在地下怕得要死。就是爹爹对不起阿玞了。阿玞要好好的,要待自己好一些。爹娘会一起保佑你的。” 林氏低声说:“我听你爹爹说啊,你表舅舅把那位表舅母的嫁妆都交给他打理了。还说你那个什么苏家的表哥要到我们孟家的学堂里进学。真是奇怪。” 九娘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整个人僵僵的:“姨娘!你再说一遍,我苏家的表哥要什么?” 林氏摇摇头又点点头:“就是给你那个好看的碗的表哥,姓苏的表哥就只有他吧?说是要来族学进学。你说这宰相家的东阁,怎么会来咱们家进学呢,奇怪不奇怪?姨娘弄不懂,反正告诉你总没错。” 九娘一下子睡意全消。阿昉要来孟氏族学附学?虽然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出于什么原因,可就是说阿昉就要离自己很近很近了?甚至天天都有机会能看到? 九娘心花怒放,小手心里全是汗,小脸也红扑扑起来。林氏摸了摸她额头,吓了一跳:“啊呀,怎么突然发起热来了?是姨娘害你着凉了吗?” 九娘笑着摇摇头,拉着她的手:“姨娘,你下次别再去偷听了,给捉住的话,你可惨了。” 林氏捏捏她的手:“没事,我想明白了,大不了被赶回翠微堂捣练一辈子。反正你和十一郎不是能来翠微堂吗?我不怕。”她看看九娘认真的小脸,点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下次不去了。反正也不会有你和十一郎的什么好事。” 林氏走后,玉簪倒了杯茶进来,九娘喝完竟然出了一身汗。慈姑看着她一脸笑容,忍不住问她:“林姨娘这是送了金豆子来给你了?高兴成这样?” 九娘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在榻上滚来滚去,哈哈地笑:“比金豆子还金呢!姨娘真好!”老天爷真有眼,竟把阿昉送到自己身边来了。 九娘被按倒在榻上不许动。慈姑没好气地说:“你姨娘啊,自作聪明,要不是我勾着那值夜婆子说了半天话,就她那头上亮闪闪的银钗,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躲在那里似的。宝相那丫头也是,找东西半夜不带灯笼,黑灯瞎火骗谁呢!” 九娘笑得更厉害了,抱着慈姑不放:“慈姑,你真好,你真厉害,我真开心啊。” 这个春夜,真是温柔。 *** 九娘日日经过族学北角门总忍不住掀开车帘望上一望,那些熙熙攘攘的小郎君里,会不会突然出现阿昉。又数着手指等孟彦弼休沐好去大相国寺,幸好孟彦弼早早就请示了老夫人替她在学里请好了假。 七娘笑话她:“去个大相国寺,就开心成这样。二哥年年都带着我们去玩上几次。没什么意思,人多得很,这里也不许去,那里也不许去,恨不得把我们串成一溜小粽子提在手里。”这个四娘也很有体会:“大三门上都是猫啊狗啊鸟的,气味也难闻。我不喜欢去。还是三月去金明池游琼林苑那才叫好地方。到时候九妹你别高兴得夜夜睡不着。” 九娘笑得更开心,你们都不去才好啊。 六娘看她这么高兴,就说:“你别理七娘,好好去玩就是,回来缺的课业,我帮你补上。” 七娘鼻子里哼一声,不理会她们。 到了十七这日,用了晚饭,翠微堂来了个婆子,说老夫人唤九娘去查课业。 七娘幸灾乐祸:“谁要你明日出去玩耍,婆婆肯定要让你再写十张大字。” 九娘带着玉簪和慈姑,跟着那婆子,过了积翠园。那婆子却顺着垂花门朝北面的抄手游廊去,笑眯眯地说:“小娘子别怪罪老婆子,是二郎逼了老奴来请你去修竹苑看什么宝贝的。” 外院的修竹苑,是各房孙辈小郎君们居住之地。 九娘抿嘴笑了,带着慈姑和玉簪,跟着婆子到了孟彦弼屋里。一看,陈太初也在。 九娘行了礼,好奇地问:“二哥有什么好宝贝给我看?”彦弼却让陈太初招呼九娘,自己出去安排小厮们到角门去搬箱子。 九娘头一回看到学武少年郎的房间,十分好奇,不自觉地伸长脖子四处转悠起来。陈太初跟着这圆滚滚却装作一派大人模样的小丫头,只觉得随时都要笑出声来。 这正屋里外间一张圆桌配四张靠背椅。墙上挂着弓箭,朴刀、□□和宝剑。博古架上乱糟糟堆放着众多玩意儿。 陈太初笑着告诉九娘,那上头竟有不少是他们儿时在大相国寺淘来的物事,连五六年前京中流行的苏郎款式的生色销金花样幞头帽子都还在,还有几幅李成画的山水插在博古架边上的敞口落地瓶里。 旁边地上一摞子楠木箱子,最上头的盖子还开着,露着一个也开着盖的黑漆小箱子。九娘上前踮起脚尖一瞧,里面却整齐放着一排韘,有个位子空着。 陈太初低头一看笑了:“九妹大概没见过,这是射箭用的,开弓时套在右手拇指上,免得被弓弦伤了手。二哥这些我也有一套一样的,都是我爹爹从西夏带回来的。你摸摸,这两个是玉的,这两个是鹿角的,这些个是象骨的,还有这个,是二哥小时候用的硬木的。空着的那个肯定是他戴在手上了,那个最好,是虎骨的。我也爱用那个。” 九娘踮起脚去摸,一脸艳羡。阿昉幼时学射箭,她为了找童子合适的骨韘,跑了多少家作坊,内衬的皮,还是苏瞻自己选的。可陈青倒好,儿子侄子,一人十个,真是——唉,人比人,气死人。 九娘又转到里间去瞧。那花梨木旧长条书案上的一本书,翻开了一半,上头还有画儿。九娘伸手拿下一看,却是汴京城当下流传的话本子《白蛇传》。 陈太初赶紧从她手里抽出来:“小娘子不能看这些。”他将那话本子合上,心里暗暗发笑。这位表哥从小就大大咧咧,什么事都要尝一尝试一试,吃了多少板子。现在还是这么毛糙,看这种书,要给他爹爹看见了,少不得又是十板子。 九娘只当不懂,又去看衣架,上头挂着一套招箭班的衣裳,还有一个牛皮空箭囊。九娘忍不住伸出小手摸了摸,凉飕飕的。 再看素屏后头放了张藤床,纸帐倒是别致,竟是白描的关公赵云和秦琼李靖。九娘头一回看见竟然有这种纸帐,凑上前仔细看了一下,人物□□极佳,竟还盖了龙眠居士的章,也不知道他托了谁的人情搞来的。 陈太初也笑:“原先这纸帐画的是四时花鸟,二哥嫌脂粉气太重,听说是求了我姑母,请翰林画院的龙眠居士特地画的,还偷偷送了他一副苏学士的字,气得表叔抽了他二十板子。” 九娘心一跳,能当重礼送人的苏学士的字,满大赵,除了苏瞻的苏体,别无他人。可孟彦弼又从哪里弄来的苏瞻的字? 外间孟彦弼的声音响起来:“太初你小子,尽管拆哥哥的台!你倒好,在大名府逍遥快活没人管!可怜哥哥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九娘故作好奇地跟着陈太初出去,问:“二哥?你送了我宰相舅舅的字给人?是假的吧?骗了人才会被大伯打。” 孟彦弼挠挠头一脸不服气:“才不是,我那时年纪小不懂事,是我被人骗了,把苏相公亲自写的荣国夫人的丧帖偷了去,给了李画师,他才给我画了这个——不说了!不说了,快来看看这一箱子的宝贝,你先来选。” 嘴里说了不说,可他还是忍不住发牢骚:“我哪知道一张丧帖那么金贵?如今有人出三千贯求也求不到呢!六郎上次跑来不也是想偷二叔放在过云阁的另一张!哎!呸呸呸,你们没听见啊。我什么也没说。”完了又洋洋得意起来:“太初啊,九妹啊,我这自创的四虎将纸帐,值三千贯!懂吗?唉,小九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 陈太初见九娘呆呆地站着不动,低头看她的小脑袋,头发细又软,乌黑发亮,好不容易忍住不伸手去揉:“怎么?高兴坏了?你还得谢谢六郎才是,要不是他,我还请不动那位造作的匠人。” 九娘这才缓过神来,挪到箱子边。一眼就看呆了,“谢谁”那两个字就咽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那箱子中整整齐齐,放着十二个黄胖,不同于普通黄胖,这些全都绘制上了颜色,五颜六色,惟妙惟肖,几乎不能叫黄胖得叫彩胖才是。 六个小郎君,穿着不同布料裁剪出的合体的衣裳,分别在读书、射箭、蹴鞠、捶丸、吹笛、舞剑,个个神情生动,动作趣致。九娘碰一碰那鞠球,真是皮做的,戳一下小弓箭的箭头,还真有点疼。 六个小娘子,也分别穿了各色裙衫褙子或半臂,读书、弹琴、绣花、看灯、赏花、品茶,就连那手中的灯笼和花朵,都彩绘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的发钗也都是精细无比,伸手碰一下那蝴蝶钗,触角还微微颤动起来。 九娘看傻了眼。这哪里是玩儿的,供着都舍不得碰吧。 孟彦弼捧着个小匣子过来,一脸讨好地告诉九娘:“九妹,你可千万千万记得咱们的约定啊。”他看看慈姑和玉簪:“慈姑,玉簪姐姐,你们先去外边喝碗茶,我有事和九妹妹说。” 慈姑和玉簪笑着只看九娘。九娘抿唇笑着点头,她们这才出去了。 孟彦弼笑嘻嘻地说:“我告诉你吧,这些好玩意儿,还真多亏了六郎。那天我也在,太初拿了一个黄胖,说就按那个样子,打算去请文思院下界的楚院司做上几个讨好你。你知道六郎他干了什么?” 九娘摇摇头。 孟彦弼搁下匣子,抬起一腿,踩在箱子角上,一手装作拿起一样东西左看看右看看,忽地往地上一摔:“砰!他把太初拿去的那个黄胖砸了个粉碎!” 九娘被他一声大喝吓得缩了一下身子,心道这模样,倒是挺像赵栩的。还有咱这二哥,不知道是不是瓦舍勾栏去多了,说唱俱佳。陈太初拍拍她的背,笑着看孟彦弼继续演。 孟彦弼鼻孔朝天冷冷地瞥了陈太初一眼,头一扭:“这天下间最拔尖的匠人,最顶尖的造作坊,最好的材料,竟然要给你做这种丑东西?不如不做!索性你去街市买几个,骗骗那——”演到这里,孟彦弼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接道“小孩子。” 其实赵栩原话说的是矮胖冬瓜。这可不能给九娘知道。可他看看九娘笑盈盈的双眼,又觉得这鬼灵精似乎什么都知道。 孟彦弼努力学着那天赵栩的口气,又狂又傲地仰着下巴,斜睨着陈太初:“你要是因为我去讨好人,要做这种东西,还是省省吧!求你千万别拿出手去丢了我的脸!哼!算了,你且等着,明日我陪你去找楚院司,叫你看看我的本事!” 九娘笑盈盈地打断了他:“二哥,那个坏蛋,他为什么也能进皇宫?那个院司为什么要听他的话呢?” 孟彦弼一噎:“哦——我——他——是和我一样,在宫里干活呢。咱们总在一起玩耍。他不是坏蛋,九妹,你可要记住了啊。以后别这么说他。” 陈太初笑着也来解围:“因为六郎从小就才华出众,他什么都会,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拳脚弓马也不错,蹴鞠捶丸也很厉害。所以宫里的几位院司都很喜欢他。” 九娘心里暗笑,长得好,光靠脸也讨人喜欢,别说他那身份了。脸上却装作恍然大悟地继续逗他们:“哦,原来是个纨绔子弟,那二哥,太初表哥,你们可要远离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万一你们被他染黑了,只知道玩耍,婆婆肯定不高兴。” 孟彦弼这说书的兴趣被打击得厉害,草草收了尾:“哦——反正第二天六郎就拿了十二幅画儿,带着我们去找楚院司。”他气呼呼地说:“楚院司那老不修,以前我求他,把他做的竹箭送些次品送我,他都不肯。一看六郎那些画儿,求翁翁告婆婆地,哭着喊着说从未见过,极其好玩,一定要做了试试。呸!看我以后还替不替他射鸟!” 九娘笑得不行,原来孟彦弼这神箭手竟然还能派这个用处! 陈太初也笑道:“不枉六郎画了一天一夜呢。”他担心这两个小祖宗下次遇上又是针尖对麦芒,就想好好替赵栩说几句好话,谁让他头一次对这小人儿又踹又绑又吓唬的,小孩子都记仇呢。 “六郎他从小就是那个性子,容不得半点丑的物事。要么不做,一做,非要做到顶顶好不可。他那性子拗起来,谁也没办法。”他指指一个小娘子手上的灯笼:“你看这个,还是六郎自己用极细极细的竹丝编的。原来用泥捏出来的,他嫌弃太死板。现在这个小灯笼还能拿出来玩。这上头画儿也是他画的。”陈太初小心地将那灯笼取了出来,放到她手心里。 他可不能露了赵栩的底。那爱折腾的赵六郎,让绫锦院准备面料,裁造院裁造服饰,就连这些小娘子褙子上的绣花,都是文绣院连夜照着他画的花样子绣出来的,前几天整个外诸司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可那几位院司哪用得着逼或求?一个个两眼发光走路生风,亲自上阵,反倒求着六郎再多画几幅,他和孟彦弼反正完全想不明白。 九娘捧着小灯笼仔细看,竟然只比樱桃略大些,上头还画着一幅蝶戏花,笔触写意,怎么也看不出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所作。看不出赵六郎竟然这么有才气,好像比起阿昉要厉害那么一点点或者两点点,不过他这宁可亲力亲为,也要尽善尽美的脾气倒像她前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 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卖力给他说情,看在这些彩胖的面子上,下次就不记恨他不收拾他了。其实自己本来也不敢再收拾他了。 宫里的赵栩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忍不住钦佩自己,一觉得鼻子痒,就把笔挪开了,不然临了一遍的帖子白临了。 九娘一个个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看了又看,赞叹不已,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阿昉从小就喜欢动手做这些黄胖啊傀儡儿啊,甚至还做过一套七巧板。怎样她才能想办法送给阿昉几个呢,起码送给他这个吹笛子的,多像他啊,他又那么喜欢吹笛子。 孟彦弼弯了腰,笑眯眯地说:“九妹——” 九娘也抬起头笑眯眯地说:“二哥?” 孟彦弼看看箱子里那个射箭小郎君,心里痒得不行,又实在不好意思,自己都十四岁了,还想要九妹的黄胖,真开不了口。 九娘大喜,这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她笑着问陈太初:“太初哥哥,你给我这许多漂亮黄胖,我高兴得很,可是要拿回我屋里,只我一个人有的话,恐怕我姐姐们会不高兴了。” 陈太初点头称赞她:“你真是聪明又懂事。我做十几个,原也是这个意思。正好上次婆婆送了我家许多礼,要不,你先选你最喜欢的,剩下的,就当是我给各房的回礼。” 九娘拿起那射箭的小郎君,歪着头问陈太初:“唉,我喜欢好几个呢,真是舍不得啊。那要是有人对我特别好,我能送一个给他吗?” 陈太初看看孟彦弼,憋着笑点头:“既然我是送给你的,自然就都是你的了。你的东西,怎么处置当然你说了算。” 孟彦弼看着九娘已经拿起那个射箭的小郎君递给他:“二哥,我想把这个送给你,你要不要呢?” 孟彦弼喜出望外,赶紧接过来,揉一揉九娘的脸颊:“啊呀!知我者九妹也!我的好九妹!来来,到我里面去,我好几箱宝贝随你挑!”妹妹这么懂事又贴心,好想亲妹妹一口啊! 陈太初揉揉九娘的包子头,叹道:“你二哥对你哪里特别好了?” 九娘笑:“二哥明天要带我去相国寺玩呢。还有我六姐也对我特别好。”还有阿昉呢。她转头对孟彦弼说:“二哥,你里头的那些我不要,你上次送我的入学礼,有特别好的,我也能像这样一般,送给对我好的人吗?” 孟彦弼大眼一瞪:“已经送给你的,自然就是你的了,随便你怎么处置。不过我告诉你啊,你六姐其实最不喜欢写字了。” 九娘捂住没门牙的小嘴笑得开心,赶紧把那吹笛的小郎君和看灯的那个小娘子,让玉簪进来收好。 孟彦弼唤人进来将剩下的黄胖分别装了匣子。陈太初写了自己的帖子,让人送去翠微堂。 这时孟彦弼才这才想起自己搁在边上那个小匣子,赶紧取过来:“这个是六郎送给你的。今日早上我在宫——外面的大街上,呵呵,遇到他,他和我说了那天的事。吓死哥哥了。你以后可千万别那么傻了啊,要遇到坏人怎么办?六郎说这个好东西给你压惊,快,打开来看看是什么。他都说是好东西,肯定好得不得了。” 九娘苦忍着笑,要孟彦弼这样的快嘴守得住秘密,肯定难受死他了。 打开这个小匣子,里面却放了一个扁扁胖胖的文竹冬瓜式盒,打开一看,果然是金漆里的。 胖冬瓜,压惊(金)。 九娘黑着小脸看看孟彦弼,又看看陈太初。 陈太初觉得自己刚才说了半天好话都白搭了。孟彦弼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默默捧着自己一眼就看中的射箭黄胖,进去里间摆放宝贝了。里间传出他模仿瓦子里说唱人的“叫声”:“呀——吼——我家的黄胖——那个好——啊——”。 陈太初摸了摸鼻子。表弟,不是哥哥们不替你消灾解难,你这损人专为坑害自己的本事,比你画画做灯笼的本事,大多了。 在临帖的赵栩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次没来得及挪笔,一抖。毁了。赵栩搁了笔,皱皱眉,将纸揉成一团,拿起帖子,细细看起来。 九娘觉得,是可忍,这胖冬瓜不可忍。 *** 夜里,林氏又偷偷摸摸地进了九娘房里。 一见九娘,林氏就松了口气:“今天一天可吓死姨娘了。” 慈姑瞪她一眼:“这死字好挂在嘴边吗?” 林氏被她一瞪,立刻收了声。慈姑叹了口气叫了玉簪出去,也不知道阿林发什么毛病,夜夜要来听香阁唠叨半天,就算要躲郎君也没这么个躲法的,总要等宝相来找才肯回,这像什么话!哪有这样做人侍妾的! 九娘也很紧张:“姨娘,信送到了吗?” 林氏皱起眉:“燕婶子同我说,她家大郎昨日肯定把你那信放在你爹爹的信里一起送进了国子监。” 九娘松了一口气,阿昉应该能看到。 林氏也大大地送了一口气:“你胆子也太大了,吓得我都吃不下饭。” 九娘心道也没见你少吃。自从老夫人知道九娘爱辣,让翠微堂的厨房给她送了许多辛辣蘸料。林氏夜里就总要来听香阁服侍九娘用饭,结果就是她吃得比九娘还多。 林氏又高兴起来:“你爹爹还夸我变聪明了,说多亏我想到提醒他,把族学和过云阁的那些规矩什么的,先写信告诉你表哥,还说以后你苏家的表哥肯定愿意亲近他。我看他才是真的不聪明的那个人,你说说看,我像能提醒他的人吗?” 九娘哈哈大笑起来。 这夜,九娘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知道明日相国寺能不能遇见阿昉。 她想了这么多天,纠结着要不要告诉阿昉:娘在这里!娘换了个身子还活着呢。阿昉自然会相信自己就是他的娘,也肯定不会害怕这鬼神之说。可是阿昉那孩子,知道了以后会更难过吧,因为娘永远也回不去他身边,她的位置已经被别人填上了。依他的性子,拖着无处可去的她,路太难走。他这辈子只能叫自己的娘为表妹,又不能常见到,甚至她长大后会再也见不到。对阿昉来说,这是多么折磨他的事,会有多苦啊,还不如让娘永远就在他心里。至少她还能用另一种方式关心他。 慈姑轻轻拍着她,哼唱着《诗经》: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 式微式微,胡不归?胡为乎心中。 夜沉如水,百家巷苏宅。 如玉的少年郎修长的手指上展开着一封信,短短几行,字迹工整,旁边却画着一只大大的乌龟,上头坐着一个梳包包头的小娘子,笑颜如花,唯缺门牙。 苏昉已经看了好多遍,依然忍不住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二月十八,诸事皆宜。 禁中宣祐门以南,是常朝所御的文德殿。 日光沐浴在重檐庑殿的金色琉璃瓦上,一片璀璨。文武官员们早已退散,方才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暗潮汹涌均已不复存在。 苏瞻缓步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远远的能看见外廊横门北边宰执下马的第二横门。他微微眯起眼,吸了口气。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今日未能如苏相公所愿,真是对不住了。” 苏瞻侧过身来,凝视着这个故人。大概由于太过熟悉,这几年他并没有好好看过张子厚。他身量不高,依然面貌俊美,只是眉间隐隐的川字纹,和两道法令纹,显得他有些阴鸷。 张子厚微微扬起下巴,他不喜欢站在苏瞻身边,苏瞻太高。可今日他不在意这个。 苏瞻点了点头,他们一直在等张子厚弹劾赵昪,却不想今日早朝被他剑走偏锋得了利。他淡淡地道:“哪里,恭喜侍御史好手段,牺牲一个审官院的小人物,就成全了你。想来你为赵昪鸣不平,为两浙十四州请命,是奔着门下省的谏议大夫而去了。” 张子厚摇了摇头:“子厚身为侍御史,尽责而已。至于以后,自然是官家要微臣去哪里,微臣就去哪里。”他顿了顿,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听闻师弟苏瞩调职返京,是要去做谏议大夫的,子厚怎好夺人之美?” 苏瞻若无其事道:“今上求才不拘一格,我兄弟二人若能同在京共事,必当感怀圣恩,鞠躬尽瘁。如子厚所言,官家要臣子去哪里,臣子自然就去哪里。” 张子厚轻笑:“苏兄说的是,只可惜子厚无胆量学苏兄当年,不惜自污其身,以牢狱之苦搏得中书舍人一职,才白白蹉跎了七年。” 苏瞻轻笑了两声,摇头道:“子厚向来喜欢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你这些年裹足不进,恐怕都怪在苏某的头上了。”他转过身,顺着汉白玉台阶缓步而下。 张子厚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后,忽地开口:“苏兄这几年算无遗策,若当年也能如此,九娘也不至于含恨而终了。” 苏瞻倏地停住了脚,转过身来,目光冷厉:“子厚慎言,你我虽有同门之谊,但瞻亡妻之名,不出外人之口,还请别污了她的清名。” 张子厚胸腔一阵激荡,他垂下眼冷笑道:“是,苏师兄。只是如今瓦子里都有言:人生四大喜,乃升官、发财、死糟糠之妻,再娶如花美眷。这一人独占四喜,东京城皆以苏师兄为例。子厚一时不免感慨故人,忘形失言,还望恕罪。” 看着苏瞻远去的身影,张子厚默默掸了掸朝服上那不存在的灰尘。苏瞻以为自己还像多年以前鲁莽冲动吗?等着他弹劾赵昪?如果赵昪故意抬升杭州米价,以官银收购米粮,不是为了治灾,那湖广的米商前几日就该顺着汴河到了开封,为何却一直悄无声息?自己手下的人拿到的,竟然有那么多不利于赵昪的案卷。看来御史台如今也有了苏瞻的人,这给自己下套的,恐怕对当年苏瞻入狱之事知之甚少。 今日苏瞻一派根本没想到会是考课院的先弹劾了赵昪,更不会料到他会为赵昪请命。 有些人只是自以为算无遗策。只可惜他当时无力挽回。如今,不一样了。门下省近在咫尺,那个归来的女使,今日也应该能见到她的儿子。 九娘,我欠你一条命。 苏瞻苏师兄,当年你我有过约定,谁娶了九娘,倘若辜负了她,就去十八层地狱走上一走。你既不肯去,我便送你一程。 *** 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人流如织。刚到附近,牛车已经走不进去。孟彦弼带着九娘下了车,却不往寺门口去,反而转进了路边的丁家索茶铺子。玉簪虽是疑惑,却也只能背着包裹跟了上去。 茶铺里,陈太初独自占了一张桌,看到他们一行人来了,立时展颜一笑站了起来。整个茶铺都熠熠生辉起来,一旁的几位娘子眼珠子都转不动了。九娘探探头,见确实只有他一个,不见那赵六郎,心底不由得暗暗高兴,朝太初福了一福,脆生生喊了声陈表哥安好。 孟彦弼入了坐,却讶然问:“咦,六郎怎么没来?不是说好了要陪他去资圣门看书画古籍的?我特地让人打听了,大殿左壁的炽盛光佛降九曜鬼百戏前日刚修复好,还让人一早就来替他把位置都占好了!” 陈太初无奈地道:“我姑母一早才让人来告诉我,六郎昨日夜里挨了十板子,恐怕得趴上好几天。” 孟彦弼吓了一跳:“是被——他爹爹让人打的?”九娘默默地想了想,觉得赵栩早该挨板子了。 陈太初摇摇头:“说来还都怪我惹了这事。不知谁嘴快,把他在文思院替我做那些黄胖的事情,去和程——老夫子说了,程老夫子昨日斥责他玩物丧志连续缺了两天的课,说话有些难听。六郎就回了几句嘴,把老夫子气坏了。” 孟彦弼一拍大腿:“肯定是老四嚼舌头,他最是嫉恨六郎不过!哎呀,六郎真糊涂,这老程头就只会告状!仗着个老师的名头,六郎在他手里都吃过好几次亏了。官——他爹爹最尊师重道,肯定要让他吃苦头。唉!” 陈太初面露惭意,颇有些自责。九娘却问:“被先生骂几句又有什么好回嘴的?还有他说什么了?能把先生都气着?”前者毫不稀奇,后者却着实让人好奇,陈太初口中的程老夫子应该就是程仪老大人,虽有些古板,却也算当世名儒,什么话能气得他修养全失,去找官家告状? 陈太初支支吾吾,满心内疚。他可不好说出口来。宫里都传遍了,那程老大人当众斥责六郎沉迷于奇技淫巧,小小年纪就为了讨好女子荒废学业,为人轻佻不堪等等,说了一大堆极难听的话,要用戒尺责罚他。结果赵六郎立时翻了脸,将告黑状的四皇子一拳揍得满脸开了花不说,又跳了窗,在廊下梗着脖子喊,他赵六讨好女子,哪条律法不许了。还大声问程老大人:你既然道貌岸然一本正经得很,为何家里头藏了个还俗的尼姑。把程老大人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接上,去找官家涕泪交加地哭诉一番,坚持要告老还乡。这才惹得官家大发雷霆,不只打了六郎十板子,连着文思院及各院的院司们都被罚了三个月俸禄。 陈太初喊茶伙计来结了帐。两个高挑出色的少年郎,一左一右牵了小九娘,带着众人往大三门上去了。 相国寺大三门上都是飞禽走兽猫犬之类,翻跟斗的猴儿,懒洋洋的猫熊,甚至大象犀牛孔雀,无奇不有。路上不时能见到长髯高鼻匹帛缠头的回纥人,戴着金花毡笠的于阗人,甚至还有那皮肤黝黑的昆仑奴捧着高高的匣子跟在主人家后头。 陈太初耐心十足,想着九娘恐怕是头一回有机会出门玩耍,一路同九娘细细驻足讲解。孟彦弼却记挂着寺里诞中设立的露屋义铺,想去看看有什么好的鞍辔弓剑。 九娘一会儿被彦弼拖着走,一会儿被太初拉着留,一刻钟不到,鼻子上全是汗水。好不容易过了飞禽走兽,九娘牢牢盯着前面卖鱼的摊贩间,独有一家的青布招牌上画了一只乌龟。 她的心猛地跳了起来。不知道苏昉收到她的信没有,不知道他能不能请假,更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这里。 人潮汹涌中,越行越近。九娘的心砰砰跳,忽然人群中看到那乌龟摊前半蹲着一个略清瘦的穿灰青色直裰的背影,她一把用力挣开孟彦弼的手,撒开小腿从人缝里朝前挤去。孟彦弼和陈太初赶紧喊着拨开人追上来。 九娘挤到他身后,侧过小脑袋看一眼,心花怒放,大喊了一声“阿昉!” 苏昉正在喂那瓷盆里的一只个头很大的金钱龟,被她这一声喊,愣了一愣。这语气,那么熟悉,这声音,却又陌生。他侧过脸一瞧,就笑了起来:“没规矩,怎么不好好叫人?”这小人儿上次在开宝寺听到自己的名字,还真记住了。 九娘笑眯眯地拉住他胳膊,又清脆地喊了一声:“阿昉!哥哥!”娘的阿昉! 苏昉站起身,看着这胖嘟嘟的小人儿鼻尖红红,大眼里又开始雾蒙蒙的,哭笑不得地揉揉她的头顶心:“你巴巴地让人送信,要我今天来陪你选只乌龟,结果既不叫人,还要哭鼻子,是个什么道理?”这一见他就哭是个什么病? 陈太初和孟彦弼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莫名其妙。这——算是个什么事儿? 九娘牵着苏昉的手指着他们:“这是我家二哥,这是我陈家的表哥。”她喜笑颜开地对着孟彦弼和陈太初介绍:“这是我苏家的表哥苏昉,对我最好了。还有,他很聪明,什么都懂。我请他来帮我挑一只乌龟带回家。慈姑说啊,要聪明的人选的好乌龟,才厉害,那乌龟只要长个几年,就能驮着我在院子里跑呢。二哥,你可别告诉旁人哦。” 乌龟会跑?凭什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哥就是什么都懂的人,就是聪明的人?那你哥哥我算什么?孟彦弼的脸都黑了,他看看一脸茫然的玉簪,再看看玉树临风的苏昉,只能和陈太初一起抱拳:“呵呵,苏东阁,久仰久仰。” 苏昉,他们都没见过,却都听说过小苏郎的丰姿秀美不逊其父。闻名不如见面,果然名不虚传。 苏昉笑着回礼:“孟兄,陈兄”。他心底却一软,这个小九娘果然和娘真的有缘。他小的时候,娘带他来这里让他选了一只小乌龟,也是说聪明人选的好乌龟长得特别大特别快,他这么聪明,选的乌龟很快就能驮着他在院子里爬。后来长大了自然知道这是娘骗他的。可当他看到信上那句差不多的期冀之话,还有那空白处画着的乌龟上驮着的一个小人儿,却胸口一阵激荡,立刻去告了假。他要告诉这小人儿,大人总是这样骗小孩子,这样日后她就不会失望了。 那卖乌龟的鲁老汉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好看的郎君,十分高兴。他搬出一个缸子,里面十几只小小的金钱龟。 “苏大郎,来选上一只给你妹妹罢。养个六七年,也能和你这只差不多大。”鲁老汉指着刚才苏昉喂的乌龟,哈哈笑:“可要是想驮着小娘子跑,恐怕要养个六七十年才行。” 九娘一愣,伸手戳戳那大乌龟的壳:“这只这么大!是我苏家哥哥的乌龟吗?”她竟一点也没注意,仔细一看,那龟壳边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圆洞,当年没人要这只壳上有洞的小乌龟,阿昉却一眼就喜欢上了。可这只叫阿团的乌龟,应该在苏府正屋的院子里那个她种荷花的大缸里才是啊。 苏昉淡淡地说:“前些时它不小心咬伤了人的手指。我爹爹要将它放生。我就送到鲁老伯这里寄养着,时不时还能来看看。”他偏过头笑道:“小九娘,你乳母骗你呢。鲁老伯说得没错,得养个六七十年才能有半个磨盘那么大,可那是你也六七十岁了,敢让它驮你吗?”他给九娘手上递了几颗龟食丸子,不经意地带了一句:“小时候,我娘也这么骗过我。” 九娘垂了小脑袋,一颗颗地把龟食丸子朝水里丢,声音闷闷的:“真讨厌,骗人最讨厌了。” 苏昉轻笑了一声:“不会的,你还小,还不明白,总有一天你巴不得那人能天天骗你一回。” 阿团慢慢伸长了脖子,张开嘴,正待啊呜一口要吞下前面浮着的丸子,空中却忽然落下几滴水,有一滴正滴在它头上,还热热的,吓得它又一缩脖子。 孟彦弼拉拉陈太初,扬了扬眉毛。这哥比哥,也气死哥。九娘见了这个表哥,连带她来的两个哥哥都不要了,他们俩简直是多出来的一般。 陈太初弯腰拍拍九娘:“九妹选好哪一只,我们买了带着走罢。到里面去玩,有好多时果、腊脯、蜜煎呢。” 苏昉替九娘选了一只小乌龟,不等孟彦弼发话,就递给鲁老伯一百文钱:“算在一起便是,阿团它多亏老伯照料了。我下个月十五有假,再来看它。”不待鲁老伯推辞,苏昉将铜钱塞入他手中,笑着拍拍那阿团的龟壳,就要和孟彦弼一行人告辞。 九娘牵了他的衣角,殷切地抬头问孟彦弼:“二哥!我们请苏家哥哥同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我要谢谢他送给我这只小乌龟,请他吃蜜煎。慈姑说,佛殿边上的我家道院王道人蜜煎最好吃了。我带了很多钱的!” 玉簪看着一头雾水的三位小郎君,干笑着解释:“慈姑说的是那最有名的孟家道院王道人蜜煎……” 孟彦弼陈太初和苏昉一愣,旋即哈哈大笑来。孟家道院到了孟九娘口中,可不就变成了“我家道院?” 鲁老伯看着这群孩子笑着远去的身影,想起先前苏家大郎的话,哼唱起两句苏州戏里的曲句:“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来。” 这尾音还没转完弯,就挤进来了一个娘子急急地问:“老伯,刚才那位可是苏相公家的大郎?”声音都发颤。 鲁老伯看看她,再看看她身边跟着的两个身穿短衫绑腿的粗汉,摇了摇头淡然说:“不是。”随手朝水里的阿团丢了几颗丸子。 那娘子低头盯着阿团看了又看,伸手去摸那龟壳侧边一个小小的圆孔:“这是大郎养的阿团!我认得。老伯,那是大郎是不是?”她看看一脸戒备的鲁老伯,两行泪留下来:“我!我是大郎的故旧,两年多没见过他了,他竟然这么高了,我才没敢认他。” 一个汉子朝寺里看了看,有些不耐烦:“同你说了那就是他,你偏不信。快点走吧,还追得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今天防盗试一下。 小天使们耐心等到八点。买到防盗章的,别担心,替换的会多好几百字。赠送的。 隔壁小高正求爷爷告奶奶地让容易放下手机“Eason哥,你又不是人民币,怎能人见人爱车见车载花见花开?有人爱有人恨才证明你正走在那条红得发紫的康庄大道上——“ 容易头也不抬“换台词,能有点创意吗?” “哦,你越撕黑子就越来劲,你正中他们的奸计,浪费了时间精力金钱——“ “我高兴,这是我唯一的娱乐,是我精神支柱。” “啊?这些人生活里过得太惨,全是Loser,才在网上寻求存在感,你越撕他们越带劲,助长了他们这种拿你泻火的不良歪风——“小高咽了咽口水,觉得台词有歧义。 容易随手将手机一扔,歪在沙发上,想起早上自己一片真心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他一出门就明白自己被人算计了,但那个不可理喻的蠢女人到现在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亏得他老早把号码什么都给了林子君。他不禁叹了口气“小高,我也惨,我也是Loser,我白搭这幅好皮囊,我也得找存在感啊。不行,你得帮我继续撕,老子一根毛都没整过,敢说我是人造美男!” 小高继续哄祖宗“他们那是嫉妒,□□裸的嫉妒啊,你怎么能中计呢?中计不就拉低了我们公司的平均智商?这你最不能忍了。对了,咱们赶紧走吧,顾大记者从来不迟到的。” 方佑生在车库里看到自己的Gt3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昨夜赶急赶忙的,也没细看。现在肉疼得要死,停红灯也会被追尾,只能哀叹命中注定撞上我! 他欲哭无泪,颓然将车钥匙交还给助理“帮我送去4S店修吧。记得开慢点!”转头打电话给冯大年“小弟要当好几天鳏夫,老婆满血复活恐怕至少三个礼拜。你来我家接我吧。” 方佑生看得出小明星对自己跃跃欲试,他对那个小明星没什么兴趣,这类小姑娘都是下巴尖尖眼睛大大,戴着美瞳,睫毛卷翘得可以搁一枝铅笔,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着头,动不动捋一捋头发,瞪大眼睛做无辜状。但今天的餐厅是冯大年极力推荐的,他只能卖个面子。想当年唐方婚礼那夜他天台上吐完从消防梯被众人抬下去逃命,多亏冯大年托着他的头,不然不被暴打,那十几个转弯他肯定也撞成个脑瘫。冯大年隔三差五就要提醒他“小方,救命之恩当涌海相报啊。你之所以还能纵横花海,要想想哥哥的好!”要死了,谁纵横花海时想着他那张多肉的脸,必萎哥。 这几年城中很流行各种私房菜,他也陪着各路神仙鬼怪吃过几家,无非是醉蟹呛虾之类的有点味道,但本帮菜限制在食材太普罗大众,颜色浓赤酱油也是单调。人均四五百吧,不值,人均一两百呢,吃不上什么。他在国外待着,基本吃粤菜和日料多。 方佑生早上脑子发烧忽然准备金盆洗丁丁,就此上岸,好好和青春期的白月光谈一场干干净净的恋爱,正好唐方睡了美少年,他也来了场告别炮,两厢扯平。当下为了避免自己魅力过人,吃一顿饭惹一身骚,干脆低调地换上一身优衣库,穿了一双板鞋。他在穿衣镜面前照了半天,酸溜溜地安慰自己:哥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不比脸,我胸肌肯定赢过他。妈蛋,竟然又有一个长得比我好看的,还又是个男人!唐方你个死颜控!一时又愤愤不平自己白搭了四千多房费,说不定便宜了那对野鸳鸯,心里更酸得不行。 等下了楼,他目瞪口呆。一台粉蓝色的可爱两轮电动车,这是重拍《罗马假日》吗?冯大年对他的表情十分满意,朝他笑眯眯招手“来来,来看看我这台Vespa,灵不灵?赞不赞?”他递给方佑生一个蓝精灵卡通头盔“哦呦哦呦,和你衣服颜色还挺配,佑生公主殿下,怎么样?想不想坐一坐冯派克先生的小车车逛逛大上海?” 方佑生公主不情不愿地坐上了冯派克先生的车,为了不把手放在自己的要害部位,只能虚虚地环在冯派克的水桶腰上。两个人穿梭在老马路上,收货无数“两个Gay“的了然目光。 停在禹谷邨的门口。冯派克先生给门房递上两根中华烟,小心翼翼地把Vespa停进了门房间。两个人像大学里时那样就在弄堂口的马路牙子上蹲着抽烟。 冯大年就问“昨夜爽不爽?” “爽个屁。”方佑生不欲多谈,扭过头去,转念觉得对不起努力□□努力女上的Lisa,补了一句“屁不爽鸟爽。” “哦呦哦呦,到底年轻啊,爱护宝肾人人有责啊,别一口气用完一辈子的额度。”冯大年哈哈哈。 方佑生转头问他“你怎么开那个出来?我要是Vespa老总,要禁止你这种拉低颜值的家伙骑她,太毁形象了。” 冯大年呵呵“你懂什么叫绿叶衬红花?哦呦,快起来,白小姐来了。我们卖相有点难看。” 白晶没下车就看见马路牙子上蹲着的两个大男人,她便故意晚了一分钟才下了保姆车。冯大年拖着方佑生迎上来,三个人就凑成了堆。 四月的中午,梧桐树叶要满不满地铺在枝上,阳光被切碎了泄下来。白晶站在禹谷邨弄堂口已经站了三分钟了,有点烦躁。她和冯大年见过两次,完全没料到冯大年是个这么聒噪的大叔,全身上下都是嘴,从见了面就没见他停过口。 冯大年热情地指着历史保护建筑的牌子认真介绍石库门历史,以及在这条名为禹谷邨的里弄住过的诸位名人。 白晶又忍了两分钟,奈何初夏的太阳已经很灼人,弄堂口又没有树荫,她生怕自己的妆花了,就尽量不起眼地朝边上有阴影的地方挪了两步。 方佑生看在眼里,就笑着说“Jenny,你还不知道,冯师兄有个外号叫行走的大英百科全书。” 冯大年推推眼镜“哦呦,小方你这是嘲我了,我懂了我懂了,走走走,我们进去再说。” 方佑生就笑着对白晶说“我英国留学的时候还有幸接待了祖国代表——冯处和冯处的夫人。那几天我感觉冯师兄才是伦敦土著,他历数康桥的风流,贝克街的传奇,女王们的风流逸事,简直是我被接待了。行走的大英百科全书就是那时候一举成名威震海外。” 白晶歪着脑袋娇嗔“我看冯处不仅仅是大英百科全书,还是魔都百科全书华夏百科全书哦。” 冯大年就哈哈哈笑起来“小方,都是你干的好事,美女这是嫌弃我枯燥无趣了。” 方佑生笑着说“Jenny,你别以为公务员都无趣,其实冯处根子上是个哈日族,自从他的有了因私护照,每年要带老婆孩子去拉动日本的Gdp,朋友圈里全是京都一带的古迹。他是真有学问的文艺男青年。”正因为冯大年这种不作伪,又从来不会冷场的特殊体质,方佑生倒一直不吝啬于给他点赞。 白晶就笑“方律师,你这是在骂冯处了。” 三个人回过味来,现在文艺男青年文艺女青年几乎是文艺婊的代名词,的确不能算作褒义词了。冯大年哈哈大笑起来“他可不就是在骂我!” 说笑间,三个人停在一个院子门口。红色老砖墙,别人家都是铁皮门或防盗门,这一家独独是厚重斑驳的老木门,上面还有些微裂缝,风吹日晒过的岁月明晃晃地刻在上头,一侧挂着一把形状古怪的老锁。右边砖墙上挂了一块老木头,上面刻着两个大篆。冯大年得意地介绍“认识吧,这是周成均周老亲手刻的。” 方佑生定睛一看,两个大字“方堂“还是认识的 ,金文大篆,用笔干净利落,没有勾挑和牵丝,温润空灵。 白晶要伸手去摸门上那老锁,冯大年已经抢先一步凑了上去“放着我来放着我来!”他摸索了半天,咖嗒一声,锁开了。他得意地回头看看方佑生“没见过吧?这是清朝的密码锁,看,像不像一只虾的样子?这就叫虾锁,看看,这七圈环上的字和图形,你要是转不对,开不了这锁!这只锁,老价钿啊!” 方佑生第一次见这个老古董,不免好奇地上前细看,摸了几摸。白晶忍不住问“那要是记不清密码,开不了怎么办?” 冯大年一脸坏笑“那就按门铃呗,谁家还没个后门?”他朝方佑生挤眉弄眼。方佑生噗嗤笑出声来。老□□! 推开老木门,眼前又是另一个天地。 方方正正的天井搭了玻璃顶,透亮,地上铺着青砖,两面红砖墙上挤满了白蔷薇,正是盛放的时候,迎面扑来的春意。几张极简的线条别致的中式矮凳,随意地放在一个青石台边。青石台上又架了一套金丝楠的茶海,看色泽就是一直被用的。蔷薇架下另一个青石台上搁着几个形状奇特的大树根,挖空了,种着各式各样的多肉植物和苔藓,有些还开着花。大大小小的龙猫、无脸人立在空隙处默默看着来客。 白晶就跑过去,张了张,习惯性地侧仰起小脸,让右侧45度角对着方佑生“方律师,看,好多肉肉啊。还有龙猫!好可爱!” 方佑生笑着溜了一眼白晶那被低领t恤掩不住的风光,点点头“好多肉肉啊,很可爱。”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梦里,我还是那个七岁时牵着妈妈衣角懵里懵懂走下火车的秦青。 新的爸爸带着他的两个孩子在车站外面接我们。七月的太阳晒得我昏昏沉沉。 “爸爸好,大姐好,”我记得我那时候热伤风,盛夏里不停地吸鼻涕按照妈妈再三叮嘱地喊:“二哥好。” 我把手心里捏的发软的糖送给十九岁的高洁和十七岁的高纯。我再不懂事,也觉得这糖实在送不出手,可我妈一再催我,我也没办法。 妈妈诚惶诚恐地背着洗得发白的大双肩包跟在新的爸爸身后。有一辆黑得发亮的长长的汽车在等我们。上车的时候,我看见大姐把那粒糖不动声色地丢在了地上。二哥坐到座位上后也是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但他剥掉糖纸,把那颗糖放在嘴里。我吃惊得合不拢嘴。他在镜子里看见我的怪样子就对着我微微一笑。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长得这么好看,比我们米脂的姑娘比我妈还好看。二哥的眉毛也好看,眼睛也好看,鼻子也好看,嘴巴最好看,因为肯吃我给的那颗黏糊糊的糖。 三天后,新爸爸就回沙漠工作,大姐去了国外,说是去留学。去之前好像因为我和我妈和她爸爸吵了一架,说什么永远不会回来,这里不再是她的家了。 家里就剩我妈,二哥,我改了姓叫高青,进了当地的小学。二哥总是和颜悦色,他不笑都好看,笑起来就更加好看得要命。他手把手地教我用热水器,用洗衣机。我开不了防盗门,他耐心地教了我好几遍。 我和妈妈睡在一起,还是经常做噩梦哭着醒过来。妈妈要去上早班,被我烦得总是没精神。二哥就让我去和他睡,因为那颗糖,我觉得二哥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我愿意跟他睡。 一开始还是会做梦:梦里原来的爸爸,很高很壮,一直在喝酒,一喝酒就会打我,拿烟头烫我,骂我是贱货杂种。妈妈在梦里拼命抱着我,哭着喊着说阿青是你亲生的是你亲生的。可爸爸就会拿小折叠椅打她骂她。直到那天妈妈抱着我躲在阳台上,他还是追过来。我吓得爬上阳台,他探过身要抓我。妈妈死命地在他身后一推。砰的一声巨响,梦里全是鲜红的血。每次梦到这里我会啊地哭出声来。 二哥会把我抱在怀里,在他房间里走来走去,拍着我的背:“阿青不怕阿青不怕,二哥在,二哥在。”有好几次一直走到天亮。妈妈说太辛苦他了,他说没关系,反正阿青很小很瘦。 二哥还特地带妈妈和我去看一个和蔼的女医生。检查下来,我的左耳听力障碍,很难恢复。妈妈就哭得说不出话来。二哥请医生给我配了助听器,最贵的那种。我两只耳朵都能听得见了。二哥真好。 三个月后,我只有偶尔会做噩梦了,二哥只需要拍拍我的背,抱抱我,我就能抱紧他接着睡。他身上有一股特别好闻的味道,不是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不是新书上油墨的味道,是一种像青草的淡淡的香味。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我就会睡得安稳。 每年春节和国庆,我能见到两次新爸爸。大姐,好像消失了一样。我那时候心里暗暗想“二哥这么好,我妈怎么就不能嫁给二哥这么好的人呢。” 十岁的时候,妈妈忽然查出来生了肝癌,已经是末期。爸爸回来了。最后,他们两个人在病房里,爸爸哭,妈妈笑,一会儿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我听见妈妈说对不起,提到我的名字。 我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边,抱着膝盖。二哥就走过来蹲在我边上。摸摸我的头说:“阿青乖,别怕,想哭就哭。”我就抱着他哭。他那么暖,手那么大。 给妈妈做完法事的时候,有个和尚一直盯着我,跟着我。二哥就发火了:“你想干什么?” 那个和尚看着他笑:“这么命硬的害人精,你们赶紧送走才是啊。” 二哥就冲上去,我尖叫起来。和尚嘴里都是血,还看着二哥笑:“你能护着一辈子?小心赔上你自己的命。” 二哥又是一拳头上去。 爸爸来了,给了二哥一记耳光。我好傻,就知道哭,抱着二哥的腰哭,都不知道替他解释几句。不是二哥的错,是那个和尚的错。 爸爸又回了沙漠后,家里就只剩下二哥和我。 二哥跟我妈一样烦,每天盯着我要刷两次牙,牙膏替我挤好,夜里看着我刷,一定要我用牙线。他第一次掰开我的嘴,像检查牲口那样检查我的牙口,发现我下牙少长了两颗,还把我揪去牙医那里整牙齿。我整个初中时代都带着牙箍,丑不可言。害得我根本不敢和男生说话。 他还逼着我学这学那,可是毛笔字、古琴、太极剑都是什么鬼?我又不是六十岁退休的老太太,学这些简直蛇精病啊。每次我捣乱,乱写乱弹乱舞剑,他就又好气又好笑地揉我的头发捏我的脸骂我调皮,然后扬起他手上那根竹戒尺逼我就范。 我还最烦他动不动就跑去学校和班主任聊天,美其名关心我的学习,我知道,他怕我青春期叛逆早恋什么的。我又矮又瘦又小,戴着牙箍,还是一只耳朵听不见的残障儿童,手臂上还有消除不掉的烟头痕迹,鬼才会喜欢我咧。 还有,我们班男生都长得比我还差劲一样好吗!我早就有了梦中男神。 初中毕业那年的暑假。一群同学打电话给我叫我去溜真冰。我说我不会,其实我不想去。二哥听见了,就说他可以陪我去试试。我知道他一直担心我心理有问题,总是带我去和一个大姐姐聊天。我又不傻,那就是个儿童心理医生呗。谁有病?我好得很呢,二哥老早把我治好了,他自己不相信而已。 其实我只是不爱和那些人交往而已,他们懂什么啊,火星水星土星地球哪一个离太阳最近他们都不知道。没意思。 二哥说他会教我溜冰。我就带着他去了。 其实我知道那帮人为什么叫我,二哥每个月给我五百块零花钱,我在班里不算最有钱的,但是平时的确也大手大脚。果然她们都等着我买票呢。二哥笑眯眯地给他们买了票,还买了零食和饮料。结果人家立刻一哄而散。 “我说吧,你来就是当凯子的。”我有点生气。 “社交,本来就要付出成本的。至少你还有利用价值嘛。”二哥替我绑溜冰鞋的鞋带。他的头发短短的,软软的,贴服得很。周围再嘈杂,我还是听得见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用力系紧鞋带,拉了拉。才开始穿自己的冰鞋。我们进了冰场,真冷啊。在场外的时候,他忽然把身上的衬衫脱下来,让我穿上:“有点冷,先穿上,待会儿热了再脱。” 我有点懵,还是穿上了,二哥的香味淡淡的。 那次溜冰我一跤都没摔,二哥全程都紧紧拉着我的手。他牵着我让我放松,溜得飞快。我问他怎么会溜得这么好,他说小时候住在北-京奶奶家,每年冬天就在后海上玩冰嬉。我自己退在栏杆处休息让他去好好溜几圈给我看看,他行云流水一样闲庭信步在内圈,我的心就砰砰地跳。二哥无论溜到哪里都会看着我,正溜倒溜斜着跳着,都会看着我,怕我会突然滑倒。 那天晚上,我在浴室里泡澡的时候,又羞愧,又甜蜜。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忽然二哥进来:“阿青,你怎么了?头疼吗?”我吓得赶紧躲进水里。 暗恋一个人太痛苦太甜蜜。“我在自卑绝望的悬崖上跳舞。”那天夜里,我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这句话,还有里尔克写给莎乐美的诗句:“弄瞎我的眼睛,我还能看见你,塞住我的耳朵,我还能听见你……你如果放火烧毁我的额头,我就用我的血液将你承受。”少女高青之烦恼,无人可诉。 过了那个暑假,我的高中班主任也是二哥的班主任,他告诉我二哥本来可以进北大的,他为了照顾我放弃了,上了本地的大学。我气死了,回去就骂他没出息,二哥就只是笑笑说首都大,居不易。他老是揉我的头发,好烦。 二哥开始经常来学校,女老师们都荷尔蒙剧增,我要被她们围绕好几天问东问西的。我怎么知道他一个二十六七的大男人,干嘛不交女朋友不恋爱?我一脸严肃地看着天:“罗比威廉姆斯唱过英俊的男人都是Gay。我哥可能也是。”女老师们纷纷捂嘴,我就补一句:“我觉得我哥其实是弱受型。知道什么叫内外反差吗?”哀鸿一片啊,好爽。 二哥听说我在老师们面前干的好事后,脸都结冰了,把我按在他膝盖上,狠狠地用拖鞋揍了我十六下屁股。上次被这么揍还是因为我初二时往楼下那个总往他身上靠的大胸脯女人家放了两条蛇。我气得三天没搭理他。然后悲催的事发生了,二哥调来我们学校做物理老师。每次考试我都被虐得不行。 地震那天,我们还在教室里讨论岛国纪录片的夸张和虚假,都懵了。我看着大伙儿拼命往外跑,就也跟着跑。又震了两下,我被挤着出了教室后门,脚都悬空了。到处都是尖叫、天花板掉下来的碎物。楼梯上全是人,楼上的人冲下来,转弯的地方堵着,整栋楼在晃,跟坐海盗船一样。 我尖叫着喊“二哥——二哥——!” 然后我就看见所有的人都在往下跑,二哥在楼梯转弯口拼命往上挤。他那么高大,一手不停护着歪歪扭扭冲下去的同学,一只手朝着我招手:“阿青,过来,阿青过来!”他那么好看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那几十秒,像一辈子那么长,我眼看着二哥一步一步挪到我身边,跟老母鸡似的把我圈在他怀里,我努力地转正身子还对他笑:“二哥你眼睛红得像兔子哎”。他的手臂那么有力。可一眨眼,我们就被埋在废墟里。不只我和二哥,还有好多同学,老师。 我趴在塌掉的楼梯上,可是我的背不疼。我的头还能动。二哥护着我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以下为防盗章。依旧是无聊作者菌的随手脑洞。正文更换时间请看文案,本章更换后会多两百字左右,感谢小天使们支持正版阅读。----------- 华灯初上,南京西路的嘉里中心灯火璀璨。 会议室里,围坐着二十多个人,正在看手中的资料,小声地讨论着。 唐方抬起头,微笑着柔声说:“很抱歉,我对c和d这两家小吃店被列入推荐名单是投了否定票的,并且作为主要否决人说明了具体的原因。还有x餐厅也距离一星的标准有一定差距。如果我没记错,前天大家讨论的时候这两点是全体通过的,所以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三家餐厅还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全场静默。 朱丽莎抬起眼。对面发言的女人,长发乌黑发亮,扎了一个高马尾,没有刘海的额头光洁饱满,眉毛乌黑,刀锋一般上扬,眸子清亮,唇边带着一丝礼貌的笑容,却总让她觉得那笑容里有一股子清高和不屑。 朱小姐向来不喜欢清高的女人,更不喜欢对她的决定有疑义的女人。她看着唐方,唐方也看着她。前天的群体会议表决里只有这位朱小姐不在,可想而知原因。 “这是我们和有关部门的共同决策,c和d两家小吃店虽然有点瑕疵,但毕竟代表了上-海的形象,在游客方面很具代表性,而且也需要扶持这样的国营老企业。虽然我们的排行榜全球权威性第一,但有时也需要入乡随俗,给予更多的像x餐厅这样的企业一个机会。我这样解释,唐小姐能明白吗?”朱丽莎淡淡地解释。有些人,永远不懂得开口的时机。 唐方依然在微笑:“如果贵司的这份排行榜需要迁就有关部门或者某家餐厅,必然将会影响到自身的公信力,相比较东京、香港、纽约的任何一个超大城市,这份榜单,只会抹黑上海的城市形象,也是对我们所有试吃评论员的侮辱。同样必然会造成在中国大陆其他城市的排行榜公信力的跌落,还请贵司再衡量一下长远的得失。” 陈鸣赶紧站了起来打圆场:“大家今天都累了半天了,这样,我们先稍作休息,十五分钟后再继续讨论吧。” 其他人陆陆续续低声议论着离开了座位。会议室里只剩下朱丽莎和唐方。 朱丽莎点起一根烟:“你就是Sam介绍的那位唐小姐?” 唐方不奇怪她认识方佑生:“是的,我是唐方。你好。” 朱丽莎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往外吐出一个个圈圈。唐方站起身来,她不想吸二手烟。 “不好意思,我们顾问团不需要唐小姐了,相关费用陈鸣会和你联系结算的。”朱丽莎看着空气中的烟圈,笑了笑:“你以为你是谁?” 唐方一怔,将手中的资料放下,静静地背起包,离开了会议室。 穿过走廊,唐方进了化妆室,关上门,给好友林子君发了个微信:“不好意思,和你朋友Sam打个招呼,他朋友这边排行榜的事情不需要我继续帮忙了,谢谢他的介绍。” 外面传来其他隔间开门的声音。 “你说那个唐小姐是不是有点那个?”一个女孩问道。 “哈,像真的一样,就她最懂似的,她最公正公平,我们都是瞎子?”另一个女声切了一声。 “看到Lisa的眼神吗?” “你还不知道啊?这个唐小姐,是Sam介绍来的。Lisa会给她好眼色伐?” “啊呀,Sam啊,她有什么地方好看啊,Sam看得上她?” “胸大吧?所以无脑呗,都说了有关部门的意思,这是国内好吗?还那么较真,你看好了,Lisa绝对给她排头吃!” 又一个隔间开了门,先头两个人叫了起来:“哦呦!是王老师你啊,吓死我们了!” “背后说人坏话,小心头上三尺有神明!” 唐方记得这个声音,是某报的美食版主编,上次的表决会上,王老师也是支持她的意见的。 “别瞎说八说了,唐小姐,可是以前的孟太太。Lisa应该不会明着得罪她的,人家做事情顶真,是好事情,被你们说得乱七八糟什么啊。” 唐方的手一紧。 “哪位孟太太?哪位啊?” “老早上海滩的四大公子知道吗?”林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愉悦。 “啊——那个孟公子?”两个女声尖叫起来:“是她啊!林老师你说是以前的?难道离了?” 林老师笑着说:“上海滩还能有几个孟公子?离了啊。” 洗手间的门砰的关上了。 林子君回来微信:“Sam在国外,下午回。你那边没吃亏吧?” “没事。” “那种小破事,要不是他求爷爷告奶奶的,我才不会让你去掺和,不干了才好。别忘记晚上八点半,我来你家接你。” *** 唐方把自己塞进范思哲紧身小黑裙里,对着穿衣镜弯下腰,按照伊能静老师教导的方法,努力把手臂上的胸脯肉、背上的胸脯肉、肚子上的胸脯肉都挤进新买的内衣里。胸涌澎湃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细看。 手机铃声响了两声就挂断了,唐方赶紧下楼,帅气短发造型的密友林子君开着她家陈先生那辆黑色奔G方头方脑地堵在弄堂口。 林子君热情夸奖她:“嗯,今天有点好看啊。” 唐方呵呵傻笑,坐在副驾上开始涂口红。林子君塞给她一个信封“拿好。” 唐方的脸上有点发烧。 林子君白她一眼“你争点气好吗!一个dating而已,我把你照片发给他了,他在大堂咖啡厅等你。” 唐方把信封塞进包里,手一捏,脸一红,两张房卡。 林子君说的好听,但dating是dating,这个是约。 今夜唐方二十八周岁,闺密送的生日礼物是一枚名声在外的优质炮-友。 唐方怎么也料不到人生中第一次约,竟然是死党林子君介绍的。自己怎么看也不像三十如狼的闺中怨女吧?怎么就神使鬼差的到了这一步。 器大活好颜值高,鲜肉一枚,包你高-潮迭起。林子君力推了N天,总算把这生日礼物送出了手。唐方当时瞪大眼问“我们这是要共享优质炮-友的节奏吗?”脑门上立刻吃了一巴掌。林子君翻着白眼骂“你猪脑啊!我还不如约你三人行!”最后无奈解释“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心都痛到滴血了!闭嘴不许问了!我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红灯口。林子君问“要不要把他照片发给你?名字电话什么的?” 唐方急忙拒绝“不用,你说他见过我的?”她心志不坚,一看对方照片恐怕会心虚到立刻临阵脱逃。而且最好结束就永不再见,她就没有心理负担。 林子君暗笑,安慰她:“见过的,六十五分都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你虽然属于第一眼傻女,但你胸大腰细屁股翘嘛。” 唐方忍不住翻白眼:“你会不会聊天啊,这是在骂我吧,请发挥点人道主义精神夸我气质好有内涵好吗?我还画了眼线刷了睫毛膏呢。” 林子君笑哈哈“Sorry,眼线加多五分。恭喜你迈入网红七十分档,踏实点了没?”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林子君潇洒挥手,扬长而去。临走扔下一句“你要是敢放人家鸽子我和你友尽!” 至于吗,就她这条件,不当场被甩就要谢天谢地谢谢cctV了…… 颜值勉强七十分的不靠谱离异女青年在半岛酒店门口犹豫了三十秒,毅然跨向她心中“堕落的深渊。” 夜里九点钟的大堂吧,差不多已经坐满了人。乐队还没有开场,穿着正式的服务生托着银盘子周到地鞠躬问好。唐方一阵犯晕,她拖着发软的腿肚子去洗手间,哆哆嗦嗦地坐在马桶上,把房卡拿了一张出来,又打开手机。 果然林子君在微信上留言“你已经晚了五分钟了!赶紧滚出洗手间!好好享受去,记住你值得拥有!” 知她者子君也。 她看着房卡,看了又看。终于困难地站起来转身拎包,有点后悔没听专柜小姐的建议买F罩杯,E罩杯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扑通一声,等她回过神来,手机已经滑进了马桶里。 幸好自己什么也没拉出来!唐方三秒钟就伸手把手机捞了出来,第一反应按下home键才想起有人再三交待过手机泡过水千万别开机。 她盯着闪了几下后完全黑屏的手机,索性拿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洗干净手,用擦手纸把手机擦干净,搁回包里,手里攥着一张房卡,吸口气,照照镜子,眼睛不算小,鼻子不算大,希望和对方颜值差距别太大而遭嫌弃。 然后唐方挺胸收腹不那么圆润地滚出了洗手间。 妈蛋,刚才应该让林子君把对方照片发给自己的。 唐方定定神,在咖啡厅里绕了一圈。 绕第二圈的时候,唐方注意到靠近乐队舞台的座位上有一个长腿年轻人,在盯着她看。唐方犹豫了一下,朝他走过去。但这个年轻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太鲜肉了。唐方走得越近,越是自卑和惭愧,这么鲜嫩的孩子,比杨洋还好看,看起来二十岁才出头。她怎么下得去手! 她怎么好意思在他面前脱光?! 唐方站定在他面前,看着他皮肤在柔和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一双黑黝黝的眸子正盯着自己慢慢漾开笑意,登时那股子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气场立消,就想假装认错人准备转身跑路。 他却立刻站起身开了口“唐方?” 这声音,浮冰碎玉似的,把她的名字也叫得太销魂了。唐方头皮发麻,难怪林子君的心都滴血了!!要她就算自己睡不着,也绝对不肯拱手相让,子君对自己这是真爱啊。 唐方感觉到体温上升,荷尔蒙在分泌,实在舍不得跑,一辈子颜控的人遇到毕生颜值最高,还有可能美人在抱,她要跑,自己都要打断自己的腿。唐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清了清嗓子“我是唐方。”嗯,她的声音是加分项,带着一点点沙哑的甜美。 他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扬起唇角问“大唐的唐?大方的方?” 他这一笑,唐方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倾城倾国,色授魂与。没错,是他了。他以前肯定见过自己,她一贯这么自我介绍。可她怎么可能对这么好看的人一点印象都没有?瞎了吧。 唐方点点头,立刻将手里的房卡塞到他手里“是我,大唐的唐,大方的方。唐方,嗯嗯,我们还是楼上见吧,不好意思,啊,谢谢。”她应该感谢林子君才是。人家嫌弃不嫌弃她会不会去房间,她可完全不确定。反正林子君已经付了房费,他不来她照睡不误。既来之,则睡之。 容易看看自己手里的房卡,再看看狼狈而逃的唐方,眯起了桃花眼,唇角的笑更浓了。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的脸红得跟三月碧桃一样,一直蔓延到透明的耳垂,到修长的脖颈,偏偏胸口那一片白腻跟鲜奶油一样,山峦迭起,衬得那条马里亚纳海沟格外惊心动魄。 容易心中暗笑,这样的惊喜,他决不会错过。 在房内一片漆黑中,听着房门卡嗒一声轻轻打开,唐方脖颈后面的汗毛直竖。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以下内容为防盗章,感谢小天使们购买正版。晚上的正文内容会多出一两百字。 高似很不高兴,我也疑惑。作者在自我反省中:讲故事的能力有待提高。其实我写文的剧情节奏非常跳跃,不爱铺垫,很多线索非常隐晦。在庶能做大纲和细纲时,也格外警惕这个。希望尽量铺垫到位,对人设和剧情的诠释、推进再慢一点。毕竟还是有读者一目十行的,庶能此文故事很大很长,人物很多。又不是连贯阅读,防盗章也会扰乱读者的连续性。 总之,格外感谢!冒险献上今日的防盗章,求看到底的小天使们别留言张扬,悄悄的。只是没有大纲的小脑洞,大家乐一乐吧。 ——防盗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古人诚我欺? 一鼓作气倒是一鼓作气,唐方难免怀疑林子君看猪跑看得不准。这孩子看着像个老司机,怎么超速得厉害,刷的就开到终点了,这车子才刚热身就熄火。还不好意思说您能跑慢点儿或者再跑一圈?唐方自知十分市侩,自私自利,不愿怀疑颜值差带来的自身的女性魅力系数岌岌可危可能性,也不忍心怀疑。只好暗搓搓地想,难道做炮-友的点赞也可以雇佣水军? 闻名,不如上-床。 再而不衰的时候,唐方有点服气了。人家也许不靠质量靠数量取胜?年轻人,为了在约-炮界内的名声,技巧不够次数来补。她的走神难免影响队友情绪,被带着不满的狠劲往死里地折腾了一番后,唐方未免面泛桃红,香汗淋淋。躺着不想动,很想拿根烟出来。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有五六年没抽过烟了,恍惚间,市侩的小市民唐方这时觉得这位友人真没糟蹋林子君的看猪跑名声。 到三而不竭时,唐方心底的小人默默向林子君致敬,姐,我错了。你英明你神武你什么都对。 唐方终于领教到林子君说的享受是什么意思。她在死过去和活过来之间神魂颠倒。即便她归结到自己久旷逢甘露,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美少年无论数量和质量完全符合甚至超越林子君的评价。 但即便箍着她的是手长脚长器大活好的绝色美男,唐方也忍不住努力扬起脑袋,像缺氧的小鱼一样张开嘴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唐方,唐方,唐方。”头顶传来温柔穿心的魔音。她又被堵了个结实。 这厮简直深知唐方的死穴,但唐方也明白好色如她,在对方面前无处不是死穴。 他也太尽责了,厮磨她的脸颊,舔吮她的嘴唇,一分一厘地巡视她的口腔,她只能庆幸自己是刷好牙来的,唇舌交缠时,唐方不只是舌根被对方嘬得发麻,头皮根心尖尖都发麻。她其实不爱接吻,对交换口水毫无兴趣。一朝竟遇到这样的尤物,唇齿之间爱恋无限,将她肉体观完全颠覆。 “唐方你是妖精吗?”唇舌牵绊之间靡靡之音又起。唐方回不过神,努力瞪着眼睛忍住笑,年轻人难道是要说她这个磨人的小妖精?他才是吧。 他伸出手指,放至淡粉色的薄唇边,眼中波光潋滟“不是妖精,那怎么这么多的水?”微笑着用舌尖舔了一下水淋淋的手指,将手指含入口中。 唐方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无地自容。她合上眼也感觉得到那根手指从他口中又回到那些地方挑起火来。 他轻笑着又覆上,将她折起。唐方一个激灵,轻轻抵着他“戴套。”这大概是她今夜说得最多的台词,她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还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幸亏英明神武的林子君要她戴上一整盒避孕套,还一再强调不许买冈本。这个疯狂的夜晚,足以令她忘却以往所有循规蹈矩的生活。 容易拉开她挡在脸上的手臂,有些恼怒“唐方,别总走神,看着我。”她的滋味比他想象过的好太多,他有点刹不住车,千百次地兵荒马乱中杀入她,又千百次地依依不舍地告别她,在这千山万水进出之间体会她的悸动。他竟然这么好运地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了唐方,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自己是钢铁练成的。意外之喜,果然意外。 唐方瞄了一眼,脸越发红,眼中快滴出水来,可还是忍不住又瞄了一眼。他一把捞起她,低笑着在她耳边道“好看吗?”身下动得越发狂放起来。 唐方咬着唇,天昏地暗,那种令她渴望的酸麻感,从腹部深处凝结,又慢慢积聚起来,向四肢扩散。 容易猝不及防她这么快就到了,差点丢盔弃甲,成为三分钟俱乐部成员。忍不住狠狠地捏紧她亲吻她牢牢地钉住她。 唐方从浴室里扶墙而出的时候,腿肚子直抽抽。要是对方具备采阴补阳的技能,她大概一夜就会变成干尸。她竟然还怀疑这世界上并没有一夜几次郎的存在,实在坐井观天。但事后合不拢腿着实不太美妙。她现在就想躺下抽一根事后烟。 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唐方一怔,他们自然是设置了请勿打扰的。 但酒店管理严格,没有房卡也不可能上到这层楼来。唐方伸手开了门,才想起应该猫眼里先瞄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很好看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修长,小麦色肌肤,眼窝微陷。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笑了“唐方?大唐的唐?大方的方?” 唐方有点呆“啊?” “你好,我是方佑生,林子君的朋友,祝你生日快乐。”他摸了摸鼻子,递上一个盒子,是蔡嘉的定制蛋糕,还有一支酒:“不好意思,我晚到了。”他微笑着补充“你的手机似乎关机了,我和子君都联系不上你。” 他顿了一顿,看着唐方身后冒出来的美艳绝伦的少年,头发湿漉漉的,莹白如玉,半-裸着。方佑生下意识地又摸了摸鼻子“子君没说过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方佑生开的房间在同一楼层。三个人衣冠楚楚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 唐方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脑子被龙卷风刮过一样,还没回过神来,一身的鸡皮疙瘩还没下去。 我这是认错炮-友睡错人了?是不是要感谢美少年对着自己还能硬得起来? 唐方羞惭得抬不起头来。人生第一次约,就出了这样的大乌龙。想到垃圾桶里那明晃晃的避孕套们,死的心都有了。 方佑生和容易在互相打量。 方佑生觉得对方长成这样,这么年轻,应该是做鸭的。林子君说过唐方好多年不上班,做家庭主妇做得有点迟钝有点迷瞪,他没想到能迷瞪到这个程度,也可能色不迷人人自迷,顺水推舟将错就错。这样的颜值已经让他有点想掰弯自己了。 容易摊着长腿,也在打量方佑生。长得有点陈坤混血了古天乐,穿白色小圆领衬衫,亚麻九分裤,戴了一只万国飞行员腕表,看得出也是个玩家。这个应该就是唐方今晚本来约的pao友,唐方那紧张的样子,绝对是第一次约。他内心一阵暗自得意,幸亏自己当机立断,下手稳准很。 方佑生开口就问唐方“没被拍照拍视频吧?” 唐方瞠目结舌,觉得自己应该晕过去比较符合剧情,结结巴巴地摇头“没没,没!有!” 方佑生掏出钱包,拿出一叠现金,推到容易面前“行情一夜三千,这里是五百美金,你在前台验一下,拿了就走人吧。你条件这么好,早日上岸,免得伤了根本。万一碰到四凤戏游龙那样的,很容易丢了命。” 唐方看着那叠钱,还没明白过来。容易已经扑上去给了方佑生一拳。 唐方替方佑生眉骨上贴上创可贴,心惊肉跳地道歉“对不起!” 容易拿着冰袋捂着脸“唐方!我也受伤了!疼死了!” 唐方踩着几张美刀心惊胆颤地站起身要去看容易的脸,这么好看万一破相了不知道会不会打官司。方佑生一把抓回她“银货两讫,不要理他。” 容易大怒“你才是鸭!你全家都是鸭!你见过这么好看的鸭吗!” 方佑生冷笑“今天才见到了。” 唐方脑壳快炸了,她霍地站起来“好了!”落地有声,正气十足。两个男人收了声。 “一场误会而已,都是我的错。”唐方盯着那个蛋糕,语气沉痛“我认错了人,方先生你也误会了。他不是鸭,他认识我。” 方佑生一怔。 “不过我不认识他。”唐方道。 容易却扬眉吐气对这方佑生说“现在是我和唐方的事,你可以走了,带着你的钱。” 方佑生却不理他“你没听见?她不认识你!” 容易看看一脸呆滞的唐方,忽然眼一眯笑起来,如三月春回大地一般“唐方,你不认识我 ?我是容易,高一4班的容易,唐老师,你喜欢叫我容小易。我的初吻对象是你,现在我的初夜对象也是你。能和初恋在一起我真幸福。” 晴天一道霹雳。唐方外焦里方。 林子君好不容易把唐果哄睡着,赶紧给方佑生打电话“找到唐方了吗?” 方佑生正准备上出租车“找到了。” “怎么回事?” 方佑生苦笑“她睡错人了,睡了个美少年,是她以前的学生,还初吻初夜初恋呢,他们还在酒店,我先走一步。” 他可不只能先走一步? 林子君着了一闷棍,竟脱口而出“呀,幸好没让你付房费。” …… 车子转上灯火迷离的外滩,方佑生莫名有些失落。回忆起他第一次见到唐方,是在电视台。唐方刚进去做实习主持。她上了妆也不算很漂亮,但一头黑色长发简直在演播室灯光下亮瞎人眼,乌黑齐整的长眉入鬓,眸子闪闪发亮,知识面广,反应速度奇快,逻辑思维缜密,声音性感,语速不急不缓,稳得很,不像实习主持倒像金牌主持。他跟着赤屁股一起长大的林子君去的,从来没见过唐方这类型的姑娘,几场下来被迷得神魂颠倒。还没来得及追求,林子君当头一棒告诉他唐方早已名花有主,一毕业就结婚,绝对不许他第三者插足。 方佑生后来跟着林子君参加了唐方的教堂婚礼,匿名包了五千元大红包,当夜喝得大醉,在天台上扶着栏杆吐了楼下路人一头一脸,要不是被林子君等人及时拖走,免不了遭受一顿暴打。林子君后来送了他一张婚礼现场多人合影,他站在最边上,侧着头在觊觎笑得甜蜜蜜的唐方。林子君嫌弃地说“丢我的脸!赶紧抹杀证据!”他不舍得丢,把另一边的人都剪了,放在抽屉里。 但年轻人,哪有什么铭刻在心的朱砂痣或者白月光谁没有谁会痛苦一辈子?没过多久他也就淡忘了,在国外几年白种人黄种人黑珍珠一一睡过来,成了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雅痞。 他没想到多年后再见到唐方,唐方似乎没了棱角,有种掩藏不住的茫然和彷徨,眉梢还飞扬着,眼神还清澈着。他的心就被猛地一撞。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我决定抛弃偶尔发疯的键盘君,利用防盗章节梳理一些明天正文的作者有话说。 本文相国寺剧情篇即将过渡到金明池剧情篇。即将出现一个新玩意:捶丸。不是棒球不是垒球,亲爱的们,而是高大上的高尔夫球前身哦。对,我大宋朝玩的都是这么高大上的运动哦。还会出现很多宋朝特定的词语,可能在网文里不大见到,为了消除读者们的阅读不适,作者菌在本章做一个初步的注解,方便天使们阅读。其实作者有点担忧会流失读者…… 1、捶丸:宋朝和蹴鞠齐名的体育运动。就是高尔夫球的前身。《明宣宗行乐图》中有10个洞,两者都所用的球杖基本相同;场地选择极为相似。高尔夫运动有球童服务,捶丸角斗也侍从跟随服务。不难看出,从形制上看,捶丸球杖同高尔夫球杖有着惊人的相似,二者显然具有源流关系。元朝人有一本《丸经》,从礼仪、器具、规则、输赢各方面进行了全面的阐述。要在室外,有地势差别,有不同类型的球杆,扑棒单手(打飞行球的)、杓棒(站立击球)、撺棒(打地滚球)、鹰嘴球杆。对位置姿势有不同要求。我大宋人民诚会玩儿啊。我微博上放了配图,微博名小麦-麦麦,大家无聊就去翻翻古代高尔夫啥样子。宋朝女士们特别爱玩这个。 2、小会:玩捶丸,两人称为单对。三四人为一朋,五六人叫做小会。七八人叫中会。九、十个人叫做大会。双数可以分,单数不可分(四人不能分)。本文里新放出来的公主带的队是五人的小会。 3、筹牌:每场捶丸赛的判定胜负的依据,根据参赛人数的多少来定。五人制小会赛叫小筹,每人十张筹牌。中会十五,大会二十。最后按照规则,计算整个团队的筹牌和个人手中的筹牌。呵呵,在宋代,这是赌博哦。每次捶丸赛都是有很厉害的财物作为赏金的。还有一日不三会的规定。也就是说赌博一天不能超过三次。关于捶丸还会出现的专用名词,下几章再做详细注解吧。 4、金明池:汴京八景之一,宋朝皇家园林,每年三月初一到四月初五对外开放,老百姓们在里面设摊游乐,是一个巨大的狂欢派对,赌博非常普遍。开金明池赏琼林苑,是北宋人民欢乐假期的重要组成部分。 5、宝津楼:金明池里的重要建筑物,皇帝每年都会驾幸宝津楼,与民同乐,如果说元宵节宣德楼前的盛大演出是民间艺人春节联欢晚会。宝津楼的“诸军呈百戏”,是官方联欢会大展演兼阅兵仪式。参加的人数千人,马匹也数千。 ——对正文无限感兴趣的读者有福利—— 接上昨天的防盗文在这里: 一年前方佑生从国外回来,被林子君挖到她们事务所,业内混得风生水起。很快遇到唐方来找林子君吃午饭。他隔着玻璃看见唐方依旧清澈的眼睛,难免想起青春期的冲动,忍不住私下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唐方已经离婚一年了。 方佑生赶紧让助理搜集唐方的资料。发现她替一个媒体做过一系列视频节目,网上点击率特别高。她在节目中穿得随意又好品味,认真展示如何简单又美味地做一人份的美食。一共做了十五期,中式、西式、日式、东南亚各种美食统统都有。她说话简洁又风趣,美食设计得简单又好看好吃,节目和人的风评都很赞。 作为一个天蝎男,方佑生立刻悄悄关注了她的微信公众号和微博,开始了长达三个月的偷窥生涯,暗暗地在她微博和公众号下评论,各种示好各种撩拨,可惜从未收到过答复。他发现唐方似乎毫不在意评论,也从来不和别人艾特来艾特去。他倒是搜索到不少所谓的美食家经常艾特她,宣传自己的私房菜什么的,唐方也从来不给面子转发或评论。似乎,她就只埋头做自己想做的事,沉迷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方佑生经常夜里看她的视频,发现唐方在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眸子就闪闪发亮,眼白像婴儿一样蓝蓝的,唇角会微微翘起。他看着唐方的修长洗白的手抚摸着胡萝卜、黄瓜、茄子的时候,就开始想象那双手摸自己的情景,他就明白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了。 他苦苦纠缠林子君,说朋友公司要在国内做xx星级餐厅名单,跟上全球脚步,需要很厉害的美食评论员,无论如何请唐方去帮帮忙。 林子君当时就瞥他:“你想泡唐方?” 方佑生笑而不语:“想被泡,我任凭你调遣,保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所以当林子君感叹唐方这辈子应该先解放肉体,才能从前夫的阴影里完全走出来的时候,倒真的第一个就考虑了他。 林子君再三警告他只能纯粹做炮-友,绝不允许居心叵测谈什么感情,他不是唐方的那杯茶,唐方也伤不起。末了林子君也瞥着他笑“像你这样的三不男人,倒是我杞人忧天。” 他嘴上答应,心里却不置可否,越是良家妇女越是容易脱轨,先上了再说,他还就怕谈感情呢。 手机亮了一下,他的助理发来的微信:老板,车子已从交警队出来,对方追尾全责,明天我把车送到你家。” 方佑生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上的蛋糕盒孤零零的,跟他一样。他想起那个站在酒店房间门口一脸懵逼满面绯红,艳丽的嘴唇有点红肿,眼睛水汪汪的“水蜜桃”,又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忘了告诉林子君他还是另外白花了一夜房费…… *** 唐方捏着两个房间的房卡,瞪着眼前的美少年,实在做不到艳若桃李,只能努力维持着冷若冰霜。 容易却春风满面:“唐方,做我女朋友吧。” 唐方微微笑:“容易,你好会开玩笑。你是整容了吗?”她记得他,高中时候的容易,戴着牙箍,军训报道日,染着一头金发,挺着朝天,啫喱膏打得足足的,嚷嚷着“我有人-权!我的头发颜色应该有自由。”当天被教导主任笑眯眯地带去剃了个光头回来后,蔫了。她这个实习老师怕伤害到小朋友的自尊心危害班级安全,特地给他送了一个苹果,安慰他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金发会发光,光头更亮。 “鼻梁断了后重整了一下,其他没动,要不要再近一点负距离看清楚?我怎么看也看不够你。”容易也微微笑。唐方果然还是那个唐方。他忍不住轻轻伸手要去摸她的脸。 唐方侧头躲过“容小易,你如果睡一次老师很爽,咱们也算互相取悦,就此一别两宽多好。你应该找合适你的年轻少女好好谈个恋爱。你和我纠缠多没意思。”唐方咽了咽口水,以她的阅历,还不至于天真到认为容易苦恋自己多年。但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了。她不吃亏。 容易笑:“唐老师,只睡一次?你好像不太爽啊。你看,咱们这样都能遇到,天注定有缘有份。经过脚踏实地的实验,我们肉体契合,相信日久生情,灵魂以后也会无间亲密。”容易一脸娇羞地低下头“难道我做得不够好吗?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无论次数还是技巧,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你完全可以随意开发我。” 唐方一个寒颤:“别!咱们能别谈感情吗?谈感情多伤感情啊。还有,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你太美我太丑,压力太大我会加速衰老,搞不好就早更了。” 容易眼波荡漾:“虽然你是算不上好看,不过没关系,我爱你的肉体也爱你的灵魂,这么多年我特专一持久吧。你看,如果不是爱你的灵魂,只靠你的美-胸也不能让我这么卖力吧?” 妈蛋,真爱会靠暴击爱人收获万点伤害值吗?唐方呵呵:“容易,我记得你高中时期就有恋母情结。如果我嫁给你爸了,或许可以考虑玩一个虐恋情深,现在呢,我对你没兴趣。你需要心理医生,我倒是可以介绍一个给你。”唐方好话说尽,起身拍屁股走人。 容易扑上来一把搂住她腰:“唐方!我只有恋你情结。心病还需心药医。”声音缠绵悱恻,蛇精病上身。 唐方吓得脚软:“你!先放开我再说!”贴着她臀部的是什么!这孩子是泰迪精附身吧! 容易却把她抱得更紧“唐方,听说真爱才会一见她就硬。” 唐方的耳垂被含住,她一个激灵,挣扎起来。就听见耳边这把好听的声音厚颜无耻地说“你夺走了我的处男之身,可不能拔吊无情,总要对我负责任吧。” 老天爷在哪里?请打雷劈死这无赖吧!比不要脸,她输了个彻底。这叫前浪死在沙滩上吗! 唐方狼狈不堪地逃出酒店大门,匍出门,一阵骚乱,眼前此起彼伏的闪光灯,拥上来许多人。一件外套从身后罩住她头脸“跟我走!” 她晕头转向地被容易揽着又逃回酒店,身后追兵纷纷,酒店的服务员们奋力阻挡。唐方被容易挟持着从大堂逃窜到后花园,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树林中穿梭。 莫菲定律立时生效,唐方只觉得脚一歪,立刻疼得半边身子直往下掉。九厘米的细高跟卡在石板缝里,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她还能更倒霉一点吗? 容易立刻捞着她,蹲下身子,脱了她的鞋,抄起她膝盖,轻松将她抱起。 唐方含着泪嘶嘶叫“我的鞋!我的鞋!”这双manolo blahnik老价钱,可不舍得折损在此地。 容易闷着笑,胸膛一阵震动,抬抬手指头“我拎着呢,放心。” 他腿长脚快,没几分钟唐方就看见了女青年会大楼。一辆保姆车嗖地停到他们身边,车门一开,一个男孩子冲着他们喊“这边,这边!快上车!” 车子拐出外滩,上了白渡桥。唐方喘着气怒目相向“容小易!你想干什么?!” 容易正仰着脖子喝水,听见她问话,只侧目瞥她,花瓣似的嘴唇离开瓶口无声地说了一个“你。”眸中潋滟风情无限。唐方怔了片刻,红着脸气呼呼地转开眼,妖孽!她不过吃了几口唐僧肉怎么就惹了一身骚!想起竟然莫名其妙白白浪费半岛的两个房间,唐方心在淌血。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今天再放一段昨天防盗章的后续。明天大概会改放别的。只是练笔的小脑洞文,大家见谅吧。 不愿看的还请直接晚上购买正文哦。依然正文更换时比防盗章多一两百字。 ——继续防盗—— 车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Eason哥,陈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赶紧给她回电话吧。”唐方定睛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清秀男孩,正眼巴巴地瞄着她。 容易懒洋洋地打电话。 “对不起,放鸽子是我不对,我约她明天吃饭,单独吃饭。放心。” “没被拍到。没拍到她的脸。我的脸没保住。嗯,反正我一贯不要脸。” “最好不要被公开,麻烦你了。”他语气淡淡,听上去带着笑,又清清冷冷的。 唐方耳朵嗡嗡地响。 容易转过头问她“你家地址?” “我不用你送,前面放我下来,我自己回家。”唐方黑着脸。她已经破功了,没必要虚与委蛇。 容易仍旧笑眯眯“唐老师,你看,我好歹也算个明星,狗仔队盯着我家我公司,后面还有车跟着呢,一不小心你就跟着我上镜了。我这么清纯的玉男形象,勾引良家妇女,形象破灭了合同丢了,难免就沦为失业青年,说不定还要支付高额违约赔偿金,只能抱你大腿求你包养。所以呢,我今天要住你家。你不能用完就扔啊。唐老师你的责任感一直很强的。” “Eason——“吃惊于他厚颜无耻的不止唐方一个人。那男孩惊呼出声,被容易一个眼风一瞟,立刻改了口,可怜兮兮地看着唐方“唐、唐老师,麻烦、麻烦您收留Eason哥一夜,出了绯闻对大家都、都不好。我也会丢了工作的。” 唐方太阳穴别别跳,她这是惹上了麻烦,好大的牛皮糖。林子君说请高人替她算了命,年龄进了三字头,当断不断惹麻烦,要洗身革面开创新的未来。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一语成谶。约-炮果然有风险,开房需谨慎。还有林子君从帝都白云观求回来的桃树枝,惹得一手烂桃花啊。 凌晨的老弄堂门口,路灯昏黄。唐方怒火勃发,坚持一瘸一拐地拎着鞋子自己走。容易两手插在裤兜里,得意洋洋地吊在她身后。 唐方挪到家门口,刚掏出钥匙,门霍地打开了。 唐方吓了一跳,立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孟里!你怎么会有我的钥匙!” 穿着家常白t恤灰色运动裤的孟里侧头看看身后刚上楼的容易“你养了个小白脸?” 容易却黑着脸问唐方“要不要我替你报警?” 唐方一把推开孟里,不出所料,客厅里乱糟糟的一堆打开的行李,还有个帐篷,地板上全是黄沙,几双臭袜子和脏得发黑的赛车服就丢在她刚刚清洗过的地毯上。她心里压着的邪火就腾地呼啦烧了起来,根本顾不得外人在场“孟里你发什么神经!半夜三更私闯民宅!你凭什么啊?你凭什么啊?我说过几遍了?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家!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还有!你什么意思?黄沙与地板齐飞?臭袜子与脏衣服一色?我不是你保姆不是你佣人不是你妈!!!”唐方气得浑身发抖,今晚她是犯太岁流年不利诸事不顺? 脚踝疼得不行,唐方一屁股摔在地上,什么形象都顾不上了,捧着红肿的脚踝咬牙切齿地喊“孟里你王八蛋!凭什么欺负人!你凭什么啊!” 孟里蹲下来,将她搂进怀里,撩起t恤衫给她擦眼泪“是我不好,是我老欺负你。不哭不哭,你本来就不是我保姆我佣人我妈,你是我老婆。” “是前妻。”容易靠在门上冷冷地补充。 唐方这才想起来自己被软磨硬泡答应了收留有家不能回的小明星炮-友一夜。还在小朋友面前暴露出离异夫妻最丑陋的一面。这人生,简直惨不忍睹。 孟里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低眉顺眼地说“你放心,我正在收拾呢,绝不用你动一根手指头。你今晚上怎么了?手机接不通,还有,跟你说了多少回,备用钥匙不要随手放在地垫下面,脚一踩就发现了,要放在旁边配电箱里面。” 他捋了捋唐方散开的发丝“我帮你送这孩子回家?然后我回来陪你拆生日礼物?” 如果眼神能放箭,孟里早被容易万箭穿心了。 唐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谁要和前夫玩什么肢体接触:“我不要你的礼物!他留下,你滚蛋。” “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吗孟先生?我和唐方想早点休息了。”容易笑着插刀。孟里四十多了,他年轻着,虽然他一直练拳不怕打架,但最好是孟里耐不住来揍他,他绝不还手,最好伤到脸,还可以多赖几天。 唐方瞪他“少套近乎!你!在沙发上睡一晚,明天一早也滚蛋!” 容易嘟起嘴“哦,你别凶我嘛,你一凶,我就更喜欢你了。” 唐方气得直哆嗦,孟里已经拿了红花油出来“好了,和小孩子吵什么呢,我先帮你擦药油。” 唐方抢过红花油,看看眼前两个男人,喝道“我自己来!你们谁也别来烦我!”一瘸一拐地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容易往沙发上一躺,随手拿起边上的小软毯盖在身上,香香的,真好闻。 孟里一把拽起毯子“这是我家弟弟的,别碰。” 容易张口就喊“唐方——“ 毯子直接被扔在他脸上。 容易无声地笑“孟先生,走的时候麻烦请关灯。” 孟里阴沉着脸,看着沙发上脚挂在外面的年轻人,心里一阵烦躁。肯定没有发生什么,这个太年轻了。他知道唐方虽然嘴巴上一直恨恨地说要找蓝颜知己要找小鲜肉甚至要去□□。但她永远有贼心没贼胆,她就是气他而已。 他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就告诉过她“唐方,你会后悔的,你永远找不到比我对你更好的男人。” 唐方却平静地回答“孟里,你是对我很好,可惜你对谁都这么好。” 孟里从地板上捡起唐方的包,放到书桌上,翻出她的手机,却掉下两张房卡。孟里心一慌,唐方住酒店的习惯随他,总是要留房卡做纪念。 一股铁锈味从他口中弥漫开来。孟里腾地站起身,恨不得捏碎手机,揍扁沙发上的小王八蛋。半晌才冷静下来,拆开自己送给唐方的生日礼物。他把卡装到新手机里,替她安装程序。唐方是典型的理工白痴,所有电器只知道用最大的那个钮,前两年当他发现家里忽然多了一个宜家的柜子和一把椅子还是她自己组装的时候,吃了一大惊。他记得唐方当时不咸不淡地说,没有男人,只能自力更生。 不要紧,他已经想清楚了,唐方要的,他现在都能给。他离不开唐方,唐方也离不开他。其他的,不重要。 林子君一早接到方佑生电话,第一反应是“十三点,你脑子坏忒了。” “虽然你我英雄所见略同。但是老林,你扪心自问我不合适吗?你看看我五官端正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三十而立事业有成,有房有车有存款无贷款,老爷子一早仙游,老太太第二春自顾不暇。别说只是谈个恋爱,唐方就算嫁给我怎么都不是她吃亏吧。想嫁给我的人能从静安公园排到外滩呢。”方佑生其实也觉得自己脑子烧坏了,但他一向想什么就去做什么,电话里谆谆善诱。他昨天稀里糊涂竟然连个手机号码都没要。 林子君顿觉一股浊气上涌:“方佑生!你个脑残直男癌!唐方怎么了?什么叫嫁给你不算吃亏?你的意思是和你在一起是唐方赚了?你脸可真大!你帮帮忙好吗!怎么你以为有资格睡一晚就有资格多睡几次?谁告诉你唐方就要谈恋爱就要找个男人过日子?要谈恋爱轮得到你?你凭什么就觉得自己条件好到可以挑挑捡捡女人了?还一副施舍别人的嘴脸。你以为赚几个小钱,睡过几个傻逼了不起?你滚去人民广场验证自己的魅力去,离唐方远点!” 方佑生被骂懵了,回过神来想解释一下,林子君早恶狠狠地挂了电话。 身后一双玉臂绕上来:“Sam,一大早的表白被拒不好受吧?” 方佑生扯开方丽莎不安份的手:“不会,我斗志昂扬着呢。对了,咱们最近不约了。我想谈个恋爱玩玩。” 方丽莎沉下脸:“认真的?” 方佑生套上长裤:“认真,人生难得几回真,我还不信有我追不上的女人。”他束上皮带抬头问“你说,要是我认真追求你,你愿不愿意和我谈恋爱?” “不愿意。” 方佑生哎了一声,挪开床头柜上的蛋糕盒,一屁股坐上去问“Lisa,咱们再见亦是朋友吧,你倒帮我分析分析我算直男癌患者吗?你怎么就不愿意考虑我?” 方丽莎懒洋洋地翘起二郎腿,却不敢放松肌肉,这个姿势会显得她略有点粗的大腿看起来修长一些。她瞥了瞥方佑生“我没觉得你直男癌,起码来打-炮还知道带个蛋糕来,带包垃圾走。但就我认识的姑娘里你睡过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吧?你们这种海龟,号称性和爱分离,要和你谈恋爱,风险太大,时间成本太高,捞不到什么经济实惠,结婚遥遥无期,绿帽子肯定不少,女人恋爱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有个可依赖的男人?反正你不太靠得住。” 方佑生若有所思,顺手将刀刀叉叉餐巾纸放到蛋糕盒里打包好准备带走,临了笑眯眯道别“谢谢啦,对了,蛋糕本来是送给别人的,人家没要,我顺手拿来的。不过垃圾我带走了。” 他迅速关上门,听见鞋子砸在门上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防盗章,正文替换会比这个多些字,感谢理解! 唐方以为自己会一夜失眠,没想到闭上眼就困得不行,睁开眼已经天光大白。她想起外面可能还有两个祸害,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昨天,人不犯蠢就好了。想要励志一点说“今天是全新的一天”,心底却在害怕今天会是更糟的一天。 她在床上磨蹭了半天,起来时发现脚踝油亮发光,跟个馒头一样。嘶嘶两声,还是挣扎着起床。 自从和孟里离婚后,不少朋友要请她出山,唐方都一一回绝了,一来自从她婚后就没上过班,她是懒癌。怕做不回白骨精。二来她母后大人三嫁姻缘,竟然老来得子,自己和保姆一起带了四年,说实在带不动,直接把弟弟唐果丢给她,美名曰替她纾解绝望的主妇生活。害得她每次接送唐果总要尴尬地解释:“我是果果的姐姐。不是妈妈。”母后大人只去过一次幼儿园,被老师叫成外婆后愤而离场,在电话里吼:“什么眼神!见过穿九厘米高跟鞋的外婆吗!” 唐方索性把外公送给她的石库门老房子收回来,花了小半年修缮。却没想到孟里脸皮厚,打着“怎么也不能累着我的前妻”的名号,屁颠屁颠地画图设计盯装修,又送了许多物件过来,倒搏了个情深义重的好名声。唐方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实在需要帮忙,两人倒渐渐做回了朋友。 这间石库门一楼和天井做了私房菜馆,一天只接两桌午餐生意。因为别致,上过几次杂志,被一些名人推荐过,在城里也算小有名气。今天中午的一桌是唐果幼儿园同学的爸爸一早预订好的。还有两个食材要早上才新鲜送到,就算不光荣地负了伤,但生意归生意,总要好好做的。 打开房门,唐方一呆,这是什么画风?客厅里静悄悄的,收拾得一尘不染,孟里的行李整整齐齐的靠在玄关。感谢上帝!唐方拐着脚看了一圈,小牛皮糖不在,老牛皮糖也不在。今天就是新的一天!唐方舒出一口气,到洗手间洗漱。 看到垃圾桶里有两个一次性牙刷,唐方把漱口杯认真地刷了好几遍。镜子里的她眼泡略有点肿,头发有点乱,但眼睛依然明亮,红唇依然烈焰。唐方看着自己的嘴唇,想起昨夜的旖旎,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牙刷。 “亲吻还会有的,拥抱也会有的。”突然有人带着一丝揶揄懒洋洋地说。 唐方吓了一大跳,猛地转头。阴魂不散的容易正靠在墙上,对着她笑。 唐方怒向胆边生“你有完没完?不是说好一早就走吗?” 容易嘿嘿笑“现在就是一早啊。” 唐方还没来得及骂他,容易得意洋洋地表功“其实我很早就起来了,还给你做了早餐。对,你朋友带了你儿子回来,我就顺手多做了几份早餐,你看我出得厅堂下得厨房上得了床,是不是一个很尽责的男朋友?” 容易还补充一句“你前夫的我也做了,我心胸宽广,过去的————。” 唐方已经一头黑线地盯着他问“你做的早餐?还是外面买的?” “绝对百分百亲手做的爱心早餐,你冰箱里那么丰富,我自己搭配的,虽然不如你,但你朋友给我打了八十分呢。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哎哎哎,你干嘛啊?”容易接过唐方扔来的牙刷,想要去搀一把又缩回了手。 唐方冲下楼,直奔餐桌。 果然很丰富,红茶、咖啡、牛奶都有,手工藤篮里,雪白花边纸餐垫上放着烤好的全麦面包和切了片的柠檬磅蛋糕。草莓酱鹅肝酱黄油依次排列。鸣海烧的骨瓷餐盘上有焦黄的烤鲜松茸、红灿灿的焗番茄、绿油油的蔬菜沙拉,还有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 林子君有点吃惊于她铁青的脸色“怎么了?容同学做得蛮好吃的,就比你差了一点点而已。” 唐方霍地转身对着容易喊“是不是还要我谢谢你啊!你知不知道这松茸从云南运过来起码要两天才能到机场?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了?谁允许你使用我的厨房了?还有我的磅蛋糕要冰箱里冷藏三天才能吃,你知不知道我根本来不及再做一个?” 唐果小心翼翼地拉拉她的衣服“姐姐,是我告诉他你的磅蛋糕已经放了三天了。” 唐方努力压压火气“好了,容易,我谢谢你好心做早餐好吗,但是好心也会办坏事,麻烦你打开别人冰箱门的时候能不能看一下,我冰箱门上的食材表写得清清楚楚,有些食材都是我的客户提前一周预订好的,还注明了使用时间,精确到几点钟。你年纪小,但不意味着你有自说自话的权利。你不熟悉我,我不想对你发脾气,但我告诉你,我最恨别人动我的冰箱动我的厨房!” 容易吸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抬起下颚,抿了抿唇“我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他对其他人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唐方一怔,生硬地道“再见。”最好再也不见。 餐厅里气氛冷凝。孟里招呼唐方“赶紧坐下来吃一点,客人订了几点钟?要不要我提前帮你打电话解释一下?对了,我帮你换了新手机,在那边桌子上。密码是果果帮你设的。你自己晚一些再检查一下。老手机还在茶几上。” 唐方坐下来摇摇头“我自己和客人说。谢谢。”她喝了口咖啡,黑咖啡,不加糖。正好。 唐果看看她“姐,你喝了容叔叔,哦,是容哥哥的杯子。” 林子君皱着眉递给她一片涂了鹅肝酱的吐司“干嘛啊你,非要这样对人家小鲜肉吗?一片好意,被当成驴肝肺。你确定这不是恼羞成怒借题发挥吗?” 吃完早餐,唐方做菜的助手小吴阿姨带着鲜花来了。收拾好餐桌,唐方细细地检查了一下冰箱,发现自己的菜品表不见了。 这个容小易!明明餐桌摆盘像个处女座的,还这么粗枝大叶!她又去厨房找了一圈,还是没有。小吴忍不住问“唐小姐,你找什么呢?” “你有没有看到我平时贴在冰箱门上的菜品表?”唐方随口问。 外面唐果却跑进厨房“阿姐!我看见了!” “在哪里?” “姐夫拿走了,塞在他的双肩包包里!”唐果不忘补刀“他还告诉容哥哥你最喜欢吃烤松茸,让他做不好的话千万别碰。” 唐方给客户打完电话,一声不响地把孟里的行李放到大门外。孟里陪笑着说“我去看看我妈和我妹,你归你忙。” 唐方看也不看他,拿了新手机,输入密码,查看程序。 唐果把孟里送到门口。一屋人听见孟里责怪唐果“果果!你怎么能转身就出卖姐夫呢?咱俩一伙儿的啊!”唐果扯着嗓子反驳“我说的都是事实!我可不能说谎!而且当着你的面说不是打小报告!” 手机上点开微信的“污婆群。” “村东头的村民发来贺电,恭喜魔女发春成功。快来征服岛国男-优声-优A--V女优。”来自搬去东京快十年的江可可小姐。 “村西头的村民发来贺电,恭喜糖糖成功解放肉体,务必早日解救水深火热中的芝家的哥们。”来自刚搬去芝加哥的秦四月女士。 林子君早上发来的贺电是“恭喜糖糖捕获三初哥一枚。” 她笑着递给唐方一杯咖啡“好了,忙正事吧。对了,我告诉你,万一方佑生那个神经病要是来追求你,千万记得让他滚。好好的有前途的炮-友不做,异想天开要谈什么恋爱。” 唐方愣了一愣,把手里的几枝白牡丹齐根剪短,她想起昨晚那个带着蛋糕的男人,苦笑了一声说“子君,也就你看得起我,我有什么好值得别人喜欢的。大龄离异单亲妈妈一个,胸脯已经开始下垂,我现在在家都不敢不穿bra。说实话,昨夜脱掉调整型内衣我都不敢睁眼,更别提什么风情有趣了,我有自知之明的。” “唐方,你这是拉仇恨吗?在我b罩杯面前显摆自己凶器可观?有料的才下垂好吗!我还有个隐形救生圈呢,谁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一样有。你这什么自怨自艾的狗屁消极态度?好歹你也是四舍五入可以划到90后的人,你看看,孟里、容易、方佑生都念念不忘要跟着你屁股转,你还要来虐狗?你这是准备翻掉我们friend的ship了?”林子君怒其不争。 唐方被她逗笑“好了,小船翻了不要紧,小床不翻就好。你呢?最近和陈先生怎么样?” 林子君打了个哈哈“什么怎么样?就那样呗,各过各的,反正我是不会提离婚的。” “其实你家陈先生对你蛮好的,我们上次去夏威夷,他还给你和你妈妈买好头等舱机票呢。”唐方一向劝和不劝离“你看,我们四大魔头,离婚率高达75%了,你千万守住孤岛,咱们怎么也不能全军覆没吧?好歹替我国婚姻机构挣点脸面。” 林子君呵呵笑“糖糖你就是天真,头等舱是因为经济舱没有票了好吗?是我坚持要和你们一个航班,他那是没办法。再说,我无所谓离不离婚,他要是提出来离就离,舍得出钱就行,我要拿了巨额赡养费,咱俩去伦敦登记结婚,逍遥快活一辈子。” 唐方正色道“不管怎么说,他从来没有拒绝过你任何要求吧的,起码总要有一方主动去关心一下对方,你们老这样分居,也不是办法。” 林子君把空了的咖啡杯放进水槽“你知道吗?上个月他回家住过一天,我主动替他放了洗澡水让他泡澡,我鼓足勇气换了性感睡衣拎了两杯红酒去浴室,结果发现我老公在浴缸里拿着一本色-情杂志在手-淫。他喵了我一眼继续自-撸,竟然他妈的都不提速!” 唐方吃了一惊“啊?就你一次喝完两瓶红酒的那夜?” 林子君背起自己的香奈儿“就是那夜,老娘的尊严都掉在泥坑里,还要送上去给他打脸不成?第二天就去剪了头发,索性剪断所有的牵挂。” 林子君巴掌脸,一把缎子似的长发扎成马尾阳光下能闪花人眼,胸下面就是大长腿,一贯迷死人不偿命狐狸精型。竟然也有一日为情断发。唐方心里咯噔一声。 林子君拨拨自己俏皮的空气刘海“所以呢,糖糖,我要是你,就会打电话给容易道个歉。有花堪折当需折,能让自己快活的美少年,千万别放过,别像老古董那样把你自己框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昨天的防盗章很多人没看到,因为二更的原因。今天重新放一下六千字防盗文。 正文替换还在老时间。 车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Eason哥,陈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赶紧给她回电话吧。”唐方定睛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清秀男孩,正眼巴巴地瞄着她。 容易懒洋洋地打电话。 “对不起,放鸽子是我不对,我约了她明天吃饭,单独吃饭。她没生气,还挺高兴的。” “没被拍到。没拍到她的脸。我的脸没保住。嗯,反正我一贯不要脸。” “最好不要被公开,麻烦你了。”他语气淡淡,听上去带着笑,又清清冷冷的。 唐方耳朵嗡嗡地响。 容易转过头问她“你家地址?” “我不用你送,前面放我下来,我自己回家。”唐方黑着脸。她已经破功了,没必要虚与委蛇。 容易仍旧笑眯眯“唐老师,你看,我好歹也算个明星,狗仔队盯着我家我公司,你看后面还有车跟着呢,一不小心你就跟着我上镜了。我这么清纯的玉男形象,勾引良家妇女,形象破灭了合同丢了,难免就沦为失业青年,说不定还要支付高额违约赔偿金,只能抱你大腿求你包养。所以呢,我今天要借宿你家。你不能用完就扔啊。唐老师你的责任感一直很强的。” “Eason——“吃惊于他厚颜无耻的不止唐方一个人。那男孩惊呼出声,被容易一个眼风一瞟,立刻改了口,可怜兮兮地看着唐方“唐、唐老师,麻烦、麻烦您收留Eason哥一夜,出了绯闻对大家都、都不好。我也会丢了工作的。” 唐方太阳穴别别跳,她这是惹上了麻烦,好大的牛皮糖。林子君说请高人替她算了命,年龄进了三字头,当断不断惹麻烦,要洗身革面开创新的未来。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一语成谶。约-炮果然有风险,开房需谨慎。还有林子君从白云观带回来的桃树枝,惹得一手烂桃花啊。唐方此刻的体会就是: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凌晨的老弄堂门口,路灯昏黄。唐方怒火勃发,坚持一瘸一拐地拎着鞋子自己走。容易两手插在裤兜里,得意洋洋地吊在她身后。 唐方挪到家门口,刚掏出钥匙,门霍地打开了。 唐方吓了一跳,立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孟里!你怎么会有我的钥匙!” 穿着家常白t恤灰色运动裤的孟里侧头看看身后刚上楼的容易“你养了个小白脸?” 容易却黑着脸问唐方“要不要我替你报警?” 唐方一把推开孟里,不出所料,客厅里乱糟糟的一堆打开的行李,还有个帐篷,地板上全是黄沙,几双臭袜子和脏得发黑的赛车服就丢在她刚刚清洗过的地毯上。她心里压着的邪火就腾地呼啦烧了起来,根本顾不得外人在场“孟里你发什么神经!半夜三更私闯民宅!你凭什么啊?你凭什么啊?我说过几遍了?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家!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还有!你什么意思?黄沙与地板齐飞?臭袜子与脏衣服一色?我不是你保姆不是你佣人不是你妈!!!”唐方气得浑身发抖,今晚她是犯太岁流年不利诸事不顺? 脚踝疼得不行,唐方一屁股摔在地上,什么形象都顾不上了,捧着红肿的脚踝涕泪交加咬牙切齿地喊“孟里你王八蛋!凭什么欺负人!你凭什么啊!你就知道欺负我!” 孟里蹲下来,将她搂进怀里,撩起t恤衫给她擦眼泪“是我不好,是我老欺负你。不哭不哭,你本来就不是我保姆我佣人我妈,你是我老婆,是果果妈妈。” “是前妻。”容易靠在门上冷冷地补充。 唐方这才想起来自己被软磨硬泡答应了收留有家不能回的小明星炮-友一夜。还在小朋友面前暴露出离异夫妻最丑陋的一面。这人生,简直惨不忍睹。 孟里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低眉顺眼地说“你放心,我正在收拾呢,绝不用你动一根手指头。你今晚上怎么了?手机接不通,果果也不在家,还有,跟你说了多少回,备用钥匙不要随手放在地垫下面,脚一踩就发现了,要放在旁边配电箱里面。” 他捋了捋唐方散开的发丝“我帮你送这孩子回家?然后我回来陪你拆生日礼物?” 如果眼神能放箭,孟里早被容易万箭穿心了。 唐方抽噎着拍开他的手“我不要你的礼物!他留下,你滚蛋。回你自己家,滚你红颜知己家,去你妈家,随便你,反正不能在我家!” “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吗孟先生?我和唐方想早点休息了。”容易笑着插刀。孟里四十多了,他年轻着,虽然他一直练拳不怕打架,但最好是孟里耐不住来揍他,他绝不还手,最好伤到脸,还可以多赖几天。 唐方瞪他“少套近乎!你!在沙发上睡一晚,明天一早也滚蛋!” 容易嘟起嘴“哦,你别凶我嘛,你一凶,我就更喜欢你了。” 唐方气得直哆嗦,孟里已经拿了红花油出来“好了,和小孩子吵什么呢,我先帮你擦药油。” 唐方抢过红花油,看看眼前两个男人,喝道“我自己来!你们谁也别来烦我!”一瘸一拐地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容易往沙发上一躺,随手拿起边上的小软毯盖在身上,香香的,真好闻。 孟里一把拽起毯子“这是唐方弟弟的,别碰。” 容易张口就喊“唐方——“ 毯子直接被扔在他脸上。 容易无声地笑“孟先生,走的时候麻烦请关灯。” 孟里阴沉着脸,看着沙发上脚挂在外面的年轻人,心里一阵烦躁。肯定没有发生什么,这个太年轻了。他知道唐方虽然嘴巴上一直恨恨地说要找蓝颜知己要找小鲜肉甚至要去□□。但她永远有贼心没贼胆,她就是气他而已。 他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就告诉过她“唐方,你会后悔的,你永远找不到比我对你更好的男人。” 唐方却平静地回答“孟里,你是对我很好,可惜你对谁都这么好。” 孟里从地板上捡起唐方的包,放到书桌上,翻出她的手机,却掉下两张房卡。孟里心一慌,唐方住酒店的习惯随他,总是要留房卡做纪念。 一股铁锈味从他口中弥漫开来。孟里腾地站起身,恨不得捏碎手机,揍扁沙发上的小王八蛋。半晌才冷静下来,拆开自己送给唐方的生日礼物。他把卡装到新手机里,按下home键,替她安装程序。唐方是典型的理工白痴,所有电器只知道用最大的那个钮,前两年当他发现家里忽然多了一个宜家的柜子和一把椅子还是她自己组装的时候,吃了一大惊。他记得唐方当时不咸不淡地说,没有男人,只能自力更生。两个人还因此吵了一架。 不要紧,他已经想清楚了,唐方要的,他现在都能给。他离不开唐方,唐方也离不开他。其他的,不重要。 林子君一早接到方佑生电话,第一反应是“十三点,你脑子坏忒了。” “虽然你我英雄所见略同。但是老林,你扪心自问我不合适吗?你看看我五官端正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三十而立事业有成,有房有车有存款无贷款,老爷子一早仙游,老太太第二春自顾不暇。别说谈个恋爱,唐方就算嫁给我怎么都不是她吃亏吧。想嫁给我的人能从静安公园排到外滩呢。”方佑生其实也觉得自己脑子烧坏了,但他一向想什么就去做什么,电话里谆谆善诱。他昨天稀里糊涂竟然连个手机号码都没要。 林子君顿觉一股浊气上涌“方佑生!你个脑残直男癌!你以为你是什么鬼!唐方怎么了?什么叫嫁给你不算吃亏?你的意思是和你在一起是唐方赚了?你脸可真大!你帮帮忙好吗!怎么你以为有资格睡一晚就有资格多睡几次?谁告诉你唐方就要谈恋爱就要找个男人过日子?要谈恋爱轮得到你?你凭什么就觉得自己条件好到可以挑挑捡捡女人了?还一副施舍别人的嘴脸。你以为赚几个小钱,睡过几个pao友了不起?你滚去人民广场验证自己的魅力去,离唐方远点!” 方佑生被骂懵了,回过神来想解释一下,林子君早恶狠狠地挂了电话。 身后一双玉臂绕上来“Sam,一大早的表白被拒不好受吧?” 方佑生扯开她不安份的手“不会,我斗志昂扬着呢。对了,咱们最近不约了。我想谈个恋爱玩玩。” 朱丽莎一张笑脸登时抽了一抽“认真的?” 方佑生套上长裤“认真,人生难得几回真,我还不信了。你昨天排行榜的事也太不地道了。我的脸被你踩在地上。”他束上皮带抬头问“对了,你说,要是我认真追求你,你愿不愿意和我谈恋爱?” “不愿意。” 方佑生哎了一声,挪开床头柜上的蛋糕盒,一屁股坐上去问“Lisa,咱们再见亦是朋友吧,你倒帮我分析分析我算直男癌患者吗?你怎么就不愿意考虑我?” 朱丽莎懒洋洋地翘起二郎腿,并不放松肌肉,这个姿势会显得她略有点粗的大腿看起来修长一些。她瞥了瞥方佑生“我没觉得你直男癌,起码来睡觉还知道带个蛋糕来,带包垃圾走。但架不住你渣啊,咱们业内你睡过的姑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吧?你们这种海龟,号称性和爱分离,要和你谈恋爱,风险太大,时间成本太高,捞不到什么经济实惠,结婚遥遥无期,绿帽子肯定不少,女人恋爱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有个可依赖的男人?反正你不太靠得住。不过你又何必和一个离过婚的纠缠” 方佑生若有所思,顺手将刀刀叉叉餐巾纸放到蛋糕盒里打包好准备带走,临了笑眯眯道别“谢谢啦,对了,蛋糕本来是送给别人的,人家没要,我顺手拿来的。不过垃圾我带走了。” 他迅速关上门,听见鞋子砸在门上的声音。 唐方以为自己会一夜失眠,没想到闭上眼就困得不行,睁开眼已经天光大白。她想起外面可能还有两个祸害,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昨天,人不犯蠢就好了。想要励志一点说“今天是全新的一天”,心底却在犯愁:今天会是更糟的一天。 她在床上磨蹭了半天,起来时发现脚踝油亮发光,跟个馒头一样。嘶嘶两声,还是挣扎着起床。 自从和孟里离婚后,不少朋友要请她出山,唐方都一一回绝了,一来自从她婚后就没上过班,她是懒癌。二来她母后大人三嫁姻缘,竟然老来得子,自己和保姆一起带了四年,说实在带不动,直接把弟弟唐果丢给她,美名曰替她纾解绝望的主妇生活。害得她每次接送唐果总要尴尬地解释:“我是果果的姐姐。不是妈妈。”那位母后大人,只去过一次幼儿园,被老师叫成外婆后愤而离场,在电话里吼:“什么眼神!见过穿九厘米高跟鞋的外婆吗!”再来她也没这个自信重返职场,毕竟大学毕业后她只从事过老师和编辑两个工作,时间长了难免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成为合格的白骨精,索性把外公送给她的石库门老房子收回来,花了小半年修缮。却没想到孟里再见亦是朋友,打着“怎么也不能累着我的前妻”的名号,屁颠屁颠地画图设计盯装修,又送了许多物件过来,倒搏了个情深义重的好名声。 这间石库门一楼和天井做了私房菜馆,一天只接两桌午餐生意,二楼是私人空间。因为别致,上过几次杂志,被一些名人推荐过,在城里也算小有名气。今天中午的一桌是唐果幼儿园同学的爸爸一早预订好的。还有两个食材要早上才新鲜送到,就算不光荣地负了伤,但生意归生意,总要好好做的。 打开房门,唐方一呆,这是什么画风?客厅里静悄悄的,收拾得一尘不染,孟里的行李整整齐齐的靠在玄关。感谢上帝!唐方拐着脚看了一圈,小牛皮糖不在,老牛皮糖也不在。今天就是新的一天!唐方舒出一口气,对,今天就是新的一天。像平常那样打开无线音箱,手机上选了一首罗宾威廉姆斯的歌,到洗手间洗漱。 看到垃圾桶里有两个一次性牙刷,唐方把漱口杯认真地刷了好几遍。镜子里的她眼泡略有点肿,头发有点乱,但眼睛依然明亮,红唇依然烈焰。唐方看着自己的嘴唇,想起昨夜的旖旎,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牙刷。 “亲吻还会有的,拥抱也会有的。”突然有人带着一丝揶揄懒洋洋地说。 唐方吓了一大跳,猛地转头。阴魂不散的容易正靠在墙上,对着她笑。 唐方怒向胆边生“你有完没完?不是说好一早就走吗?” 容易嘿嘿笑“现在就是一早啊。” 唐方还没来得及骂他,容易得意洋洋地表功“其实我很早就起来了,还给你做了早餐。对,你朋友带了你儿子回来,我就顺手多做了几份早餐,你看我出得厅堂下得厨房上得了床,是不是一个很尽责的男朋友?” 容易还补充一句“你前夫的我也做了,我心胸宽广,过去的————。” 唐方已经一头黑线地盯着他问“你做的早餐?还是外面买的?” “绝对百分百亲手做的爱心早餐,你冰箱里那么丰富,我自己搭配的,虽然不如你,但你朋友给我打了八十分呢。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哎哎哎,你干嘛啊?”容易接过唐方扔来的牙刷,想要去搀一把又缩回了手。 唐方冲下楼,直奔餐桌。 果然很丰富,红茶、咖啡、牛奶都有,手工藤篮里,雪白花边纸餐垫上放着烤好的全麦面包和切了片的柠檬磅蛋糕。草莓酱鹅肝酱黄油依次排列。鸣海烧的骨瓷餐盘上有焦黄的烤鲜松茸、红灿灿的焗番茄、绿油油的蔬菜沙拉,还有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 林子君有点吃惊于她铁青的脸色“怎么了?容同学做得蛮好吃的,就比你差了一点点而已。” 唐方霍地转身对着容易喊“是不是还要我谢谢你啊!你知不知道这松茸从云南运过来起码要两天才能到机场?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了?谁允许你使用我的厨房了?还有我的磅蛋糕要冰箱里冷藏三天才能吃,你知不知道我根本来不及再做一个?” 唐果小心翼翼地拉拉她的衣服“姐姐,是我告诉他你的磅蛋糕已经放了三天了。” 唐方努力压压火气“好了,容易,我谢谢你好心做早餐好吗,但是好心也会办坏事,麻烦你打开别人冰箱门的时候能不能看一下,我冰箱门上的食材表写得清清楚楚,有些食材都是我的客户提前一周预订好的,还注明了使用时间,精确到几点钟。你是年纪小,但不意味着你有自说自话的权利。你不熟悉我,我不想对你发脾气,但我告诉你,我最恨别人动我的冰箱动我的厨房!” 容易吸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抬起下颚,抿了抿唇“我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他对其他人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唐方一怔,生硬地道“再见。”最好再也不见。 餐厅里气氛冷凝。孟里招呼唐方“赶紧坐下来吃一点,客人订了几点钟?要不要我提前帮你打电话解释一下?对了,我帮你换了新手机,在那边桌子上。密码是果果帮你设的。你自己晚一些再检查一下。老手机还在茶几上。” 唐方坐下来摇摇头“我自己和客人说。谢谢。”她喝了口咖啡,黑咖啡,不加糖。正好。 唐果看看她“姐,你喝了容叔叔哦,是容哥哥的杯子。” 林子君皱着眉递给她一片涂了鹅肝酱的吐司“干嘛啊你,非要这样对人家小鲜肉吗?一片好意,被当成驴肝肺。你确定这不是恼羞成怒借题发挥吗?哦,你用的刀叉餐盘也是容易的,好啦,他还没用过。” 吃完早餐,唐方做菜的助手小吴阿姨带着鲜花来了。收拾好餐桌,唐方细细地检查了一下冰箱,发现自己的菜品表不见了。 这个容小易!明明餐桌摆盘像个处女座的,还这么粗枝大叶!她又去厨房找了一圈,还是没有。小吴忍不住问“唐小姐,你找什么呢?” “你有没有看到我平时贴在冰箱门上的菜品表?”唐方随口问。 外面唐果却跑进厨房“阿姐!我看见了!” “在哪里?” “姐夫拿走了,塞在他的双肩包包里!”唐果不忘补刀“他还告诉容哥哥你最喜欢吃烤松茸,让他做不好的话千万别碰。” 唐方给客户打完电话,一声不响地把孟里的行李放到大门外。孟里陪笑着说“我去看看我妈和我妹,你归你忙。晚上我在那边吃饭。” 唐方看也不看他,拿了新手机,输入密码,查看程序。 唐果把孟里送到门口。一屋人听见孟里责怪唐果“果果!你怎么能转身就出卖姐夫呢?咱俩一伙儿的啊!”唐果扯着嗓子反驳“我说的都是事实!我可不能说谎!而且当着你的面说就不是打小报告!胡老师说过,这叫实话实话实事求是!” 林子君哈哈大笑:“果果好棒!子君阿姨爱你!过来给我啃一口!”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谢谢温暖的小天使们昨晚那么安慰鼓励作者菌,你们说的对,写得好不好不只是看榜单的。不在意了。看到你们那多的评论撒花地雷营养液,幸福感慢慢。 谢谢大家有耐心听我慢慢说九娘今生的琐碎直到幸福的结局。 ——继续防盗章—— 林子君早上发给唐方的贺电是“恭喜糖糖捕获三初哥一枚。” 她笑着递给唐方一杯咖啡“好了,忙正事吧。对了,我告诉你,万一方佑生那个神经病要是来追求你,千万记得让他滚。好好的有前途的炮-友不做,异想天开要谈什么恋爱。” 唐方愣了一愣,把手里的几枝白牡丹齐根剪短,她想起昨晚那个带着蛋糕的男人,苦笑了一声说“子君,也就你看得起我,我有什么好值得别人喜欢的。大龄离异单亲妈妈一个,胸脯已经开始下垂,我现在在家都不敢不穿bra。说实话,昨夜脱掉调整型内衣我都不敢睁眼,更别提什么风情有趣了,我有自知之明的。” “唐方,你这是拉仇恨吗?在我b罩杯面前显摆自己凶器可观?有料的才下垂好吗!我还有个隐形救生圈呢,谁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一样有。你这什么自怨自艾的狗屁消极态度?好歹你也是四舍五入可以划到90后的人,你看看,孟里、容易、方佑生都念念不忘要跟着你屁股转,你还要来虐狗?你这是准备翻掉我们friend的ship了?”林子君怒其不争。 唐方被她逗笑“好了,小船翻了不要紧,小床不翻就好。你呢?最近和陈先生怎么样?” 林子君打了个哈哈“什么怎么样?就那样呗,各过各的,反正我是不会提离婚的。” “其实你家陈先生对你蛮好的,我们上次去夏威夷,他还给你和你妈妈买好头等舱机票呢。”唐方一向劝和不劝离“你看,我们四个人,离婚率高达75%了,你千万守住孤岛,咱们怎么也不能全军覆没吧?好歹替我国婚姻机构挣点脸面。” 林子君呵呵笑“糖糖你就是天真,头等舱是因为经济舱没有票了好吗?是我坚持要和你们一个航班,他那是没办法。再说,我无所谓离不离婚,他要是提出来离就离,舍得出钱就行,我要拿了巨额赡养费,咱俩去伦敦登记结婚,逍遥快活一辈子。” 唐方正色道“不管怎么说,他从来没有拒绝过你任何要求吧,你对陈先生的态度是有问题的,起码总要有一方主动去关心一下对方,你们老这样分居,也不是办法。” 林子君把空了的咖啡杯放进水槽“你知道吗?上个月他回家住过一天,我主动替他放了洗澡水让他泡澡,我鼓足勇气换了性感睡衣拎了两杯红酒去浴室,结果发现我老公在浴缸里拿着一本色-情杂志在手-淫。他喵了我一眼继续自撸,竟然都不提速!” 唐方吃了一惊“啊?就你一次喝完两瓶红酒的那夜?” 林子君背起自己的香奈儿“就是那夜,没有期待才没有伤害,剪头发不是剪断所有的牵挂嘛。” 林子君巴掌脸,杏眼妩媚,一把缎子似的长发扎成马尾阳光下能闪花人眼,胸下面就是大长腿,天使面孔魔鬼身材,一贯的迷死人不偿命狐狸精型。竟然也有一日为情断发。唐方心里咯噔一声。 林子君拨拨自己俏皮的空气刘海“所以呢,糖糖,我要是你,就会打电话给容易道个歉。有花堪折当需折,能让自己快活的美少年,千万别放过,别像老古董那样把你自己框死了。” 早上的事,唐方听死党这么说也有点不好意思,她一直恩怨分明“嗯,是我冤枉他了,啊,我没有他号码呢。” 林子君弯起狐狸眼,风情万种地从包里取出一张便条贴,贴在冰箱门上,给唐方送了一个飞吻“不用谢。姐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走先。” 唐方拿下那张龙猫的可爱便条贴,上面写着容易的手机号,微信号,微博Id。字一笔一划的,写得很认真。签名也是正楷,后面跟了个吐着舌头的笑脸。 门铃响了,唐方随手把便条贴贴回冰箱上。果然是快递来了,唐方赶紧签收几样新鲜食材。 容易阴沉着脸回到公司。他自出道,凭着点关系直接签在业内女强人陈莉芳的夫妻老婆店旗下,也算华意娱乐这两年力捧的小生,在几部大热的剧里从男五慢慢做到男三,靠一张脸吸了不少粉。但陈莉芳喜欢几朵小花,外人只知道华意有一姐二姐三姐,就是缺少撑得起场子的一哥。 公司新的办公室,就在外滩附近,离半岛步行十分钟而已。容易想起唐方,一时是她一脸嫌弃,一时是她一脸虚伪,又一时是她一脸的迷离沉醉,脸就更阴沉了,结了冰似的。助理小高一早就躲了出去。 “Eason!上次我和你说过今天中午要一起去和大律师吃饭的,你还记得吧?”华意的小小花白晶推门进来,眨巴着戴着美瞳的大眼睛。 容易这才想起自己还欠昨夜被放他放鸽子的顾小姐一顿午餐,懒洋洋地头也不抬“没空,我约了人。” 白晶哦了一声,告诉他“我晚上约了陆颖吃饭,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容易瞥了她一眼。白晶吐了吐舌头“懂了。” 女人们,好烦。唐方,好蠢。 白晶去见陈莉芳“陈姐,容易说他另外约了人,不跟我去见方律师了哦。” “哦,是,他今天临时约了顾大记者。”陈莉芳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爱马仕的盒子和一个信封“那两家网站的赔偿金已经到账了,餐费在信封里,这个你带去送给方律师和冯处,好好谢谢他们。记得问问方律师他们事务所明年愿不愿替我们做法律顾问。” 白晶喜笑颜开地收起两个盒子“谢谢老板。我原来的广告怎么样了?” “在谈续约了,别担心。”陈莉芳安慰她“原来那个角色订了王媛媛,算了。我在跟李冬商量,能不能上他那部电影做个女三。” 白晶眼睛一亮“就是要在圣诞节上映的那部《我女朋友的婚礼》,要出纽约外景的那部?” 陈莉芳点头“我已经把你的资料和剧照都发给他了,容易也会入组,到时候你们记得互相照看照看,别再祸从口出。” 白晶嘻嘻笑“嗻!娘娘您请瞧好了呗。”陈莉芳揉揉太阳穴,挥挥手。 白晶朝天拜了一拜“老天有眼,替天行道,一道公正雷劈死王媛媛那个水肿僵尸!”她也是倒霉,化妆间里有人说王媛媛这次韩国打苹果肌打得过了,肿着两个肉球试戏,脸都僵了,她随口接了句“不打是脱水木乃伊,打了是水肿僵尸,起码能跳。”好死不死给王媛媛捉了个现行,惹祸上身,没两天网上就传出她特地整了下巴去参加海一盛宴,参加过多人性一爱趴,还有几张高手pS 过的混乱床照。白晶是走清纯卖萌路线的,一下子形象大跌,丢了广告,试戏都免了。 陈莉芳叹气,这些小孩儿,一个一个都不是省心的,只能多叮嘱一句:“你呢,吃一堑长一智,在外面也要谨慎一些,别跟容易那炮仗一样什么都敢说,都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 白晶摸摸自己的心“陈姐!我怎么会近容者黑?你放心啦,这次真的是偶发事故是意外意外!宝宝会更乖的哦,对了,容易刚才又在微博手撕黑粉了,小高根本拦不住他。” 陈莉芳无语,现在微博微信满天飞,她又不是千手千眼通天,拦都来不及。她也知道白晶只是一时嘴贱,架不住王媛媛有个干爹能量足,两个人又竞争同一个角色。这次谣言害得白晶戏没上成,还停了好几个广告,她找老朋友冯大年帮忙,结果冯处虽然掌管着喉舌要道确保互联网的纯净,奈何你不色-情不反-动他也没辙。这种娱乐圈谣言和他不对口。 好在冯大年很给面子的主动介绍了方佑生。方佑生是冯大年的学弟,在校期间就是风云人物。他家老爷子仙逝前做到中院院长,老妈是检察院的,第二春还是和系统内老干部强强联合,资源重组。冯大年说了“方佑生还在娘胎里就在和司法界联络感情。”方佑生倒很给面子的接下案子。虽然网络取证特别繁琐,费用也特别高,但还是给华意打了个七折,发了七八封律师信,送了两张诉状,案子飞快地进入了调解阶段,对方爽快地公开道歉,割款赔钱,删了各种谣言。 有了这个由头,陈莉芳就让当事人白晶请冯大年和方佑生吃个饭表表谢意,律师的能力不重要,律师的人脉才重要。能搭上方佑生,益处多多。 白晶告完容易的黑状,起身去赴约。陈莉芳沉吟了一下就说“Jenny啊,你觉得方律师对你怎么样?” 白晶侧着头想了想“一般般,总是笑眯眯的,不过他对谁都笑眯眯的,不太好攻略,也不敢攻略。”白晶在男女方面很有自知之明“他看不上我。” 陈莉芳摆摆手“你自己有数就好,少往上凑。” 这个道理白晶明白,玩谁也不能玩方佑生这样的,只有被玩的份,搞不好就身败名裂。那是大爷的圈子,只能供着捧着哄着敬着。 隔壁小高正求爷爷告奶奶地让容易放下手机“Eason哥,你又不是人民币,怎能人见人爱车见车载花见花开?有人爱有人恨才证明你正走在那条红得发紫的康庄大道上——“ 容易头也不抬“换台词,能有点创意吗?” “哦,你越撕黑子就越来劲,你正中他们的奸计,浪费了时间精力金钱——“ “我高兴,这是我唯一的娱乐,是我精神支柱。” “啊?这些人生活里过得太惨,全是Loser,才在网上寻求存在感,你越撕他们越带劲,助长了他们这种拿你泻火的不良歪风——“小高咽了咽口水,觉得台词有歧义。 容易随手将手机一扔,歪在沙发上,想起早上自己一片真心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他一出门就明白自己被人算计了,但那个不可理喻的蠢女人到现在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亏得他老早把号码什么都给了林子君。他不禁叹了口气“小高,我也惨,我也是Loser,我白搭这幅好皮囊,我也得找存在感啊。不行,你得帮我继续撕,老子一根毛都没整过,敢说我是人造美男!” 小高继续哄祖宗“他们那是嫉妒,□□裸的嫉妒啊,你怎么能中计呢?中计不就拉低了我们公司的平均智商?这你最不能忍了。对了,咱们赶紧走吧,顾大记者从来不迟到的。” 方佑生在车库里看到自己的Gt3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昨夜赶急赶忙的,也没细看。现在肉疼得要死,停红灯也会被追尾,只能哀叹命中注定撞上我! 他欲哭无泪,颓然将车钥匙交还给助理“帮我送去4S店修吧。记得开慢点!”转头打电话给冯大年“小弟要当好几天鳏夫,老婆满血复活恐怕至少三个礼拜。你来我家接我吧。” 方佑生看得出小明星对自己跃跃欲试,他对那个小明星没什么兴趣,这类小姑娘都是下巴尖尖眼睛大大,戴着美瞳,睫毛卷翘得可以搁一枝铅笔,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着头,动不动捋一捋头发,瞪大眼睛做无辜状。但今天的餐厅是冯大年极力推荐的,他只能卖个面子。想当年唐方婚礼那夜他天台上吐完从消防梯被众人抬下去逃命,多亏冯大年托着他的头,不然不被暴打,那十几个转弯他肯定也撞成个脑瘫。冯大年隔三差五就要提醒他“小方,救命之恩当涌海相报啊。你之所以还能纵横花海,要想想哥哥的好!”要死了,谁纵横花海时想着他那张多肉的脸,必萎哥。 这几年城中很流行各种私房菜,他也陪着各路神仙鬼怪吃过几家,无非是醉蟹呛虾之类的有点味道,但本帮菜限制在食材太普罗大众,颜色浓赤酱油也是单调。人均四五百吧,不值,人均一两百呢,吃不上什么。他在国外待着,基本吃粤菜和日料多。 方佑生早上脑子发烧忽然准备金盆洗丁丁,就此上岸,好好和青春期的白月光谈一场干干净净的恋爱,正好唐方睡了美少年,他也来了场告别炮,两厢扯平。当下为了避免自己魅力过人,吃一顿饭惹一身骚,干脆低调地换上一身优衣库,穿了一双板鞋。他在穿衣镜面前照了半天,酸溜溜地安慰自己:哥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不比脸,我胸肌肯定赢过他。妈蛋,竟然又有一个长得比我好看的,还又是个男人!唐方你个死颜控!一时又愤愤不平自己白搭了四千多房费,说不定便宜了那对野鸳鸯,心里更酸得不行。 等下了楼,他目瞪口呆。一台粉蓝色的可爱两轮电动车,这是重拍《罗马假日》吗?冯大年对他的表情十分满意,朝他笑眯眯招手“来来,来看看我这台Vespa,灵不灵?赞不赞?”他递给方佑生一个蓝精灵卡通头盔“哦呦哦呦,和你衣服颜色还挺配,佑生公主殿下,怎么样?想不想坐一坐冯派克先生的小车车逛逛大上海?” 方佑生公主不情不愿地坐上了冯派克先生的车,为了不把手放在自己的要害部位,只能虚虚地环在冯派克的水桶腰上。两个人穿梭在老马路上,收货无数“两个Gay“的了然目光。 停在禹谷邨的门口。冯派克先生给门房递上两根中华烟,小心翼翼地把Vespa停进了门房间。两个人像大学里时那样就在弄堂口的马路牙子上蹲着抽烟。 冯大年就问“昨夜爽不爽?” “爽个屁。”方佑生不欲多谈,扭过头去,转念觉得对不起努力□□努力女上的Lisa,补了一句“屁不爽鸟爽。” “哦呦哦呦,到底年轻啊,爱护宝肾人人有责啊,别一口气用完一辈子的额度。”冯大年哈哈哈。 方佑生转头问他“你怎么开那个出来?我要是Vespa老总,要禁止你这种拉低颜值的家伙骑她,太毁形象了。” 冯大年呵呵“你懂什么叫绿叶衬红花?哦呦,快起来,白小姐来了。我们卖相有点难看。” 白晶没下车就看见马路牙子上蹲着的两个大男人,她便故意晚了一分钟才下了保姆车。冯大年拖着方佑生迎上来,三个人就凑成了堆。 四月的中午,梧桐树叶要满不满地铺在枝上,阳光被切碎了泄下来。白晶站在禹谷邨弄堂口已经站了三分钟了,有点烦躁。她和冯大年见过两次,完全没料到冯大年是个这么聒噪的大叔,全身上下都是嘴,从见了面就没见他停过口。 冯大年热情地指着历史保护建筑的牌子认真介绍石库门历史,以及在这条名为禹谷邨的里弄住过的诸位名人。 白晶又忍了两分钟,奈何初夏的太阳已经很灼人,弄堂口又没有树荫,她生怕自己的妆花了,就尽量不起眼地朝边上有阴影的地方挪了两步。 方佑生看在眼里,就笑着说“Jenny,你还不知道,冯师兄有个外号叫行走的大英百科全书。” 冯大年推推眼镜“哦呦,小方你这是嘲我了,我懂了我懂了,走走走,我们进去再说。” 方佑生就笑着对白晶说“我英国留学的时候还有幸接待了祖国代表——冯处和冯处的夫人。那几天我感觉冯师兄才是伦敦土著,他历数康桥的风流,贝克街的传奇,女王们的风流逸事,简直是我被接待了。行走的大英百科全书就是那时候一举成名威震海外。” 白晶歪着脑袋娇嗔“我看冯处不仅仅是大英百科全书,还是魔都百科全书华夏百科全书哦。” 冯大年就哈哈哈笑起来“小方,都是你干的好事,美女这是嫌弃我枯燥无趣了。” 方佑生笑着说“Jenny,你别以为公务员都无趣,其实冯处他是真有学问的文艺男青年。”正因为冯大年这种不作伪,又从来不会冷场的特殊体质,方佑生倒一直不吝啬于给他点赞。 白晶就笑“方律师,你这是在骂冯处了。” 三个人回过味来,现在文艺男青年文艺女青年几乎是文艺婊的代名词,的确不能算作褒义词了。冯大年哈哈大笑起来“他可不就是在骂我!” 说笑间,三个人停在一个院子门口。红色老砖墙,别人家都是铁皮门或防盗门,这一家独独是厚重斑驳的老木门,上面还有些微裂缝,风吹日晒过的岁月明晃晃地刻在上头,一侧挂着一把形状古怪的老锁。右边砖墙上挂了一块老木头,上面刻着两个大篆。冯大年得意地介绍“认识吧,这是周成均周老亲手刻的。” 方佑生定睛一看,两个大字“方堂“还是认识的 ,金文大篆,用笔干净利落,没有勾挑和牵丝,温润空灵。 白晶要伸手去摸门上那老锁,冯大年已经抢先一步凑了上去“放着我来放着我来!”他摸索了半天,咖嗒一声,锁开了。他得意地回头看看方佑生“没见过吧?这是清朝的密码锁,看,像不像一只虾的样子?这就叫虾锁,看看,这七圈环上的字和图形,你要是转不对,开不了这锁!这只锁,老价钿啊!” 方佑生第一次见这个老古董,不免好奇地上前细看,摸了几摸。白晶忍不住问“那要是记不清密码,开不了怎么办?” 冯大年一脸坏笑“那就按门铃呗,谁家还没个后门?”他朝方佑生挤眉弄眼。方佑生噗嗤笑出声来。老□□! 推开老木门,眼前又是另一个天地。 方方正正的天井搭了玻璃顶,透亮,地上铺着青砖,两面红砖墙上挤满了白蔷薇,正是盛放的时候,迎面扑来的春意。几张极简的线条别致的中式矮凳,随意地放在一个青石台边。青石台上又架了一套金丝楠的茶海,看色泽就是一直被用的。蔷薇架下另一个青石台上搁着几个形状奇特的大树根,挖空了,种着各式各样的多肉植物和苔藓,有些还开着花。大大小小的龙猫、无脸人立在空隙处默默看着来客。 白晶就跑过去,张了张,习惯性地侧仰起小脸,让右侧45度角对着方佑生“方律师,看,好多肉肉啊。还有龙猫!好可爱!” 方佑生笑着溜了一眼白晶那被低领t恤掩不住的风光,点点头“好多肉肉啊,很可爱。” 白晶佯装没注意他的视线,优雅地抬手取下墨镜“好厉害哦,多肉竟然都开花了呢!不像我是植物杀手,养什么死什么。”语气婉转娇嗲带着自嘲。 方佑生本想顺坡再接一句“真的?要不你养养我试试?”,想想自己早上刚刚弃暗投明,忍了一忍,就只笑了笑。 白晶没想到这看似风流的才俊竟然忽然掉链子不接翎子了。自己独角戏难免唱不下去。冯大年已经坐下来招手“来来来,白小姐坐这里,我来泡茶。” 冯大年自己是个爱茶爱壶的人,自然开始动手,嘴上也不停“你们看看,这可不是一般的青石,这是苏州的金砖,故宫啊,都是用这种金砖铺的地,技术都失传了,最近几年才研究复原出来的,来,摸摸摸摸。你别说,老祖宗的东西啊,都是好的,但是说到传承和保存,日本人做得最好。” 一块破石板有什么可摸的,白晶干脆拿出手机站到多肉植物面前自拍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虹桥西郊这一片,老的别墅区很多,大多掩在参天的绿树间,不管怎么开发,这一片因为国宾馆的原因,总是安安静静。自从孟老爷子进去以后,孟里就把一婚更比一婚低的妹妹孟园母女也安顿在此处,等孟老爷子去世后,孟老太太朱文娟和孟园母女三代女人更不可能分开了。 孟园皱着眉头将孟里的一大包脏衣服塞进洗衣机“不行,哥,实在塞不下了,得分两批洗。” 孟里正在沙发上联网打枪战,闻言头也不抬地哦了一声。 朱文娟指挥着阿姨端菜上桌,没好气地说:“你来就是吃饭的?叫你别老去找唐方,说了也不听!我老同事手上好几个小姑娘,卖相不错,公务员,二十几岁,不如去看看?” 孟里头也不抬:“妈,你别操心我,操心我不如操心园园,我愁什么?再说,我就认定唐方了。你也别气。” 朱文娟气得喊起来:“老孟啊老孟啊!你在天之灵听见了没有!你儿子这什么事!叫我别操心?我不操心他谁操心他啊?哪有好马吃回头草的!” 孟园见怪不怪地开导她:“妈!阿姨还没走呢,你控制一下情绪好吗?”自从孟老爷子走了,孟家的姑奶奶上门闹了一场后,朱文娟就有了心病,时常要来一次隔空喊魂。奈何儿子女儿免疫力太强。 朱文娟也不想在保姆面前倾诉自己的痛苦,偃旗息鼓。 一顿无滋无味的饭后,孟里和孟园在阳台上抽烟。 “唐方找了个小男人。”孟里实在想不通:“二十来岁,比她小很多。” 孟园问“好看?”唐方不贪财,只好色,谁都知道,当初孟里追她,都领证了她都没问过孟家是做什么的,还租着房子住得穷开心。 孟里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好看,比我还好看些。” 孟园看了他一眼,呵呵了两声。她和孟里兄妹俩,孟里提炼了父母所有的外貌优点,剩下所有的缺点揉成了孟园。再怎么看,孟园最多只能算五官端正而已。孟里从会走路开始,走哪里都是视线焦点,他成绩优秀当过高考状元,能说会动,阳光普照型男神。孟园就是在孟里阴影下长大的苦逼妹子,亏得她是父母的老来女,小了孟里十岁。孟老爷子和孟里都宠她,她身为官二代没吃过苦。结果有了唐方以后,孟里宠她宠得过分,她不爽了很长时间,暗地里没少给唐方下绊子。唐方和公婆关系从来就没好过。 但孟里今天连胡子都没刮,眉头间一个川字。孟园悄悄撇了撇嘴“男人四十一枝花,哥哥你红颜遍天下,干嘛老在唐方这一颗树上吊死?” 孟里没作声,一会儿就点上第二根烟“你那个小房子,马上租约到期了,以后自己弄吧。” 孟老爷子进提篮桥监-狱时,不准探视,不准送东西。唐方还是陪着孟里每个星期六去北外滩转一转,隔着马路看一看。等孟老爷子癌症晚期,取保出来了,唐方每个星期去三次医院探视,陪着老爷子聊天,雷打不动三小时。孟老爷子指明要吃唐方糟的鸭舌,卤的牛腱,还有要吃正宗西安口味的油泼辣子。医院里人人以为唐方是他的亲闺女。 等孟老爷子临终,来了个劫富济贫,把孟里名下的一套市中心小房子送给了孟园。唐方当时没作声,老爷子去世后办完丧事,就对孟里说要离婚。朱文娟和孟园背后少不得议论唐方是为了房子要挟孟里,想着无论如何也要遵循老爷子遗愿,把房子捏在手里。没想到很快两个人就成了前夫前妻。 孟里心里清楚唐方早就在老爷子进医院前就提出了离婚,是为了老爷子,硬生生推迟了那么长时间,对老娘阿妹解释了好几遍,无奈离婚原因他实在开不了口,最后只能闭嘴。 朱文娟又是称心没了这个不顺眼的媳妇,又是闹心,哭着抱怨“早就知道小姑娘靠不牢,以前你爸爸在位子上,一年你们就领证了。你爸爸进去了,她就想着离婚了。只能共富贵啊!没良心啊!这日子怎么过啊?你们两兄妹,人均要离两次婚!我还怎么见老同事们?怎么下去见老孟!” 那套小房子因为租客以前在唐方手里签约的,唐方把联系方式发给孟园要交接。孟园不大在意那小小一笔租金,她上班又离得远,就请唐方继续帮忙看顾一下,唐方也没推辞,换电视换玻璃换灯换钥匙修理家电,她都把收据□□快递给孟园,收了租金扣掉这些一分钱不差地转给孟园。 听了孟里这话,孟园就有点不高兴“干嘛啊,你们不是还挺和睦的吗?她又不上班,离得又近,她又熟那些,大不了我每年给她一个月租金做辛苦费好了。” 孟里没说话,看着在院子里玩儿金鱼的外甥女,也有点心灰意冷。唐方说过他首先是孟家的儿子孟园的哥哥,才是她唐方的丈夫。孟家什么决定都是排除了唐方在外的。她永远是被通知的那一个。 但是,妈、妹妹、外甥女。他不可能丢下她们不管。 曾经以为唐方离不开他,放她出去后她会知道钱不好赚,日子不好过,总会想起他的好来回回到他身边。孟里苦笑着掏出第三根烟。孟园上前一步抢走烟“别抽了!孟里你干嘛啊。一副死人脸,好啦。我知道了。我自己弄房子行了吧?” 孟园抱住孟里的手臂,仰着脸看着孟里“哥,你要开心一点,我和妈妈只靠你了。” 她没说错。 可是他开心不起来。 冯大年讲茶叶讲了没十分钟,里间出来一个人招呼“冯先生,请问人到齐了吗?” 方佑生一看,一个梳着圆髻,笑眯眯的阿姨,穿着雪白的收腰中式褂子,黑色的阔腿九分裤,一双圆头船鞋,精神利落。 冯大年立刻站了起来“哦呦哦呦,看看我就只顾着聊天了,小吴阿姨你好你好,今天这一身灵的,精神十足。料子也好,轻纺市场老裁缝定做的吧?” 白晶还以为这就是老板娘,一听是个阿姨,就停了脚,换了个角度继续自拍。 小吴阿姨笑着点头“谢谢冯先生夸奖,是果果姐姐亲手做的,好看吧?” 冯大年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哦呦哦呦,好看好看,小吴阿姨你本来就好看,穿这身更好看了。果果阿姐还会做衣裳啊!真是强,太强了。还有啥是她不会做的?你知道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白晶瞥了小吴阿姨一眼,想想老板娘肯定是那种二十来岁妖妖娆娆穿个旗袍的文艺女青年,暗暗翻了个白眼,再一眼,觉得这褂子看着老式,肩膀和袖子的裁剪却是西式的,特显人瘦,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她看似娇小,其实是圆形身材,肩膀圆上镜就显胖,对这个特别敏感。 冯大年打招呼“小吴啊,我们有个朋友临时有事,来不了,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吴阿姨笑眯眯地说“不要紧不要紧的。大家进来坐吧?” 白晶求之不得,立刻应声入内。 方佑生进了屋内,倒愣了一愣,他看这招牌大门庭院和阿姨,以为里面不是中式老家具就是老上海滩风格的老家具。结果里面却是弹眼落睛的混搭派。 地板是老房子那种一根就三米长的宽宽的木地板,老年纪了,保养得好,油光发亮。转角有一个东欧风格很特别的灰蓝色复古壁炉不知道是装饰品还是可以烧炭的。墙上挂着众多密密麻麻风格不同的画作。方佑生慢慢地看过去,大多数是油画和版画,他认得出奈良美智、徐冰、郝量和谢山还有安迪沃霍尔的几幅作品。厅里雪白的Natuzzi沙发,极简线条的设计感原木茶几。一件圆形的白色屏风后面,是一张长条柚木餐桌,餐桌中间仿汝窑天青釉的大肚花瓶中慵懒地躺着国色天香的白牡丹,wedgwood的芙蓉系列餐具已经摆好了盘,格外清新矜贵。房间充满了居住气息,并没有杂志上样板间那种一丝不苟的造作劲头。方佑生不免对主人家增添了几分好感。 冯大年兴致高昂地得意起来,这地方是他一力推荐的“小方啊,没带错吧?有意思吧。” 方佑生心里暗笑他又要开始卖弄知识和见识了,淡淡地点了点头“有点意思。”白晶站在屏风面前侧着脑袋问“冯处,这是什么东西?是绣出来的吗?” 冯大年踱到屏风前“这个东西是双面绣,取了中国山水意境,看看这大块的留白,就旁边这几根翠柳,一对黄鹂,好看。知道吗?朱哲琴也有类似的一对屏风,前些时保利拍卖拍了八十万。” 白晶吐了吐舌头“幸好我没摸,这么贵啊!” 方佑生摸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看着这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搔首弄姿,有点汗毛凛凛,以前倒觉得撒娇卖痴挺可爱。冯大年嘛,他是了解的,越是文艺的人越是在乎数字,值多少钱才是他们的关注重点。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三个人在餐桌前坐下,小吴打过招呼就开始出菜。 菜品也是混搭系的,前菜是意大利crostini,三种口味,蓝莓搭奶酪、蘑菇白葡萄酒搭迷迭香、火腿蜜瓜奶酪,口味轻盈。方佑生吃了两块蘑菇的。白晶一直吃得少的,也分别吃了一份火腿蜜瓜奶酪和蓝莓奶酪的。 酒是奥地利的红酒,方佑生对酒知道得多一点,这一瓶在奥地利也要近两百欧了。小吴阿姨倒是个知趣的人儿,看他在打量酒瓶,就对冯大年说“唐小姐说,因为早上松茸的事,这瓶酒是她送的。” “哦呦哦呦,果果阿姐太客气了,我们自己人啊,这么客气做啥?”冯大年倍儿有面子,笑得见眉不见眼。 方佑生却瞄了瞄餐边柜旁边的专业酒柜里那几瓶现在要卖到两万欧的,也笑了起来说“谢谢。” 杂烩沙拉里混合着各式水果、海鲜类,酱料很特别。冯大年又少不得赞美一番。 等喝完龙虾浓汤,上来很小一盅日式的竹笋焖饭。冯大年好奇“这时候怎么还有竹笋呢?”小吴阿姨就等着他问这一句,立刻假装淡定地笑眯眯说“这是昨天才从京都的山上采了,今天早上送到的,很新鲜。”唐小姐不让她炫耀,但是客人问她总不能装不知道。然后才一一为他们揭开盖子。 白晶就娇呼起来“哇!怎么这么香!”她其实很多年不吃米饭了,象征性地捞了一口放入口中,竟忍不住吃了个精光。 方佑生却明白,这种食品,不是原封包装,根本不可能过海关。主人家起码有个机长级别的好朋友。他知道机长会整箱整箱帮忙带外币,倒不知道还有人肯给带竹笋的。果然,上过餐间酒去除了之前的残余味道后,小吴带着微笑给他们上了神户牛排。 每个人盘子中不过寥寥四小块,每一块只得方佑生大拇指大小。白晶不由得讶异“这么小的牛排啊?” 冯大年竟然难得停了口,埋头苦吃盘中那寥寥四小块神户牛排。方佑生看到小吴阿姨带着一丝莫测的微笑站到一边,只能解释“真正顶级的神户牛排不允许出口,只能走私。能走私进来的,一年也就那么几公斤。” 白晶虽然在娱乐圈做明星,但大多吃盒饭便当,饭局也是鱼翅燕窝为主的那种商业性质的宴请,第一次听说,不由得瞪大眼睛,叉起一块送入嘴里,一入嘴,眼睛瞪得更大了。那边冯大年已经风卷残云心满意足了。 “我靠,真好吃!我以前吃的牛排都是屎啊!”白晶一时嘴快,好想抽自己!软萌妹子软萌妹子啊。 方佑生闷着笑,对小明星倒多了两分好感。 餐后甜点,方佑生选了无花果冰淇淋,冯大年选了柠檬磅蛋糕,白晶选了杯黑咖啡。 三个人挪到沙发那边坐下来,白晶把陈莉芳交待的事说了。方佑生笑着应承下来。冯大年就对小吴说“果果姐姐在不在?我给她介绍两个好朋友。小方!你那么多饭局,以后来果果姐姐这里,绝对那个值!她也可以开□□的。”白晶很同意这话,这顿午饭,人均一千五真不贵,bigger又高,还送酒,以后有需要她也订这里。 唐方正好收拾完厨具,因为林子君的关系,冯大年和她也算旧识,儿女们又在同一个幼儿园,就忍住脚疼出来打招呼。 四个人一个照面。 冯大年哦呦哦呦地可劲儿道谢,伸手要介绍身边人。 方佑生却皱起眉问“唐方?你的脚怎么了?昨晚不好好的吗?” 哦呦,有奸-情!冯大年登时兴奋起来,又马上意识到不对,方佑生从头到尾都没露出认识此间主人的模样啊。 另一边白晶却立刻架上了墨镜,低声说“哦呦不好意思公司车子到了,在催我呢。冯处再见,方律师再见!唐小姐再见!”唐方还没回过神来,这个跟风一样的女子已经卷出了门。 唐方有点懵,这姑娘怎么了?还有方佑生为什么会和冯大年一起出现在这里,流年也太不利了。要是让果果同学的家长知道自己昨夜的糗事……,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 方佑生却自然而然地对冯大年笑道“林子君介绍我昨晚和唐小姐相亲。我们不是以前还一起出席过她的婚礼?你的救命之恩永不准我忘怀那次。其实世界这么大,我和唐方是真有缘。”可不是意外之喜。 哦呦,那就是即将有奸-情。冯大年一脸淫-笑着识相地先告别。不过方佑生嘛,当年在伦敦,七天方佑生换了三个女伴。他还认真地教育了方佑生一顿,回国后听说他也不安分。他和唐方,肯定是不合适的,林子君那么护短,怎么可能送羊入虎口。他笑得更淫-荡了,还是有奸-情啊。 容易正看着顾大记者发给他的几张图。嗯,拍得还蛮好看的,360度无死角果然还是好啊。有一张闪光灯下,他虽然没笑,嘴角的弯度却显得很愉悦,怀里搂着的人看不出面孔。他抬眼嘻嘻笑“不好意思,昨晚上我妈后来找了保险公司,我正好遇到了老熟人,没去。才这样。” 顾明一边腹谤着你可不是老司机开火车去了,一边叹气“容易,我们打交道也三四年了,你至于这样玩姐姐吗?拍照的哥们儿怎么告诉我是你通知他去拍的?还很不道德地通知了那么多家!要不是陈姐打招呼,你这种自捉奸算什么?你的智商什么时候能提升一丢丢?”她毫无疑问当然喜欢容易啊,这么好看的孩子,谁不喜欢?还做坏事做得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看看他微博上和粉丝撕,天生的毒舌段子手。 容易双手交叠搁到餐桌上,下巴往上一放,桃花眼里雾濛濛地盯着顾明“明明姐,我恋爱了,没有安全感。就想让全世界都知道。这样她就逃不掉了。” 顾明一个激灵,这家伙绝对是故意出卖色相的。但却依然身不由己地盯着面前那双潭水深千尺的桃花潭“卖萌可耻哈,卖身可以。告诉姐姐到底谁迷倒了我们的万人迷?” 容易的眸子幽幽地落在面前的茶杯上“初恋。” 我靠! 容易幽幽地看着顾明“明明姐,你知道世上最远的距离,真的不是泰戈尔仁波-切大师说的‘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我在你身体里,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吗?” “噗!”顾明喷了茶。我靠!我靠! 容易却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波荡漾“明明姐,我是真的不懂女人。张祖师奶奶不是还说过通往女人的心的路是阴一道?这条路怎么这么难走,我都要自我怀疑了。” 顾明呛得不轻,我靠我靠我靠!!!”容易你这样合适吗?我是记者啊!你不怕我写出来?” “不怕啊,多吸粉?我知道泰戈尔还知道张爱玲呢?简直酷炫吊炸天。谢谢您!”容易嘻嘻笑“不过明明姐你一直那么疼我,肯定不可能写,对吧?” 顾明叹气“你赢了,你昨晚这么耍我,我应该一来就泼茶在你脸上,写臭你!” 容易贼笑“你还缺一打照片狠狠地摔在我脸上啊。” 顾明彻底被他打败,正色说“容易你真的要学会顾前瞻后,不能这么冲动,你手上的广告也不少,颜粉又极端又冲动,说抛弃你就抛弃你。你起码要对公司负责,毕竟陈姐捧你也花了不少心血和金钱,你要是这么自毁了,怎么对得起她呢?那多人为你付出的劳动,又算什么?你可以享受别人的付出,但你真的不能去践踏别人的付出。我当你是弟弟才说这些,你可能不爱听。” 容易垂眸“明姐你说得对,这次是我不对。”他咬了咬唇,抬起眼诚恳地说“对不起,我觉得当时自己疯了,就和一个要不到糖的小孩子,只想着撒泼打滚。” 顾明看前这个如玉的男孩子,他还穿着昨晚那件很随意的白衬衫,衬衫有点皱,却不显得他邋遢反而很倜傥,松开了三粒扣子,露出秀气的锁骨,那双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一双桃花眼,妈呀。顾明费神地转开眼取出录音笔“那我们先把专访做了?” 顾明和容易并肩走出餐厅。容易戴上了棒球帽和太阳眼镜,依然有几个过路的女孩子盯着他看,拿出手机对准他拍照。她笑着挥手道别,说起来她也算见多识广,阅人无数了,但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心机boy?专访做得很顺利,容易知无不答,带着二十多岁年轻人的直接爽利和逗逼特性。无疑,这会是很拉阅读量的一篇稿子。其实下个月她在职的杂志就要倒闭了,曾经的领头羊,现在纸媒已经落魄到谷底,不是她文笔好就能挽回稍许的。容易这时候还愿意做专访,已经很给她面子。 容易回到公司,先去向陈莉芳道歉“对不起陈姐,昨天是我不对。” 陈莉芳惊讶地看着他“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是被顾明洗脑成功?还是你恢复正常了?” 容易嘻嘻笑“明姐的教诲,我刻骨铭心不敢忘。这次给你添麻烦了。” 陈莉芳松了一口气。 “不过陈姐请你以后继续担待,我真的要谈恋爱了。”容易还是笑嘻嘻。 陈莉芳倒吸一口凉气“你——!” “她比我大六岁,离异,是我高中的语文老师。我还没追上她,不过总归要追的,也许会闪婚哦,那我就成中国好丈夫了。”容易站起身,笑眯眯“也许可以试试走痴情路线挽回我形象。” 陈莉芳的脑子轰的一声,她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祖宗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容易一出门,就遇到神秘兮兮的白晶,一路跟着进了他的休息室。 “容易,你知道我今天中午遇到谁了?”白晶瞪着大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容易拿出手机,唐方这个蠢女人,竟然还不联系我?”怎么?遇到王思聪了?他可不操一粉。” “呸!告诉你,我遇到唐方了,你的唐老师,我们的唐老师!”白晶目不转睛地盯着容易。 容易倒真的吃了一惊,抬起眼来。 白晶禁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哈哈,容易,你果然还记得她啊。” 容易垂眸翻开微博,刷新“你肯定一见她就跑吧,白晶晶小姐。” “不许叫我白晶晶!我早改名了!叫Jenny!”谁跟她一样倒霉,老爸是周星驰的脑残粉?九十年代生的女儿给她取个白骨精的名字!还逢人就要炫耀一通。这是白晶不能言说的伤,被容易一戳就跳。 容易微微笑“你不怕她告诉媒体你是女同?还是你打算出柜?公开你和陆颖的百合之情?” 容易就是那种一刀插得准还要连插几刀的人。 白晶冷哼了一声,半天才说“你胡说八道什么?陆颖可是你姐姐!” “她姓陆,我姓容,不过是她爸和我爸凑巧都睡了我妈而已。我们算什么姐弟。”容易冷笑“怎么,你是要做我姐夫还是要做我嫂子?你怎么看也不像攻啊。” 白晶霍地站起来“我好心告诉你初恋的下落,不识好人心,随便你。” “放心,唐方不是多嘴的人,不然当年捡到你的百合日记本早交学校了。你早完了,还能全须全尾地做三流小明星?”容易不动声色。 白晶犹豫了一下,咬着唇“我今天吓了一跳,招呼都没打就跑了,也不知道她认没认出我。不过她和方律师倒是认识,好像听到方律师说在和她相亲。”她跑出门口耳边似乎听到几句。 “哪个方律师?帮你打官司的那个?”容易抬起眼问。 “嗯,方佑生大律师,超厉害的,明年答应会做我们公司的律师顾问。”白晶皱眉“我不明白,唐老师当然是个好人,但是她不算好看吧?方律师怎么看得上她呢?还有你当年,怎么迷她迷得死去活来。” 容易给小高发微信让他去开车楼下等。起身笑着说“因为她高贵美丽的灵魂,只有聪明的男人看得见,那个方律师,肯定对你不感兴趣吧。” 白晶半天才明白,嘀咕着“什么嘛,我灵魂就不高贵不美丽了?皇帝的新衣啊真是。”她今天乍然见到唐方,吓得抱头鼠窜,现在又觉得自己真没必要,她又没做贼。 她走到玻璃窗前,看着楼下阳光里容易轻轻松松地跳上了保姆车。当年容易因为非礼老师事件转学后,暑假里她们一群同学去他家探视他。他听说唐方辞职时表情也淡淡的,看不出有多在意。倒也和她们互留了新的联系方式。 后来她和陆颖在一起了,陆颖才告诉她当年容易其实被唐方的未婚夫揍得可狠了,眼睛缝了十六针,鼻梁都断了,去日本动的手术,弄完了人倒比以前好看,也算因祸得福。她就感叹像容易这样的青少年,发情期简直不顾后果。陆颖表情怪怪地摇头说“你不知道,他和唐方——“当时她追着八卦问容易和唐方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故事,陆颖守口如瓶,再也不肯提了。 反正,容易,就是个怪胎。白晶撇撇嘴。 唐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什么?” 方佑生露出八颗整齐又雪白的牙齿“要不要和我交往看看?要不,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方先生,不用了,我没有要再婚的打算。”唐方继续擦干手中的芙蓉盖碗的盖子。细细的白棉布,手感真好。 “我也没有结婚的打算,交往不一定要结婚。固定伴侣式的交往你觉得怎么样?我没有别的女伴,你没有别的男伴。成熟异性之间好聚好散,咱们不妨试试?我自认为还算个好人,至少我不会降低你各方面的生活质量。”方佑生摸了摸鼻子。 唐方将盖子放下,拿过盖碗来擦干“这算什么?固定炮-友?应援女友?”还真被林子君说中了呢。 方佑生忍不住又摸了下鼻子“你误会我了。我觉得我们灵魂上也颇多可交流之处。当年看你做节目的时候我就这么想过。唐方我仰慕你已久。” 这个林子君没提起过,见鬼了。唐方继续擦着盖碗“我的灵魂乏善可陈,你高估我了。如果你是肉体狂欢过后进入了灵魂空虚的阶段,建议你找个洛丽塔,养成游戏比较合适你。现在不少小姑娘流行认爸爸。” 方佑生忍不住笑起来:“唐方唐方,你怎么能还是这么可爱呢?” 这话就有点轻浮了,唐方脸一红,沉下手来,盖子啪嗒盖上了碗。 “哟,你轻一点,这个碗可比半岛昨夜的房费还贵呢。”方佑生看着她脸红的模样,心神一荡,口不择言。 唐方手一抖。 两个人看着地上的碎瓷片,都不说话了。 “我来我来!你扫帚放在哪里?”方佑生一张刀子嘴,这刻恨不得缝了自己嘴。 唐方已经戴上厨用手套,把瓷片捡起来,用旁边的报纸仔细包好,不让方佑生碰到。 方佑生讪讪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唐方吸口气,看住他“方先生,如果你要寻开心呢,我一点都不开心。这种事,两厢情愿才有意思对不对?你想得没错,我现在三十如狼,才会去约,但不代表我无所谓和谁约。至于上升到灵魂高度,很抱歉,我忙于应付这操蛋的人生,实在无暇顾及灵魂。” 唐方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方佑生早就明白。 但他更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唐方不明白。 方佑生举手做投降状“对不起,是我没说清楚。我真心实意地想和自己年轻时喜欢过的女性谈一次认真的恋爱,她现在空窗期,我也是自由身。我觉得我有喜欢她的权利,当然你也有拒绝我的权利。如果我措辞不当导致你误会,再次道歉。我不知道子君给了你什么意见,但还是请你不妨考虑一下我,我是个有风度的男人,不会强迫你。” 唐方的脸色稍霁了一些。 “但是唐方,如果你没有了解过我就判我死刑,我还是要上诉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对不对?所以我想接近你,更了解你,追求你,都是很正常的反应。如果你拒绝我,起码应该在了解以后给出我判决理由,而不是因为成见或者我难以自已的几句话就把我追求你的资格都抹杀了。”方佑生微微笑。 “不是她抹杀你的资格,是你没资格。” “姐姐!”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料理前的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孟里牵着唐果,正冷冷地看着方佑生。 *** 林子君接了冯大年的电话,一骨碌从美容床上爬起来,从浦东赶急吼吼地赶到浦西的方堂。 方佑生正在一楼客厅里陪唐果搭新的一套乐高,看样子已经搭了一半。 方佑生抬头看见林子君鼻子上的微汗,禁不住笑:“喂,我有那么可怕吗?你跟个老母鸡似的护得这么紧?我还能吃了唐方?” 林子君给唐果一个亲亲,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咕噜噜牛饮完,伸手擦擦嘴角:“方佑生,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方佑生笑:“那你怎么不知道我今朝开始要从良?” “哈哈,冬雷震震夏雨雪了?你自己算算,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我多少女同学女朋友被你始乱终弃?甚至你还招惹过我唯一的男同闺蜜!我友情的小船翻了多少条全拜你所赐好吗?你这种连自己公司前台都不放过的人,一生划船不靠浆靠浪,有异性没人性!从什么良?” 方佑生也不生气,他这半辈子不知道和林子君斗智斗勇了多少回了,林子君就是程咬金三斧头,一鼓作气二鼓衰三而竭。他不慌不忙地替唐果撬出一个装错的零件:“你说我是绑了她们还是给她们吃了药?别人扑上来,我冲着你面子也不好意思拒啊,多打击人家女性自信心,也不利于世界和平对不对?你还别冤枉我,至少江可可和秦四月和我都是非常纯洁的友情。” 林子君呵呵:“是谁第一次见了可可就死皮赖脸地说她是你的梦中情人?人家亲口告诉你她已婚,你竟然说你不在意?你脸皮都比城墙转弯角还厚呢。我告诉你,别把你的种马情结用在唐方身上,我给过你机会,你自己没抓住,你有没有一点资深床-友的职业情怀?说好就此一次互不相干,你没得逞就心怀不甘?想玩儿一次大的?” 方佑生捂住唐果的耳朵:“林子君你还真什么都敢说啊,这还有未成年人幼儿需要保护纯洁的心灵呢。”他对唐果笑:“果果,子君姐姐是不是个大炮仗?” 唐果摇头:“不是,子君妹妹是插刀教教主。”他嘻嘻笑:“我是副教主,糖糖说的。” 方佑生失笑:“副教主大人好。” 唐果点点头:“你想试试插刀吗?” “啊?不想,会疼。” “习惯了就不疼了。我姐夫经常说我插刀一插一个准。”唐果哈哈笑。 林子君才想起来孟里也在:“孟里呢?” 方佑生指指上面:“貌似还有个要回头的边城浪子,在上面打感情牌,估计要用回忆杀。听说是你替她求的桃花运?唐方所托非人啊,对了,你要是选边,是选她前夫还是选我?” 林子君瞪眼:“我选容易!专一纯情多年如一日,还是年下恋师生恋!初吻初恋加初夜!” 方佑生禁不住笑得哈哈哈:“林子君?我还真没想到这你都信。你在我心目中闪闪发光了,我给你镀一层金身啊。” 林子君自己也忍不住失笑:“你管我信不信?反正比你靠谱,至少比你年轻比你好看!一样要出轨,还不如找个年轻颜高的。” 方佑生是什么人,立刻抓住蛛丝:“前夫有过不良记录?你怎么不介绍我替唐方打离婚官司?我最擅长让男人净身出户!”他特地强调了净身二字。 林子君咬了舌头:“不许把法庭那一套用在我身上!去死!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不肯走!” 话音刚落,门铃叮咚响。唐果霍地爬起来,冲出去开了门喊:“被骗的哥哥来了!” 容易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那男子背了个古色古香的药箱。 容易拧了拧唐果的小脸:“被骗的哥哥来要个说法,好不好?” 唐果笑:“说法是什么?我们家只有沙发。” 林子君笑着瞟了方佑生一眼:“巧了,说曹操曹操到。我刚刚还在唠叨你怎么不来呢。” 容易取下太阳眼镜,笑眯眯:“林小姐,唐方在吗?我给她请了个推拿师傅,我们拍武打戏,一直都是请的周师傅。推一推就好多了。” 林子君笑意更浓了:“在啊,多谢多谢,你真是体贴又周到!来来来,这边坐。她在楼上有点事,一会儿就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容易一出门,就遇到神秘兮兮的白晶,一路跟着进了他的休息室。 “容易,你知道我今天中午遇到谁了?”白晶瞪着大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容易拿出手机,唐方这个蠢女人,竟然还不联系我?”怎么?遇到王思聪了?他可不操一粉。” “呸!告诉你,我遇到唐方了,你的唐老师,我们的唐老师!”白晶目不转睛地盯着容易。 容易倒真的吃了一惊,抬起眼来。 白晶禁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哈哈,容易,你果然还记得她啊。” 容易垂眸翻开微博,刷新“你肯定一见她就跑吧,白晶晶小姐。” “不许叫我白晶晶!我早改名了!叫Jenny!”谁跟她一样倒霉,老爸是周星驰的脑残粉?九十年代生的女儿给她取个白骨精的名字!还逢人就要炫耀一通。这是白晶不能言说的伤,被容易一戳就跳。 容易微微笑“你不怕她告诉媒体你是女同?还是你打算出柜?公开你和陆颖的百合之情?” 容易就是那种一刀插得准还要连插几刀的人。 白晶冷哼了一声,半天才说“你胡说八道什么?陆颖可是你姐姐!” “她姓陆,我姓容,不过是她爸和我爸凑巧都睡了我妈而已。我们算什么姐弟。”容易冷笑“怎么,你是要做我姐夫还是要做我嫂子?你怎么看也不像攻啊。” 白晶霍地站起来“我好心告诉你初恋的下落,不识好人心,随便你。” “放心,唐方不是多嘴的人,不然当年捡到你的百合日记本早交学校了。你早完了,还能全须全尾地做三流小明星?”容易不动声色。 白晶犹豫了一下,咬着唇“我今天吓了一跳,招呼都没打就跑了,也不知道她认没认出我。不过她和方律师倒是认识,好像听到方律师说在和她相亲。”她跑出门口耳边似乎听到几句。 “哪个方律师?帮你打官司的那个?”容易抬起眼问。 “嗯,方佑生大律师,超厉害的,明年答应会做我们公司的律师顾问。”白晶皱眉“我不明白,唐老师当然是个好人,但是她不算好看吧?方律师怎么看得上她呢?还有你当年,怎么迷她迷得死去活来。” 容易给小高发微信让他去开车楼下等。起身笑着说“因为她高贵美丽的灵魂,只有聪明的男人看得见,那个方律师,肯定对你不感兴趣吧。” 白晶半天才明白,嘀咕着“什么嘛,我灵魂就不高贵不美丽了?皇帝的新衣啊真是。”她今天乍然见到唐方,吓得抱头鼠窜,现在又觉得自己真没必要,她又没做贼。 她走到玻璃窗前,看着楼下阳光里容易轻轻松松地跳上了保姆车。当年容易因为非礼老师事件转学后,暑假里她们一群同学去他家探视他。他听说唐方辞职时表情也淡淡的,看不出有多在意。倒也和她们互留了新的联系方式。 后来她和陆颖在一起了,陆颖才告诉她当年容易其实被唐方的未婚夫揍得可狠了,眼睛缝了十六针,鼻梁都断了,去日本动的手术,弄完了人倒比以前好看,也算因祸得福。她就感叹像容易这样的青少年,发情期简直不顾后果。陆颖表情怪怪地摇头说“你不知道,他和唐方——“当时她追着八卦问容易和唐方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故事,陆颖守口如瓶,再也不肯提了。 反正,容易,就是个怪胎。白晶撇撇嘴。 唐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什么?” 方佑生露出八颗整齐又雪白的牙齿“要不要和我交往看看?要不,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方先生,不用了,我没有要再婚的打算。”唐方继续擦干手中的芙蓉盖碗的盖子。细细的白棉布,手感真好。 “我也没有结婚的打算,交往不一定要结婚。固定伴侣式的交往你觉得怎么样?我没有别的女伴,你没有别的男伴。成熟异性之间好聚好散,咱们不妨试试?我自认为还算个好人,至少我不会降低你各方面的生活质量。”方佑生摸了摸鼻子。 唐方将盖子放下,拿过盖碗来擦干“这算什么?固定炮-友?应援女友?”还真被林子君说中了呢。 方佑生忍不住又摸了下鼻子“你误会我了。我觉得我们灵魂上也颇多可交流之处。当年看你做节目的时候我就这么想过。唐方我仰慕你已久。” 这个林子君没提起过,见鬼了。唐方继续擦着盖碗“我的灵魂乏善可陈,你高估我了。如果你是肉体狂欢过后进入了灵魂空虚的阶段,建议你找个洛丽塔,养成游戏比较合适你。现在不少小姑娘流行认爸爸。” 方佑生忍不住笑起来:“唐方唐方,你怎么能还是这么可爱呢?” 这话就有点轻浮了,唐方脸一红,沉下手来,盖子啪嗒盖上了碗。 “哟,你轻一点,这个碗可比半岛昨夜的房费还贵呢。”方佑生看着她脸红的模样,心神一荡,口不择言。 唐方手一抖。 两个人看着地上的碎瓷片,都不说话了。 “我来我来!你扫帚放在哪里?”方佑生一张刀子嘴,这刻恨不得缝了自己嘴。 唐方已经戴上厨用手套,把瓷片捡起来,用旁边的报纸仔细包好,不让方佑生碰到。 方佑生讪讪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唐方吸口气,看住他“方先生,如果你要寻开心呢,我一点都不开心。这种事,两厢情愿才有意思对不对?你想得没错,我现在三十如狼,才会去约,但不代表我无所谓和谁约。至于上升到灵魂高度,很抱歉,我忙于应付这操蛋的人生,实在无暇顾及灵魂。” 唐方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方佑生早就明白。 但他更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唐方不明白。 方佑生举手做投降状“对不起,是我没说清楚。我真心实意地想和自己年轻时喜欢过的女性谈一次认真的恋爱,她现在空窗期,我也是自由身。我觉得我有喜欢她的权利,当然你也有拒绝我的权利。如果我措辞不当导致你误会,再次道歉。我不知道子君给了你什么意见,但还是请你不妨考虑一下我,我是个有风度的男人,不会强迫你。” 唐方的脸色稍霁了一些。 “但是唐方,如果你没有了解过我就判我死刑,我还是要上诉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对不对?所以我想接近你,更了解你,追求你,都是很正常的反应。如果你拒绝我,起码应该在了解以后给出我判决理由,而不是因为成见或者我难以自已的几句话就把我追求你的资格都抹杀了。”方佑生微微笑。 “不是她抹杀你的资格,是你没资格。” “姐姐!”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料理前的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孟里牵着唐果,正冷冷地看着方佑生。 *** 林子君接了冯大年的电话,一骨碌从美容床上爬起来,从浦东赶急吼吼地赶到浦西的方堂。 方佑生正在一楼客厅里陪唐果搭新的一套乐高,看样子已经搭了一半。 方佑生抬头看见林子君鼻子上的微汗,禁不住笑:“喂,我有那么可怕吗你跟个老母鸡似的护得这么紧?我还能吃了唐方?” 林子君给唐果一个亲亲,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咕噜噜牛饮完,伸手擦擦嘴角:“方佑生,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方佑生笑:“那你怎么不知道我今朝开始要从良?” “哈哈,冬雷震震夏雨雪了?你自己算算,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我多少女同学女朋友被你始乱终弃?甚至你还招惹过我唯一的男同闺蜜!我友情的小船翻了多少条全拜你所赐好吗?你这种连自己公司前台都不放过的人,一生划船不靠浆靠浪,有异性没人性!从什么良?” 方佑生也不生气,他这半辈子不知道和林子君斗智斗勇了多少回了,林子君就是程咬金三斧头,一鼓作气二鼓衰三而竭。他不慌不忙地替唐果撬出一个装错的零件:“你说我是绑了她们还是给她们吃了药?别人扑上来,我冲着你面子也不好意思拒啊,多打击人家女性自信心,也不利于世界和平对不对?你还别冤枉我,至少江可可和秦四月和我都是非常纯洁的友情。” 林子君呵呵:“是谁第一次见了可可就死皮赖脸地说她是你的梦中情人?人家亲口告诉你她已婚,你竟然说你不在意?你脸皮都比城墙转弯角还厚呢。我告诉你,别把你的种马情结用在唐方身上,我给过你机会,你自己没抓住,你有没有一点资深床-友的职业情怀?说好就此一次互不相干,你没得逞就心怀不甘?想玩儿一次大的?” 方佑生捂住唐果的耳朵:“林子君你还真什么都敢说啊,这还有未成年人幼儿需要保护纯洁的心灵呢。”他对唐果笑:“果果,子君姐姐是不是个大炮仗?” 唐果摇头:“不是,子君妹妹是插刀教教主。”他嘻嘻笑:“我是副教主,糖糖说的。” 方佑生失笑:“副教主大人好。” 唐果点点头:“你想试试插刀吗?” “啊?不想,会疼。” “习惯了就不疼了。我姐夫经常说我插刀一插一个准。”唐果哈哈笑。 林子君才想起来孟里也在:“孟里呢?” 方佑生指指上面:“貌似还有个边城浪子,在上面打感情牌,估计要用回忆杀。听说是你替她求的桃花运?唐方所托非人啊,对了,你要是选边,是选她前夫还是选我?” 林子君瞪眼:“我选容易!专一纯情多年如一日,还是年下恋师生恋!初吻初恋加初夜!” 方佑生禁不住笑得哈哈哈:“林子君?我还真没想到这你都信。你在我心目中闪闪发光了,我给你镀一层金身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话音刚落,门铃叮咚响。唐果霍地爬起来,冲出去开了门喊:“被姐夫骗的哥哥来了!” 容易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那男子背了个古色古香的药箱。 容易拧了拧唐果的小脸:“被骗的哥哥来要个说法,好不好?” 唐果诧异:“说法是什么?我们家只有沙发。” 林子君笑着瞟了方佑生一眼:“巧了,说曹操曹操到。我刚刚还在唠叨你怎么不来呢。” 容易取下太阳眼镜,笑眯眯:“有点事耽搁了。林小姐,唐方在吗?我给她请了个推拿师傅,我们拍武打戏,一直都是请的周师傅推一推就好多了。” 林子君笑意更浓了:“在啊,多谢多谢,你真是体贴又周到!来来来,这边坐。她在楼上有点事,一会儿就下来。” 方佑生脸上的创可贴早已经取掉了,两个昨夜刚打过一场架的男人,在妇孺面前还是维持着绅士风度,互相点头算打了个招呼。方佑生心里有数估计林子君是冯大年惹来的,这个很讨厌的美少年肯定和白晶脱不了关系。 下午的阳光从西面的八角窗透进来,照得半边屋子透亮。钢琴上的照片,倒有三幅都是往日合影。孟里昨夜心慌意乱也没发现,此刻在钢琴前忍不住仔细看了又看。唐方嫌自己笑起来嘴唇显得太大不好看,总是努力绷着下巴做不露齿的微笑状。孟里每次都要捏捏她的下巴让她放松。但是每次拍出来下巴倒很紧张,看起来更滑稽了。唐果在照片里总是车模不离手地眉飞色舞哈哈大笑。 三张照片,一张在青海湖,一张在澳门,一张在巴厘岛。自从收留了唐果,头一年孟里一开始兴致勃勃,陪唐方和唐果出去过三次。后来实在觉得累人,不如躲在家里。 唐方给他泡碧螺春:“喝茶。” “果果在学钢琴?”孟里注意到钢琴下的杂志篮里放着巴斯蒂安的教材。 “嗯,才开始学,他倒蛮喜欢的。”唐方笑:“子君介绍了一个钢琴老师给我,汾阳路音乐学院的老师,一周上一次课。周五下午他幼儿园放得早,少年宫上完乐高课刚好去弹琴,还很方便。” “学费多少?他还上乐高课?” “钢琴课友情价两百一堂课,是啊,上了一年多了,他喜欢。”唐方把茶杯递给他。 “果果这些兴趣班什么的,你告诉我个大概费用,我帮你出吧。我喜欢果果的。”孟里这才发现其实他都从来不知道唐果都学了些什么。 唐方有些诧异:“不用了,他是我弟弟又不是你儿子。我妈每个月还给我不少保姆费呢。”她和孟里在一起这么多年,有过坏的,当然也有过好的。她做不到翻脸无情。孟里虽然很能挣钱,但是花钱也如流水。他父亲的病消耗得厉害。剩下一个难弄的寡母,一个不知生活愁滋味的妹妹,还有每个月只能从亲生父亲那里领到一千五生活费的外甥女。想想至少还有四十年责任要担,唐方也替他觉得辛苦。 孟里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信用卡:“之前,你把附属卡寄还给我了,这是我那张主卡,密码是你生日,你拿着用。附属卡我直接停掉了。”他顿了顿,有点尴尬,还是多说了一句:“早就都停掉了。” 唐方不肯收,孟里却坚持:“这几年我一点责任都没尽到,你要是不收下,就是一直在生气对不对?” 唐方摇头:“就是因为不生气了才不想花你的钱,你已经帮了我太多忙了。”心里想着,我收下算什么啊。这经济关系很容易影响政-治立场。想到自己那时候忽然收到孟里别的附属卡消费账单,引发的种种,不由得苦笑。可谓时过境迁,峰回路转。 孟里顺势提出把那套小房子零碎事交还给孟园的事。唐方倒是有些意外,孟园是那种只能麻烦你不能麻烦她自己的人,心里有数地拿出了上个月的单据交给孟里:“正好我还没寄出去,你给她也好。” “这一年辛苦你了,这是孟园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孟里递过去一个信封。 唐方一愣,也没推拒,接过来放进抽屉里,笑了笑:“这是你的心意吧,孟园可不是有这个心的人。” 从嫁给孟里开始,唐方头几年从不落下孟园的生日礼物和圣诞礼物,但从来没收到过孟园的回礼。有一年难得孟里提醒,孟园才发了个生日快乐的短信。被林子君劈头盖脑骂了一顿后,唐方也认识到:一个恋兄情结十分严重的妹妹,永远不会原谅抢走她心爱的哥哥的那个女人,索性也就省心又省钱了。 “这些年,唐方,对不起。”孟里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倒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得多:“我家里人不好相处,我爸挑剔,我妈比较作,孟园又一直敌视你,委屈你了。我也是个很差劲的丈夫。唐方,真对不起。” 唐方没抬眼,她拿起茶壶给孟里续茶:“都过去了。谢谢你肯这么说。我也有责任,婚姻是两个人的事。” “你会这么说也难得,以前每次吵架,我都说不过你,你总是对的。”孟里微笑。 唐方心里想着,可不都是我对了?嘴里却笑着说:“谁让我是习惯了呢,其实真不是什么事都要分个对错。我情商低,智商也不高,脾气也暴躁,自己也把事情越搞越糟糕。” 孟里觉得唐方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看着眼前的姑娘,出了神。 这一年里,孟里放下手中的工作,参加了两次长途跨国自驾穿越。他经常无法自拔地回忆起他和唐方的点点滴滴。一望无尽的沙漠中笔直的柏油路会让他想起唐方,陡峭险峻的盘山公路他也会想起唐方,漫天星光下的帐篷里,他还是会想起唐方。 遥远的距离似乎淡化了那些导致他们婚姻最终破裂的原因,流逝的日夜却强化了那些温柔美好的过往。 唐方喜欢孩子,他也喜欢。 可是唐方怀孕了,没有医院敢收她给建大卡。他们爱情的结晶导致唐方身体里的产生的某种剧变,大串大串的专业词组,他理解不了。但知道这个变化很快会导致唐方流产。唐方也的确流产了。 他说没关系,没有孩子更好,他不喜欢有人占有唐方的时间。 唐方却还想试一试,第二次怀孕后托关系进了国际妇婴,大量使用激素。她三个月增重了二十公斤。四个半月的时候依然流产了。医生苦口婆心地劝他们放弃,并且毫不留情地指责孟里:传宗接代重要还是妻子的生命更重要?男人不要那么自私。孟里只能点头称是。 不久后唐方的妈妈就把唐果送过来,他知道丈母娘是一片好意,想让唐方振作起来。 唐方的确精神一振,却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不再是他的妻子,也不再是唐方,而是果果姐姐,比妈妈还尽责的姐姐。她所有的时间总在围着果果转,偶尔单独和他出门总是不安心,谈论的都是果果的吃、睡、各种行动。果果一岁半诊断出哮喘,她整夜整夜不睡,抱着果果从客厅走到卧室,再从卧室走回客厅,拍着他的背,哼着歌。他没法不嫉妒。 从那以后,他们似乎没有一个夜里能安然入睡。果果的小床就在他们大床边上,唐方夜里总是轻轻拍着果果,给他讲故事,夜里时不时醒来给他盖被子。他每次想做些什么,唐方十次才答应一次。在客房里她不肯,怕关着门听不见果果的声音,在客厅里总是像做贼一样,她心不在焉地履行着做妻子的义务,而他总是兴致勃勃开始,无精打采结束。 他知道唐方辛苦,带孩子很累。但他也很累。唐方似乎再也没有时间接听他的电话,听他说那些烦人的工作关系,以前她总是兴致勃勃,帮他分析,替他拿主意。甚至他得意的工作成果,唐方也变得只是应付着看两眼就看果果去了,以前她会仔细看细节,提意见。 他提过好几次要把唐果还给丈母娘,唐方却像个老母鸡一样舍不得和唐果分开。唐果回去过三次,每次待不足七十二小时就被丈母娘送了回来。丈母娘一脸不耐烦:“嫌我家阿姨的菜难吃!嫌睡觉没人给他讲故事!连我玄关放的鞋子都要嫌弃没朝着一头!我儿子被你养成了我爷爷!伺候不起,你弄出来的你负责!” 唐方和唐果就像母子俩一样含泪紧紧相拥。他知道,唐果弥补了唐方内心很深的一个缺憾,可他呢? 当他提出要去S市发展的时候,唐方没有反对,只是笑着意味深长地说,要是你有了其他喜欢的人,早些说,我好早点止损。 他知道唐方一贯毒舌,可是他听着心里特别难受。 那些叫着他孟老师,孟大师的女孩子们,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抢着要和他搭话。后来,他的副驾开始坐其他人,有男有女,不同的女孩子抢着当他的副驾。慢慢的,他和她们谈得来,很开心,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看电影,约定好只是一起玩玩。慢慢的,有几个女孩子那么喜欢他,他从她们眼里看到以前唐方有过的那种仰慕、热情、探索。她们个个说只是想和他一起玩,不想破坏他的家庭婚姻,单纯玩而已。而他,又是对每个女孩都狠不下心的男人。时日一长,她们有的送他衬衫,有的送他外套,有的送他车上的装饰品。偶尔也会感叹:孟老师,你的妻子也太不关心你了啦,也不帮你买衣服。说得也不错,他的上下里外,一直是唐方打理的。他又怎么可能让女孩子倒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送了几张附属卡。 他总以为,唐方永远都不会知道。起码别人眼里,他们还是恩爱的幸福的夫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林子君自己也忍不住失笑:“你管我信不信?反正比你靠谱,至少比你年轻比你好看!一样要出轨,还不如找个年轻颜高的。” 方佑生是什么人,立刻抓住蛛丝:“前夫有过不良记录?你怎么不介绍我替唐方打离婚官司?我最擅长让男人净身出户!”他特地强调了净身二字。 林子君咬了舌头:“不许把法庭那一套用在我身上!去死!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不肯走!” 话音刚落,门铃叮咚响。唐果霍地爬起来,冲出去开了门喊:“被姐夫骗的哥哥来了!” 容易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那男子背了个古色古香的药箱。 容易拧了拧唐果的小脸:“被骗的哥哥来要个说法,好不好?” 唐果诧异:“说法是什么?我们家只有沙发。” 林子君笑着瞟了方佑生一眼:“巧了,说曹操曹操到。我刚刚还在唠叨你怎么不来呢。” 容易取下太阳眼镜,笑眯眯:“有点事耽搁了。林小姐,唐方在吗?我给她请了个推拿师傅,我们拍武打戏,一直都是请的周师傅推一推就好多了。” 林子君笑意更浓了:“在啊,多谢多谢,你真是体贴又周到!来来来,这边坐。她在楼上有点事,一会儿就下来。” 方佑生脸上的创可贴早已经取掉了,两个昨夜刚打过一场架的男人,在妇孺面前还是维持着绅士风度,互相点头算打了个招呼。方佑生心里有数估计林子君是冯大年惹来的,这个很讨厌的美少年肯定和白晶脱不了关系。 下午的阳光从西面的八角窗透进来,照得半边屋子透亮。钢琴上的照片,倒有三幅都是往日合影。孟里昨夜心慌意乱也没发现,此刻在钢琴前忍不住仔细看了又看。唐方嫌自己笑起来嘴唇显得太大不好看,总是努力绷着下巴做不露齿的微笑状。孟里每次都要捏捏她的下巴让她放松。但是每次拍出来下巴倒很紧张,看起来更滑稽了。唐果在照片里总是车模不离手地眉飞色舞哈哈大笑。孟里自己总是下巴略抬高,嘴角微微翘着,有点习惯性耍帅的味道。 三张照片,一张在青海湖,一张在澳门,一张在巴厘岛。自从收留了唐果,孟里一共就陪唐方和唐果出去过三次。最后两年几乎没有一起生活过,更谈不上出游。 唐方看着他发怔的模样,也有点感触,给他泡碧螺春:“喝茶。” “果果在学钢琴?”孟里注意到钢琴下的杂志篮里放着巴斯蒂安的教材。 “嗯,才开始学,他倒蛮喜欢的。”唐方笑:“子君介绍了一个钢琴老师给我,汾阳路音乐学院的老师,一周上一次课。周五下午他幼儿园放得早,少年宫上完乐高课刚好去弹琴,还很方便。” “学费多少?他还上乐高课?” “钢琴课友情价两百一堂课,是啊,上了一年多了,他喜欢。”唐方把茶杯递给他。 “果果这些兴趣班什么的,你告诉我个大概费用,我帮你吧。”孟里这才发现其实他都从来不知道唐果都学了些什么。 唐方有些诧异:“不用了,他是我弟弟又不是你儿子。我妈每个月还给我保姆费呢。”她和孟里在一起这么多年,有过坏的,当然也有过好的。她做不到翻脸无情。孟里虽然很能挣钱,但是花钱也如流水。他父亲的病消耗得厉害。剩下一个难弄的寡母,一个不知生活愁滋味的妹妹,还有每个月只能从亲生父亲那里领到一千五生活费的外甥女。想想至少还有四十年责任要担,唐方也替他觉得辛苦。 孟里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信用卡:“之前,你把附属卡寄还给我了,这是我那张主卡,密码是你生日,你拿着用。附属卡我直接停掉了。”他顿了顿,有点尴尬,还是多说了一句:“早就都停掉了。” 唐方不肯收,孟里却坚持:“这几年我一点责任都没尽到,你要是不收下,就是一直在生气对不对?” 唐方摇头:“就是因为不生气了才不想花你的钱,你已经帮了我太多忙了。”心里想着,我收下算什么啊。这经济关系很容易影响政-治立场。想到自己那时候忽然收到孟里别的附属卡消费账单,引发的种种,不由得苦笑。可谓时过境迁,峰回路转。 孟里顺势提出把那套小房子零碎事交还给孟园的事。唐方倒是有些意外,孟园是那种只能麻烦你不能麻烦她自己的人,心里有数地拿出了上个月的单据交给孟里:“正好我还没寄出去,你给她也好。” “这一年辛苦你了,这是孟园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孟里递过去一个信封。 唐方一愣,也没推拒,接过来放进抽屉里,笑了笑:“这是你的心意吧,孟园可不是有这个心的人。” 从嫁给孟里开始,唐方头几年从不落下孟园的生日礼物和圣诞礼物,但从来没收到过孟园的回礼。有一年难得孟里提醒,孟园才发了个生日快乐的短信。被林子君劈头盖脑骂了一顿后,唐方也认识到:一个恋兄情结十分严重的妹妹,永远不会原谅抢走她心爱的哥哥的那个女人,索性也就省心又省钱了。 “这些年,唐方,对不起。”孟里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倒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得多:“我家里人不好相处,我爸挑剔,我妈比较作,孟园又一直敌视你,委屈你了。我也是个很差劲的丈夫。唐方,真对不起。” 唐方没抬眼,她拿起茶壶给孟里续茶:“都过去了。谢谢你肯这么说。我也有责任,婚姻是两个人的事。” “你会这么说也难得,以前每次吵架,我都说不过你,你总是对的。”孟里微笑。 唐方心里想着,可不都是我对了?嘴里却笑着说:“谁让我是习惯了呢,其实真不是什么事都要分个对错。我情商低,智商也不高,脾气也暴躁,自己也把事情越搞越糟糕。” 孟里觉得唐方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看着眼前的姑娘,出了神。 这一年里,孟里放下手中的工作,参加了两次长途跨国自驾穿越。他经常无法自拔地回忆起他和唐方的点点滴滴。一望无尽的沙漠中笔直的柏油路会让他想起唐方,陡峭险峻的盘山公路他也会想起唐方,漫天星光下的帐篷里,他还是会想起唐方。 遥远的距离似乎淡化了那些导致他们婚姻最终破裂的原因,流逝的日夜却强化了那些温柔美好的过往。 唐方喜欢孩子,他也喜欢。 可是唐方怀孕了,没有医院敢收她给建大卡。他们爱情的结晶导致唐方身体里的产生的某种剧变,大串大串的专业词组,他理解不了。但知道这个变化很快会导致唐方流产。唐方也的确流产了。 他说没关系,没有孩子更好,他不喜欢有人占有唐方的时间。 唐方却还想试一试,第二次怀孕后托关系进了国际妇婴,大量使用激素。她三个月增重了二十公斤。四个半月的时候依然流产了。医生苦口婆心地劝他们放弃,并且毫不留情地指责孟里:传宗接代重要还是妻子的生命更重要?男人不要那么自私。孟里只能点头称是。 不久后唐方的妈妈就把唐果送过来,他知道丈母娘是一片好意,想让唐方振作起来。唐方的确精神一振,却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不再是他的妻子,也不再是唐方,而是果果姐姐。她所有的时间总在围着果果转,偶尔单独和他出门总是不安心,谈论的都是果果的吃、睡、各种行动。果果一岁半诊断出哮喘,她整夜整夜不睡,抱着果果从客厅走到卧室,再从卧室走回客厅,拍着他的背,哼着歌。他没法不嫉妒。 从那以后,他们似乎没有一个夜里能安然入睡。果果的小床就在他们大床边上,唐方夜里总是轻轻拍着果果,给他讲故事,夜里时不时醒来给他盖被子。他每次想做些什么,唐方十次才答应一次。在客房里她不肯,怕关着门听不见果果的声音,在客厅里总是像做贼一样,她心不在焉地履行着做妻子的义务,而他总是兴致勃勃开始,无精打采结束。 他知道唐方辛苦,带孩子很累。但他也很累。唐方似乎再也没有时间接听他的电话,听他说那些烦人的工作关系,以前她总是兴致勃勃,帮他分析,替他拿主意。甚至他得意的工作成果,唐方也变得只是应付着看两眼就看果果去了,以前她会仔细看细节,提意见。她的意见,从来没错过。 他提过好几次要把唐果还给丈母娘,唐方却已经像个老母鸡一样舍不得和唐果分开。唐果回去过三次,待不足七十二小时就被丈母娘送了回来。丈母娘一脸不耐烦:“嫌我家阿姨的菜难吃!嫌睡觉没人给他讲故事!连我玄关放的鞋子都要嫌弃没朝着一头!我儿子被你养成了我爷爷!伺候不起,你弄出来的你负责!” 唐方和唐果就像母子俩一样含泪紧紧相拥。他知道,唐果弥补了唐方内心很深的一个缺憾,可他呢? 当他提出要去S市发展的时候,唐方没有反对,只是笑着意味深长地说,要是你有了其他喜欢的人,早些说,我好早点止损。 他知道唐方一贯毒舌,可是他听着心里特别难受。 那些叫着他孟老师,孟大师的女孩子们,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抢着要和他搭话。后来,他的副驾开始坐其他人,有男有女,不同的女孩子抢着当他的副驾。慢慢的,他和她们谈得来,很开心,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看电影,约定好只是一起玩玩。再慢慢的,有几个女孩子那么喜欢他,他从她们眼里看到以前唐方有过的那种仰慕、热情、探索。她们个个说只是想和他一起玩,不想破坏他的家庭婚姻,单纯玩而已。而他,又是对每个女孩都狠不下心的男人。时日一长,她们有的送他衬衫,有的送他外套,有的送他车上的装饰品。偶尔也会感叹:孟老师,你的妻子也太不关心你了啦,也不帮你买衣服。说得也不错,他的上下里外,一直是唐方打理的。他又怎么可能让女孩子倒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送了几张附属卡。 他总以为,唐方永远都不会知道。起码别人眼里,他们还是恩爱的幸福的夫妻。 以往周围同样热闹的车友,美丽的姑娘,带劲的音乐,类似的场景,他只会偶尔想起唐方,想着别让她知道自己在外面玩,其实也瞒不了,但他就是想能瞒多久是多久。而这次出门,这种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的思念,逆流成河,不可阻挡,似乎回到刚认识唐方时,却不再是甜腻的,而是辛酸的,是不想甩也甩不掉的藕丝,盘旋着包裹着他的心。他不得不徒劳无功地承认:在唐方那么干净利落毫不留恋地离开以后,他又重新爱上了唐方。 每次回想起唐方提出离婚时微肿的眼泡,他的心尖尖疼得要命,恨不得倒带回去重新开始。只在失去那两个孩子时哭过的唐方,第三次哭泣是因为他。 每次回想起唐方那一刻唇角的嘲笑,是嘲笑他,也是嘲笑她自己吧。他的眼睛就涩得发疼。他在沙漠里拼命加速,急转,飞跃,直到整辆车越过一个刀锋沙漠,倒栽葱在沙子里。队友们将他拖出来的时候。 他喃喃道:“我要回去——唐方你等着——” 林子君骂得没错,自己,真是又渣又贱。 *** “唐方。”孟里轻轻地唤她。 唐方正低头看着林子君发来的照片,容易还穿着昨天的衬衫,正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他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不怪她认不出来,真是个好看的男孩子啊。 “快下来,小情人儿给你带了推拿师上门!男友力满满!”林子君发来微信呼唤她。听到孟里喊自己,唐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孟里忍不住问她。 唐方茫然地抬起头,心里正郁闷,她多少年没有走过桃花运,却一天里被眼前三棵烂桃树砸得乌云罩顶。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防盗文,不幸买到的天使不要急不要生气。正文替换会比防盗多出一两百字,而且不会重复收钱的。放心。 没货了,大家将就吧。 ———防盗——— 华灯初上,南京西路的嘉里中心灯火璀璨。 会议室里,围坐着二十多个人,正在看手中的资料,小声地讨论着。 唐方抬起头,微笑着柔声说:“很抱歉,我对c和d这两家小吃店被列入推荐名单是投了否定票的,并且作为主要否决人说明了具体的原因。还有x餐厅也距离一星的标准有一定差距。如果我没记错,前天大家讨论的时候这两点是全体通过的,所以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三家餐厅还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全场静默。 朱丽莎抬起眼。对面发言的女人,长发乌黑发亮,扎了一个高马尾,没有刘海的额头光洁饱满,眉毛乌黑,刀锋一般上扬,眸子清亮,唇边带着一丝礼貌的笑容,却总让她觉得那笑容里有一股子清高和不屑。 朱小姐向来不喜欢清高的女人,更不喜欢对她的决定有疑义的女人。她看着唐方,唐方也看着她。前天的群体会议表决里只有这位朱小姐不在,可想而知原因。 “这是我们和有关部门的共同决策,c和d两家小吃店虽然有点瑕疵,但毕竟代表了上海的形象,在游客方面很具代表性,而且也需要扶持这样的国营老企业。虽然我们的排行榜全球权威性第一,但有时也需要入乡随俗,给予更多的像x餐厅这样的企业一个机会。我这样解释,唐小姐能明白吗?”朱丽莎淡淡地解释。有些人,永远不懂得开口的时机。 唐方依然在微笑:“如果贵司的这份排行榜需要迁就有关部门或者某家餐厅,必然将会影响到自身的公信力,相比较东京、香港、纽约的任何一个超大城市,这份榜单,只会抹黑上海的城市形象,也是对我们所有试吃评论员的侮辱。同样必然会造成在中国大陆其他城市的排行榜公信力的跌落,还请贵司再衡量一下长远的得失。” 陈鸣赶紧站了起来打圆场:“大家今天都累了半天了,这样,我们先稍作休息,十五分钟后再继续讨论吧。” 其他人陆陆续续低声议论着离开了座位。会议室里只剩下朱丽莎和唐方。 朱丽莎点起一根烟:“你就是方佑生介绍的那位唐小姐?” 唐方不奇怪她认识方佑生:“是的,我是唐方。你好。” 朱丽莎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往外吐出一个个圈圈。唐方站起身来,她不想吸二手烟。 “不好意思,我们顾问团不需要唐小姐了,相关费用陈鸣会和你联系结算的。”朱丽莎看着空气中的烟圈,笑了笑:“你以为你是谁?” 唐方一怔,将手中的资料放下,静静地背起包,离开了会议室。 穿过走廊,唐方进了化妆室,关上门,给好友林子君发了个微信:“不好意思,和你朋友方先生打个招呼,他朋友这边排行榜的事情不需要我继续帮忙了,谢谢他的介绍。” 外面传来其他隔间开门的声音。 “你说那个唐小姐是不是有点那个?”评论团的一个女孩问道。 “哈,像真的一样,就她最懂似的,她最公正公平,我们都是瞎子?”另一个女声切了一声。 “看到Lisa的眼神吗?” “你还不知道啊?这个唐小姐,是方先生介绍来的。Lisa会给她好眼色伐?” “啊呀,方先生啊,她有什么地方好看啊,方先生看得上她?” “胸大吧?所以无脑呗,都说了有关部门的意思,这是国内好吗?还那么较真,你看好了,Lisa绝对给她排头吃!” 又一个隔间开了门,先头两个人叫了起来:“哦呦!是林老师你啊,吓死我们了!” “背后说人坏话,小心头上三尺有神明!” 唐方记得这个声音,是某报的美食版主编,上次的表决会上,林老师也是支持她的意见的。 “别瞎说八说了,唐小姐,可是以前的孟太太。Lisa应该不会明着得罪她的,人家做事情顶真,是好事情,被你们说得乱七八糟什么啊。” 唐方的手一紧。 “哪位孟太太?哪位啊?” “以前四大公子知道吗?”林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愉悦。 “啊——那个孟公子?”两个女声尖叫起来:“是她啊!林老师你说是以前的?难道离了?” 林老师笑着说:“上海滩还能有几个孟公子?离了啊。” 洗手间的门砰的关上了。 林子君回来微信:“老方在国外,下午回。你那边没吃亏吧?” “没事。” “那种小破事,要不是他求爷爷告奶奶的,我才不会让你去掺和,不干了才好。别忘记晚上八点半,我来你家接你。” *** 唐方把自己塞进范思哲紧身小黑裙里,对着穿衣镜弯下腰,按照伊能静老师教导的方法,努力把手臂上的胸脯肉、背上的胸脯肉、肚子上的胸脯肉都挤进新买的内衣里。胸涌澎湃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细看。 四岁的唐果扬起小脸:“姐姐,我也想要你这样的大胸脯!” 唐方把肩带调整好,挺直背笑答:“你有可不行,将来你老婆没有也不行。” 唐果扁嘴:“我想和小胡老师结婚,小胡老师就没有。” 唐方蹲下身子问:“那小胡老师没有大胸脯你还要不要和她结婚呢?” 唐果顺手想摸摸面前的大胸脯,被老姐一巴掌拍开:“我考虑一下。” 唐方给他一个毛栗子:“以胸取人更不行!” 客厅里传来陈奕迅的《葡萄成熟时》手机铃声。 唐方手忙脚乱把化妆包塞进随身包里,接起手机,那头一把慵懒的性感声线“下来吧糖糖。” 唐果嘻嘻笑着重复“糖~糖~!是子君阿姨来了!”小家伙特意把两个第三声的叠字喊得发腻。 唐方下了楼,帅气短发造型的林子君开着她家陈先生那辆黑色奔G方头方脑地堵在弄堂口。 唐果娴熟地爬上后座,在林子君脸上印下啵的一口“子君妹妹好!我好想你啊!” 林子君热情回应她“嗯嗯!啵啵!我家美少年今天真好看!大公举也很美。” 唐方坐在副驾上开始涂口红。林子君塞给她一个信封“拿好。” 唐方的脸上有点发烧。 林子君白她一眼“你争点气好吗!一个dating而已,我把你照片发给他了,他在大堂咖啡厅等你。” 唐方把信封塞进包里,手一捏,脸一红,两张房卡。 林子君说的好听,但dating是dating,这个是约。 今夜唐方二十八周岁,闺密送的生日礼物是一枚名声在外的优质炮-友。 唐方怎么也料不到人生中第一次约,竟然是死党林子君介绍的。自己怎么看也不像三十如狼的闺中怨女吧?怎么就神使鬼差的到了这一步。 器大活好颜值高,鲜肉一枚,包你高-潮迭起。林子君力推了N天,总算把这生日礼物送出了手。唐方当时瞪大眼问“我们这是要共享优质炮-友的节奏吗?”脑门上立刻吃了一巴掌。林子君翻着白眼骂“你猪脑啊!我还不如约你三人行!”最后无奈解释“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心都痛到滴血了!闭嘴不许问了!我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红灯口。林子君问“要不要把他照片发给你?名字电话什么的?” 唐方急忙拒绝“不用,你说他见过我的?”她心志不坚,一看对方照片恐怕会心虚到立刻临阵脱逃。而且最好一次就永不再见,她就没有心理负担。 林子君暗笑,安慰她:“见过的,六十五分都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你浓眉大眼,嘴巴肉嘟嘟,虽然属于第一眼傻女,但你胸大腰细屁股翘嘛。” 唐方忍不住翻白眼:“你会不会聊天啊,这是在骂我吧,请发挥点人道主义精神夸我气质好有内涵好吗?我还画了眼线刷了睫毛膏呢。” 林子君笑哈哈“Sorry,眼线加多五分。恭喜你迈入网红七十分档,踏实点了没?” 唐果凑过一头卷毛来“子君妹妹,你在给糖糖介绍男朋友吗?” 唐方吓了一跳,林子君已经笑眯眯回答“是啊,小果果,我给糖糖介绍一个会把她照顾得很好的帅哥行不行?” 唐果看看唐方,点点头“嗯,不帅也可以,我姐夫是很帅,但是太不靠谱了。” 唐方心一抖,鼻子直发酸。林子君哈哈笑起来“放心吧小果果!”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唐果欢快地挥手告别“玩得开心哦糖糖!” 林子君潇洒挥手,扬长而去。临走扔下一句“你要是敢放人家鸽子我和你友尽!” 至于吗,就她这条件,不当场被甩就要谢天谢地谢谢cctV了…… 颜值勉强七十分的不靠谱离异单亲妈妈在半岛酒店门口犹豫了三十秒,毅然跨向她心中“堕落的深渊。” 夜里九点钟的大堂吧,差不多已经坐满了人。乐队还没有开场,穿着正式的服务生托着银盘子周到地鞠躬问好。唐方一阵犯晕,她拖着发软的腿肚子去洗手间,哆哆嗦嗦地坐在马桶上,把房卡拿了一张出来,又打开手机。 果然林子君在微信上留言“你已经晚了五分钟了!赶紧滚出洗手间!好好享受去,记住你值得拥有!” 知她者子君也。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然后唐方挺胸收腹不那么自然地滚出了洗手间。 妈蛋,刚才应该让林子君把对方照片发给自己的。 唐方定定神,在咖啡厅里绕了一圈。 绕第二圈的时候,唐方注意到靠近乐队舞台的座位上有一个长腿年轻人,在盯着她看。唐方犹豫了一下,朝他走过去。但这个年轻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太鲜肉了。唐方走得越近,越是自卑和惭愧,这么鲜嫩的孩子,比杨洋还好看,看起来二十岁才出头。她怎么下得去手! 她怎么好意思在他面前脱光?! 唐方站定在他面前,看着他皮肤在柔和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一双黑黝黝的眸子正盯着自己慢慢漾开笑意,登时那股子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气场立消,就想假装认错人准备转身跑路。 他却立刻站起身开了口“唐方?” 这声音,浮冰碎玉似的,把她的名字也叫得太销魂了。唐方头皮发麻,难怪林子君的心都滴血了!!要她就算自己睡不着,也绝对不肯拱手相让,子君对自己这是真爱啊。 唐方感觉到体温上升,荷尔蒙在分泌,实在舍不得跑,一辈子颜控的人遇到毕生颜值最高,还有可能美人在抱,她要跑,自己都要打断自己的腿。唐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清了清嗓子“我是唐方。”嗯,她的声音是很加分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甜美。 他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扬起唇角问“大唐的唐?大方的方?” 他这一笑,唐方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倾城倾国色授魂与。没错,是他了。他以前肯定见过自己,她一贯这么自我介绍。可她怎么可能对这么好看的人一点印象都没有?瞎了吧。 唐方点点头,立刻将手里的房卡塞到他手里“是我,大唐的唐,大方的方。唐方,嗯嗯,我们还是楼上见吧,不好意思,啊,谢谢。”她应该感谢林子君才是。人家嫌弃不嫌弃她会不会去房间,她可完全不确定。反正林子君已经付了房费,他不来她照睡不误。既来之,则睡之。 容易看看自己手里的房卡,再看看狼狈而逃的唐方,眯起了桃花眼,唇角的笑更浓了。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的脸红得跟三月碧桃一样,一直蔓延到透明的耳垂,到修长的脖颈,偏偏胸口那一片白腻跟鲜奶油一样,山峦迭起,衬得那条马里亚纳海沟格外惊心动魄。 八年不见,没记错的话,唐方三十岁了,一点都没有变老,竟然还会脸红。他刚意味深长地坐下,对面袅袅婷婷走来一位丽人。容易皱起眉头迎上去“明姐,好烦啊,我家老太太车子熄了火,她什么都不懂也不会,催着我去救她,今天的专访换明天中午好不好?你有空吗?千万让我请你吃顿饭。”美人蹙眉,我见犹怜。顾明和他算熟人了,赶紧安抚他“不要紧不要紧,我有的是时间,你赶紧去吧,明星也是人嘛,老人家的事要紧。” 真的很要紧,开车嘛,非我这个老司机不可。 唐方并没有等很久,她没有开灯,也没有关窗帘,站在窗口,窗外是blingbing的外滩。说不上心里什么感受,这一刻,唐方忽然想起高中时,每年的国庆节,她们四个死党总是和班上关系亲密的几个男生一起,买很大的气球,从市里一路走到外滩。原本很大的气球,到了外滩压根看不出大,而且还总是失散。她和林子君往往手牵手,一手的汗,沿着延安路再慢慢地走回去。她和子君,倒是从来没有失散过。 门卡嗒一声轻轻打开,唐方脖颈后面的汗毛直竖。 唐方终于领教到林子君说的享受是什么意思。她在死过去和活过来之间神魂颠倒。即便她归结到自己久旷逢甘露,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美少年完全符合甚至超越林子君的评价。 但即便箍着她的是手长脚长器大活好的绝色美男,唐方也忍不住努力扬起脑袋,像缺氧的小鱼一样张开嘴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唐方,唐方,唐方。”头顶传来温柔穿心的魔音。她又被堵了个结实。 这厮简直深知唐方的死穴,但唐方也明白好色如她,在对方面前无处不是死穴。 他也太尽责了,厮磨她的脸颊,舔吮她的嘴唇,一分一厘地巡视她的口腔,她只能庆幸自己是刷好牙来的,唇舌交缠时,唐方不只是舌根被对方嘬得发麻,头皮根心尖尖都发麻。她其实不爱接吻,对交换口水毫无兴趣,前夫孟里有洁癖,两人在一起十年从来没试过法式深吻,总是蜻蜓点水般亲一亲。也因为孟里的洁癖,她从未体验过传说中的手口俱佳,两人还情浓时,看一些片子,孟里总是红着脸说他觉得她那里只能属于他的那里,不能接受别的器官触碰。她也接受。三观都能有差别,xing爱观也要兼容嘛。孟里一直自诩天赋异禀,不用手口也能满足她。不料一朝竟遇到这样的尤物,唇齿之间爱恋无限,将她肉体观完全颠覆。 “唐方你是妖精吗?”唇舌牵绊之间靡靡之音又起。唐方回不过神,努力瞪着眼睛忍住笑,年轻人难道是要说她这个磨人的小妖精?他才是吧。 他伸出手指,划过她胸口,放至淡粉色的薄唇边,眼中波光潋滟“不是妖精,那怎么这么多的水?”微笑着用舌尖舔了一下水淋淋的手指,将手指含入口中。 唐方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画面太Yin荡了。她合上眼也感觉得到那根在自己体内进进出出过的手指从他口中又回到自己身上挑起火来。 他轻笑着又覆上身子,将她的双腿折起。唐方一个激灵,轻轻抵着他的胸膛“戴套。”这大概是她今夜说得最多的台词,她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还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幸亏林子君要她戴上一整盒避孕套,还一再强调不许买冈本。这个疯狂的夜晚,足以令她忘却以往所有循规蹈矩的生活。 容易拉开她挡在脸上的手臂“唐方,来,看着我,看看我们。”她的滋味比他想象过的好太多,他有点刹不住车,千百次地兵荒马乱中杀入她,又千百次地依依不舍地告别她,在这千山万水进出之间体会她的悸动她的吮吸她的绞杀。他竟然这么好运地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了唐方,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自己是钢铁练成的。这么丰满坚挺的美胸,是意外之喜。 唐方瞄了一眼,脸越发红,眼中快滴出水来,可还是忍不住又瞄了一眼。他一把捞起她,低笑着在她耳边道“好看吗?”身下动得越发狂放起来。 唐方咬着唇,天昏地暗,那种令她渴望的酸麻感,从腹部深处凝结,又慢慢积聚起来,向四肢扩散,等脚趾都麻的时候,她感受到自己无可抗拒的剧烈收缩。如此轻易到达的高--潮令她充满羞耻。 容易猝不及防她这么快就到了,差点丢盔弃甲,成为三分钟俱乐部成员。忍不住狠狠地捏紧她亲吻她牢牢地钉住她。 唐方从浴室里扶墙而出的时候,腿肚子直抽抽。要是对方具备采阴补阳的技能,她大概一夜就会变成干尸。她竟然还怀疑这世界上并没有一夜几次郎的存在,实在坐井观天。但事后合不拢腿着实不太美妙。她现在就想躺下抽一根事后烟,如果pao友不介意的话。 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唐方一怔,他们自然是设置了请勿打扰的。 但酒店管理严格,没有房卡也不可能上到这层楼来。唐方伸手开了门,才想起应该猫眼里先瞄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很好看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修长,小麦色肌肤,眼窝微陷。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笑了“唐方?大唐的唐?大方的方?” 唐方有点呆“啊?” “你好,我是方佑生,林子君的朋友,祝你生日快乐。”他摸了摸鼻子,递上一个盒子,是蔡嘉的定制蛋糕“不好意思,我晚到了。”他微笑着补充“你的手机似乎关机了,我和子君都联系不上你。” 他顿了一顿,看着唐方身后冒出来的美艳绝伦的少年,头发湿漉漉的,莹白如玉的上身赤裸着。方佑生下意识地又摸了摸鼻子“子君没说过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方佑生开的房间在同一楼层。三个人衣冠楚楚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 唐方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脑子被龙卷风刮过一样,还没回过神来,一身的鸡皮疙瘩还没下去。 我这是他妈的认错pao友睡错男人了?是不是要感谢美少年对着大龄妇女还能硬得起来? 唐方羞惭得抬不起头来。人生第一次约pao,就出了这样的大乌龙。想到垃圾桶里那明晃晃的避孕套们,死的心都有了。 方佑生和容易在互相打量。 方佑生觉得对方长成这样,这么年轻,应该是做鸭的。林子君说过唐方好多年不上班,做家庭主妇做得有点迟钝有点迷瞪,他没想到能迷瞪到这个程度,也可能色不迷人人自迷,顺水推舟将错就错。这样的颜值已经让他有点想掰弯自己了。 容易摊着长腿,也在打量方佑生。长得有点陈坤混血了古天乐,穿白色小圆领衬衫,亚麻九分裤,戴了一只万国飞行员腕表,看得出也是个玩家。这个应该就是唐方今晚本来约的pao友,唐方那紧张的样子,绝对是第一次约。他内心一阵暗自得意,幸亏自己当机立断,下手稳准很。 方佑生开口就问唐方“没被拍照拍视频吧?” 唐方瞠目结舌,觉得自己应该晕过去比较符合剧情,结结巴巴地摇头“没没,没!有!” 方佑生掏出钱包,拿出一叠现金,推到容易面前“行情一夜三千,这里是一千美金,真币,你可以在前台验一下,拿了就走人吧。你条件这么好,早日上岸,免得伤了根本。万一碰到四凤戏游龙那样的,很容易丢了命。” 唐方看着那叠钱,还没明白过来。容易已经扑上去给了方佑生一拳。 唐方替方佑生眉骨上贴上创可贴,心惊肉跳地道歉“对不起!” 容易拿着冰袋捂着脸“唐方!我也受伤了!疼死了!” 唐方踩着几张美刀心惊胆颤地站起身要去看容易的脸,这么好看万一破相了不知道会不会打官司。方佑生一把抓回她“银货两讫,不要理他。” 容易大怒“你才是鸭!你全家都是鸭!你见过这么好看的鸭吗!” 方佑生冷笑“今天见到了。” 唐方脑壳快炸了,她霍地站起来“好了!”落地有声,正气十足。两个男人收了声。 “一场误会而已,都是我的错。”唐方盯着那个蛋糕,语气沉痛“我认错了人,方先生你也误会了。他不是鸭,他认识我。” 方佑生一怔。 “不过我不认识他。”唐方道。 容易却扬眉吐气对这方佑生说“现在是我和唐方的事,你可以走了,带着你的钱。” 方佑生却不理他“你没听见?她不认识你!” 容易看看一脸呆滞的唐方,忽然眼一眯笑起来,如三月春回大地一般“唐方,你不认识我 ?我是容易,高一4班的容易,唐老师,你喜欢叫我容小易。我的初吻对象是你,现在我的初夜对象也是你。能和初恋在一起我真幸福。” 晴天一道霹雳。劈得唐方外焦里方。 林子君好不容易把唐果哄睡着,赶紧给方佑生打电话“找到唐方了吗?” 方佑生正准备上出租车“找到了。” “怎么回事?” 方佑生苦笑“她睡错人了,睡了个美少年,是她以前的学生,还初吻初夜初恋呢,他们还在酒店,我先走一步。” 他可不只能先走一步? 林子君着了一闷棍,竟脱口而出“呀,幸好没让你付房费。” …… 车子转上灯火迷离的外滩,方佑生莫名有些失落。回忆起他第一次见到唐方,是在电视台。唐方参加国际辩论赛,是那届最佳辩手。她一头黑色长发简直在演播室灯光下亮瞎人眼,同样乌黑的长眉入鬓,眸子闪闪发亮,知识面广,反应速度奇快,逻辑思维缜密,反驳一针见血。他跟着赤屁股一起长大的林子君混在校方啦啦队里去的,从来没见过唐方这类型的姑娘,几场下来被迷得神魂颠倒。还没来得及追求,林子君当头一棒告诉他唐方早已名花有主,一毕业就结婚,绝对不许他第三者插足。 方佑生后来跟着林子君参加了唐方的教堂婚礼,匿名包了五千元大红包,当夜喝得大醉,在天台上扶着栏杆吐了楼下路人一头一脸,要不是被林子君等人及时拖走,免不了遭受一顿暴打。林子君后来送了他一张婚礼现场多人合影,他站在最边上,侧着头在觊觎笑得甜蜜蜜的唐方。林子君嫌弃地说“丢我的脸!赶紧抹杀证据!”他不舍得丢,把孟里那一边的人都剪了,放在抽屉里。但年轻人,哪有什么铭刻在心的朱砂痣或者白月光 谁没有谁会痛苦一辈子?没过多久他也就淡忘了,在国外几年白种人黄种人黑珍珠一一睡过来,成了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雅痞。 一年前方佑生从国外回来,被林子君挖到她们事务所,业内混得风生水起。很快遇到唐方来找林子君吃午饭。他隔着玻璃看见唐方依旧清澈的眼睛,难免想起青春期的冲动,忍不住私下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唐方已经离婚一年了。 方佑生赶紧让助理搜集唐方的资料。发现她替一个媒体做过一系列视频节目,网上点击率特别高。她在节目中穿得随意又好品味,认真展示如何简单又美味地做一人份的美食。一共做了十五期,中式、西式、日式、东南亚各种美食统统都有。她说话简洁又风趣,美食设计得简单又好看好吃,节目和人的风评都很赞。 作为一个天蝎男,方佑生立刻悄悄关注了她的微信公众号和微博,开始了长达三个月的偷窥生涯,暗暗地在她微博和公众号下评论,各种示好各种撩拨,可惜从未收到过答复。他发现唐方似乎毫不在意评论,也从来不和别人艾特来艾特去。他倒是搜索到不少所谓的美食家经常艾特她,宣传自己的私房菜什么的,唐方也从来不给面子转发或评论。似乎,她就只埋头做自己想做的事,沉迷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方佑生经常夜里看她的视频,发现唐方在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眸子就闪闪发亮,眼白像婴儿一样蓝蓝的,唇角会微微翘起。他看着唐方的修长洗白的手抚摸着胡萝卜、黄瓜、茄子的时候,就开始想象那双手摸自己的情景,他就明白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了。 他苦苦纠缠林子君,说朋友公司要在国内做xx星级餐厅名单,跟上全球脚步,需要很厉害的美食评论员,无论如何请唐方去帮帮忙。 林子君当时就瞥他:“你想泡唐方?” 方佑生笑而不语:“想被泡,我任凭你调遣,保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所以当林子君感叹唐方这辈子应该先解放肉体,才能从前夫的阴影里完全走出来的时候,倒真的第一个就考虑了他。 林子君再三警告他只能纯粹做炮-友,绝不允许居心叵测谈什么感情,他不是唐方的那杯茶,唐方也伤不起。末了林子君也瞥着他笑“像你这样的三不男人,倒是我杞人忧天。” 他嘴上答应,心里却不置可否,越是良家妇女越是容易脱轨,先上了再说,他还就怕谈感情呢。 手机亮了一下,他的助理发来的微信:老板,车子已从交警队出来,对方追尾全责,明天我把车送到你家。” 方佑生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上的蛋糕盒孤零零的,跟他一样。他想起那个站在酒店房间门口一脸懵逼满面绯红,艳丽的嘴唇有点红肿,眼睛水汪汪的“水蜜桃”,又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忘了告诉林子君他还是另外白花了一夜房费…… 唐方捏着两个房间的房卡,瞪着眼前的美少年,实在做不到艳若桃李,只能努力维持着冷若冰霜。 容易却春风满面:“唐方,做我女朋友吧。” 唐方微微笑:“容易,你好会开玩笑。你是整容了吗?”她记得他,高中时候的容易,戴着牙箍,军训报道日,染着一头金发,挺着朝天,啫喱膏打得足足的,嚷嚷着“我有人-权!我的头发颜色应该有自由。”当天被教导主任笑眯眯地带去剃了个光头回来后,蔫了。她这个实习老师怕伤害到小朋友的自尊心危害班级安全,特地给他送了一个苹果,安慰他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金发会发光,光头更亮。 “鼻梁断了后重整了一下,其他没动,要不要再近一点负距离看清楚?我怎么看也看不够你。”容易也微微笑。唐方果然还是那个唐方。他忍不住轻轻伸手要去摸她的脸。 唐方侧头躲过“容小易,你如果睡一次老师很爽,咱们也算互相取悦,就此一别两宽多好。你应该找合适你的年轻少女好好谈个恋爱。你和我纠缠多没意思。”唐方咽了咽口水,以她的阅历,还不至于天真到认为容易苦恋自己多年。但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了。她不吃亏。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极其无聊的防盗章,我自言自语发点神经,你们别理我—— 我有一个很铁杆的粉丝,十几年前,就将我发表所有的文字都搜集起来,还替我出过书。哈哈哈哈。别问我是谁?我也曾心碎..... 后来,他成了我丈夫。他是个有趣的人,闹过许多笑话,但无条件支持我想做的任何事。比如我写庶能,他开始是不乐意的,因为我一直是埋头研究两宋文史的。他觉得有点人往低处走了。哈哈哈。知识分子的傲骨很奇葩。后来却支持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他不懂晋江的很多规矩,闹出许多笑话。啊,可我背锅的时候觉得好开心。过生日允许我撒狗粮的吧。 在电脑里发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老年作者还是年轻作者时,瞎七搭八乱写的日记。当防盗用。 不幸买到的别生气啊,不会重复收钱的。昨天就白送了五百字,今天大概送五十字?哈哈哈。 一 单身的人逢到节日格外凄惨,尤其身在异地。冬至那夜我没有饺子吃,牙齿发炎也无法吃别的。吃了两片蒜蓉面包,一份冷冰冰的奶油蘑菇汤,一碗几乎全是火腿片的蒸蛋。身边坐了两个十二岁小女生吃牛排大餐,看见我一个人格外奇怪,多看姐姐几眼后显示出优越来。 街上火锅店一直是我的最爱,奈何一个人的火锅实在吃不进,如果有哈尔滨日月潭火锅那种单锅,一定天天冲进去狂吃喝可乐听音乐被按摩长大的小牛肉和大白菜。 如果写日记可以帮助自己找到个好男人,大家不妨照抄,或者拿出日记本来祈祷。 看了《bJ单身日记》的单身女生,分成两种:一种会照镜自怜,我没主人公漂亮,没她丰满,胸不够大,屁股下垂,工作无聊,城市的酒吧不是□□就是小朋友,身边的男人不是秃头就已经成为别人的老公。还没钱去健身。没人为我打过架。 另一种比较积极的当励志片看:我比她苗条,屁股没那么大,从未穿着地毯和兔女郎的服装出现在公共场合被人嘲笑,也没从男友浴室里发现裸体的女人,身边的男人不少比休格兰特英俊,约会依然频繁。我经常去打球。 于是,看了片子后自己下决心,把电脑边的水果零食通通移开,爬到床上沿着对角线六个来回锻炼身体,拆开一包面膜敷足二十分钟,取出健身卡算算得在剩下的10天内天天去都不能用完卡里的钱。从□□和mSN和通信录里翻出所有适龄单身男士的电话,却没一个可以打的,我喜欢的不敢打,怕人家没意思,喜欢我的更不敢打,怕人家误会。悻悻然返回电脑前开始写日记。从此开始记录单身日记。 在网络上写日记而且还是单身日记的好处:不但娱乐自己还可娱乐别人。要知道娱乐是对待生活最佳态度,且让我们都仔细回味每日的愉快片刻,放大成文字,将这岁月也织就成锦缎,如花锦缎。 二、由一顿茶开始。。。。 夜里,做了第三者,老着脸皮跟同事和他老婆去喝茶,现代职场,但凡女性和主管关系投合,必然被怀疑有一腿才有今日。和同事认识七年,十分投缘,但平素依然保持距离,可见男女友谊在办公室生存更难,所以有时仍然得注意避嫌,幸好和他夫人有诸多同好:麻将、吃饭。两个女人都怪,一贯坚持穿好不如吃好,娱乐最佳是麻将,掌握十三张牌的命运十分有满足感。 非常喜欢茶楼自助方式,小城有小城的好,起码明清家具在这里不值钱了,办公室里的会议桌也是明代的,茶楼里到处是复古家私,连卫生间里也搁着四扇屏风,特地暗合了“更衣”之意。点了茶,水果、点心、零食一切由你,只那些点心都做得偏咸,想来也为了让你多喝茶喝到饱。成本至上经营方法。对我们几个喜欢吃的家伙而言,只一个爽字了得。三个小时下来,伸个懒腰感叹:“还有六天,就又一年了!”岁月催人老啊。 笑着和他们叙述我高中毕业时,和死党两人去北京,特为吃麦当劳和pIZZA。跟着旅游团傻乎乎几天,两人都没带照相机,无法证实我们到过伟大首都,8月的太阳差点把我们晒干。最后一天自由活动,两人开始发泄,早上一人二两虾肉水饺,一瓶啤酒,半只扒鸡。跟着去到pIZZA店门口坐了半小时等人家开门,那时还不按尺寸点,只分大中小三个码。两个小女子忒豪爽:“一人一个中号。”帅气的服务生沉默片刻后推荐:“两位已经点了沙拉,不如两个人来一个小号的。”结果分成六份的pIZZA吃了我们两个小时。中午终于吃到麦当劳,特地各自打包一份薯条带给自己妈妈(上海肯德基当时还无这个产品),下午在王府井各自又消灭了两种不同的冰欺凌,一碗炸酱面。上火车前还不忘买了两斤李子。在旅途中,两人躺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什么也没吃。回到家后薯条早废了,两人连续喝了三天稀饭才有胃口吃别的。听得同事夫妻笑倒。 但我没说,那不久后,死党的母亲就因乳癌去世了。从此我习惯逼母亲每年去医院检查身体。不管我们为什么要活着,不管我们用什么方式活着,但,只要活着一天,就应该尽量满足自己,善待自己和身边的人。 三、胸大还是胸小? 今天与女网友讨论了胸大胸小的问题,起源于这个帖子最初说到“胸不丰满,屁-股下垂”的问题,虽然我和伊都是卖给公司的第三等女人,但仍然就这个项目进行了比较深入的讨论。 伊话:“男人都是哺乳动物的代表,对大胸女性充满了恋母情结,我等太平公主格外自卑。” 我说:“年轻男性格外喜欢胸-脯丰满的女性,但好象成熟男性反倒喜欢胸-脯小一点的女性。” 伊不以为然:“你不是男人,你怎么知道。” 我不那么自信地回答:“和身边不少男性朋友讨论过,被别人当兄弟的坏处是交不到男友,好处是听见许多men‘s talk。” 伊犹豫:“会吗?怎么会呢?但胸总是大的好。” 这大概也是整形医院最大的收入来源,据说隆-乳的女性非常之多,集中在嫌弃自己胸小和年纪大了下垂了这两类。而隆乳的目的基本上都是为了男人。举目望去,但凡杂志报纸电视电影,女性无不以露沟而显示自己的美好体态,无怪我辈自卑又自怜了,但我们若自己都不喜欢自己的身体,不爱自己的身体,怎么能吸引男人来爱呢?网友对此言甚赞同。 古代文人好象大多喜欢秀气挺拔的乳-房,椒乳是也,到了现代,□□和天心的F罩乳-房让审美观彻底撕掉了羞涩的纱衣。身边有不少女友身高不高,但格外丰满,让我等羡慕,相信不少女性都会有按按女友□□的经验,嘻嘻哈哈一番。但她们却格外烦恼,只想做缩胸手术,一来重量特别重,个别女性已到了需要往后仰的姿态行走才能平衡的地步;二来由于体积太大,而国内能穿低胸礼服的机会甚少,而大的胸脯穿衣自然过于突出而不美,造成她们所选择的款式非常少,要知道近年来的波希米亚风到宫廷复古风到淑女奢华风,丰满都很难穿出韵味来,痛苦;三来被吃不少冰激凌,却对别人的视线自由只能愤愤却无计可施。最痛苦的莫过于下垂速度,要和24小时都在作用的地心引力做顽强斗争真正困难。 由于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于是我们打作精神,互相鼓励:“每天五十个俯卧撑,三分钟倒立。”要知道从小变大容易,从大变小却不易。嘿嘿。当然也不乏酸葡萄心理。 四、雪人 大雪一整天,早上就兴奋地拿了相机在公司楼道的窗口拍,但江南的雪就是这样的,说小吧,你站在街上片刻,头发就湿得象刚捞起的方便面,都绞在一起,说雪大吧,整个早上我也没能拍到一张明显显示出有雪的照片,若是能积点起来,青瓦红砖白雪,倒让人有种烫壶黄酒的冲动了。曾经在哈尔滨一个朋友处看他在深山拍的雪景照片,那厚厚的雪盖在屋子上,仿佛,又如冰淇淋.超级可爱. 下午办公事时在收音机里听见放范晓萱的<<雪人>>,一下子想起七年前,曾经也是圣诞前后,上海虽然没下雪,却仍然很冷,和好友们从颓废的地下酒吧出来,在古北的一栋房子里过夜,大家不分男女横七竖八地随意躺着,我蜷在沙发边上,茶几上搁着凉了的pIZZA,地上搁着未喝完的红酒和啤酒还有豆浆,电视里放着chANNEL V。当时就是这首歌《雪人》,当年的范晓萱还没成为小魔女,也还未走火入魔地去搞牢什子前卫音乐,清纯可人,带着才气。至今都记得可爱的绒耳套就是从这首歌开始流行的,谁能抗拒呢?还得就纯白的好看,当年找遍华亭街,四个死党一人一幅,戴着好似熊猫般可爱。在我家的大衣橱镜子前,四个女生一律穿了白色内衣,戴了白色耳套跳四只小天鹅,笑到气都喘不过来,倒在地上谈论各自喜欢的人。 也是那个听歌的夜,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喜欢自己的好友,恰似那歌中所唱:好冷,整个冬天站在你家门,ARE U mY SNowmAN?我痴痴地等。。。。春天来了我将不再生存。来年春天。我们那一群人就散了,走的走,出国的出国,跳槽的跳槽,反目的反目。再将红楼梦看一遍,心下好过很多,什么繁华都得过去的。年纪越大,越凄清,身边渐渐连个想说话的人都没了,好在朋友少自然事也少,没了繁华倒也少了悲伤,人家的应酬我从来不去,我又从来不宴请别人,不管是孤寒也好,清高也好,独来独往,在工作上反倒无往而不利了,只奈何,这好是伴着多深的寂寞呢。看看身边诸人,谁都有过那段青春飞扬洒脱自在热情奔放的岁月,渐渐沉没沉默没了声音,感叹着再也不可能投入那么多精力去努力一份工作,再也不可能去做那么多可爱的傻事,再也不可能投入那么多的爱去爱一个不爱你的人或者不够爱你的人了。也是一种悲哀。 因为下雪,感慨多了点,夜里就着小炉,和三个同事躲在桥下一家小店内喝羊肉汤,那满锅的蒜叶,香得很,不由让人想到王小波写那昆仑奴了,用周星弛的口吻说出来:“咱这锅羊肉汤一定要喝完,绝对不能浪费!给个理由先?先说这小羊在我国计划生育的政策下能被她马怀上,多不容易?羊的妈就是羊妈妈,她辛辛苦苦怀胎几月,冒着难产血崩的生命危险生下这只小羊,经过禽流感非典型肺炎等多种疾病袭击,她顽强地健康地成长了,又因为健美的体态而被选中,经过那解牛的庖丁高超的刀法,才成为这一锅鲜美的羊肉汤啊,知道了吗?了解了吗?晓得了吗?好。大家加油!”笑倒他们。一扫这一天的哀愁之气,喝了个痛快。 五、豆浆油条 早上躲在被子里不断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去参加一个官僚主义的会议呢,多么无聊的事。如果有这样一个男人,每天让你枕在他臂中睡去,醒来时你还在他怀里,相信冬天早起就更困难了,幸好我没有,所以还是乖乖地爬起来去豆浆油条了。 楼下的豆浆油条店五点就开炉了,香味直扑上来,人来人往,车来车往,市井中的喧闹能给寂寞的人带来多少慰寥,真正慈悲。小时候,我的理想是当个炸油条的师傅,每天都有油条吃,那时候住在乡下,很早起来去路边的早点店,人还没油锅高,眼巴巴地等着师傅将面切好,拉长拉弯,潇洒自如地放入锅中,再用长长的筷子一拨一拨,那种慢慢变成金黄色的过程令我十分向往。但现在的油条始终炸不出那种金黄色,好象油也不对了,炸油条的人也好象局促了许多,总是被催着,早先师傅放下油条时,两只手还有潇洒地一带,好象钢琴师的手从琴键上拉起来的动作一样动人。 而豆浆更差远了,小时候我们所喝的豆浆那是多么鲜甜啊,住在二舅家中,深夜大人们磨豆腐,一圈又一圈,那滴下来的白色液体漏到桶里,孩子们就围在旁边等着,豆腐还带着黄豆的颜色,有点黄,格外漂亮,鲜豆腐和豆浆尽着喝,现在的豆腐和豆浆都没那味道了,在湖南吃过东江豆腐还不错,上海的嫩豆腐下汤就散了,更不能加酱油炖排骨了,到了南方倒变成煮汤的好配角。遗憾。 在广州住的时候特爱吃叉烧包,和绿容知己去喝早茶,一笼叉烧包尽我一个人给灭了,但仍然怀念大清老早,豆浆油条的日子,市侩得近乎高尚。 牙齿发炎的后果是熬了很多天没吃豆浆油条,今天终于忍不住了,恶狠狠地消灭两根,到中午不仅牙又开始疼,连着眉头长出两颗大痘子,饱满得吓人,就等着含苞欲放了。 如果到我七十岁,我还能这么期待豆浆油条,就算没那双温暖的手臂,至少人生也少了些缺憾。尤其当油条的通货膨胀概率这么小的时候,更加幸福。 今天同事们纷纷有饭局,落下我形影只单,但凡路上遇见比较帅的男生就会想,为什么不发生点什么呢?看来生活就是这么平淡,我所期望的奇迹永远不会发生,虽然有点花痴兮兮的,但是事实。还有两天的2004啊,试着给机会让我主动去问问电话号码吧。还是不去酒吧就没法认识好男生啦?只好继续我的油条和豆浆。 六、家的感觉 每次回到上海的感觉就是心里满当当的。早几年在外头说不出的快活,日日逍遥,偶尔回家就觉得闷,非呼朋召友出去吃喝玩乐。但凡外地来的朋友都把我当作旅游团导游,什么弄堂里地下室好吃好玩的都熟门熟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家就成了一种牵挂,在外头就心空空的,五脏六肺都是空的,特想家。一回家就基本上不出门,呆在家里傻乎乎地看看电视,翻翻报纸,都觉得心里踏实。就算和家人不怎么说话,也觉得开心。出去吃个饭应个酬只觉得想想都累,能推则推。大概也是为什么找不到mR的原因了。(我喜欢把那个他叫做mr.Right.对先生,亦舒这么翻译。很精确,找对的那个人,有时英语也有微妙的地方。) 前年一直在各地流窜,四月清明前后,在湖南小城里游玩,当地有几个朋友,都是80年代的男女,率性得很,又是当地官员的子女,格外张扬。其中两兄妹更是得意人儿,突然在喝茶时接到电话闻说母亲出了车祸,兄妹两惊慌失措,一夜里失去母亲。我接到消息只动弹不得,立时打电话回家给母亲,未曾开口都给眼泪堵住了。母亲不知何事,只跟我说有夜梦见我回家了。我只抱住电话哇哇地哭:“妈妈,你千万不能有事啊。”吓得她老人家倒一顿惊吓。那一刻,才觉28岁的我根本没有任何承受能力。陪住那两兄妹足月,眼看着两个鲜亮活泼的孩子一夜成熟,尤其是妹妹,性格日见乖僻暴躁起来,可惜得很。但对于他们,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矫情,曾在女孩苦闷时问她想做什么,她对着天说只想去妈妈的坟墓前坐一坐。想到都会落泪。不知道有多少在外日日笙歌的人儿,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和我一般恋上家,多是有的。 夜里和老妈举着我中学上手工课做的小铁锤,将从小城带回的沙小胡桃敲碎,细细地将胡桃肉挑到小碗里,看着老妈放进嘴里的时候,心里有点发酸,有点幸福得发酸。这一刻,就算单身一辈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七珍惜 连续晴天的日子很久没有遇到了,格外享受。下午去到狮子山下,遇到几对新人正在拍摄结婚照,我默默坐在一边的长条木椅上,看着镜头前缱绻缠绵的人儿,拍完几张马上颤抖着套起厚外套,让我又羡慕又好笑。这也是为爱做牺牲吧,如果必须去拍这结婚照,请一定选择初夏或初秋,爱的过程已经是寒热交加水火相容了,走个仪式千万不能委屈自己的肉体。否则出来的照片,眼神哪来的爱意呢?最好年轻时就早早拍了,我只怕日后看见自己眼睛里的沧桑和世故。即使如杜拉斯有人爱她那备受摧残的脸,也不见得我们都能遇见,就算遇见了也没有意义了。 三十岁的未婚女性和三十岁的未婚男性在感觉会有什么不同?在帖子里看到时有点郁闷。是啊,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同呢?就看网上的帖子就知道,包括我自己在内的三十岁女性流露的是恨嫁心和种种郁闷,得到的是体谅关怀和各种主意。而三十岁未婚男性如果也这么有空来发贴,估计大家会说活该你找不到老婆,不务正业的家伙! ....... 后面还有好一些,会看到这么后头的人,极少。嘻嘻。我就马虎过去吧。 昨天看到有读者说看到书名就不想点进来,哈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今天继续六千三。会送多少字不知道。昨天送了七百字,今天少送一点,你们不生气吧? 继续乱七八糟胡言乱语,十几年前的无病□□,好肉麻啊。 ———防盗文,买到的朋友可以不看,等到晚上替换后再看,替换时间请看文案—— 一、 显然大多数上班的人会在双休日睡到日当午。尤其遇到两场大雪还不得不爬起来时,睡觉已经成了种奢侈。回家的好处除了心满满地安宁,还有老爸老妈永远不会问我吃不吃早饭而直接提示我该吃午饭了。 由于在我的人生里,所有美好的记忆或者痛苦的记忆都和饮食有着密切的关系,非常契合饮食男女四个字的真意。所以在我的文字里也会总关联到食品。虽然有肉食者鄙四个字,虽然高手烧菜是白菜豆腐也美味无比,但我仍然不可救药地热爱吃肉。 因为老爸的红烧肉(我称之为私房拿手菜)是可以开店做镇店之宝的。那长得特俊的五花肉通常被卖肉的藏起来,偶老爸总能火眼金睛地翻出来,并且告诉老板这是长得特俊的五花肉通常被卖肉的藏起来,偶老爸总能火眼金睛地翻出来,并且告诉老板这是长在哪个部位的,让人家服得不行,直叹:“内行啊内行啊”很有天下无贼里葛优看见刘德华那味道。 一层皮一层肥肉一层瘦肉再一层肥肉又一层瘦肉,煞好看。拿回家来仔细拔掉最后几跟毛,用开水焯几遍,取葱段大蒜生姜酱油冰糖烧出一锅底汤,将肉放进去炖。并无其他餐馆种种秘方配制,只有那炖的时间是实打实的。出锅的红烧肉洒上新鲜葱段,妖红配翠绿,一下子就让人食指大动。肉是不打说的好味,汤汁浓郁捣饭最佳。每次吃数量不多,一人三四块就没了,最妙就是这将尽未尽时,让人回味不已。我最不喜欢放八角茴香的红烧肉,主角的戏分都给配角抢了,还不成了星星同学的《功夫》了? 为了让我能管住以后mR的胃,我决心在三十岁前无论如何要学会老爸这手红烧肉,去广州时,大学同学们多经常对我感慨:十多年没吃过你爸爸的红烧肉,可惜当年我比谁少吃了几块等等。可见,忘却一个你喜欢或者喜欢你的人容易,忘却一样美食很难。我细细思量,这半生里,我曾经有过的爱情或者暗恋大多都被我遗忘,甚至部分人的名字都已经想不起来,但三岁开始凡是美味饮食我却牢牢记住,而且不断追忆思念。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呵。 下午陪老妈去给即将过90大寿的奶奶买生日礼物,她老人家想要一件披风,而且指名是要象佘赛花老太太披的那种红色落地的大披风,可见电视文化影响层面之广了。走了许多商业街,未见,只能扯块红缎子准备去苏州虎丘找人做了。我已经将好几年未见到她老人家,十分想念她的小脚。心底常责怪自己良心不好,推托给工作。 周日的上海又阳光灿烂,回家时已经快mR一定要找个有车的,哪怕是自行车也好,好过走这么多路。眼看着新年的那种兴奋心情慢慢减淡,但被下雪圣诞元旦无贼功夫弄散了的心却很难一下子收回工作上。衣食还得都靠他老人家啊,今夜羡慕所有明天不用上班的人们,我明天就要开始奋斗了,指望着过年能奋斗出让我两眼发光的钱来。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 二 早上无奈地起床去赶回火车回小城上班,小区门口差一步没拦到熟悉的锦江出租,只好顺势拦了后面一辆大众,心有不甘地上了车。天知道大众和强生什么时候开始用那么多的外地或县区的司机,开车的通常不认识路,曾经一天打九次的没一个司机认得路的,看见兰色和黄色头都大了,拦下来先朝里看看工号牌,凡3字开头的都不肯坐,刁蛮得很。车上只觉得宽敞,不仅左右看看,心花怒放地问司机大哥:“侬格是奔驰啊?”司机大哥见怪不怪地微笑。恨不能仰天长啸啊,我居然这么好运地遇到了上海仅有的50辆奔驰出租车。诸位请原谅我的失态,在新年第一天去上班有如此好运,实在让我一扫阴霾,心情愉快。于是把mSN设置改为小麦出门坐到奔驰出租车实在好运气。遭到一干老友的红眼羡慕。怎一个爽字了得?可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人生之起落实在太快,来不及预料。 连着一天都意气风发,脸上开了朵花似的。如果说到迷信,我绝对是迷信的,风水手相算命测字求签连网络上的紫薇斗星三十六宫十二星座生肖血型,我样样都看。却也不会影响自己努力工作好好生活。中午跑去公司边上的花鸟市场,买上一盆水仙和一缸两条小金鱼,放到办公桌上,傻笑:“新年风生水起啦!” 老板路过仔细看我喂鱼:“我猜这鱼大概只能活三天。” 我噎住:“为何?” 他笑:“你把它们当和你一样好胃口啊?你没事,它们非撑死不可。”晕啊。赶紧捞起水里的花花绿绿的小颗粒。希望它们明天没事。目前我的水仙还跟大蒜似的,威胁她年前不肯开花就炒了吃。希望她们识相点。 一天的好迹象表明,咸麦要翻身了。“各位观众————”周星弛的口气借来一用吧。请听下回分解。 三 因着猴子妹妹的问题,就说说爱情的得与失去吧。 昨夜看淑女大学堂时,听嘉宾说:无论如何,都不要明显地主动追求男生。还说了爱情规则多少条,做到一定能嫁掉,其中所有的条款都是暗示男性来追你,并且让他觉得很难追才能成功。 对很多人来说,爱情没有这么象战争般需要斗心计; 对很多人来说,爱情没有这么计较得与失。 但,女生追男生哪会隔层纱呢?男人不愿意成为被挑选的对象而情愿成为挑选对象的人,这种主动和被动的微妙在他们的心理不知道会偷偷比较过多少次,但是,等待是多么地痛苦,即使这种痛苦中包含了相思、猜测、揣摩、暗示等等种种爱的幸福,却仍然是痛苦。紫霞说:“我只知道爱一个人是这么地痛苦!” 爱比死更痛呵。 凌晨三点你睁开眼想到的第一个人是你最爱的人。 然而我却已经失去了睁开眼的勇气。年轻时总觉得那个人随时会来到身边跟自己说hI,于是充满斗志地去尝试爱和被爱,总喜欢思考他会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在意别人的每句话每个词每个眼神,现在看一眼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还需要问什么呢?粗糙的青春永远可贵,也更残酷,而我们总等失去青春时才发现。 从来不曾觉得自己的眼界多高,嫁不出去的压力对我而言有点莫名其妙,虽然内心里生孩子的欲望超过了结婚的欲望,但这和眼界无关。我所期许的和绝大多数女生差不多,比较俗气点就是人好点,对我有耐心。有份稳定工作,收入比我高点点,家里人好相处,有个地可以安窝。爱情,属于种奢侈品。我消费不起也够不着。现实和理想永远有那么远的差距。我不想爱情是场战争却无法不计较得失,因为已经输不起了。 谁不想和自己爱的又很爱自己的人在一起一辈子呢?如果不能,就选爱自己的吧,如果也不能,只能自己爱自己。对自己好,总做得到。 四 早上起来看大太阳,高兴啊,心想还能多穿一天裙子和靴子。出得门去暖洋洋,走路都觉得自己格外登样。自从下决心今年冬天要穿裙子开始,老天就开始雨啊雪啊的,冻得我不行。这宏伟的美丽计划就没实现过。穿上身的棉衣棉裤就脱不下了,就好比爱了一个人想要轻易放下不太可能。臃肿累赘到前两日,眼看着气温回升,雀跃不已,结果到中午就转阴天了,下午干脆开始毛毛雨,看着脚上麂皮靴子脚尖处脏了两块,素日喜欢麂皮,看上去舒坦,但一沾上泥巴就痛苦了,就算用牙刷刷干净,也就两块白色的,而且发硬,好象两块瘌痢头似的。女友ApRIL说:麂皮就象女人,只能疼只能爱只能保养,一旦受了伤落了伤疤,永远回不去从前了,神似得很。 想起以前公司里有一女同事,练国标出身,走路永远姿态优美,腰杆跟枪似的,一年四季都是超短裙高跟鞋,而且年龄永远是秘密。羡慕得我不行,当时只一个心愿,俺要是四十岁,也不指望能似曼玉青霞,能似她那般风流已足够每晚笑到醒。现在眨眼过了三十,看看四周,发现好象约好似的,身边一帮老人儿,习性都忽地转变,几十年没穿过彩色的家伙们,忽然一夜春风百花开,什么颜色都上了身。玫红粉红,翠绿宝蓝,深紫柠檬黄,换作两三年前,衣橱里还总是灰扑扑的,毛衣永远黑白灰,外套永远黑色。现在看见粉色彩色的就满心欢喜,若说感情是围城,这喜好倒也套得进,年轻时明明粉嫩,偏喜欢黑白系列扮酷,大了明明成熟,却要粉彩世界假扮清纯。只怕也因自己心里太过舍不得青春,倒靠着着装来弥补了。 奈何我才弥补了两日,还未来得及去那餐厅酒吧旅途验证假扮清纯的效果,老天不作美,又打回原形。看来,真合了那句老话: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 五 在记录这第16份心情日记时,不免也担心自己是否也成天在无病□□。下午忽一mm在□□上与我聊天,坦然自己的心事和遭遇,对于我给她的并不十分贴切的关怀,她说自己眼泪要出来了。我为着她的眼泪倒也要流泪了。如果原本只想娱乐自己的这个帖子能令这样一群人聚集在此地,平和地叙述讨论彼此的心情故事,因心有感而情动,有共鸣,有什么不好呢? 看看男人和女人,谁不信造物主的存在呢?悠长的岁月长河,偏偏进化出人类来,男人和女人这么的契合,多么神奇呢?这样复杂的感情,这么多的心事,因为有男人有女人。 小时候,隔壁兼邻桌的男生异常英俊,倾慕他的时候搀杂了自卑、矜持、期待等各种情绪。就算故意不去看他,视线的余光依然牵着挂着,说话时虽然故意傲气,得空时却盯着人家背影不放。不停地猜测他心里的真正想法,日记本上偷偷涂满了他的肖像。夜里许愿长大后老天一定要我嫁给他,看书时莫名其妙会哭得稀里哗啦。搬家后还对他念念不忘,二十岁交的男友眉眼依稀有他的模样。经历了许多人生的沧桑,忽然一天接到他的电话,原来他也一直在找寻着我这个邻居兼同窗。但是他已经名草有主刚刚娶了美娇娘。结果就是直到今天我还没有去见他,只想偶尔回味那似水年华。 曾经告诉妈妈我找到了老同学他,妈妈笑着说:你啊。曾暗恋人家很多年吧。原来自己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小秘密,旁人眼里却早都心知肚明了。这才明白什么叫纸包不住火了。难怪公司里人人感情幸福还是辛苦落在自己眼里也是一清二楚。联想下去又明白兔子不吃窝边草的理论原则。真正同情办公室恋情啊,隐瞒得再好再密,哪怕一个眼神,身边的人其实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了。 所以一向喜欢看爱情片,最喜欢的正是周星弛说的那种:不开口的爱,永远埋在心底的爱。哪怕只偷偷地看着那个人,心里交织着混沌的欢娱和痛苦。《情书》是最爱。藤井树在那微风飘拂的白窗纱边偷偷注视自己喜欢的人。现今,却难遇这样的感情了。有时也担心是否日后的孩子再无那段苦苦折腾的时光。速度太快的爱情哪来的这份痛并快乐着呢? 六 周五,身边的人大多唱着甜蜜的黄梅调,双双对对把家还,留我一个孤家寡人,赶紧抓两个朋友去吃饭。跑到川菜馆乱点一通,不吃辣的她们哭丧着脸拼命喝可乐,光看着我开怀大嚼。吃饱了喝足了还对牢她二人感慨:“没共同语言啊,跟你们两个家伙吃饭我起码少活一年,拜托演戏演全套,表情投入点嘛,影响我胃口啊。”气得她们抓起筷子当飞刀杀来。赶紧掏钱买单落荒而逃,到外面买两杯奶茶将功赎罪。 女人的友谊建立非常不易,无论每一个阶段,我们都认识不同的女性,从交往到欣赏,从逛街到喝茶,从谈论衣裳到谈论婚嫁,均有极其漫长的时间磨合,其中不乏从包尿片时代到结婚生子如此悠久历史的。在这个过程中,其实我们也如同爱男人一样爱女人,依靠、信任、猜疑、痛苦、幸福。除了性的欲望外,与爱情无异。甚至有时某种占有欲更胜情人之间的。当身边的好友投奔他人的怀抱,无论这个他人是男还是女,心里总如受重创,空落落的。走在大街上没了可以挽的臂膀,讨价还价时少了人帮腔,满腹心事时只能对着金鱼缸,受伤哭泣时只能独自拉着卷纸。这种被成为友谊的感情其实也是爱啊。 从小到大,我结交过许多知心女友。在不同的时期,她们和我都有着生活轨迹的重合,但忽然一天就结束了,也许是我惧怕那种最深的了解,那种完全□□裸的了解,于是选择封闭起这段友谊,企图把过往和她们一起遗弃。却不知道同时也遗弃了自己的一部分,待到想再重新拾起的时候,物是人非了已经。几十年过去,却再难结交到知心好友了,泛泛之交的已然不错。以前认为只有女性之间的友谊会如此发展,其实男人之间的友谊更脆弱,兄弟之称在利益和□□之间微不足道。看着身边不停上演的离离合合,只怀念曾经被年少轻狂的我伤害过的女友,我只想对她说声对不起,其实我只是害怕和你靠得太近,所以才会疏远你。 喜欢滚滚红尘中张曼玉和林青霞别后重逢的那种惊喜的眼神,多么真实,血肉丰满。生活中的林青霞给予刘嘉玲的三句人生赠言更让我感叹。台湾的大小S和范晓萱等四姐妹是可以在厕所里边解决边聊心事的。除了父母,还有什么爱比这种贴着你的心的姐妹之情更珍贵呢?始终关心始终坦城始终热爱。请珍惜我们身边的她,因为这也是爱。比男人更值得珍惜的永远是女人。 七 当我回思这一天可有值得记录的时候,都会觉得诸多感触和事项。能每天借日记反思自己的行为言语,倒合了圣人之言了。 昨夜看碟片到凌晨四点时,夜深人静,走到阳台处打开窗,吸一口冷空气。据说过了十一点还不睡觉的人通常很难入睡。如果此刻我所想到的人也会想到了我,能有多好。 凌晨和一男性好友聊天,他建议我诸多求爱进取之法。对着夜空不免神伤,一贯只有我给人建议的份,何时也需要听取别人的意见呢?说来还不是自信的丧失造成,想想都觉得丧气呢。 回到床上一觉醒来后继续看金枝玉孽,只喜欢里头的服装和造型精致得很,不同于普通清宫戏,喇叭袖,泡泡袖,皮草,诸多流行细节展现其中,就这份行头也足以让花旦们如痴如醉了。还喜欢看邓萃雯的戏,那寒光凛冽的眼神真正过瘾。再努力向黎姿同学学习女人味是如何练出来的。看到二十多集难免胸闷,虽然对林保怡没什么意见,但吸中三女倾情于他,未免让男人都不大服气了。 夜里和几个朋友吃饭,还是火锅,特地套件旧毛衣去,一向最爱火锅,但吃完那一身衣服的味道实在受不了,不是嫌难闻,而是回家后闻到未免又会产生肚饿的感觉。席间朋友感叹自己两岁的干女儿现在只称爸爸叫皇阿玛,叫妈妈叫皇额娘,还珠格格威风尚存。好奇之下我问她:“如何称呼你?”伊苦笑:“我说我渴了想喝杯茶,她叫——皇贵妃渴了,皇额娘快倒茶!”笑得一桌人喷茶。真不知道20年后的孩子们会是什么样了。 周六晚上的餐厅实在拥挤不堪,但一过八点就没人了,和上海的餐厅一夜翻桌不停到凌晨很大区别。曾经采访一个老外,伊说喜欢这个小城就因为归根到底是有乡镇的味道。我很赞同,这种城市的生活规律大底不受经济影响,很趣致,让你觉得深夜不眠十分堕落。进得论坛,哎呀,堕落的可不止我一个呢。还发现来这里的名字带麦的也蛮多呢。星期六快乐。 ——竟然有人能耐心看到这里?哈哈—— 其实年少时谁都会强说愁吧。 【狗粮出没请注意】 我的对先生,还是我的先生,没跑掉,我也没逃。当然婚姻生活难免磕磕碰碰。我们不是幸福者,我们是幸存者。 曾经问我丈夫:我们为什么还能这么好呢?是不是因为我特别睿智善于沟通的原因? 他认真地想了想:是因为我们运气好。然后送了我一枚白眼。呵呵。 是啊,我们在对的时间遇上了对的人,还能在犯错的时候用了正确的方法去处理。 我们只是更走运而已。 写九娘,是想写一个爱情故事,一个男孩,将一个女人的心门渐渐打开。生死与共。 不靠谱瞎编神棍预言:看九娘故事的女孩子,会很快找到对先生。哈哈哈哈。已婚了?那就有对的小鲜肉哦。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如果说星期一通常是黑色的话,我想这个星期一黑得跟沥青似的。早上刚下楼就被一男人拦住,恶形恶状向我索要暂住证,身份证。看过他证件后告诉他身份证因为太容易被偷搁上海了,他凶吧吧地叫:“你住哪里就得在哪里办!下星期一定要交照片和复印件,知道吗?”昨天被体重莫名增加的事实搞坏的心情彻底完蛋,我怒喝一声:“知道知道,我不想做第二个孙志刚!”留他在原地思索。 一天手头没停,头晕背痛脑花,灌下几杯奶茶都不解火气,倒是一个业务上的客户讲他找老婆的理财观让我舒出口气来,伊讲:“想吃饭就下馆子,开空调别管电费,买衣服尽可买名牌(国际的除外),买不起车可以打的。”我想想有这样的男友倒是好,人家尽希望老婆省钱,他倒是潇洒。估计这也是找不到老婆的原因。 男女交往,没定论时通常女人希望男人越大方越好,不在乎他赚多少(当然多些好,至少比自己多),在乎他把赚的用了多少在自己身上。待要成为一家时,通常转变在一夜间,因为他的钱也变成自己的钱了,所以开始节俭持家,也许也期望男方从这处认可自己的黄脸婆资格吧。我喜欢的格言是“他的钱是我的,我的钱还是我的。”虽然足以吓跑众人,但私心里认为如果他连钱都不肯给我掌管,还谈什么爱不爱呢?金钱不能买到爱情,却可以衡量爱情。曾认识两女子,一人找的有房有车有公司,却对她吝啬无比,连情人节也送康乃馨;另一人找到的虽是普通白领,但每个纪念日都有百合玫瑰送来。其实这哪是比浪漫比情调比场面呢?无非考量对方愿意在你身上用多少而已。 身边不少情侣决裂时,女方将男方的工资卡还给对方,大家就知道完了,不然只算吵架而已。经济地位不止决定社会地位,更决定家庭地位。日本人离婚少估计也和此有关。太太捏住命脉,先生在外扑腾也是有限的了。 说到钱似乎有点俗气,不过实在是命脉啊,十多年前侯得利在编辑部的故事中就说出真理:“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现在已经变成钱少是万万不能的了。真替男人们掬把汗,这年头,做人难,做女人难,做没钱的男人更难。这几日杂谈中千夫所指的雅科夫同志不幸的婚姻不幸的家庭还是源自经济原因嘛。所以,姐姐妹妹们,不但要找好男人,还得找有潜力的好男人,可惜难有红拂那般犀利的青眼了。只余吃现成的挖人家墙角的本事,也是女人堕落的体现呢。 昨夜接了来小城的朋友,男女分开,各玩各的,为了我的美丽新世界大计划,夜里只几个寿司一份茶碗蒸填肚子,第一次觉得对自己有点残忍。女友高挑而美丽,有修长玉颈,双眉入鬓,一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要与她同行真要有人淡如菊的心才行,但这般可人儿,却也爱情不顺,痛苦异常。 两个女子沿着石板路边走边瞎扯。路上她买下一双物非所值的靴子后问一贯小气的我:“你是不是要骂我?” 我笑:“女人买东西不是为了需要,而是为了心情,你开心就好,管它到底值多少呢。” 她直呼痛快,这才让我觉得心疼。若然需要靠买东西才买到愉快,那心里会有多少痛呢。 酒吧里人稀少,从北方来的乐队男主唱尽唱些女生的歌,让我们很是奇怪,自管自扔飞镖,她说将靶心当成她老公,一扔一个准。吓到我了。酒吧众人和善得很,午夜有人过生日,我们均分到生日蛋糕,我最终忍不住全盘消灭。今天好不容易有的饿的感觉又轻易消失了。只能安慰自己:感情已经饥饿,没道理饿着肉体。 今天下午平白接到中国移动的通知,我可以靠一份协议换一台新手机,不由大喜过望,略带点遗憾:在一个月前我手机遭窃时有这个消息可谓雪中送炭,现今只能叫做锦上添花了。不过还是屁颠屁颠地去办手续。 拿到机子后开始考虑拿这来送给哪个客户呢?既无贿赂之嫌又方便转送或自用,真正考试题目也。 再看到帖子里讨论男人和女人的三种关系:夫妻、情人、朋友。我仔细思量,这真是相互交叉的三种关系啊。 从朋友变成情人,从情人变成夫妻,从夫妻又淡成朋友,最后成为陌路。 不若只分两种关系:情人,朋友。粗俗点就是会或已经发生关系的、不会也不想发生关系的。男女之间还是有友谊的,情人毕竟烫手,友谊到底温存。做了情人还能以朋友身份自量的,处得就长些;朋友之间若以情人自居的,友谊消失得也快。各人各需要罢了。 热水器失灵的恶果就是得去公共浴室洗澡。十多年来均未涉足的场所,似乎已经有了恐惧症,但并不是因为什么小资情调需要泡泡澡或玫瑰浴之类的,只是自身经历而已。 从小住在部队大院子里,有内部浴室免费洗澡的待遇,小学同学特羡慕,让我还虚荣了一把。长大一点后,看看浴室里除了少数女兵姐姐们皮肤发亮头发乌黑身材挺拔外,其余都是下垂严重赘肉繁多皱摺满身的阿姨或奶奶们,去洗澡就开始心里发麻,别人四十分钟,自己十五分钟就冲出去了。再大一点,夏天看到同班男生在对面弄堂的露台上,穿了条短裤就可以洗澡,吓得捂着嘴躲起来笑,偷偷羡慕做男生可以如此方便。加上颇以发育为可耻,走路都含着胸驮了背,更不喜欢去浴室,但凡去浴室都一路低着头,跟认罪似的。被老妈直斥为痴头怪脑。 待到好不容易搬出去住,有了自家的浴室,又进了大学。那时和现在不可同日而语,八个人一寝室,学校里就一破浴室,还限制日期限制时段地开放。于是全体翘课去排队洗澡,遍地都是脸盆,拿来占位置。事先还得兵法演练,进去后谁枪柜子谁抢水龙头,比买原始股还带劲。再淑女再秀气的女子,到那里面一片混战中也都原形毕露。一个澡洗下来全身无力,腿脚发软。估计自己爱逛菜场的喜好就是那时培养的了。 所以工作后,咬牙切齿地,再苦的环境都不肯去浴室,只觉得往事不堪回首啊。好在也没习惯一缸热水一杯红酒一本书一首歌地泡澡,普通浴缸得一直加热水啊,这水费和煤气费非让我老妈咆哮不可。自此养成了广东人习惯,日日淋浴。 但小城人一向喜欢到浴室去,环境好价格低。在女友的威逼利诱下,我终于向一份提拉米苏屈服,由她带我去了著名的某大浴场。虽然心里头自觉有点恐怖,但也许上了年纪,实际上倒还好。别人都是空手来享受,我们却大包小包的,自带了拖鞋、毛巾、浴巾、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洗面奶、润肤露、梳子、面膜、饮料水果的一大堆。服务员在旁边直说两位小姐真仔细真仔细,不知道是嘲笑我们还是夸奖我们了。 冲进去满眼都是肉在晃荡,两位阿姨躺在那里擦背,吓得我直退,朝女友嘟囔:“人肉大贱卖啊?”吃她一个毛栗子。 出来后敷了面膜补水,耳边听到一把少女声:“哎呀,老吓人的,我才不脱呢,不洗了不洗了,我到上面等你们。”忍不住掀开眼睛上的瞅上一瞅,几个十七八岁水灵灵的mm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呢。哈,原来我们都有过这个年头这个念头呢。心下暗想,待我七老八十了,非让女儿陪我来擦擦背不可。生活多么奇妙。 也许今日的记录太过琐碎,只怕让男性们失望了。我只偷笑吧。 转眼又到周末,即使明天仍要加班,心情格外舒畅。因为这份帖子的浏览次数目有点惊人了,对我这个bbS菜鸟来说已经十二分满足了。有些旧友在这里留言,我却猜不到他们是谁,琢磨事容易老,放弃。 今天有网友约我回上海后去吃火锅,我心欣然,若在网上说吃饭就真有饭吃,是否明日在网上说我需要一个好男人就真有个好男人出现呢? 曾有诸多同事在吃饭时调侃,说一定是我要求太高了。嘻嘻笑:“对,要一表人材,腰缠几十万贯,会一门乐器闲来弹弹解闷,写得一手好字看着顺心。还得幽默话儿只对我讲,体贴事儿只对家人和我做,百种饭菜绝不挑嘴。百般虐待绝不还手。好让我享下等情-欲,过上流生活。”笑得她们花枝乱颤。只老板叹气说坏就坏在实际上你这些要求太低了,精神上要求太高了。倒闷住我半天。 精神上如何去要求一个人呢?童正说看的出来我赞同的人生态度是什么:对朋友忠诚。对父母尽孝,对爱情却要随缘。其实也是说起来易,做到难呵。 夜里幸得有一对夫妻邀我同去吃鱼头,我再次承认美食对我的诱惑之大实在难以抗拒。此夫妻中夫人曾是我另一朋友之女友,而先生却是这个朋友的兄弟。这段偷二嫂若放在港片里,少不得是要少手手脚血淋答地的。生活中却波澜不起,兄弟反目后再不碰面,人家归人家恩恩爱爱。只要不是自己的事,谁会插手多管闲事?心下再不以为然,我还不是笑咪咪地去了。忠诚二字何其难?席间问问他们的爱情历史,已经够尴尬,便收了声。 年轻时意气风发,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以为自己就是救世主。尤其是人际关系,总把自己当成主裁判。却不知道掺和进去就也上了场被别人裁判了。最后搞到焦头烂额,鱼死网破的。大学期间曾有一女友,才气逼人,与我一起在电台做义工,喜欢上主持人,却径瞒了我们。忽地一天主持人找我诉苦,说电话诸多,又言她要为着他连书都不念了。让我好生劝劝她收了心读书。我一面气苦自己被她瞒着这些个心思,一面替她不值,传完了话。她红了一张脸斥责我:“关卿底事?我们两的事需要你这个第三个人传话吗?若是你也爱上了他说这些倒就罢了!”从此陌路。这段往事让我懊恼不已,担个虚名倒罢了,只损失这样一个自己欣赏自己喜欢的朋友,着实可惜。 所以从此言行谨慎。但坏处是难得深交更难得神交了。可见成长的代价实在不小。若能倒回去十年,想来自己处理必然可以圆滑,但总也会遇到其他事决裂的。所以豁然:顺其自然。 加完班后偷得浮生半日闲,在步行街上走了个来回,看了各色橱窗景色,到街尾的碟片店里把《天下无贼》和《功夫》还有《十二罗汉》、《bJ单身日记2》买回家做功课。 可惜功夫依然是盗版的,对看过电影的我来说,更加愤怒,镜头晃荡,跳带,音乐差,只好收将起来明天去换。 bJ单身日记2终于出了英文版本的,最中意蕾妮的那把嗲嗲甜甜有点腻的声音,上回看那法语版的,简直不知所谓。依然正点的笑料,看着她不走运被关在泰国监狱里,将红色内衣穿在外面,带着大帮女犯人表演起玛当娜的《象一个处女》,笑得我打翻手边的奶茶。依然感人的情节,当她似欲望都市中的凯丽般被公车经过的水泼湿一身预备去表白的新衣服,让我眼睛发酸。而那她以为是情敌的女子向她告白原来爱的人是她,并且献上深情一吻时,让人诸多感触。女配角实在演得好,将同性间的爱慕表现得格外透澈并不轻浮。当马克和丹尼尔又打起来时,跟女人打架般胡搅蛮缠厮拉踢拽,真让我忍俊不禁。导演如此恶搞,难怪四十多的休格兰特拍完此片就要息影,也难怪蕾妮坚决不肯再接拍bJ单身日记3了。真正可惜。 相比较电影,我们的生活较缺乏幽默,乏善足陈。爱情更讲究体面和门当户对,若有这样的律师交了这样的女友,在社交场合总是出糗一箩筐,早躲到爪哇国去也。生活中爱情心路倒大体一致,若获男性垂青,必然更加留意自身表现,诚惶诚恐地生怕让对方失望。如bJ也只躲在浴室里抽烟,宁愿痛苦也要套上收身内裤穿上晚礼服赶去宴会。等两人日子久了,心也定了,哪有定力将最佳表现撑到底呢?自然会表现欠佳,最终不欢而散。若是上来就已经摸清了底,看尽了丑,倒有可能如bJ那样获得真爱了呢。所以替自己和身边不化妆的女性顺手庆幸一番:宁可先丑再美,也好过平素是美女深夜成画皮那样的好。 回来两天,终于去大卖场采购年货,满车都是吃的.好贪心.回家后整齐排列好,甚为壮观.图个看得喜气。 去到花市买鲜花,老板娘比往常客气许多.毕竟借了过年二字,人人脸上都笑嘻嘻的.花价翻了几番,但,过年了,谁把钱当钱呢?插在花瓶里也添几份喜气。 毕竟不住在闹忙地区,马路上有穿红灯的,仗着警察叔叔也回家过年了,超市里不用寄包了,报刊亭都打烊了,好象红绿灯都比往常快似的.公交车一看站上没人停都不停呼啸而过. 早些年还住在静安,往往没这种感受,街上依然歌舞升平。很多次大年夜都有买东西买到六点的经历,专柜的小姐们脸上焦急得很:小姐,小姐,我们六点钟要下班回家吃年夜饭了.一干人反过来陪着笑脸: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就好。谁让平时忙到根本没时间逛街呢?等大包小包的提将出来,淮海路哪里拦得到出租车?整条街都站满了等车的人儿,个个心急如焚。所有的一切速度突然加快,好象赶着过新年似的。 通常吃完年夜饭一众死党还约好唱歌跳舞等等娱乐,初一凌晨两点是吃消夜的好时候,那时候富民路上的保罗酒家何等红火?最早靠本帮菜发迹的地方,预约了还需等位子,快跟钱柜一样了。凌晨两点还在不停翻台子,去那里吃消夜经常遇到认识的人。在其他城市,除了广州,还有哪里能象上海这样让人感觉到夜夜笙歌呢?一年又一年,地方还是那些地方,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连续几年来过年过得格外平静,洗澡,打扫卫生,整理所有的信笺书籍杂志cd衣服等等,和家人吃年夜饭,陪着看春晚,打几圈小麻将。看看收了多少短信,还有几个拜年电话打一打。放完爆竹后睡觉。 想知道别人的大年夜都做了些什么。如果有一个人过的,我向你问好:给你拜年了,过年好,身体健康,百事可乐,万事如意。 终于看见地上干了,下午和老朋友约了喝咖啡。 上海真没什么地方可以静静地坐下聊天的,相比较苏州和杭州,逊色不少。人家的特色茶楼不少,古色古香,自助式的现代经营方式,地方宽敞,坐着可以一晚上不挪屁股。上海缺乏那样大气文气的场所,到处嘈杂不堪。估计只图书馆比较清净点了。 朋友说,你这厮不在上海呢就念着上海种种好处,一回来呢又说尽了不是,作得要死。虽然大年初二不兴说不吉利的话,不过作得要死不算其类。我只能翻翻白眼解释:人在外地时当然想着我心中想象出来的上海,所以只有美好的,就好比恋爱,你离开那个人的时候通常只记得甜的,等在一起时,就酸啊苦啊辣啊都有了。又嘿嘿笑:其实我怎么会不喜欢呢?这种嘈杂多好?多幸福?多热闹? 作是上海女人的特色,不作的几乎没有,为什么不作呢?非要善解人意非要婉言相就?怎么体现女性的矜持和尊贵呢?男人何尝不知道你是在作呢?愿打愿挨,也是别种味道。 身后两个网友会面,径直讨论了一下下午的狗,很想参加进去,不好意思。左边的阿姨在上网,可爱的女儿在看书。右边一群时髦男生女生高谈阔论。我喜欢星巴克的原因是因为所有的人到了这里都很自在,好象进了自家的客厅。虽然咖啡太甜,地方太小,蛋糕味道很一般。而且经常看见帅哥,超级帅的那种,养眼。还佩服人家的文化侵略如此凌厉,深合人心。什么时候那钱塘茶人也搞个八国八店,开到老美和小日本去,赚点外币回来,多爽?想到要笑。 喝了两小时的咖啡,朋友的女友打了两次电话查岗。台词如同《手机》中一样。 “在哪儿呐?” “外面。” “干什么呢?” “喝点东西。” “和谁呢?” “一老同事。” “男的女的?” “女的。” “什么时候的同事?” “以前单位的,你不认识。” “什么时候走?” “马上就走,上个厕所就走了。” 躲一边捂了嘴笑,窗外的竹子真苗条。 年轻几岁的时候遇到这种时候,惟恐天下不乱,尖起嗓子喊“亲爱的,快来洗澡啊。”现在只会羡慕地笑。有个人盯着,谁说不是种幸福呢?偏生男人都觉得疲累,压力很大。想想女生低下自尊来打这样的电话,内心何尝不挣扎呢?不游戏时都知道规则,开始游戏了只想赢得结局,谁管规则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继续防盗。瞎七搭八胡说八道。 有什么比早上醒来看见一窗的阳光更让人舒服呢? 阴雨连绵的春节终于来了第一个艳阳天,也算给今天的聚会带来灿烂了。 早上先去探望我的干女儿。伊的父母是我的高中同班好友,昔日由我做冰人,可惜我没吃到十八只蹄膀,耿耿至今。男方是我兄弟,女方是我姐妹,结婚时我送姐妹婚纱一件,她至今挂在衣橱内留待女儿将来穿。 凑巧男方父母今天都在,老远就笑容招呼。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的同学情谊,如此经久牢固。我的父母固然对一班同学熟悉无比,他们的父母对我们也是从不忘怀,真正令人感动。握着伯父伯母的手送上新年祝福,坐着回忆当年我总带着一班人去他家里吃饭,我哈哈笑:“一晃眼十三年了,当年伯母手艺最好,我们总来蹭饭吃,不过您肯定没想到其中一个女生就变成您的媳妇了吧!”当年的秘密工作不知多厉害,一直是我得意之作。结果老人家扶扶眼镜笑:“怎么没想到啊?你们总是三个一起来,我们就琢磨着到底是哪一个会做媳妇。”笑倒一片。我笑着问好友:“看看,你保密保到爸爸妈妈晚上睡不着了。”大人的眼睛多么厉害呢?什么花花肠子转九道弯都被看得通透。真正好笑。 干女儿好长时间不见,小嗲人害羞得手都不肯给我牵。哪有小孩子是我搞不定的呢?陪了她看我小时侯也看过的鼹鼠的故事,小人儿格格笑,硬要用勺子喂我咖啡喝,看到她灿烂笑脸,我都脸上开出了花。 一班老友们见面,终于摆脱往日一贯的吃饭,喝了几杯茶建议去K歌,响应者众。于是开始艰苦的订座过程。上海的钱柜实在开得太少,怎么问都是满的。冲到复兴公园里苦等。二十岁唱钱柜,三十岁还是唱钱柜,此地真正是装钱的柜子啊,我们感叹下羡慕之极。 并无美酒,也无狂欢,大家十分默契地点着一首首老歌,实在刻骨铭心地怀念了我们的青春。 还是张国荣,还是那些歌,唱歌的唱,说话的说,当年牛肉煎包、学校对面的大排面、静安寺的素面、华山饭店的馄饨和蒸饺,第一次同学舞会,第一次告别留学的同学,第一次上台演讲,第一次张国荣歌迷会的聚会,军训、学农、学工,谁喜欢谁,谁又喜欢谁。所有的细节,十多年来原来不只我一个人记得那么清楚。老友问我当年的素描画是否还在,让我拍了数码照片再传给他留念。我感动下大方送出:“原作送给你罢!”他瞪大眼不敢相信。我强调:还有亲笔签名在画上,一并送出。 这么多年,依然有知己记得当年所有小小细节,我为何要吝啬呢? 出来后将他们一一送回家,约好要经常聚会。其实心里也知道,见一面少一面。都这么繁忙的人,下次见面,又是一两年后了。每到这个时候,都会埋怨上海怎么这么大呢。 寻找世界上任何你想找的一个人,只需要通过七个人。 我心中还想找的许多人,不知道今年能否都找到。有些音讯全无的人儿,知道不知道,有这么多人还挂念着你们。这也是种幸福。 转眼一个假期即将结束,又将苦海无边。等候多时的八天也就是弹指间的事。一晃眼就过去了。 早早翻出所有的通讯录,开始寻找老同学。虽然有的号码已经换了主人,还是找到一些久未联络的人儿,看来懒惰是人最大的弱点。 和几个刚升级做父母的老友聊了许久,心情愉快,更多感慨。 十多岁时,就一直疑虑:人,是否一定要走这一条路?出生、教育、工作、结婚、生子、养育、死亡。如此规律。一个生命之轮永不停止的循环。又有什么意义呢?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总要和别人走相同的路?那时就年少立志:这一生不要结婚,不要生育。为的想知道选择了另一条路,会遇到什么风景。 但不可避免的是,无论走什么样的路,都会想去爱和被爱。而人的心是肉长的,总会得被感动。 对我一贯好的他,我心里是感激的,怎么不感激呢? 许多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对眼前的人,没有刻骨铭心的爱,但也不讨厌。喜欢和爱有大段的距离,但相处却也不错。在感情上谁没有遇到过鸡肋呢?如果感情也能非黑即白,那这个世界何来诸多深深浅浅的灰色呢? 所以也并不气恼他的走开,只是失望。哪个女子不喜欢有人等待着守侯着关怀着体贴着呢?何况还是我等凡女俗婆?只是要等的是他,要走的也是他,一早就知道我的付出不是为了他,一早就劝过他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偏要言辞凿凿地绝不放弃,说要等到老要等到我感动为止。如今去也去了,又何必砌词又来解释呢?倒好似我给过他承诺似的,又好似是我辜负了他,牺牲了他青春岁月。自己的决定自己担责任,何必推给别人? 很多事情都可以争取,包括感情,但还是觉得,幸福有许多种,爱却只有一种。爱,是争取不来的。要辛苦争取才得来的爱,有了感恩的心,就不是纯粹的爱了。更容易变质。由爱情衍生出的亲情会使家庭稳定,可由亲情衍生出的爱情未免过于脆弱了点。怎么知道何时会遇到那个会令自己飞蛾扑火的人呢? 我爱过的他,也不曾给过任何的承诺,但我只知道爱比被爱幸福,施比受有福,即使他不爱我,我依然可以爱下去。虽然痛苦,但还是幸福。 所以宁可静静等待,默默看着他的生活。宁可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宁可一个人看书看信自己对话谈心。即使两个人的生活也许一辈子就是平行线了,日后各有各的风景,但,又有何妨?我爱着,他知道。已经够了。 如果你爱的人也爱你,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如果我等待,那只因为我想等待。 如果有那么一天发现日记缺了一篇,必然是因为晃荡在外头。不知道为什么,这劳什子已经成为一种牵挂了,在外头想着想着,要带出笔记本来多好啊。起码可以先写着存起来,虽然捞不着利息,倒也可以自我安慰一下。 平素懒惰在家对牢电脑,难得好天出去转悠一下,发现原来还可以办这么多事。 拖了很多天没去拜访老友四月,终于顶了太阳勇敢出发,那个远啊,从虹口到航华,平日真想都不敢想,电话里腆了脸问:“侬来接我筏?”老友黑口黑脸地回答:“想得出,儿子在家,保姆又回去过年了,怎么走得开?”大过年的,总得去看看偶干儿子吧,不然有损我爱子之心。 在车上睡了一觉,对着笑嘻嘻的保安报上门牌号码,放行了。其实我只认得门,不知道号码,瞎报的而已。由此联想刘德华开着宝马说的需要的责任感,哎呀,有道理。 我可爱的干儿子五个月没见,长大了一圈,刚满周岁的小家伙已经会的自己做路,撇开两条小腿外八字晃荡着,脸上两坨小肥肉有节奏地一抖一抖,嘴巴里不停嘟囔着,没人听得懂他说什么。他肯定犹豫着不知要跟老爸讲英文呢,还是要跟老妈说中文。告诉老友夫妇2到7岁的儿童可以学回7种语言(包括方言)时,他们开心得不得了,好象眼前小宝贝已经是语言天才一般。 下午陪老友开车出去兜风,直接目的是小宝贝在车载座椅里最容易睡着。路上竟然接到欣喜万分的电话,,几年未见的另一个女友ANNI正住在附近。索性一并接了吃顺便饭。算来一班人也认识十年了,间中被别人伤过心,也伤过别人的心。对这个女友一直想说声对不起,却从来开不了口,天南海北的还失散了几年。居然辗转反侧地又联系到,实在高兴。互相瞧瞧,互相安慰:不错不错,状态蛮好,起码看上去还都想25岁的人。虽然多了点斑发了点点福,幸好,眼神都没变。回忆起当年的诸多人和事,满车的感慨和笑声。 和去年年初五一样,跟着四月一家人去吃她老哥请的饭局,年年都还另带着人,惭愧得很。伊老哥一年换一个女朋友,个个漂亮,但人却是一老实人,总修不成正果,把我们这些单身小妹都安慰得不行。一桌子八个人,倒有四个是第一次见面,照样喝得不亦乐乎。伊老哥的一个朋友喝啤酒实在Nb,一个人把两大个子老美全撂倒,一说干杯,四月的老公和另一个来中国游玩的前橄榄球员都怕了,连连竖起大拇指。他谦虚地说老了老了,不行不行。吓得人老美直问:是不是中国的,上海的男人喝啤酒多这么厉害? 整一个Fb的夜晚,吃完又唱,边唱边接着喝。终于对ANNI说:一直想对你说声对不起。两个人紧紧拥抱。一屋子的疯子不停地跳啊唱啊摇啊摆啊。唱完没有家室的两个女人又去三温暖。凌晨两点钟还做着足疗,几个台都放着翁虹演的老三-级片,颓废得要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居然就这么过了一个通宵。我们一本正经地互相祝情人节快乐。我实在忍不住狂笑:两个女人洗澡洗过情人节。 中午直接出来喝茶,她接朋友电话回答:今天情人节,知道,没有活动,昨天晚上洗澡洗到今天中午,正在和女朋友喝茶。电话那头的人均沉默许久才暴笑出声。吃着菠萝叉烧包时还忍不住东张西望,在上海的帅哥真多,随便一个茶餐厅里都看到大把我欣赏的那种。 情人节,有多少人一个人过呢?不如找个同样单身的家伙,洗澡到天亮吧。 偷得浮生半日闲,回上海。 去车站的途中听见报道沪宁高速的堵塞,于是麻烦司机直接去火车站。买到张站票,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有了无座火车票恐惧症了。上车去找一个位子坐了,条件反射地伸长脖子看路过的人手中捏的票。一个两个三四个,居然让我一路坐到上海。除了幸运二字不知道什么可以形容了。 面临着工作巨大的压力和困难时,我想走开一下给自己休息一下也许是个法子。 欣赏诸位讲的:没有过不去的坎。 再提到林青霞送给刘嘉玲的三句话:面对它,解决它,放下它。 部门中三个兔崽子为了薪水,个个不思进取,干脆搁上台面来谈,窝了火软硬兼施。做媒体的拉不到广告有何面目呢?刚出来学校的,都认为自己应该有个两千大元。唉,用人也多有鸡肋,琐事太多,正经事没一个做得象样的。到底是外地的孩子好养活,肯干肯苦干。现在队伍不好带啊,就怕人心散了啊。 以情动人以理服人,最终将他们摆平,出了门时还忍不住想,NNd,JJ我刚出道时拿的只有八百大元,还很知足呢。现在的孩子,眼高手低,将来有的苦头吃呢。 那么冷的天,我喜欢的人没有任何消息,伤感。 有人不停地发来“我喜欢你,但我爱的是另一个女子”之类的消息。郁闷,何时沦落到这班田地,好似领救济金似的了,至于吗?于是客气回复:抱歉,请你继续追求真爱,争取吧。 无赖地借了朋友一只手臂暂时取暖,沿着南京西路直走到南京东路,看了许多没看过的新建筑,十多年没这么走过去了,中学时到国庆外滩开灯,一班少年约在静安公园门口,男生买了许多大气球绕在我们手上,大家慢慢随着人潮流向外滩。眼看着自己手中的大气球被比成了小气球,笑得要死。再沿着外滩被挤到延安路再走回华山路回到出发点时,必然兵荒马乱失散诸人,都不觉得做了那么时髦的暴走族呢。现在这一路过去,倒觉得很可爱了。 路上的风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和你一起看了那风景。 可多么自私的女人哪。连自己对着自己都忍不住叹气。 昨夜看达芬奇密码到凌晨三点,终于有时间去买书和看书,真正不容易。能让我一口气看完的消遣书越来越少,人年纪大了,难免精力不够,一本书拿手上,一个小时后就自然想睡觉了。看完书只想找机会找钱去巴黎和伦敦,沿着书里所讲的走一遍,找找看。可见深入我心了。一贯喜欢看推理侦破恐怖小说,从哈利波特这种儿童版的到阿嘉莎到福尔摩斯到斯蒂芬金,样样喜欢。睡前看最带劲。介绍大家都看。RoSE的含义如此深奥,忽然想到为什么小王子里那朵玫瑰是玫瑰,而不是郁金香、百合或其他的花了。嘿嘿,也终于理解亦舒书中所有的玫瑰,也许不仅仅因为她喜欢小王子这本书,还有很深广的宗教含义之内。在达芬奇密码里,系统地有力地证明了玫瑰是女性力量女神力量的代名词。五瓣玫瑰正象征着女性的子宫。神创造奇迹,女性的子宫能孕育生命,正是奇迹。对于我这种女性至上的家伙来说,此书正中下怀。 有朋友说,上海真好。是,上海真好,可惜就是电视不好。任何电视剧,全国放完了才上海才来放。一点点口水演唱会可以重复播几天。除出费玉清模仿周华健蔡琴那一段,真看到叹气。向湖南台学来的将主持人当明星造的后果,是极其准备不充足的演出让人看得哭笑不得。 小城虽然没甚娱乐,好在地方小,侵权的事随便做做。过年前就看预告了许多好看影片和典礼。这样的天气回到苏州,唯一安慰就是看看电视了。一贯喜欢看美国人的颁奖礼,参加的风度翩翩,讲话的幽默风趣。国内颁奖真正不会讲话,发奖的不知所谓,得奖的个个虚伪。唯一一次惊喜是上海颁个奖给陈奕迅,EASoN接过奖来猛地朝观众一跪,引发了得奖者跪谢之风。怕刘德华的恭喜发财也是这么学来的。搞怪的其实蛮好玩。朴树到哪里都带着帽子已经蛮搞笑,一幅永远的扑克脸更加引人发笑。谢霆锋陈冠希在颁奖礼上给郭富城伴舞搞怪得也厉害。当吉米提克斯凭着《RAY》领奖时,他跳上台唱“hEI——”台下全部和声“hEI——”,“恩——”他说,当他弹琴时,感觉RAY就坐在他身边,当他弹错一个键时,RAY说:hI,你这家伙怎么搞的?罗宾威廉姆斯用中文,英文分别道谢后还不忘记将金球奖杯放在胸前讽刺珍妮杰克逊的露-乳事件。最喜欢金球奖颁奖时台下没有剧院式的排排座位,一张张圆形餐桌十分家常,吃得开心,喝得开心。多人性化。 下午两点的开工会,大家看报纸看杂志三个小时,权当收心吧。一个年过下来,男生均干净了许多,唇红齿白的,女生面色红润。但个个面露疲色,互相询问,全给拜年闹的。真比上班还辛苦。 终于要开工了,还得经历一到两星期的假日疲倦症,大家才能恢复元气,好比人间修炼,逢年过节的就是一次磨练。何时完全无动于衷,没了凡心,自然就成仙了,起码是半仙了。 终于找回一点上班的感觉,收起懒散的心如此不易,偶尔空闲时就盯着窗外发呆,怀念不分日夜躺在床上的假日。 上午被电视台的新总管请去开会,不出所料的想毁约,对这些言而无信的人和事真的厌倦,但听见自己花了一个星期写的计划书被她念出来成为她的计划时,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世界上真有如此厚颜无耻者呢。哈哈哈。居然会提出希望我跳槽去她手下做。我听着听着居然微笑起来,最后禁不住嘿嘿地笑。笑得她莫名其妙。 下了楼就恶狠狠地计划,姑奶奶非雇帮黑社会守在这巷子口不可,看到这些狗男女出来就套上麻袋一顿暴打。想了想了似乎解点气。 回到公司一口气开了三个会,才得空整理思绪。许多女性都会面临工作压力和事业瓶颈时会怎么办呢?疏解压力自然号称许多方法,按摩、听歌、逛街、购物、和朋友聊天等等。问题总得解决。面对解决放下也是我的人生态度。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早早回到住处打扫卫生,整理房间,看看往日的日记。把不愉快都甩啦甩啦。 再说说结婚礼物吧。因为不少朋友请教我,所以仔细想想。 送礼已经是大家的心头烦恼事了。小的时候,一张明信片一个好看的发夹一双可爱的袜子一个玲珑八音盒都能成为朋友的心头好。但是如今要挑一份让你不那么破费却体面又称心的礼物送给好朋友,却很难。 结婚送什么?美国人结婚时会将需要的物品列成清单发给朋友们自行挑选。在中国自然是现金啦。如果我结婚,请贴上必然加多一句:敬请折现! 红包里的数字十分敏感。既不能让自己吃饭有问题,更不能少了显得小气又吝啬。行情也十分重要。近两年喝普通朋友的喜酒,总习惯性先打听下身边熟悉的人:你送多少?大家统一数字,比较不会尴尬。谁说金钱不能衡量一切呢?连友谊都可以。看你送多少红包就知道这个朋友在你心里的重量啦。当然如果你很富豪的话,无所谓你送几百万啦。不是尼泊尔的货币就行。一般有钱的,加送对金童玉女的金器也不错。水晶也是好选择。有一个朋友送礼出手大方,但每次都会带着□□送,很奇怪地问:有你这么送礼的吗?他淡淡解释:怕遇到不识货的,有了□□想换现金也容易点,别人回礼也知道数目。我晕。 广东人送了红包,新人会立即拆开点好,根据数目在敬茶时回封一个红包。一般是你送的红包的10%。不过也许这只是客家规矩。真让人高兴,十分人性化。 有一个对我而言很特别的人结婚,除出红包外,我自己制作了一份几乎不花钱的礼物送给他们,献出来共享:拿出dV机,在大的粉色卡纸上写下他俩的名字,在街上走了一天,请陌生人拿着卡纸对镜头说:xx和xx,虽然我们互不相识,祝福你们新婚快乐等等的各种祝福话。花了我一天的时间,回去剪辑成二十分钟快镜头。刻录成光盘。这两个家伙是几天后打电话给我说谢谢两个字的。还说他们都哭了。高兴的。其实,很多时候,多花点心思也许带来更多惊喜。 所以一贯不喜欢木钠的男人呢,这种不解风情与智商无关,和情商有关。不能给女性惊喜、感动、动心的男人,有点可耻。生活如此枯燥,不来些点缀怎么行呢? ——我知道还是有一些朋友会看到这里—— 木有了,也就这点存货了。好奇怪啊,以前感觉在m-sn、博客中国、博客大巴等等好多地方都开过博客,然后都不见了。 貌似十几年前我还写过一个穿越小说的开头,说穿成杨贵妃,嗯嗯,为了躲开公公的追求......哈哈哈哈。其实穿越言情的鼻祖我一直认为是亦舒师太,她写的一个女主来自已经没有了可可的未来世界,穿越多八十年代的香港,谈恋爱,不想回去的故事。还有重生小说,她有本《紫薇愿》,许愿后变成十八岁的肉体,但是时间没有回去。也很有意思。 还写过很多很多书评、影评,散落在各处,已发表过的稿件,我家太后倒是有厚厚一大本搜集着。她每天都会发微信给我:写文章不重要,注意身体,不要太过辛苦。 心里暖暖的。 明天放盗怎么办?这是一个问题。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键盘君说:防盗版,您没存货了。要不学聪明人,复制一篇古文什么的?比如东京梦华录? 作者菌说:我决定用免费章节来防盗,并且自己可以再看一遍,温故而知新,不亦乐乎? 键盘君躺平了身子:来吧。 ——用本文防盗本文——是个什么鬼? 本文名字待定————你们就知道说我取名差劲,那你们替我取一个啊!!!!蓝瘦香菇!!! 王玞上辈子很倒霉,死得太不是时候。 她病死后一个月,熙宁二年的四月头,人间芳菲待尽时,她二十八岁的丈夫中书舍人苏瞻升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成为了大赵最年轻的宰相。即便家有王玞遗下的八岁嫡子苏昉苏大郎,芝兰玉树的苏瞻依然成了全东京城最打眼的鳏夫。官媒们的门槛随即都被踏烂了,谁让这东京城里有一句话人尽皆知呢,“江南看苏杭,汴梁看苏郎”。 王玞没想到自己重生了,这辈子竟比前世更加倒霉。 堂堂眉州青神王氏一族的骄傲、长房嫡女、距离宰相夫人一步之遥的王九娘王玞,如今变成了汴梁翰林巷孟府庶出三房的庶女孟九娘,庶上加庶,七岁了连个名字都还没取,过着天差地别的日子,这日子还有点看不到头。 眼看着熙宁五年的寒食节快到了,得有三天不能起火生灶,孟府上下忙着蒸枣糕,煮寒食粥,存熟食。靠着东角门的听香阁里,庑廊下偶尔拂过的柳条儿早已碧玉妆成绿丝绦。七岁的孟九娘坐在暖阁里的一张黄花梨小矮凳上,小脚够不着地,正拿着一把剪刀,两只胖嘟嘟的小手交叉握着,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咬牙切齿地剪柳枝条。 “啪”的一声响,她小脑袋上吃了一巴掌。清脆的笑声响起:“傻九娘!”跟着一个人影就闪出了门。 孟九娘手一抖,剪刀差点戳在自己腿上。她气得大喝一声:“孟羽!你又发疯!” “啪”的一声响,孟九娘小脑袋上又捱了一记,头上两个包包头登时散了,油光水滑的头发劈头盖脸的散下来。一个梳着堕马髻,身穿半旧桃红白边海棠花纹长褙子,容色绝美的妇横眉竖目地瞪着她:“你才发什么疯,这么说自己的亲弟弟!还连名带姓的?就不会喊一声十一郎?”却是刚刚来给十一郎送衣物的林氏,孟三郎的妾侍,九娘和十一郎的生母。 孟九娘深深吸口气,捏了捏剪刀,将眼前的头发拨开来,继续闷头剪柳枝。十多天来,她已经可以做到对这个金玉其外的孟府著名女草包熟视无睹了。 林氏见她这幅闷声葫芦的样子,又恨又气,忍不住上前拍了她一把:“你啊!让你去讨好讨好娘子,说你你不听,教你你不会!看看,这许多柳条,偏要你来剪!倒霉不倒霉?”越说越气,甩手出了门。 九娘的二等女使连翘赶紧上前替林氏打起帘子,心里暗道骂得好,要不是这扫把星娘子上个月突发水痘,她又怎么会被安上个照顾不周的罪名。从一等女使降下来,每个月的月钱少了足足三百文啊。她得跟耳朵软的林姨娘好好说说去。 孟九娘白了她们的背影一眼,心道,就因为有你这个生母在,嫡母跟前我才不用去讨好,因为肯定讨不着好。 *** 门帘又被掀开。孟九娘抬头,笑了:“慈姑!”她重生来一睁开眼,踏床上守着的就是乳母慈姑。 慈姑快步走近,将剪刀夺下来:“哎呀!这小手上都起泡了!”她看着这雪玉可爱的小娘子捧着肉嘟嘟的手指头也不喊疼,还对自己笑眯眯的,忍不住说她:“小娘子,老奴不是说过?她一个姨娘,胆敢动手,你就哭,边跑边哭,去前头找娘子。你怎么出了个痘,倒不肯哭了?”说着从怀里拿出把黄杨小木梳来:“来,老奴先给你梳头。” 九娘吧嗒吧嗒着大眼睛不作声,心里却想她好歹是堂堂三品诰命,太后面前的红人儿,岂能使出这般小儿无赖之法。更何况,林氏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拍在身上跟打蚊子似的。 慈姑快手快脚地给她绑好头发,叹气:“好女不吃眼前亏,你装也要装着哭闹几声啊!” 又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六块小枣糕:“真是!小娘子你哪里胖了?你姨娘偏要请娘子少给你吃一些!明日寒食节,这些新蒸的枣糕,快吃,还温着呢。” 九娘笑着开口,声音还带着丝奶声奶气:“慈姑别担心,我胖,肉多,不怕。”她醒来后十几天,为了被迫向苗条的两位姐姐靠拢,没少忍饥挨饿,亏得慈姑总偷偷给她带些点心吃。 九娘蹭下矮凳,移动两条小短腿走到圆桌边,自己踮起脚爬上绣墩,规规矩矩坐正了。 慈姑把枣糕放在白瓷碟子里,给她倒了杯热茶,拿起剪刀剪柳枝,眼看着小人儿一只手拿着小帕子等着下面,另一只手轻轻拈起一块枣糕,小口小口地吃着,人坐得笔直,说不出的优雅好看,不由得叹了口气:“小娘子出了痘,这规矩真是一等一的好,老夫人跟前长大的三娘六娘也就是这样了,可惜你命不好啊。不知道哪个黑心眼的,偏说府上七岁的娘子剪的柳条插在门上才能光耀门楣。迟早有报应!”说完朝着西边呸了一声。 孟九娘这命,可还真不怎么好啊。 *** 过了两日是清明,四更鼓才响,林氏就来了听香阁,把九娘揪起来,让慈姑给她换了身淡粉绿底白花的宽袖褙子,扎了两个丫髻,郑重其事地嘱咐她:“今日你跟着娘子去庙里,千万别闯祸,不然我可护不着你!慈姑你要看得紧些。”又叮嘱连翘:“你也多上点心,我昨晚和郎君说了,下个月就把你提回一等女使。”九娘心里暗道你这种蠢事少做做就好了,每次也是说你你不听,教你你不会。唉! 东角门外,细雨菲菲,三辆牛车已经候着。三房的娘子程氏正踩着脚踏上车,娇美柔弱的阮姨娘殷勤地替她提着裙摆。程氏所出的七娘还没熟醒,打着哈欠。阮姨娘所出的四娘孟娴正柔声细语地同她说着话。几个撑着油纸伞提着灯笼的侍女小厮肃立着。 见她们到了,程氏停下脚,冷眼瞥了林氏一眼,再看看行礼的九娘,淡淡地道:“上来罢。”阮氏笑着提醒:“天还黑着呢,娘子千万小心脚下”。林氏看见程氏,就像锯了嘴的葫芦,只推了推九娘,朝程氏行了个礼。 慈姑弯下腰轻声叮咛:“七娘要是欺负你,你在娘子跟前可得忍着点别哭,老奴就在后头车上。” 九娘拉拉她的手,笑着眨眨眼点点头让她放心。 牛车缓缓远去,林氏忐忑地问阮氏:“我没去伺候娘子起身,娘子没生气吧?”阮氏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有我呢,同娘子说过了,你要去服侍九娘。” 看着林氏撑着伞远去,四娘孟娴禁不住埋怨道:“年年都这样,娘子也都不带我去!”阮氏心疼地替她整了整鬓角:“急什么,累了吧,回去再睡一会儿。” *** 车厢里宽大舒适,琉璃灯照得透亮。女使梅姑倒出四盏热茶,又从食盒里盛出三碗寒食粥并各色点心放到矮几上:“娘子们且用一些点心茶汤,这里到开宝寺得好两个时辰。”九娘接过茶盏低声道了谢,只当没看见挑衅的眼神。 程氏看看窗外,蔫蔫地靠在隐枕上叹了口气。 梅姑笑道:“娘子要见宰相表哥,该高兴才是。” 程氏面露不虞之色:“你跟着我从眉州嫁进孟家的,还不知道这苏家人的脾气?这汉子不争气,倒要我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去替他谋划,爹爹当年真是看走了眼。” “十七娘现在贵为宰相夫人,她最和善不过,年纪又小,娘子好好说道,大家亲戚一场,总能好好相处。何况咱们也是去祭奠九娘的。”梅姑圆圆上上总是笑眯眯。 程氏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若是王九娘还活着,我倒心甘情愿唤一声嫂嫂。十七娘?自家阿姐还没死,就谋算起姐夫来。要不是为了那个死鬼,我会去对她这种人低声下气?” 梅姑急道:“娘子!小娘子们都在呢。” 九娘靠在角落里假寐,一声不吭。心里头却隐隐有根刺在扎着,眼睛有些涩。有时候,女子还是笨一点傻一点才好,起码可以被骗到死。可她偏生太聪慧,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那日午后,病得那么厉害的她靠在榻上,远远地看见堂妹在正房院子的合欢树下,仰着脸对苏瞻说话,十六岁姣若春花的年轻脸庞,闪着光。堂妹离去后,苏瞻身姿如松,目送着她远去。春风拂过,柳絮轻扬,宛如一幅好画。 他在树下,看那个她的背影。而她,在窗内,看他的背影。十年夫妻,不过如此。 苏瞻,自然是会娶了她的,果然,娶了她。 牛车停下时,天方微光,五更天还不到。开宝寺辕马歇息处已经停了一些牛车骡车。 梅姑在车下守了好一会儿,掀开帘子说:“娘子,苏家的马车到了。” 九娘睁开眼,程氏已经起身:“你们两个且跟着来。”七娘一骨碌爬起来,踩在九娘腿上迈过去,一扭头得意地笑着:“啊呀,九妹真是对不起,我没看着你。” 这样的小打小闹,九娘怎会放在心上,她想着她前世的儿子,她想见见他,那个从小夜夜要赖在她怀里滚几滚才肯跟乳娘去睡的肉团子,咬着手指头突然冒出模糊的第一声“娘”的小人儿,在她手里一日日长大,开蒙,进学,最后含着泪将一颗小小头颅埋在她手里,哽咽着重复着同一句话“娘,娘,求你别丢下阿昉”的大郎,是她重生以来心心念的盼头。 掀开帘子,慈姑伸手将九娘抱下车来,见她只是眼眶微红,忍住了没哭,嘴里轻念了声:“阿弥陀佛!” 外面雨已停了。程氏正笑容满面地和马车上一个年轻妇人说话。那妇人梳着朝天髻,插了几根银钗,身穿月白梅花纹长褙子,圆脸上一双杏眼顾盼神飞,正是宰相夫人王十七娘王璎。 几步外,踱过来两匹骏马,嘶了一声打了个转,侧停在马车边上。黑马悬着白色颈缨,配着画花银鞍,绣罗鞍罩。马上那人高大伟岸,仪表不凡,轻轻一跃,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马夫,扭头道:“大郎下马小心一些。” 慈姑捏着九娘的小手,觉得她手里湿津津的,还微微发着抖,便弯了腰轻声说:“小娘子莫怕,记得还跟去年一样,娘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个最高的很好看的人是你家宰相舅老爷。车上那个去年没见着,是你新舅母。下马的那个是苏家表哥。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一旁的七娘听见了,哼了一声:“她算哪门子的表妹——”却被她的乳母握住了嘴。 九娘握住慈姑的温暖大手,点点头。阿昉这三年竟这么高了,怕是已近七尺。站在身高八尺的苏瞻身边,已到他肩头。他眉目间虽然青涩,却好似和苏瞻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丰神俊秀,温润如玉,既熟悉,又陌生。九娘百感交集地看着几步外的儿子,实在忍不住泪眼朦胧。 苏昉朝王璎和程氏淡淡施礼后对苏瞻说:“孩儿先进去看望母亲了。”不待苏瞻答话,便带了小厮们和一应祭奠之物往寺庙里去。路过孟府的这群妇孺,因知道是亲戚,便微微拱手垂目随了个礼,却见一个矮矮胖胖的小娘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大眼里噙着泪,翘鼻头红通通,小嘴翕翕着,好似要说什么。 苏昉知道自己肖似爹爹,长得好看。但好看到会让人哭鼻子,却还是头一回见到。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寺庙门口的知客已迎了上来行礼:“东阁这厢请了。” 九娘看着苏昉身后捧着一手的生麻斩衰孝服的小厮,赶紧抬起小手,揉了揉眼睛。这傻孩子,大祥过去该有九个月了,还穿这个做甚。 注: 1、文中的女使和侍女地位不同。女使是雇佣制的良民,按合约干活,一般十年合约,到期可自由离去或选择续约。侍女多为官奴婢,贱籍,没有期限。 2、宋代七尺约165cm,八尺约186cm。 3、大祥:服孝25个月除服; 4、相公是宰相的专称,东阁是宰相的儿子的称谓。 第二章 一众人等簇拥着苏瞻王璎浩浩荡荡进了寺庙。 开宝寺因供有佛祖舍利,历来是佛家圣地。寺中的八角铁色琉璃砖塔,高十三层,二十二丈,通体遍砌铁色琉璃釉面砖,砖面图案有佛像、飞天、乐伎、降龙、麒麟、花卉等。塔身挺拔,风姿峻然。悬铃在空中叮当作响,若是晴天,站在塔下仰望塔顶,可见塔顶青天,腰缠白云,景致壮观。这“铁塔行云”正是汴京八景之一。 苏瞻跟着知客僧走在最前头,忽地又停下脚来,微微侧了身子。待王璎跟上了才又前行,步履却明显慢了下来。一行女眷终于不用紧赶慢赶,暗暗地松了口气。 想起以往,她总要压着嗓子羞恼着喊:苏瞻!你腿长我腿短!你走慢一点!苏瞻总是手背在后头朝她招招,却会走得更快。九娘不由地心里暗叹,她前世,运气也着实不好。 行到上方禅院,苏瞻入了院门,转身伸出手,低语了几句,似在叮咛王璎小心门槛。王璎犹豫了一刹,扶住那手,提了裙摆,跨了过去。众人都停了脚,低了头。 因上方禅院的门槛较其他禅院略高三分,前世九娘曾在这里不慎绊过一跤,一条全新的银白挑线十六幅褶裙蹭成了半边泥黄色,苏瞻笑得不行,称她是泥地里打滚的小狗。 人比人,气死人。她要不是病死,估计也会被气死。 禅院里法会所需之物一应都备好,大殿里面香烟缭绕,苏昉一身斩衰孝服,背对殿门,跪在灵前,背挺得笔直。 众人入殿,依次行礼,跪坐蒲团上,五更时分,二十四位高僧念起《阿弥陀经》,檀香渐浓。七娘才年方八岁,便有些打起瞌睡来。程氏轻轻拍了拍她。她睁开眼,见身侧的九娘一瞬不瞬地盯着灵前,撇撇嘴,又自垂头犯困。 待法会结束,知客僧上前行礼:“苏相公,苏东阁,方丈已在禅房等候多时,不妨随小僧前去歇息片刻。”苏昉却摇头不肯去。 两个七八岁的小沙弥来引女眷们去另一边的禅房。九娘三步一回头,那少年依然背挺得直直的,缭绕不去的烟雾中,宛如泥塑木雕的背影,却似乎有一种说不尽的哀思。 七娘狠狠地拧了她一把:“看什么看!那是我表哥!” 九娘心中轻叹一声,傻儿。 *** 禅房内十分简朴,两张罗汉榻,几把交椅,一张八仙桌。小沙弥们端上茶水,女使们赏了他们几个果子。 程氏让小娘子们给王璎正经见礼。 九娘跟在七娘身后,行了福礼,嘴里一声“舅母安好。”却忍不住把那舅母二字囫囵掉了。 王璎早有准备,笑眯眯地让女使送了两份见面礼。到了九娘这儿,王璎招手笑道:“这个小娘子就是那个和我九姐排行一样,生辰也一样的小娘子?” 程氏笑道:“可不正是,当年九娘和大郎还都抱过她,也是有缘。只是这些年表哥贵人事忙,亲戚间少了走动,我们也不便贸然上门打扰。去年大祥除服的时候去过一次,没见着你。这次适逢九娘冥辰法会,带她也来拜上一拜。” 九娘只能低了头过去,又福了一福,却不吭声,任由王璎牵了她的手上下打量:“是个有福气的小娘子,九姐喜欢的,我自然也喜欢。”便褪下手上一只赤金镯子给九娘戴上,叹了口:“看见小娘子,我就想起九姐来了,可惜我九姐青春韶华,情深不寿……”说着几欲落泪。 程氏眼神微闪,心里暗暗呸了一声,你九姐喜欢的你当然也喜欢,若你九姐活着,宰相府有你什么事儿。可面上却戚戚然,抬手用帕子印了印眼角:“可不是,这人的命啊,都是老天爷注定了的。” 九娘轻轻挣脱了手,道了谢,退回到程氏身后,将镯子交给慈姑收了。程氏拭着泪道:“十七妹你是个有大福气的,一嫁过去就是郡夫人的诰命。便是你九姐,身后哀荣,官家赐了荣国夫人的谥号,也算是有福气了。哪里像我这样,家里那个没脚蟹的郎君,好歹也是个进士,却只能在家里管着庶务,连个进项都没有,这么大家子上百号人,靠他这个书生,真是入不敷出,这些女孩儿们的春衫都还没个着落,我那点嫁妆,这些年早就折腾得差不多了。要是落到卖房典田的地步,又怕给表哥丢脸。这日子啊!” 王璎年方十九,长于宅内,初嫁给苏瞻还不到三个月,哪料到程氏会当着女孩儿们和女使们面前就如此不顾脸面地哭诉起来,一个措手不及,竟不知接什么话好。 她的乳母燕娘立刻陪笑上前一步道:“表姑奶奶这话,给小娘子们听着多不合适——”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防盗文防盗文哦 华灯初上,南京西路的嘉里中心灯火璀璨。 会议室里,围坐着二十多个人,正在看手中的资料,小声地讨论着。 唐方抬起头,微笑着柔声说:“很抱歉,我对c和d这两家小吃店被列入推荐名单是投了否定票的,并且作为主要否决人说明了具体的原因。还有x餐厅也距离一星的标准有一定差距。如果我没记错,前天大家讨论的时候这两点是全体通过的,所以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三家餐厅还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全场静默。 朱丽莎抬起眼。对面发言的女人,长发乌黑发亮,扎了一个高马尾,没有刘海的额头光洁饱满,眉毛乌黑,刀锋一般上扬,眸子清亮,唇边带着一丝礼貌的笑容,却总让她觉得那笑容里有一股子清高和不屑。 朱小姐向来不喜欢清高的女人,更不喜欢对她的决定有疑义的女人。她看着唐方,唐方也看着她。前天的群体会议表决里只有这位朱小姐不在,可想而知原因。 “这是我们和有关部门的共同决策,c和d两家小吃店虽然有点瑕疵,但毕竟代表了上海的形象,在游客方面很具代表性,而且也需要扶持这样的国营老企业。虽然我们的排行榜全球权威性第一,但有时也需要入乡随俗,给予更多的像x餐厅这样的企业一个机会。我这样解释,唐小姐能明白吗?”朱丽莎淡淡地解释。有些人,永远不懂得开口的时机。 唐方依然在微笑:“如果贵司的这份排行榜需要迁就有关部门或者某家餐厅,必然将会影响到自身的公信力,相比较东京、香港、纽约的任何一个超大城市,这份榜单,只会抹黑上海的城市形象,也是对我们所有试吃评论员的侮辱。同样必然会造成在中国大陆其他城市的排行榜公信力的跌落,还请贵司再衡量一下长远的得失。” 陈鸣赶紧站了起来打圆场:“大家今天都累了半天了,这样,我们先稍作休息,十五分钟后再继续讨论吧。” 其他人陆陆续续低声议论着离开了座位。会议室里只剩下朱丽莎和唐方。 朱丽莎点起一根烟:“你就是方佑生介绍的那位唐小姐?” 唐方不奇怪她认识方佑生:“是的,我是唐方。你好。” 朱丽莎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往外吐出一个个圈圈。唐方站起身来,她不想吸二手烟。 “不好意思,我们顾问团不需要唐小姐了,相关费用陈鸣会和你联系结算的。”朱丽莎看着空气中的烟圈,笑了笑:“你以为你是谁?” 唐方一怔,将手中的资料放下,静静地背起包,离开了会议室。 穿过走廊,唐方进了化妆室,关上门,给好友林子君发了个微信:“不好意思,和你朋友方先生打个招呼,他朋友这边排行榜的事情不需要我继续帮忙了,谢谢他的介绍。” 外面传来其他隔间开门的声音。 “你说那个唐小姐是不是有点那个?”评论团的一个女孩问道。 “哈,像真的一样,就她最懂似的,她最公正公平,我们都是瞎子?”另一个女声切了一声。 “看到Lisa的眼神吗?” “你还不知道啊?这个唐小姐,是方先生介绍来的。Lisa会给她好眼色伐?” “啊呀,方先生啊,她有什么地方好看啊,方先生看得上她?” “胸大吧?所以无脑呗,都说了有关部门的意思,这是国内好吗?还那么较真,你看好了,Lisa绝对给她排头吃!” 又一个隔间开了门,先头两个人叫了起来:“哦呦!是林老师你啊,吓死我们了!” “背后说人坏话,小心头上三尺有神明!” 唐方记得这个声音,是某报的美食版主编,上次的表决会上,林老师也是支持她的意见的。 “别瞎说八说了,唐小姐,可是以前的孟太太。Lisa应该不会明着得罪她的,人家做事情顶真,是好事情,被你们说得乱七八糟什么啊。” 唐方的手一紧。 “哪位孟太太?哪位啊?” “以前四大公子知道吗?”林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愉悦。 “啊——那个孟公子?”两个女声尖叫起来:“是她啊!林老师你说是以前的?难道离了?” 林老师笑着说:“上海滩还能有几个孟公子?离了啊。” 洗手间的门砰的关上了。 林子君回来微信:“Sam在国外,下午回。你那边没吃亏吧?” “没事。” “那种小破事,要不是他求爷爷告奶奶的,我才不会让你去掺和,不干了才好。别忘记晚上八点半,我来你家接你。” *** 唐方把自己塞进范思哲紧身小黑裙里,对着穿衣镜弯下腰,按照伊能静老师教导的方法,努力把手臂上的胸脯肉、背上的胸脯肉、肚子上的胸脯肉都挤进新买的内衣里。胸涌澎湃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细看。 四岁的唐果扬起小脸:“姐姐,我也想要你这样的大胸脯!” 唐方把肩带调整好,挺直背笑答:“你有可不行,将来你老婆没有也不行。” 唐果扁嘴:“我想和小胡老师结婚,小胡老师就没有。” 唐方蹲下身子问:“那小胡老师没有大胸脯你还要不要和她结婚呢?” 唐果顺手想摸摸面前的大胸脯,被老姐一巴掌拍开:“我考虑一下。” 唐方给他一个毛栗子:“以胸取人更不行!” 客厅里传来陈奕迅的《葡萄成熟时》手机铃声。 唐方手忙脚乱把化妆包塞进随身包里,接起手机,那头一把慵懒的性感声线“下来吧糖糖。” 唐果嘻嘻笑着重复“糖~糖~!是子君阿姨来了!”小家伙特意把两个第三声的叠字喊得发腻。 唐方下了楼,帅气短发造型的林子君开着她家陈先生那辆黑色奔G方头方脑地堵在弄堂口。 唐果娴熟地爬上后座,在林子君脸上印下啵的一口“子君妹妹好!我好想你啊!” 林子君热情回应她“嗯嗯!啵啵!我家美少年今天真好看!大公举也很美。” 唐方坐在副驾上开始涂口红。林子君塞给她一个信封“拿好。” 唐方的脸上有点发烧。 林子君白她一眼“你争点气好吗!一个dating而已,我把你照片发给他了,他在大堂咖啡厅等你。” 唐方把信封塞进包里,手一捏,脸一红,两张房卡。 林子君说的好听,但dating是dating,这个是约。 今夜唐方二十八周岁,闺密送的生日礼物是一枚名声在外的优质炮-友。 唐方怎么也料不到人生中第一次约,竟然是死党林子君介绍的。自己怎么看也不像三十如狼的闺中怨女吧?怎么就神使鬼差的到了这一步。 器大活好颜值高,鲜肉一枚,包你高-潮迭起。林子君力推了N天,总算把这生日礼物送出了手。唐方当时瞪大眼问“我们这是要共享优质炮-友的节奏吗?”脑门上立刻吃了一巴掌。林子君翻着白眼骂“你猪脑啊!我还不如约你三人行!”最后无奈解释“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心都痛到滴血了!闭嘴不许问了!我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红灯口。林子君问“要不要把他照片发给你?名字电话什么的?” 唐方急忙拒绝“不用,你说他见过我的?”她心志不坚,一看对方照片恐怕会心虚到立刻临阵脱逃。而且最好一次就永不再见,她就没有心理负担。 林子君暗笑,安慰她:“见过的,六十五分都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你浓眉大眼,嘴巴肉嘟嘟,虽然属于第一眼傻女,但你胸大腰细屁股翘嘛。” 唐方忍不住翻白眼:“你会不会聊天啊,这是在骂我吧,请发挥点人道主义精神夸我气质好有内涵好吗?我还画了眼线刷了睫毛膏呢。” 林子君笑哈哈“Sorry,眼线加多五分。恭喜你迈入网红七十分档,踏实点了没?” 唐果凑过一头卷毛来“子君妹妹,你在给糖糖介绍男朋友吗?” 唐方吓了一跳,林子君已经笑眯眯回答“是啊,小果果,我给糖糖介绍一个会把她照顾得很好的帅哥行不行?” 唐果看看唐方,点点头“嗯,不帅也可以,我姐夫是很帅,但是太不靠谱了。” 唐方心一抖,鼻子直发酸。林子君哈哈笑起来“放心吧小果果!”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唐果欢快地挥手告别“玩得开心哦糖糖!” 林子君潇洒挥手,扬长而去。临走扔下一句“你要是敢放人家鸽子我和你友尽!” 至于吗,就她这条件,不当场被甩就要谢天谢地谢谢cctV了…… 颜值勉强七十分的不靠谱离异单亲妈妈在半岛酒店门口犹豫了三十秒,毅然跨向她心中“堕落的深渊。” 夜里九点钟的大堂吧,差不多已经坐满了人。乐队还没有开场,穿着正式的服务生托着银盘子周到地鞠躬问好。唐方一阵犯晕,她拖着发软的腿肚子去洗手间,哆哆嗦嗦地坐在马桶上,把房卡拿了一张出来,又打开手机。 果然林子君在微信上留言“你已经晚了五分钟了!赶紧滚出洗手间!好好享受去,记住你值得拥有!” 知她者子君也。 她看着房卡,看了又看。终于困难地站起来转身拎包,有点后悔没听专柜小姐的建议买F罩杯,E罩杯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扑通一声,等她回过神来,手机已经滑进了马桶里。 幸好自己什么也没拉出来!唐方三秒钟就伸手把手机捞了出来,第一反应按下home键才想起以前孟里交待过她手机泡过水千万别开机。 她盯着闪了几下后完全黑屏的手机,索性拿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洗干净手,用擦手纸把手机擦干净,搁回包里,手里攥着一张房卡,吸口气,照照镜子,眼睛大大的,鼻子挺挺的,嘴巴肉嘟嘟的,希望和对方颜值差距别太大而遭嫌弃。 唐方开始怀疑林子君的看猪跑眼光。 这位的确颜高器大,奈何和活好完全不搭边。 一鼓作气,车子还未热身已冲上跑道,转瞬抵达终点。唐方眨着眼疑惑,难道现在炮-友也要靠水军刷好评?但害怕是因为自己和对方颜值相差太大导致人家不愿发挥真实水平,这未免太打击她的女性魅力自信心,所以实在不好意思请司机开慢点或者再开一圈。 二鼓不衰时,唐方感觉年轻人也许是质量不够数量来补,深深感觉到年轻人为了好评真是拼了。她的频繁走神很让对方不满,被撞得头晕眼花。 三鼓不竭时,唐方暗暗心底对林子君说:姐姐!我错了!你英明你神武!你说的全对!你看猪跑火眼金睛! 她终于领教到林子君说的享受是什么意思。她在死过去和活过来之间神魂颠倒。即便她归结到自己久旷逢甘露,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美少年完全符合甚至超越林子君的评价。 但即便箍着她的是手长脚长器大活好的绝色美男,唐方也忍不住努力扬起脑袋,像缺氧的鱼一样张开嘴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唐方,唐方,唐方。”头顶传来温柔穿心的魔音。她又被堵了个结实。 这厮简直深知唐方的死穴,但唐方也明白好色如她,在对方面前无处不是死穴。 他也太尽责了,厮磨她的脸颊,舔吮她的嘴唇,一分一厘地巡视她的口腔,她只能庆幸自己是刷好牙来的,唇舌交缠时,唐方不只是舌根被对方嘬得发麻,头皮根心尖尖都发麻。 她其实不爱接吻,对交换口水毫无兴趣,不料一朝竟遇到这样的尤物,唇齿之间爱恋无限,将她肉体观完全颠覆。 “唐方你是妖精吗?”唇舌牵绊之间靡靡之音又起。唐方回不过神,努力瞪着眼睛忍住笑,年轻人难道是要说她这个磨人的小妖精?他才是吧。 他伸出手指,放至淡粉色的薄唇边,眼中波光潋滟:“不是妖精,那怎么这么多的水?”微笑着用舌尖舔了一下水淋淋的手指,将手指含入口中。 唐方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她合上眼也感觉得到那根手指又挑起火来。 他轻笑着又覆上来,将她折起。唐方一个激灵,抵住他:“戴那个。” 林子君再三交代买大盒装,不能买冈-本。这看猪跑也看得太清楚了。唐方不由得遐想,希望面前这位美少年,千万不要是林子君的子侄辈。她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还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这个疯狂的夜晚,足以令她忘却以往所有循规蹈矩的生活。 发现她在走神时,容易只用自己提醒她专心一些。唐方被撞得头晕脑胀,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眼挡住自己的脸。 容易拉开她挡在脸上的手臂:“唐方,来,看着我。”她的滋味比他想象过的好太多,他有点刹不住车,千百次地兵荒马乱中杀入她,又千百次地依依不舍地告别她,在这千山万水进出之间体会她。他竟然这么意外地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了唐方,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自己是钢铁练成的。 唐方瞄了一眼,脸越发红,眼中快滴出水来,可还是忍不住又瞄了一眼。他一把捞起她,低笑着在她耳边道:“好看吗?”动得越发狂放起来。 唐方咬着唇,天昏地暗,那种令她渴望的酸麻感,从深处凝结,又慢慢积聚起来,向四肢扩散,等脚趾都麻的时候,她羞耻地遮住脸。 容易猝不及防她这么快就到了,差点丢盔弃甲,成为三分钟俱乐部成员。忍不住狠狠地捏紧她亲吻她牢牢地钉住她。 唐方从浴室里扶墙而出的时候,腿肚子直抽抽。要是对方具备采阴补阳的技能,她大概一夜就会变成干尸。她竟然还怀疑这世界上并没有一夜几次郎的存在,实在坐井观天。但事后合不拢腿着实不太美妙。她现在就想躺下抽一根事后烟,如果这位美貌炮-友不介意的话。 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唐方一怔,他们自然是设置了请勿打扰的。 但酒店管理严格,没有房卡也不可能上到这层楼来。唐方伸手开了门,才想起应该猫眼里先瞄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很好看的男人,有些眼熟,身材高大挺拔修长,穿着得体,小麦色肌肤,眼窝微陷。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笑了:“唐方?大唐的唐?大方的方?” 唐方有点呆:“啊?” “你好,我是方佑生,林子君的朋友,我在子君办公室见过你,祝你生日快乐。”他摸了摸鼻子,递上一个盒子,是蔡嘉的定制蛋糕和一支酒:“不好意思,我晚到了。”他微笑着补充:“你的手机似乎关机了,我和子君都联系不上你。” 他顿了一顿,看着唐方身后冒出来的美艳绝伦的少年,头发湿漉漉的。方佑生下意识地又摸了摸鼻子:“子君没说过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方佑生开的房间在同一楼层。三个人衣冠楚楚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 唐方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脑子被龙卷风刮过一样,还没回过神来,一身的鸡皮疙瘩还没下去。她忽然有一种身陷荒谬黑色幽默影片里的错觉,暗暗生出一个念头:我在做梦,春—梦,噩梦……但眼前分明还是他和他,是他们和自己。 我这是他妈的认错床睡错男人了?是不是要感谢美少年对着大龄妇女还能硬得起来? 唐方羞惭得抬不起头来。人生第一次约,就出了这样的大乌龙。想到垃圾桶里那明晃晃的避孕套们,死的心都有了。 方佑生和容易在互相打量。 方佑生觉得对方长成这样,这么年轻,应该是做鸭的。林子君说过唐方好多年不上班,做家庭主妇做得有点迟钝有点迷瞪,他没想到能迷瞪到这个程度,也可能色不迷人人自迷,顺水推舟将错就错。这样的颜值已经让他都有点想掰弯自己了。 容易摊着长腿,也在打量方佑生。长得有点陈坤混血了古天乐,穿白色小圆领衬衫,亚麻的浅蓝色九分裤,戴了一只万国飞行员腕表,看得出是个玩家。这个应该就是唐方今晚本来约的,唐方那紧张的样子,绝对是第一次约。他内心一阵暗自得意,幸亏自己当机立断,下手稳准狠。 方佑生开口就问唐方:“没被拍照拍视频吧?” 唐方瞠目结舌,觉得自己应该晕过去比较符合剧情,结结巴巴地摇头:“没没,没!有!” 方佑生掏出钱包,拿出一叠现金,推到容易面前:“行情一夜三千,这里是五百美金,真币,你可以在前台验一下,拿了就走人吧。你条件这么好,早日上岸,免得伤了根本。万一碰到四凤戏游龙那样的,很容易丢了命。” 唐方看着那叠钱,还没明白过来。容易已经扑上去给了方佑生一拳。 唐方替方佑生眉骨上贴上创可贴,心惊肉跳地道歉:“对不起!”这是瞬间换了动作片?从某一个节点开始,唐方总怀疑自己的人生滑入了一个非正常轨道。 容易拿着冰袋捂着脸:“唐方!我也受伤了!疼死了!” 唐方踩着几张美刀心惊胆颤地站起身要去看容易的脸,这么好看万一破相了不知道会不会打官司。方佑生一把抓回她:“银货两讫,不要理他。” 容易大怒:“你tm才是鸭!你全家都是鸭!你见过这么好看的鸭吗!” 方佑生冷笑:“今天见到了。” 唐方脑壳快炸了,她霍地站起来:“好了!”落地有声,正气十足。两个男人收了声。如果她是女主角,那么让她来终结吧。 “一场误会而已,都是我的错。”唐方盯着那个蛋糕,压制住很想吃的冲动,语气沉重:“我认错了人,方先生你也误会了。他不是鸭,他认识我。” 方佑生一怔。 “不过我不认识他。”唐方道。 容易却扬眉吐气对这方佑生说:“现在是我和唐方的事,你可以走了,带着你的钱。” 方佑生却不理他:“你没听见?她不认识你!” 容易看看一脸呆滞的唐方,忽然眼一眯笑起来,如三月春回大地一般:“唐方,你不认识我 ?我是容易,高一4班的容易,唐老师,你喜欢叫我容小易。我的初吻对象是你,现在我的初夜对象也是你。能和初恋在一起我真圆满。” 晴天一道霹雳,把唐方劈得外焦里方。 林子君好不容易把唐果哄睡着,赶紧给方佑生打电话:“找到唐方了吗?” 方佑生正准备上出租车:“找到了。” “怎么回事?” 方佑生苦笑:“她睡错人了,睡了个美少年,是她以前的学生,还初吻初夜初恋呢,他们还在酒店,我先走一步。” 他可不只能先走一步? 林子君着了一闷棍,竟脱口而出:“呀,幸好没让你付房费。” 车子转上灯火迷离的外滩,方佑生莫名有些失落。回忆起他第一次见到唐方,是在电视台。唐方是实习主持人。她上了妆也不符合当下审美,浓眉大眼方脸盘。但一头乌黑长发在演播大厅灯光下能闪瞎双眼,同样乌黑的眉毛刀锋一样裁入鬓边,一双眸子闪闪发亮,知识面广,反应速度奇快,逻辑思维缜密。和主持老师搭档,不像实习的,像资深金牌主持。他跟着赤屁股一起长大的林子君去的,从没见过唐方这类型的姑娘,几场下来被迷得神魂颠倒。还没来得及追求,林子君当头一棒告诉他唐方早已名花有主,一毕业就结婚,绝对不许他第三者插足。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继续防盗。恢复正常替换时间。请看文案。 车子转上灯火迷离的外滩,方佑生莫名有些失落。回忆起他第一次见到唐方,是在电视台。唐方参加国际辩论赛,是那届最佳辩手。她一头黑色长发简直在演播室灯光下亮瞎人眼,同样乌黑的长眉入鬓,眸子闪闪发亮,知识面广,反应速度奇快,逻辑思维缜密,反驳一针见血。他跟着赤屁股一起长大的林子君混在校方啦啦队里去的,从来没见过唐方这类型的姑娘,几场下来被迷得神魂颠倒。还没来得及追求,林子君当头一棒告诉他唐方早已名花有主,一毕业就结婚,绝对不许他第三者插足。 方佑生后来跟着林子君参加了唐方的教堂婚礼,匿名包了五千元大红包,当夜喝得大醉,在天台上扶着栏杆吐了楼下路人一头一脸,要不是被林子君等人及时拖走,免不了遭受一顿暴打。林子君后来送了他一张婚礼现场多人合影,他站在最边上,侧着头在觊觎笑得甜蜜蜜的唐方。林子君嫌弃地说“丢我的脸!赶紧抹杀证据!”他不舍得丢,把孟里那一边的人都剪了,放在抽屉里。但年轻人,哪有什么铭刻在心的朱砂痣或者白月光 谁没有谁会痛苦一辈子?没过多久他也就淡忘了,在国外几年白种人黄种人黑珍珠一一睡过来,成了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雅痞。 一年前方佑生从国外回来,被林子君挖到她们事务所,业内混得风生水起。很快遇到唐方来找林子君吃午饭。他隔着玻璃看见唐方依旧清澈的眼睛,难免想起青春期的冲动,忍不住私下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唐方已经离婚一年了。 方佑生赶紧让助理搜集唐方的资料。发现她替一个媒体做过一系列视频节目,网上点击率特别高。她在节目中穿得随意又好品味,认真展示如何简单又美味地做一人份的美食。一共做了十五期,中式、西式、日式、东南亚各种美食统统都有。她说话简洁又风趣,美食设计得简单又好看好吃,节目和人的风评都很赞。 作为一个天蝎男,方佑生立刻悄悄关注了她的微信公众号和微博,开始了长达三个月的偷窥生涯,暗暗地在她微博和公众号下评论,各种示好各种撩拨,可惜从未收到过答复。他发现唐方似乎毫不在意评论,也从来不和别人艾特来艾特去。他倒是搜索到不少所谓的美食家经常艾特她,宣传自己的私房菜什么的,唐方也从来不给面子转发或评论。似乎,她就只埋头做自己想做的事,沉迷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方佑生经常夜里看她的视频,发现唐方在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眸子就闪闪发亮,眼白像婴儿一样蓝蓝的,唇角会微微翘起。他看着唐方的修长洗白的手抚摸着胡萝卜、黄瓜、茄子的时候,就开始想象那双手摸自己的情景,他就明白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了。 他苦苦纠缠林子君,说朋友公司要在国内做xx星级餐厅名单,跟上全球脚步,需要很厉害的美食评论员,无论如何请唐方去帮帮忙。 林子君当时就瞥他:“你想泡唐方?” 方佑生笑而不语:“想被泡,我任凭你调遣,保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所以当林子君感叹唐方这辈子应该先解放肉体,才能从前夫的阴影里完全走出来的时候,倒真的第一个就考虑了他。 林子君再三警告他只能纯粹做炮-友,绝不允许居心叵测谈什么感情,他不是唐方的那杯茶,唐方也伤不起。末了林子君也瞥着他笑“像你这样的三不男人,倒是我杞人忧天。” 他嘴上答应,心里却不置可否,越是良家妇女越是容易脱轨,先上了再说,他还就怕谈感情呢。 手机亮了一下,他的助理发来的微信:老板,车子已从交警队出来,对方追尾全责,明天我把车送到你家。” 方佑生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上的蛋糕盒孤零零的,跟他一样。他想起那个站在酒店房间门口一脸懵逼满面绯红,艳丽的嘴唇有点红肿,眼睛水汪汪的“水蜜桃”,又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忘了告诉林子君他还是另外白花了一夜房费…… *** 唐方捏着两个房间的房卡,瞪着眼前的美少年,实在做不到艳若桃李,只能努力维持着冷若冰霜。 容易却春风满面:“唐方,做我女朋友吧。” 唐方微微笑:“容易,你好会开玩笑。你是整容了吗?”她记得他,高中时候的容易,戴着牙箍,军训报道日,染着一头金发,挺着朝天,啫喱膏打得足足的,嚷嚷着“我有人-权!我的头发颜色应该有自由。”当天被教导主任笑眯眯地带去剃了个光头回来后,蔫了。她这个实习老师怕伤害到小朋友的自尊心危害班级安全,特地给他送了一个苹果,安慰他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金发会发光,光头更亮。 “鼻梁断了后重整了一下,其他没动,要不要再近一点负距离看清楚?我怎么看也看不够你。”容易也微微笑。唐方果然还是那个唐方。他忍不住轻轻伸手要去摸她的脸。 唐方侧头躲过“容小易,你如果睡一次老师很爽,咱们也算互相取悦,就此一别两宽多好。你应该找合适你的年轻少女好好谈个恋爱。你和我纠缠多没意思。”唐方咽了咽口水,以她的阅历,还不至于天真到认为容易苦恋自己多年。但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了。她不吃亏。 容易笑:“唐老师,只睡一次?你好像不太爽啊。你看,咱们这样都能遇到,天注定有缘有份。经过脚踏实地的实验,我们肉体契合,相信日久生情,灵魂以后也会无间亲密。”容易一脸娇羞地低下头“难道我做得不够好吗?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无论次数还是技巧,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你完全可以随意开发我。” 唐方一个寒颤:“别!咱们能别谈感情吗?谈感情多伤感情啊。还有,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你太美我太丑,压力太大我会加速衰老,搞不好就早更了。” 容易眼波荡漾:“虽然你是算不上好看,不过没关系,我爱你的肉体也爱你的灵魂,这么多年我特专一持久吧。你看,如果不是爱你的灵魂,只靠你的美-胸也不能让我这么卖力吧?” 妈蛋,真爱会靠暴击爱人收获万点伤害值吗?唐方呵呵:“容易,我记得你高中时期就有恋母情结。如果我嫁给你爸了,或许可以考虑玩一个虐恋情深,现在呢,我对你没兴趣。你需要心理医生,我倒是可以介绍一个给你。”唐方好话说尽,起身拍屁股走人。 容易扑上来一把搂住她腰:“唐方!我只有恋你情结。心病还需心药医。”声音缠绵悱恻,蛇精病上身。 唐方吓得脚软:“你!先放开我再说!”贴着她臀部的是什么!这孩子是泰迪精附身吧! 容易却把她抱得更紧“唐方,听说真爱才会一见她就硬。” 唐方的耳垂被含住,她一个激灵,挣扎起来。就听见耳边这把好听的声音厚颜无耻地说“你夺走了我的处男之身,可不能拔吊无情,总要对我负责任吧。” 老天爷在哪里?请打雷劈死这无赖吧!比不要脸,她输了个彻底。这叫前浪死在沙滩上吗! 唐方狼狈不堪地逃出酒店大门,匍出门,一阵骚乱,眼前此起彼伏的闪光灯,拥上来许多人。一件外套从身后罩住她头脸“跟我走!” 她晕头转向地被容易揽着又逃回酒店,身后追兵纷纷,酒店的服务员们奋力阻挡。唐方被容易挟持着从大堂逃窜到后花园,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树林中穿梭。 莫菲定律立时生效,唐方只觉得脚一歪,立刻疼得半边身子直往下掉。九厘米的细高跟卡在石板缝里,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她还能更倒霉一点吗? 容易立刻捞着她,蹲下身子,脱了她的鞋,抄起她膝盖,轻松将她抱起。 唐方含着泪嘶嘶叫“我的鞋!我的鞋!”这双manolo blahnik老价钱,可不舍得折损在此地。 容易闷着笑,胸膛一阵震动,抬抬手指头“我拎着呢,放心。” 他腿长脚快,没几分钟唐方就看见了女青年会大楼。一辆保姆车嗖地停到他们身边,车门一开,一个男孩子冲着他们喊“这边,这边!快上车!” 车子拐出外滩,上了白渡桥。唐方喘着气怒目相向“容小易!你想干什么?!” 容易正仰着脖子喝水,听见她问话,只侧目瞥她,花瓣似的嘴唇离开瓶口无声地说了一个“你。”眸中潋滟风情无限。唐方怔了片刻,红着脸气呼呼地转开眼,妖孽!她不过吃了几口唐僧肉怎么就惹了一身骚!想起竟然莫名其妙白白浪费半岛的两个房间,唐方心在喷血。 车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Eason哥,陈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赶紧给她回电话吧。”唐方定睛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清秀男孩,正眼巴巴地瞄着她。 容易懒洋洋地打电话。 “对不起,放鸽子是我不对,我约了她明天吃饭,单独吃饭。她没生气,还挺高兴的。” “没被拍到。没拍到她的脸。我的脸没保住。嗯,反正我一贯不要脸。” “最好不要被公开,麻烦你了。”他语气淡淡,听上去带着笑,又清清冷冷的。 唐方耳朵嗡嗡地响。 容易转过头问她“你家地址?” “我不用你送,前面放我下来,我自己回家。”唐方黑着脸。她已经破功了,没必要虚与委蛇。 容易仍旧笑眯眯“唐老师,你看,我好歹也算个明星,狗仔队盯着我家我公司,你看后面还有车跟着呢,一不小心你就跟着我上镜了。我这么清纯的玉男形象,勾引良家妇女,形象破灭了合同丢了,难免就沦为失业青年,说不定还要支付高额违约赔偿金,只能抱你大腿求你包养。所以呢,我今天要借宿你家。你不能用完就扔啊。唐老师你的责任感一直很强的。” “Eason——“吃惊于他厚颜无耻的不止唐方一个人。那男孩惊呼出声,被容易一个眼风一瞟,立刻改了口,可怜兮兮地看着唐方“唐、唐老师,麻烦、麻烦您收留Eason哥一夜,出了绯闻对大家都、都不好。我也会丢了工作的。” 唐方太阳穴别别跳,她这是惹上了麻烦,好大的牛皮糖。林子君说请高人替她算了命,年龄进了三字头,当断不断惹麻烦,要洗身革面开创新的未来。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一语成谶。约-炮果然有风险,开房需谨慎。还有林子君从白云观带回来的桃树枝,惹得一手烂桃花啊。唐方此刻的体会就是: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凌晨的老弄堂门口,路灯昏黄。唐方怒火勃发,坚持一瘸一拐地拎着鞋子自己走。容易两手插在裤兜里,得意洋洋地吊在她身后。 唐方挪到家门口,刚掏出钥匙,门霍地打开了。 唐方吓了一跳,立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孟里!你怎么会有我的钥匙!” 穿着家常白t恤灰色运动裤的孟里侧头看看身后刚上楼的容易“你养了个小白脸?” 容易却黑着脸问唐方“要不要我替你报警?” 唐方一把推开孟里,不出所料,客厅里乱糟糟的一堆打开的行李,还有个帐篷,地板上全是黄沙,几双臭袜子和脏得发黑的赛车服就丢在她刚刚清洗过的地毯上。她心里压着的邪火就腾地呼啦烧了起来,根本顾不得外人在场“孟里你发什么神经!半夜三更私闯民宅!你凭什么啊?你凭什么啊?我说过几遍了?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家!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还有!你什么意思?黄沙与地板齐飞?臭袜子与脏衣服一色?我不是你保姆不是你佣人不是你妈!!!”唐方气得浑身发抖,今晚她是犯太岁流年不利诸事不顺? 脚踝疼得不行,唐方一屁股摔在地上,什么形象都顾不上了,捧着红肿的脚踝涕泪交加咬牙切齿地喊“孟里你王八蛋!凭什么欺负人!你凭什么啊!你就知道欺负我!” 孟里蹲下来,将她搂进怀里,撩起t恤衫给她擦眼泪“是我不好,是我老欺负你。不哭不哭,你本来就不是我保姆我佣人我妈,你是我老婆,是果果姐姐。” “是前妻。”容易靠在门上冷冷地补充。 唐方这才想起来自己被软磨硬泡答应了收留有家不能回的小明星炮-友一夜。还在小朋友面前暴露出离异夫妻最丑陋的一面。这人生,简直惨不忍睹。 孟里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低眉顺眼地说“你放心,我正在收拾呢,绝不用你动一根手指头。你今晚上怎么了?手机接不通,果果也不在家,还有,跟你说了多少回,备用钥匙不要随手放在地垫下面,脚一踩就发现了,要放在旁边配电箱里面。” 他捋了捋唐方散开的发丝“我帮你送这孩子回家?然后我回来陪你拆生日礼物?” 如果眼神能放箭,孟里早被容易万箭穿心了。 唐方抽噎着拍开他的手“我不要你的礼物!他留下,你滚蛋。回你自己家,滚你红颜知己家,去你妈家,随便你,反正不能在我家!” “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吗孟先生?我和唐方想早点休息了。”容易笑着插刀。孟里四十多了,他年轻着,虽然他一直练拳不怕打架,但最好是孟里耐不住来揍他,他绝不还手,最好伤到脸,还可以多赖几天。 唐方瞪他“少套近乎!你!在沙发上睡一晚,明天一早也滚蛋!” 容易嘟起嘴“哦,你别凶我嘛,你一凶,我就更喜欢你了。” 唐方气得直哆嗦,孟里已经拿了红花油出来“好了,和小孩子吵什么呢,我先帮你擦药油。” 唐方抢过红花油,看看眼前两个男人,喝道“我自己来!你们谁也别来烦我!”一瘸一拐地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容易往沙发上一躺,随手拿起边上的小软毯盖在身上,香香的,真好闻。 孟里一把拽起毯子“这是唐方弟弟的,别碰。” 容易张口就喊“唐方——“ 毯子直接被扔在他脸上。 容易无声地笑“孟先生,走的时候麻烦请关灯。” 孟里阴沉着脸,看着沙发上脚挂在外面的年轻人,心里一阵烦躁。肯定没有发生什么,这个太年轻了。他知道唐方虽然嘴巴上一直恨恨地说要找蓝颜知己要找小鲜肉甚至要去□□。但她永远有贼心没贼胆,她就是气他而已。 他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就告诉过她“唐方,你会后悔的,你永远找不到比我对你更好的男人。” 唐方却平静地回答“孟里,你是对我很好,可惜你对谁都这么好。” 孟里从地板上捡起唐方的包,放到书桌上,翻出她的手机,却掉下两张房卡。孟里心一慌,唐方住酒店的习惯随他,总是要留房卡做纪念。 一股铁锈味从他口中弥漫开来。孟里腾地站起身,恨不得捏碎手机,揍扁沙发上的小王八蛋。半晌才冷静下来,拆开自己送给唐方的生日礼物。他把卡装到新手机里,按下home键,替她安装程序。唐方是典型的理工白痴,所有电器只知道用最大的那个钮,前两年当他发现家里忽然多了一个宜家的柜子和一把椅子还是她自己组装的时候,吃了一大惊。他记得唐方当时不咸不淡地说,没有男人,只能自力更生。两个人还因此吵了一架。 不要紧,他已经想清楚了,唐方要的,他现在都能给。他离不开唐方,唐方也离不开他。其他的,不重要。 林子君一早接到方佑生电话,第一反应是“十三点,你脑子坏忒了。” “虽然你我英雄所见略同。但是老林,你扪心自问我不合适吗?你看看我五官端正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三十而立事业有成,有房有车有存款无贷款,老爷子一早仙游,老太太第二春自顾不暇。别说谈个恋爱,唐方就算嫁给我怎么都不是她吃亏吧。想嫁给我的人能从静安公园排到外滩呢。”方佑生其实也觉得自己脑子烧坏了,但他一向想什么就去做什么,电话里谆谆善诱。他昨天稀里糊涂竟然连个手机号码都没要。 林子君顿觉一股浊气上涌“方佑生!你个脑残直男癌!你以为你是什么鬼!唐方怎么了?什么叫嫁给你不算吃亏?你的意思是和你在一起是唐方赚了?你脸可真大!你帮帮忙好吗!怎么你以为有资格睡一晚就有资格多睡几次?谁告诉你唐方就要谈恋爱就要找个男人过日子?要谈恋爱轮得到你?你凭什么就觉得自己条件好到可以挑挑捡捡女人了?还一副施舍别人的嘴脸。你以为赚几个小钱,睡过几个pao友了不起?你滚去人民广场验证自己的魅力去,离唐方远点!” 方佑生被骂懵了,回过神来想解释一下,林子君早恶狠狠地挂了电话。 身后一双玉臂绕上来“Sam,一大早的表白被拒不好受吧?” 方佑生扯开她不安份的手“不会,我斗志昂扬着呢。对了,咱们最近不约了。我想谈个恋爱玩玩。” 对方一张笑脸登时抽了一抽“认真的?” 方佑生套上长裤“认真,人生难得几回真,我还不信了。”他束上皮带抬头问“你说,要是我认真追求你,你愿不愿意和我谈恋爱?” “不愿意。” 方佑生哎了一声,挪开床头柜上的蛋糕盒,一屁股坐上去问“Lisa,咱们再见亦是朋友吧,你倒帮我分析分析我算直男癌患者吗?你怎么就不愿意考虑我?” Lisa懒洋洋地翘起二郎腿,并不放松肌肉,这个姿势会显得她略有点粗的大腿看起来修长一些。她瞥了瞥方佑生“我没觉得你直男癌,起码来打pao还知道带个蛋糕来,带包垃圾走。但架不住你渣啊,咱们业内你睡过的姑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吧?你们这种海龟,号称性和爱分离,要和你谈恋爱,风险太大,时间成本太高,捞不到什么经济实惠,结婚遥遥无期,绿帽子肯定不少,女人恋爱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有个可依赖的男人?反正你不太靠得住。” 方佑生若有所思,顺手将刀刀叉叉餐巾纸放到蛋糕盒里打包好准备带走,临了笑眯眯道别“谢谢啦,对了,蛋糕本来是送给别人的,人家没要,我顺手拿来的。不过垃圾我带走了。” 他迅速关上门,听见鞋子砸在门上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林子君接了冯大年的电话,一骨碌从美容床上爬起来,从浦东急吼吼地赶到浦西的方堂。 方佑生正在一楼客厅里陪唐果搭新的一套乐高,看样子已经搭了一半。 方佑生抬头看见林子君鼻子上的微汗,禁不住笑:“喂,我有那么可怕吗?你跟个乌眼老母鸡似的护得这么紧?我还能吃了唐方?” 林子君给唐果一个亲亲,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咕噜噜牛饮完,伸手擦擦嘴角:“方佑生,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方佑生笑:“那你怎么不知道我今朝开始要从良?” “哈哈,冬雷震震夏雨雪了?你自己算算,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我多少女同学女朋友被你始乱终弃?甚至你还招惹过我唯一的男同闺蜜!我友情的小船翻了多少条全拜你所赐好吗?你这种连自己公司前台都不放过的人,一生划船不靠桨靠浪,有异性没人性!从什么良?” 方佑生也不生气,他这半辈子不知道和林子君斗智斗勇了多少回了,林子君就是程咬金三斧头,一鼓作气二鼓衰三而竭。他不慌不忙地替唐果撬出一个装错的零件:“你说我是绑了她们还是给她们吃了药?别人扑上来,我冲着你面子也不好意思拒啊,多打击人家女性自魅力?也不利于世界和平对不对?你还别冤枉我,至少江可可和秦四月和我都是非常纯洁的友情。” 林子君呵呵:“是谁第一次见了可可就死皮赖脸地说她是你的梦中情人?人家亲口告诉你她已婚,你竟然说你不在意?你脸皮都比城墙转弯角还厚呢。我告诉你,别把你的种马情结用在唐方身上,我给过你机会,你自己没抓住,你有没有一点资深炮-友的职业道德?说好就此一次互不相干,你没得逞就心怀不甘?想玩儿一次大的?” 方佑生捂住唐果的耳朵:“林子君你还真什么都敢说啊,这还有未成年人幼儿需要保护纯洁的心灵呢。”他对唐果笑:“果果,子君阿姨是不是个大炮仗?” 唐果摇头:“不是,子君阿姨是插刀教教主。”他嘻嘻笑:“我是副教主,糖糖说的。” 方佑生失笑:“副教主大人好。” 唐果点点头:“你想试试插刀吗?” “啊?不想,会疼。” “习惯了就不疼了。我爸爸经常说我插刀一插一个准。”唐果哈哈笑。 林子君才想起来孟里也在:“孟里呢?” 方佑生指指上面:“貌似还有个要回头的边城浪子,在上面打感情牌,估计要用回忆杀。听说是你替她求的桃花运?唐方所托非人啊,对了,你要是选边,是选她前夫还是选我?” 林子君瞪眼:“我选容易!专一纯情八年如一日,还是年下恋师生恋!初吻初恋加初夜!” 方佑生禁不住笑得哈哈哈:“林子君?我还真没想到这你都信。你在我心目中闪闪发光了,我给你镀一层金身啊。” 林子君自己也忍不住失笑:“你管我信不信?反正比你靠谱,至少比你年轻比你好看!一样要出轨,还不如找个年轻颜高的。” 方佑生是什么人,立刻抓住蛛丝:“前夫有过不良记录?你怎么不介绍我替唐方打离婚官司?我最擅长让男人净身出户!”他特地强调了净身二字。 林子君咬了舌头:“不许把法庭那一套用在我身上!去死!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不肯走!” 话音刚落,门铃叮咚响。唐果霍地爬起来,冲出去开了门喊:“被爸爸骗的叔叔来了!” 容易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那男子背了个古色古香的药箱。 容易拧了拧唐果的小脸:“被骗的叔叔来要个说法,好不好?” 唐果笑:“说法是什么?我们家只有沙发。” 林子君笑着瞟了方佑生一眼:“巧了,说曹操曹操到。我刚刚还在唠叨你怎么不来呢。” 容易取下太阳眼镜,笑眯眯:“有点事耽搁了。林小姐,唐方在吗?我给她请了个推拿师傅,我们拍武打戏,一直都是请的周师傅。活儿特好,推一推就好多了。” 林子君笑意更浓了:“在啊,多谢多谢,你真是体贴又周到!来来来,这边坐。唐方在楼上有点事,一会儿就下来。” 方佑生脸上的创可贴早已经取掉了,两个昨夜刚打过一场架的男人,在妇孺面前还是维持着绅士风度,互相点头算打了个招呼。方佑生心里有数估计林子君是冯大年惹来的,这个很讨厌的美少年肯定和白晶脱不了关系。 *** 下午的阳光从西面的八角窗透进来,照得二楼半边屋子透亮。孟里凝神看着钢琴上的照片,有三幅都是三口之家的往日合影。昨夜心慌意乱也没发现,此刻在钢琴前忍不住仔细看了又看。唐方嫌自己笑起来眼睛弯得厉害不好看,总是努力绷着下巴做不露齿的微笑状,孟里喜欢逗她,每次都要捏捏她的下巴让她放松,但是每次拍出来眼睛还是弯弯,下巴紧张,看起来更滑稽了。唐果在照片里总是汽车模型不离手地眉飞色舞哈哈大笑。孟里自己总是下巴略抬高,嘴角微微翘着,有点习惯性耍帅的味道,细细看,眼角还是生了不少细纹。 三张照片,一张在青海湖,一张在澳门,一张在巴厘岛。自从多了唐果,孟里一共就陪唐方和唐果出去过三次。最后两年几乎没有一起生活过,更谈不上出游。 唐方看着他发怔的模样,也有点感触,给他泡碧螺春:“喝茶。” “果果在学钢琴?”孟里注意到钢琴下的杂志篮里放着巴斯蒂安的教材。 “嗯,才开始学,他倒蛮喜欢的。”唐方笑:“子君介绍了一个钢琴老师给我,汾阳路音乐学院的老师,一周上一次课。周五下午他幼儿园放得早,少年宫上完乐高课刚好去弹琴,还很方便。” “学费多少?他还上乐高课?” “钢琴课友情价两百一堂课,乐高课上了一年多了,他喜欢。”唐方把茶杯递给他。 “果果这些兴趣班什么的,你告诉我个大概费用,我来吧。”孟里这才发现四年来他都从来不知道唐果都学了些什么。 唐方有些诧异:“不用了,你每年给的赡养费也不是小数目,够的。我现在也算慢慢稳定下来了。”她和孟里在一起很多年,有过坏的,当然也有过好的。她做不到翻脸无情。孟里虽然能挣钱,但是花钱也如流水。他父亲当年的病消耗得厉害。剩下一个难弄的寡母,一个不知生活愁滋味的妹妹,还有每个月只能从亲生父亲那里领到一千五生活费的外甥女。想想至少还有四十年责任要担,唐方也替他觉得辛苦。 孟里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信用卡:“之前,你把附属卡寄还给我了,这是我那张白金卡,密码是你生日,你拿着用。附属卡我直接停掉了。”他顿了顿,有点尴尬,还是多说了一句:“早就都停掉了。” 唐方不肯收,谁要前夫的信用卡!经济纠葛就带来感情纠葛了。 孟里却坚持:“果果这四年,我一点责任都没尽到,你要是愿意原谅我,就收下。” 唐方一再推辞,想到自己那时候忽然收到孟里别的附属卡消费账单,引发的种种,不由得苦笑。可谓时过境迁,峰回路转。 孟里无奈收回卡,提出把那套小房子零碎事交还给孟园的事。唐方倒是有些意外,孟园是那种只能麻烦你不能麻烦她自己的人,心里有数地拿出了上个月的单据交给孟里:“正好我还没寄出去,你给她也好。” “这一年辛苦你了,这是孟园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孟里递过去一个信封。 唐方一愣,也没推拒,接过来放进抽屉里,笑了笑:“这是你的心意吧,孟园可不是有这个心的人。” 从嫁给孟里开始,唐方头几年从不落下孟园的生日礼物和圣诞礼物,从没收到过孟园的回礼。孟园女儿的内裤破了洞,唐方替小姑娘里里外外都买了好几套,年年替小姑娘置备新大衣羊绒衫。结果孟园还对孟里抱怨:唐方什么意思,就显摆她会做人?拿着我哥的钱让我女儿嫌弃我这个妈做得不好?气得唐方一个倒仰。被林子君劈头盖脑骂了一顿后,唐方也认识到:一个恋兄情结十分严重的妹妹,永远不会原谅抢走她心爱的哥哥的那个女人,索性也就省心又省钱了。 ————继续防盗—— 我忘记下面的内容有没有放过了。大概理了一下。哈哈 “这些年,唐方,对不起。”孟里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倒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得多:“我家里人不好相处,我爸挑剔,我妈比较作,孟园又一直敌视你,委屈你了。我也是个很差劲的丈夫。唐方,真对不起。” 唐方没抬眼,鼻子有点酸,她拿起茶壶给孟里续茶:“都过去了。谢谢你肯这么说。我也有责任,婚姻是两个人的事。” “你会这么说也难得,以前每次吵架,我都说不过你,你总是对的。”孟里微笑。 唐方心里想着,可不都是我对了?嘴里却笑着说:“谁让我习惯了呢,其实真不是什么事都要分个对错。我情商低,智商也不高,脾气也暴躁,自己也把事情越搞越糟糕。”她是真心反省过自己,的确没有经验,有了唐果以后,她太忽略孟里了。 孟里觉得唐方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看着眼前的姑娘,出了神。 这一年里,孟里放下手中的工作,参加了两次长途跨国自驾穿越。他经常无法自拔地回忆起他和唐方的点点滴滴。一望无尽的沙漠中笔直的柏油路会让他想起唐方,陡峭险峻的盘山公路他也会想起唐方,漫天星光下的帐篷里,他还是会想起唐方。 遥远的距离似乎淡化了那些导致他们婚姻最终破裂的原因,流逝的日夜却强化了那些温柔美好的过往。 唐方喜欢孩子,他也喜欢。 可是唐方怀孕了,没有医院敢收她给建大卡。他们爱情的结晶导致唐方身体里的产生的某种剧变,大串大串的专业词组,他理解不了。但知道这个变化很快会导致唐方流产。唐方也的确流产了。 他说没关系,没有孩子更好,他不喜欢有人占有唐方的时间。 唐方却还想试一试,第二次怀孕后托关系进了国际妇婴,大量使用激素。她三个月增重了二十公斤。四个半月的时候依然流产了。医生苦口婆心地劝他们放弃,并且毫不留情地指责孟里:传宗接代重要还是妻子的生命更重要?男人不要那么自私。孟里只能点头称是。 不久后唐方的妈妈就把唐果送过来,他知道丈母娘是一片好意,想让唐方振作起来。唐方的确精神一振,却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不再是他的妻子,也不再是唐方,而是果果姐姐。她所有的时间总在围着果果转,偶尔单独和他出门总是不安心,谈论的都是果果的吃、睡、各种行动。果果一岁半诊断出哮喘,她整夜整夜不睡,抱着果果从客厅走到卧室,再从卧室走回客厅,拍着他的背,哼着歌。他没法不嫉妒。 从那以后,他们似乎没有一个夜里能安然入睡。果果的小床就在他们大床边上,唐方夜里总是轻轻拍着果果,给他讲故事,夜里时不时醒来给他盖被子。他每次想做些什么,唐方十次才答应一次。在客房里她不肯,怕关着门听不见果果的声音,在客厅里总是像做贼一样,她心不在焉地履行着做妻子的义务,而他总是兴致勃勃开始,无精打采结束。 他知道唐方辛苦,带孩子很累。但他也很累。唐方似乎再也没有时间接听他的电话,听他说那些烦人的工作关系,以前她总是兴致勃勃,帮他分析,替他拿主意。甚至他得意的工作成果,唐方也变得只是应付着看两眼就看果果去了,以前她会仔细看细节,提意见。她的意见,从来没错过。 他提过好几次要把唐果还给丈母娘,唐方却已经像个老母鸡一样舍不得和唐果分开。唐果回去过三次,待不足七十二小时就被丈母娘送了回来。丈母娘一脸不耐烦:“嫌我家阿姨的菜难吃!嫌睡觉没人给他讲故事!连我玄关放的鞋子都要嫌弃没朝着一头!我儿子被你养成了我爷爷!伺候不起,你弄出来的你负责!” 唐方和唐果就像母子俩一样含泪紧紧相拥。他知道,唐果弥补了唐方内心很深的一个缺憾,可他呢? 当他提出要去S市发展的时候,唐方没有反对,只是笑着意味深长地说,要是你有了其他喜欢的人,早些说,我好早点止损。 他知道唐方一贯毒舌,可是他听着心里特别难受。 那些叫着他孟老师,孟大师的女孩子们,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抢着要和他搭话。后来,他的副驾开始坐其他人,有男有女,不同的女孩子抢着当他的副驾。慢慢的,他和她们谈得来,很开心,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看电影,约定好只是一起玩玩。再慢慢的,有几个女孩子那么喜欢他,他从她们眼里看到以前唐方有过的那种仰慕、热情、探索。她们个个说只是想和他一起玩,不想破坏他的家庭婚姻,单纯玩而已。而他,又是对每个女孩都狠不下心的男人。时日一长,她们有的送他衬衫,有的送他外套,有的送他车上的装饰品。偶尔也会感叹:孟老师,你的妻子也太不关心你了啦,也不帮你买衣服。说得也不错,他的上下里外,一直是唐方打理的。他又怎么可能让女孩子倒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送了几张附属卡。 他总以为,唐方永远都不会知道。起码别人眼里,他们还是恩爱的幸福的夫妻。 以往周围同样热闹的车友,美丽的姑娘,带劲的音乐,类似的场景,他只会偶尔想起唐方,想着别让她知道自己在外面玩,其实也瞒不了,但他就是想能瞒多久是多久。而这次出门,这种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的思念,逆流成河,不可阻挡,似乎回到刚认识唐方时,却不再是甜腻的,而是辛酸的,是不想甩也甩不掉的藕丝,盘旋着包裹着他的心。他不得不徒劳无功地承认:在唐方那么干净利落毫不留恋地离开以后,他又重新爱上了唐方。 每次回想起唐方提出离婚时微肿的眼泡,他的心尖尖疼得要命,恨不得倒带回去重新开始。只在失去那两个孩子时哭过的唐方,第三次哭泣是因为他。 每次回想起唐方那一刻唇角的嘲笑,是嘲笑他,也是嘲笑她自己吧。他的眼睛就涩得发疼。他在沙漠里拼命加速,急转,飞跃,直到整辆车越过一个刀锋沙漠,倒栽葱在沙子里。队友们将他拖出来的时候。 他喃喃道:“我要回去——唐方你等着——” 林子君骂得没错,自己,真是又渣又贱。 “唐方。”孟里轻轻地唤她。 唐方正低头看着林子君发来的照片,容易还穿着昨天的衬衫,正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他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不怪她认不出来,真是个好看的男孩子啊。 “快下来,小情人儿给你带了推拿师上门!男友力满满!”林子君发来微信呼唤她。听到孟里喊自己,唐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孟里忍不住问她。 唐方茫然地抬起头,心里正郁闷,她多少年没有走过桃花运,却一天里被眼前三棵烂桃树砸得乌云罩顶。 “我们第一次见面,星巴克那次。记得吗?”孟里柔声问她。 唐方垂下眼睑淡然道:“那里好几年前早改成万宝龙了,星巴克搬去了地下一层,前些年你还让我去那里给你几支笔刻过字。” 孟里一怔,他完全没有印象了。 唐方抬起头:“下面来了客人,我先下去。你自便。” 孟里看着唐方慢慢地出去,心里开始不确定起来,自己要是提出复婚,唐方是否会答应。 想起第一次见唐方的那天是三月春光里,她从外面提着一盒蛋挞走进星巴克,步伐轻巧,笑眯眯,眉毛特别黑,眉尾上扬,瞳孔也特别黑,眼白是蓝色的,还有两颗小虎牙。身后跟着一个她的学长,那个男孩子孟里倒记得,高高瘦瘦像根竹竿,瘦竹竿的眼睛黏在这个并不算特别漂亮的小姑娘身上。 她就这么轻快地走到马丽娜跟前:“吃不吃蛋挞?”马丽娜和她在一个文艺论坛上认识的,神交了一年见了几次面,就成了好朋友。孟里是马丽娜的房东,正和她处于我猜你猜大家猜的暧昧期,听马丽娜提到过几次唐方的名字:“她自我介绍特别好玩,她说我叫唐方,大唐的唐,大方的方。人也超级有趣,你一定要认识一下。” 在孟里的范畴里,任何人只分为两种人:有趣的、无趣的。他对一切有趣的人和事充满兴趣。 唐方放下蛋挞,步履轻快地走到柜台前,大大方方地开口:“你好,麻烦给我一杯温水,谢谢。” 孟里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星巴克还有唐方这种什么也不买只要水的客人,而且那么自然而然。这姑娘怎么这么好玩? 他当夜就跟马丽娜说:“我要追求唐方了。” 马丽娜似笑非笑地说:“呦!幸好没和你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一试就试出来了。” 孟里一贯大方,也的确有些不好意思,为了感谢马丽娜的介绍,他把马丽娜租的那套淮海路人民坊小房子比市价便宜了十万卖给了马丽娜。后来每次经过人民坊,他总是笑眯眯地对唐方炫耀:“知道吗?为了追你,我用一套房子做了介绍费。”时至今日,那套当年四十万的小房子市值四百万了。 可他却失去了唐方。 唐方慢慢踱下楼,她太熟悉孟里了,很明白孟里想说什么,但她不想听。没有谁会原地等着谁。这么多年的相处,她的确因为果果疏忽了他,冷落了他,但比她大十岁的孟里,却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孩子就跑去别人那里要糖吃。他从来没有好好说过他的疲惫他的困惑他的希望,他只是直接跑开,远离她。其实最终吸引他的,是他新感兴趣的事情和新鲜有趣的女人。 唐方从来就不是回顾以往沉迷过去的人。命运之不可捉摸,非人力可以推测。她曾以为自己的一辈子已经一眼到底,帮太后照顾果果,在家里等着孟里外面忙好了回家,所以努力维系着和孟家之间脆弱的关系。然而因缘巧合,她最终还是被命运逼迫着做出了抉择,既然已经选了这条路,没道理又退回去。 ——看到这里的你,小麦要说一声:谢谢你。——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唐方慢慢踱下楼,她太熟悉孟里了,很明白孟里想说什么,但她不想听。没有谁会原地等着谁。十年的相处,她的确因为果果疏忽了他,冷落了他,但比她大十岁的孟里,却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孩子就跑去别人那里要糖吃。他从来没有好好说过他的疲惫他的困惑他的希望,他只是直接跑开,远离她。最终外面寻求他新感兴趣的事情和新鲜有趣的女人。 唐方从来就不是回顾以往沉迷过去的人。命运之不可捉摸,非人力可以推测。她曾以为自己的一辈子已经一眼到底,在家里等着孟里外面忙好了回家,所以努力维系着和孟家之间脆弱的关系。然而因缘巧合,她最终还是被命运逼迫着做出了抉择,既然已经选了这条路,没道理又退回去。 走进客厅里,唐方努力让自己维持一种“其实我和你们什么关系都没有”的表情。容易抬眼看看她,淡淡地:“周师傅是手艺最好的了,推一下看看吧。” 唐方想起自己到现在还没把那张龙猫即时贴上的手机号码、微信微博信息输入自己的手机里,不由得讪笑着,刚想开口,容易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杂志:“不用谢,不用对不起。” 两句话被憋住,唐方虽然言词上一直反应快,也不禁憋红了脸。 方佑生早已陪果果搭好乐高,还拍了两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一张是果果捧着作品,一张是作品放在餐桌上。见状便顺势起身告辞。让唐方好好休息。 林子君送他出门。 出了方堂,方佑生笑:“媒婆,送我一下吧?” “你没开车?” “昨晚吃了个追尾,不然也不至于被人趁火打劫。今天老冯开的Vespa载我来的,害得一路上都被看成男同志了。” 林子君翻个白眼:“我没拿包,没带钥匙,你自己打车回去吧,少在朋友圈炫耀,什么新生活新开始?谁给你肖像使用权了?谁要和你开始新生活?我家果果可没这空啊。” 方佑生摸了摸鼻子:“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没有诚信度?” “呵呵,是的,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拜了您。”林子君就为了再警告他几句才送他的,这当口她还得回去解决孟里这个□□烦。比起孟里,方佑生还真算不上威胁。脚趾头也看得出唐方已经拒绝过他一次了。 方佑生笑笑,在弄堂口,他取出一张龙猫即时贴,看了看,拍了照,随手揉成一团,扔进马路上的垃圾桶里,又站在那里抽了根烟,给助理发微信。 *** 林子君转身回到方堂,果果已经不在一楼。唐方侧卧在沙发上,周师傅正在给她推拿,一股子药油味道散开来,容易坐在地毯上,正对着唐方的脸。美少年的侧脸也完美无瑕,唐方却难消受美人恩,一脸的尴尬,下巴习惯性绷紧了,眉头因为推拿也皱着。 容易旁若无人地去揉她的眉心,唐方吓得一侧头,没躲开,脸腾的红了起来。 “别皱眉,会出纹路。”容易笑得跟狐狸似的。周师傅不知道是职业操守特别好还是见多不怪,只垂眸盯着唐方红肿的脚踝,目不斜视。 林子君索性也不吭声,悄悄地穿过厨房,拿了自己的包走人。听见容易低笑着说:“唐方,你不许脸红,你脸一红我会忍不住——”那声音缠绵悱恻,婉转地低了下去。唐方压低着声音恶狠狠地让他闭嘴。林子君一个哆嗦,摸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年下恋这么恶心,给她恐怕她也消化不良。 *** 孟里正在看这一年里唐方给唐果拍的照片。唐方的习惯很奇特,无论是单反还是手机,她总喜欢拍了后选一些照片冲印成纸质的。孟里一直觉得这样不环保又麻烦,此刻却觉得唐方做得对极了。是的,他错过了太多了。照片上似乎从来没有他的出现。唐方或搂或抱,或牵着唐果的手,笑得阳光灿烂,丝毫没有介意自己的下巴。 “果果,你说我搬回来和你们一起住好不好?”孟里准备曲线救国。 唐果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可是你和我姐已经离婚了啊。” “离婚了就不能再在一起了?我还是很爱你姐姐,也保证会陪着你,绝对不和你抢你姐。你看我现在没地方住,多可怜。我睡楼下沙发行不行?”孟里心有点虚,和唐果抢唐方?唐果总是小手往他脸上一盖直推开他:“阿里你走开,糖糖是我的!” 唐果认真地看了看他,摇头:“不行,你太不靠谱了。” 孟里瞠目结舌。 唐果指着相册说:“你看,每次你都答应来和我们一起玩,可是每次你都打电话说不来。糖糖说这就叫不靠谱、掉链子。” 孟里柔声解释:“是因为我工作太忙了啊,很多时候我也想来参加的,可是没有时间。” 唐果笑起来,露出一对可爱的小酒窝,他探过身子悄悄地说:“子君妹妹说:时间和女人的大胸脯一样,挤一挤就有了。所以还是你不靠谱哦。”说完他拼命将一双小手臂往身前挤,低头看看叹了口气:“我是男子汉,所以挤不出来。” 孟里没想到四岁的唐果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几乎要哑口无言。半天才不甘心地说:“我从现在开始一直有时间,我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对不对?你和糖糖说说我的好?” 唐果将相册合起来,大眼睛眨巴了几下,依旧摇摇头:“还是不行,你让糖糖哭了。有时候糖糖会一个人躲在厕所哭。她以为我没听见,其实我在门外头听得可清楚了。子君妹妹说过,让女孩子哭的男人,不是好男人,不能要。” 孟里呆住了,唐方,会总是哭?怎么可能。那种心被揪住了拧的感觉,太刺痛。 *** 说来好笑,唐方发现丈夫孟里外面有花头,是因为莫名其妙收到一个快递。 快递里是信用卡上个月的明细账单。孟里的附属卡,却不是她手里的那张,也不是她的名字。金额不大,一个月刷了两万多。其中有两天是在香港海港城的消费。 唐方看看钢琴上的台历,那是个周末。她记得唐果幼儿园有个小朋友举办生日会,孟里说要出差,没去参加。 唐方反复看了几遍账单后,打开电脑,输入密码,打印了孟里前三个月的手机通话记录,通话次数最多的号码,大部分通话时间在晚上十一点以后。这几年,孟里在S市的业务繁忙,那边也干脆买了套房子,周末或假期唐方也会把唐果托给子君,去那边替孟里把冰箱填满,三明治、披萨、蛋糕、馄饨、饺子,她做好了冷冻的冷冻,保鲜的保鲜。她心疼孟里跑来跑去疲惫不堪。 看完手机通话记录,唐方放下手里的保温桶,给医院里的公婆打电话,说临时有事今天不去探视了。 她给孟里打了电话。 孟里出差在外,第二天夜里很晚才回来。唐方将通话记录和信用卡账单推到他面前:“不早和你说过吗?你要是喜欢上别人,直接告诉我就好。咱们好聚好散。我最宝贵的东西,是我自己的时间。” 孟里一看信用卡账单,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只喃喃说:“你查我手机做什么?” 唐方递上离婚协议书:“赡养费的金额我大概拟了一下,通货膨胀按百分之七算的,你要觉得给不了,就写个你觉得可以的数字。车子一人一辆,S市房子给你,这边的归我。你稍微吃亏些,过错方,既然享了齐人之福,也总归得付出点代价吧。”她眼睛落在协议上,嘴角微微带着嘲弄的笑容。是的,唐方眼里容不下沙子,谁都知道。刚结婚头两年,孟里的副驾都不允许其他女人坐。 愿赌服输,雷厉风行,干净利落,也要将自己的尊严维持住。 “我没有——我只是——”孟里瞄了一眼协议书上的数字,越发羞惭。他也不知道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当然了解唐方。可是,总存着一份侥幸,也和对方说得很清楚,钱可以花,但是他只能给到那么多,妻子,只能是唐方。 “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分开,唐方,你不一样,你是我爱的人,我对你不好吗?我对你家里人不好吗?我——”孟里有些羞恼:“比起外面那些男人,我已经算好的了!”。 唐方嘴角笑意更浓,眼前四十岁的男人,竟然像个孩子一样贪婪又无赖,什么时候夫妻关系变成这样,她竟然忽略了。 “是,你只是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你只是一个馆子吃腻了,想换换口味,你只是觉得性和爱可以分离。你只是忍不住好奇其他女人是不是也都会倒在你的魅力之下。”唐方扬了扬刀锋般的浓眉:“只是,孟里,不好意思,我嫌你脏了。” 孟里狼狈不堪,沉默许久还是落笔签了字,又问:“我爸还在医院里,能不能先别告诉他们?” 唐方收起协议书:“行,等你爸走了,再去领证都行。”彼时孟老爷子癌症晚期,已经不能自理。孟里总在外省市跑,唐方每周去医院探望两次,她和公婆关系并不好,但也从来不会拒绝这些事,她是为了孟里尽心。 恨吗?唐方也问过自己,她和孟里好的日子似乎比不好的要多得多。否定他,也是否定自己。结婚前她妈妈曾经担心过:“孟里太好看了,有点花,你弄得住他吗?” 当时唐方就潇洒地说:“不好看的也未必就不花,再说,既然他现在爱我,我也爱他,就好好过,哪一天他不爱我了,直接说清楚就是。我也好去寻找的第二春嘛。拖泥带水的最要不得了。”谁想到八年抗战后一语成谶。 谁想到也不过才几年。唐妈妈一语成谶。 三个月后孟老爷子离世,跟着两人就离婚。散伙后孟里倒每个周末回来,说是看望果果,平时也经常跑来帮着唐方捯饬装修装饰。唐方也习惯了他这种分手还是朋友的方式,毕竟两人还算好聚好散。孟里赡养费给的爽快,比起孟园每个月还要打电话给前夫催一千五百块,也许孟里还真比这世上大多数男人强得多。至少唐方日子久了,还真就恨不起来了。 ——凑字数重复内容—— 走进客厅里,唐方努力让自己维持一种“其实我和你们什么关系都没有”的表情。容易抬眼看看她,淡淡地:“周师傅是手艺最好的了,推一下看看吧。” 唐方想起自己到现在还没把那张龙猫即时贴上的手机号码、微信微博信息输入自己的手机里,不由得讪笑着,刚想开口,容易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杂志:“不用谢,不用对不起。” 两句话被憋住,唐方虽然言词上一直反应快,也不禁憋红了脸。 方佑生早已陪果果搭好乐高,还拍了两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一张是果果捧着作品,一张是作品放在餐桌上。见状便顺势起身告辞。让唐方好好休息。 林子君送他出门。 出了方堂,方佑生笑:“媒婆,送我一下吧?” “你没开车?” “昨晚吃了个追尾,不然也不至于被人趁火打劫。今天老冯开的Vespa载我来的,害得一路上都被看成男同志了。” 林子君翻个白眼:“我没拿包,没带钥匙,你自己打车回去吧,少在朋友圈炫耀,什么新生活新开始?谁给你肖像使用权了?谁要和你开始新生活?我家果果可没这空啊。” 方佑生摸了摸鼻子:“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没有诚信度?” “呵呵,是的,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拜了您。”林子君就为了再警告他几句才送他的,这当口她还得回去解决孟里这个□□烦。比起孟里,方佑生还真算不上威胁。脚趾头也看得出唐方已经拒绝过他一次了。 方佑生笑笑,在弄堂口,他取出一张龙猫即时贴,看了看,拍了照,随手揉成一团,扔进马路上的垃圾桶里,又站在那里抽了根烟,给助理发微信。 *** 林子君转身回到方堂,果果已经不在一楼。唐方侧卧在沙发上,周师傅正在给她推拿,一股子药油味道散开来,容易坐在地毯上,正对着唐方的脸。美少年的侧脸也完美无瑕,唐方却难消受美人恩,一脸的尴尬,下巴习惯性绷紧了,眉头因为推拿也皱着。 容易旁若无人地去揉她的眉心,唐方吓得一侧头,没躲开,脸腾的红了起来。 “别皱眉,会出纹路。”容易笑得跟狐狸似的。周师傅不知道是职业操守特别好还是见多不怪,只垂眸盯着唐方红肿的脚踝,目不斜视。 林子君索性也不吭声,悄悄地穿过厨房,拿了自己的包走人。听见容易低笑着说:“唐方,你不许脸红,你脸一红我会忍不住——”那声音缠绵悱恻,婉转地低了下去。唐方压低着声音恶狠狠地让他闭嘴。林子君一个哆嗦,摸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年下恋这么恶心,给她恐怕她也消化不良。 *** 孟里正在看这一年里唐方给唐果拍的照片。唐方的习惯很奇特,无论是单反还是手机,她总喜欢拍了后选一些照片冲印成纸质的。孟里一直觉得这样不环保又麻烦,此刻却觉得唐方做得对极了。是的,他错过了太多了。照片上似乎从来没有他的出现。唐方或搂或抱,或牵着唐果的手,笑得阳光灿烂,丝毫没有介意自己的下巴。 “果果,你说我搬回来和你们一起住好不好?”孟里准备曲线救国。 唐果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可是你和我姐已经离婚了啊。” “离婚了就不能再在一起了?我还是很爱你姐姐,也保证会陪着你,绝对不和你抢你姐。你看我现在没地方住,多可怜。我睡楼下沙发行不行?”孟里心有点虚,和唐果抢唐方?唐果总是小手往他脸上一盖直推开他:“阿里你走开,糖糖是我的!” 唐果认真地看了看他,摇头:“不行,你太不靠谱了。” 孟里瞠目结舌。 唐果指着相册说:“你看,每次你都答应来和我们一起玩,可是每次你都打电话说不来。糖糖说这就叫不靠谱、掉链子。” 孟里柔声解释:“是因为我工作太忙了啊,很多时候我也想来参加的,可是没有时间。” 唐果笑起来,露出一对可爱的小酒窝,他探过身子悄悄地说:“子君妹妹说:时间和女人的大胸脯一样,挤一挤就有了。所以还是你不靠谱哦。”说完他拼命将一双小手臂往身前挤,低头看看叹了口气:“我是男子汉,所以挤不出来。” 孟里没想到四岁的唐果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几乎要哑口无言。半天才不甘心地说:“我从现在开始一直有时间,我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对不对?你和糖糖说说我的好?” 唐果将相册合起来,大眼睛眨巴了几下,依旧摇摇头:“还是不行,你让糖糖哭了。有时候糖糖会一个人躲在厕所哭。她以为我没听见,其实我在门外头听得可清楚了。子君妹妹说过,让女孩子哭的男人,不是好男人,不能要。” 孟里呆住了,唐方,会总是哭?怎么可能。那种心被揪住了拧的感觉,太刺痛。 说来好笑,唐方发现丈夫孟里外面有花头,是因为莫名其妙收到一个快递。 快递里是信用卡上个月的明细账单。孟里的附属卡,却不是她手里的那张,也不是她的名字。金额不大,一个月刷了两万多。其中有两天是在香港海港城的消费。 唐方看看钢琴上的台历,那是个周末。她记得唐果幼儿园有个小朋友举办生日会,孟里说要出差,没去参加。 唐方反复看了几遍账单后,打开电脑,输入密码,打印了孟里前三个月的手机通话记录,通话次数最多的号码,大部分通话时间在晚上十一点以后。这几年,孟里在S市的业务繁忙,那边也干脆买了套房子,周末或假期唐方也会把唐果托给子君,去那边替孟里把冰箱填满,三明治、披萨、蛋糕、馄饨、饺子,她做好了冷冻的冷冻,保鲜的保鲜。她心疼孟里跑来跑去疲惫不堪。 看完手机通话记录,唐方放下手里的保温桶,给医院里的公婆打电话,说临时有事今天不去探视了。 她给孟里打了电话。 孟里出差在外,第二天夜里很晚才回来。唐方将通话记录和信用卡账单推到他面前:“不早和你说过吗?你要是喜欢上别人,直接告诉我就好。咱们好聚好散。我最宝贵的东西,是我自己的时间。” 孟里一看信用卡账单,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只喃喃说:“你查我手机做什么?” 唐方递上离婚协议书:“赡养费的金额我大概拟了一下,通货膨胀按百分之七算的,你要觉得给不了,就写个你觉得可以的数字。车子一人一辆,S市房子给你,这边的归我。你稍微吃亏些,过错方,既然享了齐人之福,也总归得付出点代价吧。”她眼睛落在协议上,嘴角微微带着嘲弄的笑容。是的,唐方眼里容不下沙子,谁都知道。刚结婚头两年,孟里的副驾都不允许其他女人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无头无尾的穿越耽美防盗文,勿买,买了勿看。看了别评—— 回汴梁的路上很平静。段明霞十分好相处,一路和我相谈甚欢。 我们说得最多的,竟然是高淳。 我贪婪地想知道高淳在大理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段明霞总是面带微笑,充满了缅怀和仰慕。我不厌其烦地问,她不厌其烦地答。几天里,我们就像爱豆结婚了后共同伤心的两个小粉丝,互相安慰互相取暖。 那是一个我没有看到过的,更加活生生的高淳。 我听她细细讲述高淳如何宣旨,如何上马带着人冲去高府,如何搜出官印、账簿,如何升堂,如何发公告,如何去寨村平息民乱,如何强行关闭坑埋了许多矿工的黑矿山,如何五次擒拿住被高氏怂恿的苗族首领,五次又笑着放回去。如何参加他们的泼水节,月下踏歌的时候多少苗族姑娘要献身给他。我微微笑,心神往之。 “那夜,整座山桃花盛放,四处飘香,月下踏歌,情歌对唱。可是你家太尉最终却在湖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掏出一块黑不溜秋的小石头,吹奏出一曲那么哀伤的音乐。”段明霞喟叹了一声:“可明霞当时真是惊若天人,我长那么大才知道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男人,不知道怎地,又会为他心伤心碎,总觉得他身上有说不出的沉重,说不出的无奈。哪怕他对着我笑,我也知道他其实并不高兴。” “他说到过家里有个弟弟,很是调皮,喜欢乱写乱画一气。”段明霞笑起来:“那个时候我才觉得太尉有了点人气儿,像个真的人了,而不是远远的像个神仙似的。” ” 这个我完全赞同,其实高淳身上带着的是我送给他的埙。他吹的曲子嘛,真难为情,是我自己偷的久石让的《千与千寻》的主题曲《那个夏天》。只是,千寻最终找回了父母,我却找不回二哥。 月光下我朝郡主举杯:“郡主有眼光!我二哥真是好看极了。” 段明霞一饮而尽:“不然,二郎你五官迤逦,美貌上更胜太尉。但是,我等女子,却只会欣赏你,而会对太尉动心。不知道你懂不懂?” 我当然懂,冰山美男嘛,比起我这样嬉皮笑脸的美男子,自然吸引力倍增,飞蛾扑火不就是美在扑上去的悲剧感? 我点头:“自然懂的,郡主风光霁月,二郎我也甚是仰慕,当却万万不会动心。这道理郡主可懂呢?” 段明霞一怔:“还请二郎赐教。” 我换了个舒服姿势躺着:“要知道,天下男人,都喜欢被依赖,被需要。若美女们都像郡主这般上得了马,扛得起枪,打得了熊,又精于谋划策略。还需要男人做甚?不知郡主可会撒娇卖痴?” 段明霞沉思片刻,稍微侧过脸,垂下眼睑,又飞给我一个媚眼:“可是如此?” 我差点没吐出来,禁不住大笑:“若是杀人郡主可用此招。” 段明霞也笑起来:“我看父王的几位侧妃时常如此看父王,倒也能得一些绫罗绸缎珠宝金银。” 我肃了肃面容,微微蹙眉,双眼含泪而不落:“太尉,那赵宋对我们大理素来不善,苛捐杂税,毁我寨村,强开山矿,害死乡民数以千计,大理好不容易离了高氏的苛政,若再要陷入赵宋之手,大理段氏恐怕万死不辞其咎,我父王也无面目见历任列祖列宗。请教太尉,明霞谁也能上战场,但到底只是段氏一女子而已,此番入京,该如何自处?还望太尉念在旧日有缘不吝赐教。” 段明霞呆呆看着我,半晌回过神来,喃喃自语:“明霞一贯自以为是,却原来——” 我斟满一杯,朝她展开灿然一笑:“郡主,上兵伐谋,所用策略,可不能像郡主这样把自己的意图都摊开了。再说,二哥他要是有自立为王的念头,当年伐北辽,战南疆,处处都是机会,何必等郭家倒了才动手?“ 段明霞大喜:“有二郎在侧,明霞必然不会叫父王失望。” 我心底微晒,如果赵安喜欢女人,你当然有机会。当务之急,先要让段明霞能为我所用才行。 到了汴梁,自有礼部的郎中带了人将我们一行大理属国的使臣们接入驿馆,收取礼品,登记在册。 我寻了空子,带了重阳溜将出去。 通津门口的孙家罗锦匹帛铺,旗帜鲜明,客来客往,毫无朝代更迭之慌乱。 进去后热情的掌柜迎了上来,我笑吟吟道:“天王盖地虎?” 掌柜的一愣,立刻低声应到:“宝塔镇河妖。衙内里面请。” 我带了重阳大摇大摆进了里屋,里头几十个彪形大汉正要起身询问,看见掌柜的手势,立刻让到一边。我穿过后门,里面依旧楼亭榭阁,风景甚佳。我直奔后院而去。 后院暖厅中,五官一团和气,大腹便便的孙大官人正在把金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抬眼一望。 “高衙内!”生意人的热情真是发自肺腑,丝毫没有应付之感。 我笑着行礼:“大官人一向可好?” “不好,很不好。”孙大官人一脸苦相:“衙内你已经断了我的货源整整三个月,怎么会好?” 我哈哈:“高某有事远行,未及相托后文,是我的不是。见谅见谅!” 看了座,上了茶,孙大官人从博古架上搬下一个紫檀盒子来,里头取出一沓票子,双手奉上:“今年上半年衙内的分红在此,共计两万贯钱,还请衙内速速给我下文啊。我虽然等得起,可我浑家天天催促,恨不能把衙内绑在我家了。”孙大官人笑得猥琐:“衙内年初给的几个菜谱方子,也卖了两千贯,按照衙内交待的,不才在临安、苏州各租赁了一间铺子,派了两个掌柜,依旧和衙内四六分成,不知可否合适?” 我挥挥手,让重阳把交子接了过来,看了看。孙家的罗锦匹帛铺虽然看起来卖绫罗绸缎布匹,实则还是个“金融交易所。”每年东京城交易千万桩,都背着铜钱或绢帛来交易,恐怕汴河泊满船也装不下。所以,各个罗锦匹帛铺都兼营硬通货流通的职能。这交子,就是前宋以来一直使用的银票。 我数了数,拿出一半,递给孙大官人:“孙哥哥办事,高某自然放心的。这些钱要托哥哥替兄弟我办些事。” 孙大官人的五官又聚拢到一起,没有丝毫犹豫地把交子放到自己怀里:“衙内请讲。” 我喝了口茶:“大官人可知道,东京成立的契丹归明人如今都在何处?” 孙大官人的五官快挤作一团了,有些为难地道:“衙内——这活儿可不太好啊。” 我笑:“说罢,你倒是个精明人。” ”衙内,这些归明人,早在前宋时就归顺中原,安置在东京城中,一度还有人选拔进了禁军。力气之大,可拉三石强弓,以一当十。后来因为郭家登基时冥顽不化,几近灭族。如今还在东京城里的,不足五十壮汉而已。要是衙内要收为己用,这点钱恐怕还不够使一年半载的。”孙大官人果然有钱能使他推磨。 ”无妨。能使唤多久不要紧。估摸着我也就要用个半年。多下来的钱都是哥哥您的辛苦钱了。”我微笑:“新的话本子和画儿,我搁在金水门外沿河第七颗柳树下头。大官人今晚去挖,明日就能开印了。” 孙大官人忙不迭地点头:“衙内放心,放心,这些契丹人,如今混相扑地,玩蹴鞠的,孙某都一一给衙内招揽过来,养在我这里,尽管放心。那话本子才是要紧的物事。这次不知道衙内画了几幅画儿?” ”不多也不少,一十二幅。”我起身告辞:“待人招满了,还请派个伙计送一份镂空刷印店缠枝花边到金水门到那人手里。我自会安排妥当。” ”是是是,明白明白。衙内请。”孙大官人递上一个小包袱:“这是上次的印本,还请衙内回头指点一二。” 孙大官人及掌柜将我们送了出来。我带着重阳转头往大相国寺去。 重阳忧心忡忡:“二郎,你又写什么话本子去哄那些内宅妇人娘子们,赚这种钱,莫忘记五年前被太尉打的那顿板子哦。得亏小的和秦安——啊呸呸呸——那个人挡了十来下。要是给太尉知道,可如何是好?” 我阴恻恻地笑:“每回去埋话本子和画儿的可都是你啊。” 重阳顿时闭了嘴,半天后忍不住开口问:“二郎你那些什么《禁欲太尉吃不消》、《腹黑太尉爱上我》的,真的这么多娘子买吗?” 我笑:“可不是,要知道配上高淳的模样的春宫画,五贯钱一册都不算贵,何况,这可不是合适借来借去的话本子。” 重阳忍不住又疑惑:“那二郎你每次那些画上的美人儿都不画五官是何道理?” 我笑得更欢乐了:“傻啊你,当然是留给娘子们画上自己的脸啊!” 穿越者箴言:钱不是万能的,穿越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金秋十月,东京城人满为患,车马接踵,我深深吐出一口气,一个月了,不,两年了,我终于自由自在地站在这里,而不是在宫里在病床上。这些日子,高淳并无任何音讯传来,也许他已经和章二娘子结为秦晋之好,也许已经到了秦州。段明霞的情报系统似乎也故意过滤了所有关于高淳的信息。不要紧,换我守护你吧。 我吃第二碗馄饨的时候,重阳苦苦拽着我的胳膊:“二郎!你这一路已经吃了肉糜饼、菠菜果子、镜面糕、寄炉面,委实不能再吃了!!” 我摸摸肚子,是有些鼓,便将馄饨推给他:“你吃了罢。” 重阳看看自己一样鼓囊囊的肚子,为难了一会:“二郎,还是你吃吧,小的不拦着了。” 我笑着拿回了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前世,二哥什么都会做,馄饨、饺子、包子,还有许许多多我叫不出名字的点心。其实州桥夜市上都有的。那时候我问他,他总说自己见多识广,到的地方多,吃过的就能做得出来。刚搬去外院同他住的时候,缠着要他带我去夜市吃小食,很惊讶于这些东西的来历。高淳把出处细细讲解,酒店、食店、面食店、荤素从食店,各家经营都不同。 原来他穿到现代,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我也记得他爱吃什么,他不吃菠菜,爱吃芥辣,不吃鸭肉,爱吃海鲜。尤其是螃蟹。忽然想起来他曾经对我说过古代一个宰相很爱吃螃蟹,导致整个京城螃蟹价格飞涨,涨到要一只螃蟹一两银子一只螃蟹。我不信,一两银子七百人民币,哪里贵到这个程度。 原来他那时说的就是蔡靖蔡相啊。郭煦当时听说了还肉疼呢,还知道吩咐御厨无需备螃蟹。我却从来没有想到过。 眼睛里又开始火辣辣的。 忽然,桌边竖起一条腿:“这位小郎,难道是付不起这碗馄饨钱?看看,长得如斯模样,眼泪汪汪的,倒楚楚可怜似个小娘子一般,不如跟了哥哥去,哥哥保管你一辈子要吃多少馄饨都行?” 我把最后一只馄饨塞进嘴里,细细咀嚼。 重阳挡在我面前:“放肆!我家郎君不欲和你计较,速速退避!” 一条胳膊撑在桌上,满是绣纹。 难道还真有九纹龙?我倒不信了。抬眼一看,一个汉子生得粗壮,头系花哨的仙桃巾,身穿秋香色暗花锦袍,腰间丁零当啷荷包扇包挂了好几个,一把朴刀斜斜地不伦不类地插在腰带上。整个薛蟠似的人物。正盯着我一脸淫——笑。 我摸摸脸上的那条伤疤,这些日子看来是淡了许多。 “小郎莫忧,这伤疤,哥哥心里爱得很。”那大汉不理会重阳却伸手来摸我的脸。 重阳一抬手,旁边窜出四个小厮打扮的人来和他打作一团。 我一侧脸,扳住那大汉的小手指,忽辣辣反手一折。这等泼皮,也敢欺我。真当高淳这十年白养我了吗。我在高淳、国公夫人面前是个软包子,可在这东京城,秦二郎也是响当当的泼皮中的祖宗无赖中的祖师,勾栏瓦舍哪家没有给我送过份子钱!爷爷我十二岁横行东京城的时候,你这样的敢在我跟前露个脸试试? 啪的一声。那大汉静默了片刻才哇哇叫起来:“娘啊,我的手我的手——” 我冷笑一声:“喊娘没用,喊爷爷也未必有用!”顺手抄上去,揪住他的衣领,靠上去一个背摔,将他摔在地上,顺手抽出他腰间朴刀,横在他胸上,大喝一声:“还不住手!” 其实不用我喊,重阳的身手对付这帮狗娘养的还是足够的,被打得鼻青眼肿的反正不是我的人。 那几个小厮一见,吓得魂飞魄散,爬了过来喊:“兀那小官人,你长长眼睛!我家郎君是要做国舅爷的人物!你要是敢——” 我一听倒来了兴趣:“哦,你姓蔡?”我只知道蔡相三个儿子都在朝为官,还不知道有这么个泼皮无赖儿子呢。 “不不不——我——我姓林,不不,我姓钱——”那汉子大惊失色,出言都结巴起来。 我呵呵笑:“在这东京城,谁不知道蔡家娘子才是太后亲选的圣人,还有哪家不长眼的,不姓蔡,也敢自称国舅爷?还有你这般的蠢货,连自己姓氏都说不清楚,还有脸和今上结亲戚!瞎了你的狗眼来招惹爷爷我!” 旁边一个皂衣小厮喊道:“我家郎君的亲妹子,服侍太后多年,已经赐了美人,认了礼部钱大人为义父!我家郎君——————”那声音低了下去:“可不也算国舅爷?” 我心中一动。 “你家妹子是林小满?”重阳回过味来,大声喝问。 我脚下的大汉大汗淋漓嚷嚷:“是——不是——现在——是钱满娘——!” 我脚下又加了三分力,他鬼叫起来:“爷爷!好爷爷!是俺瞎了狗眼认不得您这样的人物!啊呀——疼死俺了!好爷爷你松上一松,且待俺喘上气一口——。” 他鬓边的菊花早散了一地的花瓣。我暗叹口气,抬起脚,踹在他腰间没好气地骂:“滚回你家田里去,好生做个有前途的农夫。偏要来这花花世界寻死。得亏遇见的是我,不然九条命也不够你丢的。滚!” 满娘的哥哥,我以前听说过,家中原有几亩良田,发水灾淹了,父母带着他和满娘来东京城里,为着这儿子,将满娘卖给人牙子。通常东京城里使唤的人,都是生约,十年一签,主家不可肆意打杀,十分有人权。但满娘父母为了卖多一贯钱,应是签了死约。到我身边几年,做了大丫鬟,她还把自己每个月的两百文工资匀出一半来托那人牙子带给父母大兄,是个念旧情的孝顺姑娘。是高淳管了我以后,身边人一应不许和外头的家人亲戚联系了。眼下恐怕是又照应到了家人,只不想这做哥哥的这般不争气,竟打起了国舅旗号在这东京里招摇起来,生怕死得慢啊。 要说满娘想要害我,我是不信的。我身边这些人虽然都是神神鬼鬼派来卧底的,大多还是为了郭煦,我不过是他们的跳板而已。这些年相处下来,我心里也有数。即便是忠心跟着我的,主子没了,难道还不懂得识相保命不成?我不怨任何人。 带着重阳,悠哉地回了礼宾院。段明霞正急得似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明日见驾?”我倒没想到这么快。 郡主想了想:“会不会是你让我换的几份礼物起了作用?” 我坐在玫瑰椅上,缩起腿抱起膝。高淳不在就这个好,老子最大,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应该是——明儿我随你进宫就是。”我吧嗒吧嗒自己的水汪汪桃花眼。 重阳立刻叫了起来:“二郎——使不得啊!” 我翻个白眼给他:“怎么?赵安还想杀我不成?还是赵安他妈要杀我?”再说,我非进宫不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还没天真到靠一两万贯钱和几十个契丹大力士就能左右朝堂改变皇帝和太后的想法。 我也想见见赵安。不知道那夜之后,他怎么样了。前几天一个好好的男同志,被老妈逼着要娶老婆,然后眼下又一个好好的男同志,也要被老妈逼着娶老婆。这天下的老妈,为啥偏和我们Gay过不去呢?这时代的同志们,为啥又要被一个孝字压得动不了呢? 我也没辙。心里暗戳戳地忽然脑洞了一下:高淳如果和赵安结婚,其实天下不就大定了嘛,两个妈,唉,还是得你死我活啊。 得亏我两世都没爹,这世的便宜爹也跟没有一样。娘也都死得早,不然也可能扯着我的耳朵或者打我个半死。 段明霞十分高兴,一路上,我在她心目中形象日益高大,目前已经成为仅次于高淳的英明神武男性。好吧,明天你将看到一个蠢蛋。 *** 皇城还是那个样子,似乎无论进出多少人,换多少个皇帝,还是那样肃穆沉重或者是无动于衷。 我穿着大理国内侍的服装,在长春殿外接受禁军的检查。段明霞今天进宫,带了两个侍女两个内侍。我将重阳留在驿馆,吩咐如果段明霞派人回来说我有危险,赶紧去找我继母,我那哥哥我是指望不上,爹也不太靠谱,还不如我继母,虽然抽得我多,但对我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长春殿上御座高升,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御座后面垂着珠帘。我也是服了赵安他妈。虽说前宋好几位太后垂帘听政,但那是因为皇帝年幼之故。如今赵安算来已经十九岁了,做妈的还不肯放权,也是个权力欲望狂人。 我们四个跟在段明霞身后,行了跪拜大礼。赵安点头,旁边内侍喊:“起——” 自有女史引郡主入座。我们四个依次在她身后排开。我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瞥了瞥上方。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今日防盗文是庶能生巧第四章第五章,买到的读者别急,不会再收钱不会多收钱。谢谢。 老时间替换。 第四章 孟府的牛车,悠悠地离了开宝寺。错肩而过了五六个骑者,那一行人里当头的一位跃下马来,问迎客僧:“苏家的人走了没?”迎客僧笑着指指牛车说:“刚走不远。”那人回过头,看着牛车远去,轻哼了一声,自入寺去了。 牛车还没进封丘门,九娘到底这身子还小,架不住半夜起来折腾了好几个时辰,又在七娘虎视眈眈下吃了碗甜甜的杏酪,睡意上涌,抱着那碗歪在案几上。 七娘满肚子不服气,一直瞪着九娘。两人对着眼看,随着牛车晃悠悠的,竟都睡着了。 程氏看看她们,心潮起伏,又有些怅然。她掀开窗帘一角,外间天已大光,沿途花树下已经不少士人庶民铺了席子,罗列杯盘。也有出城的禁中车马去开宝寺祭祀宫人的,锦额珠帘,绣扇双遮。路边各色卖炊饼、枣糕、黄胖(泥偶玩具)、名花异果的更是热闹,比起早间的清冷,截然不同,只有去城外祭扫新坟的百姓才面带哀色。 程氏觉得自己仿似一张一直被拉满的弓,忽然松了弦,浑身说不出的疲惫。她靠着隐枕闭起眼。 梅姑轻轻摊开两张五色普罗薄被,给程氏和七娘盖上,转头看看九娘睡梦中小脸绯红,肉乎乎的小手还抱着那宝贝疙瘩碗,跟只护食的小狗似的,不由得暗叹一声,取出一张茧绸薄被,轻轻搭在伏案昏睡的九娘身上。 不多时,牛车转入清净的翰林巷,片刻后在孟府正门的车马处停了下来。角门大开着,府里的粗使婆子们赶紧将肩與抬上前。 孟府粉墙黛瓦,并不张扬。 黑漆的四扇大门紧闭,青绿的蝴蝶兽面门环安落,两侧的春帖子还贴着立春的诗句,只有那八级如意大理石踏跺才显示出高门大户的气派。 这栋老宅历代经营,占地二十余亩,出自名家手笔,亭堂池台应有俱全。 肩與抬着三房的娘子们,绕过斗柏楠木的大照壁,沿着抄手游廊直往东南面三房住着的木樨院去。 行了两刻钟,九娘远远儿地就看见身穿月白滚紫边长褙子的阮氏带着四娘四娘,等候在木樨院门口,却看不见林氏,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草包姨娘哦!该做的一样也不会做。 阮氏带着笑将程氏扶下来:“娘子可回来了,老夫人那里派了两回人来问了。” 四娘也赶紧将七娘扶下肩與:“七妹还要照顾九妹,肯定累坏了吧。”七娘一顿,转头瞪了九娘一眼,哼了一声:“别提了,气死我了。”两个人挽着手说着话,跟着程氏进了院子。 九娘牵着慈姑的手,带着连翘慢慢辍在众人后头,穿过东边的抄手游廊,回到听香阁。 不出九娘所料,林氏不去门口迎接主母,也不待在自己的东小院里,却跑来听风阁,正在九娘住的东暖阁临窗大榻上缝衣裳,她的女使宝相坐在踏床上理线。 林氏抬头见慈姑牵着九娘回来,皱了皱眉:“怎么回来这么晚!” 连翘笑着上前行了个礼:“恭喜姨娘,今天小娘子见到宰相和宰相夫人了,宰相夫人赏了小娘子一只金镯子呢。这个月四娘要过生日,我看阮姨娘给四娘打的金镯子,不如这个一半好。” 林氏美目一亮:“真的?快拿出来我看看。” 慈姑不情不愿地从荷包里取出那只王璎给的赤金镯子,却避开连翘渗出来的手,递给了宝相。 连翘冷哼了一声,甩手走到林氏身边。 林氏接过镯子,仔细看了看,用染了凤仙花的指甲死命掐了一掐,抬起头说:“你们几个都到外面去,我和小娘子说会儿话。” 连翘应了声是,神色间掩不住的得意。宝相暗暗白了她一眼,这般作死,拦不住。慈姑犹豫了一下也只能出了暖阁,守在庑廊下。 九娘眼看着林氏手边案几上的小碟子里有几块面燕,做得好看,插着小银叉子,便爬上榻伸手去拿。 林氏气得一把拍上她的手:“就知道吃吃吃!你看看你的小胖腿,比四娘的腰还粗!将来怎么嫁人?” 九娘翻了个白眼:“我少吃也长肉,喝水都长肉。”她还是拿起一块面燕,看了看林氏颤巍巍高耸着的胸,叹了口气:“姨娘你这么多肉,我能瘦得下来吗?” 林氏面容绝美,丰胸细腰肥臀,人又傻乎乎的。当年老夫人就是觉得她好生养,好拿捏,才把她赐给生养艰难的程氏。 听了九娘的话,林氏脸一红,瞪了九娘一眼,起身给九娘倒了杯水:“小娘子家的,你懂什么!成日里说些浑话!你慢点吃,喝口水,别噎着。我同你说正经事,这镯子是赤金的,足足能有二两。你听姨娘的,过几天就是四娘生日,总要送个拿得出手的礼才是。平日阿阮那么照顾我,四娘又那么照顾你。这镯子啊,不如送给四娘做个人情。” 九娘一口噎住了,咳了好几声。早知道你傻,不知道你能傻到这个地步!那叫照顾吗?天天给你挖坑下绊子,你乐呵呵地往里跳。我这剪柳条还不是阮氏吹的枕边风吹出来的? 九娘一把抢过林氏手里的镯子,套到自己手上“不行,长者赐,不可辞。万一宰相夫人来家里,一看,送给我的镯子怎么在别人手上,肯定气死她了!” 林氏赶紧抓住她的小手,将镯子褪下来:“你先气死我了,我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小,听姨娘的一准没错。我来帮你送。” 九娘叹了口气,就问她:“姨娘,七娘四月里也要过生日,怎么不去讨好她?” 林氏一愣:“七娘子平日就不喜欢你,娘子也不喜欢我,送了也白送,还不如送给对咱们好的人。” “娘子为什么不喜欢姨娘?你以前不是她的侍女吗?”九娘不经意地问。 “还不是——”林氏想了想:“因为我跟了你爹爹——” “可是姨娘是被娘子送给爹爹的,娘子为什么要不喜欢你?难道爹爹最喜欢你?”九娘又叉起一块面燕。 林氏低了头:“那倒不是。”她哪里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主母的,郎君每个月明明来她东小院最少,去阮姨娘那里最多。 “姨娘,连翘她想去七娘房里呢。” 林氏抬起头:“啊!”九娘朝她点点头:“早上在庙里我听见她亲口说的。” 林氏竖起眉:“这个作死的小蹄子!亏得我还——” 九娘问:“姨娘你生气了?” “废话!她是你的女使,却想着攀高枝!这个背主的贱婢!”林氏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更加巍峨壮观。 九娘皱起眉:“哦,我明白了,难怪娘子不喜欢姨娘,你是她的女使,不在她跟前服侍着,却一昧去讨好阮姨娘,这个是不是也算背主?”她吐吐小舌头,飞快地滚下了榻。 林氏愣了一愣,心里头怪怪的。这个小九娘,出了痘以后说话就古里古怪。她赶紧起身去追九娘:“胡说什么呢!你跑什么跑!快过来,我给你量量尺寸,给你做件新褙子。” 九娘被她捏着脖子,揪过去量尺寸,听着她唠叨:“就只往横里长,不长个儿,愁死个人!” 九娘动动脖子:“姨娘你别给我做新褙子了。反正阮姨娘喜欢把四娘的旧衣裳送给我穿。” 林氏心里更不舒服了,嘟囔了一句:“那是阿阮对你好,怕你四季衣裳不够。”孟府里嫡女一季六身新衣,庶女四套。因为阮姨娘的嫡亲姑母,是孟老太爷最宠爱的阮姨奶奶。阮姨奶奶每季都掏私房银子给四娘多做两身衣裳。 九娘朝天翻了个白眼:“前几天我穿着四娘的旧衣裳去给婆婆请安,二伯娘就说娘子也忒小气了,管个家连小娘子的衣裳钱都要克扣,把娘子气得咳了好一阵子呢。” 林氏手上一顿,想起来那天程氏从翠微堂回来,就罚她去佛堂替她念了两个时辰的经书,跪得她膝盖上两个乌青印,现在还没消。她心里那不舒服越来越厉害,收了尺子,没作声,坐回榻上缝衣服。 慈姑掀了帘子进来说:“姨娘,阮姨娘来找你呢。” 林氏赶紧起身,阮氏弱风扶柳般地进了暖阁,未语先柔声笑道:“恭喜阿林,九娘能得了宰相和夫人的青睐,真是有福气的小娘子。” 林氏心里正有些嘀咕,脸上堆起笑:“什么福气不福气,阿阮找我什么事?” 阮氏的女使将一个包裹放到桌上,打开来笑着说:“我家姨娘说,过几日春衫要送来了,这里有一些四娘的衣裳,才只穿过一回的,都是好料子,昨日就让奴理了出来,九娘不嫌弃的话,日常里穿穿。” 阮氏白了她一眼,笑着说:“就你嘴贫。九娘和四娘最亲近不过的,怎么会嫌弃。” 林氏看着桌上的衣裳,最上头一件蜀绸的粉底杏色玫瑰纹短褙子看着像新衣裳。可她记得去年老夫人生日时,四娘就穿了这件,很出风头。林氏的眼皮子不禁跳了跳,下意识就去看九娘。九娘却坐在榻上小口小口吃着面燕,朝她一笑。林氏的眼皮又跳了跳,她捏了捏袖子里那金镯子,咬了咬牙拿了出来:“阿阮,过几天是四娘的生日,你们一直待九娘这么好,九娘说这个镯子送给四娘作个贺礼,你们可别嫌弃。” 九娘差点没一个倒仰栽在榻上。 阮氏推让了片刻,不情不愿地收起了镯子。 她含着两滴珠泪,蹙起柳眉,握住林氏的手诉衷肠。 “阿林!你和九娘对四娘这么好!我想着四娘今年十岁要留头了,也想给她打个镯子,只是自己体己太少,那镯子实在拿不出手,正怕四娘不开心以为我做姨娘的不把她放在心上。”她拭了拭泪,捏紧了帕子。 阮氏转头朝着榻上还在发呆的九娘说:“九娘啊,你别以为你姨娘求娘子给你少吃一些是对你不好,只有真心待你好的,才宁可不顾自己的名声,都是为了你好。有些人哪,看着什么都由着你,那才是害了你一辈子!” 九娘前世也算见识多,却第一次见到阮氏这样的人。 她前世是青神王氏长房嫡女,也是长房唯一的孩子,父亲王方不顾族里长辈们再三施压,也不肯过继子嗣,直言家产全都留给她。就这样父亲终身不曾纳妾,守着娘亲过了一辈子。 姨娘这类人等,她只见过其他各房里的几个。那些女子,难得见到她一次,也远远地就行礼避开了,从来没打过交道。 后来她和苏瞻成亲十年,苏瞻也没有妾侍通房。可这会儿,九娘不由得暗暗估量着一个姨娘究竟能掀起多少风浪来。 林氏也红了眼圈,刚才心里头的不舒服已经好多了。九娘看着两个姨娘互诉衷肠,只能咳了一声:“慈姑,给我换衣裳吧,还要去翠微堂请安呢。” 阮氏赶紧起身了几句关心九娘的话,携了林氏的手一起走了。 慈姑捧来面盆给九娘净面洗手,取出一件半旧的藕色山茶花白边长褙子给她换上。将洗得干干净的八方碗拿出来给九娘。 九娘叹了口气,爬上床去,从白釉剔花枕边搬出一个长条松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个很旧,但穿着很干净的小衣裳的黄胖,还有几颗琉璃珠子,这是孟九娘那孩子仅有的玩具了。九娘用帕子将八方碗包裹好,放到那黄胖的边上,拍了拍黄胖:“你们做个伴吧。” 过了清明节,朝廷休沐的寒食假期便只剩下两天。今年官家有旨,文武官员无需去衙门歇泊,可在家休务。孟府照往年的规矩恢复了晨昏定省。 早间辰时还差一刻,程氏带着三个小娘子,浩浩荡荡来到翠微堂。 翠微堂作为后宅正院,三间小厅后是五间上房,屋顶上铺满绿色琉璃瓦,六枚黄绿相间的垂脊兽头在雨后发亮的屋脊上静静坐着。 几个身穿粉绿窄衫长裙的侍女静立在两边的抄手游廊下。两侧厢房挂着些鹦鹉、画眉等鸟雀。廊下的侍女远远看见肩與过来了,笑着迎了上来:“娘子来了。” 屋里黑漆百鸟朝凤八扇围屏前的乌木罗汉榻上,端坐着孟老太爷的继室梁氏,五十多岁的老夫人保养得好,依然一头乌发,目光明亮,看见她们进来,就招手笑道:“昨日可累坏孩子们了吧。” 屋里登时热闹起来,罗汉榻前踏床上坐着的小娘子赶紧起身给程氏见礼。她个子娇小,长眉凤眼,身穿蜀锦冰蓝牡丹纹半臂,梳着两个丫髻,戴了珍珠发箍,是二房嫡女六娘孟婵,长房和二房统共只得这一个嫡女,从小养在老夫人膝下,最受老夫人宠爱。 老夫人下首端坐着长媳杜氏和二房的吕氏。程氏朝她们道了个福。 四娘因将要留头,平时阮姨娘也总提点她一些梳妆打扮的诀窍,她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平日最是打扮考究的吕氏。 吕氏穿了件烟灰色绫牡丹海棠花半臂,明明有点素淡和老气的颜色,被她披着的贴金牡丹芙蓉山茶花披帛一衬,显得格外高贵。梳了双蟠髻,斜斜戴了一朵白玉牡丹插花,又将这一身装扮凭添了几分雅致。四娘暗暗将这身搭配记在心里。 九娘却注意到吕氏手里摇着的那把金铰藤骨轻绡纱山水团扇,这才是内造的好东西。看看吕氏秀丽雅致,自然流露出的高贵。九娘也感叹,不操心的女人真看起来真是年轻。程氏虽然比吕氏年轻了三岁,这些年操心中馈,看起来比吕氏还老一些。 待孟府四个姐妹团团一圈礼毕,九娘挨着绣墩上坐下,闻到罗汉榻边半人高的大梅瓶里插着的昌州海棠,传来阵阵幽香,暗叹百年世家名不虚传,这有香的昌州海棠,外面哪里找得到。 杜氏笑道:“今天你们口福好,老夫人屋里做了杏酪,正好给你们尝个新鲜。”侍女们端上来几个白瓷小碗,里头装着老夫人房里特制的杏酪。另有描花碟子上装着面燕、枣糕等寒食点心还有些果子。 九娘刚取了一个果子,就听见四娘笑着轻声说:“多谢大伯娘体贴,听说九妹妹昨日真是饿得厉害,在开宝寺就熬不住了,也拿了碗杏酪吃,肯定比不上婆婆这里的吧,你说呢,九妹妹?” 九娘一顿,心道孟四娘你要不要一言一行都是刀剑相加啊?这大家都是庶女,犯得着吗?而且明明你姨娘比我姨娘受宠多了好吗? 七娘一抬头,可不是!她差点忘了这茬! 七娘站起身朝着老夫人委屈地说:“婆婆,九娘昨天在寺庙里偷荣国夫人的供品吃,被我苏家表舅当场抓住了!我孟家的脸都给她丢光了!可得好好罚她!” 唉,九娘放下果子收了手,默默垂下头看自己脚尖。 老夫人沉下脸来。屋里顿时静悄悄的,侍女们赶紧鱼贯退了出去。 程氏干笑着说:“娘,七娘还小,不懂事,没有这回事。” 她转头瞪了七娘一眼:“乱说什么呢!” 七娘气得嘭地一声放下手中的碗,倒竖柳眉,蹭地站了起来:“我没乱说!我亲眼看见的!九娘自己也不也承认偷拿供品了?连荣国夫人的碗都拿回来了!是不是?” 四娘心中得意,手里却赶紧虚虚拉住她衣角让她坐下:“七妹!快别说了!” 老夫人身边的女使贞娘使了个眼色。乳母们赶紧上前将小娘子们也带了出去,安置到厢房里吃点心。 七娘一进门就揪着九娘问:“你倒说给大家听听,我可有胡说?我要带姐姐们去看看那只碗!” 乳母和女使们赶紧上前将七娘拉开,个个一身冷汗。这爆仗七娘,都敢上手了,要给娘子们或老夫人知道了,她们做下人的,免不了要挨上几板子。 六娘孟婵只比七娘大两个月,性情温和,见况便将九娘牵到一旁,给她理理衣襟,轻声安慰她:“好了,九妹别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还小呢,肚子饿了,看见吃的就拿,又有什么?我还经常偷婆婆柜子里的蜂蜜吃呢。” 九娘眨眨眼,我没怕,你真好。 四娘拉着七娘急道:“好了好了,都怪我不好,都是我惹出来的事,七妹快别怪九妹了。” 六娘跟着老夫人长大,见多了这等侍女们之间互相倾轧,便看着四娘笑:“可不都怪四姐你,九妹就算做错什么,自有三婶罚她。这许多姐妹婶娘侍女婆子们在场的时候,拿出来说道,有什么意思?我们做姐姐的,不应该私下提点妹妹吗?”她说话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语气柔和,乳母们和女使们不由得暗赞一声到底是老夫人抚育长大的,气度不凡。 四娘眼圈一红,拉着七娘的手就哭了起来:“都怪我,我哪里知道这事说不得呢——” 七娘登时跳了起来,指着六娘说:“你讲不讲理?明明是九娘犯的错,你不说她,反而来说四姐!偷东西还有理吗?就算你是在婆婆身边长大,还能不讲理了?”她憋了一上午,却被母亲当着众人的面责骂,这时忍不住万分委屈,也哭了出来。 六娘性子看似温软柔和,却是个最孝顺又固执不过的小娘子,见七娘哭了,冷下脸就说:“七妹妹不愧是我孟家的爆仗,一点就着。这关婆婆什么事?难道我说些什么话,你还要怪在婆婆身上吗?” 一看姐妹间全闹翻了,还哭了两个,乳母赶紧上前给四娘和七娘擦眼泪:“好了好了,这过节呢,你们这个哭那个也哭的,老夫人知道了,要不高兴的。自家姐妹,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快别哭了。”女使们又匆匆出去打水,取了梳妆的物事来服侍四娘七娘净面。 九娘被六娘揽在怀里,眨着大眼睛朝着她们笑,来孟府这么久,第一次感受到有人护着自己,何况这人还是隔房的堂姐,是孟府里最受宠爱的嫡女。这尊菩萨,面软心不软,真好。 唉,九娘心里后悔应该刚才把果子拿上就好了,她真的一直吃不饱。 *** 堂上只剩下老夫人和三个儿媳。贞娘轻轻地给老夫人敲着背。 吕氏摇着团扇,瞥着程氏,嗤笑了一声说:“这小娘子呢,也得学着投胎,不给饭吃,不给做新衣裳倒也算了,要是被那些鼠目寸光的人有心养歪了,坏了孟家一家子的名声。哦,对了,我们长房二房,除了已经出嫁的三娘,统共就剩六娘一个宝贝,要是谁害了六娘的名声,我可是不依的。” 程氏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赤红了脸说:“小孩子家浑说几句,二嫂你怎么总喜欢听风便是雨?我们家谁都知道你是最有学问的人,却爱说这种诛心的话!你要是为了中馈,和娘直说便是,何必处处刺我?” 杜氏赶紧起身打圆场:“自家妯娌,和和睦睦才是,还在节下呢,何必这么呛,有什么话在娘面前,好好说。” 吕氏举起团扇掩了口:“大嫂,你是个最贤德的人。可我偏是个台官的性子,忍不得。不然,一味只有人说好话,将来出了事,我家六娘被迫做了那遭殃的池鱼,我要找谁怨恨呢?就算再恨恐怕也来不及了,万一跟哪家破落户似的,十六岁还无人求亲,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程氏掩面道:“二嫂,你用不着编排大嫂。大嫂怜惜我,这些年帮衬了我许多,我心中有数。你说这些难听话,不外乎要折辱我。我做弟妹的,嫂嫂要骂要打,也只能生受着,您是国子监祭酒大人的嫡女,勉强和我这样的商贾女儿做了妯娌,难免心里不痛快。就算当年二伯和我相看过,也插了钗,到底不曾下草帖子,算不上悔婚。你又何苦总疑神疑鬼的看我不顺眼?父母之命,我就算是商贾出身,也懂这个道理。二嫂不如学学我家三郎,他可从不疑心我心里装着别人!” 吕氏气得差点没折断了手里团扇的金铰藤骨柄,她何时计较过这糟心的破烂事!明明说的是养女不教和闺阁名声,却被这破落户搅和成了自己因私怨针对于她! 她冷笑一声忍不住开口:“是,你家官人最是体贴你,你最懂道理!却连个嫡子也没有,倒要替侍妾们养着三个小郎君!” 上座的老夫人喝了一声:“够了!” 程氏扑到老夫人膝前大哭着说:“当年大嫂说自己不会算数,将中馈交给二嫂。二嫂生下六娘后亏了身子,娘才让我接了中馈。若是二嫂想要接了中馈,我岂有不给她的道理?娘,您听听二嫂这有多恨我,说这些扎我心的话。可怜我的十二郎!才三个月大,就叫人算计了去!我要不是为了七娘,还活着做什么!二嫂何苦要逼我去死!若是要我死了她才称心,不如娘,您赐我一封休书,将我休回眉州去罢!” 杜氏赶紧拍拍吕氏,又上前安抚程氏。老夫人头晕脑胀:“胡说些什么,你且起来好好说话,什么休不休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唐方太忙,九娘自己防盗来了。不慎购买的别急,会尽早更换正文的。谢谢 老夫人梁氏头都疼了,这两个儿媳向来不和,针尖对麦芒。偏偏一个是亲生儿子的妻子,一个是庶子的妻子。她帮谁都落一个偏心,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眼下竟然节下也闹成这样,实在不管不行。 老夫人开了口:“好了,都少说一句罢。” 杜氏让人打了水进来,亲自服侍程氏净面挽发匀粉。 吕氏也自垂首不语,她忍了好些年了,长房二房的仆从一年比一年人手少,眼看着该立春就送进来的春衫,过了清明还不见踪影。正好借着这事发作起来,撕破脸就撕破脸,大家说个清楚也好。 老夫人沉吟了片刻:“老三媳妇辛苦了这么些年,里里外外井井有条,是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孟家诗书传家,你们这跟乌眼鸡似的,像什么话!给孩子们看到,这脸还要不要了? 一听老夫人这话,三妯娌都站起身来:“是媳妇的错。” 老夫人叹气道:“都坐吧,家和万事才能兴。万事讲究个在理。老三媳妇,既然你也这么说了,你二嫂这几年身子也好了,你就把对牌账册还交给你二嫂,自己也好好调养调养。” 程氏只觉得耳旁嗡嗡响。啊? 老夫人想了想说:“依我看,你们好好花点时间对帐。不如从三月初一开始,老二媳妇正式掌事吧。” 看着对面吕氏的笑容,程氏半晌才吐出个“好”字来。 老夫人转向吕氏道:“你三弟妹也不容易,这些年起早摸黑的。以后她的月银就加到二十贯钱,多出来的十贯,走我房里出,不动公中的。你这刀子嘴,也要收一收,自己妯娌,怎么说得出口?你弟妹那里上下两个阮氏,她比你们不知要多操几分心,我看着她对庶女庶子,还是好的。” 吕氏红了脸称是。 杜氏松了一口气,眼下正八品大理寺丞一个月的俸料也不过一十八贯钱。一年这一百多贯钱,够五六户普通百姓人家一年的花销。老夫人无非是不愿意落一个苛待庶子庶媳的名,白白给老太爷和阮姨奶奶说道,也算花钱挡灾。幸亏她一早就推掉了中馈,不然哪…… 老夫人又对着程氏道:“老三媳妇啊,你是个能干的。我也知道,只一个木樨院,打理起来就劳心劳力。但凡是要看长远,你要是理会那两个,这做正室的,岂不自降身份?总得多点心思在孩子们身上。我们做女子的,比不得前朝杨贵妃那时珍贵,男儿身如璋如圭,女儿身就如瓦如砾。你是一直被你爹爹宠着,哪里知道这世道艰难?在家靠爹爹,出嫁靠良人,可终究最后还不是靠儿子?你房里早点选一个记在名下,以后七娘也有个嫡出的兄弟能依靠。十一郎现在年纪还小,就是被有心人弄得顽劣,还掰得回来,早点送进族学里,跟着长房二房的哥哥们开蒙读书,才是正经事。” 程氏只觉得心里酸涩无比,垂首应了声是。 “你看看七娘这爆仗脾气,将来嫁去婆家,谁能容得下?还有九娘,七岁了吧?连个名字都还没取,也没入学开蒙。怎么不叫旁人说嘴?你是腾不出那个空操心,可耐不住有人要瞎操心算计呢。”老夫人自责道:“也都怪我当初选错了人,阿林长得好看,却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唉。” 程氏强忍着泪抬起头说:“娘,是媳妇无能。” 吕氏站起身大大方方地对程氏道了福:“劳烦弟妹了,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这人心直口快,你别放在心上。” 程氏眼前一黑,什么叫心直口快? 吕氏却又说:“你放心,每个月你那二十贯钱,我亲自给你送来木樨院。” 程氏差点咬碎银牙,什么?你亲自送来木樨院?怕我气死得不够快吗? *** 这档口,外间有女使禀告说:“老夫人,三位娘子,二郎带了客人来拜见老夫人了。” 杜氏赶紧出去外间,一会儿回来笑着说:“娘,是陈表叔家的太初和咱们家二郎在宫外面遇见了,特地来拜见您呢。” 老夫人想了想,笑起来:“是太初那孩子啊,快请进来。”又赶紧嘱咐贞娘:“贞娘,你去厢房里把孩子们也带过来认一认表亲。” 程氏让侍女去厢房里搬屏风,老夫人挥挥手:“不用麻烦,都是骨肉至亲,年纪又都还小,难不成以后亲戚间见面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识?再说了,那可是太初,避什么嫌?” 三妯娌想到陈太初的家世和模样,互相看看,呵呵,和陈家做亲戚可以,做亲家?还是免了吧,她们可想都不敢想,便纷纷点头称是。 乳母和女使们将小娘子们送了回来。 六娘孟婵携了九娘的手,径自坐到老夫人膝前的踏床上。 七娘的眼圈还红着,靠到程氏身边想说几句话,却发现母亲的脸色太过难看,嘴角翕了翕,到底没敢开口。 老夫人拍拍六娘的手臂笑着说:“阿婵小的时候,太初倒常来玩,现在可还记得陈家表哥?” 六娘想了想,老老实实交待:“阿婵不记得了。” 这时帘子一掀,两个少年郎先后进了屋,登时满室生辉。 头先进来的是长房嫡子孟彦弼,排行第二。 孟二郎刚满十四岁,身高七尺五寸,立如劲松,行如疾风,生得面如冠玉目如朗星。他身穿禁中招箭班的紫色半袖宽衫,勒着招箭班特有的紫色软纱抹额,别有一股倜傥之意。 一进门他就笑着跪到老夫人跟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老夫人吓了一跳:“你这猴子,怎么不等垫子就磕头,仔细青了膝盖。” 九娘早跟着六娘起身退在一旁,见他这样,都不禁笑着朝彦弼道福。 后面的陈太初却不急不缓,闲庭信步。他跟在彦弼身后,待侍女铺了锦垫,才行了跪拜大礼,又起身和长辈姊妹们见礼。 老夫人亲自起身将拉到榻前,上上下下看了几回:“好孩子,才三四年不见,长得更齐整了,我家二郎不如你。彦弼,来,来,你服气不服气?” 九娘侧眼望去,见陈太初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形貌昳丽,穿一身窄袖竹叶青直裰,束了青玉冠,乌发垂肩,静立着似幅画儿,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九娘不禁暗暗将他和自己的宝贝儿子比较,觉得陈太初眉眼间比起苏昉多了一份英气。苏昉比他更温润一些,还真是不相上下。 孟彦弼听了老夫人的问话,笑着不依:“婆婆!你这胳膊肘啊,也往外弯得太快了些。二郎我可比太初要高,要壮实许多,咱们就不能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众人又都笑了起来。 他走到陈太初身边比了比个头,对老夫人涎着脸说:“婆婆,你好歹也给我点面子,我这哥哥才做得爽快啊。” 杜氏牵着陈太初的手左看右看:“咦,你竟比我还高了这许多?当年你又瘦又小。对了,你跑去哪里了?怎么好几年也不来家里玩?问你表叔,闷嘴的葫芦不吭一声,你也是,信也不来一封,唉。”她还真有些生气了。 陈太初弯腰一揖:“表叔母安好。我被父亲扔到大名府,在军中待了三年,节前才回来的,还请别生气。”又朝藏在杜氏身后长房的嫡女三娘行了一礼。 杜氏说:“三年前你才八岁,怎么就送到军中去了!”众人不免都感叹一番,可到底没人敢说一句“你爹爹真狠心。” 九娘这才想起来,陈太初有个权倾天下的父亲:枢密副使陈青,陈太尉。 六娘和孟彦弼素来十分亲近,就好奇地问:“太初表哥,你同二哥,可有比试过谁厉害些?我二哥可厉害了,那么多人去参选,他直接进了殿侍招箭班呢!” 孟彦弼玉面一红,倒也泰然地承认:“我不如太初。” 六娘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她还是第一次听见二哥认输,还认输得这么爽快。 九娘忍不住偷笑。 陈太初却说:“哥哥太谦虚了,我们不过踢了场蹴鞠而已,哪里比试过什么。” 孟彦弼不以为然地挥手:“男子汉大丈夫,输就是输,这有什么。你那几下子,我一伸手就知道,拳脚刀马都不比我们教头差。我不如你。” 陈太初看着他豪迈的样子,便问:“那下次我们比比射箭?” 孟彦弼瞪了眼:“这可是你自找的!哥哥不是吹牛,你让我射百步外的母蚊子,我肯定不会射到公的。”众人大笑起来。 陈太初也含笑称是,他这一笑,如三月春光,亮得人眼晃心跳。就连九娘都禁不住叹气,陈氏一门真绝色,传言诚不我欺也。不由得好奇孟老太爷怎么舍得苛待原配陈氏,独宠阮姨奶奶呢。 四娘从他们一进门,就一直偷偷打量着陈太初,见他这一笑,如彩云出岫,只觉得心跳不已,一股说不出的热气上涌翻腾,手心微微出汗,赶紧捏了帕子垂首不敢再看。 陈太初转头对老夫人说:“今天一早我在宫里蹴鞠,赶上太后老人家让秦供奉来给伯父赐新火,赶紧跟了过来,才在御街上和二表哥遇上了。现在秦供奉只怕还在广知堂等着拜见婆婆呢。” 孟彦弼拍了拍脑袋:“啊呦!看我糊涂的,说着说着竟忘了这事。爹爹是让我和太初来请婆婆去广知堂的。”他赶紧抱住老夫人的胳膊:“婆婆,你可别说我忘了啊,不然今天十板子少不了。” 众人都大笑起来。老夫人戳着他的额头骂:“你爹爹娘亲都是那么板正的人,怎么生出你这个泼皮无赖货!” 梅姑上前对程氏附耳说了几句话。程氏看看漏刻,已经快午时了,便打起精神说:“不如二郎你们先陪着老夫人去广知堂。我们娘儿几个收拾收拾,到明镜堂等你们一起用饭。” 老夫人问:“白矾楼的席面送来了没有?” 程氏回道:“都归置好了,他家四司六局的卯时就来了,年年都安排的,娘放心好了。” 老夫人摆摆手让二郎和太初先出去候着,才收了笑,对小娘子们说:“好了,大过节的,你们姐妹间都要开开心心的,谁也不许再胡闹了。 四位小娘子谨然肃立:“是!” “七娘的脾气要好好收一收,节后返学了,每天多写二十张大字,送来翠微堂,先写上一个月磨磨性子。九娘虽说年纪小,偷拿供品有错在先。婆婆罚你现在去家庙,跪上一个时辰好好反省,待晚上我让你二伯给你取个名。节后跟着姐姐们一起去女学读书。我孟家的小娘子,总要知书识礼才是。”老夫人气定神闲地宣布。 程氏脸色苍白,点头应是。七娘的眼泪含着,不敢落下来,也行礼应了。九娘却抬起头问:“婆婆,我能吃了饭再去跪吗?” 老夫人看着这个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的小娘子,又好气又好笑:“有错就得马上改。你记着以后可不能随便去动人家的东西。我让慈姑给你留饭,你安心受罚去。” 九娘笑嘻嘻地应了:“嗯,慈姑,我爱吃鹌子羹,你给我留上一碗,一大碗好不好?” 老夫人无奈地戳戳她的小脑袋:“你啊!我家这是出了个女饕餮不成?” 被九娘这么一搅合,屋子里的人都忍俊不禁,笑成一片。连着程氏也觉得没那么难堪了。 慈姑心里又酸又涩,送走众人,取了罚跪的厚垫,回到堂上,不由得一呆。 九娘拨动着自己肉肉的小手指,正将高几上的点心、果子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起来,塞进怀里。 孟府外院正厅广知堂,飞檐斗拱,门上插着翠绿柳条,十六扇如意菱花槅扇全开,堂上通透敞亮。 八位禁军立在堂外。堂上长条案几上供着官家赐下的新火。满汴梁城,能得到官家赐新火的不过几十家而已,堂外伺候的仆从们个个满面红光,神采飞扬。 面白无须,脸有褶子的慈宁殿秦供奉官心不在焉地听着孟存说话,不停张望着门口。 陈太初你个小崽子,坑死我了。 右手边的孟老太爷虽然脸上勉强挂着笑,浑身却似冰山一样,只缺贴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大概他已经想起来二十多前,就是自己这个秦内侍,奉了太后懿旨,来孟宅给梁氏做主,将他的心肝宝贝爱妾阮氏从床上硬生生拖下来,掌了二十下嘴,用的是内侍省专用掌嘴刑具:朱漆竹板。 想到掌嘴,秦供奉的右眼皮禁不住跳了一下,有点想抽自己:你没事在太后眼皮子底下转悠啥?被指了这么个差事。 自己下首这个孟副都指挥使,也是冰山,你不想应酬就别出来板着脸膈应人嘛,要么像你爹一样挂个假笑也成。算了,这位在御前也是这个德性,自己的脸面难道敢跟官家比吗? 孟存下头坐着的那个,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含笑,笑里藏刀,恐怕就是阮氏所出的孟三了。这不笑,假笑,笑里藏刀,算了,还是不笑的好。 陈太初你个小崽子怎么还不来?老夫人,你怎么还不来? 幸好还有孟存在,幸好他是翰林院学士院的学士,幸好他是出名的好相处,幸好他为人风趣诙谐。他刚刚说到哪里了?没听清楚,肯定很好笑。 秦供奉官哈哈哈笑了几声:“果然好笑。这陈衙内,非要缠着一起来,怎么影子都不见了?”想起陈太初他爹爹陈太尉那张额头刺字的绝美容颜,秦供奉官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忍不住抖起腿来。 孟存心下奇怪,这位老供奉官,看上去神不守舍,我这笑话还没说完他就笑成这样,腿抖得厉害,别是癫痫之症。嘴里却应道:“想必在和内眷们叙亲,供奉官还请再稍等片刻。” 叙亲?我当然知道你们是亲戚啊,可陈太初,你不该带着那位祖宗啊。你们都是亲戚,我只是个外人,只是个下人。秦供奉官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考虑求恩典出宫养老了。 孟彦弼和陈太初扶着老夫人进了广知堂。秦供奉如获大赦,立刻起身迎上去:“呵呵,老姐姐好久不见,身子可安康?”他朝陈太初身后一瞥,声音都抖了。 小祖宗人呢?怎么没了?他赶紧看向陈太初。陈太初却视若无睹。 秦供奉官和老夫人叙完旧,笑着说:“太后老人家很是惦念您,想着三月初一,开金明池,赏琼林苑,让您还多带几位小娘子们去陪她去宝津楼说说话解解闷。” 老夫人面向西北禁中谢了恩,和秦供奉官说了些家常话。照理秦供奉官就该回宫复旨了,可看着这个从小一起侍奉太后的老哥哥只拿着眼瞅陈太初。老夫人就笑了:“老哥哥先回宫罢,太初三年没来家,留他吃个饭。要是他爹爹问起来,还烦请告知一声。” 秦供奉官汗如浆出:“呵呵,陈衙内,您留下吃饭了,那——” 陈太初一拱手:“供奉官请先回,稍晚太初自会入宫谢罪。” 吃个饭怎么就要谢罪了。老夫人看看秦供奉官,有些纳闷。 秦供奉官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还是接过孟建递上的荷包,告辞了。 孟在他们带着彦弼太初送秦供奉官出去。回来的却只有孟氏三兄弟。孟存笑着说:“彦弼带着太初去过云阁转一转,说想找几本兵书看看。” 孟老太爷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无妨,都是自家人。” 老夫人笑着将程氏交还中馈的事一说。孟建一怔,垂头不语。孟老太爷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程氏管了这许多年,管的好好的,又换什么换。妇人之见!” 老夫人神色自若地端起茶盏:“内宅小事,不劳您操心了。就是让老三也知道一下。”便又将九娘取名入学的事说了。孟存自然应了下来。九娘的亲爹孟建此时更抬不起头来。 孟老太爷沉着脸说:“老三你也该定下来了,趁早把九郎记到程氏名下,改了名字,上族谱,三房也好后继有人。” 老夫人却笑眯眯地说:“急什么,老三媳妇既然能生十二郎,这才四年,未必就不能有十三郎。这么早定下来,她未必肯。” 孟老太爷冷笑道:“她不肯还是你不肯?” 老夫人神色不变:“嫡子乃一房大事,要是阮氏同宛姨娘那样,是正妻为了生养子嗣买回来的,安分守己,自然也没人不肯。大郎不就是满了月就按彦字辈取了名,记为长房的嫡长子吗?这十几年,谁不称赞杜氏贤德?彦卿和彦弼兄友弟恭,后宅安宁,老大才能这么顺遂。” 因为私德不修宠妾灭妻被官家申斥过,在六品武官职上蹉跎了三十年的孟老太爷,被踩了尾巴,登时霍地站起身来:“放屁!老大能有今天是靠后宅吗?没有他那个枢密副使的表哥——” 他急怒之下口不择言,话已如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了。 看着长子毫无表情的俊脸,孟老太爷咳嗽一声:“那是老大自己在边关那么多年拼了命挣出来的功名,和后宅妇人没什么关系。再说了,琴娘这些年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老三两口子,哪里不安分守己了?她虽然是老三的表妹——” 孟建赶紧上前行礼:“爹爹!儿子只有姓陈姓梁的表姐妹们,哪有姓阮的表妹。爹爹放心,今晚我和三娘商量记名嫡子的事情,是该定下来了。还请爹爹娘亲别为了儿子生了嫌隙。”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九娘自己防盗,买到的别急,正文替换时不会再付钱,只会多出字数来,感谢理解。今天更换时间晚上七点左右。因为老年痴呆作者昨夜遇到网络问题,无法登入后台。 王玞上辈子很倒霉,死得太不是时候。 她病死后一个月,熙宁二年的四月头,人间芳菲待尽时,她二十八岁的丈夫中书舍人苏瞻升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成为了大赵最年轻的宰相。即便家有王玞遗下的八岁嫡子苏昉苏大郎,芝兰玉树的苏瞻依然成了全东京城最打眼的鳏夫。官媒们的门槛随即都被踏烂了,谁让这东京城里有一句话人尽皆知呢,“江南看苏杭,汴梁看苏郎”。 王玞没想到自己重生了,这辈子竟比前世更加倒霉。 堂堂眉州青神王氏一族的骄傲、长房嫡女、距离宰相夫人一步之遥的王九娘王玞,如今变成了汴梁翰林巷孟府庶出三房的庶女孟九娘,庶上加庶,七岁了连个名字都还没取,过着天差地别的日子,这日子还有点看不到头。 眼看着熙宁五年的寒食节快到了,得有三天不能起火生灶,孟府上下忙着蒸枣糕,煮寒食粥,存熟食。靠着东角门的听香阁里,庑廊下偶尔拂过的柳条儿早已碧玉妆成绿丝绦。七岁的孟九娘坐在暖阁里的一张黄花梨小矮凳上,小脚够不着地,正拿着一把剪刀,两只胖嘟嘟的小手交叉握着,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咬牙切齿地剪柳枝条。 “啪”的一声响,她小脑袋上吃了一巴掌。清脆的笑声响起:“傻九娘!”跟着一个人影就闪出了门。 孟九娘手一抖,剪刀差点戳在自己腿上。她气得大喝一声:“孟羽!你又发疯!” “啪”的一声响,孟九娘小脑袋上又捱了一记,头上两个包包头登时散了,油光水滑的头发劈头盖脸的散下来。一个梳着堕马髻,身穿半旧桃红白边海棠花纹长褙子,容色绝美的妇横眉竖目地瞪着她:“你才发什么疯,这么说自己的亲弟弟!还连名带姓的?就不会喊一声十一郎?”却是刚刚来给十一郎送衣物的林氏,孟三郎的妾侍,九娘和十一郎的生母。 孟九娘深深吸口气,捏了捏剪刀,将眼前的头发拨开来,继续闷头剪柳枝。十多天来,她已经可以做到对这个金玉其外的孟府著名女草包熟视无睹了。 林氏见她这幅闷声葫芦的样子,又恨又气,忍不住上前拍了她一把:“你啊!让你去讨好讨好娘子,说你你不听,教你你不会!看看,这许多柳条,偏要你来剪!倒霉不倒霉?”越说越气,甩手出了门。 九娘的二等女使连翘赶紧上前替林氏打起帘子,心里暗道骂得好,要不是这扫把星娘子上个月突发水痘,她又怎么会被安上个照顾不周的罪名。从一等女使降下来,每个月的月钱少了足足三百文啊。她得跟耳朵软的林姨娘好好说说去。 孟九娘白了她们的背影一眼,心道,就因为有你这个生母在,嫡母跟前我才不用去讨好,因为肯定讨不着好。 *** 门帘又被掀开。孟九娘抬头,笑了:“慈姑!”她重生来一睁开眼,踏床上守着的就是乳母慈姑。 慈姑快步走近,将剪刀夺下来:“哎呀!这小手上都起泡了!”她看着这雪玉可爱的小娘子捧着肉嘟嘟的手指头也不喊疼,还对自己笑眯眯的,忍不住说她:“小娘子,老奴不是说过?她一个姨娘,胆敢动手,你就哭,边跑边哭,去前头找娘子。你怎么出了个痘,倒不肯哭了?”说着从怀里拿出把黄杨小木梳来:“来,老奴先给你梳头。” 九娘吧嗒吧嗒着大眼睛不作声,心里却想她好歹是堂堂三品诰命,太后面前的红人儿,岂能使出这般小儿无赖之法。更何况,林氏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拍在身上跟打蚊子似的。 慈姑快手快脚地给她绑好头发,叹气:“好女不吃眼前亏,你装也要装着哭闹几声啊!” 又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六块小枣糕:“真是!小娘子你哪里胖了?你姨娘偏要请娘子少给你吃一些!明日寒食节,这些新蒸的枣糕,快吃,还温着呢。” 九娘笑着开口,声音还带着丝奶声奶气:“慈姑别担心,我胖,肉多,不怕。”她醒来后十几天,为了被迫向苗条的两位姐姐靠拢,没少忍饥挨饿,亏得慈姑总偷偷给她带些点心吃。 九娘蹭下矮凳,移动两条小短腿走到圆桌边,自己踮起脚爬上绣墩,规规矩矩坐正了。 慈姑把枣糕放在白瓷碟子里,给她倒了杯热茶,拿起剪刀剪柳枝,眼看着小人儿一只手拿着小帕子等着下面,另一只手轻轻拈起一块枣糕,小口小口地吃着,人坐得笔直,说不出的优雅好看,不由得叹了口气:“小娘子出了痘,这规矩真是一等一的好,老夫人跟前长大的三娘六娘也就是这样了,可惜你命不好啊。不知道哪个黑心眼的,偏说府上七岁的娘子剪的柳条插在门上才能光耀门楣。迟早有报应!”说完朝着西边呸了一声。 孟九娘这命,可还真不怎么好啊。 *** 过了两日是清明,四更鼓才响,林氏就来了听香阁,把九娘揪起来,让慈姑给她换了身淡粉绿底白花的宽袖褙子,扎了两个丫髻,郑重其事地嘱咐她:“今日你跟着娘子去庙里,千万别闯祸,不然我可护不着你!慈姑你要看得紧些。”又叮嘱连翘:“你也多上点心,我昨晚和郎君说了,下个月就把你提回一等女使。”九娘心里暗道你这种蠢事少做做就好了,每次也是说你你不听,教你你不会。唉! 东角门外,细雨菲菲,三辆牛车已经候着。三房的娘子程氏正踩着脚踏上车,娇美柔弱的阮姨娘殷勤地替她提着裙摆。程氏所出的七娘还没熟醒,打着哈欠。阮姨娘所出的四娘孟娴正柔声细语地同她说着话。几个撑着油纸伞提着灯笼的侍女小厮肃立着。 见她们到了,程氏停下脚,冷眼瞥了林氏一眼,再看看行礼的九娘,淡淡地道:“上来罢。”阮氏笑着提醒:“天还黑着呢,娘子千万小心脚下”。林氏看见程氏,就像锯了嘴的葫芦,只推了推九娘,朝程氏行了个礼。 慈姑弯下腰轻声叮咛:“七娘要是欺负你,你在娘子跟前可得忍着点别哭,老奴就在后头车上。” 九娘拉拉她的手,笑着眨眨眼点点头让她放心。 牛车缓缓远去,林氏忐忑地问阮氏:“我没去伺候娘子起身,娘子没生气吧?”阮氏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有我呢,同娘子说过了,你要去服侍九娘。” 看着林氏撑着伞远去,四娘孟娴禁不住埋怨道:“年年都这样,娘子也都不带我去!”阮氏心疼地替她整了整鬓角:“急什么,累了吧,回去再睡一会儿。” *** 车厢里宽大舒适,琉璃灯照得透亮。女使梅姑倒出四盏热茶,又从食盒里盛出三碗寒食粥并各色点心放到矮几上:“娘子们且用一些点心茶汤,这里到开宝寺得好两个时辰。”九娘接过茶盏低声道了谢,只当没看见挑衅的眼神。 程氏看看窗外,蔫蔫地靠在隐枕上叹了口气。 梅姑笑道:“娘子要见宰相表哥,该高兴才是。” 程氏面露不虞之色:“你跟着我从眉州嫁进孟家的,还不知道这苏家人的脾气?这汉子不争气,倒要我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去替他谋划,爹爹当年真是看走了眼。” “十七娘现在贵为宰相夫人,她最和善不过,年纪又小,娘子好好说道,大家亲戚一场,总能好好相处。何况咱们也是去祭奠九娘的。”梅姑圆圆上上总是笑眯眯。 程氏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若是王九娘还活着,我倒心甘情愿唤一声嫂嫂。十七娘?自家阿姐还没死,就谋算起姐夫来。要不是为了那个死鬼,我会去对她这种人低声下气?” 梅姑急道:“娘子!小娘子们都在呢。” 九娘靠在角落里假寐,一声不吭。心里头却隐隐有根刺在扎着,眼睛有些涩。有时候,女子还是笨一点傻一点才好,起码可以被骗到死。可她偏生太聪慧,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那日午后,病得那么厉害的她靠在榻上,远远地看见堂妹在正房院子的合欢树下,仰着脸对苏瞻说话,十六岁姣若春花的年轻脸庞,闪着光。堂妹离去后,苏瞻身姿如松,目送着她远去。春风拂过,柳絮轻扬,宛如一幅好画。 他在树下,看那个她的背影。而她,在窗内,看他的背影。十年夫妻,不过如此。 苏瞻,自然是会娶了她的,果然,娶了她。 牛车停下时,天方微光,五更天还不到。开宝寺辕马歇息处已经停了一些牛车骡车。 梅姑在车下守了好一会儿,掀开帘子说:“娘子,苏家的马车到了。” 九娘睁开眼,程氏已经起身:“你们两个且跟着来。”七娘一骨碌爬起来,踩在九娘腿上迈过去,一扭头得意地笑着:“啊呀,九妹真是对不起,我没看着你。” 这样的小打小闹,九娘怎会放在心上,她想着她前世的儿子,她想见见他,那个从小夜夜要赖在她怀里滚几滚才肯跟乳娘去睡的肉团子,咬着手指头突然冒出模糊的第一声“娘”的小人儿,在她手里一日日长大,开蒙,进学,最后含着泪将一颗小小头颅埋在她手里,哽咽着重复着同一句话“娘,娘,求你别丢下阿昉”的大郎,是她重生以来心心念的盼头。 掀开帘子,慈姑伸手将九娘抱下车来,见她只是眼眶微红,忍住了没哭,嘴里轻念了声:“阿弥陀佛!” 外面雨已停了。程氏正笑容满面地和马车上一个年轻妇人说话。那妇人梳着朝天髻,插了几根银钗,身穿月白梅花纹长褙子,圆脸上一双杏眼顾盼神飞,正是宰相夫人王十七娘王璎。 几步外,踱过来两匹骏马,嘶了一声打了个转,侧停在马车边上。黑马悬着白色颈缨,配着画花银鞍,绣罗鞍罩。马上那人高大伟岸,仪表不凡,轻轻一跃,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马夫,扭头道:“大郎下马小心一些。” 慈姑捏着九娘的小手,觉得她手里湿津津的,还微微发着抖,便弯了腰轻声说:“小娘子莫怕,记得还跟去年一样,娘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个最高的很好看的人是你家宰相舅老爷。车上那个去年没见着,是你新舅母。下马的那个是苏家表哥。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一旁的七娘听见了,哼了一声:“她算哪门子的表妹——”却被她的乳母握住了嘴。 九娘握住慈姑的温暖大手,点点头。阿昉这三年竟这么高了,怕是已近七尺。站在身高八尺的苏瞻身边,已到他肩头。他眉目间虽然青涩,却好似和苏瞻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丰神俊秀,温润如玉,既熟悉,又陌生。九娘百感交集地看着几步外的儿子,实在忍不住泪眼朦胧。 苏昉朝王璎和程氏淡淡施礼后对苏瞻说:“孩儿先进去看望母亲了。”不待苏瞻答话,便带了小厮们和一应祭奠之物往寺庙里去。路过孟府的这群妇孺,因知道是亲戚,便微微拱手垂目随了个礼,却见一个矮矮胖胖的小娘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大眼里噙着泪,翘鼻头红通通,小嘴翕翕着,好似要说什么。 苏昉知道自己肖似爹爹,长得好看。但好看到会让人哭鼻子,却还是头一回见到。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寺庙门口的知客已迎了上来行礼:“东阁这厢请了。” 九娘看着苏昉身后捧着一手的生麻斩衰孝服的小厮,赶紧抬起小手,揉了揉眼睛。这傻孩子,大祥过去该有九个月了,还穿这个做甚。 一众人等簇拥着苏瞻王璎浩浩荡荡进了寺庙。 开宝寺因供有佛祖舍利,历来是佛家圣地。寺中的八角铁色琉璃砖塔,高十三层,二十二丈,通体遍砌铁色琉璃釉面砖,砖面图案有佛像、飞天、乐伎、降龙、麒麟、花卉等。塔身挺拔,风姿峻然。悬铃在空中叮当作响,若是晴天,站在塔下仰望塔顶,可见塔顶青天,腰缠白云,景致壮观。这“铁塔行云”正是汴京八景之一。 苏瞻跟着知客僧走在最前头,忽地又停下脚来,微微侧了身子。待王璎跟上了才又前行,步履却明显慢了下来。一行女眷终于不用紧赶慢赶,暗暗地松了口气。 想起以往,她总要压着嗓子羞恼着喊:苏瞻!你腿长我腿短!你走慢一点!苏瞻总是手背在后头朝她招招,却会走得更快。九娘不由地心里暗叹,她前世,运气也着实不好。 行到上方禅院,苏瞻入了院门,转身伸出手,低语了几句,似在叮咛王璎小心门槛。王璎犹豫了一刹,扶住那手,提了裙摆,跨了过去。众人都停了脚,低了头。 因上方禅院的门槛较其他禅院略高三分,前世九娘曾在这里不慎绊过一跤,一条全新的银白挑线十六幅褶裙蹭成了半边泥黄色,苏瞻笑得不行,称她是泥地里打滚的小狗。 人比人,气死人。她要不是病死,估计也会被气死。 禅院里法会所需之物一应都备好,大殿里面香烟缭绕,苏昉一身斩衰孝服,背对殿门,跪在灵前,背挺得笔直。 众人入殿,依次行礼,跪坐蒲团上,五更时分,二十四位高僧念起《阿弥陀经》,檀香渐浓。七娘才年方八岁,便有些打起瞌睡来。程氏轻轻拍了拍她。她睁开眼,见身侧的九娘一瞬不瞬地盯着灵前,撇撇嘴,又自垂头犯困。 待法会结束,知客僧上前行礼:“苏相公,苏东阁,方丈已在禅房等候多时,不妨随小僧前去歇息片刻。”苏昉却摇头不肯去。 两个七八岁的小沙弥来引女眷们去另一边的禅房。九娘三步一回头,那少年依然背挺得直直的,缭绕不去的烟雾中,宛如泥塑木雕的背影,却似乎有一种说不尽的哀思。 七娘狠狠地拧了她一把:“看什么看!那是我表哥!” 九娘心中轻叹一声,傻儿。 *** 禅房内十分简朴,两张罗汉榻,几把交椅,一张八仙桌。小沙弥们端上茶水,女使们赏了他们几个果子。 程氏让小娘子们给王璎正经见礼。 九娘跟在七娘身后,行了福礼,嘴里一声“舅母安好。”却忍不住把那舅母二字囫囵掉了。 王璎早有准备,笑眯眯地让女使送了两份见面礼。到了九娘这儿,王璎招手笑道:“这个小娘子就是那个和我九姐排行一样,生辰也一样的小娘子?” 程氏笑道:“可不正是,当年九娘和大郎还都抱过她,也是有缘。只是这些年表哥贵人事忙,亲戚间少了走动,我们也不便贸然上门打扰。去年大祥除服的时候去过一次,没见着你。这次适逢九娘冥辰法会,带她也来拜上一拜。” 九娘只能低了头过去,又福了一福,却不吭声,任由王璎牵了她的手上下打量:“是个有福气的小娘子,九姐喜欢的,我自然也喜欢。”便褪下手上一只赤金镯子给九娘戴上,叹了口:“看见小娘子,我就想起九姐来了,可惜我九姐青春韶华,情深不寿……”说着几欲落泪。 程氏眼神微闪,心里暗暗呸了一声,你九姐喜欢的你当然也喜欢,若你九姐活着,宰相府有你什么事儿。可面上却戚戚然,抬手用帕子印了印眼角:“可不是,这人的命啊,都是老天爷注定了的。” 九娘轻轻挣脱了手,道了谢,退回到程氏身后,将镯子交给慈姑收了。程氏拭着泪道:“十七妹你是个有大福气的,一嫁过去就是郡夫人的诰命。便是你九姐,身后哀荣,官家赐了荣国夫人的谥号,也算是有福气了。哪里像我这样,家里那个没脚蟹的郎君,好歹也是个进士,却只能在家里管着庶务,连个进项都没有,这么大家子上百号人,靠他这个书生,真是入不敷出,这些女孩儿们的春衫都还没个着落,我那点嫁妆,这些年早就折腾得差不多了。要是落到卖房典田的地步,又怕给表哥丢脸。这日子啊!” 王璎年方十九,长于宅内,初嫁给苏瞻还不到三个月,哪料到程氏会当着女孩儿们和女使们面前就如此不顾脸面地哭诉起来,一个措手不及,竟不知接什么话好。 她的乳母燕娘立刻陪笑上前一步道:“表姑奶奶这话,给小娘子们听着多不合适——” 程氏一声冷笑:“呦,倒要你这做乳母的来指摘我,多合适啊?”燕娘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只能行了礼退到王璎身后,垂头不语。 王璎刚堆起笑容。程氏又道:“十七妹,虽然你九姐识人之明、幕后听言这些大能耐,咱们大赵无人不知,都说我表哥能有今天多亏有她那样的贤内助。”程氏看着王璎笑道:“可难道十七妹你就看不清人,就不能给表哥出谋划策了?我可不信,这王氏女难道只配出一个才女?” 程氏复又抹泪:“我家孟三郎,虽不出挑,人却也兢兢业业,老实本分。不过因为他两个嫡兄,一个从武,一个从文,都是四品高官。他是家中唯一的庶子,难不成还能挡着嫡兄们的路?若不是家中实在难,我又何至于在孩子们面前丢这种脸!” 九娘微微抬起眼,看到上首的王璎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动了动嘴皮子却说不出话,心底暗笑。她哪里遇到过程氏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哭念作打样样拿手的泼辣户? 程家乃眉州豪富,这程氏的嫡亲姑母,正是九娘前世的婆婆苏瞻的母亲,她和苏瞻是嫡亲的姑舅表兄妹。偏这程氏昔日在眉州,就是个著名的泼辣破落户,十六岁都无人求娶。待苏瞻殿试,三百八十八人中名列第二,授了京官后,接全家到京城定居。程氏便带了自家哥哥程大官人和外甥女入京,要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因孟家的二郎孟存和苏瞻是同科进士,自然入了苏家的眼。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九娘自防盗第四章第五章,其实第四章开头出场的就是张子厚。哈哈哈 孟府的牛车,悠悠地离了开宝寺。错肩而过了五六个骑者,那一行人里当头的一位跃下马来,问迎客僧:“苏家的人走了没?”迎客僧笑着指指牛车说:“刚走不远。”那人回过头,看着牛车远去,轻哼了一声,自入寺去了。 牛车还没进封丘门,九娘到底这身子还小,架不住半夜起来折腾了好几个时辰,又在七娘虎视眈眈下吃了碗甜甜的杏酪,睡意上涌,抱着那碗歪在案几上。 七娘满肚子不服气,一直瞪着九娘。两人对着眼看,随着牛车晃悠悠的,竟都睡着了。 程氏看看她们,心潮起伏,又有些怅然。她掀开窗帘一角,外间天已大光,沿途花树下已经不少士人庶民铺了席子,罗列杯盘。也有出城的禁中车马去开宝寺祭祀宫人的,锦额珠帘,绣扇双遮。路边各色卖炊饼、枣糕、黄胖(泥偶玩具)、名花异果的更是热闹,比起早间的清冷,截然不同,只有去城外祭扫新坟的百姓才面带哀色。 程氏觉得自己仿似一张一直被拉满的弓,忽然松了弦,浑身说不出的疲惫。她靠着隐枕闭起眼。 梅姑轻轻摊开两张五色普罗薄被,给程氏和七娘盖上,转头看看九娘睡梦中小脸绯红,肉乎乎的小手还抱着那宝贝疙瘩碗,跟只护食的小狗似的,不由得暗叹一声,取出一张茧绸薄被,轻轻搭在伏案昏睡的九娘身上。 不多时,牛车转入清净的翰林巷,片刻后在孟府正门的车马处停了下来。角门大开着,府里的粗使婆子们赶紧将肩與抬上前。 孟府粉墙黛瓦,并不张扬。 黑漆的四扇大门紧闭,青绿的蝴蝶兽面门环安落,两侧的春帖子还贴着立春的诗句,只有那八级如意大理石踏跺才显示出高门大户的气派。 这栋老宅历代经营,占地二十余亩,出自名家手笔,亭堂池台应有俱全。 肩與抬着三房的娘子们,绕过斗柏楠木的大照壁,沿着抄手游廊直往东南面三房住着的木樨院去。 行了两刻钟,九娘远远儿地就看见身穿月白滚紫边长褙子的阮氏带着四娘四娘,等候在木樨院门口,却看不见林氏,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草包姨娘哦!该做的一样也不会做。 阮氏带着笑将程氏扶下来:“娘子可回来了,老夫人那里派了两回人来问了。” 四娘也赶紧将七娘扶下肩與:“七妹还要照顾九妹,肯定累坏了吧。”七娘一顿,转头瞪了九娘一眼,哼了一声:“别提了,气死我了。”两个人挽着手说着话,跟着程氏进了院子。 九娘牵着慈姑的手,带着连翘慢慢辍在众人后头,穿过东边的抄手游廊,回到听香阁。 不出九娘所料,林氏不去门口迎接主母,也不待在自己的东小院里,却跑来听风阁,正在九娘住的东暖阁临窗大榻上缝衣裳,她的女使宝相坐在踏床上理线。 林氏抬头见慈姑牵着九娘回来,皱了皱眉:“怎么回来这么晚!” 连翘笑着上前行了个礼:“恭喜姨娘,今天小娘子见到宰相和宰相夫人了,宰相夫人赏了小娘子一只金镯子呢。这个月四娘要过生日,我看阮姨娘给四娘打的金镯子,不如这个一半好。” 林氏美目一亮:“真的?快拿出来我看看。” 慈姑不情不愿地从荷包里取出那只王璎给的赤金镯子,却避开连翘渗出来的手,递给了宝相。 连翘冷哼了一声,甩手走到林氏身边。 林氏接过镯子,仔细看了看,用染了凤仙花的指甲死命掐了一掐,抬起头说:“你们几个都到外面去,我和小娘子说会儿话。” 连翘应了声是,神色间掩不住的得意。宝相暗暗白了她一眼,这般作死,拦不住。慈姑犹豫了一下也只能出了暖阁,守在庑廊下。 九娘眼看着林氏手边案几上的小碟子里有几块面燕,做得好看,插着小银叉子,便爬上榻伸手去拿。 林氏气得一把拍上她的手:“就知道吃吃吃!你看看你的小胖腿,比四娘的腰还粗!将来怎么嫁人?” 九娘翻了个白眼:“我少吃也长肉,喝水都长肉。”她还是拿起一块面燕,看了看林氏颤巍巍高耸着的胸,叹了口气:“姨娘你这么多肉,我能瘦得下来吗?” 林氏面容绝美,丰胸细腰肥臀,人又傻乎乎的。当年老夫人就是觉得她好生养,好拿捏,才把她赐给生养艰难的程氏。 听了九娘的话,林氏脸一红,瞪了九娘一眼,起身给九娘倒了杯水:“小娘子家的,你懂什么!成日里说些浑话!你慢点吃,喝口水,别噎着。我同你说正经事,这镯子是赤金的,足足能有二两。你听姨娘的,过几天就是四娘生日,总要送个拿得出手的礼才是。平日阿阮那么照顾我,四娘又那么照顾你。这镯子啊,不如送给四娘做个人情。” 九娘一口噎住了,咳了好几声。早知道你傻,不知道你能傻到这个地步!那叫照顾吗?天天给你挖坑下绊子,你乐呵呵地往里跳。我这剪柳条还不是阮氏吹的枕边风吹出来的? 九娘一把抢过林氏手里的镯子,套到自己手上“不行,长者赐,不可辞。万一宰相夫人来家里,一看,送给我的镯子怎么在别人手上,肯定气死她了!” 林氏赶紧抓住她的小手,将镯子褪下来:“你先气死我了,我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小,听姨娘的一准没错。我来帮你送。” 九娘叹了口气,就问她:“姨娘,七娘四月里也要过生日,怎么不去讨好她?” 林氏一愣:“七娘子平日就不喜欢你,娘子也不喜欢我,送了也白送,还不如送给对咱们好的人。” “娘子为什么不喜欢姨娘?你以前不是她的侍女吗?”九娘不经意地问。 “还不是——”林氏想了想:“因为我跟了你爹爹——” “可是姨娘是被娘子送给爹爹的,娘子为什么要不喜欢你?难道爹爹最喜欢你?”九娘又叉起一块面燕。 林氏低了头:“那倒不是。”她哪里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主母的,郎君每个月明明来她东小院最少,去阮姨娘那里最多。 “姨娘,连翘她想去七娘房里呢。” 林氏抬起头:“啊!”九娘朝她点点头:“早上在庙里我听见她亲口说的。” 林氏竖起眉:“这个作死的小蹄子!亏得我还——” 九娘问:“姨娘你生气了?” “废话!她是你的女使,却想着攀高枝!这个背主的贱婢!”林氏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更加巍峨壮观。 九娘皱起眉:“哦,我明白了,难怪娘子不喜欢姨娘,你是她的女使,不在她跟前服侍着,却一昧去讨好阮姨娘,这个是不是也算背主?”她吐吐小舌头,飞快地滚下了榻。 林氏愣了一愣,心里头怪怪的。这个小九娘,出了痘以后说话就古里古怪。她赶紧起身去追九娘:“胡说什么呢!你跑什么跑!快过来,我给你量量尺寸,给你做件新褙子。” 九娘被她捏着脖子,揪过去量尺寸,听着她唠叨:“就只往横里长,不长个儿,愁死个人!” 九娘动动脖子:“姨娘你别给我做新褙子了。反正阮姨娘喜欢把四娘的旧衣裳送给我穿。” 林氏心里更不舒服了,嘟囔了一句:“那是阿阮对你好,怕你四季衣裳不够。”孟府里嫡女一季六身新衣,庶女四套。因为阮姨娘的嫡亲姑母,是孟老太爷最宠爱的阮姨奶奶。阮姨奶奶每季都掏私房银子给四娘多做两身衣裳。 九娘朝天翻了个白眼:“前几天我穿着四娘的旧衣裳去给婆婆请安,二伯娘就说娘子也忒小气了,管个家连小娘子的衣裳钱都要克扣,把娘子气得咳了好一阵子呢。” 林氏手上一顿,想起来那天程氏从翠微堂回来,就罚她去佛堂替她念了两个时辰的经书,跪得她膝盖上两个乌青印,现在还没消。她心里那不舒服越来越厉害,收了尺子,没作声,坐回榻上缝衣服。 慈姑掀了帘子进来说:“姨娘,阮姨娘来找你呢。” 林氏赶紧起身,阮氏弱风扶柳般地进了暖阁,未语先柔声笑道:“恭喜阿林,九娘能得了宰相和夫人的青睐,真是有福气的小娘子。” 林氏心里正有些嘀咕,脸上堆起笑:“什么福气不福气,阿阮找我什么事?” 阮氏的女使将一个包裹放到桌上,打开来笑着说:“我家姨娘说,过几日春衫要送来了,这里有一些四娘的衣裳,才只穿过一回的,都是好料子,昨日就让奴理了出来,九娘不嫌弃的话,日常里穿穿。” 阮氏白了她一眼,笑着说:“就你嘴贫。九娘和四娘最亲近不过的,怎么会嫌弃。” 林氏看着桌上的衣裳,最上头一件蜀绸的粉底杏色玫瑰纹短褙子看着像新衣裳。可她记得去年老夫人生日时,四娘就穿了这件,很出风头。林氏的眼皮子不禁跳了跳,下意识就去看九娘。九娘却坐在榻上小口小口吃着面燕,朝她一笑。林氏的眼皮又跳了跳,她捏了捏袖子里那金镯子,咬了咬牙拿了出来:“阿阮,过几天是四娘的生日,你们一直待九娘这么好,九娘说这个镯子送给四娘作个贺礼,你们可别嫌弃。” 九娘差点没一个倒仰栽在榻上。 阮氏推让了片刻,不情不愿地收起了镯子。 她含着两滴珠泪,蹙起柳眉,握住林氏的手诉衷肠。 “阿林!你和九娘对四娘这么好!我想着四娘今年十岁要留头了,也想给她打个镯子,只是自己体己太少,那镯子实在拿不出手,正怕四娘不开心以为我做姨娘的不把她放在心上。”她拭了拭泪,捏紧了帕子。 阮氏转头朝着榻上还在发呆的九娘说:“九娘啊,你别以为你姨娘求娘子给你少吃一些是对你不好,只有真心待你好的,才宁可不顾自己的名声,都是为了你好。有些人哪,看着什么都由着你,那才是害了你一辈子!” 九娘前世也算见识多,却第一次见到阮氏这样的人。 她前世是青神王氏长房嫡女,也是长房唯一的孩子,父亲王方不顾族里长辈们再三施压,也不肯过继子嗣,直言家产全都留给她。就这样父亲终身不曾纳妾,守着娘亲过了一辈子。 姨娘这类人等,她只见过其他各房里的几个。那些女子,难得见到她一次,也远远地就行礼避开了,从来没打过交道。 后来她和苏瞻成亲十年,苏瞻也没有妾侍通房。可这会儿,九娘不由得暗暗估量着一个姨娘究竟能掀起多少风浪来。 林氏也红了眼圈,刚才心里头的不舒服已经好多了。九娘看着两个姨娘互诉衷肠,只能咳了一声:“慈姑,给我换衣裳吧,还要去翠微堂请安呢。” 阮氏赶紧起身了几句关心九娘的话,携了林氏的手一起走了。 慈姑捧来面盆给九娘净面洗手,取出一件半旧的藕色山茶花白边长褙子给她换上。将洗得干干净的八方碗拿出来给九娘。 九娘叹了口气,爬上床去,从白釉剔花枕边搬出一个长条松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个很旧,但穿着很干净的小衣裳的黄胖,还有几颗琉璃珠子,这是孟九娘那孩子仅有的玩具了。九娘用帕子将八方碗包裹好,放到那黄胖的边上,拍了拍黄胖:“你们做个伴吧。” 注: 面燕:寒食节点心的一种。 黄胖:宋代泥偶玩具,类似芭比娃娃。 第五章 过了清明节,朝廷休沐的寒食假期便只剩下两天。今年官家有旨,文武官员无需去衙门歇泊,可在家休务。孟府照往年的规矩恢复了晨昏定省。 早间辰时还差一刻,程氏带着三个小娘子,浩浩荡荡来到翠微堂。 翠微堂作为后宅正院,三间小厅后是五间上房,屋顶上铺满绿色琉璃瓦,六枚黄绿相间的垂脊兽头在雨后发亮的屋脊上静静坐着。 几个身穿粉绿窄衫长裙的侍女静立在两边的抄手游廊下。两侧厢房挂着些鹦鹉、画眉等鸟雀。廊下的侍女远远看见肩與过来了,笑着迎了上来:“娘子来了。” 屋里黑漆百鸟朝凤八扇围屏前的乌木罗汉榻上,端坐着孟老太爷的继室梁氏,五十多岁的老夫人保养得好,依然一头乌发,目光明亮,看见她们进来,就招手笑道:“昨日可累坏孩子们了吧。” 屋里登时热闹起来,罗汉榻前踏床上坐着的小娘子赶紧起身给程氏见礼。她个子娇小,长眉凤眼,身穿蜀锦冰蓝牡丹纹半臂,梳着两个丫髻,戴了珍珠发箍,是二房嫡女六娘孟婵,长房和二房统共只得这一个嫡女,从小养在老夫人膝下,最受老夫人宠爱。 老夫人下首端坐着长媳杜氏和二房的吕氏。程氏朝她们道了个福。 四娘因将要留头,平时阮姨娘也总提点她一些梳妆打扮的诀窍,她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平日最是打扮考究的吕氏。 吕氏穿了件烟灰色绫牡丹海棠花半臂,明明有点素淡和老气的颜色,被她披着的贴金牡丹芙蓉山茶花披帛一衬,显得格外高贵。梳了双蟠髻,斜斜戴了一朵白玉牡丹插花,又将这一身装扮凭添了几分雅致。四娘暗暗将这身搭配记在心里。 九娘却注意到吕氏手里摇着的那把金铰藤骨轻绡纱山水团扇,这才是内造的好东西。看看吕氏秀丽雅致,自然流露出的高贵。九娘也感叹,不操心的女人真看起来真是年轻。程氏虽然比吕氏年轻了三岁,这些年操心中馈,看起来比吕氏还老一些。 待孟府四个姐妹团团一圈礼毕,九娘挨着绣墩上坐下,闻到罗汉榻边半人高的大梅瓶里插着的昌州海棠,传来阵阵幽香,暗叹百年世家名不虚传,这有香的昌州海棠,外面哪里找得到。 杜氏笑道:“今天你们口福好,老夫人屋里做了杏酪,正好给你们尝个新鲜。”侍女们端上来几个白瓷小碗,里头装着老夫人房里特制的杏酪。另有描花碟子上装着面燕、枣糕等寒食点心还有些果子。 九娘刚取了一个果子,就听见四娘笑着轻声说:“多谢大伯娘体贴,听说九妹妹昨日真是饿得厉害,在开宝寺就熬不住了,也拿了碗杏酪吃,肯定比不上婆婆这里的吧,你说呢,九妹妹?” 九娘一顿,心道孟四娘你要不要一言一行都是刀剑相加啊?这大家都是庶女,犯得着吗?而且明明你姨娘比我姨娘受宠多了好吗? 七娘一抬头,可不是!她差点忘了这茬! 七娘站起身朝着老夫人委屈地说:“婆婆,九娘昨天在寺庙里偷荣国夫人的供品吃,被我苏家表舅当场抓住了!我孟家的脸都给她丢光了!可得好好罚她!” 唉,九娘放下果子收了手,默默垂下头看自己脚尖。 老夫人沉下脸来。屋里顿时静悄悄的,侍女们赶紧鱼贯退了出去。 程氏干笑着说:“娘,七娘还小,不懂事,没有这回事。” 她转头瞪了七娘一眼:“乱说什么呢!” 七娘气得嘭地一声放下手中的碗,倒竖柳眉,蹭地站了起来:“我没乱说!我亲眼看见的!九娘自己也不也承认偷拿供品了?连荣国夫人的碗都拿回来了!是不是?” 四娘心中得意,手里却赶紧虚虚拉住她衣角让她坐下:“七妹!快别说了!” 老夫人身边的女使贞娘使了个眼色。乳母们赶紧上前将小娘子们也带了出去,安置到厢房里吃点心。 七娘一进门就揪着九娘问:“你倒说给大家听听,我可有胡说?我要带姐姐们去看看那只碗!” 乳母和女使们赶紧上前将七娘拉开,个个一身冷汗。这爆仗七娘,都敢上手了,要给娘子们或老夫人知道了,她们做下人的,免不了要挨上几板子。 六娘孟婵只比七娘大两个月,性情温和,见况便将九娘牵到一旁,给她理理衣襟,轻声安慰她:“好了,九妹别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还小呢,肚子饿了,看见吃的就拿,又有什么?我还经常偷婆婆柜子里的蜂蜜吃呢。” 九娘眨眨眼,我没怕,你真好。 四娘拉着七娘急道:“好了好了,都怪我不好,都是我惹出来的事,七妹快别怪九妹了。” 六娘跟着老夫人长大,见多了这等侍女们之间互相倾轧,便看着四娘笑:“可不都怪四姐你,九妹就算做错什么,自有三婶罚她。这许多姐妹婶娘侍女婆子们在场的时候,拿出来说道,有什么意思?我们做姐姐的,不应该私下提点妹妹吗?”她说话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语气柔和,乳母们和女使们不由得暗赞一声到底是老夫人抚育长大的,气度不凡。 四娘眼圈一红,拉着七娘的手就哭了起来:“都怪我,我哪里知道这事说不得呢——” 七娘登时跳了起来,指着六娘说:“你讲不讲理?明明是九娘犯的错,你不说她,反而来说四姐!偷东西还有理吗?就算你是在婆婆身边长大,还能不讲理了?”她憋了一上午,却被母亲当着众人的面责骂,这时忍不住万分委屈,也哭了出来。 六娘性子看似温软柔和,却是个最孝顺又固执不过的小娘子,见七娘哭了,冷下脸就说:“七妹妹不愧是我孟家的爆仗,一点就着。这关婆婆什么事?难道我说些什么话,你还要怪在婆婆身上吗?” 一看姐妹间全闹翻了,还哭了两个,乳母赶紧上前给四娘和七娘擦眼泪:“好了好了,这过节呢,你们这个哭那个也哭的,老夫人知道了,要不高兴的。自家姐妹,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快别哭了。”女使们又匆匆出去打水,取了梳妆的物事来服侍四娘七娘净面。 九娘被六娘揽在怀里,眨着大眼睛朝着她们笑,来孟府这么久,第一次感受到有人护着自己,何况这人还是隔房的堂姐,是孟府里最受宠爱的嫡女。这尊菩萨,面软心不软,真好。 唉,九娘心里后悔应该刚才把果子拿上就好了,她真的一直吃不饱。 *** 堂上只剩下老夫人和三个儿媳。贞娘轻轻地给老夫人敲着背。 吕氏摇着团扇,瞥着程氏,嗤笑了一声说:“这小娘子呢,也得学着投胎,不给饭吃,不给做新衣裳倒也算了,要是被那些鼠目寸光的人有心养歪了,坏了孟家一家子的名声。哦,对了,我们长房二房,除了已经出嫁的三娘,统共就剩六娘一个宝贝,要是谁害了六娘的名声,我可是不依的。” 程氏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赤红了脸说:“小孩子家浑说几句,二嫂你怎么总喜欢听风便是雨?我们家谁都知道你是最有学问的人,却爱说这种诛心的话!你要是为了中馈,和娘直说便是,何必处处刺我?” 杜氏赶紧起身打圆场:“自家妯娌,和和睦睦才是,还在节下呢,何必这么呛,有什么话在娘面前,好好说。” 吕氏举起团扇掩了口:“大嫂,你是个最贤德的人。可我偏是个台官的性子,忍不得。不然,一味只有人说好话,将来出了事,我家六娘被迫做了那遭殃的池鱼,我要找谁怨恨呢?就算再恨恐怕也来不及了,万一跟哪家破落户似的,十六岁还无人求亲,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程氏掩面道:“二嫂,你用不着编排大嫂。大嫂怜惜我,这些年帮衬了我许多,我心中有数。你说这些难听话,不外乎要折辱我。我做弟妹的,嫂嫂要骂要打,也只能生受着,您是国子监祭酒大人的嫡女,勉强和我这样的商贾女儿做了妯娌,难免心里不痛快。就算当年二伯和我相看过,也插了钗,到底不曾下草帖子,算不上悔婚。你又何苦总疑神疑鬼的看我不顺眼?父母之命,我就算是商贾出身,也懂这个道理。二嫂不如学学我家三郎,他可从不疑心我心里装着别人!” 吕氏气得差点没折断了手里团扇的金铰藤骨柄,她何时计较过这糟心的破烂事!明明说的是养女不教和闺阁名声,却被这破落户搅和成了自己因私怨针对于她! 她冷笑一声忍不住开口:“是,你家官人最是体贴你,你最懂道理!却连个嫡子也没有,倒要替侍妾们养着三个小郎君!” 上座的老夫人喝了一声:“够了!” 程氏扑到老夫人膝前大哭着说:“当年大嫂说自己不会算数,将中馈交给二嫂。二嫂生下六娘后亏了身子,娘才让我接了中馈。若是二嫂想要接了中馈,我岂有不给她的道理?娘,您听听二嫂这有多恨我,说这些扎我心的话。可怜我的十二郎!才三个月大,就叫人算计了去!我要不是为了七娘,还活着做什么!二嫂何苦要逼我去死!若是要我死了她才称心,不如娘,您赐我一封休书,将我休回眉州去罢!” 杜氏赶紧拍拍吕氏,又上前安抚程氏。老夫人头晕脑胀:“胡说些什么,你且起来好好说话,什么休不休的!” 吕氏冷哼了一声。 “我虽是商家出身,却也有几分骨气。二嫂要是有这心思,说白了就是。我今日就把账册对牌都交给你。何必说这种话将人往死里逼?”程氏扶着杜氏的手道:“大嫂,你说说,我怎么亏待四娘九娘了?不说四娘,好几双眼睛盯着护着。就是阿林不知求了我多少次,恨不得说是我故意养胖九娘了,我才答应给九娘减了一餐饭。” 杜氏拍着她的手臂叹气:“这个我们都知道,不关你的事。” 程氏抽噎着道:“上次旧衫子的事也是,她们搞的什么鬼,二嫂你这样的聪明,看不出来?我爹爹给了我十万贯陪嫁,还不够我三房几十口人这辈子花销?我累死累活为了这一大家子,难道是为了守着公中的钱发财不成?”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唐方防盗一次,今天下午—— 唐方从浴室里扶墙而出的时候,腿肚子直抽抽。要是对方具备采阴补阳的技能,她大概一夜就会变成干尸。她竟然还怀疑这世界上并没有一夜几次郎的存在,实在坐井观天。但事后合不拢腿着实不太美妙。她现在就想躺下抽一根事后烟,如果pao友不介意的话。 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唐方一怔,他们自然是设置了请勿打扰的。 但酒店管理严格,没有房卡也不可能上到这层楼来。唐方伸手开了门,才想起应该猫眼里先瞄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很好看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修长,小麦色肌肤,眼窝微陷。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笑了“唐方?大唐的唐?大方的方?” 唐方有点呆“啊?” “你好,我是方佑生,林子君的朋友,祝你生日快乐。”他摸了摸鼻子,递上一个盒子,是蔡嘉的定制蛋糕“不好意思,我晚到了。”他微笑着补充“你的手机似乎关机了,我和子君都联系不上你。” 他顿了一顿,看着唐方身后冒出来的美艳绝伦的少年,头发湿漉漉的,莹白如玉的上身□□着。方佑生下意识地又摸了摸鼻子“子君没说过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方佑生开的房间在同一楼层。三个人衣冠楚楚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 唐方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脑子被龙卷风刮过一样,还没回过神来,一身的鸡皮疙瘩还没下去。 我这是他妈的认错pao友睡错男人了?是不是要感谢美少年对着大龄妇女还能硬得起来? 唐方羞惭得抬不起头来。人生第一次约pao,就出了这样的大乌龙。想到垃圾桶里那明晃晃的避孕套们,死的心都有了。 方佑生和容易在互相打量。 方佑生觉得对方长成这样,这么年轻,应该是做鸭的。林子君说过唐方好多年不上班,做家庭主妇做得有点迟钝有点迷瞪,他没想到能迷瞪到这个程度,也可能色不迷人人自迷,顺水推舟将错就错。这样的颜值已经让他有点想掰弯自己了。 容易摊着长腿,也在打量方佑生。长得有点陈坤混血了古天乐,穿白色小圆领衬衫,亚麻九分裤,戴了一只万国飞行员腕表,看得出也是个玩家。这个应该就是唐方今晚本来约的pao友,唐方那紧张的样子,绝对是第一次约。他内心一阵暗自得意,幸亏自己当机立断,下手稳准很。 方佑生开口就问唐方“没被拍照拍视频吧?” 唐方瞠目结舌,觉得自己应该晕过去比较符合剧情,结结巴巴地摇头“没没,没!有!” 方佑生掏出钱包,拿出一叠现金,推到容易面前“行情一夜三千,这里是一千美金,真币,你可以在前台验一下,拿了就走人吧。你条件这么好,早日上岸,免得伤了根本。万一碰到四凤戏游龙那样的,很容易丢了命。” 唐方看着那叠钱,还没明白过来。容易已经扑上去给了方佑生一拳。 唐方替方佑生眉骨上贴上创可贴,心惊肉跳地道歉“对不起!” 容易拿着冰袋捂着脸“唐方!我也受伤了!疼死了!” 唐方踩着几张美刀心惊胆颤地站起身要去看容易的脸,这么好看万一破相了不知道会不会打官司。方佑生一把抓回她“银货两讫,不要理他。” 容易大怒“你才是鸭!你全家都是鸭!你见过这么好看的鸭吗!” 方佑生冷笑“今天见到了。” 唐方脑壳快炸了,她霍地站起来“好了!”落地有声,正气十足。两个男人收了声。 “一场误会而已,都是我的错。”唐方盯着那个蛋糕,语气沉痛“我认错了人,方先生你也误会了。他不是鸭,他认识我。” 方佑生一怔。 “不过我不认识他。”唐方道。 容易却扬眉吐气对这方佑生说“现在是我和唐方的事,你可以走了,带着你的钱。” 方佑生却不理他“你没听见?她不认识你!” 容易看看一脸呆滞的唐方,忽然眼一眯笑起来,如三月春回大地一般“唐方,你不认识我 ?我是容易,高一4班的容易,唐老师,你喜欢叫我容小易。我的初吻对象是你,现在我的初夜对象也是你。能和初恋在一起我真幸福。” 晴天一道霹雳。 林子君好不容易把唐果哄睡着,赶紧给方佑生打电话“找到唐方了吗?” 方佑生正准备上出租车“找到了。” “怎么回事?” 方佑生苦笑“她睡错人了,睡了个美少年,是她以前的学生,还初吻初夜初恋呢,他们还在酒店,我先走一步。” 他可不只能先走一步? 林子君着了一闷棍,竟脱口而出“呀,幸好没让你付房费。” …… 车子转上灯火迷离的外滩,方佑生莫名有些失落。回忆起他第一次见到唐方,是在电视台。唐方参加国际辩论赛,是那届最佳辩手。她一头黑色长发简直在演播室灯光下亮瞎人眼,同样乌黑的长眉入鬓,眸子闪闪发亮,知识面广,反应速度奇快,逻辑思维缜密,反驳一针见血。他跟着赤屁股一起长大的林子君混在校方啦啦队里去的,从来没见过唐方这类型的姑娘,几场下来被迷得神魂颠倒。还没来得及追求,林子君当头一棒告诉他唐方早已名花有主,一毕业就结婚,绝对不许他第三者插足。 方佑生后来跟着林子君参加了唐方的教堂婚礼,匿名包了五千元大红包,当夜喝得大醉,在天台上扶着栏杆吐了楼下路人一头一脸,要不是被林子君等人及时拖走,免不了遭受一顿暴打。林子君后来送了他一张婚礼现场多人合影,他站在最边上,侧着头在觊觎笑得甜蜜蜜的唐方。林子君嫌弃地说“丢我的脸!赶紧抹杀证据!”他不舍得丢,把孟里那一边的人都剪了,放在抽屉里。但年轻人,哪有什么铭刻在心的朱砂痣或者白月光? 谁没有谁会痛苦一辈子?没过多久他也就淡忘了,在国外几年白种人黄种人黑珍珠一一睡过来,成了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雅痞。 一年前方佑生从国外回来,被林子君挖到她们事务所,业内混得风生水起。很快遇到唐方来找林子君吃午饭。他隔着玻璃看见唐方依旧清澈的眼睛,难免想起青春期的冲动,忍不住私下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唐方已经离婚一年了。 方佑生赶紧让助理搜集唐方的资料。发现她替一个媒体做过一系列视频节目,网上点击率特别高。她在节目中穿得随意又好品味,认真展示如何简单又美味地做一人份的美食。一共做了十五期,中式、西式、日式、东南亚各种美食统统都有。她说话简洁又风趣,美食设计得简单又好看好吃,节目和人的风评都很赞。 作为一个天蝎男,方佑生立刻悄悄关注了她的微信公众号和微博,开始了长达三个月的偷窥生涯,暗暗地在她微博和公众号下评论,各种示好各种撩拨,可惜从未收到过答复。他发现唐方似乎毫不在意评论,也从来不和别人艾特来艾特去。他倒是搜索到不少所谓的美食家经常艾特她,宣传自己的私房菜什么的,唐方也从来不给面子转发或评论。似乎,她就只埋头做自己想做的事,沉迷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方佑生经常夜里看她的视频,发现唐方在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眸子就闪闪发亮,眼白像婴儿一样蓝蓝的,唇角会微微翘起。他看着唐方的修长洗白的手抚摸着胡萝卜、黄瓜、茄子的时候,就开始想象那双手摸自己的情景,他就明白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了。 他苦苦纠缠林子君,说朋友公司要在国内做xx星级餐厅名单,跟上全球脚步,需要很厉害的美食评论员,无论如何请唐方去帮帮忙。 林子君当时就瞥他:“你想泡唐方?” 方佑生笑而不语:“想被泡,我任凭你调遣,保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所以当林子君感叹唐方这辈子应该先解放肉体,才能从前夫的阴影里完全走出来的时候,倒真的第一个就考虑了他。 林子君再三警告他只能纯粹做炮-友,绝不允许居心叵测谈什么感情,他不是唐方的那杯茶,唐方也伤不起。末了林子君也瞥着他笑“像你这样的三不男人,倒是我杞人忧天。” 他嘴上答应,心里却不置可否,越是良家妇女越是容易脱轨,先上了再说,他还就怕谈感情呢。 手机亮了一下,他的助理发来的微信:老板,车子已从交警队出来,对方追尾全责,明天我把车送到你家。” 方佑生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上的蛋糕盒孤零零的,跟他一样。他想起那个站在酒店房间门口一脸懵逼满面绯红,艳丽的嘴唇有点红肿,眼睛水汪汪的“水蜜桃”,又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忘了告诉林子君他还是另外白花了一夜房费…… *** 唐方捏着两个房间的房卡,瞪着眼前的美少年,实在做不到艳若桃李,只能努力维持着冷若冰霜。 容易却春风满面:“唐方,做我女朋友吧。” 唐方微微笑:“容易,你好会开玩笑。你是整容了吗?”她记得他,高中时候的容易,戴着牙箍,军训报道日,染着一头金发,挺着朝天,啫喱膏打得足足的,嚷嚷着“我有人-权!我的头发颜色应该有自由。”当天被教导主任笑眯眯地带去剃了个光头回来后,蔫了。她这个实习老师怕伤害到小朋友的自尊心危害班级安全,特地给他送了一个苹果,安慰他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金发会发光,光头更亮。 “鼻梁断了后重整了一下,其他没动,要不要再近一点负距离看清楚?我怎么看也看不够你。”容易也微微笑。唐方果然还是那个唐方。他忍不住轻轻伸手要去摸她的脸。 唐方侧头躲过“容小易,你如果睡一次老师很爽,咱们也算互相取悦,就此一别两宽多好。你应该找合适你的年轻少女好好谈个恋爱。你和我纠缠多没意思。”唐方咽了咽口水,以她的阅历,还不至于天真到认为容易苦恋自己多年。但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了。她不吃亏。 容易笑:“唐老师,只睡一次?你好像不太爽啊。你看,咱们这样都能遇到,天注定有缘有份。经过脚踏实地的实验,我们肉体契合,相信日久生情,灵魂以后也会无间亲密。”容易一脸娇羞地低下头“难道我做得不够好吗?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无论次数还是技巧,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你完全可以随意开发我。” 唐方一个寒颤:“别!咱们能别谈感情吗?谈感情多伤感情啊。还有,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你太美我太丑,压力太大我会加速衰老,搞不好就早更了。” 容易眼波荡漾:“虽然你是算不上好看,不过没关系,我爱你的肉体也爱你的灵魂,这么多年我特专一持久吧。你看,如果不是爱你的灵魂,只靠你的美-胸也不能让我这么卖力吧?” 妈蛋,真爱会靠暴击爱人收获万点伤害值吗?唐方呵呵:“容易,我记得你高中时期就有恋母情结。如果我嫁给你爸了,或许可以考虑玩一个虐恋情深,现在呢,我对你没兴趣。你需要心理医生,我倒是可以介绍一个给你。”唐方好话说尽,起身拍屁股走人。 容易扑上来一把搂住她腰:“唐方!我只有恋你情结。心病还需心药医。”声音缠绵悱恻,蛇精病上身。 唐方吓得脚软:“你!先放开我再说!”贴着她臀部的是什么!这孩子是泰迪精附身吧! 容易却把她抱得更紧“唐方,听说真爱才会一见她就硬。” 唐方的耳垂被含住,她一个激灵,挣扎起来。就听见耳边这把好听的声音厚颜无耻地说“你夺走了我的处男之身,可不能拔吊无情,总要对我负责任吧。” 老天爷在哪里?请打雷劈死这无赖吧!比不要脸,她输了个彻底。这叫前浪死在沙滩上吗! 唐方狼狈不堪地逃出酒店大门,匍出门,一阵骚乱,眼前此起彼伏的闪光灯,拥上来许多人。一件外套从身后罩住她头脸“跟我走!” 她晕头转向地被容易揽着又逃回酒店,身后追兵纷纷,酒店的服务员们奋力阻挡。唐方被容易挟持着从大堂逃窜到后花园,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树林中穿梭。 莫菲定律立时生效,唐方只觉得脚一歪,立刻疼得半边身子直往下掉。九厘米的细高跟卡在石板缝里,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她还能更倒霉一点吗? 容易立刻捞着她,蹲下身子,脱了她的鞋,抄起她膝盖,轻松将她抱起。 唐方含着泪嘶嘶叫“我的鞋!我的鞋!”这双manolo blahnik老价钱,可不舍得折损在此地。 容易闷着笑,胸膛一阵震动,抬抬手指头“我拎着呢,放心。” 他腿长脚快,没几分钟唐方就看见了女青年会大楼。一辆保姆车嗖地停到他们身边,车门一开,一个男孩子冲着他们喊“这边,这边!快上车!” 车子拐出外滩,上了白渡桥。唐方喘着气怒目相向“容小易!你想干什么?!” 容易正仰着脖子喝水,听见她问话,只侧目瞥她,花瓣似的嘴唇离开瓶口无声地说了一个“你。”眸中潋滟风情无限。唐方怔了片刻,红着脸气呼呼地转开眼,妖孽!她不过吃了几口唐僧肉怎么就惹了一身骚!想起竟然莫名其妙白白浪费半岛的两个房间,唐方心在喷血。 车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Eason哥,陈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赶紧给她回电话吧。”唐方定睛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清秀男孩,正眼巴巴地瞄着她。 容易懒洋洋地打电话。 “对不起,放鸽子是我不对,我约了她明天吃饭,单独吃饭。她没生气,还挺高兴的。” “没被拍到。没拍到她的脸。我的脸没保住。嗯,反正我一贯不要脸。” “最好不要被公开,麻烦你了。”他语气淡淡,听上去带着笑,又清清冷冷的。 唐方耳朵嗡嗡地响。 容易转过头问她“你家地址?” “我不用你送,前面放我下来,我自己回家。”唐方黑着脸。她已经破功了,没必要虚与委蛇。 容易仍旧笑眯眯“唐老师,你看,我好歹也算个明星,狗仔队盯着我家我公司,你看后面还有车跟着呢,一不小心你就跟着我上镜了。我这么清纯的玉男形象,勾引良家妇女,形象破灭了合同丢了,难免就沦为失业青年,说不定还要支付高额违约赔偿金,只能抱你大腿求你包养。所以呢,我今天要借宿你家。你不能用完就扔啊。唐老师你的责任感一直很强的。” “Eason——“吃惊于他厚颜无耻的不止唐方一个人。那男孩惊呼出声,被容易一个眼风一瞟,立刻改了口,可怜兮兮地看着唐方“唐、唐老师,麻烦、麻烦您收留Eason哥一夜,出了绯闻对大家都、都不好。我也会丢了工作的。” 唐方太阳穴别别跳,她这是惹上了麻烦,好大的牛皮糖。林子君说请高人替她算了命,年龄进了三字头,当断不断惹麻烦,要洗身革面开创新的未来。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一语成谶。约-炮果然有风险,开房需谨慎。还有林子君从白云观带回来的桃树枝,惹得一手烂桃花啊。唐方此刻的体会就是: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凌晨的老弄堂门口,路灯昏黄。唐方怒火勃发,坚持一瘸一拐地拎着鞋子自己走。容易两手插在裤兜里,得意洋洋地吊在她身后。 唐方挪到家门口,刚掏出钥匙,门霍地打开了。 唐方吓了一跳,立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孟里!你怎么会有我的钥匙!” 穿着家常白t恤灰色运动裤的孟里侧头看看身后刚上楼的容易“你养了个小白脸?” 容易却黑着脸问唐方“要不要我替你报警?” 唐方一把推开孟里,不出所料,客厅里乱糟糟的一堆打开的行李,还有个帐篷,地板上全是黄沙,几双臭袜子和脏得发黑的赛车服就丢在她刚刚清洗过的地毯上。她心里压着的邪火就腾地呼啦烧了起来,根本顾不得外人在场“孟里你发什么神经!半夜三更私闯民宅!你凭什么啊?你凭什么啊?我说过几遍了?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家!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还有!你什么意思?黄沙与地板齐飞?臭袜子与脏衣服一色?我不是你保姆不是你佣人不是你妈!!!”唐方气得浑身发抖,今晚她是犯太岁流年不利诸事不顺? 脚踝疼得不行,唐方一屁股摔在地上,什么形象都顾不上了,捧着红肿的脚踝涕泪交加咬牙切齿地喊“孟里你王八蛋!凭什么欺负人!你凭什么啊!你就知道欺负我!” 孟里蹲下来,将她搂进怀里,撩起t恤衫给她擦眼泪“是我不好,是我老欺负你。不哭不哭,你本来就不是我保姆我佣人我妈,你是我老婆,是果果姐姐。” “是前妻。”容易靠在门上冷冷地补充。 唐方这才想起来自己被软磨硬泡答应了收留有家不能回的小明星炮-友一夜。还在小朋友面前暴露出离异夫妻最丑陋的一面。这人生,简直惨不忍睹。 孟里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低眉顺眼地说“你放心,我正在收拾呢,绝不用你动一根手指头。你今晚上怎么了?手机接不通,果果也不在家,还有,跟你说了多少回,备用钥匙不要随手放在地垫下面,脚一踩就发现了,要放在旁边配电箱里面。” 他捋了捋唐方散开的发丝“我帮你送这孩子回家?然后我回来陪你拆生日礼物?” 如果眼神能放箭,孟里早被容易万箭穿心了。 唐方抽噎着拍开他的手“我不要你的礼物!他留下,你滚蛋。回你自己家,滚你红颜知己家,去你妈家,随便你,反正不能在我家!” “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吗孟先生?我和唐方想早点休息了。”容易笑着插刀。孟里四十多了,他年轻着,虽然他一直练拳不怕打架,但最好是孟里耐不住来揍他,他绝不还手,最好伤到脸,还可以多赖几天。 唐方瞪他“少套近乎!你!在沙发上睡一晚,明天一早也滚蛋!” 容易嘟起嘴“哦,你别凶我嘛,你一凶,我就更喜欢你了。” 唐方气得直哆嗦,孟里已经拿了红花油出来“好了,和小孩子吵什么呢,我先帮你擦药油。” 唐方抢过红花油,看看眼前两个男人,喝道“我自己来!你们谁也别来烦我!”一瘸一拐地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容易往沙发上一躺,随手拿起边上的小软毯盖在身上,香香的,真好闻。 孟里一把拽起毯子“这是唐方弟弟的,别碰。” 容易张口就喊“唐方——“ 毯子直接被扔在他脸上。 容易无声地笑“孟先生,走的时候麻烦请关灯。” 孟里阴沉着脸,看着沙发上脚挂在外面的年轻人,心里一阵烦躁。肯定没有发生什么,这个太年轻了。他知道唐方虽然嘴巴上一直恨恨地说要找蓝颜知己要找小鲜肉甚至要去□□。但她永远有贼心没贼胆,她就是气他而已。 他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就告诉过她“唐方,你会后悔的,你永远找不到比我对你更好的男人。” 唐方却平静地回答“孟里,你是对我很好,可惜你对谁都这么好。” 孟里从地板上捡起唐方的包,放到书桌上,翻出她的手机,却掉下两张房卡。孟里心一慌,唐方住酒店的习惯随他,总是要留房卡做纪念。 章节目录 第57章 有读者在防盗文给我投雷。我有点难为情,谢谢谢谢,在此感谢你。我看看下个月应该会恢复日更三千。该冲榜的这个月都冲过了。更过六千,回到三千,好担心被抛弃.....下个月又会长大,预告12月进入宫斗剧情。老作者的宫斗,会是你看过的宫斗剧情套路吗?呵呵呵呵呵呵。不好说啊。 . ——防盗开始—— 容易往沙发上一躺,随手拿起边上的小软毯盖在身上,香香的,真好闻。 孟里一把拽起毯子“这是唐方弟弟的,别碰。” 容易张口就喊“唐方——“ 毯子直接被扔在他脸上。 容易无声地笑“孟先生,走的时候麻烦请关灯。” 孟里阴沉着脸,看着沙发上脚挂在外面的年轻人,心里一阵烦躁。肯定没有发生什么,这个太年轻了。他知道唐方虽然嘴巴上一直恨恨地说要找蓝颜知己要找小鲜肉甚至要去□□。但她永远有贼心没贼胆,她就是气他而已。 他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就告诉过她“唐方,你会后悔的,你永远找不到比我对你更好的男人。” 唐方却平静地回答“孟里,你是对我很好,可惜你对谁都这么好。” 孟里从地板上捡起唐方的包,放到书桌上,翻出她的手机,却掉下两张房卡。孟里心一慌,唐方住酒店的习惯随他,总是要留房卡做纪念。 一股铁锈味从他口中弥漫开来。孟里腾地站起身,恨不得捏碎手机,揍扁沙发上的小王八蛋。半晌才冷静下来,拆开自己送给唐方的生日礼物。他把卡装到新手机里,按下home键,替她安装程序。唐方是典型的理工白痴,所有电器只知道用最大的那个钮,前两年当他发现家里忽然多了一个宜家的柜子和一把椅子还是她自己组装的时候,吃了一大惊。他记得唐方当时不咸不淡地说,没有男人,只能自力更生。两个人还因此吵了一架。 不要紧,他已经想清楚了,唐方要的,他现在都能给。他离不开唐方,唐方也离不开他。其他的,不重要。 林子君一早接到方佑生电话,第一反应是“十三点,你脑子坏忒了。” “虽然你我英雄所见略同。但是老林,你扪心自问我不合适吗?你看看我五官端正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三十而立事业有成,有房有车有存款无贷款,老爷子一早仙游,老太太第二春自顾不暇。别说谈个恋爱,唐方就算嫁给我怎么都不是她吃亏吧。想嫁给我的人能从静安公园排到外滩呢。”方佑生其实也觉得自己脑子烧坏了,但他一向想什么就去做什么,电话里谆谆善诱。他昨天稀里糊涂竟然连个手机号码都没要。 林子君顿觉一股浊气上涌“方佑生!你个脑残直男癌!你以为你是什么鬼!唐方怎么了?什么叫嫁给你不算吃亏?你的意思是和你在一起是唐方赚了?你脸可真大!你帮帮忙好吗!怎么你以为有资格睡一晚就有资格多睡几次?谁告诉你唐方就要谈恋爱就要找个男人过日子?要谈恋爱轮得到你?你凭什么就觉得自己条件好到可以挑挑捡捡女人了?还一副施舍别人的嘴脸。你以为赚几个小钱,睡过几个pao友了不起?你滚去人民广场验证自己的魅力去,离唐方远点!” 方佑生被骂懵了,回过神来想解释一下,林子君早恶狠狠地挂了电话。 身后一双玉臂绕上来“sam,一大早的表白被拒不好受吧?” 方佑生扯开她不安份的手“不会,我斗志昂扬着呢。对了,咱们最近不约了。我想谈个恋爱玩玩。” 对方一张笑脸登时抽了一抽“认真的?” 方佑生套上长裤“认真,人生难得几回真,我还不信了。”他束上皮带抬头问“你说,要是我认真追求你,你愿不愿意和我谈恋爱?” “不愿意。” 方佑生哎了一声,挪开床头柜上的蛋糕盒,一屁股坐上去问“lisa,咱们再见亦是朋友吧,你倒帮我分析分析我算直男癌患者吗?你怎么就不愿意考虑我?” lisa懒洋洋地翘起二郎腿,并不放松肌肉,这个姿势会显得她略有点粗的大腿看起来修长一些。她瞥了瞥方佑生“我没觉得你直男癌,起码来打pao还知道带个蛋糕来,带包垃圾走。但架不住你渣啊,咱们业内你睡过的姑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吧?你们这种海龟,号称性和爱分离,要和你谈恋爱,风险太大,时间成本太高,捞不到什么经济实惠,结婚遥遥无期,绿帽子肯定不少,女人恋爱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有个可依赖的男人?反正你不太靠得住。” 方佑生若有所思,顺手将刀刀叉叉餐巾纸放到蛋糕盒里打包好准备带走,临了笑眯眯道别“谢谢啦,对了,蛋糕本来是送给别人的,人家没要,我顺手拿来的。不过垃圾我带走了。” 他迅速关上门,听见鞋子砸在门上的声音。 唐方以为自己会一夜失眠,没想到闭上眼就困得不行,睁开眼已经天光大白。她想起外面可能还有两个祸害,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昨天,人不犯蠢就好了。想要励志一点说“今天是全新的一天”,心底却在犯愁:今天会是更糟的一天。 她在床上磨蹭了半天,起来时发现脚踝油亮发光,跟个馒头一样。嘶嘶两声,还是挣扎着起床。 自从和孟里离婚后,不少朋友要请她出山,唐方都一一回绝了,一来自从她婚后就没上过班,她是懒癌。二来她母后大人三嫁姻缘,竟然老来得子,自己和保姆一起带了四年,说实在带不动,直接把弟弟唐果丢给她,美名曰替她纾解绝望的主妇生活。害得她每次接送唐果总要尴尬地解释:“我是果果的姐姐。不是妈妈。”那位母后大人,只去过一次幼儿园,被老师叫成外婆后愤而离场,在电话里吼:“什么眼神!见过穿九厘米高跟鞋的外婆吗!”再来她也没这个自信重返职场,毕竟大学毕业后她只从事过老师和编辑两个工作,时间长了难免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成为合格的白骨精,索性把外公送给她的石库门老房子收回来,花了小半年修缮。却没想到孟里再见亦是朋友,打着“怎么也不能累着我的前妻”的名号,屁颠屁颠地画图设计盯装修,又送了许多物件过来,倒搏了个情深义重的好名声。 这间石库门一楼和天井做了私房菜馆,一天只接两桌午餐生意,二楼是私人空间。因为别致,上过几次杂志,被一些名人推荐过,在城里也算小有名气。今天中午的一桌是唐果幼儿园同学的爸爸一早预订好的。还有两个食材要早上才新鲜送到,就算不光荣地负了伤,但生意归生意,总要好好做的。 打开房门,唐方一呆,这是什么画风?客厅里静悄悄的,收拾得一尘不染,孟里的行李整整齐齐的靠在玄关。感谢上帝!唐方拐着脚看了一圈,小牛皮糖不在,老牛皮糖也不在。今天就是新的一天!唐方舒出一口气,对,今天就是新的一天。像平常那样打开无线音箱,手机上选了一首罗宾威廉姆斯的歌,到洗手间洗漱。 看到垃圾桶里有两个一次性牙刷,唐方把漱口杯认真地刷了好几遍。镜子里的她眼泡略有点肿,头发有点乱,但眼睛依然明亮,红唇依然烈焰。唐方看着自己的嘴唇,想起昨夜的旖旎,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牙刷。 “亲吻还会有的,拥抱也会有的。”突然有人带着一丝揶揄懒洋洋地说。 唐方吓了一大跳,猛地转头。阴魂不散的容易正靠在墙上,对着她笑。 唐方怒向胆边生“你有完没完?不是说好一早就走吗?” 容易嘿嘿笑“现在就是一早啊。” 唐方还没来得及骂他,容易得意洋洋地表功“其实我很早就起来了,还给你做了早餐。对,你朋友带了你弟弟回来,我就顺手多做了几份早餐,你看我出得厅堂下得厨房上得了床,是不是一个很尽责的男朋友?” 容易还补充一句“你前夫的我也做了,我心胸宽广,过去的————。” 唐方已经一头黑线地盯着他问“你做的早餐?还是外面买的?” “绝对百分百亲手做的爱心早餐,你冰箱里那么丰富,我自己搭配的,虽然不如你,但你朋友给我打了八十分呢。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哎哎哎,你干嘛啊?”容易接过唐方扔来的牙刷,想要去搀一把又缩回了手。 唐方冲下楼,直奔餐桌。 果然很丰富,红茶、咖啡、牛奶都有,手工藤篮里,雪白花边纸餐垫上放着烤好的全麦面包和切了片的柠檬磅蛋糕。草莓酱鹅肝酱黄油依次排列。鸣海烧的骨瓷餐盘上有焦黄的烤鲜松茸、红灿灿的焗番茄、绿油油的蔬菜沙拉,还有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 林子君有点吃惊于她铁青的脸色“怎么了?容同学做得蛮好吃的,就比你差了一点点而已。” 唐方霍地转身对着容易喊“是不是还要我谢谢你啊!你知不知道这松茸从云南运过来起码要两天才能到机场?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了?谁允许你使用我的厨房了?还有我的磅蛋糕要冰箱里冷藏三天才能吃,你知不知道我根本来不及再做一个?” 唐果小心翼翼地拉拉她的衣服“姐姐,是我告诉他你的磅蛋糕已经放了三天了。” 唐方努力压压火气“好了,容易,我谢谢你好心做早餐好吗,但是好心也会办坏事,麻烦你打开别人冰箱门的时候能不能看一下,我冰箱门上的食材表写得清清楚楚,有些食材都是我的客户提前一周预订好的,还注明了使用时间,精确到几点钟。你是年纪小,但不意味着你有自说自话的权利。你不熟悉我,我不想对你发脾气,但我告诉你,我最恨别人动我的冰箱动我的厨房!” 容易吸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抬起下颚,抿了抿唇“我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他对其他人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唐方一怔,生硬地道“再见。”最好再也不见。 餐厅里气氛冷凝。孟里招呼唐方“赶紧坐下来吃一点,客人订了几点钟?要不要我提前帮你打电话解释一下?对了,我帮你换了新手机,在那边桌子上。密码是果果帮你设的。你自己晚一些再检查一下。老手机还在茶几上。” 唐方坐下来摇摇头“我自己和客人说。谢谢。”她喝了口咖啡,黑咖啡,不加糖。正好。 唐果看看她“姐,你喝了容叔叔哦,是容哥哥的杯子。” 林子君皱着眉递给她一片涂了鹅肝酱的吐司“干嘛啊你,非要这样对人家小鲜肉吗?一片好意,被当成驴肝肺。你确定这不是恼羞成怒借题发挥吗?哦,你用的刀叉餐盘也是容易的,好啦,他还没用过。” 吃完早餐,唐方做菜的助手小吴阿姨带着鲜花来了。收拾好餐桌,唐方细细地检查了一下冰箱,发现自己的菜品表不见了。 这个容小易!明明餐桌摆盘像个处女座的,还这么粗枝大叶!她又去厨房找了一圈,还是没有。小吴忍不住问“唐小姐,你找什么呢?” “你有没有看到我平时贴在冰箱门上的菜品表?”唐方随口问。 外面唐果却跑进厨房“阿姐!我看见了!” “在哪里?” “姐夫拿走了,塞在他的双肩包包里!”唐果不忘补刀“他还告诉容哥哥你最喜欢吃烤松茸,让他做不好的话千万别碰。” 唐方给客户打完电话,一声不响地把孟里的行李放到大门外。孟里陪笑着说“我去看看我妈和我妹,你归你忙。晚上我在那边吃饭。” 唐方看也不看他,拿了新手机,输入密码,查看程序。 唐果把孟里送到门口。一屋人听见孟里责怪唐果“果果!你怎么能转身就出卖姐夫呢?咱俩一伙儿的啊!”唐果扯着嗓子反驳“我说的都是事实!我可不能说谎!而且当着你的面说不是打小报告!” 手机上点开微信的“污婆群。” “村东头的村民发来贺电,恭喜魔女发春成功。快来征服岛国男-优声-优a--v□□。”来自搬去东京快十年的江可可小姐。 “村西头的村民发来贺电,恭喜糖糖成功解放*,务必早日解救水深火热中的芝家的哥们。”来自刚搬去芝加哥的秦四月女士。 林子君早上发给唐方的贺电是“恭喜糖糖捕获三初哥一枚。” 她笑着递给唐方一杯咖啡“好了,忙正事吧。对了,我告诉你,万一方佑生那个神经病要是来追求你,千万记得让他滚。好好的有前途的炮-友不做,异想天开要谈什么恋爱。” 唐方愣了一愣,把手里的几枝白牡丹齐根剪短,她想起昨晚那个带着蛋糕的男人,苦笑了一声说“子君,也就你看得起我,我有什么好值得别人喜欢的。大龄离异单亲妈妈一个,胸脯已经开始下垂,我现在在家都不敢不穿bra。说实话,昨夜脱掉调整型内衣我都不敢睁眼,更别提什么风情有趣了,我有自知之明的。” “唐方,你这是拉仇恨吗?在我b罩杯面前显摆自己凶器可观?有料的才下垂好吗!我还有个隐形救生圈呢,谁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一样有。你这什么自怨自艾的狗屁消极态度?好歹你也是四舍五入可以划到90后的人,你看看,孟里、容易、方佑生都念念不忘要跟着你屁股转,你还要来虐狗?你这是准备翻掉我们d的ship了?”林子君怒其不争。 唐方被她逗笑“好了,小船翻了不要紧,小床不翻就好。你呢?最近和陈先生怎么样?” 林子君打了个哈哈“什么怎么样?就那样呗,各过各的,反正我是不会提离婚的。” “其实你家陈先生对你蛮好的,我们上次去夏威夷,他还给你和你妈妈买好头等舱机票呢。”唐方一向劝和不劝离“你看,我们四大魔头,离婚率高达75%了,你千万守住孤岛,咱们怎么也不能全军覆没吧?好歹替我国婚姻机构挣点脸面。” 林子君呵呵笑“糖糖你就是天真,头等舱是因为经济舱没有票了好吗?是我坚持要和你们一个航班,他那是没办法。再说,我无所谓离不离婚,他要是提出来离就离,舍得出钱就行,我要拿了巨额赡养费,咱俩去伦敦登记结婚,逍遥快活一辈子。” 唐方正色道“不管怎么说,他从来没有拒绝过你任何要求吧,你对陈先生的态度是有问题的,起码总要有一方主动去关心一下对方,你们老这样分居,也不是办法。” 林子君把空了的咖啡杯放进水槽“你知道吗?上个月他回家住过一天,我主动替他放了洗澡水让他泡澡,我鼓足勇气换了性感睡衣拎了两杯红酒去浴室,结果发现我老公在浴缸里拿着一本□□杂志在□□。他喵了我一眼继续自撸,竟然他妈的都不提速!” 唐方吃了一惊“啊?就你一次喝完两瓶红酒的那夜?” 林子君背起自己的香奈儿“就是那夜,没有期待才没有伤害,老娘的尊严都掉在泥坑里,还要送上去给他打脸不成?要不干嘛第二天就剪了长发?索性剪断所有的牵挂。” 林子君巴掌脸,杏眼妩媚,一把缎子似的长发扎成马尾阳光下能闪花人眼,胸下面就是大长腿,天使面孔魔鬼身材,一贯的迷死人不偿命狐狸精型。竟然也有一日为情断发。唐方心里咯噔一声。 林子君拨拨自己俏皮的空气刘海“所以呢,糖糖,我要是你,就会打电话给容易道个歉。有花堪折当需折,能让自己快活的美少年,千万别放过,别像老古董那样把你自己框死了。” 早上的事,唐方听死党这么说也有点不好意思,她一直恩怨分明“嗯,是我冤枉他了,啊,我没有他号码呢。” 林子君弯起狐狸眼,风情万种地从包里取出一张便条贴,贴在冰箱门上,给唐方送了一个飞吻“不用谢。姐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走先。” 唐方拿下那张龙猫的可爱便条贴,上面写着容易的手机号,微信号,微博id。字一笔一划的,写得很认真。签名也是正楷,后面跟了个吐着舌头的笑脸。 门铃响了,唐方随手把便条贴贴回冰箱上。果然是快递来了,唐方赶紧签收几样新鲜食材。 容易阴沉着脸回到公司。他自出道,凭着点关系直接签在业内女强人陈莉芳的夫妻老婆店旗下,也算华意娱乐这两年力捧的小生,在几部大热的剧里从男五慢慢做到男三,靠一张脸吸了不少粉。但陈莉芳喜欢几朵小花,外人只知道华意有一姐二姐三姐,就是缺少撑得起场子的一哥。 公司新的办公室,就在外滩附近,离半岛步行十分钟而已。容易想起唐方,一时是她一脸嫌弃,一时是她一脸虚伪,又一时是她一脸的迷离沉醉,脸就更阴沉了,结了冰似的。助理小高一早就躲了出去。 “!上次我和你说过今天中午要一起去和大律师吃饭的,你还记得吧?”华意的小小花白晶推门进来,眨巴着戴着美瞳的大眼睛。 容易这才想起自己还欠昨夜被放他放鸽子的顾小姐一顿午餐,懒洋洋地头也不抬“没空,我约了人。” 白晶哦了一声,告诉他“我晚上约了陆颖吃饭,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容易瞥了她一眼。白晶吐了吐舌头“懂了。” 女人们,好烦。唐方,好蠢。 白晶去见陈莉芳“陈姐,容易说他另外约了人,不跟我去见方律师了哦。” “哦,是,他今天临时约了顾大记者。”陈莉芳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爱马仕的盒子和一个信封“那两家网站的赔偿金已经到账了,餐费在信封里,这个你带去送给方律师和冯处,好好谢谢他们。记得问问方律师他们事务所明年愿不愿替我们做法律顾问。” 白晶喜笑颜开地收起两个盒子“谢谢老板。我原来的广告怎么样了?” “在谈续约了,别担心。”陈莉芳安慰她“原来那个角色订了王媛媛,算了。我在跟李冬商量,能不能上他那部电影做个女三。” 白晶眼睛一亮“就是要在圣诞节上映的那部《我女朋友的婚礼》,要出纽约外景的那部?” 陈莉芳点头“我已经把你的资料和剧照都发给他了,容易也会入组,到时候你们记得互相照看照看,别再祸从口出。” 白晶嘻嘻笑“嗻!娘娘您请瞧好了呗。”陈莉芳揉揉太阳穴,挥挥手。 章节目录 第58章 四娘被阮玉郎送回二楼,一进门,走了没两步,觉得浑身发抖双腿无力,她死死扒住屏风的一条边,小脸贴着屏风架子,就滑了下去,坐到地上才哭了出来。 一直等在门口的女使莺素关上门上前来搀她:“小娘子这是何苦?舅老爷又不会害你。” 四娘用尽力气要挣开莺素的手,越想越怕:“你,你到底是谁?你是哪里的?” 莺素力气却很大,又搀住四娘的胳膊,微笑道:“小娘子糊涂了,奴是您的女使莺素啊,奴自然是孟府的。” 四娘惊惧交加,连连摇头:“不是,我问你原来是哪里的?牙行举荐你来的时候明明是我亲自选了你的。你看起来最本分,又得体,你怎么变成这样?” 莺素两手插到四娘肋下,轻轻一提就扶起了她:“小娘子明白就好,那几个人不是胖就是瘦,不是木讷就是蠢钝,和奴放在一起,小娘子又怎么会不选奴呢?” 四娘一颤,想起两年前她原先的女使跟了她十年,家里人将她领回去嫁人。吕氏让相熟的牙行把人送来木樨院,给她自己选。那七八个人都在官宦人家做过三四年的女使,不是太胖就是太瘦,要么心不在焉,要么不够机灵。只有莺素五官端正,带着一脸温和谦卑的笑容,答话也得体知趣。如今日常服侍了她两年,平时也很本分体贴,谁想到竟然是有目的而来。听莺素的话,那些人怕也是事先安排好的。还有府里相熟的牙行会不会也—— 四娘遍体生寒,想起刚才下巴快被捏碎的感觉,明明还是七月暑天,自己却堕入了冰窖一般。 莺素不顾四娘挣扎,把她扶到桌边坐下,替她倒了杯热茶:“小娘子莫怕,奴是一直服侍舅老爷的,过去几年都在泉州,回汴京也才四年。你放心听舅老爷的安排不会错的。就是蔡相公,小蔡大人,也少不了舅老爷呢。” 四娘嫌恶地看了茶盏一眼,闭上眼。想到方才那房间里那人看上去风情万种,却心思阴险下手狠辣,自己的下巴还隐隐作痛,不由得脸色更惨白。这汴京城里玩弄戏子伶人的富贵人从来不少,她虽在闺中,可却也听闻过一二,那小报上还登过因此出了人命官司的肮脏事。那样的人!她打了个激灵,却强作镇定:“莺素,我两个弟弟去了程家的房间。你去替我找九郎和十郎回来可好,我头疼得厉害,想先回家去。” 莺素却笑着说:“小娘子还是在这里等着吧。舅老爷不发话,那程大郎是不会让九郎十郎回来的。” 四娘的心砰的几乎跳出腔子:“你——你说什么?!” 莺素福了一福:“小娘子别怕,这汴京城里,谁敢拿舅老爷当个伶人?他只是喜欢这个,聊当消遣而已。便是开封府的府尹,上门请了三回,舅老爷也不曾去演过一回。那程家的大郎,能被舅老爷选中,结识舅老爷,是他的造化,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他呢。” 四娘眼前一黑,程之才那无赖,明明是程氏的侄子,这阮玉郎将他拿捏在手里要做什么。 莺素笑了笑,又屈膝行了一礼:“小娘子果然提出来想回去,那奴只好按舅老爷的吩咐,替他问一问小娘子:您是愿意嫁给程大郎做妻子,还是愿意嫁给吴王。大富还是大贵,任由您选。这也是舅老爷头一回见外甥女,送您的见面礼。” 四娘听见自己的上下牙不受控制打颤发出的咯咯咯声音:“什——什么?”她惊惧太过,看着眼前依然微笑着的莺素半天,才几乎是呻-吟着开了口:“不要,我不要嫁给他们!我没有这样的舅舅!我不是他的外甥女,我不要什么见面礼。”说到末一句终于崩溃,捂脸哭了出来。 莺素却摇头道:“小娘子您是阮姨娘生的,三郎君是阮姨奶奶生的,这孟府上下,九郎十郎和您是舅老爷嫡亲的外甥、外甥女。多少人想求富贵也求不到。舅老爷心疼您,都给您准备得妥当极了,您这样岂不是让舅老爷寒心?” 四娘捂着脸哭道:“我姓孟!我母亲是眉州程氏!我亲舅舅姓程,表舅舅姓苏!我没有姓阮的亲戚!你不懂你不会懂的!你放我走,我母亲就在楼上!我要去找她!” 莺素就幽幽叹息了一声:“这人,要是忘了本,就不好办了。小娘子执意如此,奴就按舅老爷的吩咐,说得再清楚一些。您若是嫁了吴王,至少也是位太子孺人,甚至良娣。待太子登了基,小娘子至少是一个三品婕妤,若能母凭子贵,那妃位也是囊中之物,若是再有造化一些,日后太妃也能做得。您若是嫁去程家,以后便是豪富之家的当家主母,花不完的钱财,穿不完的锦绣,那巴蜀一地,便是一州的太守夫人,也要看您的脸色,仰您的鼻息。” 四娘用手捂住嘴,一边摇头,一边泪如雨下:“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这些。”她为什么要嫁给这些人,这些她完全不认得或者避之不及的人?若是那个人,为妾,为奴为婢她都心甘情愿。她为何要听阮玉郎的摆布!她姓孟可不姓阮,她要回去告诉婆婆,婆婆不会任由他们糟践自己的。只要禀明了嫡母和婆婆,赶走莺素,她和姐妹们同进同出,就不会任人操纵。姨娘和姨奶奶只不过用来生养的侍妾,枉费她从小就亲近她们,那么信赖她们。她们竟敢伙同外人,妄图操纵她的亲事耽误她的终身,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她不信孟家奈何不了一个以色侍人的戏子! 莺素上前替她拭泪:“小娘子还真是天真可爱,舅老爷还说了,小娘子回来,恐怕会先想要告诉你嫡母或是你家老夫人,想要赶走奴,甚至想连庶母也不认,连阮家也不认。若是小娘子不肯选,就让奴问一问小娘子心里头是不是有这样的打算?” 眼前平时温和端庄的女使,此刻却像露出尖牙的毒蛇。四娘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似乎都被那所谓的舅舅料中了。看着她脸上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四娘不禁缩了一缩,定了定神,摇头辩白道:“我没有——没有这样想。我做不了主,我哪里能选呢?我是孟家的四娘,亲事是家里人做主,我婆婆我爹娘都不会答应的。” 莺素轻叹了一口气:“看来小娘子还不信舅老爷的能耐呢。往日泉州府,今日汴京城,奴还没有见过有舅老爷办不成的事。若是小娘子不是自己不肯,自然是好事。那些自以为很聪明不听舅老爷话的小娘子们,今夜恐怕能收到些冥钱吃食,倒也不至于沦落在饿鬼道中。”她顿了顿低下头靠近四娘的耳边说:“就算变成了鬼,舅老爷高兴的时候,还扮成青提夫人下去探望探望她们呢。” 四娘发着抖,拼命掐着自己的手心:“我——我没有不信。他能把你安排在我身边,自然是神通广大。我是真的头很疼,你去跟九郎十郎说,让他们安排牛车先送我回去吧。我难受,难受得很。” 莺素屈了屈膝,意味深长地说:“既然小娘子要奴去,那奴就替小娘子去寻九郎十郎了。” 四娘一愣,看着她行了一礼竟真的出去了,跟着她到门口张了张,看她果然是往西边二楼程府的包厢而去。她跨出门槛,东张西望,想就去三楼找嫡母和七娘九娘。 一位女执事看着她一个人,笑着迎了上来:“小娘子这是要去哪里?奴好为您引路。” 四娘低声说:“我母亲在三楼看戏,我想上去找她。劳烦姐姐带我去。” 女执事心中疑惑,脸上却不显露,屈膝福了一福:“小娘子,我们这二楼和三楼的人和物都不互通。只有一楼才有专供贵人进出的门。要不,奴带您过去,让那里的执事先通报一下?或者小娘子先回房里歇一歇,奴去传了话,若是三楼的贵客知道了,那执事娘子自然会来接您。” 四娘一愣,她刚才随着阮玉郎东绕西绕,太过紧张,都没注意这个。这时东长廊上专供女眷使用的净房里,走出两个人来,四娘定睛一看,竟是苏昕和她的女使,她心中一动,赶紧对女执事说:“劳烦姐姐替我去通传一声,找陈太尉家房间里作客的程娘子,就说孟家的四娘子头疼得厉害。多谢姐姐。” 她看着女执事去了,赶紧回房里,用帕子沾了茶水,将脸上泪痕擦了,再回到门口,听着苏昕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才打开房门,跨了出去。 “苏姐姐!”四娘一脸惊喜地喊道。 苏昕陪着婆婆和娘亲还有王璎前来看戏,苏昉又不在,本就觉得无聊,已经来回外间的净房好几次,只当散步。女使劝了她好几次,求她不要去那奴婢们更衣的浅窄简陋之地,她也不肯听。史氏见她实在没劲,才由着她去了。 看到四娘,苏昕也一喜,就朝房里看:“竟这么巧!九娘她们呢?” 人人都只想着九娘!四娘心中一刺痛,福了福笑着说:“都在三楼陪长辈们看戏呢。今日我陈家表叔母请我们来看戏。” 苏昕一愣:“是太尉家请你们来看戏的?你怎么倒一个人在这里?” 四娘点点头:“这是我翁翁带着两个弟弟看戏的地方,刚才我下来探望一下他们。现在正要上去找她们,不如你和我一起去?可巧刚才还看见你哥哥也在三楼呢。燕王殿下、陈表哥还有淑慧公主,都和九娘在一起说话,热闹得很。” 苏昕眼睛一亮,笑着说:“好啊!怪不得大哥今日开宝寺回来都没来二楼陪我,原来九娘在上头呢。” 四娘挽了她的手,两人说笑着就往东面长廊尽头的出口而去,沿路的几位女执事笑着同她们行礼。 这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喊:“四妹妹——四妹妹你要去哪里?” 苏昕一愣,四娘听那声音,哪敢回头,匆匆抓紧了苏昕的手:“别理会,瓦子多有这种泼皮无赖借机调戏女子的。” 苏昕自己虽然没有遇到过,却也听了四娘的,两人带着女使加快了步子。 刚至东长廊的尽头,已经有人挤了过来,推开苏昕的女使,挡在她们前面,笑眯眯行了一礼,柔声道:“多日不见表妹,怎么连表哥也不认识了?表妹可安好?” 眼前不是旁人,正是程之才。他身穿翠绿宽袖道袍,头上簪着一朵木芙蓉,脸上还有七夕那夜赵栩一拳留下些微乌青,正神魂颠倒地盯着四娘。 四娘猛然回头,身后却是程之才的三四个伴当和随从,正推搡开瓦子里二楼的几位女执事:“我们大郎见自己家的表妹,要你们多事!”一见她回头,纷纷吹起口哨来,喊着:“大郎你家表妹着实是个美人儿!”那旁边房间里出来两个侍女,一看这势头,也不敢斥责这几个泼皮,只责问女执事为何如此喧嚣。一位女执事赶紧匆匆下楼寻人去了。 四娘一眼却看见莺素正等在那房间的门口,看着自己,脸上还带着谦卑的笑容。她浑身颤抖起来,却只能抱着苏昕的手摇着头说:“苏姐姐,我不认得他。” 苏昕大怒:“你这无赖!敢瞎攀官家亲戚!我家的妹妹,什么时候有你这样的泼皮亲戚!” 她这一骂,程之才方转头看了眼苏昕,当下心花怒放,这四表妹娇怯怯扶风弱柳西子捧心一般的人物。可现在说话的小娘子却也不遑多让,眉如远山,眼似秋水,纵然在发火,一双含情目虽怒仍似笑,嗔视也带情。 这个月果然是他桃花最旺的一个月,短短几日,连续见到了这许多美人儿。程之才伸出手又去拉苏昕:“你既然是四妹妹的姐姐,那就也是我的表妹了。不如一起跟哥哥去听戏玩耍可好?” 话还没说完,他膝头已被苏昕蹬了一脚,痛得直跳了起来,眼中又不知被什么细细的东西戳了个正着,又惊又怕,痛楚难当,跟着不知是拳头还是什么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 程之才抱头弯腰大喊:“救命——救命——又打人了又打人了!”这汴京城里,长得好的人怎么都喜欢一言不合就动手?还动脚?动家伙! 后面那三四个伴当随从目瞪口呆,回过神来时,两个女执事已经带了七八个大汉上来,将他们挟持住,几个人不免都吃了一顿老拳。瓦子最恨有人借机闹事,影响了名声不说,万一得罪了达官贵人,才是大祸。对这群惨绿少年下手并不留情。谁让他们得罪的是苏府的小娘子,听说宰相夫人今夜还来了呢! 女执事过来劝了几句,苏昕这才收了手中的竹柄宫扇和一双粉拳,怒瞪着程之才骂道:“没戳瞎了你的狗眼算你走运!你是只什么鬼!我苏府的亲戚你也敢瞎攀诬!待我大伯送你去开封府尹走一遭,让你知道冒认官亲要吃什么苦头!”苏昕幼时也跟着苏昉练过一年骑射,又多在民风彪悍之地生活,看着水一样的人儿,却是火一样的性子。苏昕的女使一看苏昕又动手打人了,赶紧挤出人群回去报信了。 那女执事就笑着说程之才:“这位小郎君,宰相府的亲戚你可不能乱认,咱们这也不是大街上,还请回去你自己的房里去看戏吧。要是得罪了苏相,恐怕真要去开封府的牢狱里一游了。” 程之才一呆,又高兴起来,嚷道:“苏相公府?苏相公府上可不正是我家的亲戚!我嫡亲的姑婆婆——啊呀啊呀救命!怎么还打啊你!” 女执事又好气又好笑,赶紧将两位小娘子护到一边。这时西长廊的女执事带着两个小郎君匆匆而来,却是九郎和十郎。 九郎十郎扶起程之才就对四娘怒目而向:“四姐姐你这是怎么回事?大表哥怜惜你一个人在房里看戏,好心好意来带你过去我们那边。你怎么倒让外人欺负他?”又问苏昕:“你是哪家的小娘子?如此凶恶?这是我孟家的舅表哥,你竟敢当众行凶!” “阿昕——阿昕——!”长廊上又出来几个人。 苏昕一回头就牵着四娘跑了过去:“娘!婆婆——!” 程之才一愣,探头探脑地看了片刻,想了一想,忽地大喜过望,甩开九郎十郎的手,也跟了过去,嘴里喊道:“姑婆婆!姑婆婆!我是大郎啊,我是程家的大郎,程之才啊——” 长廊上混乱一片,那些被闹腾得看不成戏的客人,有不少也跑了出来大声呵斥责骂,那女执事们又上前劝慰,将长廊上几十号人终于又都劝回了各自的房间。 苏家的房间里,史氏一脸无奈地搂着苏昕。房内众人看着跪在苏老夫人膝下放声大哭的程之才。苏昕撇撇嘴,这是什么无赖,哭成这样一滴眼泪都没有! 一个侍女推门进来屈膝禀告:“瓦子里的人不让奴上三楼,有位娘子说会替奴去三楼找程娘子,稍后她再来回禀。” 坐在苏老夫人下首的王璎粉脸铁青,手中一把宫扇啪地拍在桌上:“岂有此理!你说了自己是相府里的人没有?” 那侍女赶紧跪了:“禀告夫人,奴说了。那上楼的地方还有好几个汉子,说是燕王殿下和淑慧公主殿下都在三楼,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奴实在无法这才——。” 苏老夫人叹了口气:“好了,算了吧,这又不是她的错。何况也不是什么大事。阿程今日同太尉家的魏娘子一同看戏,去叫她作甚?大郎和她们两个,确确实实是嫡亲的表兄妹,一场误会闹得人尽皆知,也是丢自家的脸面。只是大郎啊,你怎么来汴京读书这么些年,竟也不来探望姑婆婆?” 王璎被老夫人一句话撅了回去,更是气得厉害。平时在百家巷,是史氏当家,她要给早产的女儿吃金丝燕窝,史氏当面不说,买了送过来。可转头阿姑就给她送来苏氏家训一本,让她抄上三十遍,还派女使来问她可知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道理。现在出了门在外面,阿姑当着这么多人,竟然也这么让她没脸。 *** 三楼上,九娘拦住要往外去的赵栩。外面又是轰隆隆雷声滚过,哗啦啦的雨声,仿佛从天上倾盆泼下一般。 陈太初也一把拉住了他:“六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等贼子,总有罢相受惩的时候!” 赵栩吸了口气,平复下来,也知道自己不该一时冲动,只是胸腔里一股郁燥之气挥之不去。 门外忽地传来玉簪急切的呼唤声:“小娘子小娘子,楼下四娘子和苏娘子出事了!” 苏昉和九娘一惊,赶紧打开门。却看见程氏正带着七娘和女使们往楼梯口而去。 程氏看见九娘,没想到苏昉同她竟然在一起,不由得吃了一惊。看见赵浅予也出来了,才定了心。 赵浅予不等众人行礼一惊挥手说:“免礼了,你们快去看看苏家姐姐怎么了。”她看着苏昉急切,立刻想到六哥也是这么爱护自己的,特地跟出来看看。 九娘想起先前矢服里隐约传来的女子哭泣声和吵闹声,心一下子揪了起来,阿昕!怎么会和四娘在一起?四娘明明是随着老太爷而来的。她转身朝赵栩他们匆匆行了礼,接过玉簪手里的帷帽戴上,赶紧跟着程氏下楼。苏昉也随同而去。 赵栩陈太初对视一眼,都靠到长廊上朝下看去。这三楼的长廊之下正是二楼的长廊,虽有轻纱垂坠,却依稀能看见二楼的西边长廊上人影绰绰,有些混乱。那些瓦子里的女执事们带着一些汉子正在抚慰其他的看客。 作者有话要说:  注: 有不少读者说搞不清楚亲戚关系。身为拥有四个舅舅、三个姨妈、三个叔叔伯伯、三个姑姑的老作者来示范一下。 我舅舅家的儿女,是我的表哥表姐表弟。我有11个舅家表兄弟姐,没有表妹。有一个舅表弟。女孩子我排行最小。 我姨妈家的儿女,也是表哥表姐,我还是最小……why?我有8个姨表哥表姐。 我叔叔伯伯家的,和我同姓,是我堂兄弟姐妹,这个男女分开排行。族谱我是四小姐,下面还有两个堂妹。我有四个堂兄一个堂弟。 我姑姑家的孩子,是我的姑表兄弟姐妹。我有7个姑表兄弟姐,没有妹。 凡叫我姐妹的男方,他的孩子都叫我姑姑。分为堂姑姑、表姑姑。 凡叫我姐妹的女方,她的孩子都叫我姨母。同上。 我家是有位百岁老人的大家族,百岁宴时,家族合影人数是107人………还有很多人叫我姑奶奶、四奶奶(哈哈哈哈哈)、姨奶奶(我勒个去!!) 昨天那一章,有些读者留言说没看懂。嗯嗯,因为没说哪里没看懂还是整章没看懂。所以还请如果再有看不懂的,给我留言告诉我吧。我可以尝试换叙述手法或者再直白一些。 如果是一些省陌制之类的名词看不懂,注解里都有的。其实上章就是三方势力为了自己的目标进行和谈妥协。事实上北宋的新旧两党近五十争斗,是很惨烈的。自王安石变法,到元佑党人碑,两党交替,失败者基本都是流放贬官。 这章没什么要注解的。祝大家看文开心,多多留言。 感谢在焉的超长小剧场。朋友圈那个我很喜欢。很符合人物的性格。 感谢名单如下:雨霖铃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0 14:31:43 呦呦鹿鸣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0 14:34:14 苏木星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0 14:54:14 在焉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0 15:47:26 妖精呼呼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0 17:53:56 似是故人来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0 18:27:20 似是故人来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0 18:29:24 似是故人来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0 18:32:16 画物语扔了1个深水鱼雷 投掷时间:2016-11-20 21:33:45 水瓶鲸鱼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0 22:53:09 在焉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1 00:37:50 bamboo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1 10:30:05 朱朱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1 10:48:23 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1 11:46:49 云淡风轻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1 12:27:37 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1 12:39:16 aaaalice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1 12:47:57 林中飞行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1 13:13:17 浅蓝色扔了1个火箭炮 投掷时间:2016-11-21 13:42:16 almar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1 14:24:21 在焉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1 15:22:23 橘子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1 18:14:01 呦呦鹿鸣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1 18:45:01 扔了1个手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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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之才呜啊呜啊地哭,眼睛却往外面四娘和苏昕身上瞄啊瞄。王璎在一旁看到了,更是厌恶。她家是青神王氏的二房,早就因为父亲入仕搬来了京城。她和程家并不认识,这几年一直看阿姑的脸色,受程氏的闲气,对程家人一点好感都没有。看到这个色胚装腔作势,心里恨不得赶走这无赖。 苏昕气得在史氏怀里挣扎了两下,这样的无耻之尤,竟蒙骗了善良又念旧的婆婆。 程氏一进来,就看见程之才正抱着姑母的腿,跪在地上说眉州程家的事,一双眼睛却只朝外溜,黏在四娘和苏昕身上来回转悠。四娘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多亏身边的女侍搀扶着。王璎一脸不耐烦地摇着宫扇。史氏正在搂着苏昕低声说话。 程氏知道程之才一向贪图四娘的美色,也来不及感叹苏家没有一个合适的当家主母,赶紧先让侍女们将门口那素屏搬到房内,隔出左右来,让女使们领了戴着帷帽还纷纷用宫扇遮面的小娘子们去左边坐定。自己到右边给姑母和王璎史氏分别见礼。王璎和史氏这才自觉是疏忽了,都臊红了脸。史氏心里感激程氏处置妥当,王璎却心里冷笑又把多管闲事的程氏骂了一遍。 程氏见完礼,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揪住程之才的耳朵就把他拎了起来:“大郎你狗胆包天了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也敢调戏妹妹们!”另一只手上的翠玉柄纨扇就噼里啪啦地拍在程之才头脸上:“三日不打你就敢上房揭瓦!还敢带坏了你九弟十弟!不用等你表叔和姑父回头收拾你,今日姑母先好好替你妹妹们出气!” 程之才真被打得极疼,却不敢躲闪,只哀哀地喊着:“姑母!姑婆婆!之才错了,我没有调戏妹妹们,就是想着四妹妹一个人看戏会害怕,才去接她和九弟十弟一起的,误会一场!一场误会啊!” 左间的四娘,对着七娘和九娘一脸关切却不知从何说起,想起陈太初对九娘,再想起自己的遭遇,只摇头低泣不止。 苏昕轻声把事情都说了,心里却感觉四娘前后所言有些对不上号,现在看来四娘并不是在三楼看戏的,而是在二楼和孟家的九郎十郎在一起,那又怎么会在三楼看到哥哥、燕王、陈太初和九娘说话的呢,难不成她是骗自己的?还有这程之才明明是她的表哥,她为何要说不认识呢。苏昕正想开口问个明白,就听见七娘恨恨地低声道:“程家这个色鬼表哥最是可恨!真该赶出我们家去!” 难道那程之才以前就调戏过四娘?她害怕才骗自己说不认识的?苏昕看着四娘的泪眼,压下了询问她的心思。 九娘默然,她知道苏老夫人的心病,程之才今日算误打误撞认了亲,事隔多年,恐怕苏瞻也不会那么强硬。这个纨绔子弟说不定会变成苏孟两家的麻烦。她叹了口气在苏昕耳边低声说:“你把事情找机会告诉阿昉哥哥,最好能和表舅说。那人不是好东西,将来早晚怕要出事。” 苏昕点点头,想起一事,轻笑着问九娘:“你还是什么都想着我哥哥呢,真是个乖妹妹。”又搂着九娘说:“放心,我一定跟哥哥说,那坏东西活该挨了我一顿揍,哼。你苏姐姐可是打遍江州无敌手的。”她的女使默默地低了头,小娘子两个哥哥的不少同窗都被挨过她的花拳绣腿呢。 苏老夫人说程氏:“好了好了,你还是这么个爆脾气,都说是误会了。我家阿昕也是个性子烈的。也该让他们表兄妹认识一下才是。阿昉,你先过来见一见,你以前也在孟家族学进学,和你之才表兄可熟悉?” 苏昉上前执礼道:“婆婆,请恕阿昉不孝。全因爹爹有言,苏程二族永不来往。阿昉并无这样的程家表兄。还请婆婆让他离开吧。至于究竟是误会还是存心不轨,妹妹们心里更清楚,受的惊吓也不小,还是不要见的好。”苏昉说完便跪了下来,背却挺得笔直。 程之才差点没跳起来,他又哭又讨饶又挨打,受惊吓?他才是受惊吓的那个好不好!这苏昉,当年在孟家修竹苑就眼高于顶,看见他就当没看见,现在当着自己婆婆的面,竟然敢违逆长辈! 苏昕心里畅快,悄声问九娘:“我哥哥是不是最好了?”九娘点点头:“那是自然!阿昉哥哥当然是最好的!”七娘也点头表示认同,苏昉还真是厉害,连婆婆的话都敢驳!想到自己的婆婆,七娘又叹了口气。 苏昕朝九娘眨眨眼睛,笑得怪怪的。 程氏一听,就把程之才往外推:“你啊,还是快点滚回自己房间去,要给你表叔知道了,你可就惨了。”程之才还想喊两声姑婆婆,扭头一看苏老夫人竟然垂头不语,想着屏风那头四个好妹妹,只能叹一声可惜,喊着:“姑婆婆!等表叔消气了,您记得让姑母告诉大郎,大郎来好好拜见您老人家!” 程氏将程之才推了出去,又狠狠拧了他两下,嘱咐他长点心,让随从赶紧带他走。回到房里,一看静悄悄的没人说话,就上前劝慰苏老夫人,陪着她洒了几滴眼泪,又把苏昉扶起来拉到老夫人跟前说:“姑母且宽心,要是阿昉说错了,你只管骂他打他。他也是听表哥的话而已,你就不要生他的气了。再说哪有为了侄孙生亲孙子气的道理!” 苏老夫人叹了口气,拉着苏昉的手,问他今日开宝寺可顺利,又叹一口长气:“若是你娘还在,你爹爹也不会这么听不得劝,这么多年气性还这么大。也就不至于——唉!” 王璎一听,气得手脚发颤。自当年暖房酒那天后,苏瞻对她就很冷淡。她早产时参汤喝了好几碗,娘亲抱着她哭得不行。家里仆人连着去宫里跑了三回,可等苏瞻回到家,女儿都已经生下来,洗完澡喝完奶睡着了。他也不过说了句“累着你了,你好生休息。”看了看女儿,就去了书房。若不是她娘来守着她,她真是月子里就要把眼睛哭瞎了。 等回到眉州守孝,她更是备受苏家老宅上上下下的气,明明她才应当是苏氏一族的宗妇,可阿翁的丧事,却是史氏操办的。族里的那些老的,见着阿姑说着说着就开始夸奖九娘,好像那些年王玞不是在汴梁倒是在眉州伺候她们似的。最后眼看着苏瞻忽然就把他日后的寿棺埋入了九娘的墓里,那种肝肠寸断,心都碎了,却没有一个人能安慰她。这做阿姑的,现在依然动不动就把九娘挂在嘴边,当她是什么! 九娘听得也暗暗感叹。十七娘费尽心思,得到了她想得到的,却未必不会后悔,想起当年炭张家峰回路转惊心动魄的事,想起暖房酒自己为了阿昉决然问难的事,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有因就有果。 程氏把她们三个叫出来给长辈们见礼。外头大雨瓢泼在瓦上,众人说话声音都不自觉响了许多。 *** 戏台上的云板响了两声,《目连救母》终于演完了。有两个女相扑上台卖艺取悦看客,穿得十分暴露不雅。大堂之上口哨击掌尖叫声不断。二楼包间的显贵人家按惯例开始先行离场。 深夜的天边一道道长龙似的闪电,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 州西瓦子东南口建着高高的宽屋檐,走出去十几二十步也淋不到雨。各府的马车牛车已排成一溜停在檐下,地面已经湿滑。十几个执事娘子手持油纸伞带笑候着,眼睛却止不住往檐下站着的陈太初身上飘。 州西瓦子斜对面是亚其巷,巷东是高门大户的蔡相宅,此时四扇朱漆大门斜对着州西瓦子的东南口,紧闭着。巷西是一家亚其瓦子,被州西瓦子压制了多年,早歇业了好几个月,黑漆漆的无半点灯火。亚其巷狭长街道上的摊贩因为大雨早就一个都不见了,两边的店铺也早早地落了锁,只剩下檐下两排长溜的红灯笼,有的早灭了,有的还燃着,星星点点顺着长巷下去,能看见大雨泼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的水珠,隐隐的那长巷中似乎水雾拔地而起,如梦如幻。 看见贵客出了门,执事娘子们立刻撑起专用的大油纸伞上前,挡住屋檐下飘进来的雨雾。陈太初迎上前随母亲一同送客。魏氏早先问了程氏,知道她们要和苏老夫人一道走,便直接和杜氏吕氏下来了。孟府的随从婆子们早穿好了蓑衣戴上了斗笠,在油纸伞下伺候主人家互相道别,为她们换上木屐登上车驾。 魏氏又叮嘱了陈太初几句,让他和陈青早些归家,想着和程氏在九娘一事上也算心照不宣了,越想越高兴,笑眯眯地上了车。 陈太初撑着伞,雨幕中目送府里的车驾慢慢离去,回过身来,想了想,却向东又走了几步,朝左一转,沿着州西瓦子和建隆观之间的东巷向北而行。没了屋檐遮挡,雨泼洒下来,虽然有伞,他的衣服下摆立刻湿透了。一巷之隔的建隆观里传来香火的味道,借着雨汽弥漫在这条巷子里。他的心情轻快却又带着一丝苦涩,修长的手指不由得捏紧了伞柄。 走了一会儿,就看到巷子里州西瓦子东北口的车马处,正排了一长溜车驾,人声不断,一辆辆驶入大雨中,陈太初靠到墙边,微微倾斜了油纸伞。那车轱辘溅起的水花,洒在陈太初木屐上,娘给他做的云纹素袜很快就湿透了。又有跟着牛车的侍女随从婆子们,戴着青色的箬笠,穿着绿色的蓑衣,木屐踩得噗噗响,小跑着一路过去,蓑衣不断刮擦到伞下的他,他也不想躲闪。 渐渐的,只剩下孟府和苏府的几辆牛车还等候在那里。 不一会儿,出来两个小郎君上车走了。陈太初依稀记得是三房的九郎十郎,他压低了伞面,垂目看着自己已经在滴水的下摆,看了片刻,觉得自己的确有些犯傻。正要转身,却看见苏昉领头带着家人,程氏带着四娘她们也走了出来。瓦子里的执事娘子也早撑起了伞,两家的婆子侍女上前,替她们换穿木屐。 陈太初将伞抬了抬,退了两步,面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那边的屋檐下头,九娘站在最边上,一手压着被风吹得乱飞的帷帽轻纱,一手压着裙摆,侧着头和苏昕说话。屋檐下的灯笼虽然用竹网罩住了,仍然被狂风吹得乱飘。虽然有伞挡着,但昏暗灯下依然看得见地面不少白雨跳珠,溅在九娘的裙摆上,她也毫不在意。 玉簪换好了蓑衣,亲自接过木屐,蹲下替九娘换鞋。隔着七八步远,陈太初在伞下看着九娘裙底轻巧地伸出一只脚,脚上的丝履被玉簪取了下来收好,只剩白罗袜松松欲坠,忽地她的脚趾头调皮地翘起来动了几下,似乎想把即将滑落的罗袜咬住,随后就蹬入了木屐中,站稳在湿地上。 陈太初心里也像被九娘那调皮的脚趾挠了几下,觉得自己不但犯傻,还看了不该看的,又羞又惭,索性转过身面对着墙站定。 九娘最后一个提裙上了牛车,转头朝苏昕挥挥手,看到不远处一把油纸伞下露出一大截湿透了衣裳下摆和木屐,正觉得奇怪,外面的玉簪已经将车帘放了下来。 陈太初微微抬起伞面,看着孟府苏府的牛车分头离去,才转身往回走去。 苏瞻及随从们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刚刚上马而去。赵栩赵浅予也带着人走了出来,正好见到孟府的牛车转了个弯,大雨里就要远去。赵浅予赶紧让小黄门撑了伞去拦,将牛车慢慢赶回头,停到这边屋檐下头,她套了木屐带着女史们过去。 程氏见车忽然调头停了,掀开车帘,一看是淑慧公主派人拦下车,就要下车给公主见礼。赵浅予笑盈盈地说免了免了,只是单请九娘下车说几句话。 九娘戴上帷帽下了车,就被赵浅予拉到门口。赵栩正等着她。 赵栩就问:“苏昕刚才打的,是不是上次我打的那个狗东西?” 九娘忍俊不禁,点点头:“是他。” 赵栩冷哼了一声又问:“他可还敢眼珠子乱转?” 九娘笑着摇摇头,却看到陈青走了出来,便朝陈青福了一福,待要告退。 陈青伸手虚扶了一把,低声告诉她道:“蔡相想要太子妃一位,你表舅只答应不插手礼部的选妃名单。” 九娘一惊,这应该是她跟程氏下楼之后他们三位所谈到的事,心念急转中想起二楼平台上遇到的酷似阮姨娘之人,那个他带着去见蔡相的女子,会不会列在选妃名册里?赶紧问了一句:“名册里可有张蕊珠和蔡五娘?” 陈青摇头:“尚不知晓。但你表舅私下告诉我,太后有意让你们孟家的小娘子进宫待选。你回去告诉你家婆婆早做准备。”说完就已迈步往外走去。 九娘吓了一大跳,一抬眼,却隔着帷帽的轻纱,见到赵栩正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夜灯之下,他那桃花眼一眸春水照人寒,千斛明珠觉未多,似有万言千语待诉说。九娘脸上一热,仿佛那拔钗时的一刹那心虚又至,不敢再看他,赶紧屈膝一礼,转身还想追上陈青再多问两句。 赵栩怅然若失,带了赵浅予和一众随从跟上他们。东边陈太初正好也走了回来,没想到又看到九娘在这里,收了伞笑着迎上来。 两边静立的执事娘子们跟着上前,撑开油纸伞,要替他们遮挡两侧的雨雾。 这时正值一道闪电劈在当头,照得人须发尽亮。九娘一抬眼看见身前执着伞柄的手纤细白嫩,十指涂着朱色蔻丹,说不出的妖魅艳丽,那执事娘子所穿的青色褙子被风一吹,露出真罗红的底衫来,她心猛地一跳,不及多想,立刻大声问:“你为何冒充瓦子的娘子?” 寒光一闪,天上炸雷响起,赵栩已经冲上前一把拉住九娘,朝伞下人就飞起一腿,大喝:“小心刺客——来人——!” 陈青反应极快,九娘话音未落,他已经矮身向前冲了两步,堪堪避过两侧飞来寒光。九娘眼睛才一霎,陈青又回到了她面前,一手拉了赵浅予一手拉住她朝后直退入侍卫群中。再回过头,赵栩和陈太初已经和两个女子斗在一起。瓦子里其他执事仆从们吓得赶紧去喊人,十几个大汉手持棍棒朴刀涌了出来。陈青一挥手,身后十几个侍卫上前横在几家的车驾之前,大多数都护住了孟府的牛车。大雨里传来车里女眷们的叫声。 七娘刚一探头,就尖叫一声缩了回去。半晌车帘才又悄悄掀起一角。 陈太初正接着东面被赵栩踢开的那人,他手中的伞遇到那执伞人袖中的短剑,几瞬油纸伞面就破裂开来。他也不慌,清啸一声,手持伞柄也当剑用,直把那人从檐下逼到雨中,远离了孟府的牛车。那人手中剑气纵横,发出嗤嗤声。陈太初出手如电,丝毫不落下风。 西边,赵栩手上精光闪烁,两柄短剑翻飞不止,也将一个女子逼退檐下,两人都是短剑,在大雨中几乎是贴身厮杀,雨花飞溅。瓦子的护卫们远远围着,却无人再敢上前。 忽然赵栩大笑一声,刷刷两下。那女刺客手中短剑已断成三截,连着退了几步她忽地扬声大笑道:“且住!秦州故人特来问陈太尉安好!太尉这么招呼客人可不合适吧?” 场上众人都一愣,秦州故人?!赵浅予和九娘不自觉地朝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一些。 陈太初手下也一滞,不防那和他对战的女刺客欺身而上,柔荑一伸,竟朝他面上摸来。陈太初手中伞柄格住短剑,一个后仰,那染着朱红蔻丹的如葱段一样手指堪堪擦过他的右脸。 这女子娇笑道:“太尉的儿子们也长得好!”人已连续往后空翻,和那自称秦州故人的女子并肩在大街之中站定了。两人相视一笑,一伸手,已将身上的青色褙子除去,大雨滂沱下,两人身上红似血的贴身薄纱胡服尽湿,纤毫毕现,玲珑有致,看不清面容,也觉得是难得一见的如花娇颜。不少侍卫都倒吸了一口气,手中兵器也无意识地松了一松。九娘和赵浅予不由得都啊了一声,又往陈青身边走近了两步。秦州来的?还是这么厉害这么好看的女人?九娘的好奇心作祟得厉害,探头看看陈青,陈青却看着场上毫无表情。 和陈太初对战的女子扬声笑道:“方才那位厉害的妹妹,一眼就认出我来,不如你把帷帽拿下来,让姐姐也认识认识你罢。” 赵栩暗叫不妙,和陈太初一矮身已往回急退。 那两个女子话未说完,已同时一翻手,身子往下一蹲,两台精巧的袖弩已托在臂上,嗤嗤几声急响,十多枝精铁利矢带起水花,直往陈青九娘赵浅予站立的门口急射而去。 陈太初心知这样的袖弩在这个射程里极为霸道,不及多想,手中伞柄掷出已击落两根小箭,叮当落在一地水中。一看赵栩也已削断了几根利箭。 两人眼睁睁看着剩下的近十枝箭急啸而去,门口那些侍卫还来不及反应,赵浅予发出一声尖叫。九娘一瞬间下意识地就将赵浅予搂在怀里背转过身子,以身挡箭! 以身挡箭!!九娘要以身挡箭!赵栩和陈太初肝胆俱裂,同时飞身疾奔。 一声长啸,一道剑光自上而下当空一劈。 几乎只发出一声脆响,十多只利箭骤然半途失力,叮叮当当坠落在地,有些精铁箭头滚到九娘赵浅予的木屐前面,幽幽泛着光。赵浅予小嘴一扁,要哭却哭不出来,只紧紧抱着九娘。 陈青丢开长剑,冰山一样的俊脸毫无表情:“弓来!” 九娘赵浅予的帷帽忽地齐齐裂开,掉落在地上。两人脸色苍白,面面相觑,心有余悸,腿脚发软,委实吓得不轻。侍卫们赶紧团团将两人护住。 不远处两个女子正应付着赵栩和陈太初的杀招,一见就连退了三四步笑道:“妹妹果然美得很,我可记住你了哦!” 雨势不减,闪电不退,雷声不弱。这几瞬间,如此漫长。 作者有话要说:  是我忽略了,补一下:秦州为古地名,现在的甘肃天水市。 天水是塞外江南,青山绿水,有稻米。还是秦朝的发祥之地。以为秦国在北方的同学可以纠正一下地理概念。 陈青男神打伤无赖刺字发配去那里其实不算很苦。比起海南算好的。现在天水还有秦州区。 我很喜欢天水,和soho老板潘石屹木有关系哈,那是他家乡他还是捐款很多的。天水人质朴热情,宗-教信仰十分自由。清-真寺、教-堂比比皆是。牛肉面也比兰州的好吃。旁边的麦积山石窟太赞,许多日-本人住在天水好几年临摹观察麦积山石窟。保存完好我觉得胜过敦煌。十几年前考察甘南时,就是从天水出发,到拉卜楞寺结束。搜集了有意思的戏剧、诗歌、民歌、宗教故事。有机会放到文里分享给大家。 秦州自古以来是兵家重地,北宋时兰州接壤西夏,西夏掌控了丝绸之路的重要咽喉,秦州作为商贸线上的关键点,政治经济军事地位都十分十分重要。 房十三是安徽歙县人,造反地点在两浙路。 注: 1、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取自陆游《大风雨中作》一诗。说到陆游呢,咳咳,老作者得说,找机会要写文虐一虐他。唐婉因为《钗头凤》一词成了哀怨爱情的女主,显得陆游好像很深情似的。唉,古代的渣男有了文化,就是会自我洗白啊,放在古代,你要不是穿越的真的很难辨别。唐婉是因为不能生育被休弃的不?肯定有这个原因,但不是全部。表兄妹二人感情太好了,婆婆看不下去。生个儿子送给别的女人,咽不下这口气。有人说陆游很好的,离婚了还找别院安置唐婉呢。呵呵。呵呵。但我很喜欢这个故事里的另一个人,就是唐婉第二个丈夫赵士程,这位是太-宗的五世孙,宗室子弟,吃皇粮的,他老爸是仪王,酷爱珊瑚,被皇帝批评过太过奢侈。赵士程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钻石王老五啊。他不顾非议,娶了唐婉后,没有侍妾,一辈子守着唐婉。他这一脉,就在宗室谱上断了。好想写他啊,起码穿越女主给他生七个娃。赵士程本人也很有才华,可惜不显于世。茅威涛的越剧《陆游与唐婉》,赵士程竟然一句台词都没有。唉。对,老作者很爱看越剧,当年小百花越剧团的《五女拜寿》好看。 2、改名的威力和强推榜单的威力十分强大,来了很多新读者。对于亲戚关系,感谢天下第一美男子赵栩的评论,我加精了,十分感谢。说得很清楚。关键是老婆多了亲戚关系就复杂了。 3、水瓶鲸鱼、彭彭,经常深度分析和预测,还有林中飞行。我不太敢答复你们,默默在心中画圈圈吧。决定把两个女刺客的名字改成彭彭和金鱼......莫名有种快感。 4、隆重感谢在焉的长长评,你把本文和本老作者都说得那么好。很惭愧啊。我要为你加更三千字。先欠着,但言出必行。放在十二月的某一天。 感谢名单明天一起放,看着很长很长很长的名单,心里会特别高兴。 祝大家看文愉快。男神陈青又一次吸粉了吗?还没完呢。 章节目录 第60章 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喜欢就上 陈青接过手下递上的格弓和黑翎羽箭,缓步上前,更无二话,猿臂轻舒,已满月在怀,右手轻搭,四根羽箭已在弦上。 赵栩和陈太初面露喜色,立刻退到九娘和赵浅予身边。赵栩挥挥手,侍卫们半搀半扶要将她们护送入门内。 那两个女刺客对视一眼,转身跃起,乳燕投林般落向亚其巷口,娇笑道:“太尉不念旧情痛下杀手,奴等先告辞了!” 九娘还没跨入门内,就听到身后弓弦轻响了一声。她急转过身,那四枝羽箭已离弦而去,箭头簇亮,如电火行空追着雨中红衣人而去,星移电掣般破开雨幕,一息千里,竟忽地又分成上下两路,黑翎尾羽急速甩起的雨水带出四团水雾,转瞬水雾里各爆出一团血雾。 那两个女子在巷口身形倏地一停,摇了几摇,跃上屋顶,在民房院落中几个起落就已经不见踪影。 三十步外的亚其巷口空无一人,大雨漫过的地面,血水潺潺,转瞬就变成了淡红色,蔓延开来。 赵栩顾不得身上还直往下滴水,上前几步,看向陈青。陈青看着双眼赤红的赵栩,点了点头:“你来。” 赵栩眉头一挑,手一挥:“追!”身后跃出四个皂衫短打的汉子,对他躬身行了一礼,往雨幕中追去。 他又一挥手:“殿前司信号!报开封府和内城禁军!” 两个汉子随即奔入雨中,跃上对面屋顶,朝天点燃手中两管物事,嗖嗖两声,空中爆出赤红和橙黄两道烟火。两人刚返回赵栩身边,东边郑门内的开封府已响起急鼓声,离此地最近的金水门内城禁军营,隐约传来马声长嘶。 有人上前将刺客所用的弩-箭用粗布包了送到赵栩面前给他查看。后面也有人喊:“找到了!”西巷里抬出两具女尸来,两个刺客下手极为狠毒,两个执事娘子均遭一剑封喉而亡。 赵栩在外面指挥手下众人有条不紊地处置现场。门里的赵浅予依然吓得抱住九娘不放,不住抽泣。九娘虽然也惊惧不已,但仍尽力安慰着赵浅予,可惜说了好些话也不见效,转头见到浑身湿透的陈太初守在门口,他的木屐正踩在自己身上流下的一滩水中,脸色平静如常,看见他似乎自己的心就也能渐渐安定下来。 陈太初似乎知道在安慰赵浅予的她也极需要人安慰,他朝九娘点点头,微笑着轻声道:“没事了。放心。”但他的手背在身后,仍在颤抖,不想也不能给她看见自己心中的恐惧。若不是爹爹,他还来不及说出心意,就已经失去她了。前一刻娇颜如花,后一刻血流成河。那彻夜的守望,雨中的静候,一颦一笑,全然没有了意义。似乎就是这一刻,陈太初无比渴望自己能变得更强,至少强大到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守护住眼前的人儿。 九娘的心渐渐定了下来,灵机一动,拍拍赵浅予:“你看!太初哥哥刚才被坏女人摸到脸了,你的帕子呢?快给他擦擦脸。”赵浅予抬起头,看到一脸古怪的陈太初,想笑笑不出来,慢慢收了泪松开九娘,抽抽哒哒地问陈太初:“太初哥哥,你被那坏女人摸到了吗?” 陈太初摇摇头轻声问:“没有,没有!放心!真的没有!”又觉得自己话里有语病,脸一红,赶紧又问:“你们两个没受伤吧?” 九娘仔细看了看赵浅予,摇摇头说:“我们没事。”从她开口叫破那刺客身份,到刺客中箭逃离,不过几瞬的事,已有一种劫后余生,鬼门关转了一圈的感觉。 赵栩将善后事宜安排妥当,才过来看她们,心里火烧一样,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疼,急死了怕死了吓死了恨死了又心疼死了。这胖冬瓜就是这样的性子改不了,那样的生死关头,只想着护住阿予,从不惜命,也不想想她的命是他的了,说不要就不要吗?想骂她几句,可看着九娘苍白的小脸和赵浅予眼泪汪汪的样子,最后一声不吭,抹了把脸,垂目收起双剑闷声说了一句:“别怕,没事了,出来吧。” 九娘本以为难免又要被赵栩臭骂一顿,看到他这个样子,倒觉得是自己又没听他的话,又错了。屡错屡犯,知错不改,他说的全对。 赵浅予牵着九娘应声想朝外迈步,两个人腿却都是软的。幸亏赵栩和陈太初见机得早,一把将两人扶出了门。 陈青仔细看了看那两具尸体,才收了弓交给随从,走过来问九娘:“九娘怎么看出那人是冒充的?” 九娘手心里全是汗,声音还有些发颤:“今夜看到那许多执事娘子,手上都不涂蔻丹,青色褙子下应该是鹅黄色里衣。那女子手上涂着朱色蔻丹,青色褙子下面却是真罗红的里衣,觉得不对头就开口问了。” 陈青点点头:“今夜多亏九娘了。太初,你带些人送孟府的车驾回府。我和六郎先送阿予回宫。” 九娘一进牛车,程氏一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想到席间魏氏的话,原本还高兴眼看就要捞到衙内女婿,现在心里头却又开始觉得陈家不是适合结亲的好人家,这动不动来个刺客,万一人没了,还谈什么权什么势,还不如那榜上的进士实惠呢。 七娘却两眼放光:“阿妧,你看到了吗?燕王殿下好生厉害!”那样的人,那样的外貌,又有那样的本事! 四娘满心都是陈太初的英姿,一想到那个总是谦卑笑容的女使,又不寒而栗起来。 九娘轻声道:“娘,别怕,那两个刺客中了表叔的箭,带着伤走不远的。太初表哥送我们回去。你们放心吧,没事了。”她心里装着陈青之前说的话,略加思索,大概已猜到太后中意的是谁。 陈太初在马上扬声道:“还请表叔母放心。” 惊魂初定的车夫举起缰绳,喊了一声,牛儿慢慢扬起蹄子,往东边雨中去了。 *** 蔡相府,六鹤堂,高四丈九尺,观人如蚁。大雨中通体漆黑一片,只有外檐下的灯笼随风飘摇。 顶层的窗子被人轻轻掩上,不多时,屋内琉璃灯亮了起来。阮玉郎湿漉漉长发随意散在背后,洗净铅华的一张素脸,白越发白,黑越发黑,身上披着一件玄色道袍,衣襟随意敞开着,若隐若现出一片莹白的胸膛。 他伸手将案上一盏珠灯弹了两弹,幽然一声叹息,带着说不出的缠绵悱恻之意。 “珠灯璧月年时节,纤手同携。” 轻薄的吟唱自屏风外而来,蔡涛笑盈盈地进来:“香肤柔泽,素质参红。团辅圆颐,菡萏芙蓉。玉郎这么多年还是美得如此惊心动魄,怎不叫人神魂颠倒?你若一直在泉州不肯回来,可叫弟弟怎么活?没了那些钱,换了你回来,还是值当极了。”他两颊泛红,满面春-色,一脸迷醉,伸手就往塌上人的衣中探去。 阮玉郎也不躲,任他抱着恣意妄为了一番。两个童子提了食篮进来,熟视无睹,自将酒菜摆了,行礼下去,不敢多看塌上的两人一眼。 阮玉郎推开蔡涛的手,将被他压在身下的长发取了出来:“你不去妻妾房里,跑来这里做什么?压得我头发疼。” 蔡涛看他秋水横波似嗔似喜,不免欲-火中烧,又扑到他身上:“玉郎你冷落我这么久,是不是因为我新纳了嫣翠?你跑去演什么青提夫人,可是为了让我难受?一想到那许多人看得到你的模样,我就恨不得杀了他们!” 阮玉郎一只手顶住他胸口,推拒开来:“那你怎么还不去杀?正好今夜我没心思陪你玩。” 蔡涛一怔:“今日爹爹也说你那外甥女好,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可是担心她不听话?还是担心爹爹不肯你同我好?” 他话一出口,看见阮玉郎目中厉色寒光一闪而过,心里后悔,起身坐正了笑道:“她恐怕还不知道你的手段,知道了岂会不听话?” 阮玉郎下了榻,将道袍随意拢了拢,走到桌边,高举起酒壶便往口中倒。蔡涛看着那酒水顺着他口中流下那极美的下颌,喉咙,没入胸口,哪里耐得住,下了榻就要去抱。阮玉郎却将桌上的两只酒杯掷入他怀中:“演戏累得很,你先回去,明日来我家中,正好订了套新的鞭子,明天才能送到。”说完便斜睨了他一眼。蔡涛捧着酒壶,脸颊烫得要烧了起来,被他那一眼扫到,浑身已酥软得不行,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半身发麻,捧着空酒杯依依不舍地去了。 蔡涛走后良久。阮玉郎才淡淡地道:“出来吧。” 屏风外的梁上落下二人来,正是方才行刺陈青的两个女子,面色苍白,却不露痛苦之色,进了里间,将身上裹着的青纱帘子散了开来。那帘子又是水又是血,皱巴巴地落在地上。两人忍痛多时,脚步虚浮,相互搀扶着朝阮玉郎苦笑道:“郎君所言非虚,我们一时不慎,失手了。” 阮玉郎从案上取了把剪灯芯的剪刀,眼也不抬一下:“过来,拔了箭再说。”他击了三下掌,外面进来两个垂首敛目的少年,捧了巾帕和药物,到塌前静立。 那两个女刺客依言过去。阮玉郎站起身仔细查看,两人伤口几乎一样,只是一左一右,分别伤在肩和小腿。箭势极猛,穿透了身体,箭头狰狞地露着外头,渗着血丝。 箭头上赫然刻着一个“陈”字。 “侧躺到脚踏上。”阮玉郎柔声道,他微微侧头,眼波扫过,两女心中一颤,竟不敢和他对视,便上去一人侧躺在塌前的脚踏之上。 “石棱都能没入,何况血肉?”阮玉郎伸手轻轻碰了碰箭头,叹了口气:“二位梁娘子,现在可相信陈青的人头值六个州了?我要的是兰州、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洲,记得同你家梁皇后再说清楚些。” 被阮玉郎这一碰,疼得发抖的女子咬着一缕青丝点头:“是!郎君放心,奴家记住了。” 咯嘣两声,阮玉郎已剪断尾羽,幽幽地道:“以往只听说秦凤路军中小李广高似的箭法如神,今日才得陈青一箭正坠双-飞翼的厉害。难怪皇城禁军招箭班的都指挥使都出自太尉麾下。他的箭法,你家梁皇后既然是太尉的秦州故人,怎会不知道?”说完就着案上的酒壶又喝了一大口酒。 那女子正专心听他说话,只觉得肩上一阵剧痛,身子直蹦了起来,却被阮玉郎一口酒喷在伤口上,又撒上一把金疮药,疼得无法忍受,无奈被他狠狠踩住了背动弹不得,只能如缺水之鱼急颤着,口中银牙已咬出了血。那伤口被阮玉郎拿那一旁的布巾按住,几下就裹了个结实。 旁边的女子看着都觉得胆寒,这如花一般的男子,下手之狠前所未见,呆了一呆才说:“我家娘子只说过他枪-法和剑法如神——” 阮玉郎左手往脚下女子口中塞了一块帕子,笑着说:“是哥哥不好,倒忘记给你这个,咬着,就不会伤着自己的舌头。”话未落右手又已拔出她腿上中的箭来。 那女子闷哼一声,已晕了过去。两个少年放下手中物,将她抬了开来。 阮玉郎随手取过巾帕擦了擦手:“他出门时手中并无兵器,你们又怎会失手的?” 尚未拔箭的女子忍着伤痛说道:“陈青身边跟了个极美貌的小姑娘,不知怎么就认出奴家不是瓦子里的人,喊了出来,这才功亏一篑。” “极美貌的小姑娘?”阮玉郎皱起眉头:“难不成是淑慧公主?是不是和陈青长得有几分相似?” 女子摇头:“不,隔得远看不太真切,那小姑娘和太尉并不相似,看上去该有十三四岁,极为美艳。倒是太尉有个长得和他很像的儿子十分厉害,手下能人辈出,奴家姐妹差点回不来。” 阮玉郎摇头道:“太尉只有个外甥长得和他很像,那是燕王殿下了。原来发出殿前司信号的竟然是他?”他想起四娘所说的“我家九妹,她自小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和燕王殿下淑慧公主,还有苏相公家的东阁,陈太尉家的衙内,都十分亲近。”便沉思了起来。 女子不敢多言。忽地,眼前的蛇蝎美人抬起头,叹了口气:“到你了,躺下吧。一弓四箭,箭箭命中。真是厉害。” 他轻笑道:“我最讨厌的,就是厉害的人和聪明的人。”他又垂下头擦了擦手:“这样的人啊,活不长。” 半边青丝垂下,瞬间暗了的半张容颜,明暗光影中,倾城又倾国。 *** 程氏回到孟府,一看已过了亥正,便极力挽留陈太初,说不如今夜就住在修竹苑,明早带着妹妹们一起去福田院也方便。 陈太初谢过程氏的好意,飞身上马,笑着拱手道别,少年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脚踏木屐,却毫无旁人被雨淋得那般狼狈瑟缩模样,依然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端坐马上岩岩若孤松独立。 四娘目送他没入滂沱雨夜中,忽地悲从中来,帷帽下止不住两行泪滚滚而下。莺素一把扶住她:“小娘子需看好脚下,别摔着。” 回到木樨院,翠微堂的侍女等候了多时,说老夫人有请。众人都一愣,赶紧各自回房梳洗换衣裳。 听香阁东暖阁里,林氏在榻上给十一郎做冬袜。慈姑在给九娘做秋冬的抹胸。两个人在雨夜里精神抖擞,没完没了地说着自家小娘子。 林氏正烦恼着:“慈姑,你说九娘这个年纪,那胸前肉还没我以前重吧?怎么一碰就疼成那样?哦呦,你相信我!我真的真的没下狠力气,就这样就这样的——”昨夜又被慈姑责备的她,委实想不通,伸手在慈姑手背上一按:“就这点力,她就呜呜哭?” 慈姑也真没觉得她下手重,想了想:“我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倒也见过小娘子这样的娇娇,动辄喊疼,身上一碰着磕着就出来好大一个乌青块,半个月才能消。”她想到玉簪给九娘擦背,一擦就是一条红印,一夜都消不下去,就笑着摇头:“我们家小娘子啊,也真是个小娇娇。” 林氏眼睛瞪圆了脱口而出:“那她以后这洞房夜可怎么熬得过去?” 看到慈姑瞠目结舌,啊?说错话了?林氏赶紧加了一句:“还有生孩子怎么办?啊——这不都是痛死人的事嘛……”她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 慈姑正要骂她,九娘子虽说看起来十三四岁了,翻过年也才十二岁呢!有你想那么多想那么早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什么痛死人的事?”九娘跨了进来奇道。 林氏眨巴着眼睛:“没——没事!不痛,其实都不痛,熬过去了就好得很。”啊,这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慈姑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娘子总算回来了,姨娘你也快回东小院去吧,今晚宝相也是,到现在也没来找你。” 林氏嘴快得很:“今夜雨太大,郎君担心田庄被淹坏了,带着管事们去城外了。” 慈姑推了她出门:“你这嘴,该找个把门的家伙才是。” 侍女们端了热水进来,九娘来不及沐浴,玉簪用热水替她擦了一擦,重新梳了头发换了衣服。一出门,对面四娘也出来了。 九娘看着她脸色极差,不由得劝她:“四姐,你今夜脸色很差,是不是着凉了?不如留在房里歇着,要有什么事,我回来同你说。” 四娘摇摇头,上来挽住她的手:“没事,走吧,别让婆婆等久了。” 九娘这才觉得她手冰冷发抖,赶紧摸了摸她额头,幸好是温的,只好握着她的手,暗叹恐怕她是被程之才吓坏了,怕万一被嫡母嫁给程之才那样的纨绔子弟,一辈子真是完了。她们却不知道,今夜程之才从州西瓦子出来,路上就被人截住,拖到车下暴打了一通,这会儿在修竹苑哭天喊地呢。 翠微堂里灯火通明,梁老夫人正在和吕氏杜氏商量着,六娘持笔正在记录。 程氏带着她们行礼落座,才知道今夜骤降百年罕见的大暴雨,汴京城数百户人家被雷电劈塌房屋,几千人没了安身之所。相国寺已经大开三门,容纳了数百民众,寺内也例行开始施粥赠药。开封府有衙役照例来请求富贵人家和世家大族,开门纳民。正好三个媳妇都不在家,老夫人已经应了,眼下要商量诸事如何安排。 程氏以往当家,遇到过一次涝灾纳民,一次雪灾纳民,这又是积善行德的好事,当下就爽快地将前后院一应安排说了,六娘记在纸上,七娘在一旁打算盘,齐心协力,很快就列出了条目和帐目。 吕氏接过去一看,吓了一跳:“这纳民竟要花费五千多贯钱!??我看那年雪灾纳民一百七十多人,一个半个月不过才三千贯而已!” 六娘笑着说:“可娘你看看如今的米价呢,涨了多少倍了。” 九娘也说道:“冬日里不怕疫病,姜汤驱寒就好,夏日里涝灾后就怕疫病,最好这医药上也预上一笔钱才是。”前世杭州多暴雨,钱塘江和太湖涝灾不断,她耳熟能详这些灾后要做的事情。 七娘又取过账册,查了上半年的医药费用大夫诊金,按人头大概核算了一番,又添了五百贯钱上去。 堂下的各处管事娘子们都被召了进来。梁老夫人喝了口茶,慢慢说道:“咱们府,子时就去把大门开了,点上红灯笼,把那个纳民的告示贴上。一应事,你们听二夫人的安排,叫你们进来,是三句话要你们带给下面的人。家里不是第一次纳民了,切记:第一,不可无防人之心。这各处的门户,库房,内宅,都要紧着看好,部曲护院也要多巡几班。” 众人躬身应是。 老夫人又说:“第二,不可有欺人之心。来者都是客,贫贱也好,穷困也好,入我孟家门是我孟家客。祖宗家法都看着呢,谁若给客人脸色看,饿着他们,我孟家供不起那样的菩萨。” 众人又躬身应是。 老夫人又喝了口茶,才慢慢道:“这第三,不可有怜人之心。”堂上只有四个小娘子没有听过每次纳民前老夫人必说的三句话,闻言不由得都一愣。这做善事,若没有怜悯心,可怎么行呢。 老夫人搁下茶盏,看了看孙女们,语重心长道:“怜悯之心,人皆有之。我们开门纳民,必然有老有小,有男有女,若你们因为怜悯心,多给这个一些,多照顾那个一些,这不患寡而患不均,难免有人就存了愤愤不平之心,反倒害了那些弱者。这订下的条例,贴出去了就不能改,照着做才是,可记住了?” 众人躬身应是,便行礼退到廊下。吕氏带了六娘七娘写的条目帐目,自去抱厦调派人手物事。 四个小娘子起身朝老夫人屈膝道:“孙女们受教了。” 四娘心里更是委屈难当,不患寡而患不均,可同样是庶出的女儿,为什么九娘却和自己不一样?她正要上前诉说今夜的离奇事,九娘却已经上前跪在老夫人膝下:“婆婆,阿妧有要紧事禀告,还请摒退左右。” 程氏吓了一跳:“阿妧你这是干什么?” 老夫人却挥挥手,贞娘带着所有的女使退了出去,到廊下候着。 九娘正色道:“今夜九娘蒙表叔召见,说了会话。表叔说宫中太后娘娘有意要召我孟家的小娘子进宫待选,还请婆婆早做准备。” 堂上一静,跟着几声惊呼。 “啊——!?”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出自明代后七子之一李攀龙的《广阳山道中》。 2、珠灯璧月年时节,纤手同携。出自宋朝张孝祥《丑奴儿·珠灯璧月年时节》,当时的制灯技术,直到明代,都是福建的珠灯最好。原词如下: 珠灯璧月年时节,纤手同携。今夕谁知。自捻梅花劝一卮。 逢人问道归来也,日日佳期。管有来时。趁得收灯也未迟。 略含阮玉郎命运。剧透了吗?哈哈哈,好像不算。好友说必须让阮玉郎爱上九娘再为她而死…我晕了,您自己想吧。 3、香肤柔泽,素质参红。团辅圆颐,菡萏芙蓉。出自晋朝张翰的《周小史》。周小史身为中国古代十大美男之一,网传比潘安同学大二十岁。事迹已不可考。两晋南北朝,基本属于我国几千年来最混乱的年代,五十散、面首、娈-童,各种风行。阀门世家,基本属于秋后的蚂蚱,最后还要折腾一下。不过老作者非常喜欢那个时代。因为美男子太多了,我男神谢安、嵇康都在其中。 4、岩岩若孤松独立。我很爱很爱太初的。这句话出自描写我男神嵇康嵇叔夜的文字。《世说新语·容止》:“称康身长六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往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大家可能都知道有一本很红很红的网文叫《凤囚凰》,我很喜欢,因为男主名字容止我感觉应该就是从这个典故化来的。我男神其实娶了曹操大人的曾孙女,他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与吕长悌绝交书》都很有意思,字写得很好看。嵇康的十卷书都很有意思,他还写了《养生论》呢。哈哈。《家诫》也写得很好,值得一看。喜爱古文的小天使可以翻翻看。 5、说到两晋,再八卦一个我男神谢安的野史吧。谢安多厉害大家都知道,他怕老婆刘夫人大家也知道,其实男神很想风流,但是老婆不让纳妾,管得很紧。有很野的野史说谢安虽然不羁狂放(不当官的时候),其实很爱老婆。一天他去山上玩,半夜还不回来。老婆带了人亲自上山去找,发现男神摔在山谷里了,腿断了。男神看到老婆来了,哭哭啼啼很委屈地说:“我其实看到了一只青鸟,想抓来送给你啊。就摔下来了。”因为刘氏的小名叫青鸟。苏不苏?这个出处不可考,娱乐一下。另外还有野史说刘氏死了以后,谢安七天不吃不喝,好朋友王羲之为了劝他,就在兰亭号召大家来聚会开导谢安,因此有了《兰亭序》。41个当代精英,三月初三在兰亭喝酒作诗谈论人生肯定还弹琴唱歌了,上巳节嘛。呜呜呜,好想穿越去现场,和美男子们玩!不过仔细看兰亭序结尾对生死的看法,也未必不是真的。满足一下老人家对痴情男子的向往也不错。 6、昨天看评论,有位读者说自己就是玩传统弓箭的,看到电视上出现的弓箭场面都很无语。嗯嗯,如果汴京春深能拍电视,一定要这位读者来做弓箭顾问。哈哈哈哈。有什么比“想”更开心的事呢? 7、祝大家看文开心,周末愉快。 章节目录 第61章 感谢所有订阅九娘故事的天使,提前为在焉大天使长评的感谢加更三千字,祝大家看文愉快。正文替换时间:晚上十点左右。谢谢! 华灯初上,南京西路的嘉里中心灯火璀璨。 会议室里,围坐着二十多个人,正在看手中的资料,小声地讨论着。 唐方抬起头,微笑着柔声说:“很抱歉,我对c和d这两家小吃店被列入推荐名单是投了否定票的,并且作为主要否决人说明了具体的原因。还有x餐厅也距离一星的标准有一定差距。如果我没记错,前天大家讨论的时候这两点是全体通过的,所以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三家餐厅还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全场静默。 朱丽莎抬起眼。对面发言的女人,长发乌黑发亮,扎了一个高马尾,没有刘海的额头光洁饱满,眉毛乌黑,刀锋一般上扬,眸子清亮,唇边带着一丝礼貌的笑容,却总让她觉得那笑容里有一股子清高和不屑。 朱小姐向来不喜欢清高的女人,更不喜欢对她的决定有疑义的女人。她看着唐方,唐方也看着她。前天的群体会议表决里只有这位朱小姐不在,可想而知原因。 “这是我们和有关部门的共同决策,c和d两家小吃店虽然有点瑕疵,但毕竟代表了上海的形象,在游客方面很具代表性,而且也需要扶持这样的国营老企业。虽然我们的排行榜全球权威性第一,但有时也需要入乡随俗,给予更多的像x餐厅这样的企业一个机会。我这样解释,唐小姐能明白吗?”朱丽莎淡淡地解释。有些人,永远不懂得开口的时机。 唐方依然在微笑:“如果贵司的这份排行榜需要迁就有关部门或者某家餐厅,必然将会影响到自身的公信力,相比较东京、香港、纽约的任何一个超大城市,这份榜单,只会抹黑上海的城市形象,也是对我们所有试吃评论员的侮辱。同样必然会造成在中国大陆其他城市的排行榜公信力的跌落,还请贵司再衡量一下长远的得失。” 陈鸣赶紧站了起来打圆场:“大家今天都累了半天了,这样,我们先稍作休息,十五分钟后再继续讨论吧。” 其他人陆陆续续低声议论着离开了座位。会议室里只剩下朱丽莎和唐方。 朱丽莎点起一根烟:“你就是方佑生介绍的那位唐小姐?” 唐方不奇怪她认识方佑生:“是的,我是唐方。你好。” 朱丽莎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往外吐出一个个圈圈。唐方站起身来,她不想吸二手烟。 “不好意思,我们顾问团不需要唐小姐了,相关费用陈鸣会和你联系结算的。”朱丽莎看着空气中的烟圈,笑了笑:“你以为你是谁?” 唐方一怔,将手中的资料放下,静静地背起包,离开了会议室。 穿过走廊,唐方进了化妆室,关上门,给好友林子君发了个微信:“不好意思,和你朋友方先生打个招呼,他朋友这边排行榜的事情不需要我继续帮忙了,谢谢他的介绍。” 外面传来其他隔间开门的声音。 “你说那个唐小姐是不是有点那个?”评论团的一个女孩问道。 “哈,像真的一样,就她最懂似的,她最公正公平,我们都是瞎子?”另一个女声切了一声。 “看到Lisa的眼神吗?” “你还不知道啊?这个唐小姐,是方先生介绍来的。Lisa会给她好眼色伐?” “啊呀,方先生啊,她有什么地方好看啊,方先生看得上她?” “胸大吧?所以无脑呗,都说了有关部门的意思,这是国内好吗?还那么较真,你看好了,Lisa绝对给她排头吃!” 又一个隔间开了门,先头两个人叫了起来:“哦呦!是林老师你啊,吓死我们了!” “背后说人坏话,小心头上三尺有神明!” 唐方记得这个声音,是某报的美食版主编,上次的表决会上,林老师也是支持她的意见的。 “别瞎说八说了,唐小姐,可是以前的孟太太。Lisa应该不会明着得罪她的,人家做事情顶真,是好事情,被你们说得乱七八糟什么啊。” 唐方的手一紧。 “哪位孟太太?哪位啊?” “以前四大公子知道吗?”林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愉悦。 “啊——那个孟公子?”两个女声尖叫起来:“是她啊!林老师你说是以前的?难道离了?” 林老师笑着说:“上海滩还能有几个孟公子?离了啊。” 洗手间的门砰的关上了。 林子君回来微信:“老方在国外,下午回。你那边没吃亏吧?” “没事。” “那种小破事,要不是他求爷爷告奶奶的,我才不会让你去掺和,不干了才好。别忘记晚上八点半,我来你家接你。” *** 唐方把自己塞进范思哲紧身小黑裙里,对着穿衣镜弯下腰,按照伊能静老师教导的方法,努力把手臂上的胸脯肉、背上的胸脯肉、肚子上的胸脯肉都挤进新买的内衣里。胸涌澎湃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细看。 四岁的唐果扬起小脸:“姐姐,我也想要你这样的大胸脯!” 唐方把肩带调整好,挺直背笑答:“你有可不行,将来你老婆没有也不行。” 唐果扁嘴:“我想和小胡老师结婚,小胡老师就没有。” 唐方蹲下身子问:“那小胡老师没有大胸脯你还要不要和她结婚呢?” 唐果顺手想摸摸面前的大胸脯,被老姐一巴掌拍开:“我考虑一下。” 唐方给他一个毛栗子:“以胸取人更不行!” 客厅里传来陈奕迅的《葡萄成熟时》手机铃声。 唐方手忙脚乱把化妆包塞进随身包里,接起手机,那头一把慵懒的性感声线“下来吧糖糖。” 唐果嘻嘻笑着重复“糖~糖~!是子君阿姨来了!”小家伙特意把两个第三声的叠字喊得发腻。 唐方下了楼,帅气短发造型的林子君开着她家陈先生那辆黑色奔G方头方脑地堵在弄堂口。 唐果娴熟地爬上后座,在林子君脸上印下啵的一口“子君妹妹好!我好想你啊!” 林子君热情回应她“嗯嗯!啵啵!我家美少年今天真好看!大公举也很美。” 唐方坐在副驾上开始涂口红。林子君塞给她一个信封“拿好。” 唐方的脸上有点发烧。 林子君白她一眼“你争点气好吗!一个dating而已,我把你照片发给他了,他在大堂咖啡厅等你。” 唐方把信封塞进包里,手一捏,脸一红,两张房卡。 林子君说的好听,但dating是dating,这个是约。 今夜唐方二十八周岁,闺密送的生日礼物是一枚名声在外的优质炮-友。 唐方怎么也料不到人生中第一次约,竟然是死党林子君介绍的。自己怎么看也不像三十如狼的闺中怨女吧?怎么就神使鬼差的到了这一步。 器大活好颜值高,鲜肉一枚,包你高-潮迭起。林子君力推了N天,总算把这生日礼物送出了手。唐方当时瞪大眼问“我们这是要共享优质炮-友的节奏吗?”脑门上立刻吃了一巴掌。林子君翻着白眼骂“你猪脑啊!我还不如约你三人行!”最后无奈解释“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心都痛到滴血了!闭嘴不许问了!我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红灯口。林子君问“要不要把他照片发给你?名字电话什么的?” 唐方急忙拒绝“不用,你说他见过我的?”她心志不坚,一看对方照片恐怕会心虚到立刻临阵脱逃。而且最好一次就永不再见,她就没有心理负担。 林子君暗笑,安慰她:“见过的,六十五分都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你浓眉大眼,嘴巴肉嘟嘟,虽然属于第一眼傻女,但你胸大腰细屁股翘嘛。” 唐方忍不住翻白眼:“你会不会聊天啊,这是在骂我吧,请发挥点人道主义精神夸我气质好有内涵好吗?我还画了眼线刷了睫毛膏呢。” 林子君笑哈哈“Sorry,眼线加多五分。恭喜你迈入网红七十分档,踏实点了没?” 唐果凑过一头卷毛来“子君妹妹,你在给糖糖介绍男朋友吗?” 唐方吓了一跳,林子君已经笑眯眯回答“是啊,小果果,我给糖糖介绍一个会把她照顾得很好的帅哥行不行?” 唐果看看唐方,点点头“嗯,不帅也可以,我姐夫是很帅,但是太不靠谱了。” 唐方心一抖,鼻子直发酸。林子君哈哈笑起来“放心吧小果果!”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唐果欢快地挥手告别“玩得开心哦糖糖!” 林子君潇洒挥手,扬长而去。临走扔下一句“你要是敢放人家鸽子我和你友尽!” 至于吗,就她这条件,不当场被甩就要谢天谢地谢谢cctV了…… 章节目录 第62章 老夫人的最后几句话掷地有声,全砸在程氏心坎儿上。 程氏心一抖,想起自家的小冤家,真是急死人了。忽地想起魏氏晚上的话,赶紧道:“娘,倒不用多操心九娘。今晚太尉特地唤了九娘去说话,说了好些时候还不回来。媳妇要让人去看,表嫂就拉了媳妇去更衣,才说起她家替太初看中的是九娘,上回其实她是特意带了草帖子来的,没想到阿妧年纪这么小,才临时改了口。要是咱们愿意将阿妧许给她家太初,节后她就能送草帖子来。” 吕氏脱口而出:“怎么会?九娘可是三房庶出的——!” 老夫人想了想:“魏氏上次那样,我是不乐意的。看来倒是我误会她想挑挑拣拣了。原来是看中了阿妧。这嫡庶是她家该在意的事,咱们自己家难道还要轻贱自己的孩子?”这末一句却是对吕氏说的。吕氏脸一红,想起当年为了长房的三娘,老夫人的所作所为,更是羞惭不已。 老夫人道:“陈青能让九娘来转告此事,想来是中意这个媳妇的。只是陈家此时并非良配——”她端起茶盏叹了口气。 程氏和吕氏都一惊。这三房庶出的小娘子,要能嫁入太尉家,做个衙内娘子,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怎么老夫人却这么说! 杜氏却轻轻叹了口气:“娘说的是,若是官家没事,天下太平,就是咱们长房二房,也不敢有攀附太尉府的心,太初那样的,可是官家一直看中想要下降公主的人儿。” 老夫人垂目犹豫了片刻:“想多错多,如今也顾不上这些了。陈家都敢求,难道我孟家还不敢给?老三家的,节后你就告诉陈家,让她递草帖子来吧,我来和青玉堂说一声。” 程氏心里不知道是喜还是悲,这太尉亲家八字算有了一撇,可自己的心肝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还有个烫手的山芋,青玉堂也不知道要插手到几时。 老夫人也看出她的忧心,提醒她道:“阿娴的事,你索性最后知会一下青玉堂,她们再不定下来,那你就替她定一门说得过去的亲事。只是不可声张。外院来赶考的贡生,也让老二替你们看一看有没有身家清白家底殷实的。倒是阿姗,我看着这孩子心大,你好好和她说说。若是能嫁到你表哥苏家,亲上加亲,也是件美事。” 程氏尴尬地低了头:“我倒是早就和姑母提了,只是阿昉——” 老夫人气笑了:“你倒比阿姗心还大!苏昉是什么人?可比陈太初逊色?苏瞻又是什么人?可会让唯一的嫡子娶你的女儿!你眼睛看远一点!你就一个表哥不成!你二表哥苏瞩可是有两个儿子的!如今都在白鹿书院读书,明年大比,今年年底都要回京,你抓着哪个不好?” 程氏茅塞顿开,笑道:“是媳妇糊涂了!” 老夫人这才转向吕氏:“太后娘娘如果有意,多半是相中了阿婵。如今趁着旨意没下,你在娘家弟兄里好好选一个孩子,表兄表妹的,他们小时候也常来往,你和娘家人也一贯亲近,只要下了定,这皇家也不好拆人姻缘。” 吕氏这才稍稍放下一颗心来。她原本是看不上娘家那些侄子的,全都是读书人,就算考到了功名,等一个官职等上一两年也是常见的事。一甲二甲的天子门生,也得从八品官熬起,外放到那些苦寒之地。她哪里舍得六娘去吃那种苦!女儿生下来就在翠微堂养着,她也没多少时间和女儿亲近,日后嫁在身边,她还能常常见到。只是吕氏自己也明白老夫人所言非虚,和入宫比起来,现在这些娘家侄子瞬间都镀了一层金,闪闪发光起来。 子时一到,孟府外院沸腾起来,四扇黑漆大门大敞,红色灯笼上的黑色“纳”字清清楚楚,高挂门上,纳民告示和条例贴在了贴春帖子一边的空处。负责登记灾民姓名,发放各色丝带的外院管事们在门内左边的一溜大伞下安坐着,旁边雨具、茶水一应俱全。接应女眷孩童的内宅管事娘子们带着人坐在右边的一排大伞下。翰林巷里穿着蓑衣提着茶水挑子往返各家问候的街坊见了,木屐踏得吱吱响,在深夜大雨中喊了起来:“孟府开门纳民——孟府开门纳民了——” 族里从各家收集的吃食、热水、干净旧衣裳,陆陆续续地从甜水巷运了过来,翰林巷一些房屋坍塌的人家,也被牛车送了过来安置。更有不少热心的娘子们也跟车过来,准备留下搭一把手。 汴京城依旧在大暴雨中苦苦挣扎,内城各处,却不断传来了某某家开门纳民的呼喊声,开封府的衙役们忙着四处检查低洼处的民房,运送伤了的百姓。各大医馆药房,也都敞开了大门,灯火通明,往开门纳民的人家和相国寺送药去的药僮们,在雨中提着灯笼往返穿梭。 内城禁军的兵马举着火把,在郑门梁门新门之间,挨家挨户地搜索。 *** 翠微堂后面的绿绮阁,除了大雨声,外院的喧闹毫无所闻。密密的芭蕉垂下长圆形宽阔的叶面,低一些的已经完全被大雨肆虐在地上,一沾上泥泞又立刻被雨水冲刷得碧绿透亮。那高一些的叶子,被压得低低的,叶面上银光闪闪,似乎流淌着无数条小河。 六娘的闺房里,安息香静静燃着。贞娘很是体贴她们,将几个人的女使都安排在了外间,让她们能好好说说话。 花中四君子的纸帐外面,加了一张藤床。四娘和七娘穿着小衣,摇着纨扇,听着大雨哗哗砸在窗上,连平时的蛙声也都没了。七娘跟煎饼子似得来回翻身,四娘却背对着里面的三人,侧身蜷着。两人都满腹心事,却不知从何说起。 纸帐里面的藤床上,最里面的九娘抱着六娘的胳膊,一双杏眼流光四溢晶亮微湿,满肚子的话想同六娘说。 自从金明池落水后,老夫人怕她春日里落水那么久会受寒,特地请许大夫每七日来三次翠微堂,给九娘针灸,足足灸了半年。直到许大夫拍着胸脯说绝对没事,保证日后三年抱俩,老夫人才笑骂着放了心。又请许大夫开了暖经络的方子让慈姑盯着,足足喝了整一年。夏天不让吃冰碗,就连井水里的瓜果也不许吃,三伏天里也不许用冷一点的水洗澡。拳拳爱意,尽在日常。 每逢针灸,老夫人就留她和六娘同睡在碧纱橱里。六娘自小一个人住在翠微堂,虽然老夫人宠爱有加,却也十分孤独,闲暇时间只能逗弄鸟雀。终于来了个那么可爱的胖妹妹,心里头喜欢得厉害,巴不得九娘天天来翠微堂针灸才好。吃的,喝的,用的,穿的,总是第一个想着九娘,只要九娘睡在翠微堂,六娘夜里陪着她读书写字,第二天一早还定要亲自给她梳头穿衣,恨不得如厕都拿根腰带栓着这个小“白胖”带着走。 有一回九娘夜里睡得不踏实,翻个身,掀开自己的被窝,小胖腿架在了六娘肚子上,六娘不忍心搬开她,竟就这么将就了大半夜,生怕她着凉,还将自己的被子角反过来盖在六娘的小胖腿上。早上慈姑吓得直念叨,九娘十分惭愧,也更加感念六娘的爱护之情。直到现在,慈姑说起她的睡相,总要提提当年这件事。林氏也时不时挂在嘴边:“你六姐真是个好人!” 六娘留头后,搬到了翠微堂的后面的绿绮阁住,时不时让人请九娘过来陪她住。倒是九娘担心四娘和七娘不高兴,叫十次才应两次,但两人素来特别要好。这些年里,在六娘面前,九娘早已经适应了自己是“妹妹”的感觉,两辈子第一次做这么舒服的“妹妹”,她十分贪婪地享受着这种爱护,虽不至于故作天真娇痴,却也好像真的时光倒流,回到了自己儿时,那种被母亲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的日子。她对六娘是真心依恋,所以当六娘一提她对阿昉会引人误会,她立刻就警醒了,听了进去记在心里。今夜听着六娘剖析心声,九娘对六娘又敬又爱又怜惜万分,心中酸楚,着实舍不得她进宫。 七娘忽地侧起身子,撑在瓷枕上问:“六姐,你可喜欢吴王?听说他长得很像官家,十分俊俏倜傥,就连张蕊珠也喜欢他呢。” 六娘笑着摇头:“我呀,谁也不喜欢,就喜欢婆婆和家里的人。阿姗你话本子看得太多,满脑子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可要收收心才是。知好色则慕少艾虽然是人之常情,——” 七娘赶紧打断她:“求你了六姐,别又来大道理一堆,除了阿妧谁也不想听!”她想了想,轻叹了一口气:“我啊,可不只是喜欢他长得好看——。”十三岁少女的眼波潋滟,含羞带怯,声音忽地低了下去:“哎!我要是说了你们可不许笑话我!” 九娘抿了唇笑,她虽然早看出七娘少女怀春心有所属,却还真不知道她喜欢的是谁,如果是阿昉,嘿嘿。她这个做娘就第一个不乐意,她可还想着最好阿昉从表哥变成六姐夫呢。 九娘就打趣七娘:“啊?!七姐你竟然有了钟情的人!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六娘手中纨扇捂了嘴,想调侃九娘满心满眼只有苏昉,哪里看得见旁人?想起那天两人坦诚相见,又不好意思说她了,只轻轻拍了拍九娘,对七娘笑道:“阿姗你还是别说了,我不好意思听,也忍不住不笑话你。九娘,我们快睡吧。” 七娘扑上来挠六娘的痒痒:“六姐你最是可恨了!又喜欢掉书袋又喜欢捉弄我!成天装成一副老太婆的模样!我就要说就要说就要说!再不让我说,我可要憋死了!不不不!我就想说出来我喜欢他,可是我又不敢说!更不敢让他知道,我已经喜欢他喜欢得快死掉了!”说着竟趴在六娘身上哭了起来。 九娘傻了眼,她头一回见识到少女心竟如此不可捉摸。前一刻还是又羞又恼雀跃不已,后一刹竟痴迷伤感甚至绝望痛苦。 她前世长到十五岁,虽然偶尔也有师兄偷偷地望一望她,却从未有人表露过什么。她自己要学的东西太多,眼中只有爹爹和娘亲,和庶出几房的兄弟姐妹也并不亲近,所以竟不知道慕少艾是什么滋味。 那日她在爹爹书房等苏瞻来相看,苏瞻没来。第二天张子厚竟亲自向爹爹提亲,被爹爹骂得厉害。她知道后吓了一跳,却只有好奇不解而已,她和张子厚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他那喜欢她喜欢到要自己提亲的感觉,从何而来? 她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苏瞻。嫁了人,自然就只会喜欢丈夫。何况苏瞻丰神毓秀,和她志同道合。她也以为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志趣相投,就能得此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等知道苏瞻其实别有所爱后,她也很伤心了一段时间,那种“我将真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感觉的确不好受。那她自以为是夫妻恩爱情谊的点点滴滴,更变成了自作多情的讽刺。只是“你若无情我便休”也并不难,像七娘这般相思入骨缠绵悱恻之意,她是真的体会不了。 七娘肩头抽动着,眼泪浸湿了六娘的小衣,摇着头喃喃自语道:“你们都不懂我!没人懂我!你们都不懂!” 九娘暗叹一声,起身将七娘扶了起来,替她拭泪:“亏得我们不懂,要都像你这样喜欢一个人,六姐这床可就要变成河了。” 六娘也起身,替七娘理了理鬓角,叹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自古以来,相思最是害人。可难免多情总被无情恼。男女情爱,最是缥缈虚幻。” 七娘抹了抹眼泪:“不是的,六姐,等你喜欢上谁了,你就知道不是这样的,你别总是听婆婆的那些话。就是翁翁不也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吗?”六娘身子一硬,七娘赶紧抱住六娘:“好姐姐好姐姐,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我的气!” 六娘叹道:“不要紧,我不生你的气。你愿意同我们说真心话,我高兴还来不及。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翁翁真的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娶了一个又一个,还不好好待她们呢?你看看咱们家,算是家规森严了,可哪一房没有个姨娘?大伯伯和大伯娘那么好,都还有个宛姨娘呢。便是汴京城里,你苏家表舅,人称情种,不也接着娶妻生子了吗?那些个戏文里的,不过为了骗天下女子痴心一场好让那些薄幸男子遂了心愿而已。” 九娘轻叹了一声,躺了下去。六娘说的句句在理。她一直以为六娘深受婆婆的影响,才少年老成持重,却没想到她竟是从家人身上看得这么透彻,可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她也想不出来。 七娘摇头道:“那不一样,不一样的。我的喜欢,和她们不一样!” 九娘侧了身子叹道:“话本子也好,别人家也好。自古以来,真没有哪段情爱之事是圆满收场的。” 七娘一怔:“怎么没有!多的是了!凤求凰!金屋藏娇!长生殿!会真记!白蛇传!人和妖还能结婚生子呢!” 九娘倒被她逗笑了,掰着手指说道:“七姐!你可真是只看自己想看的,你说的这些,可有哪个是欢欢喜喜收尾的?那白蛇如今还被压在雷峰塔下呢!” 七娘恼恨地转过身:“就你们什么都懂什么都对!等你们哪一天喜欢上人了,你们才知道我的苦!不,也不都是苦,想想他,也甜,看见他也甜。可是甜过了又更苦,苦完了又会更甜。我真的快死了!随便你们怎么说,我也就只喜欢他,我也没办法!我要能自己做主从此不再想着他,我也就没这种苦了!不不不,全天下的人我都能不喜欢,我也不能不喜欢他!”说着这几乎完全语无伦次又绕口的话,她又急又羞,不由得悲从中来,眼泪又汪汪起来。 九娘听着七娘如火一样的倾诉,心中百感交集,也许七娘这样的性子,这样的敢爱敢说,也是一种幸福。她两世活了几十年,似乎也不明白,喜欢不喜欢一个人,怎么就不能自己做主呢。不知为何,赵栩那如落日如雾灯深深深的眸子,微微勾起的唇角如一弯新月,倏地在眼前闪过,九娘心陡然一慌,不敢再想。 七娘趴到枕上,还没哭出声,身侧却传来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六娘和九娘探头一望,晕,又哭了一个。 四娘背对着她们,全身都忍不住抽动着,看样子哭了好一会儿了。 连七娘都忍不住去看她:“四姐!你——你不会也——?” 六娘心中雪亮,又叹一口气。这相思太可怕,一入相思门,受他相思苦。唉! 九娘何尝不知道朝夕相对的四娘那点心思,无奈地和六娘对视一眼,也叹了口气。这相思之事,真正可怕! 六娘摇摇头,又庆幸阿妧还没开窍,一派天真无邪,若是她也喜欢上了苏昉,恐怕今夜她这纸帐都要被淹了。 七娘实在忍不住:“四姐,你是不是也喜欢谁了?你和我说说吧。” 四娘背对着她只是摇头低泣。七娘那些似火一般不知羞的话语,每一句似乎都替她说出了肺腑之言,她又是酸楚又是绝望。她甚至不能吐露一二,想到自己默默凝视的那个人,却只看着自己的妹妹,眼泪决堤般的涌出。 九娘躺倒在瓷枕上,少女心海底针,她现在身边有两根针了。 七娘问了好一会,忽然一急:“难不成你也喜欢燕王殿下?!” 啊——?九娘心砰地一跳,直直坐了起来问:“七姐!你喜欢燕王?!” 七娘脸一红,恨不得躲进瓷枕里去,一把抢过九娘手中的帕子,倒在床上盖住了脸不肯言语了。 九娘看着七娘,心中五味杂陈。七娘喜欢六郎?她摇摇头,觉得不可思议。这两人似乎从来没说过几句话吧,甚至见面的次数一巴掌数得过来。七娘怎么就如此一头栽了进去?想想赵栩那双眼睛,九娘脸一热,轻声问道:“七姐,你是喜欢他长得好看吧?可是他那样的人——” 七娘掀开帕子骨碌坐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大声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是长得好看怎么了?长得好看是罪吗?有错吗?他那样的人怎么了?他怎样了?!他对自己的妹妹那么好,连着对你也那么好!你落到金明池里,他一个皇子都肯跳下去救你!他哪里不好?!他是说话凶一点不客气一点,可他就是比谁都好!不就是喊你几句胖冬瓜吗,笑你胖和矮吗?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他长得好身手好心地好样样都好!在我心里,他就是那个盖世英雄!我就喜欢他!别说做侍妾,做奴婢我都肯!” 她声音发颤,眼中泪直往下掉:“你什么都不懂!我哪怕什么都不是,能守在他旁边,多看他一眼我都心满意足了!我怎么不能喜欢他了!他就算不是燕王不是皇子,我也喜欢他!” 九娘瞠目结舌,心想当初说“小厮再好看也只是小厮”的不知道是哪一个,只能低声说了句:“我,我没说你不能喜欢他啊。” 旁边忽地一声幽幽地叹息:“你是没说阿姗不能喜欢他,可你却喜欢霸着她喜欢的人不放。” 七娘猛地转过头去。六娘皱起了眉。九娘想了一想才明白四娘话里的意思:“四姐这话我不懂,你且说说清楚。” 四娘沉默了片刻起了身,转过来,两眼已经跟核桃似的。她看了看七娘,握注她的手叹道:“你是个傻的,只明白自己的心,却不知道那聪明的,喜欢霸着所有好的不放。” 六娘沉声道:“四姐这话连我都听不明白了,你倒是说说清楚谁是那聪明的?谁又霸着谁了?那所有人又是哪些人?” 九娘愣了愣,细细思量着四娘话里的意思。 七娘却已转头问九娘:“阿妧你是不是喜欢燕王?!” 九娘下意识摇了摇头。七娘却又问:“那燕王喜不喜欢你?!” 九娘脑中一闪而过赵栩的双眸,犹豫了一下,也摇了摇头。 七娘甩开四娘的手:“四姐,你又来了,早些年你总说张蕊珠,这些年总在我面前说九娘。你听到了?以后别说这个,我不爱听!” 四娘冷笑道:“那我替你问问阿妧,若是燕王心悦你,你可愿意将他让给阿姗?” 九娘摇摇头。 “你可看见了?说你傻你还不信!”四娘轻拍了七娘一下。七娘正要发话,九娘已经摇头说道:“我虽不懂相思为何物,可也知道一件事,这人也好,情也好,不是我想让就能让的,也不是我想争就能争的。自古以来,两情相悦的少,长相厮守的更少。可我孟妧,不屑于同人争。”她想了想又说:“若是那男子,需要我去争,就不值得我心悦。若那男子,让一让就变成别人的了,我也是不要的。” 七娘闷了口气,却又觉得九娘说的也在理,一时也无言以对。 六娘拍拍九娘的手:“阿妧说得对!我孟家的女子,自当傲如寒梅,清如孤兰。何须同百花去争艳!” 九娘一双澄清妙目看着四娘:“四姐,我不知道你钟情何人,可我心无旁骛,清者自清。” 四娘声音倏地尖锐了起来:“你就别假惺惺了!好,你心无旁骛,那要是宣召你入宫,你去还是不去?” 九娘声音沉静:“我是孟家的女儿,若是宣召,我自当入宫。何况六姐说的对,未必就会被选给皇子们,安分守己做女史,将来一样有机会能出宫。” 六娘鼻子一酸,没想到九娘年龄最小,却能理解自己的心思,她拍拍九娘的手:“阿妧!” 四娘冷哼了一声:“你倒舍得你的阿昉哥哥?” 七娘一愣,惊叫起来:“什么?阿妧你喜欢苏昉?!我怎么不知道!” 纸帐内骤然静了下来,九娘一双妙目凝视着四娘不语。 窗外大风大雨,尚未停歇。闺房中四姐妹,一刹那都屏住了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  注: 谢谢初夏的长评《乌托邦》,老作者默默在加更本上划了一横,先欠着。 记得写这章时,魔都冬日凄风苦雨,无论是七娘的火热,六娘冰雪,九娘对情感一事的懵懂,甚至四娘的绝望苦恋,都深深触动着老作者的心,时不时要抽一张纸巾来擦擦泪。 年少时的第一次喜欢,纯粹干净。太初、六郎、阿昉的动心后,希望四姐妹的闺中夜谈,也能触动你内心的柔软。 老作者的言情,恐怕和一些小天使期望的不同,还请谅解。可能更希望展现出不同角色不同性格各种状态下不同的情感。选择从小时候写,就是想写出她们和他们的初萌动,苦和甜,历经国和家的种种变化以后,成长后还能收获到自己真正的幸福。 本章大多诗句出自《诗经》,部分出自元曲。都用了常见的,不作注解了。只是一句形容赵栩如落日如雾灯深深深的眸子,取自李克勤的《深深深》歌曲。那几天来来回回听,印在脑子里,就借来用了。好想被这样的眼睛望一望。 感谢: 在焉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3 14:06:32 妖精呼呼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3 18:50:56 妖精呼呼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3 18:51:16 妖精呼呼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3 18:51:32 妖精呼呼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3 18:51:41 甜梦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4 00:47:50 呦呦鹿鸣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3 11:53:51 在焉扔了1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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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摇头道:“我对阿昉哥哥的喜欢,不是你们想的男女之情,我对他就像对二哥对十一郎那样。你们不懂也无妨。六姐说的有道理,多情总被无情恼。我不懂你们为何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怨,不过你们那样的喜欢,我也不会劝阻。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有各人的做法。我自己虽然也身为女子,却并不愿将时间耗费在这上头。”九娘顿了顿,说了句大实话:“我就是觉得无甚意思。” 四娘冷笑起来:“你既然觉得没意思,又霸着三个表哥做什么?” 七娘眼睛瞪圆了:“哪来的三——三个表哥?” 六娘沉下脸:“四姐越说越没边了!” 四娘气道:“她能做没边的事,倒不许我说实话?” 九娘拦下六娘:“六姐,不打紧,你让四姐说。四姐,你倒说说看,我做了什么没边的事了?” 四娘胸口一阵火烧,今夜所有的恐惧不安,几年来的愤愤不平,全都脱口而出:“好,那我就说个清楚!你仗着自己年纪小本事大,行事肆无忌惮,好出风头。一边燕王殿下百般讨好你,假借公主的手赐下那许多东西,你那套顶好的捶丸棒怎么来的?!淑慧公主最粗疏的性子,能一个月要送那许多吃的用的来?一边太初表哥也一样,说是说当年那个内造黄胖,三房他只送了我和阿姗两个人的,可十一郎明明说那样的内造黄胖你早就有了还不止一个!天上掉下来的不成?二哥月月给你送来那许多纸笔墨砚,一样是妹妹,我和七娘为何一张纸都没有?到底是谁送的?你心知肚明吧。还有苏家表哥第一面就送了哥窑八方碗给你,当年我们不懂,还以为那金镯子才是好东西,谁知道那只碗能打十只金镯子呢!他人回了四川,连花椒茱萸都要寄来府上,让二哥转给你,你把自己的屋后头当成了菜园子,种那些东西,不是因为苏家表哥又是因为谁?你要是心里只有苏表哥一个,我也不会这么说你!谁想你人小心大,三个表哥你都要捏在手里不放!我真替苏表哥不值,更替阿姗不值!” 九娘叹了口气:“原来你心悦太初表哥!” 七娘却问九娘:“燕王是不是喜欢你?!” 六娘却对四娘大喝了一声:“孟娴你太过分了!” 三个人同时出声。 四娘臊红了脸:“你胡说!”却是答的九娘那句。 门帘掀动,贞娘跨了进来问道:“小娘子们这是怎么了?” 四个人都收了声,各自躺倒。六娘握了握九娘的手应道:“没事,我们闹着玩呢。” 贞娘将铜香炉里的安息香换了新香,将琉璃灯熄了,只留了屏风外罗汉榻案几上一盏小灯,柔声道:“府里已经接纳了不少灾民。你们也都早些睡吧,明日巳时,陈衙内就要来接你们去福田院了。” 不多时,昏暗的夜里,偶尔可闻压抑的啜泣声,却再没有人说话了。 *** 申时一刻,陈青才从都堂回到城西的太尉府,知道陈太初带了人去了相国寺帮忙,摇了摇头。今夜发生了这么多事,明日又要陪着去福田院,还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到底是少年郎。 回到房里,魏氏却也刚刚洗漱好,看见他回来,心疼地替他脱了外衣:“怎么这么晚?” 陈青却同时问她:“你怎么这么晚?”夫妻俩相视而笑。陈青揽过妻子,埋在她还有些湿的长发间深深吸了口气:“你去相国寺了?” 魏氏点点头:“太初回来后,知道我去了相国寺,过去换我回来的。今夜砸伤了好些人,他说早上从相国寺直接去孟家。” 陈青放开她一些,伸出手指顺了顺她的眉,一根一根,顺着眉骨,细细的,密密的,跟柳叶一般,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魏氏就问:“你一夜没睡,我去给你下碗面吧?——嘤——”却已经被丈夫抱紧了堵住了嘴,不由得两腿发软靠在他胸口。 似乎感觉到陈青和平时的不同,魏氏摸索着,将他的手用力拽到身前,摸了一摸,触手冰冷,掌心满是细汗,多年没有这样了,还是以前在秦州上阵回来才会如此。她心中一疼,又怜又爱,尽力后仰微微推开他问:“你,你今夜杀人了?” 陈青深深看着她,慢慢反过来捉住她的手,拢到背后抱住自己的腰,摇摇头:“不曾。想杀,可惜只是射伤了而已。” 魏氏正想好好和他说几句。陈青却已用力将她搂紧,似乎恨不能将她融入自己骨血,低下头一张口含住了她的耳垂,片刻之后模糊不清地呢喃道:“想要你,娇娇,我想要……” 魏氏忽然被丈夫这般叫出闺中小名,那敏感处又被他含在唇舌之间百般吮咬,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更是疼惜他,眼中一热,含着泪紧紧地抱住丈夫的背,一口咬在陈青的肩颈上,含糊地“嘤”了一声。 屋内的藤床吱吱响了许久,忽地传来刺啦一声,魏氏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纸帐——”却又没了声音,只余那毫不克制的喘息声和极力抑制的呻-吟交织在一起,在犹自哗哗的雨声中热透了残暑,熏透了一室。 天色渐渐亮了,大雨也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残风细雨苟延残喘不肯离去。魏氏背靠着陈青的怀抱,轻轻抚摸着丈夫那总不肯离开自己胸口的一双手臂。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他带着微汗的肌肤冰凉,手臂上的伤疤,有着跟旁边肌肤不同的触觉,有的还微微凹下去一道,似乎隽刻着往日刀-剑划过的痕迹。她就这样一下下地如羽毛掠过,不知疲倦,像是安慰,又像是爱抚。 陈青的手臂忽地紧了一紧。 魏氏嘴角微勾,手掌轻轻按在他手臂上,拍了几拍:“我在这里,在这里,我在,你好好睡。” 两只手臂却箍得更紧,陈青将下巴搁到妻子的肩窝中,蹭了几下。肌肤是冷的,呼吸却灼热。 魏氏将自己的小手放到他的大手里,挠了挠他的手掌心:“没睡着?还是有话要跟我说?” 陈青嗯了一声,半晌才说:“太初和九娘的事,恐怕得先放一放。” 魏氏手上一停,叹了口气:“我昨夜才同程氏说了下草帖子的事呢。” 陈轻轻青握住她的手:“太后要选孟家女进宫。” 魏氏吃了一惊:“啊?!不是说只会选武将之后吗?” 陈青苦笑了一声:“我们都忘记他家老太爷是六品武官致仕的了。”这位孟老太爷二十几年来被太多人遗忘了。 魏氏沉默了片刻又问:“可九娘年纪那么小,怎么也不会选到她的吧。” 陈青拿起她的手亲了一下:“不是这个缘由,若是太后选了九娘的姐姐入宫,六郎就也有了机会——” 魏氏明白过来:“那就要看九娘到底喜欢谁?” 陈青也犯愁:“是啊,她实在还太小,怕还没有这种心事。太初想说等个两三年再说。只怕孟家等不及,六郎也等不及。” 魏氏问他:“今日九娘要和我们一起去福田院,要不我试着问问她?” 陈青犹豫了一下,抱紧了妻子说:“也好。” 魏氏轻叹了一口气:“那孩子你可满意?” 陈青叹道:“太初能娶到九娘,陈家无忧了。咱们就找个山青水绿之地养老,对了,回秦州可好?还能陪陪元初。不如就住到麦积山下,买几亩薄田,给你养几条狗,我种地你织布,什么都不管了。” 魏氏轻轻翻过身来,搂住丈夫的脖子:“好,只要跟着你,去哪里都好,做什么都好。” 陈青密密地吻着她的眼睫,忽然轻声说:“十日后我出征两浙,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让太初留在家中照顾你。” 魏氏眼睛一睁,虽然隐隐有了预感,此时亲耳听见,还是心口被重重撞了一下,眼睛立刻起了雾。陈青亲了一下她的眼睛:“乖,放心,我这次一定不冲在最前面,还得回来给太初娶媳妇呢。” 魏氏眨眨眼,把泪忍回去:“嗯,好,我给你送行,像以前在秦州那样可好?” 陈青将下巴搁到她额头上,闷笑起来。 魏氏被他震得一抖一抖的:“你笑什么!?” 陈青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好啊,只是不知道我家娇娇的红衣可还在?烈酒可还在?秦州小调可还在?” 魏氏抬起头,痴痴地望着丈夫,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下:“在!在!在!都在!” 陈青看着她,手臂搂得更紧,头低了下去。魏氏极力仰起头回应着他的热情。 一声低低的呢喃响起:“还想要……” “嗯”唇齿间那一声低不可闻…… 流光飞舞间, 浮生千重变,跟有情人做快乐事,尽缠绵。 大雨终于歇止,无数人彻夜不眠。汴京城也筋疲力尽地熬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注: 周一送上小小一段有爱的船戏。希望大家开始精力充沛的一周。(貌似有语病) “流光飞舞间, 浮生千重变,跟有情人做快乐事,尽缠绵。”取自陈淑桦《流光飞舞》歌词。陈淑桦和叶倩文是我最爱的中文电影插曲演唱者。《流光飞舞》是徐克导演的《青蛇》插曲。现在的小朋友很多人错过了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最辉煌的香港影视时代,那个时代的港人,古文基础真是扎实,四大才子名不虚传,歌曲的辞藻华丽意境优美深远。徐克的几部经典电影,《倩女幽魂》、《东方不败》、《青蛇》原声带我都买了。叶倩文粤语版的《黎明不要来》也极好听。那时候,大家都看盗版录像带,vcd才刚出来不久。魔都延安西路的中图进出口公司是我们一伙人的乐地,楼上有各种日漫和进口原声大碟,楼下弄堂里满满的tdk(哈哈哈,不是我们那个年代的大概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打口带。好朋友一个月所有的零用钱都在那里交给了邦乔维、枪炮与玫瑰、涅盘等等。谁说男女没有纯友谊的,老作者只能感叹你运气不好。少年时期,除了萌动的爱情,最多的是这种吃喝玩乐的交情,至于“纯友谊的维持建立在彼此颜值差距太大的基础上,”咳咳咳,不可考哈。后来在电台音乐节目实习,九十年代初是滚石、华星、宝丽金等等大公司的天下,每个星期办公桌上都有各大唱片公司寄来的样带,还有和香港同步的《明报》。我们有个很可爱的男制作人,带着我们五朵金花周末躲在办公室里打麻将,隔壁弄堂小饭店的老板娘把高度白酒呛好的河虾,放在玻璃碗里,送来办公室。现在回想,黎明的粉丝最热情,歌迷会极其舍得花钱。再后来,明星接触得多了,呵呵呵。今天户主说,某最热门的唇膏国际大牌的最新发布会和他有个合作,问小公举要不要去现场玩,有很多很多时尚大咖和明星。小公举不假思索地说“我对明星不感兴趣,我对唇膏感兴趣。”哈哈哈哈哈。老作者眼睛放光地问:“有美少年吗?”回收白眼两只。忽然觉得以上内容可以防盗。 从存稿箱(我刚才打成了防盗箱,哈哈哈哈)点开此段,加一段以下的话: 因为觉得很奇妙。昨天读友“水瓶鲸鱼”昨天在62章下面留言说在听《青蛇》的原声音乐《人生如此》,歌词合适苏瞻。我当时正在煎一块西冷牛排,烤箱温度220度已预热好了。黄油慢慢地在铸铁锅里化开来,会有些微的泡沫散开,奶白色镶着金色的边,牛排放进去,不能挪动,听着滋滋的声音,冬天夜晚说不出的暖心。手机从厨房连着客厅的sonos,播放着《青蛇》原声音乐专辑。等待牛排翻身的那九十秒,我点开了晋江,看到了水瓶鲸鱼的那条评论。回复她以后,将牛排翻过身来,再仔细读了读她的评论。才觉得啊,不对啊,我说起青蛇的文字,还在存稿箱里未发呢。就觉得更加奇妙了。 在构思州西瓦子场景的时候,的确从徐克的电影里获得过灵感,建筑和灯光的设置,色彩的安排和调度,阮玉郎的第一次正面出场,他的妖气,暗灯下的回首,连接着随后的雨巷,刺杀,现在回看,都无意识地带着《青蛇》片头春城无处不飞花后面那段莫呼洛迦的意境。在行文结构上,我可能还是喜欢按照剧本的方式去构思,中元节这重头戏也是根据细纲先有分镜头解析,从画面(实在只有自己能看懂,画得太丑)再转换成文字的。建筑的方位、人物的站位、配角的走位,根据时间线,列得很详细。这部分大概三万字,写了一周。基本每章节都重写两遍以上,不同角度不同叙事手法不同的次序,都试过。 所以其实我写得很慢,存稿的确没多少了,下个月需要回到三千字日更,存一存,缓一缓。 想要嫁陈青的记得留言告诉我,有机会亲近男神的....(算剧透吗?) 章节目录 第64章 天已大亮,福宁殿后寝殿里缓缓迈出两个人,身后几个小黄门和宫女离得远远的跟着。再后面,拎着药箱的医官,医女,入内内侍省的几位都知也都谨慎恭敬地退了出来。 候在庑廊下的新一拨御药和翰林医官院的人,跟着小黄门缓缓地进了寝殿。 赵栩停下脚,深深吸了口气,默默看着东南初升的太阳落在正殿的琉璃瓦上。被雨洗过的琉璃瓦剔透晶莹,殿顶正脊上的鸱吻也格外亮眼,沿着正脊盘旋而去的龙身金光闪闪。垂脊上的傧伽依然是那悬崖勒马状,身后跟着一排琉璃釉面小兽,还和往常一样,精神抖擞地跟着傧伽而坐。 那上面坐着八头小兽,他从小就默默数过。每次打了架,被罚跪的时候,他总是高高仰着头,盯着那一个一个屋脊、鸱吻、小兽、瓦当、滴水看半天。爹爹气笑了说他根本就不是在认错,就罚他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翰林画院看了,评说他是天赋奇才。爹爹嘴上笑骂,却让人将全套的画具都给他备好了送来会宁阁。 爹爹那样的官家,也累得很啊。 赵棣直了直背脊,打了个哈哈:“六弟这下可是立下大功了,爹爹要是能醒过来,必定好好奖赏你。” 赵栩眯了眯眼,回过身看着赵棣,一言不发。 赵棣被他看得心里都有点发毛:“怎么?哥哥说错了?”这六郎就是个疯子,一言不合就出拳。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也看向那前殿正脊,那些个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他心里生出说不出的不安。娘娘竟然让苏相来看六郎那张所谓的“古方。”用牵机药做药引的方子。六郎他可还真是拼了啊,胆大包天。 赵棣斜了赵栩一眼。这厮一副皮相就是好。他想了想蔡相的话,自己给自己鼓劲:你再好看也没用。你生母那样的出身和来头,你那样的舅舅。蔡相说的对,无论如何,这太子一位,都是我的,和你没有半文钱关系。 赵栩忽然冷笑了一声。赵棣吓了一跳,又退了一步。 赵栩转过身来,那阳光将他拢在金色光晕中,他看着赵棣说:“你尽管放心,你想要的,我一样都看不上。” 赵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这小子,走路也走那么好看,跟飘似的!哼,我想要的你一样也看不上?呸!蕊珠就不是那等只看脸的肤浅之辈!她看不上你这样性情乖戾只懂吃喝玩乐的家伙。对了,蕊珠还说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是你燕王。哈。 赵棣松了一口气,回身看了看福宁殿寝殿紧闭的大门,今日,是这扇门紧闭的第十日了。 寝殿内,苏瞻从明堂临时被召来,看着高太后递给他的一张麻纸。那麻纸被水浸透过,墨色已经晕染开来,不少地方糊成一朵朵墨花,字迹模糊不清。 高太后语气平缓:“苏卿你看一看这个究竟是不是古籍上撕下来的。六郎昨夜去祭奠阵亡军士,有个游方的和尚塞给他的,也没说是什么。六郎回来遇到暴雨,这纸被水浸湿了也看不太清。方才几位御医官看了看,的确是个方子。药引倒没糊,是牵机药。” 她看到苏瞻一震,摆了摆手:“和重别惊慌,自古以来,以毒攻毒也不是没有,老身也听说过一些。眼下要紧的是能不能找出这是什么书上记载的,宫里有没有这本书,好让御医院和御药的仔细看看是不是合适官家用,怎么用。” 向皇后的声音有些发颤:“苏相,你最是博览全书,家里也多藏书,官家的病,可就指着这个方子了。你快看看。” 苏瞻应了声:“臣遵命,自当尽力而为。” 他细细看着麻纸,记起这个和当年杭州安济坊灵隐寺主持所用的方子似乎很相似。药引的地方,虽有水迹,却仍然看得出是牵机药。但用量和配药都糊掉了。竟然是燕王拿来的啊,苏瞻捏在手中仔细摩挲察看,心中却在思忖方子背后的事。陈青知道不知道这个方子?昨夜他并未提起过。 苏瞻凑在纸上闻了闻味道后,坦然回禀太后:“臣观此纸质甚厚,帘纹甚宽,应为隋唐时期的黄麻纸,闻其墨味,察其色,应为唐代大府墨。大府墨大多出自安徽祁门,不如去龙图阁述古殿中,按古籍印制出处查一查。臣往日在杭州书坊,见过类似的一本唐代所出《千金翼方》,就是这样的麻纸所印制的,臣当时只是略翻阅了一下,似乎和现在医官院所用的《备急千金要方》还是略有些不同。当年臣没有细看,倒也可以让御医院去找一找。” 高太后大喜:“还是要和重你来才行!来人!” 福宁殿寝殿的门大开,又出去了七八人。 *** 二府八位,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的官邸里,苏瞻从明堂回来,已在外书房的案前枯坐良久,手边的茶早已经冷了。他面上似喜还悲,明暗不定。 案上端端正正,搁着一张麻纸,被水浸透过,墨色已经晕染开来,不少地方糊成一朵朵墨花。 只用了两个时辰,翰林院和翰林医官的人,在述古殿诸位学士的帮忙下,就找到了那本《千金翼方》,找到了这一页,对照这张麻纸,内容完全一样。那页上记载的症状,和官家现在十分相似,药物用量也详尽。太后和圣人大喜,遣人来明堂相告,决定今晚就用这个方子。 他特地亲自去翰林医官院,要了这张被水泡过已经没有用的麻纸,带了回来。 那晕染开的墨迹,不均匀的墨花,无端端惹得他心酸。 她离去已经七年有余,却还在冥冥中帮他。 这样的纸,这张方子,他见过。当年安济坊有病患濒亡,灵隐寺的住持要用这个方子。阿妋担心牵机药用出人命,没日没夜地跑杭州各大古籍书坊,最后找到安徽祁门所出的一本唐代《千金翼方》。她答应那东家用他的一幅字,换能抄写那方子的机会。他被她拉着去书坊,为那东家的老母亲写了祝寿诗,又替她抄写了这方子。那东家笑着说其实就想看看苏太守到底有多好看,总算见到了,以后这楼上的古籍,任王娘子翻阅抄写。 她当时笑着说了什么?他只依稀记得似乎是“早知道能将他卖了换书,一早就卖了。”语气俏皮之极。 阿妋笑起来,和别人不同,她从来不会掩嘴而笑或是笑不露齿。她更多时候是朗声大笑。是了,她有一口整齐又洁白的贝齿。大笑时会露出六颗还是八颗?阿昉幼时,她用细长木条替他掰牙齿的事他还记得。竟然真的被她掰整齐了。阿昉的牙,现在也像她,一颗颗,靠得整整齐齐的。 这墨花,像泪花。阿妋为她爹娘哭过,为那个没来到世上的他们的孩子哭过,为阿昉哭过。她似乎从没有为他哭过。伤了她的心的他,是没资格得到她的“金豆子”吧。 早逝的五娘哭过,她不想被远嫁,是他不肯和她私奔,反而害了她。若不是他,她不至于被远嫁,更不至于十八岁就郁郁而终。后来十七娘也总哭,哭着说自己从来没有害阿妋的心思,哭着说她多么委屈,甚至为了燕窝也能哭一夜。 她们都哭得梨花带雨或者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阿妋却总是大声笑,没声音的哭。或许她也为他哭过?五娘离世后的那些天,他伤心欲绝,知道自己实在藏不住,也不想藏没法藏。阿妋就是那时候明白了的吧。可他自责太甚,伤心太甚,竟没顾得上她。她背对着他而睡的时候有没有也流过泪?他永远不得而知。若是他那时能抱一抱她,和她说一说心里话,会变成怎样?他也永远不得而知。 她的确是从那以后开始对自己淡淡的了,虽然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会大笑,她还是最好的贤妻良母宗妇,可她对自己,的确不同了。他给她买了梳妆匣子,她就要还一个文具匣子,其实是不想他给她梳头罢了。他想讨好她,为她做的,却永远没有她为他做得多。他送什么礼物,她都会还礼。她做着最好的妻子,最志同道合的知己,最好的苏夫人,最好的王夫人。可她的眼里,看着他的时候没有了新婚那几年的狡黠,看着他不再含羞带恼,甚至床笫之间都不再看着他。 他入狱的时候,她依旧天天来探监送饭,只要她一笑,整个牢狱都是亮的。他看见她来,就心安。高似曾经羡慕地说过:“世间竟有九娘这般的奇女子。得之,苏大人之幸。” 那天她忽然没来,他以为会命绝牢中,并不后悔冒险一搏,但洋洋洒洒万言绝笔书,有一半是写给她的。他当然知道阿妋的好,他还想过待他出狱,要告诉阿妋,他心悦她,心里只有她一个。那绝笔书到了官家手里,倒帮了他。 但她却出了那样的事。还是他失策,才害死了未出世的孩子,害苦了她。他追悔,却莫及。他要说的话,从此就被堵在了胸口堵在了心头。除了抱着她任由她无声地哭,他别无所能。 怎么又想起她了?苏昉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已经干了有些皱的麻纸。这些年,想起她的时候越来越多,多到他已经懒得克制。每每想起,索性放纵自己想下去,只是想得越多,难免越是悔恨交加。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生七苦,旁人都以为求不得才是最苦的,他们哪里知道还有第八苦:五取蕴。 他失去阿妋后,才知道有一个真正的活着的自己其实也死去了。再无人可诉,无事可笑。他只是做着苏瞻苏和重该做的事。 问君路远何处去,问君音杳何时闻。从此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阿妋她吃了那么多苦以后,终于将他丢弃在这尘世中独自受苦。 桌上的麻纸被修长的手指紧紧捏着,上头的墨花又再度晕染开来,如云如雾。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相公,小高大人求见。” 苏瞻静坐了片刻,将那麻纸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将身后博古架上那个用了多年的匣子取下来,里面一块碎了的双鱼玉坠还在。他将麻纸放到最下面,摸了摸那玉坠,盒上盖子,差点夹到自己的手指。 良久,高似在门外听见一声嘶哑的声音:“进来。” 高似垂目,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佛家七苦。五取蕴是第八苦。佛家还有一种说法,说三苦:苦苦、坏苦、行苦。不如前面的好记好理解。 2、问君路远何处去 ,问君音杳何时闻。无人与我立黄昏 无人问我粥可温。取自沈复《浮生六记》中的《寄芸》一词。好基友闻檀大大也很喜欢这个,顺便我致敬一下《首辅养成手册》。 3、不喜苏瞻的读者比较多。但这章他的心声,其实是对九娘情感历程的一种侧写和呼应。九娘关闭心门,无男女之思,和六娘根据婆婆和家人生活观察得到的无男女之思,是不同的。这个在心理学上很值得探讨,由于紧接下一段剧情,不多说了。有机会再和读友们在评论里聊吧。感觉不少读友还是体会到了九娘情感状态的深层次原因。只能说,她这样的状态,在爱情攻坚战中,简直就是诺曼底登陆一般的难度。 4、因为有可爱的天使提醒上一章《流光飞舞》歌词中那一句有情人做快乐事,来自仓央嘉措的情诗。在这里补一个:伟大的仓央活佛,真的木有写过这样的诗句。包括另一首着名的《见与不见》。就好像很多金句假借张爱玲祖师奶奶发表一样的道理。都是后人假托的。考据党所知道的,藏语翻译成中文后,活佛的诗句都是四言诗,北大的曾缄的翻译版本也不错,是七言的。例如:“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恰似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刘希武做过五言版本的翻译。“明月何玲珑,初出东山上。少女面庞儿,油然萦怀想。”意境也不错。于道泉老先生的现代文翻译是:“从东边的山上,白亮的月儿出来了。少女的脸儿,在心中已渐渐的显现。”这些是带有明显高原风格的诗句,充满了草原高山之粗粝真诚的感情。 请原谅又八远了。 写回忆杀,每次都要哭很久。忽然回想起来,写这一段的时候在听小红莓乐队的一首老歌。《dyingthe sun》,就更加哭成狗了。 do you remember the thingsusedsay? i feelnervous whehinkyesterday how coulet things getmebad? how diet things getme? like dyingthe sun like dyingthe sun like dyingthe sun like dying... like dyingthe sun like dyingthe sun like dyingthe sun like dying... will you holdto me ifeeling frail will you holdto me we will never fail i waoso perfect you see i waoso perfect like dyingthe sun like dyingthe sun like dyingthe sun like dying... like dyingthe sun like dyingthe sun like dyingthe sun like dying... 晚安。今天没有三更。勿念。 章节目录 第65章 防盗防盗作用而已,请不要对老年痴呆作者的脑洞练笔小剧场有任何期待。.|反感**的言情读者请切勿阅读此文,会尽早更换正文。谢谢。 二哥听说我在老师们面前干的好事后,脸都结冰了,把我按在他膝盖上,狠狠地用拖鞋揍了我十六下屁股。上次被这么揍还是因为我初二时往楼下那个总往他身上靠的大胸脯女人家放了两条蛇。我气得三天没搭理他。然后悲催的事发生了,二哥调来我们学校做物理老师。每次考试我都被虐得不行。 地震那天,我们还在教室里讨论岛国纪录片的夸张和虚假,都懵了。我看着大伙儿拼命往外跑,就也跟着跑。又震了两下,我被挤着出了教室后门,脚都悬空了。到处都是尖叫、天花板掉下来的碎物。楼梯上全是人,楼上的人冲下来,转弯的地方堵着,整栋楼在晃,跟坐海盗船一样。 我尖叫着喊“二哥——二哥——!” 然后我就看见所有的人都在往下跑,二哥在楼梯转弯口拼命往上挤。他那么高大,一手不停护着歪歪扭扭冲下去的同学,一只手朝着我招手:“阿青,过来,阿青过来!”他那么好看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我来不及嘲笑他,我整个人被压在墙上,只有头还能扭过去看他,胸口疼得要死。好蠢,我要能走至于跟个面饼贴在墙上嘛! 那几十秒,像一辈子那么长,我眼看着二哥就那样完成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一步一步挪到我身边,跟老母鸡似的把我圈在他怀里,我努力地转正身子还对他笑:“二哥你眼睛像兔子哎”。他的手臂那么有力,我可以完整地吸一口气虽然一吸气就疼得不行。 一眨眼,我们就被埋在废墟里。不只我和二哥,还有好多同学,老师。 我趴在塌掉的楼梯上,可是我的背不疼。我的头还能动。二哥护着我呢。 二哥咳着说:“阿青——” 我哭着喊:“二哥——”我们好傻啊,就那么叫来叫去的,声音越来越轻。地一直震,可我一直在二哥身子底下,没被砸到。但我真的开始有点晕乎乎了。 二哥忽然笑起来,我的背震了几震。 “阿青,你昨天早上做什么坏事了?” “啊?”我脸一红,虽然知道这时间地点都太不合适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鼓足勇气说出了口:“我梦见二哥了!这也算是坏事吗?” “梦见二哥怎么了?”二哥的声音太好听,我的身子肯定不是被石板砸麻的,是被他酥麻的。 我闭起眼,当然是梦见他那么好看,压在我身上。 “梦见二哥你摸我了,还亲我了。”我心一横。反正这都快入土了,就算被救起来我也不怕,大不了我出柜,不被接受就不被接受。我敢梦敢想敢当。 二哥又闷着笑:“还有呢” 我想转过头看看他,可是一片漆黑里我扭不动脖子。他的气息呼在我耳边,痒痒的。 我脱口而出:“你压我了,我快活得很。我喜欢二哥,喜欢死了!”就算漆黑一片,我的脸也烧得滚烫。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被压在废墟里的人听见,如果有,你们听见了,就给我做个证啊,老子出柜了!努力不一定成功,放弃一定失败嘛。 沉默中,二哥叹了一口气:“怎么办呢?我也想呢……” 一道焰火从我脑里炸开,我晕乎乎的。二哥呢喃着:“我的阿青怎么长得这么慢啊。二哥这么喜欢的阿青,还没来得及——”他的头忽然就软软地掉在我颈窝边,他那么好看的嘴亲在我的耳朵根上。我拼命喊他,可他再也没有声音了。 二哥你好笨啊!你说一声啊,我肯定给你亲我的嘴!我想亲你的嘴很久很久很久了!在梦里我一直被你咬,咬得我很疼,可是我幸福得不行。 我上辈子是一定是懊恼死的,不是因为什么肋骨断了疼死的也不是活活饿死的。 再睁开眼,我就在大周朝秦国公府花园的湖里扑腾着,旁边是一样拼命扑腾的赤屁股小朋友秦安。 我被人挟着脖子弄上了岸,然后就被按肚子,捏脸,还吃了好几个耳光。我目光迷离地看见救我的人湿哒哒的,但是那嘴巴那么好看。 我看清楚他的脸,大喊:“二哥——!”一把抱住了他大哭起来。可他虽然眼神很吃惊,却不怎么认得我,我哭得更凶了。二哥,你怎么回事?咱们不是一起穿越了,你怎么把我穿丢了,竟然不认得我了?是因为我变好看了? 那年,我,穿越成七岁的秦国公府嫡次子,秦卿,天生圣人命,要娶女皇的天下第一伟男子。溺水后被十七岁的高家郎君高淳从水里救了一条命回来。 高淳他妈是我这具原身生母的远房堂妹,他母亲带着他还有比他小四岁小姑姑高娘子,好几年前就来投奔,都被安排在客舍里。靠着我爹开的方便之门,他十四岁就袭了禁卫军的五品武官职。可惜没多久我娘亲就得病去世了,他和我的原身,没见过面。我和便宜爹,也不熟。 我肯定这个高淳不是我的高纯二哥,他看着我的时候,有怜惜有疼爱,但不是二哥那种宠溺的,像蜘蛛网一样让会黏住我不放让我动心的眼神。 但我还是立刻赖上了他。带着秦安、秦妈妈、大丫鬟谷雨和小满、小厮冬至和重阳,搬到外院,住在他隔壁。夜里我会以容易做噩梦为由赖到他床上,抱着他的腰不撒手。他身上也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和二哥的味道不一样,但是我也喜欢。只可惜他总是皱着眉头,第二天我醒来发现早就被抱回自己的床上了。 我天天看着和自己喜欢了那么久的二哥长着一模一样脸的高淳,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心思来。二哥那么温柔体贴,高淳却跟冰山一样,还总是揍我,戒尺也挥得呼呼响。我是要娶女皇的人。我不能也不敢自己找死,然后再害死别人,我能吃好喝好,身后有一大家子呢。 因为救了未来的圣人,高淳得了大大的军功章,升职跟火箭一样。我对着他唱:“军功章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可是高淳不是高纯,他无动于衷,他看不穿我皮相看不到我本质,我也想过会不会我穿越的这具身子太好看了,所以他不敢认我。于是我暗示过他好多次。 “我分了西瓜,二哥你要大边(大便)还是小边(小便)” “二哥你知道如果曹操要是没死,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 “小明去找爹爹,爹爹爹爹快回家,隔壁老王叔叔在啪啪啪地打娘,娘一直在哭!二哥你说为什么啊?” 二哥,你知道哪个盖guy是盖gay吗? 诸如此类的恶趣味话题,高淳总是一脸嫌弃冷冰冰地看我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有时候我自说自话把答案告诉他以后,他会揉揉我的双髻或者捏捏我的脸。我就哇哇大叫起来。最烦的是,他逼着我练字,一把戒尺横在我面前,刚开始每天我的手都肿得跟馒头一样,我哭着喊要去找亲爹告状,然后屁股也会肿得跟馒头一样。他又逼着我读子史经集。我把秦安偷偷买来的街坊话本子放在那些书的封皮里,他总能火眼金睛一眼看穿,他不打我,打秦安,用长板子抽腿,我哭得声嘶力竭他也不停。我就再也不敢了。其他时候,高淳还是个好人。 忽然有一天,二十岁的高淳混成了殿帅太尉,相当于军区总司令。我一下子承受了两个晴天霹雳。 一是高淳要搬出去住到他的太尉府,二是他的小姑姑高娘子十七岁的时候成了我继母。 我的梦,通常做到最后一幕就结束了:我赤着脚,披着发,衣衫不整地撕心裂肺扯着高淳的衣角喊:“二哥你别走二哥你别走!”我看见爹爹、大哥、长姐站在抄手游廊下叹息着摇头。 然后我就不得不醒来,像现在一样。 按惯例,我醒来后会发呆。 按惯例,我会思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又要到哪里去?”这类哲学问题,即便是苏格拉底佛洛依德爱因斯坦全来了恐怕也无法解决穿越者的心理阴影面积和多维宇宙疑问。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为什么而来的?”“我能做什么?”“我该怎么做?”但这几个问题我不太敢深想,想了也没用。我活着,别连累他人,让我干嘛我就干嘛,是我这来这个世界九年多的心得。 “圣人。”这是小满的声音。她现任坤宁殿中宫女史,专管内务,内事不决问满娘,我叫她满娘。 一只有茧子的手放在我额头上:“好了,不热了。圣人没事了。”这是秦妈妈,她一向照顾我比自己亲生的秦安还要仔细,我常说秦安是秦妈妈买菜送的,秦安会一本正经地说刘妈妈才负责厨房采购工作,要送也送的是外院小厮刘小六。对哦,外面天大亮着,秦安呢?秦安呢? 我张嘴,说不出话,就拿眼睛瞟瞟外间圆桌上的茶壶。 一双手臂有力地托起我,满娘很快就把茶杯递到我唇边。我牛饮完一整杯,才转头看到,托着我的是秦安。 “秦安!”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秦安垂眸应我:“圣人,奴才在。” 我忍着泪意,转回头,还是看见他衣襟口有可疑的红色。 女皇陛下那么好色,一定很喜欢他。 “你不要再自称奴才了,秦安,叫我二郎吧。”我的声音有点飘,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也不是滋味。这宫里虽然男君们不多,各个品级也有二十多人,不管年龄多大,三品以上关系好的叫我一声二郎,其他的都只能尊称圣人,幸好没有娘娘两个字,虽然我很娘。 对,既然被女皇睡了,起码要替秦安要一个好一点的封号。秦安抬眸,他眼里有点委屈,有点难过,有点耻辱,看不懂,很复杂。我很惭愧,可是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秦安应了一声诺,行了礼不声不响地退出去。我看着心里难受,就忍不住挣扎着要起来,秦妈妈含着泪把我又按倒:“小郎君,你多歇歇吧,昨夜一整夜都不得安生,一会儿喊冷死了一会儿喊疼死了一会儿喊热死了的,太尉大人守了小郎君一整夜呢。” “他昨夜在宫里吗?”我很诧异。 章节目录 第66章 满娘柔声说:“太尉大人去福宁殿后,没多久就回来了,说奉旨守卫圣人,要不是大人细心,奴婢们都不知道圣人发热了,奴婢们有罪!”恐怕是女皇陛下怕我拈酸吃醋毁了她宠幸我的人,让高淳来看守我的吧。-- “哦。”我摇摇头:“那就罚你们晚间多吃一碗饭,精神点儿。” 我看着多子多福的正红绡纱帐顶:“你们都下去吧,我想静静。”我起被子,把自己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将暗,内侍省的人忽然来了。 听了重阳的汇报,我很诧异,我是安排重阳去福宁殿请示秦安的封号了,没想到女皇陛下反应这么迅速,直接给了秦安正三品昭武的封号,还赐了勤德殿给他单独居住。 我又高兴他能得到女皇的喜爱,又有一点点伤心难过:“秦妈妈,你也要和秦安搬去勤德殿吗?” 秦妈妈立刻跪了下来:“圣人,老奴是圣人的乳母,秦安也是圣人的奴才,折杀老奴了!” 范都知就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圣人,秦昭武和国公府签的是死契,陛下的意思是能不能请国公府出一个放奴书……” “不用的,不用的。”我真正地为秦安高兴起来:“其实我入宫的时候,夫人把秦妈妈和秦安的身契都交给我了,我当时就烧毁了。”想到继母的叮嘱,我有点尴尬:“嗯,国公府早就去开封府备过案了——对不起,妈妈,对不起秦安,夫人不让我告诉你们。” “就算你糊里糊涂地烧了身契,也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人心隔肚皮,你做主子掌握着他们生死,他们才会死心塌地跟着你。”我继母沉着脸的模样几乎和高淳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姑甥俩血液里的阴险狡诈基因如出一辙。 秦妈妈和秦安一脸震惊地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吓得直摆手:“没事的,没事的,母亲说只要再去登记一下良家子的户籍就行了。” 我示意满娘给范都知十两银子的大封红:“范都知,你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儿,我家秦安以后还麻烦你多多照顾了。”他接过去一捏,笑脸脸上褶子都挤在一起了:“圣人请放心!陛下待秦昭武还是很不同的。” 我看着他屁颠屁颠地回去复旨的背影,很满意。作为全大内第一个不是我坤宁殿工作人员拿到我的小费的人,这份面子可比十两银子值钱多了,想来以后他也会冲着我的面子多照顾照顾秦安。 女皇陛下宠爱人基本是三个月一换,口味变化太大。其实我内心无比羡慕她,前世我意淫过做个三宫六院爱上我或者满朝文武爱上我的皇帝,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但是我再蠢,也知道宫内的争风吃醋很残酷。秦安和我不同,我是奉太—祖旨意八抬大轿被十二位迎亲使迎着进宫来的,只要不造反不谋逆不巫蛊,捧着金饭碗一辈子吃喝等死就行。这三不主义我和我亲爹这辈子都不会沾边儿。秦安突然上位,我不撑他,有的是要弄死他的人。 打发走入内内侍省的人,我笑眯眯地地让谷雨满娘她们替秦安收拾行李。正好下一季的四身秋衣已经送过来了。我想了想让满娘把我新做的六套名士风格的超宽大的兰草水墨棉麻中衣加进去:“那个秋衣绫锦院裁造院肯定要按品级给你重新做,这四身你就留着赏人,我这六身新的,特别大,你肯定能穿。” “秦安啊,你看我让谷雨和冬至去照顾你起居好不好?谷雨会煲汤,她做的袜子最舒服,冬至还会捏脚。” “秦安啊,要不还是带满娘和重阳过去?满娘最细心,重阳和禁军特别熟。” “秦安啊,我给你准备了二百两银子,你带过去,总要上下打点打点的。拿你的手短,吃你的嘴软嘛。”我有点得意自己存下这么多钱,身为圣人,一个月只有四十两银子的零花钱,听起来好少,不过我连草纸都是宫内特供的,而且我厚着脸皮从来不打赏坤宁殿以外的人,所以两年不到,我存了好大一笔钱,正好给一半秦安。 银子在烛火下闪着暖暖的光,秦安忽然扑过来,吓了我一跳。 他跪在我脚下,抱着我的腿哽咽着说:“圣人你别对我好,我不值得!” 我吓一跳,就拿银子包打他的头:“放你娘的屁咧!”我转头朝秦妈妈喊:“我骂他不是骂妈妈您!” 二百两银子好大一包,真他妈的重啊,我砸三下手就酸得不行:“你好歹也是我的伴当!姓秦!是我国公府出来的三品昭武!你要是敢被人欺负,敢给我丢脸看我怎么收拾你!我告诉高淳,让他进宫拿竹板子抽你!” 秦安还是抱着我的腿不放。我这个病人头晕脑胀,胸一阵堵,干脆丢下银子,揪着他的头发骂:“秦安!你要是再敢私自做决定,我就砍了你的头!谁允许你被睡了?你不愿意你就喊啊,难道陛下能强了你?你害怕你吃亏了你说啊?你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怕什么啊?我是奉太一祖圣旨的大周圣人啊!我要你这么出卖色相出卖**吗?谁允许你保护我了?谁允许了?你知不知道得鼓足多大勇气才能去睡陛下啊?” 坤宁殿一片寂静如死。我扭过头。四周跪着一圈人。 女皇郭煦阴沉着她的满月脸正狠狠地瞪着我。原本就很大的大眼睛在那两道浓眉下有杀气。 我赶紧拧着眉继续骂秦安:“女皇陛下天人之姿!真命天女也!就连我这个命中注定爱上她的大周圣人每次看见她都心擂如鼓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匍匐在她石榴裙下自荐枕席,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我害怕,我没自信,我是个竭尽全力连入幕之宾都做不了的圣人——我——心里有多苦?你竟然背着我爬了陛下的床!你这个背主的小人!!枉费我们一起穿着开裆裤长大,你竟然在我伤口上撒盐,你不就仗着你那里天赋异禀?你这个卑鄙无耻下流——” “够了!”女皇陛下面若银盆,声若洪钟。 她几步就跨到我面前,扶起痛哭流涕的秦安,拍了拍他的手,看也不看我一眼:“起来吧,跟朕走。” 我松了一大口气。 女皇牵着秦安的手,出殿门前回过头冷冷地说:“圣人无德,无视大内言论尺度,出言如街坊无赖,辱骂宫君,罚禁足三十日。”完了她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银锭:“既然圣人这么多私房钱,果然是传说中的一毛不拔大师,今年剩下几个月的月银,就免了吧,正好湖广大旱,国库空虚,圣人节俭有功,也算将功折罪”。 啊————我的钱!我更晕了,摇摇欲坠:“陛下陛下!要不您割我的肉吧!一斤肉换一百贯可好?五十贯也成!” 秦安那么高大威猛的人,被女皇跟牵小狗一样牵走了,头都不敢回。他是为了我好啊,我们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演技派拍档。我安心了。 我蹲下来把银子包好,交给还在垂泪的秦妈妈:“不要紧,妈妈,你明天去一趟勤德殿,把银子和包袱带给他,让他日后小心一些。他要是想喝酒,来找我喝,陛下又没禁足他嘛。”失去了秦安,我们一样难过。 但我们早就学会了强颜欢笑。 *** 被禁足的日子很是无聊,但好处是,我不用和那群勾心斗角的直男们虚与委蛇。世界清静了! 你以为只有女人会交流闺中事?请别太傻太天真。被关在深宫里的直男更可怕,我感叹他们是□□素过剩。坤宁殿上下都知道每日巳时一刻到巳时三刻是圣人最难熬的“搞完去死”阶段。这半个时辰,他们恨不能把被女皇陛下宠幸的所有细节都放大在我面前。我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是在宫里而不是在男-妓营里。即使我列出了“坤宁殿八荣八耻”,依然挡不住他们日益高超的各种隐晦的性炫耀。 禁足的第三天。 坤宁殿八卦总舵主秦重阳正在向我汇报:“圣人请放心,宫内风平浪静,秦昭武很得盛宠,陛下已经连续三夜留宿勤德殿了。” 我放下手中的《大周皇宫守则》,掐指一算,还有两天就该女皇陛下小日子了,秦安可以休息七天。但后宫的男人们将进入每个月白热化的争宠斗争中为了抢夺女皇陛下能够重新翻牌子的第一夜。唉。 重阳平静地上前替我合上《大周皇宫守则》书皮,他早就知道这个书皮里包着我的原创同人自传bl纯爱小黄书《我家二哥》了。 我扔下书。重阳说:“二郎是不是该画上几笔画了?” “不画不画!老子现在什么也不相干!”既不想□□也不想被人干!郭煦你个女王八蛋!老子的钱啊—— 章节目录 第67章 九娘她们几个跟着魏氏先在慈幼局和福田院走了一圈。两处倒都没有被淹,院子里积水也少。六娘很是佩服:“表叔母此处真是想得周到!我们沿途过来,几乎没有不被淹的人家!” 魏氏笑着摇头说:“你可夸错人了,想得周到的是你家三房的表舅母,昔日的王夫人。” 九娘低下身子,查看当年沿着院墙为了排水特地挖出的深沟。魏氏告诉她们:“我们这两处,已经是东城地势最高地方。加上这个落水沟,是平常人家的两倍宽,秋冬天扫落叶虽然吃力一些,可遇到涝灾,才知道好处。你们看这里的院落,中间特地铺高了,四周低矮。就不容易被淹。” 福田院后院里,一个大夫带着背着药箱的药僮从屋里走了出来,笑着和魏氏打招呼:“昨夜才在相国寺见到魏娘子,现在又见到了。辛苦辛苦!” 魏娘子也笑了:“林大夫安好。我们曹大娘可好一些了?昨夜雨大风急的,怕她一夜也没睡踏实。” 曹大娘?!九娘眼眶一热就想要进去看上一看。 林大夫看看魏氏后头,笑着说:“曹大娘啊,看见二郎,病就能好一半。再看看这些漂亮的小娘子,病就全好了。”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笑声:“林大夫你这靠嘴治病的本事越来越大了!背后编排我婆子!你羞也不羞?” 众人一看,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的老人家,五十多岁,拄着一根拐杖,两个七八岁的女孩儿扶着她走了出来,看来起来精神尚可。 九娘赶紧上前去扶她:“婆婆小心。” 曹大娘眯起眼看了看她:“这小娘子是从哪幅画儿上下来的?生得这么好看!魏娘子,可是你家的?” 魏氏笑着说:“这是我家表侄女儿。今日她们三姐妹来帮忙的。”她倒想快点把小九娘变成她家的呢。 林大夫摸摸自己的两撇胡子笑着说:“头上三尺有神灵,看来说人坏话得当面说才行。曹大娘你一听说二郎来了就能下地,这可不是我空口说白话吧?” 众人大笑起来,曹大娘笑着作势提起拐杖要打他,林大夫哈哈笑着告辞出门了。 这位曹大娘,正是这福田院的原主人。因无人供养,被迫典出祖屋,想得了钱搬去乡下养老。九娘第一次上门,便在曹大娘的开价上多加了五十贯,唯一的要求是恳请她留在福田院里帮忙,另外请她少收点月钱,说一个月只给得起她两贯钱。曹大娘含着泪说哪有她这般绕着弯子帮人的,当场拍板将屋子卖给她做福田院。后面听到消息来的一家脚店东家,加了两百贯钱,曹大娘也不肯毁约另卖。连对面慈幼局的房子,也是她告诉九娘的。 前世九娘没生病的时候,常常来这两处,曹大娘总拿她当亲闺女一样看待,嘘寒问暖,帮着她打理杂务,甚至几次同她说千万别在意那些个淑人夫人背后说她善妒不贤,哪有夫妻和美却硬要自己往里面塞人的道理,简直是脑子放在蒸笼上蒸过的,说得她哈哈大笑。后来她生病了,曹大娘一手替她照看着,还去苏府看了她好几回,过年期间特地给她送了桃板和桃符,再三叮嘱她好生休养。 陈太初笑着上前从九娘手中接过曹大娘:“婆婆躺了三天了,需得出去走动走动,还是我陪着去吧,今日出了太阳,还好不算太热。” 三姐妹一起给老人家行礼问安。曹大娘问了名字,朝着九娘笑:“好孩子,谢谢你们几个能来。倒巧了,我原来有个比闺女还亲的孩子啊,也叫九娘,可惜命不好走得早。” 魏氏就笑道:“是巧,这个九娘啊,就是大娘你那九娘的嫡亲表外甥女儿。” 曹大听着稀奇,拉着九娘的手又说了几句。九娘眼眶热热的,说不出话来,只看着她笑,笑着笑着还是留下几滴眼泪来。她眨了眨眼睛对六娘说:“六姐,好像有小虫子飞到我眼睛里了,你帮我吹吹。” 魏氏看看儿子藏不住的一脸关心,暗道可惜,这要让太初去吹吹该多好啊。转念又叹气,这小九娘看上去和六娘四娘差不多大,怎么才十一岁呢!这得等多久啊,就算四年后行礼,太初也要十八岁了。却忘记陈青娶她的时候是二十岁,也忘记在秦州的长子都还没着落呢。 陈太初扶着曹大娘慢悠悠地出了门。魏氏带着三个小娘子去看看后两进十几间屋子住着的老人家们。九娘看到房里窗明几净,茶水点心都有。老人家有些在打叶子牌,有些在念经,有些在打瞌睡,有些在说话。好几位老人家九娘都还记得是她当年亲自接来的。几间房里搭着小小佛龛,上头供着荣国夫人的牌位,一看就是日日上香的。院子里还有两位老翁在打五禽戏。人人见了她们都笑呵呵地问好,对魏氏很是热情熟稔。九娘心里又酸又甜又安心,更是感激魏氏。 待进了正屋,魏氏的侍女捧着薄薄的两本账簿等着。一旁的粗瓷茶盏里泡好了茶。桌子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算盘也摆好了。旁边放着一个大碗,碗里满满的装着刚洗过的一粒粒葡萄,水珠儿还在上头。 魏氏笑着告诉她们:“这是慈幼局院子里的葡萄,被大风雨弄掉下来不少,不过都洗干净了,你们不吃也不要紧。” 四娘笑着上前拿了一颗,柔声笑道:“表叔母同我们太过见外了。我们姊妹哪就这么金贵了!我家九妹还在她房后面种花椒什么的呢。” 魏氏吃了一惊:“九娘自己种?” 六娘不等九娘开口就说道:“是的,我家婆婆嗜辣,正好苏家表哥他们回川,婆婆就请他寄些调料和种子来。正好九娘从书上看过种法,她才试着种了花椒和食茱萸。”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四娘一眼。四娘笑嘻嘻地剥了葡萄皮,放入口中。 魏氏高兴地嘱咐九娘记得到时候送一些花椒给她。九娘笑着应了。魏氏摊开账簿大概和她们说了一下,就留她们在屋内理账。 九娘大概看了一看,心中对魏氏更加钦佩。如今这福田院里满当当的住着四十几位孤寡老人,吃饭穿衣,纳凉保暖,求医问药,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对面慈幼局里二十多个孩子,一样照顾得十分周全。一年开支近千贯。可账目上她留下来的三千贯,竟然分文未动,而每个月阿昉送来的钱,也另外列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静悄悄地核对着帐目,小半个时辰后便理清楚了。侍女取了账簿去回禀魏氏,不一会儿回来说:“娘子正在厨下帮忙,请三位小娘子自便,稍后留下用个午饭,二郎再送小娘子们回府。” 四娘想着难得早上抓住机会遣开了莺素,无论如何,她今天都要试上一试,就站起来问:“不如我去厨下看看,有什么能帮上表叔母的。”不等六娘九娘说话,她就请魏氏的侍女带她前去。 看着四娘去了,六娘让玉簪和自己的女使都退了出去,才捏了捏九娘的小手,正色道:“我看她不知道为了什么事,简直疯魔了,都不像素日的她。你别放在心上。只是表叔母这点点小事,劳师动众地去家里请我们来,难道——?” 九娘笑着说:“怪不得娘一早耳提面命的,若是四姐能讨了表叔母的欢心,以表叔母的为人,想来倒不会计较门第嫡庶。” 六娘摇摇头:“昨夜瓦子里我就觉得,恐怕表叔夫妻是看中你了,表叔又特地喊你一个人去说话。你去了后,表叔母也拉着你娘出去了好一会儿。你娘回来时一脸的喜色藏也藏不住。不过四娘昨夜又不在,她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不知道,但她昨夜那样说你,的确太过分了。她这个性子,多年也改不了。难不成她得不到喜欢的人,就要怪到别人身上不成!” 九娘一怔,又不好说陈青和自己谈的都是国事并无私事,只叹了口气道:“算了,这都是小事,也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我去对面看看那些孩童。六姐可要一起去?” 六娘想了想:“你去吧,我想先去看看这里的老人家都在做些什么。虽说书本上一直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可真正来到这里,才知道所学皆虚。” 六娘看着九娘带着玉簪也出了院子,略一沉思,也出了正屋。 *** 厨下热气腾腾,两个妇人正忙着生火蒸饭,长长的木案上,两个七八岁的女孩儿带着两个四五岁的小童,踩在小木杌子上择菜。一边挑出被暴雨泡烂的菜叶子,一边偷眼去看门口的四娘。 魏氏和四娘坐在门口的小木凳上。四娘呆呆地看着魏氏麻利地杀鱼,忽地一丝血溅到她手背上,吓得她低低尖叫了一声。 魏氏抬头一看,赶紧笑着说:“快用帕子擦一擦就没了,我手上脏,帮不上你。吓到了吧?昨夜大暴雨,汴河里浮上来不少鱼,捡回来的时候还扑腾着呢。可省了不少钱。亏得叔宝他们几个机灵带了木桶去的。” 后面一个小女孩尖声尖气地说:“娘子,我也去帮忙了,还抱了一条大鱼回来呢!” 魏氏笑吟吟地回头赞她:“你也机灵又能干,一会儿吃多点!” 四娘局促不安地道:“我能帮上表叔母什么忙吗?” 魏氏摇摇头:“你们在大宅子里长大的,最多指挥奴婢炖个汤什么的,哪里能做这些粗活?”她好奇地问:“九娘真的自个儿种地?谁帮她开垦的地啊?” 四娘将那擦过血的帕子叠了收进荷包里,柔声道:“是我二哥还有十一弟他们,为了让她种个地玩,特地去买了许多农具回来呢,她姨娘还给她做了好几身粗布衣裳,粗布头巾,弄得像真的一样。每次看着她都笑死我们姐妹几个了。” 魏氏笑道:“小九娘倒有意思,难得都还被她种活了呢。” 四娘拿起水瓢,替她从一边的干净水桶里舀了一勺水浇在魏氏手上,轻笑道:“可不是,若这样都种不活,怎么对得起苏家表哥对她的一份心意呢——”她看见魏氏手下一停,便轻轻惊呼了一声,急着解释道:“表叔母您可千万别误会了什么,九妹同苏家表哥自小就特别有缘,比旁人亲近一些是难免的。她和苏家表哥的娘亲连生辰都是同月同日同时,从小又爱黏着表哥——可我家九妹年纪还小,只当这是兄妹之情的。若是阿娴言辞不当,表叔母可别误会了九妹。” 魏氏抬眼看了看她,笑道:“这有什么可误会的,人和人之间亲近不亲近,本来就要看缘分的。” 四娘点点头,柔声说:“可不是,我家九妹和苏家表哥真是有缘,当年第一回见面,表哥就把他母亲的一只哥窑八方碗送给了九妹。这些年就连燕王殿下那样的救命恩人,送了那许多好礼给她,也没有比那只碗更让她宝贝的了。这两年,过云阁里的书她不知道抄写了多少本。只希望苏家表哥能用得上,明年下场大比,能殿试折桂。阿弥陀佛,我家九妹也就放心了。” 魏氏又笑了笑,站起身将杀好的鱼统统倒入一个大木桶之中,就听见噼里啪啦一阵响。外面陈太初就笑着走了进来:“娘!你别提,重得很。我拎去井边替你洗干净。” 陈太初进来看到四娘也在,便略点了点头,将魏氏手里的大木桶拎了出去。 魏氏把那盛了干净水的木桶提过来冲了一下手:“这里头也没水了,劳烦四娘你帮我提过去井边,让太初也打上水吧。你可千万别提,他有的是力气。” 四娘一怔,福了一福,提着那空木桶去了。 魏氏看着四娘的背影,叹了口气,坐回小木凳上自言自语道:“这六郎的事还没完,怎么又跑出来一个苏家。太初啊,你可得赶紧加把劲啊。”她擦了擦手,转过身走到锅台前问那两个妇人:“这一家有好女啊,就是百家会来求,是不是?” 那看火的妇人就大声笑道:“可不是!魏娘子初来的时候,林大夫的二弟还想求你做他家娘子呢,太尉大人差点没把他给活劈了当柴烧!” 厨房里一片爽朗的笑声响了起来。 *** 四娘忐忑不安地提着木桶靠近井边。不远处有两个妇人正在晾晒擦洗过的藤席,几个孩子在帮忙洗着巾帕。井边一颗大树,如冠盖一般,罩住了那井和那人。 接近正午的阳光依然炙热,井边树下的陈太初却神清气爽,一只手轻轻提了一桶水上来,哗啦啦浇进大木桶里,又将那脏的血水拎到旁边倾入墙角的落水沟中。似乎他做的是烹茶赏花一般雅致的事情,说不出的好看,说不出的悠然自得,说不出的风流。 四娘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寸寸捏在他手中,她咬了咬牙,心一横,走上前去。 “太初表哥——” 陈太初抬头一看见是她提着一个空桶,就笑道:“我娘还真的差遣上你们了,真是抱歉。你且放着吧,一会儿我一起提过去。” 四娘轻轻将木桶放到他身边,痴痴地看着他。阳光透过细碎的树叶,轻吻在陈太初的面容上,明亮处如玉,微暗处如瓷。他眼睫低垂,偶有颤动,如蝶翼初展又如娇花临风。 陈太初忽地听见低低的啜泣声,一怔,抬眼一看,四娘却蹲在他近前抱着膝盖,双目垂珠泪,烟眉笼愁云,正怔怔地盯着自己。他立时起身退开了两步,左右看看,并无异状。 四娘看他微微皱起眉头,不复方才软语轻言,眼泪更是扑簌扑簌往下掉。腹中那想了千万次的话,竟开不了口。 陈太初轻轻弹了弹手上的水珠,又退开一步,也不言语,他虽然情窦初开,却并非鲁莽粗心之人,一个小娘子还是心上人的姐姐,这般看着自己,他自然也有所感,更生出了局促不安和要避嫌的念头。 四娘见他又退了一步,垂下头轻声开口问道:“太初表哥,你——求求你了,你救救我罢。” 陈太初一愣,不自觉上前一步,微微弯了腰问:“你这是怎么了?” 四娘的泪落在手上:“我家翁翁听了我舅舅的话,逼着我给吴王做妾。要不然就要把我嫁给程之才那样的无赖。”她抽噎着抬起头来,泪眼婆娑中,陈太初一脸讶然。 陈太初略一思忖,却又退了一步,沉声道:“孟家是汴京城数得上的世家,断然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你爹娘和你婆婆梁老夫人更不会允许家中女儿做人侍妾。你该好生和家人商量才是,请恕太初爱莫能助。” 四娘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是,他的眼睛只会看着九娘,他的同情,也只会给九娘一个人。她巍巍站起身,上前一步颤声问道:“若是,若是九娘这样同你说,你!你也会说爱莫能助吗?” 陈太初剑眉一挑,眼中寒星掠过,玉面更沉,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径自走到井边刷刷两下提起一桶水,倒入空桶中,又将那装鱼的大木桶也灌满了水。一手拎起一只木桶,就要回厨房去。 四娘一愣,不管不顾地上前揪住陈太初的一只衣袖,颤着声轻声问:“我!我是有哪里比不上阿妧吗?” 陈太初脚下一停,挣了挣袖子,却拽不回来,转过身看见四娘满面泪痕,他沉声道:“还请四娘子自重。” 四娘耳中嗡嗡地响,仿佛听见自己心一片片碎在地上的声音,有嘶哑的声音似乎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太初表哥,我——我心悦你已久!”陈太初袖子被她揪成了一团。 不知何时,那晾晒藤席的妇人,投洗巾帕的孩子,早已离去。 陈太初一愣,看看面前寸寸柔肠,盈盈粉泪的少女,手上轻轻放下水桶,掰开她关节发白的手,不自觉地拂了拂袖子,退后一步,作了个深揖:“多谢四娘子厚爱,只是太初已心有所属,无以为报,日后还请遵德守礼,切莫再提。” 四娘站在树阴下,看着一脸温和却言辞如针的陈太初,打了个寒颤,喃喃道:“我知道你喜欢阿妧,你们个个都喜欢她。是她就用不着守礼了,就可以提了?” 陈太初不由得露出一丝厌恶之色,正色道:“四娘子慎言。莫坏了九娘闺誉。她年纪尚小,一贯守礼。”声音中已经渗透出了寒意。 四娘摇着头,孤注一掷地上前一步,咬着牙问:“太初表哥可知道我苏家表哥同九妹两情相悦?你何苦来——?” 手上一股大力涌来,四娘一个趔趄,半跪倒在井边,浑身颤抖着,又惊又怕,竟不敢再看陈太初一眼。 陈太初手中的水桶泼出的水溅湿了他半边下摆,看着四娘,吸了口气温声道:“九娘将来长大后心悦哪一个,是九娘的事。我陈太初心悦哪一个,是我陈太初的事,但都与你无关。你身为九娘的姐姐,我只能替九娘说一声可惜,也替孟家说一声可惜。”不待四娘做任何反应,转身提起两只水桶,几步就去远了。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在四娘心上。四娘看着他的身影,多年苦恋,今日在这阳光下一寸相思一寸灰,灰飞烟灭,再无一丝希望。多愁牵梦,难成易碎。那人看着温和,说出的话却如此伤人。她羞愤欲死,浑身发抖,最后含着泪在唇齿间一字一字吐出“陈、太、初!”终于抱着那井沿哭了起来。 “你如今可死心了?”忽地一声温和的声音在她头上骤然响起。 四娘大惊失色,抬头一看竟是六娘。一贯温婉可亲的六娘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一丝不屑,一丝痛恨,更多的是无奈和痛惜。 四娘只觉得头晕眼花,站起来一半,一个不稳,差点一头栽入井中。六娘一把扶住了她,将她带回了正屋里,按着她坐下,让侍女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来,便要自己出去。 四娘扑上前抱住六娘:“六妹六妹!你听我说——” 六娘长长吸了口气,挥手让女使和侍女们都远远地退了开去,这才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说道:“不!四姐,你听我说才是!你同表叔母说的那些话我也都听见了,你同太初表哥说的那些话我也都听见了。你心悦表哥,自可以去同三婶说同婆婆说,甚至同表哥说同表叔母说,我孟婵都不会看低你看轻你。可你这般句句带刺,不惜撒那样的谎求表哥同情,若是表哥心悦九娘,你这算什么!就是表哥没有心悦九娘,你又置九娘于何地?九娘可是你的亲妹妹!就算今日如你所愿了,他日你可心安?你可会惭愧?我孟家——” 四娘摇着头哭道:“我为什么要心不安?我为什么要惭愧?你们个个都偏心九娘!都只对她好!婆婆偏心!他偏心,你偏心,娘偏心,连着七娘,打小同我最好的,现在也同她好!她什么都有了,我只要太初表哥一个而已!” 六娘眼中也落下泪来:“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道乖者不以咫尺为近!这些年四姐你还不明白吗?九娘她待人以诚,待人以真,她永远不会做出你这样的事!你不是问你哪里比不上九娘吗?你又有哪里比得上九娘!她以姐妹心待你,你却以仇敌心待她!甲班入学试的时候,是谁连着几夜不睡,帮着你和七娘整理出笔记,梳理好经义的?秦娘子质疑你的入学试成绩时,又是谁第一个站出来维护你的?你学绣花,手上被针扎了,不敢吭声,是谁替你去同先生申请书艺考核延后的?你房里有了白蚁,又是谁搬去后罩房把自己房间让给你的?你去年出痘,是谁陪着你供奉痘娘娘的!你连一颗痘疤都没有留下!可你呢?你是怎么对她的?她对你好,你只当成应该的。还要在七娘跟前冷言冷语,百般说她不好。你知不知道七娘都同我们说了!九娘她可和你计较过一句?就连七娘那样没心眼的人都亲近她疏远你,你不省己身,反而——”六娘哽咽着说:“你今日为了一个男子,宁可姐妹离心,背后伤她!你可是姓孟啊!” 四娘一个激灵,嘶着嗓子哭喊道:“我是姓孟!可是你们个个都将我看做姓阮!就因为我是阮姨娘生的!人人就看低我三分!我小时候不懂事,亲近姨娘,我知道什么?也没人教我!这几年我疏远了姨娘,可是你们也只肯亲近九娘!她不过只是个低下的奴婢生的!婆婆就让慈姑教导她,你们就个个说她好。你怎么不请我去绿绮阁陪你睡?她就是这样惯会做好人惯爱出风头我才讨厌她!她就是要显得她什么都会什么都好而已!我又没求过她帮我!我不要她帮我!我做什么要感激她?我最好不要有她这样的妹妹!!要没有她才好!” “啪”的一声脆响。 六娘哭着看着自己的手和四娘脸上的巴掌印,摇着头捂住了嘴。四娘却捂着脸呆呆看着六娘。 外面传来女使拍门的声音:“六娘子,九娘子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 有读者很nice,说本文的文案自吹自擂显得作者很中二很什么(忘了),不想看文,竟然还给我打了2分。其实要把中字去掉。这个老作者很二。 本章购买防盗章的小天使,赠送了八百字。因为我看来看去还是断不下手。 六郎啊,别急啊,在宫里呢。 有时候过渡章节还是很必须的,上一章虽然看似没有一波三折的情节,却是四娘六娘情绪爆发的累积过程。另外,小灰是一位很重要的角色。哈哈哈。必须隆重出场,给太初带来了糖吃。 本月最后一天,很荣幸,《汴京春深》爬到了言情金榜的第一名。向所有订阅、留言评论、长评的天使们致谢。非常非常非常感谢你们。是你们让我获得了满足感成就感呢。毕竟社会进步的动力是虚荣和懒惰嘛。很二的作者已经心满意足之至。在那个位置一天就心满意足之至了。真的。谢谢所有读者的鼓励。 我没有要建书友群的意向,因为我唠叨啰嗦的话都在这里说完了。 还是那一句:每条评论是弹是赞,我都有认真看,时间所限不一定都回复。但都有看。说话不客气的,我也不会删除,因为我不认可你的意见,但誓死扞卫你说话的权利,同样也扞卫我自己按照自己写作意愿写下去的权利。 祝大家开开心心进入2016最后一个月12月。明天更换封面,请不要从收藏夹里删除我哦。哈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68章 九娘带着几个孩子笑着进了院子,看见正屋槅扇门紧闭,侍女们都在门口静立着,又见六娘的女使已经去正屋拍门禀报,就弯下腰跟孩子们说了几句,孩子们笑着从她捧着的竹篮中拿了几个油桃,蹦蹦跳跳走了。 女使推开门。九娘进屋见六娘坐在桌边正在帕子拭泪,一语不发。四娘托腮坐在罗汉榻上,身子扭得跟麻花似的,看着外窗。 九娘把手里装满油桃的竹篮放到桌上,问道:“四姐六姐可吃慈幼局院子里的油桃?” 六娘点点头,四娘摇摇头。 九娘挑了几个红彤彤的油桃,让女使遣人去洗干净。刚要和六娘说话。外面跑进来两个女孩儿喊着:“九娘!九娘!快来快来!我们叔夜哥回来了,要和二哥比剑法呢!” 九娘笑着应道:“好!你们先去,让他们千万等一等,我们马上过去看。” 她就问四娘:“四姐要不要一起去看?”四娘摇摇头,一边依旧脸颊滚烫。六娘这一巴掌打得她心里乱糟糟的,过了那个劲头后,只剩下懊恨秋不管,朦胧空肠断,完全没了方寸。 六娘却收了帕子:“我同你去。”她站起身挽了九娘的手,想了想又对四娘说:“四姐,方才是我冒犯了你,对不住。还请四姐也想想阿婵的话,阿婵只想你能好好的。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跟旁人说的。”她遥遥福了福,牵着九娘出了屋子。 四娘忍着不转头看她们。想她能好好的?好话谁不会说?好人谁不会做?她不禁冷笑着轻轻摸上火辣辣疼的脸颊。 “您若是嫁了吴王,至少也是位太子孺人,甚至良娣……您若是嫁去程家,以后便是豪富之家的当家主母……” 莺素无比恭谨的话忽地一字不差地浮了出来。阮玉郎潋滟的眼波,莺素谦卑的笑容,蔡相那似乎一眼就看进她衣裳里面的眼神,还有蔡相儿子的轻浮调笑,九娘的脸容,陈太初那带着厌恶的神情,六娘的一巴掌。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来回晃荡。她拼命摇头,却甩不掉这些影子和话语。她能指望谁?原先还指望他能像盖世英雄一样,至少可怜她一片痴心,能救她于水火之中。 可他竟然不经意拂了拂她碰过的袖子,似乎她是什么脏了的物事一般。她那么仰慕他,为他抄了那许多本经书,在佛前千百次许愿,期许他能对她温柔一笑,期许他有朝一日能明白她才是那个对他最好的人,期许他会明白只有她才懂得他。每年七夕她的蜘蛛总能结个圆圆平平的网,她从来不贪心,她只是许愿他能知道她的心而已! 现在这愿望灵了,却换来一句他替九娘说一声可惜?! 四娘终于扑在案几上痛哭起来,一只纤手紧紧握成了拳拼命捶在案几上,一下一下,越来越大力。女使吓得赶紧过来小声地喊她。她拼命摇头喊着:“滚!滚!!你们都离我远点!我不想看见你们!” 槅扇门悄然又关上了,两只粉蝶儿盈盈地在那微微撑开的木窗口绕了几圈,约莫是被阳光照得太热,最终一前一后振翅飞开来,几下就越过院墙,往对面去了。 对面慈幼局门口的空地上,一个浓眉大眼身材高大的少年,正在给陈太初看自己新得的一把剑。 不远处忽悠悠来了一辆牛车,一匹马。九娘定睛一看,竟然是苏昉骑着马,带着苏昕来了,身后还带了七八个部曲。 六娘九娘迎上去。苏昕跳下来左看右看,牵着她们的手就好一通埋怨:“不过打了个无赖,我娘就怕成那样!竟不让我去你们家找你们,也不让我出门。气死我了!多亏了哥哥送我来见你们。他怎么还住在你们家?!”她回头朝着苏昉嚷嚷:“哥哥你去同表姑说,赶紧把那无赖送回眉州去!” 苏昉和陈太初见了礼,就笑着说她:“你那点花拳绣腿,爱逞能可不怪二婶担心,我都担心你。” 陈太初倒赞了一句:“你妹妹出身书香门第而有侠义之风,很是难得。” 苏昕眼睛亮亮朝苏昉吐了吐舌头。 陈太初给苏昉引见那个浓眉大眼的少年:“这位是章叔夜章兄,在我爹爹麾下任武骑尉,是在慈幼局长大的,他和你娘亲荣国夫人很是熟悉。大郎可认识?” 章叔夜见过幼时的苏昉两三次面,一听是他,立刻拱手就要跪拜下去:“原来是大郎!叔夜弟兄二人受夫人大恩,无以为报,请受叔夜一拜!”旁边树下跑出个八-九岁的孩童也倒头就拜:“叔宝也要拜!” 苏昉赶紧扶住:“我还记得叔夜兄和叔宝,快快请起!我娘办慈幼局从无施恩之心,何来大恩之说?叔夜兄你从军护国卫民,实在是我该拜谢你才是!” 他们几个叙齿说话,章叔宝拖着九娘她们三个坐到树下的小板凳上,朝他们喊:“快比剑!快比剑!大郎哥哥你也这边坐!” 槐树已经结了果子,那长长的绿色豆荚还没裂开,随着微风轻轻摇摆,一点也不记得刚刚经历过的狂风暴雨。树下十几个孩子笑着闹着,有的说陈太初能赢,有的说叔夜哥能赢。 九娘笑盈盈咬了口油桃,咯嘣脆,有些甜有些酸。她抬起头眯起眼看太阳下那个浓眉大眼的青年,鼻子上是密密的汗,鼻子下是淡黑色的小胡茬,一脸认真,十分沉稳。这个当年和她一起亲手种下桃树的孩子,曾经一脸急着要长大的神情。今日竟然还能见到他,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托魏氏的福能回到此地,真好! 章叔夜,今年该有十八岁了吧,当年才十岁的他背着一岁的弟弟,大雪天里等在慈幼局门口,看见她的牛车来,就跑上来请她收留他弟弟。说他要去虹桥那里的码头卸货,保证以后每个月的八百文月钱都拿回来给她。 她就说慈幼局正好缺一个搬卸石炭的小工,可以包他吃住,但是一个月只能给他七百文钱,问他愿意不愿意留下来做。 这孩子当时愣了一愣就跪下来在雪地里磕了好几个头,脚上还穿着草鞋,鞋头好几个洞,脚上手上脸上耳朵上生了许多冻疮,可他弟弟却被捂得好好的。 章叔宝靠着九娘坐下来,胳膊肘顶顶她却不看她:“哎——你说谁会赢?” 苏昕却凑过来小声说:“当然是陈太初会赢!”章叔宝吸了口气,不服气地要反驳。九娘笑着说:“当然是你哥会赢!”看着章叔宝心满意足地笑了,她啊呜大口朝油桃上啃下去,。 陈太初听见九娘这样说,侧身看了她一眼。看着她眼睛滴溜圆,正一口咬在油桃上,小鼻子都皱了几条细纹,像足了小时候吃东西的神情,又像一只捧着鸡蛋急吼吼下嘴的小老鼠。不由得笑着问她:“九娘你这是吃了叔宝的油桃嘴软吗?” 九娘嘴里塞着桃肉,举起油桃朝他俩挥了挥手,也不禁笑了起来。 章叔夜和陈太初各自退开三步,行了礼,才拔剑出鞘,将剑鞘扔给树下观战的这群人。 六娘捏着帕子,眼睛看着前面的两个人,出了神。她这辈子第一次打人,还是打的姐姐。她的右手还有些发抖,可她不后悔。 陈太初和章叔夜斗了一刻钟还不分上下,阳光下看的人只觉得眼花缭乱。章叔宝忽然开口说:“我哥哥这次跟太尉出征,能平安回来吧?” 九娘转过头,身侧的章叔宝眼睛里含了泪,正倔强地抿着唇看着自己的哥哥。 九娘柔声道:“当然能!”苏昕也听见了,凑过来说:“肯定的!那可是太尉啊!你知道吗?那些蛮夷,听说面涅将军来了,都闻风而逃!那房十三,还比不上蛮夷凶狠呢!” 章叔宝揉了揉眼睛,有点脸红,不做声了,盯着场中两个酣战不休的人影。 这是那个从小抱着哥哥腿在慈幼局里来回走的孩子。这是刚才兴高采烈爬到桃树上摘油桃,调皮地摘下烂了的桃子偷偷砸她头的孩子。这是满心牵挂哥哥安危的孩子。九娘的心软软的,柔声道:“你放心,太尉肯定能带着你哥哥平安归来。他们每个人都会平安归来。”她伸出手,想摸摸章叔宝的头。章叔宝赶紧侧过头让开:“哎!你手上有桃子汁呢!” “叮”一声,陈太初和章叔夜两剑相交,不分上下,相视而笑。收了剑互相行了礼,过来取剑鞘。 章叔宝仰起小脸:“哥!你今天走之前记得再给荣国夫人磕几个头,她肯定能保佑你平安回来!” 六娘如梦初醒,跟着九娘站了起来,看到眼前忽然站了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吓了一跳,蹬蹬要退开来,却撞到了脚下的几个小板凳,人一歪,已经被一样东西托住,却是一把剑鞘。 章叔夜收回剑鞘,朝六娘点头笑道:“小心了。” 他朝众人一拱手,带着弟弟回慈幼局去了。六娘才觉得那人一口白牙晃眼得不行,再一回神,才诧异这位在慈幼局长大的行伍之人如此守礼,不由得多看了那高大的背影一眼。 魏氏从福田院里出来,笑着说:“吃饭啦!”她到了树下,一看多出来两个人,咦了一声。 “你就是王夫人的儿子啊!”魏氏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苏昉都不比自己儿子逊色,啧啧称赞了好几句。九娘抿了唇很开心,当娘的难免要比一比自家孩子,她看得出魏氏对苏昉的真心称赞。 魏氏又赞苏昕:“你们堂兄妹倒长得这么相像,难得难得。我家的四个亲兄弟反而一人一个样。” 苏昕难得害羞,只笑着没答话,实在太紧张也答不上话。 魏氏看不到四娘,就问六娘:“你四姐去哪里了?” 六娘福了一福:“表叔母,我四姐略有些不舒服,我和九娘就陪她在正屋里用饭可好?” 魏氏问:“可要请林大夫来看一看?” 心病没法看。六娘苦笑道:“多谢表叔母,不用不用。她自幼体弱,是老毛病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魏氏就问:“那你把九娘借给我一下可好?” 六娘看了看一旁欲言又止的陈太初和一脸坦然的九娘,点了点头:“九娘,你去帮表叔母就是。我去陪四姐。” “娘——”陈太初不由得紧张起来,自己的娘自己清楚,不理会高门大户之间的人情往来,也不在意世俗规矩,太过随意了些,很容易说出不该说的话。 魏氏笑着应了一声,却不理他,转身牵了九娘朝福田院去。陈太初和六娘面面相觑,带着一脸好奇的苏昕和微微沉思的苏昉,跟着进了福田院。 作者有话要说:  注: 过渡章,引入新的后文重要人物。 我知道,你们有着敏锐的眼神,刨根问底的精神,所以,我就不多说了。 上章是最近半个月评论最多条的一章。其实因为大家在讨论的都是人性。 曾经有部电影叫《七宗罪》,很受推崇。但丁在《神曲》里列出的顺序是:好色、暴食、贪婪、懒惰、愤怒、嫉妒、傲慢。 六世纪后期,教宗艾文略一世的排序准则在于对爱的违背程度。其顺次序为: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这是天-主-教的,不是基督教的。因为宗-教属于敏感话题。不多说了。 嫉妒之心,恐怕很少没有人能逃脱。玛当娜阿姨生了女儿后,给她写的第一本书就是关于儿童的嫉妒。事实上,幼儿园里,大班的孩子开始有了社会性以后,就已经会有嫉妒心,排他性(社会排他),还会撒谎、小偷窃。 大家都四娘的讨论,来源于她的嫉妒心。这种嫉妒还带有一个□□关系的特殊印记: 我爱你,你爱她,那么我就恨她。这是一种很特殊的嫉妒心,带着一种情感转移。从孩童时期妈妈抱了别人家的孩子就会哭,到学生时期,自己永远第二名考不过第一名。嫉妒,无所不在。人性的复杂在于任何客观因素都可能带来主观情感的颠覆。 至于黑化不黑化,我恐怕不太会有这样的判断。四娘有可恨之处,也有可怜之处,善恶一念。就和前文里孩童期的争斗一样,孩子之间的争斗,其实就是那个级别,超出界限,就不太合理了。同样,后文里的四娘,她能不能脱困于自身的局限和嫉妒的心态,取决于客观的环境变化。我很难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即便是阮玉郎,也有胜者即正义的心态。 祝大家看文开心。 感谢名单超长: 萌萌的路过酱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6 23:35:59 小兰雪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7 06:11:54 伊娃黄豆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7 06:54:25 yukimars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7 08:46:59 jojo8129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1-27 11:19:46 彭彭扔了1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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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氏怅然叹了口气:“元初呢,生在战乱时,当时西夏人攻城攻了两天两夜,我疼了两天两夜才生下他,亏得城也守住了,他也落了地。你表叔一身的血,抱着他,他那嗓门太亮,一喊,太阳都出来了。”魏氏笑着说:“怀太初的时候,你表叔去洮州和吐蕃打仗,我留在秦州,听说洮州大败,急得七个月就早产了。太初生下来的时候四斤都不到,是他哥哥抱在怀里抱大的。他一岁多你表叔才平安回来,想着他竟然能太太平平长大了,才取名叫太初。他和他哥哥自小就不同,什么事都不急不躁的,又会体贴人。” 魏氏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身子不太好,元初又调皮,从小到处闯祸。太初打小就特别会照顾我,才两岁的小人儿,就端着他自己调的蜜水给我喝。夏天我睡着了,他就搬个凳子给我打扇。到现在啊,四个儿子也只有他还会替我打扇。我们秦州没有烧坑的习惯,冬天里只有烧柴薪取暖,他每夜都早早地上床,替我把被子焐热了,还总把我的寒脚抱在怀里。就是他哥哥调皮把脚伸过去,他一样傻乎乎地捂。每次我洗完头,他爹不在,太初就替我熏头发,耐心得很。他八岁就被你表叔扔去大名府,被人家当马僮使唤,长得又太好看,难免被人嘴上欺负。我都心疼死了。轮到休沐,他就买许多干果蜜饯的回来,总说自己没事。可他身上的伤疤啊,都快赶上他爹了,还说自己长大了,也不让我看。真的,九娘,太初真是个好孩子。可他啊就是嘴拙,和他爹一样。他对一个人好,那是真的好,就是说不出口。” 九娘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听着怎么心里酸酸的。 魏氏叹了口气:“所以啊,表叔母我其他三个孩子都不操心,就是担心太初。我是秦州村里的人,你表叔家也是汴梁小门小户的出身。什么门户什么嫡庶,我和你表叔都不放在心上。就想着要给他找个他喜欢,也喜欢他的妻子。两个人以后能好好的太太平平地过日子。你说,汴京城的小娘子,世家大族的小娘子会不会嫌弃我这样的婆婆呢?没有诰命,也不出门应酬。我对着那些个夫人就浑身不自在,在这里我才像回到秦州似的,说不出的高兴。” 九娘哪里还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将手中的碗放入食篮里,她抬起头,真心实意地说:“表叔母,哪家的小娘子,能有您这样仁心仁德视名利如粪土的婆婆,能有表叔这样的盖世英雄做公公,能有品行无暇的太初表哥做丈夫,都是求之不得。唯有一样难求。” 魏氏眼睛一亮,又奇道:“哪样?” 九娘轻声道:“这世间千千万万人,能真心喜欢一个人,恐怕已经十分难得,可若要那个人也喜欢自己,更是难上加难。那《白蛇传》话本子里说得好: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可要九娘说,怕要万世方能修来两心知。” 魏氏看着眼前的小娘子,明明一张春天一样的容颜,却带着秋天那样的苍凉。可这样十一岁的小娘子,又怎会一副什么都看透了的模样? 想起太初说过的她那姨娘和三房的混乱,魏氏心中说不出的怜惜,轻轻握住九娘的手:“你别见怪表叔母问得太过鲁莽了,我是真心喜欢你,阿妧,你心里可有了喜欢的人?” 九娘一怔,笑着摇摇头:“男女之情,九娘年纪还小,从未想过。我自然喜欢家里的父母翁婆、姐妹兄弟,也喜欢乳母姨娘,甚至也有我喜欢的女使。方才不过想起家中姐姐们这几年怕都要出嫁了,也不知道能嫁给谁,嫁得好不好。到时候恐怕只留下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一时感慨而已。” 魏氏拍拍她的手:“那小九娘难道从来没想过日后要嫁给一个怎样的夫君?” 九娘诚挚地看着魏氏:“九娘虽然年幼,却也幼承庭训,日后当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好本分。那两心知,本就要看缘分,九娘并无贪心,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而已。” 魏氏想了想:“你四姐说起你苏家表哥,和你从小就特别投缘——” 九娘笑了:“表叔母明说无碍。九娘儿时曾得苏家表哥一粥之恩,待他是格外不同一些。燕王殿下是我的救命恩人,太初表哥也救过我,都是生死之交,我们平日是会多说些话,互相关心,彼此格外要好些。但九娘自问胸无宿物,襟怀坦白。不然我四姐也无从得知。阿昉表哥是冰壶秋月般的人,我九娘也有心做红粉中的君子,自问胸怀洒落。我只盼着阿昉哥哥他以后能有一个好女子好生爱惜他。同样,太初表哥光风霁月,如玉似冰;燕王殿下人中龙凤,玉叶金柯。九娘一样也盼着他们都能得到知心人,凤凰于飞,共挽鹿车。还请表叔母明鉴。” 九娘说罢,便笑着福了一福:“九娘要去看看我两位姐姐,还请表叔母恕先行告退之罪。” 魏氏伸手挽留未及,只能看着她袅袅婷婷出去了。 九娘跨出厨房,却呆了一呆。 外面静立着两个人,却是陈太初和苏昉。看样子站了有一会儿了。 *** 先前陈太初带着苏昉走了走。在外面大槐树下,将昨夜刺杀一事细细告诉了苏昉。苏昉想了想担心地问:“那刺客见到了九娘,九娘以后会不会有危险?我看你的弓上了弦,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 陈太初握了握腰间的佩剑:“我和六郎也担心这个。放心,我们会小心仔细的。过些日子,我娘也会出面送几个功夫好的女子去孟家保护她。” 苏昉又询问了些细节,想再叮嘱九娘几句。两人问了侍女,知道她们在厨下分菜,走到门口却听见魏氏在问:“小九娘心里可有喜欢的人了?” 两个人不自觉停了脚,互相看了看对方。陈太初这么如松如山的人,也脸热心跳紧张不已。苏昉却立刻明白魏氏恐怕是相中了九娘,很为九娘高兴。两人虽然不想偷听,可脚下却生了根似的,站在一起做了两尊门神。 等听到九娘答的一番话,苏昉倒替陈太初有一丝可惜,想安慰他几句小九娘年龄太小,的确应该还没懂得男女之思,看着陈太初面上的怅然,却说不出口。等再听到九娘坦荡说出对自己和陈太初、赵栩的祝福,苏昉胸中除了开怀,更多出惺惺相惜和一份钦佩。 陈太初心中既钦佩九娘的坦诚,也高兴她对苏昉无男女情意,又忍不住极为酸楚。自己在她心中,是娶了别人她还会高兴的人?少年郎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怅然失落。原来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会这么难过。听到她祝他“得一知心人,凤凰于飞,共挽鹿车”时,竟恨不得时光倒流,自己不曾来这里,不曾听到这话。 难怪四娘在井边那一脸的哀伤绝望,陈太初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说得太过分了。 九娘不防此时此地被他们听到自己的话,想到自己这身子才十一岁,不免红了脸不自在。 看着小脸通红的九娘,陈太初如梦初醒,忽然深深作了个揖:“九娘,真是对不住,唐突你了。我娘她不该和你说这些。还请念在她一片爱子之心,别放在心上,别怪她。也多谢你了。” 抬起头来,陈太初还是那个春风袅袅扶疏绿竹般的陈太初。 现在九娘没有喜欢上他又有什么要紧,他只管遵从本心,继续喜欢她就是了。等她长大后,若有心仪之人,他会当她妹妹一样爱护。若她愿意下嫁,他也自当一生守护她照顾她。一想到自己对爹爹说过的话,陈太初就再无怨尤,方才那点失落惆怅酸楚,被瞬间拂去,变成了清风明月高山流水,他心中反而更加坚定踏实了。 “太初表哥,表叔母也是为了我好,我又怎么会怪她,是我失礼了。”九娘赶紧福了一福还礼,她如何看不出眼前少年心思须臾间的变幻?心下大赞,陈太初毕竟是陈太初!这样的心胸,这样的品行,云水风度松柏精神,不愧是莹彻无暇的人儿。 苏昉朗笑一声,拱了拱手,大大方方道:“小九娘确实是女中君子,有林下之风!希望有一日能承你吉言!” 魏氏听到他们的声音,赶紧跑出来,却只看到陈太初已经若无其事了。苏昉过来对她行了个礼:“叔母,我有几句话和九娘说,叨扰您了。” 魏氏笑着点点头,看看他们两个和九娘,走去一旁。九娘和他们隔着两步远,规规矩矩地在说话。魏氏看着三个如珠似玉的人儿,略微放下了些心。不管如何,只要九娘还没有喜欢的人就好。太初那傻孩子,刚刚才懂得了心悦是什么,肯定会在意九娘最后那几句话,会有些难过吧。她听着都心酸。只是她的太初,怎么这么好,这么体贴别人呢。 现在只剩下六郎的事了,魏氏叹了口气,那孩子更让人操心,他的性子,要是真喜欢上了,只要有一丝可能,恐怕会不管不顾地行事,未必会顾虑到九娘的处境和想法。唉!她干脆在门口的小杌子上坐了下来,摇着蒲扇,等那帮厨的妇人来,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唉!自己这个娘,是不是越帮越忙? 西北边,皇城内诸司,翰林医官院里,所有人正紧张地看着一脸寒冰的赵栩。 “原来的那张麻纸呢?我的那张麻纸呢?”赵栩一字一字地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  注: 今日要在外忙一整天,魔都大,居不易,办一件事情貌似要横跨半个城四个区。不过我今天应该会离某位魔都终极萌主的坐标很近,哈哈哈。略微提前替换一下正文,又开始小红花全勤奖的征程了。 林下之风:我很喜欢这四个字,比光风霁月更喜欢。出处是《世说新语-贤媛》之三十:谢遏绝重其姊,张玄常称其妹,欲以敌之。有济尼者,并游张、谢二甲。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这是指张玄的妹妹不过是大家闺秀,可谢道韫更胜一筹。 林下之风,也的确是王玞的人设气质,通过儿子苏昉的口中点明,很合适。八几个谢道韫的小故事:这位女士除了咏絮之才外,还有用青绫步障给小郎(小叔子)解围的故事:小叔子王献之辩论不过来客,嫂子谢道韫就说我能帮小郎解围。就用青绫步障围起来,她坐在后面提示王献之,王献之就赢了。哈哈哈。所以好胜之心,人皆有之。她还很嫌弃丈夫王凝之,回娘家时特别不高兴。她叔叔谢安就劝她:王羲之的儿子,人品才干也不差吧,你怎么这么嫌弃他啊?谢女士就说:我谢家一门,叔父有谢尚谢据,兄弟辈儿有谢韶谢朗谢玄谢渊,没想到天地之间竟然有我老公这样的男人!哈哈哈哈。悲催的王凝之。不过她弟弟谢遏也被她鞭策过。 但她虽然看不起丈夫,在孙恩之乱的时候,丈夫逃出去被抓后遇难。她神色自若,持刀冲出门杀了好几个乱贼才被抓,孙恩被她的节义感动,赦免了她和王氏族人。但她的四子一女全部遇难。后来谢道韫在会稽独居,终生没有改嫁。唏嘘。 不少书友解读九娘前世的性格,非常非常准确。九娘不再爱苏瞻,却依然能做好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族宗妇,也出自节义,源自于她所受到的教育,责任感对她而言,是空气和水那样自然的东西。 九娘是有谢道韫这般风范的。 有小朋友私信我求书目,其实微博陆陆续续也推荐了不少。再分享一套书给对古代文化感兴趣的天使们。中华书局出的一套“中国古典文学基本丛书”和唐宋笔记丛书,质量上乘。我把这些当做马桶用书。可以当成小笑话看,注释也很丰富。微博上放了照片。微博名:小麦-麦麦。 最后,本月日更三千解释一下:第一次连载这么长的长篇,日更六千已经很影响我的三次元生活。改成三千字日更规律后,我可以恢复一些日常,会有大块时间,把健身、喝茶、逛街、交友、阅读、spa都捡回来。存稿也能多一些,甚至如往年一样,换季时可以去看看周边的风景。虽然我很热爱很热爱码字,但也不能允许自己降低生活质量。哈哈哈。好吧,其实就是我不想中午再叫外卖,不想从早到晚对着电脑了。 小公举双手赞成,表示自从我码字后,她的伙食质量急剧下降。嗯嗯,这几天略微恢复了一些,昨天烤了嫩嫩的小羊排,我吃完竟然长了一颗痘...... 要攒文的小天使可以攒多些再看。追文的小天使,咱们继续互动每一天。祝大家看文愉快! 章节目录 第70章 翰林医官院里的众人面面相觑:麻纸?什么麻纸? 赵栩眯了眯眼:“我的——那张被水浸湿的麻纸呢?”他疾步在各个医官的案前走过,一无所获。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医官小跑过来:“殿下!殿下!我们那张麻纸——” 赵栩下巴抬了抬,打断他:“我——的!” 方绍朴一紧张就有点结巴:“殿、殿下的您、您的那张麻麻纸,苏苏苏相来拿、拿走了。” 赵栩知道这个以结巴闻名的方绍朴,祖上三辈都是医官,还记得就是他找到了那本古籍医书。回禀太后时由于欣喜若狂也是结结巴巴的。 “那是我的麻纸!”赵栩问:“你们谁把我的东西擅自给了苏相的?” 方绍朴傻了眼,所有的白胡子黑胡子没胡子的医官们都默默看向他,只差没伸出手指指向他了。 赵栩缓缓环顾一周后,开始上下打量方绍朴。 这位祖宗,鲁王吴王小时候摸了摸他的灯笼就给打成那样!方绍朴觉得腿有些抖,感觉赵栩是在挑地方下手,不由得开始考虑是抱头还是抱肚子。 赵栩却说:“下次记着了,拿了我的东西得还给我。” 看着他拂袖而去,方绍朴绝地逢生,一头冷汗。先前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发生的几位直局大人,慢腾腾走到他身边啧啧叹道:“小方医官今日真是鸿运当头啊!” *** 赵栩走出尚书左仆射的官邸时,连跟着他的两个随从和两个小黄门都感觉到燕王殿下心情不错。 昨夜回宫掏出这张古方的时候赵栩就傻了,盯着这张方子看了好两个时辰,每一朵墨花每一处晕染都跟画儿一样刻在脑海里。一想到阿妧递给自己方子时的眼神,就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想来想去还是得用上阿妧的一片心意,还果真派上了用处。看在苏相帮了自己大忙的份上,就不责怪那个方绍朴了。 此时赵栩的确心情很好,怀里那张麻纸妥妥帖帖地熨在胸口。苏相也真是的,拿别人东西不打招呼,还给原主又那么勉强。苏昉性子倒不像苏相,八成是他娘教的。这张麻纸虽说似乎被哪个不长眼的又溅过几滴水,但没被揉成一团丢了已经是万幸。要不然他可没脸去见阿妧。 出了小花园,对面是枢密院副使官邸。门口等着的张子厚看见赵栩,笑着迎上来躬身行礼:“燕王殿下万福金安。” 赵栩看了看他,脚下不停:“张大人,请恕皇子宗室一概不得结交外臣。”随从和小黄门赶紧放慢脚步,远远地坠在后头。 张子厚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明日百官上书立储。张某会举荐殿下,所以特地来和殿下打声招呼。” 赵栩霍地转过身来,一双桃花眼含霜带雪。张子厚却施施然面不改色。 张子厚抬手:“殿下,请?” 赵栩拱了拱手:“张大人,请。” 两人转到西边的庑廊下立定了,双双朝外看着烈日当空下的通道。不时有行色匆匆的各府小吏捧着签文穿梭往来。 赵栩笑着说:“张大人,你现成的太子岳丈甚至日后的国丈不做,这是要借着我谋划什么?不如明说了罢。” 张子厚摇摇头:“小女一介女流,见识浅短,管紧一些就好了。我明日上书后,便违背了蔡相的意思,恐怕日后在朝中难有立锥之地,应该会派我出使吐蕃甚至西夏。然张某不惧。” 赵栩虽然通过舅舅早猜到了张子厚是蔡相的人,听他自己说来,只笑了笑:“张大人这是何苦?” 张子厚转过身又行了一礼:“微臣从枢密院节略上看到了殿下治军的手段,爱民的仁心,深深拜服。子厚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殿下既有忧国忧民之心,也有治国安邦之才。良禽栖木而居,故微臣顺大义而行。殿下自己都没有斗志的话,子厚要为殿下可惜,为赵家列祖列宗可惜,为大赵可惜。但张某仍然要尽做臣子的本分,向太后娘娘举荐殿下。官家能以配军为太尉,大赵岂可因太尉舍明君?本末倒置之事,微臣认为不妥。” 他缓缓抬过头来,看向眼前眯着眼的少年,笑问:“殿下是对张某动了杀机吗?” 赵栩缓缓松开紧握的手,他的确动了一念杀机。 赵栩转头看着天:“多谢张大人一番好意了。你想要借我和太尉的力去对抗蔡相和苏相,这算盘恐怕打不响。” 张子厚凝视着他的侧影:“张某有位故人曾说过:凡事若不失大义,尽可以不择手段。当年微臣一时不察,害了故人性命。这些年始终记得大义二字。张某向来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微臣如果图富贵权势,听蔡相的话将女儿嫁给吴王即可,节度使或宣徽使总能捞上一个。就算不靠这个,跟着拥立吴王,总也能在枢密院继续一展抱负。只是这两年,蔡相已经背离了杨相公变法的初衷,张某不得不另辟蹊径。” 张子厚叹了口气:“张某和旧日变法一派决意拥立殿下,是因为此时的天下,需要殿下这样的人。殿下如果认为舍弃太子一位可保你舅舅平安,或者可以安然做个亲王终老。张某只能说殿下还是太年轻了。只有殿下你自己到了那个位子才能保住所有你想保住的人。就算太后娘娘固执己见,还有定王殿下这位宗室元老,会站在殿下这边的。” 老定王竟然会支持张子厚?难道张子厚这短短几年竟然可以和蔡佑苏瞻三足鼎立了?赵栩轻轻摇了摇头。 张子厚笑道:“吴王怯懦,心地狭窄。苏瞻无识人之明,也过于自信了一些。蔡相看似败在他手下几次,却只是伤了些皮毛而已。殿下应该知道,苏瞻一丁忧,蔡相进宫抱着官家的腿哭了一场,就又起复了。蔡相揣摩官家心思的本领,远胜苏瞻。虽有太后在,日后吴王登基,假以时日,苏瞻必会败在蔡相之手。以吴王之昏庸,蔡相之偏离。陈太尉危矣,殿下危矣,大赵危矣!” 赵栩抿唇不语。 张子厚道;“如今两浙大乱不说。短短四五天,京东路望仙山也出了反贼,青州失守。济南府也出了反贼,铧子山被占。张某两日后就要奉太尉之命去青州招安。殿下在河北两路也见到了百姓之苦。苏瞻只以为是杨相公变法遗留的恶果导致的,却不想想吏治败坏、军中**,究竟是法坏还是人坏?张某以为乱世用重典,需有雷霆霹雳手段才行!” 赵栩沉默了片刻,拱手道:“多谢张大人看重六郎,可惜六郎当真无意此事。张大人保重。” 张子厚看着他远去地身影,走下台阶,阳光将他的身影投成短短地一截,藏在他身后。他笑了笑,抬起头朝着那一匹日光轻声说:“十四岁,就这么沉得住气,有勇有谋。你说我如今看人的眼光可比得上你了?” *** 午后,喧闹的汴京城终于稍稍安静了一些。孟府的牛车在陈太初的护送下回到了翰林巷。 四娘面色苍白,被翠微堂的女使送回听香阁,并没看到莺素。她一个激灵,想起六娘所说的那些事,想起自己每次只要一哭,甚至根本不需要开口,九娘就会伸手帮她,她忽然一把抓住九娘:“阿妧,到你屋里去,四姐有话要同你说!” 半晌后的东暖阁里,九娘面色凝重地问:“四姐你先别哭,你说哪个姓阮的要逼你给吴王做妾?是姨奶奶还是你姨娘?” 四娘垂泪摇头说:“不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叫阮玉郎的,说是我姨娘的哥哥,就是那个演青提夫人的伶人。他胁迫我去见蔡相,说要将我许给吴王做妾室,不然就要把我嫁给程之才。而且翁翁肯定也知道这事,要不然好几次娘看中的人家,怎么会都给青玉堂回了。” 九娘一震:“那个戴黑色帷帽的女子是四姐你?!你怎么——” 四娘哭道:“我——我不敢声张,不敢喊你,那人力气极大!我不肯跟他走,他捏了下我的腕子,你看看——”她撩起窄袖,手臂上一圈乌黑的淤青。四娘哭着说:“还有我身边那个莺素,竟也是他的人。就连那个程之才,也听他的摆布。还有莺素说了,不听他话的女子都死了!我昨夜就想上去找娘和你们,结果他们就让程之才来……” 四娘惶恐之极,死死抓住九娘的手臂:“阿妧,你最聪明最能干不过的,你帮帮我可好?我不想去做吴王的侍妾,更不想嫁给程之才那样的人。我跟六妹说了她不信我。你信的对不对?你帮帮我!” 九娘轻轻拍着她的手想让她冷静下来:“四姐你是孟家的小娘子,他们谁能做你的主!再厉害的人难道还能闯进来抢了你去?走,我陪你去翠微堂,这事情既然牵涉到青玉堂,要先禀报婆婆才是。” 四娘摇头道:“不!婆婆那么讨厌姨奶奶和我姨娘!她也从来都不喜欢我!我不去!婆婆要是也肯了我就完了!婆婆她只在意六娘和你!阿妧,你想想别的法子好不好?”她咬着牙哭道:“你看表叔母那么喜欢你,你和表叔母去说说看好不好?” 九娘怔住了:“表叔母?”她看着四娘,有点明白她要说什么,心中一痛,还是问她:“你要我去和表叔母说什么?” 四娘哭着说:“我——!若是表叔母肯可怜我,我愿意——给太初表哥做妾!我知道表叔母中意你,太初表哥也喜欢你。你平时待我好,我都知道的,只要你肯求求表叔母,将来等你长大后再——” 九娘霍地站起身来,身子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四娘抱住她的腰,不敢看她只哭着说:“历来姐妹同侍一夫,效仿娥皇女英的很多。我做妾都可以的。只要你和表叔母说——” 九娘心中仿佛被狠狠剜了一刀。前世遇到一个,今世竟然还来!十七娘号称不生孩子都可以,现在四娘又说做妾都可以。天下什么样的男子,好成这样?值得她们为了那个人,什么都可以不要!姐妹亲情,伦理道义,甚至连自己都可以不要?她用力挣了挣,却挣不开。 四娘赶紧拉住她:“阿妧!你放心,我不会和你争的,也不要你让。我只是——只是想要个安身之所,我只是想能看见他就好——”她已经卑微到这个程度了,最后一点点希望,她不想放过。 九娘看着她,深深吸了口气:“不!不好!四姐你听好了。我不会嫁去陈家!你也不能给任何人做妾!我也绝不会和自家姐妹同侍一夫!!你要是喜欢陈太初,你自己去争去求去说,不要扯上我!走!去见婆婆去!” 四娘哭着扯住她:“我不去见婆婆!你以为我没有争没有求没有说吗?我和陈表哥说了我求过他了!!!可他——他不理我!他不肯帮我!他——他喜欢的是你!他们都只喜欢你!阿妧只有你能帮我!我求求你!” 九娘气极反笑:“我帮你?!我帮你嫁给一个不喜欢你的人?甚至去做妾?你以为你喜欢他,嫁了以后他就会喜欢你了?你以为你对他好,他就会也对你好?你以为你付出一腔真心,他就应该也真心尽付?你以为你只要看着他就满足了?!你不会的!你看着他了,你还会想要他也眼中有你,要他关心你,要他爱护你,要他爱慕你!你只会越要越多!你只会越来越贪心!可是他不会的!他心里只想着他喜欢的人!他会样样拿你和那个人比!你永远不如他心里的那个人!无论那人活着还是死了!你永远走不到他心里去!他其实从来不在意你爱吃什么、你喜欢什么颜色、你爱看什么戏、你害怕什么虫子!他不会留心你累不累、辛苦不辛苦、脆弱不脆弱!他也永远不会在意自己说什么话会让你难过、做什么事会让你伤心!他要是只喜欢你一个,你可舍得把自己的丈夫让给别人一丝一毫??!!我要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哪怕他是贩夫走卒,你就算是我亲姐姐,也别想碰他一根汗毛!” 四娘看着九娘满面泪痕,听着她连珠炮一般说到最后声音都嘶哑了,被她吓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慈姑和玉簪匆匆进来行礼道:“姊妹们说话就说话,怎么倒一起哭成这样了?” 九娘极力深深吸了几口气,一把抓住四娘:“你忘记家规了吗?走,我带你去见婆婆,你相信我,婆婆决计不会不管的。”她胸中不知怎地涌上一腔悲愤,不管四娘怎么哭,拖了她就走。四娘想不到九娘的力气竟然也这么大,众目睽睽下跌跌撞撞被九娘拉向翠微堂。慈姑和玉簪觉得奇怪,只能跟在后面。一行人,连着侍女,七八个人大日头下,肩舆也来不及传,直奔翠微堂去了。 有那仆从见到她们,赶紧去木樨院回禀程氏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补两句:昨天书评区看到0439读友说到请回答系列。太巧。感谢。今晨例行浏览盗版网站的盗文进度时,无意搜索到在一个贴吧里,有一位“若幸福似晴天”的书友推荐了《汴京春深》,下面不少人留言都购买了订阅。非常感谢这位书友的推荐,谢谢各位订阅正版。若您看到今天的作者有话说,能会心一笑,若能留言让我知道你是哪一位,就更好了。做好事千万要留名哦。 注: 有一个请回答系列,是韩剧。我很喜欢《请回答1988》,和《请回答1997》,更喜欢前者一些,因为结构更稳定,家庭的刻画更生动全面。我是老人家了嘛,除了直击心房的青春和纯净,能感动我的就是温情和暖意。 当然,感谢联合国,二十四节气终于是中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不是韩国的了。高丽人的执拗劲儿其实不输东瀛。 在请回答1988里,李昌镐为原型的崔泽,最终抱得美人归。可女主的初恋啊,却是高大的善宇,善宇是和自己姐姐谈恋爱的男孩子。 经常遗憾,国内的男女演员,缺乏扮演少年的气质。不知道是这个混沌的环境所致,还是心态和演技所致。当然,年轻一代的小生小旦鲜有看得到演技的。张大嘴瞪大眼表示惊讶,露出牙齿表示高兴,演痛哭戏的时候鼻子不红连鼻涕都没有。但日韩明星的少年感特别强,一点都不违和,穿上校服就是学生啊。古川雄辉在《一吻定情》里,二十多岁的人扮演十七岁的高中生,就是高中生。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扯远了,说回请回答系列。因为最近常坐地铁,听老歌,忽然想起这些在冬天温暖过我的剧集。也感觉九娘的故事,像《请回答1068》。但是作为编剧的我,一早就放弃了猜男主的设定。因为不忍心。也不想读者太难过期盼太多失望太多。爱情,不是你好,就来了。但是,心灵纯洁的人啊,一定会幸福! 1068,历史上的北宋熙宁元年,历史上王弗去世后的第三年。这位韶华之年离世而去的女子,最终因为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而被广为人知。 开始想写穿越,女主穿越成王弗,怕早死拒绝嫁给苏轼。算是同人穿越版本。写了一点点写不下去了。原因很复杂,我对苏轼的喜爱,写作场景的局限、对历史的个人观点,穿越后女主的三观冲击和不得不屈服于时代的结局,等等等等,使我觉得写不出一个满意的故事。后来改成了架空魂穿的结构,既延续了前世今生的女主性格,也能将不同类型的家庭,不同类型的感情糅合起来。所以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成长型的故事。当然缺点也很多,成长型的故事很慢热,细水长流。属于很小众的类型。 现在回过头去看,成长有成长的好,我对言情的理解,恐怕不会只是爱情,对自己故事的设定,也不会只有爱情。国家和社会,家族和个人,在那样的时代,风云变幻中,息息相关。我有一颗好大的心吧,哈哈哈。陈青一家、孟家、苏家、皇家,代表着不同阶层不同的家庭类型。老人、壮年、青年、少年、孩童,想构造出更容易真实的家庭。亲情、友情、爱情,是我对九娘此文的期许。这么啰嗦,其实说白了,就是我想要写的,是一本温暖的书。这个和请回答系列,很像。接地气的温暖。当然能力所限,未必能达成,尽力而为,顺从本心就没有遗憾。 好了,可以批评我嫌弃我,不许打脸。 好朋友说你现在上了金榜,赶紧日更九千一万的啊,怎么可以回到日更三千呢?很快会掉榜了!其实我是个没什么抱负的人,极端悲观主义者更容易幸福的原因在于我们太太太太容易满足了。万事都先想着最坏的结果。我开文的时候就想着能有500收带个看上去很拽的v就好了。好基友闻檀在《首辅》大结局章推我,一天涨了七百收藏,我晚上快活得多吃了好些菜。哈哈哈。然后忽然有一天上榜了,甚至今天还能赖在言情金榜首位,都远远超出我的期望。很想躺在地上跟吃饱了的猫一样摊开肚皮,太阳下随意滚上两滚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笑上一笑。 本章里,九娘对感情的不自信基本完全展现了。有位读者说女主没有弱点。其实九娘的弱点很多,尤其在感情上,她是疏阔的,胆怯的。所以呢,这个和智商、情商真关系不大,经验啊经验真的很重要。女孩子,年轻时必须必须多谈几次恋爱,有了解决问题的经验,才能在面临爱情和婚姻矛盾的时候运用上自己的智慧。 小公举有一天回来说班上有个男孩子当众宣布要表白她。我挨了一闷棍,又很高兴,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回答的啊?” 她说:“我给了他一个大白眼。休想!他哪里都不好!学习也不好体育也不行长得还丑!” 小朋友,不会懂得爱情其实和这些毫无关系。好吧。颜值是第一要素!这位拳打东西南北脚踢五湖四海的暴力女,面对妈妈那套“要善待每一个喜欢你的男孩子,说明白,但要感谢别人”的理论时,说:妈妈你真啰嗦! 啰里啰嗦一堆,最后不知所谓。祝大家周末快乐! 作者看了看,为什么写了两千字有话说,一点也不觉得累呢......购买防盗文的小天使,今天也赠送了五百字给你们,谢谢。 感谢名单明天一起放。 章节目录 第71章 翠微堂里,六娘正在听她母亲吕氏和老夫人说着纳民的事,心里七上八下犹豫要不要把四娘的事告诉婆婆,却见九娘拉着四娘来了。 四娘手上的帕子半捂着一脸泪痕,心中一片慌乱。又怕九娘把刚才自己的话全都告诉婆婆,更怕婆婆知道后直接把自己扔去青玉堂。她前几天就听姨娘说再拖上几天,木樨院就会把她连着她的嫁妆都送去青玉堂,任由翁翁做主。 九娘红着眼行了礼,看了看吕氏。老夫人纳闷:“你二伯娘是当家的人,有什么事尽管说就是。咱们也好一起商量。”贞娘赶紧让堂上的侍女们都退出去,亲自掩上槅扇。 九娘看了看四娘:“四姐,你好好和婆婆说那个阮玉郎的事,你要是不肯说,我可就全都说了!” 四娘扑通一声跪倒在老夫人膝下,抱住老夫人就哭了起来:“婆婆救救阿娴!不要送我去青玉堂!” “你不想去青玉堂就好好地说,什么救不救的?这是什么话!”槅扇砰地被人推开,却是程氏听了禀报赶了过来,听见她这么哭哭啼啼地就无比恼火。 七娘也跟在身后,看见六娘面色不佳,九娘明显哭过了,心里纳闷,只悄悄地站到了六娘身边。 四娘看着躲不过去,只能哭哭啼啼把阮玉郎胁迫之事,还有莺素和程之才的事一说。程氏就跳了起来:“你就算不想嫁给程大郎,可也不能这么含血喷人信口雌黄!你姨娘哪来的兄弟?大郎又怎么可能听那人的话?!你成日里做着白日梦,竟然杜撰起这等荒唐事来!!” 吕氏也纳闷不已:“娘!我们可从来没听说过阮氏有一个哥哥啊!还有莺素明明是牙行送来,阿娴自己挑的!还有程家的大郎的确不大可能——!” 七娘皱着眉,也觉得四娘大概私底下话本子看得太多了。看看六娘,六娘皱眉不语。 九娘想起阮玉郎的模样,很肯定地说:“婆婆,四姐说的肯定不假。我见过那男子一面。虽然他做了那青提夫人的妆扮,可是五官样貌,都和阮姨娘极像,肯定是阮家的人,但是又比阮姨娘更——”她想了想,只能用了个“风情万种”来形容。 程氏差点要上前捂住九娘的嘴,添乱!这做女子的就是不应该去读那么多书,个个满心胡思乱想异想天开!阮氏要有哥哥,怎么多年死去哪里了?纳妾文书上,阮氏可是没有兄弟的在室女! 老夫人的眉毛扬了扬,竟半晌没有说话。 六娘和九娘互相看看,心里狐疑,难道婆婆真的不管青玉堂的事?真的不想管四娘吗? 吕氏正要说话。老夫人却突然问九娘:“阿妧,你可见过阮姨奶奶?” “阿妧幼时远远地见过阮姨奶奶在喂鱼,那男子举手投足,和姨奶奶神-韵十分相似,说不出的好看。”由于那风姿太过惊心动魄,九娘十分肯定地答道。 老夫人就叹了口气,垂目看看一脸惶恐还在抽泣的四娘:“好了,阿娴起来吧。凭他是蔡相的什么人,手也不能伸到我孟家来。贞娘——” 贞娘垂首应是。 “你带上我的对牌,去请老大媳妇,让她挑上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先去听香阁,把那个叫莺素的女使拿下,好好搜一搜她的屋子,看看她有没有藏匿四娘的私物,首饰衣物信件通通不能疏忽了。再让四娘的乳母把西暖阁的库房账册全取出来,一一核对。”老夫人一脸平静地转向程氏:“老三媳妇,你对外就说阮姨娘犯了事,现在开始软禁在西小院。没有我的对牌,谁也不许进出西小院,一应信件物事都不许进出。你和贞娘先把西小院和听香阁里里外外抄检个透。如果没有可疑之处的奴婢,给她们领多半个月的月钱压惊,继续当差。有可疑之处的,全部押到家庙的暴室里去。”梁老夫人井井有条地吩咐着,却面带苍凉之色。 吕氏和程氏都脸色大变,她们嫁入孟府这么多年,第一次遇自行抄检之事,更是头一回听到要开启家庙的暴室。程氏不敢多话,低声应了。 九娘和六娘七娘心中凛然一惊,四娘更是瘫软在地。她们几个,都没有想到过莺素可能会偷盗四娘私物,万一已经落在阮玉郎的手中可就糟糕了。 老夫人看出她们的心思,摆摆手道:“无需太过担心,婆婆只是有备无患而已,咱们家的小娘子,一应私物除了首饰外,历来不许绣闺名在上头,显得小家子气不说,就怕有那心思叵测的奴婢动了坏心,白白送了把柄给人家。你们的首饰财物又是侍女们天天盘查核对在册的,只要没有信件——阿娴,你可有写过什么?” 四娘一怔,随即伏地痛哭起来。她一腔情思,全付给了陈太初,那闺阁怨词,几年来写了一堆,现在怕就怕会被莺素藏匿了甚至送了出去。 老夫人叹了口气摇摇头,让贞娘跟着程氏先去领人办事,顺便传了慈姑进来。 “慈姑。”老夫人淡然一笑:“十几年没有用过你了,你可别生疏了。替我写封折子罢,我要进宫觐见太后。” 满堂的人都吃惊地看着老夫人。眼下官家还昏迷着,宫中也忙成一团。老夫人竟要为了四娘进宫?!难道蔡相和吴王竟然如此势大? 四娘抬起泪眼,心中满是悔恨,早知道婆婆会为了自己进宫见太后,她又怎么会在陈太初面前尊严全丧!又在九娘面前那样卑微到极致!四娘哀哀地低呼了声“婆婆!”匍匐在地痛哭起来。 吕氏突然站了起来,颤声道:“娘!您不能进宫!您不能去!阿娴的事家里处理不就行了吗?蔡相总不能派人来绑了阿娴!哪用得着您亲自进宫?万一太后娘娘要六娘进宫可怎么办!我家两个嫂嫂还约定了过两天让孩子们见上一见!娘!——” 堂上一片寂静,就连四娘都忘了哭。 梁老夫人慈爱地看了看六娘:“六娘,你怕吗?” 六娘镇静地上前扶住吕氏:“婆婆说要进宫见太后娘娘,一定有必须进宫的理由。就算太后娘娘要我进宫,阿婵也不怕。婆婆尽管去。我们在家里等着婆婆。” 梁老夫人点了点头:“这才不愧是我孟家的小娘子。”吕氏又气四娘,又恨毒了青玉堂,一时哭得停不下来。 不多时,贞娘回来禀报:“莺素不见了。听香阁和西小院正在抄检。”她抬眼看了看老夫人:“青玉堂派人出去找三郎君了。” 老夫人摆了摆手:“且不管他们,没有翠微堂的对牌,谁也不许进出西小院。你们四个都在翠微堂歇着。”四姐妹第一次见识到老夫人的雷霆手段,心中各有想法,齐齐先应了。 吕氏惭愧地请罪:“都是媳妇不周到,才有了内贼。” 老夫人摇头道:“你别自责,以有心算无心,你也防不住。当前最要紧的是先把家里清理干净。木樨院就交给老大家的和老三家的,你只管看好纳民那一块,,免得有人乘机混进来。青玉堂的人也要盯紧了才是。”她看了看孙女们,指点道:“这外贼内贼,全靠消息传递才能筹划,出了这样的事,最要紧的先要砍断他们之间的桥梁,免得敌明我暗,两眼一抹黑。”想起当年宫内的翻天覆地,老夫人叹了口气道:“大家都先定下心来,日子总还要过的。四娘的事情等我见了太后娘娘再定怎么处置。” 孟府木樨院里翻天覆地,直到亥时才停了。程氏派人来唤四娘七娘九娘回去歇息。六娘便带着人提了纱灯,送她们出院子。 垂花门前,七娘忽地停下来,看着脚尖轻声说:“有一件事,昨夜我是被刺客吓昏了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胡说八道了些什么,还请姊妹们都当没听过罢,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我也不活了。” 六娘一怔,七娘却已经带着女使提着灯笼快步去了。 四娘看了看九娘,刚要开口。九娘却已经淡淡的说道:“你不用担心,出你口,入我耳,绝不外传。四姐放心就是。”她朝六娘福了福,也自带着玉簪和慈姑走了。 园子里有倦鸟归巢,嘎嘎了两声,树叶沙沙响了几下。 *** 福宁殿前殿里,二府的宰相们、各部重臣以及几位宗室亲王都在。蔡佑正在问张子厚:“子厚几时去青州招安?” 张子厚答道:“后日就出发。” 蔡佑就笑道:“子厚你现在自己的主意也太多了,为何不附议二府的拥立?连你们陈太尉都没有异议呢。” 一时殿上安静了不少,陈青垂目看着手中牙笏不语。苏瞻抬了抬眉,看着这个昔日同门。 张子厚环顾四周后,笑着坦言答道:“吴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陈青眼皮抬了抬,看了他一眼。张子厚只觉得脖子一凉,看看殿上众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竟又坦然重复了一句:“吴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殿上响起了轻轻的议论声。大宗正司的老定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闭目假寐起来。 苏瞻垂下眼。张子厚这几年的行事越来越难以捉摸,无迹可循,这是又要闹哪一出。 这时门口的小黄门喊了一嗓子:“吴王殿下到,燕王殿下到!” 作者有话要说:  注: 本章张子厚所言的“吴王轻佻,不可君天下。”出自人物原型章惇在哲宗去世后指出赵佶“轻佻不可以君天下”。出自《宋史》卷22《徽宗纪-赞》。这个元朝人所记载的事儿,甚至被《剑桥中国五代宋朝史》上册所采纳了。 事实上,无论在《皇朝编年纲目备要》卷二五的记载里,还是《东都事略》之《章惇传》里,都只记载了章惇不同意立赵佶为帝,而推举哲宗同母的弟弟简王。向太后不允许,章惇又推举申王。向太后也不让,直接要端王赵佶做皇帝,让人把帘子一卷,啊。这位同学已经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换龙袍呢。章惇是不是就悲剧了? 从事实角度看,我个人也不认为章惇会说出这种话来。虽然这家伙一直很敢说,可如果他这么说了,得拿出证据来吧?不然是诽谤亲王啊。就算章惇只在朋友圈里发一发牢骚,点击5000或转发500也要构成诽谤罪嘛。从各种笔记来看,赵佶同学在十八岁以前呢,还是一循规蹈矩的文艺男青年,成天舞文弄墨画画踢球,还刚刚新婚,过着快乐的不缺钱的任性的非单身生活。还没人把汴京□□妓们拉皮条介绍给他,所以他这个轻佻的名头,章惇恐怕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另外呢,如果章惇这么说,还被赵佶同学听到了,那么他怎么会继续容忍这个家伙当宰相呢?还给他加封了国公。事实上赵佶直到九个月后才罢免了他的宰相之位。 当然,出于剧情需要,作者给张子厚小可怜(来自书友评价,哈哈哈)上了个金手指,让他义正言辞一番。番。 感谢名单: 安贞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1 14:40:47 谁的等待,恰逢花开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1 16:07:52 安贞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1 16:20:51 呦呦鹿鸣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1 17:57:05 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1 18:25:59 扔了1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6-12-01 20:17:35 joyce扔了1个手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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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的官员们立刻朝官家的御座跪了下去,三呼了“陛下万福金安!”,才鱼贯退了出去。 老定王赵宗朴慢悠悠地搭着小黄门的手朝外走,经过赵栩的时候,停了下来,抬起眉眼看了看他。赵栩躬身行礼。老定王忽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扯了扯嘴角:“好小子!” 赵栩自己也想不出在这位皇叔翁心里好在哪里,只躬身行了个礼,目送他和张子厚携手出了大殿。 赵棣颇不是滋味地笑了笑:“六弟能被皇叔翁称赞,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事?”他那几日天天在开宝寺祈福,怎么就没遇上什么游方的和尚把那古方给自己呢。这和尚也忒不长眼了! 赵栩想了想:“大概因为我最近没打人?” 赵棣笑了笑:“这算什么功劳?若是有一天那什么游方的和尚尼姑的,再给六弟你一颗仙丹,让爹爹吃了能长生不老,那可才是天大的功劳了。是不是?” 赵栩右手捏拳在眼前晃了晃,眯起桃花眼对着赵棣笑了笑:“一有人嘴欠,我就忍不住手痒。” 赵棣笑道:“哈哈哈,六弟真会说笑话,五哥我先走一步。” *** 过了两日,皇榜贴了出来。唱榜人大声解说:“官家已经醒了,身子正在好转中!太后娘娘垂帘听政。大家各忙各的去吧,暂时先别去两浙路,反贼房十三嚣张不了几天啦,英勇无敌的陈太尉就要出征了!还有青州府也别去,济南府也不太平。”不少庶民士子纷纷叩谢天地。 到了族学散学时,观音院门口的小报上,除了这些,又多了两条消息:燕王奉官家旨意知宗正寺,加封秦州防御使。吴王知皇城司,加封岳州团练使。更有那把房十三房十八兄妹俩和吐蕃王子画成同一张脸的小报,画了两位殿下的风姿,虽然那脸缩小了许多,可是细看竟然还是同一张脸。九娘忍住笑,心想赵栩如果看到这张小报会怎样想。 七娘看了一眼,想要骂这小报,再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刚才念叨着张蕊珠这几天为什么请假的话题,也不想提了。四娘本来心里就七上八下,不知道婆婆什么时候才会应召进宫,更加不留意。 六娘叹了口气:“自从我生下来,头一回知道原来天下还有这许多人不愿意好好过日子,竟然会走上造反这条不归路。虽然大赵没有宗族连坐之刑罚,可他们的父母妻儿总是逃脱不了绞刑或流放了。” 九娘叹了口气,沉默不语。若不是官逼民反,谁又愿意造反。 现在看来官家一醒,立储一事又有了变数。赵栩为什么会去宗正寺呢,宗正寺和他是最不对板的。从官职上来看,加官秦州防御使和岳州团练使并无差别,但赵棣还是占了明显的优势,皇城司几乎掌管着京城内所有的动静,只是不知道赵棣是去做负责警卫的亲从官还是负责刺探消息的亲事官。她忍不住又在心底琢磨起来。 忽地耳边似乎响起赵栩那句:“阿妧,我舅舅的事,我的事,宫里的事,朝廷的事,你以后都不要再想不要费心打听——” 前世爹爹信里也总叮嘱类似的话,让自己别思虑过多,别费心太多,尤其是朝中的事情太过耗神,千万要少费神操心。想不到现在竟然要一个少年郎来提醒自己。自己的老毛病真是难改。 九娘默默叠好小报放进书袋里,逼着自己好好想一想今晚木樨院吃什么。一想到木樨院,却又忍不住想到看似毫无动静的青玉堂,还有暴室里关押着的六七个仆从,还有那销声匿迹了一般的阮玉郎。似乎朝中宫中家中,都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六娘看着九娘轻轻地甩着头,不由得问她:“阿妧你怎么了?头疼吗?” 九娘笑道:“在想今晚木樨院要吃荷叶冷淘,要拌些什么调料才好。我让慈姑给你和婆婆也送两碗去可好?” 六娘点点头:“把你上次熬的那个藙辣油再送一小罐子来,我看婆婆小厨房里快吃完了。那个配冷淘正好。” 七娘忽地插嘴道:“阿妧你调的冷淘最好吃,给我也送两碗过来吧。娘也爱吃,总说你调的才是眉州口味。对了,我不要荷叶,一股子味儿,难闻。” 九娘点头应了。一时牛车内静了下来。四娘低了头,这几天九娘待她十分冷淡。往常七娘要是这样说了,她不用开口,九娘自然也提起要送给她一份。看来九娘她心底恐怕也是喜欢陈太初的,不然何必这么在意自己那天的提议呢。口是心非,人皆有之。 *** 汴京城南的南薰门附近,有个五岳观。五岳观边上是小巷口。名字叫小巷口,巷子却很宽敞。里面有一个学堂,也正是散学的时候。 这里住的都是平民百姓,自然没有马也没有牛车等着,大多是家里人亲自来接。沿街照旧也挤着不少路边小摊,青布伞下一辆骡车上,两个大木桶引人注目,上头竖着一个招牌,这是在卖香引子,不少人在排队,那小童们在学里待了一天,多盼着花上三文钱喝上一杯冰冰的引子。家境稍好一些的,等在卖荔枝膏的摊子前头。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薄薄一件细棉布青色右衽褙子,背着个黄色书袋,扎着两个小髻,从学堂里急急走了出来,一边抻长了脖子左右看看,一边心不在焉地和同窗告别。有熟悉他的翁翁婆婆见了他这幅模样,都笑着问:“大郎,今天是不是你爹爹要来接你?” 那孩童抿唇点了点头,眼睛闪闪发光,走了没几步就大声喊起来:“爹爹!爹爹——!”小腿搬得极快,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一个郎君怀中,大笑起来。 那郎君风清月朗,也穿了件青色细棉布褙子,一把将他抄了起来,手一抬,就让他骑到了自己脖子上,也哈哈大笑起来。那孩童迫不及待地指着荔枝膏的摊头喊:“爹爹,我要吃荔枝膏!” 两人一路过去,偶尔和那熟识的人打招呼。待吃完荔枝膏,那郎君又掏出五文钱给儿子买了一个风车,握着他的两只小腿,快快地跑了起来。 那风车就哗啦哗啦地转,两人的笑声一路散落开。 转过小巷口,就是延真观。附近都是窄巷,两父子边跑边笑地进了菉葭巷,推开两扇黑漆门,里面是一个三进的小院子。 一个女使迎上来,问了安,将那门闩插上,跟着他们进了正屋,给他们倒上茶水,笑着说:“郎君回来了,婆婆正在问呢。晚上家里备了大郎最爱吃的烤鸭。” 那孩童高兴极了,赖在父亲的两腿间扭了扭:“爹爹,你今夜会留在家里陪我和婆婆的吧?” 他父亲就笑了:“陪陪陪,走,我们去给婆婆请安。”他一笑,眼尾就有几根细纹也皱了起来。 后屋里,两个婆子看到他们来了,笑着说:“正-念叨着就来了,可是巧得很呢。” 掀开竹帘,屏风后头的藤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老妪,旁边一个女子正捧着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轻声念着,另一只手在轻轻地给她打着扇。 听到婆子们的声音,老妪嗯了一声,就想要起身。 床边的女子赶紧放下经书和蒲扇要去搀扶,那郎君已经抢先一步,手一托,已经将老妪扶了起来,随手拿了一个大隐枕靠在她背后,笑着说:“婆婆,是我。” 那老妪转过头来,双目浑浊,竟是位盲婆,她伸出手来,在那郎君面上摸了摸,点点头:“是玉郎回来了啊。” 阮玉郎轻轻在她手上拍了拍:“是我,出去了好些日子,婆婆可想我了?” 大郎凑过来喊:“婆婆万福金安,还有我呢,还有我呢!你也摸摸我的脸!” 阮婆婆笑着也摸了摸大郎的脸:“小馋猫,可是吃了荔枝膏了?这嘴下头黏糊糊的呢。你爹爹十一天没回来,可馋坏了吧?” 阮玉郎接过床边女子递过来的湿帕子,给大郎擦了擦小嘴:“去吧,让燕素带你去吃些点心,晚一些爹爹可是要来检查你的课业的。” 大郎吐了吐舌头,牵了那女子的手出去了。 阮玉郎倒了杯水,亲手喂阮婆婆喝了几口:“前几日下大雨,您那膝盖可疼得厉害?” 阮婆婆摇摇头:“自从你回来的这几年,替我灸了那么多回。我已经好多了,就是可惜以后啊,都不能告诉你们下雨不下雨了。” 阮玉郎笑着握住她的手:“莺素也回来了,以后还是让她服侍你罢。” 阮婆婆愣了愣,反手紧紧抓住他:“玉郎!你是不是在外头出什么事了?” “婆婆怎么这么说?我能出什么事?”阮玉郎笑笑。 阮婆婆叹了口气:“玉郎啊,你听婆婆一句劝,算了吧。冤冤相报何时了?如今你也挣了不少钱财,不如好好地照顾大郎长大,自己再娶上一房妻室,你也过得舒坦些。要能把你姑姑从孟家接出来,一大家子和和美美的,多好啊。你看看大郎,是个多好的小郎君啊!要不是婆婆瞎了,真想天天自己伺候着他。” 阮玉郎轻笑了一声:“婆婆,你最知道我的。那失去的东西啊,我喜欢亲手拿回来,我总会亲手拿回来的。你放心。我来替你剪指甲,今日再好好给你洗个头,好不好?” 阮婆婆犹豫了一下,叮嘱道:“好,但你记得,可不能做坏事,不能害人性命啊,你爹爹、你翁翁、天上的祖宗们知道了,也要不高兴的。” 阮玉郎笑得肩膀都抖动不已:“好好好,总要让他们也高高兴兴地看着是不是?”那样死去的人,还能在天上高兴得起来?他笑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郎君,莺素妹妹来了。”外面有人禀报。 阮玉郎柔声道:“我要给婆婆洗头,你们一起去备水吧。对了,让厨房把那烤鸭的肉拆尽了,鸭架子用义安冬菜熬碗汤给婆婆。”外面应声去了,他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小银剪子,握着阮婆婆的手,仔细地剪了起来。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阮玉郎手上极稳,眼睫垂落如露重,唇角轻勾似烟微。屋内只有小银剪轻微的咔嚓声。 作者有话要说:  注: 秀州:现在的嘉兴。 冷淘:就是凉粉。 引子:就是饮料,香引子是加了香料的饮料。夏天都有冰镇的饮料。 义安:潮州的前身,和福建省的诏安县、平和县交界。 昨天实在太忙,早上看到文收破万,很开心。不过没办法二更,很对不住大家。为了略表庆祝,今天留言(打分您随意)评论的,前100位赠送小小红包,同喜一下。能超过25字最好啦,写不出也没关系。其实最近留言的天使们除了新读者补分以外,真的真的都特别投入地讨论着剧情和角色。 不会断更,我从小就很喜欢小红花。我要得全勤奖啊。 九娘性格里的强迫症(强迫自己一定要做好),我也有。很多人都有。小学时,如果有一次没考到100分,会难过很长很长时间。后来到了高中,发现,靠,物理老师讲的是什么鬼?我预习的内容怎么一点都没有?怀疑自己领错书了。第一次单元测验,发现很多题目自己根本看不懂,简直当场要崩溃了。连蒙带猜,最后考了57分。一看,班级平均分65分,安慰。到了高三会考,全班物理除了学霸是满分,另一个满分就是我小麦同学。因为我是把整本物理书背下来的,滚瓜烂熟完全吃透。班主任很可惜地说你为什么3 1要选历史呢,应该选物理啊。哈哈哈哈。等高中毕业二十周年,老物理老师也来了,我抱怨说王老师!您当年物理课上的讲的,我从来没听懂过。王老师呵呵笑:很正常,我的课你们班只有两个人能听懂,就是xx和xx。一个是永远第一名的学霸,一个是物理课代表。然后二十几个同学互相验证了一下,竟然,大家都没听懂过。忽然有种皇帝的新装的感觉。 如果没做好一件事,会很焦虑。如今年纪渐长,好多了。年轻时特别严重。感觉九零后、零零后这方面就没我们这一代这么焦虑。小公举经常开了门,就把钥匙留在门上,潇洒走人。走了一会儿啊,我手机没带,又跑上去拿。可我如果明天早上有事要出门去办,今晚不把所有的物品全部理好放好,根本睡不着觉啊。出门了如果怀疑自己没关好门,肯定会返回去检查。 说到冷淘,凉粉其实很好吃。除了常见的凉拌吃法,我爸爸经常用大蒜头爆香后炒凉粉薄片,加生抽和老抽,不能多炒会黏糊。那个也很好吃。 昨晚还收到一份好礼:人肉快递到魔都的常州横山桥百叶。厚百叶。作为豆制品爱好者,到哪里都一定要尝尝当地的豆制品。在百叶界,真的真的没有比这个横山桥百叶更香的了。所以一早泡了一碗咸鹅,晚上配上莴笋片、金针菜、黑木耳、云腿片、鸡鸭血,可以炖一锅咸鹅百叶汤。一锅荤汤,当然还少不了小小一片番茄和两根鳝骨、一块里脊肉,可以调鲜味。 以上是九娘一碗冷淘引出来的胡扯。 祝大家周一不辛苦,看文开心。 章节目录 第73章 这个黄昏,似乎格外漫长。汴京城的半边天空都染了个透红,霞光几近疯狂地焚烧着。菉葭巷这一片民房的屋脊上同样也是晚霞明处暮云重。 阮婆婆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刚刚熏干的白发已经挽了个圆髻,插着一枝银钗。大郎靠着她坐在小杌子上,摇头晃脑地背诵着今日学里教的《论语》。厨下飘散的烤鸭香味实在诱人,大郎边背书边汲溜着自己的口水,逗得阮婆婆笑眯眯的。 阮玉郎接过莺素手中的巾帕,擦了擦手,侧头问道:“是她那个九妹拖了她去找梁氏的?” 莺素低声答道:“最后从孟府里传出来的信就是这个,的确是九娘子硬拖去翠微堂的。随后木樨院和听香阁抄检、姨娘被软禁,都是今天才收到信的。” 树下传来小童琅琅的背书声。“……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阮玉郎笑了两声:“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这孩子总爱跑出来捣乱,也不是个事情。” 莺素垂头道:“西夏来的那两位娘子说要跟着陈青南下,郎君您看?” 阮玉郎想了想:“一样都是姓梁的,为什么有人就聪明一些,有人偏偏这么蠢呢?她们的信可送回去了?” “是奴婢亲自送到脚店去的。今早已经出京了。” “她们不死心就随她们去罢,陈青在军中,哪里是她们能接近的。”阮玉郎端起面前小而圆的茶盏:“这闽地政和县的茶,才配叫做工夫茶。不到火候,任凭你关公巡城还是韩信点兵,都没有用。这人呢,该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不该做的就别做。不然,难道我还有空还拦着别人去寻死不成?” 阮玉郎看着树下的一老一小,吩咐道:“给姑姑送个话吧,另外,看着孟府最近有没有人进宫。” 大郎看见燕素提了食篮进了院子,高兴得跳了起来:“爹爹爹爹!吃烤鸭了!婆婆,你的鸭汤也好了!” 暮色渐渐四合,不少人家,已渐次点亮了灯火。 *** 翰林巷孟府,木樨院的小厨房,比九娘住的东暖阁还要大一些。三丈长的老木头案几上头,琳琅满目堆放着各色调料。 九娘挽着袖子,正往几个碗中舀调料。玉簪匆匆进来屈膝道:“六娘子遣人来请几位小娘子去绿绮阁一起用饭。老夫人刚刚奉召入宫了。” 九娘手上一停,随即将调好的几个小碗盖上碗盖,放入提篮里交给玉簪。自己抱了一个敞口广肚有盖的瓷瓶吩咐道:“先去木樨院和娘说一声。” 绿绮阁里刚刚亮了灯,六娘看着忐忑的四娘,安慰她道:“你别着急,等婆婆回来就没事了。” 四娘走到门前,看着那通往翠微堂的青石小路,没做声。 七娘把冷淘吃了,喝了一盏茶漱了口,就问九娘:“你几时见过阮姨奶奶的?我从来没见过。” 九娘把那多出来的一碗冷淘也端到自己面前:“就是我们三个挨戒尺的那一晚,我看见她在青玉堂的鱼池那里喂鱼。” 七娘托了腮,纳闷地说:“你说阮姨奶奶以前到底犯了什么事?太后都出面让人来掌嘴?为什么不干脆赐死呢?” 九娘和六娘都一怔。六娘走过来刚要开口,七娘已经举起手来:“得得得!我的好六姐!你又要说大道理了,我懂我懂,仁慈嘛,一条人命很宝贵嘛,以仁义治天下嘛。” 六娘叹了口气摇摇头。 “对了,四姐,你不是见过姨奶奶吗?她到底有多美啊?”七娘大声问门口发呆的四娘。 四娘慢慢转过头来:“姨奶奶她——”她低头思索了片刻才轻声道:“并不好看。” 九娘也忍不住停下嘴。三个人齐齐看向四娘。 四娘走过来,坐到桌边:“我不知道她以前有多美,反正我见到她那三回,她怎么也算不上什么美人。”四娘回忆道:“她眉毛眼睛都分得很开,嘴巴也大了一些,看起来有点点怪。” 七娘问:“嘴巴大?会不会是掌嘴掌坏了?我听说宫里掌嘴用的都是朱漆竹板……” 六娘默默地转开眼,没法正视这个自家的姐妹。九娘也默默低头继续吃冷淘。 四娘轻声道:“她说话的声音也是哑哑的粗粗的,并不好听。可她就那么坐着。我眼里就谁也看不见,只看得见她。她看我一眼,我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七娘张大嘴:“那——那她到底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呢?” 四娘道:“今年立春的时候,翁翁把我叫去青玉堂,我见到姨奶奶了,她和婆婆差不多大吧?竟然一根白头发都没有,奇不奇怪?” 四姐妹都没有了声音。九娘轻轻搁下箸,猜度着阮家、孟家和宫里究竟因为什么样的事情纠缠在一起。 六娘轻轻问九娘:“表叔母下了帖子来,要教我们学骑马。我看不如等到秋社放假再去,你说可好?” 九娘点点头:“好,我很想很想学骑马。我们过两天再和婆婆说吧?”她想了想有些惆怅:“不到立秋,恐怕表叔就要出征了。” 不知道魏氏和陈太初此时是什么心情,赵栩又是什么心情。大概都不会好受吧。 六娘低声吟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不知为何,就想到那个夏日阳光下一口白牙闪亮的年轻人,才十八岁吧,此去一战,不知道还回不回得了汴京,生命之无常,难以捉摸,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提起打仗,屋子里静了下来。 九娘吸了口气,朗声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表叔横扫四疆,定会安然归来。六姐你该吟‘醉和金甲舞.雷鼓动山川’这类的才是!我们快点学会骑马,等表叔凯旋归来时,我们一起去城外迎接他!”她调皮地凑近了六娘问:“还是六姐你什么时候深闺有了梦里人?快和我说说!” 六娘刚要点头称是,被她最后一句羞恼得直捉了她挠痒痒。 七娘也凑热闹追着问个不停,三个人围着圆桌转了起来。只余四娘看着桌上几个空碗和菜碟子发呆。她哪里吃得下! *** 赵栩从五寺三监出来,看到天边火烧一般的霞光,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宗正寺的几位官员见了他,都远远地绕开了。赵栩上了马,却调转头慢慢地往城东去了。两个小黄门和七八个随从赶紧小跑着跟上。 那等候在路边的不少小娘子们一见他出来了,都娇笑着拿纨扇半遮了脸,互相说起悄悄话来。却没人再朝赵栩身上扔荷包香包了。昨日早上的乔娘子,朝马上的燕王殿下投掷了一个荷包,竟然被他一脸嫌弃地用马鞭半空一卷,直接丢返回去了。这还是汴京城里头一回呢!羞得乔娘子啊,傍晚都不好意思随大家去国子监堵苏东阁。这汴京城里最不解风情的男子,除了陈太尉,就是燕王殿下了!那和他齐名的苏东阁、陈衙内,虽然不会将这些女儿心事收起来,可至少都会行礼致谢呢。可就是这么无礼的燕王殿下,还是让人一见就转不开眼来。 马上的赵栩却毫不在意这些莺莺燕燕。自从官家醒转以来,一日好过一日。早间他去请安的时候,已经能喝两碗羹汤了。阿予高兴得很,成日念叨是苏昉的孔明灯灵得很,更挂念着要结社的事情。东风社、孔明社、桃花社,连千万社这种名字都被她想了出来,真是个起名废! 不过结社倒真不错,日后就有了社日,就能常常看见阿妧。但总要有个名堂说法,不能像阿予这样随兴所至。毕竟他们几个可以自由出入,但是阿予和阿妧却不方便。尤其阿妧,孟家管得比宫里还紧。三月三不许踏歌,金明池、琼林苑这几年也不许去,春社端午,统统不许出门。赵栩琢磨着,只有阿予和阿妧两个,孟家那老夫人肯定是万万不允的,她那六姐是个好的,可以拉进来,最好再来一两个小娘子,人一多,再有个好的由头起社。就成了七八分,最好还请上一个压得住阵又得让老夫人给面子的长辈看着,那就十拿九稳了。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那层层叠叠的红云烧透后成了灰烬,城西那边的空中是深深浅浅的蓝和深深浅浅的紫,交叠着深深浅浅的灰色。第一甜水巷里大多数的摊贩都收了,观音院的大门半掩着。 赵栩将马交给小黄门,进了观音院。大殿一侧的道姑正在整理各种符纸。赵栩掏出二十文钱,买了个平安符,仔细叠好,放入怀里。他跪在观音像前诚心拜了几拜,又上了香。 迈出观音院时,赵栩抬头看看天上还剩下一两片淡粉的薄云,想着这几日,也没了她的消息,不知道这同一片天空下,一墙之隔,她此时在做些什么。 看着自己的马,想着陈太初那日说到福田院的事,赵栩眼睛一亮:“回宫!” *** 赵栩和赵棣到福宁殿的时候,灯火通明,正遇上三公主赵璎珞带着女史们出来。两厢遇到了,停下来互相见礼。 赵棣关心地问:“这几日忙着公务,也没能去鲁王府探望四哥,三妹可去看过四哥?千万替我问候哥哥。我明日要去的。” 赵璎珞冷笑道:“不敢有劳五哥大驾,听说二府上书拥立你做皇太子,原来平时你可真会装啊。有这样的能耐总跟在四哥屁股后面,存的什么心!” 赵棣双手一坠,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三妹,你这说的什么话?” 赵璎珞看着他:“四哥的事,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那所谓能修仙成道的伎俩,不是你告诉他的,还能有别人?他出事了,可不就是便宜了你?!” 赵棣怔怔地流下两行眼泪来:“旁人误会我,我倒无所谓。连三妹你也这么说,我真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你和四哥看看。咱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要是有这样的心思,就叫我——” 赵璎珞却不理他,狠狠地转过头去,瞪了已经进了福宁殿寝殿的赵栩背影一眼,打断他:“呸!别惺惺作态了!从小到大,你不就是会哭吗?蔡佑那厮一看四哥倒了霉,不是立刻就要拥立你吗?你心里高兴得很吧。六郎那样的秉性,竟然还有人上书拥立他!你们两个没有一个好东西!” 赵璎珞恨恨地去了。赵棣原地站了会儿,抹了抹眼泪,垂头丧气地正要前行,身后就有人柔声道:“好了,璎珞向来心胸狭窄不懂事,五郎你莫和她计较。” 赵棣赶紧转过身来行礼:“娘娘!圣人!”满面羞惭地退让在一侧。 高太后扶着向皇后的手,叹了口气:“五郎啊,就是心太软了点。” 向皇后点了点头,朝赵棣笑了笑,心里却觉得这么点事,他就当众哭成这样,未免有些哭给太后看的嫌疑。毕竟这个时辰,太后总是从文德殿议完国事,直接过来看望官家。 福宁殿里,赵浅予正在眼巴巴地看着靠在隐枕上的官家喝药,手中小银签子上插了个梅子:“爹爹,你今天能吃阿予自己做的渍梅子吗?” 旁边的方绍朴就笑了:“公主殿下,官家体内余毒未清,最好不要吃这些腌制之物。” 赵浅予叹了口气,小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赵栩轻声安慰她说:“你这梅子啊,放两日又不会坏,过几天再给爹爹吃好了。” 官家把手中的药碗递给赵栩,对方绍朴说:“你倒和你爹爹一样板正。我小时候出痘,还是你爹爹照看好的。他如今可好?阿予,来,给爹爹尝一个,你去年腌渍的脆瓜我吃着比御厨的还好。” 赵浅予脸上就开了朵花儿,得意地瞥了瞥方绍朴。方绍朴脸一红:“多谢官家垂询!家父蒙官家恩典,去了熟药局坐诊。只是微臣斗胆劝谏陛下,这腌渍物——” 官家笑着含着梅子舒了一口气:“没事没事。你自去就是了。” 方绍朴刚退了出去。高太后几人就从屏风外面进来,皱着眉说:“主主又淘气,方医官说了不能吃,怎么又缠着你爹爹?” 赵浅予和赵栩起身行礼。向皇后笑着拍了拍赵浅予的手,坐到官家床边,细细看了看他唇边消退的脓包:“哥哥看着又好了许多,小方医官让御厨做的凉瓜汤,听说方才喝了两碗?” 官家点了点头,看见赵棣和赵栩都在,就问了问各自当差的事情。不多时,高太后便让向皇后带着他们都各自回去。赵棣心中七上八下,想想娘亲的话,又踏实了许多。 赵栩看看赵浅予,挑了挑右边的眉毛。赵浅予眨眨桃花眼,知道哥哥有要紧事要和自己商量,赶紧跟着赵栩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取自《论语-阳货篇第十七》 2、关公巡城、韩信点兵。潮汕工夫茶的手势礼仪。福建泉三大工夫茶,历史悠久,可惜比潮汕工夫茶的名头压得太厉害。唐代就已经有了。陆羽在《茶经》里也记载过福建永嘉白茶山的白琳茶。政和工夫茶,在徽宗时被纳为贡茶,赐年号“政和”作为县名。 3、醉和金甲舞.雷鼓动山川。出自唐朝诗人卢纶的作品《和张仆射塞下曲·野幕敞琼筵》野幕敞琼筵,羌戎贺劳旋,醉和金甲舞.雷鼓动山川。 章节目录 第74章 福宁殿寝殿中幔帐低垂,伺候的众人都退了出去。 官家看着太后:“娘娘,我说了此时不宜立储,你又何必着急呢?” 高太后坐到他床边,给他掖了掖丝被:“之前你要立四郎,我再不喜欢,也都答应了,为的是全了咱们的母子之情。如今五郎纯孝,性子和顺,看着也是个福厚的孩子,比起四郎不知好了多少,你又担心什么呢?” 官家叹了口气:“娘娘,是儿子惹您担忧操心了。自从开始服用丹药,我总有些昏沉沉的,精神也不好。原先看着这些年四郎有了不少长进,做的文章也还看得过去,人也算谦逊懂礼。这才想着立长也好。哪里想到他私下做了那许多不仁不义不孝的事情。” 官家摇摇头:“如今剩下的几个孩子,总想着还得多看看,让他们都去历练一番,才知道他们究竟怎么样。五郎呢,实在太过懦弱了些。” 高太后沉吟了片刻问:“我知道,这次你能醒来,六郎立了大功。但他性情乖张,狂傲猖獗,不是为君的品性。历来我大赵的皇帝,不怕柔弱。毕竟有二府各位宰相决议国事。就怕性子固执乃至刚愎自用。难道你忘记当年太-宗皇帝执意御驾亲征契丹,最终大败而归乃至受伤驾崩的事了?五郎尚能守业,可六郎一个不慎就会败家!” 官家长叹了口气:“娘娘,六郎秉性火热,爱恨分明。他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头,才这么暴性子。但论手段,论见识,他比五郎要强出许多来。” 不等高太后说话,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娘娘,立储一事,我意已决,不急在一时。咱们日后再议吧。倒是郭真人所出,在契丹做质子的三弟,如今去了那苦寒之地已经二十五年,郭真人既然已经仙逝了,我想接三弟回归故土。” 官家看到太后面容上渐渐显露的怒气,不由得流下泪来:“郭氏她人都死了,娘娘也该放下心结了。如果三弟就此终老在契丹,不能娶妻生子,只怕爹爹也不安心!” 高太后闭了闭眼,强忍着怒气,拿了帕子给官家拭泪:“这事老身不能应承陛下!”口气已经不复母子闲聊的亲切。 官家握住太后的手,悲泣道:“我昏迷了这些天,时常看见爹爹说想让三弟回来。还有小娘娘,她在瑶华宫里瘦成那样。如今她去世了好些日子,三弟都不能回来磕个头。娘娘——你不想见到他,我就让他去西京或南京可好?哪怕去巩义给列祖列宗守陵也好——” “大郎!”高太后的声音骤然拔高起来,有些刺耳。 母子俩一时都沉默下来。 高太后疲惫地叹了口气:“你身子才好了一些,别操心太多事。你三弟的事,等我和皇叔同二府商量了再说。有些事,不是人死就灯灭的。你的心啊,过于柔善了。” 官家叹口气闭上了眼,眼角止不住有泪渗出。 高太后看着他,想了想,柔声说道:“好了,大郎,不管是选五郎还是六郎做皇太子,如今你身子一点点变好,正当盛年。咱们就依了你,不着急,慢慢再商量。” 官家睁开眼,点点头,有些意外。 高太后说:“只是我属意孟家的六娘做太子妃,这个你得依了我。那孩子是阿梁亲自教养,这些年我看着长大的,也考校过她几回。她秉性纯良,温和端庄,心胸宽广,有忠义之心,难得的是柔中带刚,敢于直谏。无论嫁给五郎还是六郎,日后有什么大事,她能担得起重担。” 官家想了想问道:“是那年金明池救了阿予的孩子吗?年纪小小有侠义之心,倒是不错。” 高太后一怔:“不是,那个是孟家的九娘,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只可惜是孟家三房的庶女。六娘是常跟着阿梁来宫里陪我说话的,孟存的嫡女,唤作阿婵。” 官家想了想,问道:“五娘可知道此事?” 高太后笑着点点头:“阿婵呢,和五娘也投缘。虽说五娘没有亲生的孩子,但毕竟是正经的婆婆。将来她们婆媳相处,必然也融洽得很。” 官家就道:“既然娘娘和五娘都说好,想必是个好孩子。有劳娘娘费心了。”他看着太后面容上细碎的皱纹,伸手握住太后的手,含泪道:“都是儿子的错,让娘娘这般操心了几十年。连孙媳妇恐怕都要请娘娘亲自教导。等我身子好了,就宣召那孩子进宫来,让我也见上一见。” 高太后反握住官家的手,垂泪道:“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就好了。我还有几年可活呢?若是能把这些事都定了,我也走得安心,好去见你爹爹和赵家列祖列宗。” 官家听了这话,揪心之至,想着母亲从做皇后开始,不知道为自己操了多少心,更是潸然泪下。 高太后哭了会儿,拭了泪:“等你见过那孩子就放心了。年底五娘正好要放一些到了年纪的女史宫女出宫。待明年开了春,让礼部选上百来号人,将那孩子选进来,放在我身边。我替你们好好教导她几年。五郎六郎年纪还小,过两三年定下太子之位以后,再成亲也不迟。” 官家看着太后。心想不管如何,他要说的几件事,总算立储一事太后这里算是说通了,于是点了点头合上了眼休憩。 *** 慈宁殿的偏殿里,秦供奉官看着按品级大妆的梁老夫人笑问:“怎么忽地上折子了?过些日子立秋,娘娘还给六娘子留着不少楸叶,等她来剪花样呢。” 梁老夫人笑道:“官家不适。娘娘听政,一定倍加辛劳。前些时原本就想进宫问安的,怕耽搁了娘娘休息,没敢来。等立秋再带六娘来,好好地陪娘娘说说话。对了——” 秦供奉官赶紧弯腰凑近了来。 梁老夫人轻声问道:“瑶华宫的那一位,去世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秦供奉官一个哆嗦,赶紧压低了声音说:“我的老姐姐,你可真敢问啊!”他看了看不远处静立的宫女们,凑到老夫人耳边低声道:“官家去见过那位,只知道两人说了小半夜的话,但说些什么,连娘娘都不知道。” 梁老夫人只觉得背上一寒。 女史进来通传,请梁老夫人移步正殿。 梁老夫人行过跪拜大礼。高太后让她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怎么了?好些日子了,你也不带阿婵来看我。” 梁老夫人又起身跪了下去:“臣妾管教不当,特来请罪。” 高太后一愣,让女史扶她起来:“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梁老夫人看看左右。高太后挥手摒退众人。 正殿大门缓缓关了起来,只余檀香味飘了出来。 秦供奉官缓步在正殿门口踱来踱去。上一回慈宁殿正殿紧闭,还是二十五前的事。门一开,那郭太妃就成了郭真人,年方九岁的崇王赵瑜就被送去了契丹做质子。 这次开门以后,不知道轮到谁会倒霉。 *** 慈宁殿中静悄悄的。高太后坐在塌上,听梁老夫人将前后事细细说了,时间一长,腰背就隐隐有些酸痛。梁老夫人赶紧上前叠了两个隐枕给她靠着,碰了碰案上的茶盏,还是温的,便递了茶盏敬上。 高太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皱着眉问:“那做伶人的阮玉郎,自称是小阮氏的哥哥?” 梁老夫人点了点头:“臣妾唯恐此人图谋深远,不敢擅专。特来请娘娘示下。” 高太后沉吟片刻:“那阮玉郎多大年纪了?” “孙女们眼拙,此人又一直扮作那青提夫人,委实看不切实。但若真是小阮氏的哥哥,至少也该三十五岁朝上了。”梁老夫人谨慎小心地答道。 高太后的茶盏碗盖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梁老夫人赶紧接过茶盏搁回案上。 高太后忽地长叹了一口气,不提阮玉郎一事,反而说道:“阿梁,你知道吗?刚才官家竟然同我说想把三郎从契丹接回来。” 梁老夫人悚然一惊。 高太后苦笑道:“大郎自幼心善,你是知道的。他五岁的时候用膳嚼到沙子,自己偷偷吐出来,还嘱咐随侍之人千万别声张,免得有人丢了性命。” 梁老夫人微笑道:“此事史官有记载。陛下仁厚。臣妾记得。” 高太后出了神:“我生下大郎后,又有了孕。郭氏她那时还没有孩子,待大郎极好,我一度还很感激她。” 梁老夫人垂目不语。 高太后冷笑道:“谁想她包藏祸心,溺爱大郎是为了离间我们母子之情。她为了自己的儿子,无所不用其极。大郎却还信她敬她亲近她。甚至后来——唉!”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千防万防,人心没法防。我像前世里欠了大郎的债一样,操心了几十年,还没完没了。” 梁老夫人不敢接话,背后渗出密密麻麻的细汗,大礼服层层叠叠,又重又厚,此时更觉得千斤重压在身上,只盼着太后不要再说下去了。 高太后却继续道:“自从郭氏病了,大郎就开始寻那些个道士回来,炼丹、修仙,几近不择手段。名声、仁义都不管了,整个人疯魔了一般。郭氏死前,他还要去见她一面,说了半夜的话。那可是他的庶母!出家修真的道姑!!他连礼法都顾不上了。郭氏一死,竟好像把他的魂也一起带走了!当初那陈青的妹子,有些像她,他不顾名声和门第,也要纳入宫来。二十几年过去了,他竟然心里还牵记着郭氏这个妖孽!” 高太后声音发抖,面露深恶痛绝之色,难掩痛心和失望。 梁老夫人看着高太后湿润的眼眶,说不出的心痛,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太后心里的苦涩了。她斟酌了片刻才道:“郭太妃天人之姿,见者忘俗,宫中无人能媲美。她又一直处心积虑亲近陛下。陛下年少,心地宅厚纯善,感恩她幼时的照顾,怜悯她和崇王殿下,这是陛下的仁德,也是娘娘教导有方。” 高太后闭了闭眼,似乎也觉得自己方才一时激愤,有些失言。听着梁老夫人的话,面上就露出厌弃的神色:“郭氏以色侍人,心机深沉,做了太妃还不知足!若不是她存心要害大郎身败名裂,我又何至于逼她出家?放逐她的儿子?为了这事,定王为了此事心里可不舒服了几十年,我还担了个不慈的恶名。更害得我母子失和多年!真正死有余辜!” 梁老夫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知道当年没有官家护着,郭太妃已经被三尺白绫绞杀,早就剩一抷黄土了。 隔了半晌,梁老夫人微微抬起眼皮:“那娘娘的意思是?” 高太后点点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郭氏人虽然死了,她身后那些人恐怕还不甘心。那阮玉郎若真是阮氏的侄子,为了求财或是求官,多年来图谋你家女孩儿做个梯子,倒也罢了,你也不会让他得逞。我再敲打一下蔡佑就是。你来见我,是不是怕那阮玉郎不是她的侄子?” 梁老夫人一惊,立刻跪了下去。 高太后道:“蔡佑也是糊涂!什么样的人,底细都不清楚就敢信,以前为了讨好官家,如今又一味里讨好五郎,他这手也真敢伸!” 梁老夫人垂目不语。高太后又问:“阮氏是先帝驾崩前出宫投奔孟家的吧?” 梁老夫人应道:“是,臣妾记得清楚。阮氏因在郭贵妃身边伺候不力,吃了十板子被遣送出宫,因家中无人,才投奔孟家养伤。臣妾是官家登基那年冬天出的宫。这些年是臣妾监管不严,疏忽了。” 高天后摇头道:“不怪你,你想得很周到。你尽管安心。”说起这个,太后苦笑道:“孟元是个糊涂的。他两个弟弟倒都是明白人。” 梁老夫人轻轻闭上眼,心中酸涩难当。 高太后唏嘘道:“我和大郎当年都欠了孟家的情,就算这阮玉郎果真不是阮氏的侄子,也不会怪罪到孟家头上。倒是阿梁你,为了故人一诺,这一辈子就耗在了孟家。咱们俩个,都过得苦啊。” 梁老夫人低声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恩?臣妾自当为孟家鞠躬尽瘁。” 高太后弯下腰,伸手将她搀了起来坐到绣墩上:“眼下不急,先看看那阮玉郎究竟还会做些什么。倒是阿婵进宫的事,我和官家说过了。官家也说好。阿梁你可要舍得啊。” 梁老夫人心中虽然早有了准备,却仍然心痛得难以复加。六娘从呱呱坠地开始,一个粉嫩的肉团子,在她手中一日日地长大。这十三年来,从未让她烦心过一回。一旦入了宫,惊涛骇浪还是死海无澜,她都再也看不见守不住护不着了。那十几岁的小人儿,就要独自面对这宫中事甚至将来的朝廷事。梁老夫人不由得泪眼模糊哽咽着,脖子却僵硬着,那头竟点不下去。 高太后柔声道:“当年我想把你家三娘许给岐王做媳妇,你求了我半天,我也就算了。如今你可不能不点头了。我心里喜爱阿婵,看重阿婵。要是你肯,等过了年,就进宫来陪着我。我亲自教养她两三年,晚几年再和太子成亲。不管是谁做皇太子,她总是我大赵的皇太子妃。若是你担心她在宫里孤单,你家那个九娘,不是一贯和她最要好的?一起进宫来陪她两年也行。你尽管放心,我定当派遣十二位迎亲使,以大赵开朝以来,最隆重的皇太子妃迎亲礼,风风光光地将她迎入宫来。可好?” 梁老夫人起身,再次拜伏在地:“请娘娘恕臣妾方才失礼了。娘娘如此爱重孟氏女,孟氏一族无不感念在心。孟梁氏谨遵懿旨!谢娘娘隆恩!” 宫门下匙了。孟府的牛车慢慢地离了宫门。 汴京城的夜晚喧闹如旧。唯有月光冷凝,温柔俯视这片大地。 牛车里的梁老夫人握着贞娘的手,泪如雨下。两人默默地聆听着车轮驶过路面的声音,一片繁华,尽在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注: 今天购买防盗文的小天使放心,正文替换不需要加钱,赠送五百字左右。 1、吃到沙子让下人不要声张的典故,出自宋仁宗。这位哥哥,历史上超级有名的节约、善良、节制。就是耳根子软。后宫妃嫔的枕边风十句他能听八句。大概因为他也是被老妈垂帘听政长大的,哈哈哈。 2、太-宗御驾亲征契丹,取自宋太-宗真人真事。受了箭伤灰溜溜地回来了。其实北宋除了太-祖太-宗爱打仗,宋神宗也很爱打仗,因为他在位的时候国家最富有。 3、不少考据派读者找出了不少历史信息和剧情线索。历史是历史,小说是小说。有灵感出自历史,但糅合成小说后,还是会有不同。谢谢大家的投入和深入。还是那句话:即使不少埋线都被读者挖掘出来,甚至预估到人物的未来,我还是不会更改大纲细纲和结局的。但很高兴故事能让大家有兴趣去挖掘。成就感满满。感谢!还有许多真的是一字一句在阅读的天使们,不放过一个字。真心感谢!欢迎帮我捉虫。 4、本章信息量极大,时间线复杂,但因为要留足后文的戏眼,只能展开至此。鉴于汴春一文的读者们实在实在太聪明了,呵呵,我只能说这些而已。 5、楸叶:宋朝,立秋时人人都将楸叶剪出花样子,戴在头上,是应节的一种。《东京梦华录》卷八,和范成大的《立秋二绝》诗里都有提起。古人的生活充满仪式感,这个特别有意思。仪式感可以带来幸福感和满足感。所以平时我一个人煮方便面吃,一定要煎三片两面略焦的spam午餐肉,两根青菜水里焯过,一个双面煎的流黄荷包蛋。放入大碗里,餐垫筷架都安好。嗯嗯。满足了,吃起来格外香。当然像韩剧日剧里那样,捧着雪平锅或彩色搪瓷锅,连锅盖上的也不放过,也一样很有仪式感。扯远了。 5、关于剧情呢,大概看多了文的经验丰富的读者能发现。本文从童年期最早的女主视角单线叙述方式,进入少年期后,就变成多视角立体叙述了,所以比较难有快速的剧情推进。因为人物繁多,镜头切换也多,我又减少了更新字数。为了使后面的剧情架构不失真,成长型主角们的人物性格统一,还有故事的逻辑要合理,在刻画上还是采取较递进层次的方式。正剧,是以情感共鸣为目的,很难产生爽文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75章 盗文网大概会把这个也盗上去挂在那里好几天?哈哈。可以了。我要告诉你: 唉,我写得很辛苦,你却不花钱看盗文,这章4500字,我写了七个小时,你却不舍得花一毛五分钱给作者。嗯,别跟我说你不看也有人看哦,别以为你是无辜的哦,别跟我说你不止看我这一本,还要看很多本所以不愿意花多钱。别说你看我的文就是看得起我,更别说什么有人愿意盗文愿意看你的盗文说明你写得还可以。 我写文当然是为了挣钱啊。 你找千万个理由,其实就是想掩饰自己的心虚,就是不愿意花钱付给写作的人而已。 因为就是千万个像你这样的人都这么想,盗文网才会这么猖狂啊。 不是很多人闯红灯,闯红灯就是对的。不是很多人插队,插队就是对的。不是很多人随地吐痰,随地吐痰就是对的。一个人,活着,起码要有个是非观和做人最基本的尊严。你既然追着看到这里,就应该知道:甘愿活在泥里的人,永远在泥里。九娘对阿昉说的话,我送给你。 放下盗文,立地成佛。正版订阅欢迎你。你补订的话,我在后台看得见,会赠送红包给你。让你少花钱。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正版订阅请下载晋江小说阅读。 ——高太尉镇楼,无节操**剧场防盗—— 我摇摇头:“你要答应秦国公府继续统领河北河东两路兵权,还要白纸黑字,盖上玉玺才行。” 郭煦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我笑着点头:“以为我不学无术是吗?其实自从我秦国公府二十多年前交出永兴军路后,国公府就知道你郭家日后必定背信弃义要褫夺国公府的一切了。如今河北河东两路乡兵其实不过二十二万余人,你都不放心,要置我于死地,不就是想让国公府为了保住我这个圣人保住和郭家世代联姻的机会而交出兵权?” 郭煦咬住下唇,狠狠地瞪着我。 我笑眯眯,原来命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真不错啊:“我家大郎这些年都不回京,怕的就是你郭煦出尔反尔。我们可不瞎啊,开国四大国公府世代罔替,现在可只剩下两家了,一家姓郭,一家姓秦。呵呵。我家也不都是我这样的傻子嘛。我秦家这两百年里在殿前军里的各支子弟,没有五千也有三千吧。要不然,这东京城的十万禁军和各路的十万禁军,五十万厢军二十万蕃兵,高哥哥再厉害恐怕也不好带队伍啊。” “原来你秦家早有准备,我低估了你们!”郭煦笑了笑说:“愿赌服输,我一时不慎满盘皆输,就依你说的便是。” 我在灯下捧着两份圣旨左看右看,一份是永不废圣人,一份是永不需交兵权。言简意赅,玉玺大印清晰无误。我吩咐重阳捧着圣旨,拿了坤宁殿的腰牌即刻出宫送回国公府。郭煦被我们藏在净房的大浴桶中,又塞住了嘴。 宫内的确乱哄哄的,坤宁殿先是被翻查,上下五十多人都被捆了起来,掖庭设的诏狱,内侍省正在打板子,忽然又放了他们回去。证物也被销毁。宫内禁军奔来奔去,一片混乱。 看看时辰差不多了。我把郭煦放了出来,替她穿好衣服:“陛下可要保重玉体了,纵欲过度,老得快啊,会早更的。” 郭煦一声不吭,看也不看我们,走到勤德殿门口却霍然转身大喝:“圣人秦卿,昭武秦安谋反弑君,来人救驾!” 我靠!就知道变态女信不过! 一瞬间,我体会到了地狱到天堂,天堂再跌回地狱的感觉。 我和秦安像两只粽子一样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丢在这间假冒伪劣的高太尉家的书房的地毯上。嘴巴里都被塞上了袜子,还是禁军当时脱下来的臭袜子。 郭煦真他妈疯了,她这是卵-子上脑吧,完全不顾后果了?圣旨已经送了出去,她就不怕国公府造反?这江山换我嫡兄坐也不坏,虽然他看不上我老寻机收拾我,但也比郭煦这个女神经病强啊。 秦安一直在努力挣扎。我骨碌努力地翻了个身,变成侧躺,这样腿不那么难受。他愣了愣,也努力翻过身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他面对面蜷缩着,一抬眼就看见他的下巴和嘴唇下面那排咬痕,想想我们俩的模样,竟然觉得很好笑。 高淳和我亲哥无论如何都会给我报仇的吧。如果郭煦以弑君谋逆的罪名抄了国公府,灭三族的话他也在里面呢,恐怕他将在外,一恼火就造反了。郭煦不会这么傻,我亲哥正在河北道当土皇帝,听说他训练乡下那些士兵很有一套,要是我嫂子我侄子都跟着我爹我后妈和我一锅端了,他肯定能起兵造反。 沐浴更衣后的郭煦带着几个内侍和禁军踱了进来,走到我们跟前,左看看右看看,冷笑起来:“呵呵,好一个郎情妾意啊,你们这对狗男女,哦,不对,是狗男男——”她忽然矫揉做作地用身上那件黑色绣金丝复古版深衣的广袖捂住了嘴唇,眼波流转起来。 我吓得一个哆嗦,如果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我想告诉郭煦:“你好丑!”我抬眼看看秦安,觉得他应该能明白我的心声。 秦安竟然看也没看郭煦一眼。 他一直在看着我。我有点晃神。我从来不知道,秦安是这样看着我的。他比我高,平时总是低着头,微微弯着腰,眼睛里含着笑,好像我说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对。我带着他做坏事的时候,他会很狡猾地笑着陪我去捣蛋;我被高淳揍的时候,他会温柔地笑着给我擦药膏;我伤心难过的是时候,他还是会很体贴地笑着安慰我。可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悲伤,一点点而已,有一点点遗憾,一点点而已。剩下的,我只想到四个字:如海深情。 郭煦之前的话蓦然跳在我脑袋里,我的脸上火辣辣的。我虽然不聪明,却也没笨到这个地步,我对于男人喜欢不喜欢自己,这个时刻我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秦安,是真的喜欢我啊,喜欢秦卿啊……这倒霉催的孩子哦,你喜欢的秦卿早淹死了。我是个a货啊。 郭煦蹲下来,解开我的两只手,让两个禁军把我的手按在地毯上。我缩了缩手指,我的手指又细又长又直还很白嫩呢。秦安猛地剧烈地挣扎起来,像条缺水的鱼一样死命扑腾。他死死地瞪着郭煦。 郭煦笑眯眯地看着他:“呦,这个样子很像他呢,你这个卑贱的奴婢,竟然敢犯上作乱!”她摸了摸还有两道淤青痕迹的脖子:“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你们知道不知道?我就喜欢说到做到。扒光他的衣裳。”郭煦带着微笑说出来的话,真他妈可怕。好像像鬼妈妈那样,用线把她的嘴巴缝起来。 一想到我可能真的要面临惨无人道的酷刑,我的衣服被扒光的时候,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上起了一粒粒的疙瘩。 郭煦伸出一只脚来,她换了一双黑色金线葡萄纹的鞋履,上头嵌着一颗大拇指大小的合浦珠。我盯着那颗珍珠,死死盯着。 果然,那只脚踩在我手上,还碾了好几碾。二哥啊,这只死肥猪好重的!我听见自己指骨碎掉的声音了。妈蛋,真的痛死了。我尽量不挣扎不移动手指,那样会更痛。 身边的秦安突地扑腾着过来,一头撞在郭煦腿上,他的头落在我已经青紫不堪的手边上,眼睛里全是泪,还没滴下来的泪。我抬起头,用力抬起手指,妈的,这绝对不是我的手,动一下就疼死人。可我想碰碰他的眼泪。 郭煦冷不防被撞开,更是恼怒,立刻在秦安身上踢了几十脚,甚至挽好的朝天髻都散落开来了。但秦安蜷缩着身子还是挡在我的手前面不肯挪动。 “拿鞭子来,浸盐水的那种。”郭煦的声音也像冰一样。 秦安被两个禁军拖开,他要疯掉了,我看着他,努力朝他笑笑,想死还真的不容易啊。 郭煦冷冷地看着我:“你知道你有多讨人厌吗?” 我知道嘴巴里塞着臭袜子,眼睛两炮泪的样子很难看,可是我还是努力地摆出一个我觉得应该很好看的笑容,对她摇摇头。 内侍给她搬来一张玫瑰椅。她坐下来,摸摸手中的鞭子:“我最讨厌高淳为你说话,年纪小,教导不够,生性松散,你知道不知道高淳为你说话的时候,嘴角会有点翘,那个时候我最讨厌你。还有那夜我就想以你善妒无子为名废了你,高淳却在福宁殿外跪了两个时辰!我真想一把掐死你!” 刷的一声。我的半边背都麻了,疼的在地上直抽抽。脸也皱成草纸了估计。秦安呜呜着要扑过来,却被牢牢按住。 我知道这种鞭子,粗麻绳编制的,浸过盐水后看起来光滑,实际比牛皮鞭子恶毒多了,麻绳上的无数小刺会一溜儿地刮破皮肤,很难好透。 高淳!!!你个王八蛋!!老子被你害死了!要是你真的喜欢我,我也不冤枉啊。这算什么事儿,一个假想情敌把我往死里折腾呢。我多冤啊!我亲没亲到,睡没睡到,既没压到也没被压成功,现在却被这个丑女人臭女人虐成了狗。 郭煦站起来,低下身子,捏住我的下巴:“大周第一美男子是吗?被高淳养大的孩子,还真是我见犹怜啊。”她啧啧两声,丢下我的下巴。我感到火辣辣的一阵剧痛。这死女人用指甲在刮鞭伤。妈的,老子虽然怕疼,可还得装不疼。 郭煦现在开心了一点了,肯定的。她丢下我挪去秦安面前,伸手拿出他口中的臭袜子:“你用高淳的声音骂秦卿这个贱人吧,也许我会给他一个痛快。”她笑起来,原来很土气的浓眉大眼也可以那么恶毒阴狠啊。 秦安却对她吐了口水,郭煦躲了一下,还是有一些挂在她脸边。旁边立刻有人又把其难度嘴塞住,还打了他十来个耳光。但我笑得喘不过气来。哈哈哈,好爽,秦安,干得好! 外面匆匆进来一个都指挥使模样的人,下跪行礼:“禀告陛下!坤宁殿上下已全部就擒,内侍省已结案,圣人秦卿意图弑君,立端王郭仪为帝,妄图摄政,伙同秦国公挟持幼帝行窃国之罪。圣人乳母秦氏、女史官秦满、供奉官秦冬至俱已画押认罪,畏罪自杀。余者三十二涉案奴婢均已杖刑击毙,另有十一人指证有功,斩手拔舌后驱逐出宫。所有物证、供词,以送交御史台和礼部。内城禁军五千人吗已将秦国公府团团围住,只许进不许出,臣确保一只蚊子也飞不出国公府来!” 妈妈!秦妈妈!谷雨!冬至!我心疼得比背上流着血发麻的鞭伤还痛。人真的不能蠢啊,我怎么会相信郭煦这个变态会放过我们!老子现在需要一个月光宝盒!我要回去那时候亲手掐死她,然后扶郭仪做皇帝,那个四岁的小姑娘每次看见我都很开心地叫我美哥哥的,长的也比郭煦好看多了。后悔药请来一打啊。 郭煦笑起来,发髻散乱了:“好!好极了。现在,林指挥使。” “臣下在!” “我听说内城禁军中也有不少子弟甚好男风,可有此事?” “这----臣不敢欺君,确实有一些。” “哈哈哈,无妨,古有龙阳君,我可不是假道学,这种真性情的,我颇为欣赏。你这就去选上二十个龙阳之好的禁军来,越丑的越好。我要赐给他们一尝大周第一美男子的滋味。”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指挥使吓坏了。 郭煦疯狂的声音传来:“我说可以就可以,速速去罢。” “陛下!” “还不快滚!”郭煦肯定是疯了。 屋子里一阵沉闷,只余下秦安的呜呜声。我的脑子里空空的,我不怎么害怕,不就是菊花残吗?老子今天还没大过便,随便!谁来恶心谁!人都要没命了,有什么可怕的。秦妈妈的温柔怀抱我是再也没有了,满娘的温声笑语,冬至的阿谀谄媚的小样儿。重阳呢?他去送旨的,恐怕也凶多吉少了。我钝钝的,伤口疼,手疼,心也疼。 高淳呢?他要是班师回朝,恐怕都看不到我的残破尸体吧。 郭煦又走到我跟前,拿走我嘴里的臭袜子:“怕了吗?” 我笑着摇摇着头。怕要是有用我也愿意怕。 郭煦盯着我,我也盯着她,她是个疯子,但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她爱高淳已经爱惨了。可是高淳恐怕对她一点喜爱都没有吧。以国士报之。高淳是这样说的。 “你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郭煦有点生气。她看到我眼里的怜悯了? 章节目录 第76章 申正时分,会宁阁里外已经簇拥满了伺候的人。 宫中尚书内省的正五品林尚仪,带着司赞、司宾两位女史早就等候在阶下,不慌不忙地看着旁边一脸焦躁的周尚服。 周尚服嘴里前两天已经燎了两个大泡,这时候更是疼得厉害。申时不到,她就和礼部的官员、入内内侍省的西头供奉官一起等在阁外了。那边的吴王早就穿戴好祭服了。这边的燕王竟然还在沐浴! 这会宁阁的司设和司饰都当的什么差!真是皇子不急,急死女史!竟然由得燕王殿下自己沐浴,还已经好些年了!敢情这位王司正身为司寝女官,只是口头说说就算当好差了?被她腹谤不已的王司正,在一侧垂首敛目肃立着,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周尚服忍不住提裙走上两层台阶。王司正毕竟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实在也不忍心多加斥责。分在燕王殿下这里的人,眼里只有燕王的话才是宫规。整个皇城谁都知道这个不能明说的规矩。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燕王殿下怕是早就知了人事,面子薄,不好意思给女史内侍们知晓才这么别扭的。鲁王十四岁时,吴贤妃就奏请圣人,赐了侍寝宫人。去年夏天,太后娘娘亲自选了四位侍寝宫人赐给了吴王。这皇子们通晓人事,乃人伦天理,有什么好别扭和好害臊的! 只有这位燕王殿下啊!年初圣人亲自过问,特地选了四位侍寝宫人,丰满者有之,纤瘦者有之,艳丽的有,清秀的也有。可陈婕妤却说不急,过几年再说,硬是回绝了圣人的好意。那原本被选中的四个宫人别提多失望多伤心了。过几年?还过几年再说?过几年有两个都该到了出宫的年纪了。 周尚服忍不住朝会宁阁紧闭的大门多张望了几眼。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容貌,若不是这样的脾气,年轻点的女官哪里把持得住!想到这件事以后,燕王殿下甚至去圣人那里,把会宁阁里稍微有些姿色的女史和宫女都换成了内侍。难怪李尚宫都担忧燕王殿下由于过于美貌有那个倾向了。真是可惜啊! 终于,会宁阁的门大开。两个内侍奔了出来:“王司正!殿下好了,快请进来。” 林尚仪的眼风跟刀子一样划过去。两个内侍立刻肃容敛目,垂首静立不语。 周尚服来不及理会这些细枝末节,匆匆带着王司正进去监督宫人们为燕王穿着祭服了。 会宁阁里的赵栩自己沐浴完,身着白罗中单,头发也已经由宫女熏干束起。正堂之上,林尚仪亲自引导他焚香。焚香完毕后,周尚服指导宫人们赶紧给他穿上绣着山、龙、 雉、火、虎蜼五章图案的青衣,前三幅后四幅,亲自上前为他仔细整理好。再着绯色绣了藻、粉米、黼、黻四章的六幅罗裳,宫女将罗裳下摆小心翼翼地对齐,让之垂落下来。周尚服接过绯色绣山、火二章的蔽膝,替他系好。王司正赶紧为他束上绯白罗大带,谨记千万千万不能碰到燕王殿下的身子!又系上以金涂银的革带,佩戴上玉佩和锦绶、青丝网双玉环,还有玉装剑。再穿好绯罗袜,套上黑色镶朱色滚条的木底高靴。 最后赵栩坐正了,由周尚服亲自为他戴上涂了金银花额的九旒冕,插上犀、玳瑁簪导。 周尚服退后两步,仔细打量过以后,行礼道:“祭服已经穿着好了,请殿下移驾。” 众人见赵栩身穿祭服,那不似世中人的姿容,轩轩如朝霞举,不由得纷纷五体投地,心悦诚服。这样的绝世风姿,才配代官家前往太庙告祢啊! 太庙门口早早被禁军团团围住,各色旗帜招展,庶民士子皆远远避让。 苏瞻身穿朱衣朱裳的祭服,戴貂蝉冠,佩瑞草地球路文芳团带,系金鱼袋,穿黑色镶朱色滚条的木底高靴,手捧牙笏,站在众臣的最前方,身后是一片身穿绯服的重臣们,静待吉时。 吉时一到,赞礼唱:“有司谨具!请行事!” 太祝穿祭服沿街而上,开始迎神。他身后跟着祠部的十二位祭师扛着特牲往太庙中敬献。再有十二位身着褐色祭服的旗手,高举五方旗肃然跟随。二十位手持竹帛,身穿朱色祭服的国子监上舍学子依次上前,立于两侧。 太乐一百三十位乐工,奏吹起各自的乐器。另有一百三十人随着太祝高唱迎神乐曲《静安》:“钟石既作,俎豆在前。云旗飞扬,神光肃然……”鼓乐声恢弘,歌声传出极远。 六皇子燕王赵栩,一步一步登上高阶。 太祝取玉币放到篚中,将玉帛交给赵栩。赵栩躬身接过玉帛,高举于头顶。 赵栩转身面对阶下众人,朗声高诵:“桓桓勖军旅,将将御英豪。神武诚无敌,天威讵可逃。王师宣利泽,霈若沃春膏……”。 赵栩读完祝文,将出征一事敬告祖先,行大礼。在场众人全都随着赞礼高喊“拜——兴——拜——兴——平身!”行跪拜大礼。 赵栩上香进酒,焚祝文,最后接过赞礼手中的祭酒,一饮而尽。他转过身来,睥睨阶下众人。九旒冕下的少年面容,灿若朝霞,意气风发。 苏瞻垂目,率众臣再行大礼。心道难怪张子厚和老定王,都主张拥立燕王。比起鲁王或吴王,他的确有王者之气,奈何太过棱角分明,为人君,恐日后很难君臣相得。大赵出过两位过于霸气的官家,结局都很悲剧,几乎是国家的灾难啊。如今官家身体正在好转,更为信重自己,疏远了蔡佑,如果官家提出要立燕王为皇太子,自己该如何说服官家呢。 礼毕,众臣簇拥着赵栩出太庙,往宣德楼去会合陈青和吴王。 *** 这日早间,孟府的牛车驶往族学的路上,平日熙熙攘攘的观音庙前,却摊贩稀少。九娘掀开车帘,凌娘子夫妇的馄饨摊竟然也没有摆出来。四个小娘子面面相觑,叹了口气。想来明日陈青率军出征,民众们恐怕大多都去旗纛街等着看今日陈青和皇子们祭旗的典礼了。 到了学里,请假多日的张蕊珠倒是早早来了,正在和甲班的其他几位小娘子在议论今日的几大祭礼。见孟家四姐妹到了,众人纷纷问安,又说起年底的考核来。这一年里,张蕊珠和六娘的几次考核都不分上下,眼看可以双双进宫做公主侍读。 七娘被程氏指点明白后,也不屑于参加她们的议论,心里又十分苦恼。想着六娘既然已经是太后娘娘看中要入宫的人,为何不能将这个考核名额让给自己呢。她看看九娘,觉得只有让九娘去说服六娘,自己才能有入宫的机会。 不一会儿,尚仪先生孙娘子笑着进来说:“汴京城几十年没有行过军礼,正好丙班魏先生家的包子铺就在旗纛街上,今日也不开张。馆长说让我们甲班的小娘子们都去魏先生家中,看一看祃祭。免得每次说到五礼,你们也只能靠自己想。” 不少小娘子就欢呼起来。九娘心中却暗叹,这兵祸之苦,不在自己身上,百姓哪里能够感同身受。两浙路的事,似乎离汴京城还有千里之远。她们所高兴的是能够看见陈太尉和两位亲王各位宰执重臣,是能够亲眼目睹难得一见的祃祭。哪里想到今日出征去的军士有多少人会战死沙场,又有多少人埋骨他乡。六娘拍拍九娘的手,也叹了口气。但是看,还是都要去看的。 女学的几辆牛车载着甲班的小娘子们,往城西的旗纛街而去。 *** 御街两侧的步道上,黑压压同样挤满了百姓。 宣德楼前,一千身穿黑漆濒顺水山字铁甲的京畿禁军骑兵,阵列在场。后面还有一千身穿步人甲的步军精兵。旌旗蔽空,兵刃寒光使观者遍体生凉。 一身金甲的陈青跪在高太后身前。 高太后将金印、虎符、持节、斧钺一一郑重地授给陈青。陈青一一接过。 高太后殷殷相托:“就仰仗太尉剿灭反贼了!他日凯旋。官家必会城外亲迎!” 陈青跪拜于地,薄唇微启:“臣当不辱使命!” 他霍然站起身来,红色盔缨和颈中的朱色领巾扬起,金甲脆响。身边的令官接过他手中之物。陈青飞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两千精兵凝眸片刻。忽地拔出佩剑,直指上天,大声道:“我大赵太平日久,现有房氏反贼,占我城廓!毁我桑田!戮我同袍!两浙百姓,受兵刀之祸,流离颠沛者众!今日诸将士随陈某南下讨伐反贼,要还两浙一个清明,还百姓一个太平,你们可愿意!!”陈青大喝一声:“可愿随陈某同赴生死!???” 两千将士慷慨激昂高声应道:“誓随将军共生死!!!共生死!!!”其声如雷,气势如虹。 陈青高举佩剑:“烈士不怕死,所死在忠贞!陈某必与众将士生死不离!!!” “生死不离!生死不离!生死不离!!!”众将士群情激昂,高举兵器,大声呼喊。整个开封城似乎都在这两千人的呼喊中震动起来。御街两边的百姓们也纷纷呼喊起来。那两千儿郎里,也有他们的儿子、兄弟、丈夫啊。不少人已拭起泪来,却依然高喊着生死不离四个字。 赵棣心里一阵发毛,他第一次领会到陈青为何号称大赵第一勇将,更体会到太后娘娘对陈青的顾忌是多么明智。这样能令将士奋不顾身一呼百应的人,一旦黄袍加身,谁能挡得住他? 赵栩胸口禁不住的起伏,眼中更是酸涩无比,对着阳光,他眯起眼,又是高兴又是担忧。他自然盼望舅舅得胜,平安归来,天下太平。可也担心舅舅得胜后,太后娘娘更加猜忌他,只能期望用人不疑的爹爹身子快些好起来。 随军鼓管大乐奏起。殿帅黄旗高高擎起,诸军再次朝宣德楼呼拜“陛下万岁!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陈青举起手来,中军鸣角。步军转身成为前军,向御街而行,直向南薰门而去。今晚将在城外六十里处会合两千弓-弩精兵、三千辎重兵力,扎营安寨,明日大军正式出征。 陈青向高太后行礼告别,带着赵栩赵棣、各宰执以及兵部礼部、太常寺众官员,缓缓跟着骑兵而行。到西门大街后,众人和骑兵将士们暂别,转往旗纛街祭旗。 旗纛街两侧早已被内城禁军站满,禁军身后的百姓远远看见众骑缓缓而来,顿时欢声雷动。唤面涅将军的有,唤太尉的有,唤陈将军的也有。 正靠着旗纛庙的魏氏包子铺,二楼窗口,孟氏女学的一班小娘子们也纷纷抻长了脖子,兴高采烈起来。 六娘九娘和四娘七娘在两扇窗前,默默看着众骑越来越近。 陈青依然是冰山似的俊脸,毫无表情,他一手持缰绳,一手压在身侧佩剑的剑柄之上。虽然只是骑在马上,围观者却有被泰山压顶的感受。 陈青身后是一样毫无表情的赵栩。两舅甥面容肖似,引来更多百姓的欢呼。再后面是吴王赵棣,还有苏瞻蔡佑带着诸重臣。旗纛街上各种呼喊“燕王殿下”、“吴王殿下”、“太尉”、“苏相” 的声音此起彼伏起来。蔡佑在马上酸溜溜地想,不就是长得好看嘛!不就是年纪轻嘛!真是!东京城的百姓们果然肤浅,只看脸啊! 临近庙门口,赵栩忽然听见有清脆的声音喊道:“燕王殿下——!”却是个小娘子的声音。跟着就有不少小娘子笑着也大喊起来:“燕王殿下燕王殿下!——” 赵栩心中一动,侧头望去,却见宽阔的街对面二楼有扇窗口站着四个小娘子,隔得这么远,他也看得清楚。是阿妧啊! 六娘和九娘瞠目结舌地看着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七娘。魏先生却哈哈笑着拍着七娘的肩膀也大喊了声:“太尉!——陈太尉!” 包子铺二楼炸了锅,平日温文尔雅守礼的小娘子们纷纷喊了起来。就连张蕊珠也朝着吴王瞩目,暗暗喊了一声殿下。孙尚仪叹了口气,世风日下啊,好好的军礼,这汴京百姓竟然追逐起两代美男子起来! 原来阿妧也来看祃祭啊,或者,是来看自己的吧。这军礼有什么可看的。赵栩想着,看着九娘所在的方向,禁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来,心里高兴得很。 江汉春风起,冰霜刹那除。他这略一展颜,明明刚入秋,却似春风一般不知道发了多少人心头的枝上花。 九娘不敢多看,默默转开眼,却发现后面的苏瞻远远看上去似乎比起四年前开宝寺时消瘦了许多,身姿依旧如松,气韵依旧似玉,恐怕是操心国事太甚了。九娘就想起来还没问过阿昉,明年他会不会下场参加大比,殿试后会不会入仕。如果她还在,肯定是不赞成的,阿昉明年才十六岁,正是该天南海北游历考察拜师交友的年龄,三年后十九岁,大比以后,才合适成亲生子,外放为官,有了对民情的了解,也才适合做一方父母官。只是,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替他细细计划,也不知道阿昉在国子监上舍,如今是不是排在最前面几位会被直接授官。可是她做娘的,私心里却不那么希望阿昉为官,只可惜苏家、苏瞻怎么也不可能允许他去做一个书院的院长。 陈青众人,在太常寺官员引导下,迎神,三献礼,饮福、彻豆、送神、望燎。祭祀过蚩尤战神和旗头大将、六纛大将、五方旗神、金鼓角之神、弓-弩飞枪飞石之神、阵前阵后神祗五昌神众。围观者鸦雀无声,诚心诚意祷祝陈青马到成功早日凯旋。 女学众人一边听着孙尚仪的细细讲解,一边默记着祭祀的各项细节。九娘远远看着陈青等人的身影,想起前不久还在州西瓦子里对自己亲切笑谈的他,明日就将奔赴沙场,血战他乡。她两世来都活在太平年代,此刻不由得黯然失神。 待礼毕,今日各大祭祀才算全部结束了。众人纷纷向陈青道别后,松了一口气,各自返回衙门。一名年轻的武将给陈青牵过马来,在一声声百姓欢呼的“太尉”声,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要是魏娘子在,恐怕喊得最是响亮!” 陈青唇角微勾,手中马鞭轻轻抽在他屁股上:“多嘴!” 章叔夜咧开嘴笑得更欢了,飞身上马,朝赵栩等人一拱手,持缰跟着陈青缓慢而行。 看到此人阳光下的笑容,六娘才想起,这个一身甲胄头戴黑盔颈系红巾的小将,就是那天福田院用剑鞘扶住自己的年轻人。 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大笑啊,还不难看。六娘默默祝祷他能平安归来,莫让他的弟弟伤了心。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其实都是粗长君,4500字以上。今日5000字,赠送三百字给购买防盗文的天使们。谢谢。 注: 1、尚仪、尚服,是北宋后宫女子官职,都属于尚书内省。这个级别的包括了专门侍奉皇后的尚宫(不同于唐代,宋代的尚宫只服务于皇后。)、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这些职位都是正五品。 2、司设属于尚寝管理,掌帷帐褥枕席、洒扫铺设之事,下面还有典设、掌设各二人。 3、司饰属于尚服管理,掌膏沐巾栉服玩之事。以上官职出自《宋会要辑稿》四。 4、祭服:顾名思义,是祭祀所穿的服装。宋代的祭服也是改了又改,改了又改。到了朱明土鳖时代呢,元朝的礼仪都不用了,全部根据唐宋的重修,有所简化过。本文六郎所穿祭服,出自《宋史》志104 舆服3。苏瞻所穿祭服出自《宋史》志104 舆服4。 5、旗纛(读道字音):.饰以鸟羽的大旗。开封的旗纛街至今还在。宋朝时建了节堂在这里,还有旗纛庙,供奉姜子牙和名将们。大军出征前的祃祭,要祭旗,先秦都是在大军到达的地方祭旗。宋元都是在旗纛庙祭旗。古人的仪式感是相当强悍的。电视剧上那将军直接一挥手,就上马率军出发。呵呵呵。古代凡大将出征或皇帝亲征,都需提前祭祀。兵部要造旗,礼部要先圈养祭祀用的牲畜,太庙祭祀用太牢,大活动用特牲,就是一只牛。其次有少牢,用羊、猪,没有牛哦。参与祭祀的部门极多,任务很繁琐。本文中的古礼,参考唐书和宋史。由于资料实在不多,大部分靠作者自己想象。营造陈青出征的氛围。还请考据党见谅。 6、烈士不怕死,所死在忠贞!出自唐朝柳宗元长诗《韦道安》。这也是我超级喜欢的长诗。最后一句“我歌非悼死,所悼时世情。”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7、篚(读匪字音):竹器,长方形。 8、勖(读旭字音):勉励的意思。本章太祝迎神曲和六郎祝文,取自《宋史-志89乐》的不同章节。 感谢名单: 呦呦鹿鸣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1 17:57:05 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1 18:25:59 扔了1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6-12-01 20:17:35 joyce扔了1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6-12-01 20:58:50 童童爱果果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1 20:59:23 尺素流光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2 11:39:13 长安猫扔了1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6-12-02 23:52:45 肿舵主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3 00:44:34 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3 13:25:35 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3 13:25:50 呦呦鹿鸣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3 13:39:45 cow_cow2002扔了1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6-12-03 14:33:11 lemontree2010扔了1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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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安的眼眶爆裂开来,眼角留下了血,他对着我拼命摇头。 我努力朝他一笑:“秦安,你相信不相信?我秦卿也喜欢你,如果有下辈子,只要你开口告诉我,我肯定压倒你。哈哈哈,你给不给我压?”高青是二哥的,秦卿,就留给秦安吧。大家死个痛快。 秦安拼命地点头又摇头。 我垂下头,任由血流过我的脸颊,血红色,流过如玉的脸颊,肯定很好看。 这一生,二哥,我找到你的脸,没找到你的人。不知道那个无聊的小透明穿越大神,还肯不肯再给一次机会,重启一下。 意识模糊间,我听见有人在叫:“梁德君有急事觐见!” 人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该要什么,因为人只能活一次,既不能拿它跟前世相比,也不能在来生加以修正。——米兰昆德拉。 这句话我曾经在前世记录在我那些狂热烦躁青春的爱情独白之下。我曾经无数次企图解读解脱我对二哥那份隐秘的爱情,但依然不知所起,无法可终。我始终沉浸在自我假想的世界里固执地爱着他,却不曾留意过他内心真正的思想,不敢留意。如果我能够抬起头探索一下,我们是否会改变我们的命运?又或许我们真的在一起以后,能否保持热爱的纯度和时间的长度? 无从比较无从修正,只有无边的设想。 然而我现在有了第二次活着,我依然无法知道自己该要什么,依然无法跟前世相比,也不能加以修正。 ——哲学的分割线—— 身为一个不靠谱美少年,在梁德君听宣进来之前就晕了过去。 虽然我的精神战斗值满格甚至暴走,奈何**早已是强弩之末,在听见梁德君三个字的时候,那根紧绷的弦蓦然断裂,我进入了人事不知的状态。 黑暗的世界中,我沿着命运的河流逆流而上,企图阻止那涂着树脂的竹篮载着我漂流而下去到那个时间那个空间。哪怕我去到一个陌生人床榻之侧,也不错。然而我徒劳地一次次逆流而上,一次次看见高淳随手一探。 终于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一个客栈中。依然像个粽子,被包扎得像一个粽子一样。手指上着夹板,没有什么感觉。 我面前有梁德君,还有重阳,看见重阳我眼前一亮。 秦安呢?郭煦呢?我怎么不在宫里了? 然后他俩退后了几步,走上来的人。我瞪大眼,高淳? 然而那夜的经过,我还是不甚清楚。 八卦达人重阳一离开坤宁殿,就恢复了以前做小厮的活泛劲头,充分展现了自己勾栏说书人的潜质,先抱着我的手臂大哭起来:“圣人!哦哦不!二郎!二郎!小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二郎了!!” 等我给予他充分的安抚后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自己的经历:“那夜小的领了腰牌,出了宫,刚到国公府前面,就被一帮禁军龟孙子逮住了!那姓林的指挥使,您可记得?有一年蹴鞠比赛,高太尉的球靴脏了,他俯身用袖子擦干净的那个矮个儿?” 记得,他至少还对郭煦的肮脏主意say过no。 “就是那孙子,把小的踩在脚底下,把保护小的去的八个宫内禁军全绑了!搜出圣旨!要不是世子爷突然领军杀到,小的这命就得血溅长街啊!!” 重阳抹着泪:“世子爷把小的带回了国公府。后来世子爷把小的送到您身边儿伺候您,哦呦,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对二郎这样的神仙人物下了这么狠的手。小的一见到浑身是血的您啊,站都站不利索了。您晕了七天了,只靠汤药米油吊着命。太尉也不肯不赶路,这三天里啊,您这伤口,晚上愈合三分,白天一颠簸,又裂开两分。小的恨不得乾坤大挪移把您身上这些伤口都挪到小的自己身上来。” 敢情我是普罗米修斯啊。乾坤大挪移,这家伙,我抄袭金庸金老板的倚天屠龙记他倒记得满牢啊。 “说重点,我为什么和高淳在一起?为什么要赶路?” “二郎!大周朝已经是前朝了,现在没有圣人这一说了。您是前朝最后一位圣人。太尉这是要保住您的命呢。” “我哥造反成功了?天下现在姓秦了?我干嘛要跑路?”我嘴唇干裂,但是很高兴啊,我是王爷了!起码也是个郡王啊,自由和财富、土地、美人不管是美女还是美男都在等着我。 重阳低头诺诺:“不是,世子爷承爵后晋为秦王,天下姓回赵了。” “赵?什么赵?赵钱孙李的赵?”我急了。 “是,前朝大宋的那个赵。”重阳说:“原来秦安不是秦安,是赵安。他祖上是前朝仁宗皇帝的弟弟。” 宗正寺对前朝赵家的子孙还算厚道,一代代,从大周立国的郡王降到现在,估计只有个挂名的小军衔? “秦安现在复辟了前宋,现在称后宋了,他登基为帝,勤安帝,现在是勤安元年了。世子爷和丞相蔡靖从龙之功,都加官晋爵了。” 我就更呆了。和我朝夕相处一起被郭煦虐打的秦安,做了勤安帝?他怎么和我嫡兄还有蔡靖搞一起去的? “郭煦呢?” “被囚禁在宗正寺,因为邪灵上身,陷害忠良,现在清了清风观的道长大相国寺的方丈在给她度厄呢。” “高淳呢?” “还是太尉。西夏还在打仗呢。眼下哪里还有比太尉更厉害的元帅?”重阳看看我的脸:“现在咱们是直奔秦州和大军会合。一路被一帮龟孙子追得可惨了。” “啊?”这又是怎么回事?可重阳所知道的不过这些而已。 靠,就我最亏啊?镜子里我脸上的疤还是深紫黑的蜈蚣腿一样,从左眼角到左嘴角。说不难过假的,我还是很喜爱这张美丽面孔的。人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啊。 第二天赶了一天路,我希望我还是晕着就好了。太疼了。老军医在我身子下面垫多两层褥子,让我趴在上面,但我依然感觉到无数蜈蚣脚扎着我。我问他有无麻沸散,他翻了个白眼:木有。 依稀外面传来马匹嘶鸣弓箭乱飞刀剑相击的声音。重阳面不改色地告诉我:“老公爷派来两百护卫,王爷派了两百护卫,一路上遇到追兵就留一百人拦截。咱们只管赶路。这几天约定的地方总还能回来十几个人。” 深夜在驿站投宿,重阳侍候完毕把我这个木乃伊背到床上趴下。重阳退出去后,我喊住帮忙的梁德君:“你,那天没事吧?郭煦那么变态,恐怕不会顾及一日夫妻百日恩。” 梁德君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看我:“你一点都不知道?”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梁德君放下药碗:“人死如灯灭,她虽然毁了你的脸,我却也不想说她什么不好。” “死??郭煦??郭煦死了???”我愣了愣反应过来:“不是被宗正寺软禁吗?” 梁德君看着边桌上的油灯,苦笑了一下:“那只是个替身而已,谁会去注意前朝的末代女皇到底真还是假?” “她,怎么死的?”我小心翼翼地问,不知为何,我总感觉梁德君对郭煦,还是有一些真心实意的。 “那夜,高淳潜回宫来,说有大事将要发生,我若想保住郭煦一命就要带他去找郭煦。他扮成内侍跟着我去勤德殿。进去后,我为你求情,她不肯。外面就进来一队殿前军,你家秦国公世子打头,和丞相蔡靖,兵部尚书,中书省十来位官员,请她逊位。” “啊?”郭煦怎么可能同意。 “世子爷给秦安松绑后我们才知道,原来他是简郡王的第四代嫡孙,自小就进了国公府,在你身边,图谋不小。” 这个我从重阳那里大概预料到了。不奇怪。 梁德君平淡地回忆着那夜:“其实高淳不动手,秦安—赵安大概也不会放过郭煦。原本高淳联合了国公爷、礼部、翰林院和门下省宗正寺,是要郭煦禅位,改立郭仪为新帝,奉你为圣父。不料你家世子爷却另有打算要改朝换代。” 信息量太大,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赵安一被松绑,高淳就探手拔出世子爷的佩剑,他的身手太快,我根本没来得及阻止。谁也没有料到他要杀郭煦。郭煦大概更没有想到,她以前知道自己被下了药不能生育时也是这个神情。”梁德君看向窗外,神情有一些落寞:“大约是因为郭煦待你太过了。她到底让人对你做了什么,现在世上只有你和赵安两个人清楚了。那夜听过的见过的人。”他看了我一眼:“都死光了。高淳亲自动的手。” 我——只是被打了而已。但,好像他们不这么认为啊。屁股上屁股里貌似都很清凉,万幸这时代没有清凉油! “高淳、赵安、你家大郎各有所恃,秦大掌控着殿前军精锐,又有河北河东两路;赵安手里有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两帅支持,两浙路原来也早就姓赵了。高淳和国公爷手里有十万禁军和京畿路、两广路还有枢密院的支持。他们斗了两天两夜,总算没大起兵戈。赵安称帝,世子爷承了爵位,做了秦王爷,掌陕西河北河东三路军力。蔡靖加封了帝师。高淳依然出任太尉,掌枢密院和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帅印,老公爷接管了汴梁内城禁军。郭仪被封为夏王,封地秦州即刻就藩。” “那我们怎么在这里?”我还是不明白啊。高淳既然还是要打西夏,干嘛把我这个拖油瓶带着。 梁德君英俊非凡的面孔有点扭曲:“赵安登基第一日,就宣布修改律法,规定后宋朝可以男男婚姻,愿意入赘嫁人的男方家中,如无子继承家业,守灶女归宁女皆可继承家业,并可获得免赋税五十年,若有子继业,入赘者则可获得朝廷提供的良田五十亩的嫁妆。” 我的脸虽然疼,也禁不住扭曲起来。 章节目录 第78章 官道两侧的众人慢慢汇集到官道之中,目送大军远去,不胜唏嘘。 陈太初扶起母亲:“娘,不用担心,如今淮南东路和江南东路的禁军合计近五万人,还有五万厢军。必然能一举攻克杭州,剿灭房十三一伙。爹爹和叔夜还有众将士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最后一句话却是说给眼泪汪汪咬着嘴唇的章叔宝听的。 魏氏弯腰给章叔宝擦了擦泪,微笑着柔声道:“叔宝放心,你哥哥一定会和大家一起平安回来的。”她直起身大声道:“好了好了,你们啊,哭哭啼啼地送行怎么成呢?不是让他们在战场上还挂念咱们吗?可要记住了!笑着送行笑着接!” 九娘此时才明白,陈青所说的他敬佩的另一个女子,必然是他这位看似柔弱,实则刚强的妻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也许,不请封诰命,不只是陈青的意思,也是她自己的意愿。头一次,九娘对另一个女子心生折服,甚至自愧不如。 魏氏笑着掂了掂手中的酒坛子,侧头问赵栩:“听说今日有人要做东请我们吃烤羊?有酒喝吗?” 赵栩拱手道:“舅母放心,今日我做东!如今我也是堂堂宗正寺少卿了,您想喝多少喝多少!” 赵浅予顾不得眼中还带着泪,悄悄告诉九娘她们:“我舅母啊,喝起酒来都是一坛一坛的,六哥的酒量就是跟着舅舅舅母练出来的!太初哥哥也很能喝!” 九娘几个虽然刚才看到魏氏喝酒的模样,依然笑着摇头不敢信她。 杜氏也笑了:“公主殿下说得不错,你们表叔母喝起酒来,厉害!你们大伯可是被喝倒下过呢。好了,咱们啊!就跟着好吃好喝去!” 车夫扬起马鞭,几十骑护送着马车队,往开封城而去。 待他们渐渐远去,官道边的树林中慢慢出来两骑。阮玉郎含笑感叹:“这样的送行,倒有些意思。” 他身侧的汉子十分恭谨地道:“那穿红衣的女子,就是陈太尉的娘子。” 阮玉郎笑了:“看来这秦州的女子,都是爱红妆,又爱武将啊。我那不听话的外甥女倒是说了句实话,他们几个果然十分亲近,那就更有意思了。就是不知道怎么个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呢。” *** 马车缓缓进了南薰门,一路行到南门大街,路边的正店脚店酒店,都已经挂出了社酒的旗子,再过十来天就是秋社日了。汴京城送走了那些将士,又恢复了往昔的繁华和热闹。 马车里的九娘觉得浑身骨头都快颠松了,恨不能下马车走去慈幼局。六娘叹了口气,放下车帘:“昨日这些百姓,今日这些百姓,明日还是这些百姓。人人都只过着自己的日子罢了。” 苏昕笑着说:“百姓哪有这许多时间伤春悲秋?能过好自己眼下的日子就已经很好了。汴京城已经天下最富足的地方了呢。” 九娘乘六娘不注意悄悄地伸了个小懒腰:“六姐和阿昕说得都有道理。咱们现在不也是要跟着表叔母和大伯娘去吃饱喝足吗?” 赵浅予赶紧点头:“对!我六哥说过,很多事啊,放在心里,没说出来,是因为不需要说。咱们挂念舅舅,放在心里,他当然知道!多吃些才更有力气挂念他,多抄几本经多许几个愿。我还要给舅舅做上好几个孔明灯!” 一车人都笑了。 慈幼局的大桃树下,章叔宝在树干上用小石子用力划下一横。偷偷溜出来舒缓筋骨的九娘凑过去细看:“这是用来记日子的吗?” “嗯。”章叔宝指了指旁边的痕迹:“这是大哥和二哥去大名府的日子。” 九娘一愣,才明白他说的二哥是陈太初。原来章叔夜前几年是和陈太初一起去了大名府军中啊。她仔细看了看,密密麻麻的,这桃树也真是可怜。 “他去了一千一百一十七天!我大哥当中一共回来过三十三天!”章叔宝告诉她,又问:“这次我大哥会去多久?” 九娘想了想,这个她还真不知道,只能摇摇头。 章叔宝无精打采地背靠着桃树滑坐到地上,将手中的小石子远远地扔了出去:“我哥哥为什么一定要去从军呢?!我不喜欢他去从军!他总不在这里陪着我。” 九娘自然知道他们兄弟二人的身世,也明白章叔夜为何一心想从军,可是他没有告诉过弟弟,她也不便说。九娘抬头看看,树上的高处还有些熟桃子没人摘,想到阿昉小时候不开心时,她就带他爬树挖竹笋采桂花什么的,孩童心思浅,一下子就好了。 “我们一起爬上去摘些熟桃子可好?魏娘子和你们二哥都爱吃这个油桃。”九娘蹲下来,兴致勃勃地怂恿章叔宝。 章叔宝看看她:“你会爬树?!” 九娘眨眨眼:“你不信啊?不过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要不然我回家可要挨我婆婆板子了。” 章叔宝摇摇头:“你骗我的吧?你们这些小娘子走几步路都喊累的,成天坐着檐子、牛车。” 九娘起身看看院子里只有些更小的孩童在玩耍。其他人又都在福田院陪着魏氏杜氏,拍了拍手掌,提起裙摆:“你先爬还是我先爬?” 章叔宝瞪圆了眼,两手抱树,两腿一夹,蹭蹭几下,就到了大树杈上,蹲着朝下看:“你要梯子吗?” 九娘嘻嘻一笑,青神的大树可比这桃树不知道高多少直多少呢。 章叔宝揉了揉眼睛,看着九娘几下就轻轻松松地到了自己身边。 “给我挪个地方。”九娘哈哈笑起来。 章叔宝侧身让她,看着她又向上而去,在那高处,几下就摘了好几个熟透的桃子朝他怀里扔下来:“兜着!别掉了啊!” 章叔宝拿衣摆兜住,看着她踩着的树干已经在上下摇晃,赶紧喊道:“你别再上去了,快下来!上头树干细,吃不住你的分量!” 九娘笑吟吟又扔了几个桃子给他:“好好好,你先下去,我马上就好。” 章叔宝高兴地兜着桃子:“够了够了!你快下来,我服气了!你爬得比我还好!”他一只手抱着树干,呲溜滑了下去。 九娘看他笑了,她自己重生以来还是头一回有机会爬树,也很是高兴。忽然眼看着对面福田院的院子里出来一堆人。她赶紧往下爬,要是被六娘和玉簪发现了,今晚就糟糕了。 那边院子里的赵栩和陈太初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就快步往慈幼局而来。 九娘眼看着大树杈就在脚下,正低头伸下脚去,就听见下面传来一声大喝:“别动!”她吓了一跳,缩回脚,从树叶里探头往下看,两个穿红衣服的少年郎正仰头看着自己,一脸紧张。章叔宝兜着十来个油桃朝着她做鬼脸,拼命憋着笑。 陈太初左右望了望,院墙角正好有把梯子,他赶紧去搬了梯子过来。 赵栩却已经两下就上了树,手一伸,两指弹在九娘额头上:“几天不见,你这是要上天了啊!” 他将陈太初递过来的梯子压在树杈上,伸脚踩了踩,伸出手无奈地道:“拿来给我!” 九娘侧眼瞥了瞥身边蹲树杈也蹲得风流倜傥得不像话的赵栩,心慌得很,赶紧把自己手里的两只桃子扔到他怀里,扶着梯子一溜烟地下去了,朝陈太初屈膝福了福,瞪着章叔宝。章叔宝风一样地跑了:“我去洗桃子!二哥你等等再走啊!” 陈太初这才想起来,没有梯子,这小九娘是怎么上去的?他脸一红:“九娘?你难道会爬树?” 赵栩跳下树来,看着院门口的杜氏和六娘等人,笑着举起手里的桃子:“你们谁要吃桃子?我摘的!” 杜氏和六娘等人狐疑地看看他们三个人,摇了摇头。 魏氏笑着说:“我要,我要!”她走上前来,接过赵栩手里的桃子,顺手将九娘裙摆上的两片桃树叶拂了去。 苏昉笑道:“下次叫上我一起,我会爬树,不用梯子。” 赵栩看看梯子,再看看一脸若无其事的九娘,暗暗叹了口气。难道我不会爬树要用梯子吗?!我用跳的就够了。 赵浅予却想起开宝寺里苏昉说起他母亲的往事,就笑着对苏昉说:“阿昉哥哥,我六哥也会爬树!还救过两只小鸟呢!” 六娘看看九娘,又看看陈太初,难道这梯子是…… 魏氏笑着接过章叔宝送过来的一篮子油桃,对赵浅予招手道:“来!咱们啊,先吃桃子。晚一些再去炭张家,吃穷你六哥!对了,你六哥这位宗正寺少卿的月俸有多少?” 杜氏笑道:“我都知道,殿下这少卿的月俸啊是三十五贯钱,你这做舅母的倒狠得下心来去吃炭张家,可够一只烤羊的?” 众人都哄笑起来,在桃树下的小板凳上坐了,分了油桃吃。 六娘想起前些时在外面的大树下看两个人比剑,如今一个还在眼前,另一个却已经远赴沙场,再想起早间将士们热血出征,返回城中,他们却似乎已被汴京遗忘,不由得更是怅然。 孟彦弼却声色并茂地说起这几日招箭班比武的趣事来,众人看着他唱念做打,都听得津津有味。 赵栩忽然问九娘:“你那四姐上次在这里出什么幺蛾子了?” 九娘一怔,低声道:“别这么说我四姐!” 赵栩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你是傻子吧?平日对她那么好作甚?背后里最爱捅你刀的就是她了!你是要普渡众生不成?还服侍她送痘娘娘!” 陈太初想起上次多亏了娘问得明白,九娘也答得清楚,苏昉也正好在。不然她被亲姐姐那样说成和苏昉两情相悦,她才十一岁的人儿,真是跳进汴河也洗不清。他便也温声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投桃报李的。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就算是亲姐姐,你还是要小心一些才是。” 苏昉在前头听见了,也转过身来说:“他们说的有道理,九娘你还是疏远她一些好。” 九娘看看他们。赵栩这是千里眼吗?怎么什么都知道!她叹了口气道:“我疏不疏远她是我的事,只是你们也别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家就剩四个姐妹,过两年兴许一辈子再也见不着了。大多数事我只是顺手之劳。痘娘娘那事是因为家里只有我出过痘了,我在她能安心些。”哎,自己干嘛非要解释这个给他们听呢! 九娘眨眨眼对苏昉说:“再说,她那小性子不改,日后嫁了人,才有得哭有得后悔知道我的好呢。反正她也就是背后说我几句,我又不会少一根汗毛。” 苏昉闻言就笑出声来。赵栩一愣,听上去她对她四姐的好,貌似其实有点不大妙啊,似乎给她四姐挖了个不小的坑。这胖冬瓜从小就一肚子坏水,枉费自己这几年白操心了。陈太初和赵栩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想起四年前赵栩在九娘手上嘴上吃过的亏,还有刚才她还不安分地爬上树去,让他们俩白惊吓白遮掩了一场。两个人都闭上了嘴。 九娘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有些人,像七娘,还愿意改,可是像四娘这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愿意改了。 孟彦弼热热闹闹地说完了,揉揉肚子:“这桃子实在不顶饱,一大早就出门,实在饿得慌!六郎啊!能去炭张家了吗?你可别指望两个桃子就把我们打发了啊!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少吃你一块肉!” 赵浅予大叫起来:“我六哥的肉你可不能吃!羊肉随便你吃!!!” 众人都大笑起来,跟着赵栩离了慈幼局。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更新的一些说明: 1、十二月开始,《汴京春深》日更三千,作者努力不断更,为小红花而努力奋斗。 2、为了有效防盗。防盗章节将在早上七点前放出,正文替换时间回复到晚上七点。还请大家见谅。 一句话小剧场: 本章原来的短介语是:六郎蹲桃树,九娘摘桃子……… 章节目录 第79章 ——**小剧场无节操脑洞文防盗,言情读者请勿踩雷—— 替换时间看文案哦。就爱上 郭煦番外 他说得对,这一辈子,没有一个男人爱过我。 应该说,没有一个人爱过我。 我是郭煦郭少仪,大周朝第六位女帝。天下都是我的,可,我却不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我是娘亲的第三个孩子。她生我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头,足足生了一天一夜,看见我的面容后很嫌弃地说:“怎么像只猴子?”就叫林妈妈抱开去喂奶。 我有个长姐,她一出生就是皇太女,她和娘亲非常相像,鹅蛋脸,远山一样的眉,凤眼修长,眼尾上挑,十分美丽。她的爹爹是王丞相家的三郎君,因为秦国公府没有嫡次子,王三郎君才名满京城被聘为皇太夫,他是我们的爹爹,只可惜身体不太好,很瘦,还总是咳嗽。我还有个大兄,他和长姐是一父同胞,长得十分英俊,从小学问就好。 娘亲做了女帝两年都没有其他子嗣,圣父从禁军中选中了我身强力壮的生身爹爹给娘亲纳为男君,很快就有了我。我长得像他,浓眉大眼,方正的脸。 记得我两岁的时候,圣人爹爹病逝了。我跪灵的时候,长姐和大兄过来一把推倒我,哭着说都是因为我爹爹和我,他们的爹爹才会殁了。林妈妈抱着我捱了好几下耳光。 娘亲来了,我哭着要她抱。可她只是很嫌弃地看了我一眼说:“三郎不会想要看见她的,抱下去吧。” 四岁的时候,第一次被长姐掌掴,因为我不肯把林妈妈做的桂花糖渍金丝蜜枣送给她。过了一年,长姐和大兄对我忽然和颜悦色起来,我觉得,是因为娘亲又连续生了两个弟弟还十分疼爱她们的缘故吧。 后来长姐忽然出痘,娘亲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天三夜,长姐还是去世了。林妈妈给我眼睛上抹了些东西,我才哭得出来。她说:“三娘要做皇太女了,但是你可不能笑,一定得哭才是。” 可是娘亲却要把在大名府做明王爷的长兄召回来做太子。林妈妈说:“三娘,这下你不用抹东西也要哭了。” 最后,我还是被立为了皇太女,宗正寺的大人和勋贵们还记得“郭家江山承于女断于子”的那句话。我那年七岁,第一次被娘亲牵着上朝的时候,我有点发抖,娘亲就给我取了字“少仪”,要我时时记得锻炼作为一个皇太女的仪态。娘亲让以前服侍长姐的四位尚宫来教导我。 她们不喜欢我,我知道。林妈妈晚上替我的手掌抹药膏的时候常说:“人呢,都是先苦后甜才好。像先皇太女那样的,先前甜得多了,苦起来就要命了。现在尚宫大人们对三娘要求严格,是好事情,说明她们也期望着三娘能做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太女,将来继承大统才扬名天下。” 没多久,林妈妈就被内侍省奉了娘亲的旨意以嚼舌为罪名处以拔舌之罪。她被押在东宫殿外行刑,她满脸是血,但一眼也没看我,她一直闭着眼。我怎么看她她都不看我。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她是世上唯一喜欢我的人。东宫太傅后来评价我敏行讷言,有治国之材。 梁思盛入东宫做太女良将的时候,我才十岁,他是大周最年轻的进士。他和其他人不同,其他人或者惧怕我,或者讨好我,因为我是皇太女郭煦。但他却总是温和地看着我,我不喜欢他,他有点像长姐和大兄的那位圣人爹爹,虽然笑眯眯的,可是实际上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也看不上我。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他叫高淳。我喜欢他很久很久了。八岁的时候,我最大的烦恼是嘴唇上出现了密密的汗毛,看上去我像长了胡子一样。尚宫们也注意到了,可是她们没有人开口。那年秋天,娘亲带我去延福宫。午后我换了小黄门的衣服,在湖边上对着湖面,打算偷偷地沾着水用小银刀刮掉那“胡子”。高淳把我从湖边拎了起来:“这是做什么?太危险了。”他说话还带着大名府那边的口音。我恼怒起来踢了他好几脚,骂了他许多难听的话。他却笑嘻嘻地问我是不是要刮掉那软绒毛。我不理会他,他却拔出佩剑让我闭上眼睛,说保证帮我刮得一干二净。 他真的做到了,我就觉得微微一凉。我注意到他很高很高,肩膀很宽,腰很细,他和我见过的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样。 那天夜里尚宫们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娘亲发现了以后就让入内内侍省每十天来一个副都知,用热水和银刀替我刮一下“胡子。” 娘亲生了六弟后身体差多了,传位于我,她自己带着男君们去应天府休养。走之前她也没放过我。梁思盛和我圆房后成为了梁德君,暂领后宫之首。我知道娘亲喜欢梁思盛,她就喜欢这个样子的。那几年她的男君们都是秀才出身,身形瘦削。我不喜欢,我喜欢高淳那个样子,站着像一根枪,浑身充满力量,像豹子一样。梁思盛按照尚寝局的教导,很温柔地对待我。我也不喜欢。虽然那么温柔也疼得厉害。可我宁可被高淳像豹子猎食一样撕扯。可惜尚寝局绝对严禁男君一切粗鲁的行为。 我想办法把高淳调离了延福宫。蔡靖真是太懂我的心了,只可惜他那个远房内侄,竟然被高淳好心好意送的银子害死了,真是命太不好了。 更可惜的是,高淳一直只当我是君上,他没有认出我就是那个小黄门。他总是很恭谨很克制。我有时怀疑他故意不认出我来,故意装作不知道是我一手促成的蹴鞠赛为了让他立功。但他请求随军出征北辽的时候,他第一次那么不克制自己。他说起他的妹妹,我忍不住流下泪来。 这是他和我分享的秘密,我觉得我离他很近很近了。他如愿以偿做了先锋,北伐。 他一战成名,我初登帝位也扬名天下。他不知道他的胜利,我比他自己还高兴。 他回来的时候我说了:“高淳,我心悦你。我要聘你为皇夫,做大周朝的圣人。”可他却跪下来说:“臣三代单传,弃高姓断子孙,是为不孝;臣由国公爷推荐入伍,背弃国公府,与思盛私教甚笃,背弃思盛,皆为不义;与陛下有私,损陛下英名,是为不忠;夺弟子秦卿之婚事,身为人师行禽兽之举,是为不仁。故万死不能应,望陛下以国士待臣,臣以国士报君。” 原来和我在一起,他竟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我是皇帝,却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没有办法。 我对他比以前更好,他做了太尉后,赐宫中行走,不解刃。我去看望自己的小皇夫,那是他在教导的男子,也许会和他有一点相像。 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好看的人。高淳已经很好看了,可世上竟然还有比他更好看的人,男人。 秦卿好看到不像个男人,完全和高淳不同。但是我似乎看到小时候的自己。他有点怪怪的,说话也怪怪的,走路大大咧咧,毫无君子之风,活像个泼皮无赖。我竟然不讨厌他。终于有一个不拿腔作调的男人在后宫里也不错。 高淳皱着眉对我请罪,说他年纪还小,假以时日必然能够符合圣人的礼仪要求。我想起自己那个永远不会再被提起的表字“少仪”,就笑着告诉他:“无妨,秦卿天真无邪,我甚心悦,无需拘束他。” 宗正寺一再催促我大婚,因为我一直没能生育。娘亲在我这个年龄早已生下长姐了。梁思盛也很憔悴,其他几个男君也都战战兢兢的。等高淳将那两位老尚宫扔在我身前的时候,我的心空落落的。 原来我五岁开始,吃下的蜜饯里就被下了药,一种绝子药。我一直没有葵水,御医院的医馆们一直在调理。 林妈妈的死,不是因为那几句话,是因为她偶尔发现了蜜饯的问题。 我命令梁思盛分别与几个女史交合。梁思盛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有什么可奇怪的,难道想抗旨?结果三个月不到,就有两个女史有孕了。我暴怒之下,那两个女史小产后被高淳送出了宫。 然后又传来了太上皇在应天府有孕的消息,她要生第七个孩子了。 她已经三十多岁,还能生育,可我,却再也无法生育。 娘亲,这是你的错吧。你为什么不能多看我一眼?我也是你的女儿啊。长姐所作所为你真的一无所知吗?你之所以想要大兄回来做太子,是不是早知道我不能生育? 太上皇产下第七女后,血崩而殁。我在应天府,抱起那个软软的小东西,笑着告诉高淳:“太尉,我要亲自抚育七娘。”所有接生的稳婆医女和医官,统统殉葬。太上皇身边的十一位男君,既然太上皇那么喜爱他们,自然也要下去陪同她的,免得我的娘亲太寂寞。 我给七娘取名为郭仪,封为端王。我郭家的血脉,怎么会有少仪这么可笑的名字。我下旨让高淳去召大兄进京,送给大兄一座奢华无比的明王府,有些人,还是要在自己眼前更安全些。 我立了密旨交给高淳“帝有恙,端王郭仪继位。后宫圣人及男君一应殉葬。”高淳虽然不爱我,不要紧。他听话就好。 秦卿不肯和我圆房,我倒不奇怪。秦国公嫡出的儿子们一直不和,他家和前朝赵家又有着些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前两任秦圣人,都在宫内莫名其妙地死去,内侍省和御史台也从来没查出过什么。或许秦国公府自己有人不想秦卿能人道能生子呢。他这样,倒也让我以“嫡长女不出,岂可有庶子庶女”为原因安抚了宗正寺和礼部的一些废话。 他有个伴当,长得很像高淳。临幸他的时候,他很听话,让他粗鲁就粗鲁,让他温柔就温柔。不像被尚寝局□□出来的那么死板。我告诉高淳我收用了秦安。他只是垂首说“陛下的家事,不足以外人道也。”听不出有什么不高兴。 我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直觉,高淳,秦安,都喜欢秦卿这个男人。他们看他的眼神,很相似。说不出的温柔,纵容。好像他是他们心中的珍宝一般。秦卿的那双桃花眼,我承认他比女人还要女人,他的脸比我的手掌还小,腰肢比我还还细。他虽然为人猖獗行为放浪不堪,说话粗声粗气俚语不断,举止怪异,可还是说不出的好看。 这是个看脸的世界,我从出生就体会到这个残忍的事实。前朝也诸多男男风流韵事。可,要是我是皇帝啊,连个男人都比不上,也太可笑了。 我试探了高淳两次,他果然很紧张秦卿,一昧替他解释遮掩。那夜我发火要废了秦卿,他竟然跪在福宁殿外两个时辰。 坤宁殿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只知道。秦卿,你可以去陪我的长姐我的娘亲了。反正你们都一样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们。你们倒可以互相做个伴。秦国公府也做了那么多年的国公府,可以挪挪位置了。 可秦卿这个贱人,竟然敢说没有一个男人喜欢我。 而且,他还说对了。 我看着胸口一前一后插入的两柄剑,只觉得很可惜。 原来,不是我喜欢一个人,这个人就会喜欢我的。 章节目录 第80章 魏氏看着他们几个,和杜氏相视而笑,心中也欢喜得很。 她是过来人,赵栩一提要借着骑马结社,又煞费苦心地送了四匹马来,虽然言语中轻描淡写,她又怎会不明白这孩子的心思!从陈青这里她也知道六娘进宫已成定局,心里更是怜惜赵栩。高太后想必是要将孟家的六娘许配给吴王。这普通百姓家也不能把两个女儿嫁给两兄弟,何况是天家?只看九娘刚才的犹豫,恐怕这个极通透的孩子心里也明白得很。 如今他们高高兴兴地结社,称兄道妹,在各自成亲立业前的几年里,若能开开心心聚在一起,也是美事。她做长辈的,能多帮他们一些是一些,将来也盼着他们念及今日,都能会心一笑。 待玉簪她们磨好墨,七人也都想得差不多了,便上前各自写下了心中所想,请魏氏和杜氏来看。 孟彦弼笑着大声道:“现在知道哥哥多吃几年饭不是白吃的了吧?可轮到我来好好笑话你们了!”他一抬腿,一甩袖,唱一声:“咚锵咚锵咚咚锵,灵格郎里灵格郎。”围着那长案就转了两圈,冲着六娘一个亮相,却是个挤眉弄眼的猴子脸。 六娘心里又酸楚,又快活,直笑倒在杜氏怀里。二哥以往总是和九娘才这般没大没小任意说笑,现在应是知道自己要进宫了,才这般哄自己高兴吧。 苏昕虽然一直听说孟二郎是个瓦子里说书的调调,可今日才半天,就已经被他逗得肚子都笑痛了。 杜氏也笑着直骂孟彦弼泼猴。因赵浅予年纪最小,魏氏和杜氏就先看她的。 赵浅予高高兴兴地拿起自己的那张纸:“我之前想了好些社名,六哥都说不行。现在我们正好八个人。那四川有蜀中八仙,唐朝有酒中八仙,道家有上洞八仙。所以我觉得就叫八仙社好了。说不准啊,咱们汴京八仙社,日后也能流芳千古呢!” 众人见她说的头头是道,都笑起来。苏昉笑着说:“你可不能把社长和副社长两位酒中大仙少了啊。咱们社可是十个人呢!” 赵浅予一愣,红着脸就要撕掉自己手中的纸。九娘笑着拦下来:“留着留着!阿予这个主意其实很妙!就是不知道阿予是要做蜀中仙、酒中仙还是那神通广大的何仙姑呢?” 赵浅予瞪了眼:“自然我要做那最漂亮的何仙姑啦!快让我看看你起的社名是什么!” 众人过来看九娘的,那纸上却是三个飘逸灵动的行书“桃源社”。赵栩和苏昉都同时说了声:“好字!” 九娘前世写一手卫夫人簪花小楷,笔断意连,笔短意长,写韵为主。这世却习王右军的行书,委婉含蓄,结体妍媚,飘逸灵动。 九娘既已愿意结社,便大大方方地笑道:“如阿昉哥哥所说,能聚在一起就是缘分。我们八人虽然享父母祖辈之荫,无温饱之忧,却也肩负着赵、苏、陈、孟之姓。如今虽然年纪小,可日后恐怕身不由己,哥哥们免不了要为家族为国家效力,全一个忠孝节义;姐妹们也都会各有所去。不知道以后还能否再见面。现在能在社里贪一晌之欢,也许是三年五载,哪怕就算是一年半载,也不辜负这青春韶华。桃源一向绝风尘,我们也做一回武陵人。阿妧既盼着咱们个个无迷津,不问桃源何处是,也盼着能不别桃源人,咱们社能长长久久下去。所以一时感慨,起名桃源社。” 众人咀嚼着桃源社这三个字,都心有所触。六娘感念九娘同意结社和起这个名字都是因为自己。她便将自己那张纸揉了:“我喜欢阿妧这个,桃源社好!最好能够浮世度千载,桃源方一春。” 赵浅予手快,抢来一看。六娘纸上端端正正的颜体楷书写着“云水社”三个字,就沮丧道说:“六娘你这个也比我的好多的了。我起的名怎么这么俗气呢?你这又是什么出处?” 六娘笑着抢了回来:“哪就非要有什么出处了?就是想到这个而已。” 苏昉倒是惊讶她一个小娘子写那么阔大端正的颜体,就对赵浅予说:“六娘这个云水社的出处,应是王维诗里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倒像她的性子。” 孟彦弼拍着大腿说:“阿婵这个也好,你们小娘子像水一样,哥哥们就是云。阿婵你放心!不管你要奔腾到哪片海不复回,哥哥总会看着你跟着你!”他说得有意,六娘听得也用心,两兄妹相视一笑。 九娘却知道六娘定是想起那首戴舒伦的《古意》了,心底不免暗叹一声。失既不足忧,得亦不为喜,她是抱着这样的心才入宫的吧。云水俱无心,斯可长伉俪。也只有这样,才能守住本心,至少不会受伤。 众人又去看苏昕的。苏昕大大方方地笑道:“我因为要骑马,临时想到‘莫待春深去,花时鞍马多’,就取了个春深社。但我也更喜欢阿妧这个。桃源不我弃,庶可全天真。而且我这个名字是分不是聚,是终不是起,不好。” 赵浅予就问赵栩:“哥哥们,你们起了什么名?我也觉得阿妧这个好。在宫里闷得很,咱们这社啊,可不就是我的桃花源!” 苏昉笑着将自己那张取了出来,上头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写着三个字,竟然也是桃源社! 九娘眼睛一热。众人都啧啧称奇,说怪不得苏昉和九娘自小就合得来,特别亲近,连取个名字都想到一处去了。 苏昉笑着说:“我喜欢桃源二字,是因为我娘亲以前说过心有桃源身常春。今日结社,无论以后时间长短,日后去向何方,沙场也好,皇城也罢,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我们总不忘彼此情分。我和九娘所想的差不多,所以才凑巧取了一样的社名。也盼着咱们桃源在在阻风尘,世事悠悠又遇春。” 陈太初笑着道:“好!桃源社这个名字的确好,当浮一大白!六郎你看呢?” 赵浅予笑着伸手抢过陈太初的那张纸。众人见上面却是三个褚体楷书,写着“一泓社。” 九娘一看忍不住赞道:“太初表哥的字深得褚体精髓,清远萧散,魏晋风流尽在其中!”苏昉也细细看了说好。 苏昕默默念了念一泓社三个字,笑问:“这个名字也取得好。一泓秋水千竿竹,静得劳生半日身。犹有向西无限地,别僧骑马入红尘。是因为学骑马起社才得的名吗?” 陈太初温和地朝她笑了笑,转头看九娘和苏昉赵栩在议论他的字。其实他落笔时心中所想的,却只是那个早晨,车帘掀开,观音院前所见的那个小人儿,一泓秋水笑意盈盈。 赵浅予又去抢赵栩的那张纸,一看就大笑起来:“六哥,你的字好,可是这名字一点都不好!” 众人都凑过去看,上头三个大字“得意社”,字字铁画银钩,大开大合,笔笔出锋,如宝剑出鞘,有二薛和褚遂良的印记,却又自成一体。 赵栩却不以为然:“阿妧起的名字,是比我这个好。”她答应结社,日后就能常见着面说说话,自然怎样都好。 除了陈太初,其他人只听说燕王的字画和脾气一样有名,却都是头一回见到他的字。六娘和苏昕几个都不出声,只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又看。 苏昉看了会儿,问赵栩:“得意忘忧,穷达有命。这个名字也好。六郎这字出自二薛,又独具风骨,铮铮金鸣,激扬江山,神采飞扬,端的是字如其人,难道是你自创的字体?” 赵栩几年前就和苏昉在书法绘画上有过一谈,颇引为知己,倒也不谦让,点头道:“是自己这两年写着玩觉得顺手而已,还谈不上自成一体。” 苏昕和六娘都喜爱书法,已经忍不住隔空临摹起来。六娘感慨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殿下此名,其实和桃源二字,异曲同工。” 苏昕却道:“云月为昼兮风雨为夜,得意山川兮不可绘画。字有画意,看似得意,处处却无意,也妙。” 九娘猜想以赵栩的处境,这个“得意”恐怕是阿昉所说的出处,看着这三个字,实在钦佩他。赵栩年方十四,竟已写出自己独特风格的字来。她前世喜爱卫夫人的字,三岁执笔,先练大篆,再练隶书,最后练楷书,日练八尺,九岁时爹爹才开始允许她练习钟繇的小楷,十岁才开始习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就是苏瞻这样极具天赋又极用心的人,也是二十岁后才写出了自己的苏体。 九娘转过眼,撞到赵栩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在看自己,似乎正等着被夸赞。她大大方方地正色道:“你这字体看似传自薛稷,结字却更难。下笔应是极快,才有敛而不发的豪情。牵丝之处恣意随性,顿笔和长笔却极细,我有些想不明白是如何写就的,难不成你平时是用画画的勾线笔所写?字字都有兰竹之骨,显刀剑之锋,看似写字,却似绘画,已然是大家风范,真是了不起!当好生传下去才是!” 陈太初抚掌笑道:“九娘真是极为聪慧,我头一次见到他这字,猜了几回也猜不出竟是勾线笔所写。” 赵栩一怔,想不到她仅从这三个字就看得出自己习惯用勾线笔写字,展颜笑道:“不错,我平时都用勾线笔写字。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才是了不起!” 众人都意外之至,赵栩书和画的造诣竟然已到了这样的境界,连用具都模糊了界限。 魏氏就笑道:“得意社也好,我很喜欢,就怕外人听着太张扬了些。那咱们可就定下桃源社这个名字了。今日起社,来,每人需喝上一大杯。” 众人回到桌前,又让妇人斟上酒,喝了一盏。 赵栩说道:“社日也要定下来,齐云社一个月四个社日,咱们少一些也不要紧,一个月三个社日也行。”这才是起社最要紧的事呢。 孟彦弼喊了起来:“不行不行!最多一个月两个社日!我统共才休沐三天!” 陈太初笑着接口:“孟二哥还得留一天去陪陪二嫂呢。两个社日已经不错了。” 孟彦弼脸一红,却没否认,看了一眼娘亲,侧了头嘟囔道:“妹妹们在女学一个月也只能休三日,今天还是特地请了假的呢。快商量哪两天是社日吧。” 众人七嘴八舌一番,因为学里是旬休,赵栩也是旬休,孟彦弼和陈太初二人当值不定休,便迁就众人。最终定下每月的初十和二十这两日为桃源社的社日,都一早到城西的陈家会合,再去学骑射。苏昉算了算日子,这头一个社日,八月初十,正是秋社后的那天。 赵栩说道:“还是去西边的金明池合适,离舅母家也近,平日里有禁军把守,士庶不入,安全上也尽可放心。还有一事,既然起了社,咱们就该照着结社的规矩,按排行或小名称呼,可不要再殿下殿下的了。尤其孟家叔母,只唤六郎阿予就是。妹妹们跟着阿予叫就好。” 杜氏笑着点头。孟彦弼自告奋勇要送四个妹妹一人一张弓。 魏氏和杜氏干脆让他们八个人重新序齿。 小郎君里面,孟彦弼最长,仍唤他二哥。陈太初和苏昉同年,苏昉却还比陈太初小两个月,两人便互称名字,女孩儿们也沿用太初哥哥,阿昉哥哥称呼。赵栩便是六郎或六哥。 小娘子中,苏昕最长,按她排行,就唤她三姐。赵浅予一听苏昕竟然和赵栩是同年同月生的,就叫了起来。一序日子,赵栩是正月十六射手宫,苏昕却是正月初五天蝎宫。赵栩和苏昕就也各按排行互称六郎和三娘。依次再是六娘、九娘、赵浅予。 这边炭张家里热火朝天,其乐融融。翰林巷的木樨院里,程氏却收到了长兄程大官人送来的帖子,明日要过府一叙。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蜀之八仙即容成公、李耳、董仲舒、张道陵、严君平、李八百、范长生、尔朱先生等八人,道教传说他们均在蜀中得道成仙。东晋谯秀的《蜀记》一书中称他们为“蜀之八仙”。 2、酒中八仙:指唐开元年间长安市上的八位嗜酒好仙的“酒仙”:一仙 贺知章、二仙让皇帝李宪长子、汝阳王李琎、三仙唐太宗长子、恒山王李承乾的孙子、清和县公李适之、四仙 崔宗之、五仙 苏晋、六仙 李白、七仙 张旭、八仙 焦遂。出自唐 杜甫《饮中八仙歌》。这首诗描述了当时长安市上“饮中八仙”的醉后之态。 3、上洞八仙:八仙故事见于唐、宋、元人记载,元杂剧中亦有他们的形象,但姓名尚不固定。至明吴元泰《八仙出处东游记传》里,始确定为铁拐李、钟离权、张果老、蓝采和、何仙姑、吕洞宾、韩湘子、曹国舅八人。 4、桃源一向绝风尘。出自王维(唐)的《春日与裴迪过新昌里访吕逸人不遇》 5、咱们个个无迷津,不问桃源何处是。化自孟浩然(唐)的《南还舟中寄袁太祝福》的“桃源何处是,游子正迷津”。 6、“不别桃源人”出自丘丹(唐)所写的《奉酬韦使君送归山之作》 7、 “浮世度千载,桃源方一春”出自于武陵(唐)的诗《赠王道士》 日日市朝路,何时无苦辛。不随丹灶客,终作白头人。 浮世度千载,桃源方一春。归来华表上,应笑北邙尘。 8、莫待春深去,花时鞍马多。出自白居易(唐)的《曲江独行招张十八》。春深社之名,感谢两文书友提供:咸菜书友和曦儿书友。苏昕原来文中所起的社名是“和气社”,出自张说(唐)的诗句“化将和气一,风与太初邻”,因为含了太初的名字,所以她揉了不给大家看。这段今早修文了。桃源不我弃,庶可全天真。出自陆龟蒙(唐)诗《奉和袭美太湖诗二十首·桃花坞》。 9、桃源在在阻风尘,世事悠悠又遇春。出自武元衡(唐)的诗:《春斋夜雨忆郭通微》:桃源在在阻风尘,世事悠悠又遇春。雨滴闲阶清夜久,焚香偏忆白云人。 10、一泓秋水千竿竹,静得劳生半日身。犹有向西无限地,别僧骑马入红尘。是赵嘏(唐)的诗《发柏梯寺》。 11、得意忘忧,穷达有命。出自嵇康《幽愤诗》。 12、云月为昼兮风雨为夜,得意山川兮不可绘画。出自黄庭坚(宋)《毁璧》。 13、星座,隋朝时跟随佛经从西方传来中国的,不叫座,叫宫,黄道十二宫。隋朝时候没有双子和处女座的称呼,是阴阳宫和双女宫,是康有为老师改成双子座和处女座的。金牛宫刚传入的时候叫特牛宫,白羊宫叫特羊宫。这里的“特”是雄性的意思。射手宫被称为“射”。本文按射手宫用。 感谢明山的长评,在焉的番外剧场。 感谢名单: 呦呦鹿鸣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8 17:43:15 云煦初阳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9 00:40:16 彭彭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9 07:52:10 伊娃黄豆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9 07:58:34 三天三年三生三愿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9 09:23:18 苏木星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9 10:07:32 落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9 11:54:59 0439扔了1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6-12-09 13:07:01 啊啊啊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9 15:49:00 lan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9 20:48:42 猪猪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9 21:09:04 土木工程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9 21:29:50 明山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9 23:14:41 明山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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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苏瞻丁忧,孟建在户部才做了没几天就被架空到那虚职上去,他干脆一心一意地照看孟家的庶务和荣国夫人的产业。每年的出息日见增长,人也忙得脚不沾地。程氏看着心疼,一入秋,必要夜夜炖些补汤等他返家。这些日子,孟建又被调回了户部的仓部,筹备陈青出征的粮草补给,更是披着月亮出门,戴着星星归家,竟比翰林学士院的孟存和殿前司的孟在还要忙。 程氏听了梅姑的话,安心了不少,遂让女使去知会吕氏和翠微堂,又让梅姑去安排小厨房明日木樨院设家宴招待兄长,再要让外院的九郎十郎十一郎明日下了学都来拜见舅舅,还要备下礼单。正忙着的时候,七娘急匆匆地进了正屋。 “怎么还没下学你就回来了?”程氏一愣,看向她身后的女使。 七娘却说:“娘!我有要紧的事,特意请假回来的。”她让女使侍女们退了出去,凑到程氏跟前说:“娘,你把阿妧后罩房的钥匙拿来给我吧,我要去找样东西。” 程氏一怔,斜睨了她一眼:“你这是要做什么?那里是她的私库,收的大多是宫里公主赐下的东西,样样都在册呢。你趁她不在家,跑回来想干嘛?眼皮子也太浅了!你库里的东西可也不比宫里的差啊。”程氏伸手指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这几年你们不是挺要好的吗?” 七娘咬了咬唇:“娘!我就只找找看一样东西,我不动她的东西!你就别管了!” 程氏摇头:“是不是四娘又同你嚼什么舌头了?” 七娘低头不语。 程氏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这几年长进了,这耳根子怎么还跟面团似的?” 七娘脸涨红了,摇着程氏的手臂:“你就让我去看一看,你让梅姑陪着我去看都行。我就想知道燕王殿下是不是送了簪子给她!” 程氏一愣:“胡说八道!燕王殿下哪有送过首饰给她!” 七娘急道:“娘!你也被骗了!四姐说了,那些打着公主名号送的物事,都是燕王殿下送给她的!还有二哥送来的那些,其实都是陈家表哥送的!九娘自己心里都清楚着呢!你看这几年她用过哪一样?若真是二哥送的,公主送的,为何不用呢?她都特意造册放好做什么?难道还准备退还给人?!” 程氏皱了皱眉,沉吟了片刻,起身去里间,亲自取了钥匙环出来,上头密密麻麻串了几十把铜钥匙。程氏指着一把系了紫色络子的钥匙,交给梅姑:“你跟着七娘去后头看看。”又再三叮嘱七娘好好说话,小心一些,宫中之物千万别乱动。 东暖阁里,慈姑和林氏看见七娘忽然来了,赶紧停下手上的针线活,起身行礼。 梅姑笑着刚要说话,七娘已经绷着脸说:“娘让我去阿妧的后罩房找样东西。”不等她们说什么就要往后头去。 慈姑赶紧上前几步,拦在了门口:“七娘子稍等,九娘子不在家,还请等她回来陪你去看吧。” 七娘不耐烦地道:“我等不及,现在就要看。”她挥手让自己的女使和侍女上来拉开慈姑。 林氏这才反应过来,跑过来瞪了眼问:“七娘子您这可不对啊!”女使和侍女们不敢拉她,两边就僵住了。 七娘气笑了:“你一个姨娘,谁给你的脸,倒敢指责我?”她冲着女使和侍女们骂道:“还不拉开她!这可是我娘吩咐的!木樨院里你们到底听谁的?!” 林氏脖子一梗,也拧了起来:“哪有做姐姐的趁妹妹不在家悄悄来偷东西的!木樨院里便是当家娘子,也得守府里的规矩!这小娘子的私库就是私库,没有翠微堂的对牌,谁也不能私自抄检啊!七娘子你要不讲理,奴婢这就去找老夫人问个明白!” 七娘脸涨得通红,转头就问梅姑:“平日里林姨娘仗着自己是翠微堂里出来的,就这么在家里横行霸道吗?” 梅姑却柔声对林氏说:“姨娘别急,这三间后罩房以前是正屋里放杂物用的,今日想起来,怕有东西忘在里头了。我们只是去看一下,决计不会翻动什么更不会拿走什么,你要担心,不如和慈姑一起跟着我们去,亲眼看着可好?”这林姨娘没什么脑子,说话不会转弯,但她说的却没错。上回抄检西暖阁和西小院,长房可是带着翠微堂的对牌来的。 七娘见梅姑竟然不帮自己,说出这种低声下气的话来,气得浑身发抖,劈手抢过梅姑手中的钥匙铜环朝着林氏面上就是一甩:“你还不快去翠微堂告状!我用得着偷九娘的东西吗?我就是去拿了又怎样!你去啊!” 那铜钥匙一大串,刷地刮过林氏的脸,差点掉在地上。 林氏自来了孟府,吃过戒尺,罚过跪,但还是头一遭被这般重物刮在脸上,眼前一黑,脸上被火辣辣刮了几下,极为刺痛,竟连叫也叫不出声,倒吸一口凉气就要伸手去摸。 慈姑惊喊了一声:“姨娘别动,脸上出血了!” 林氏这才反应过来,就要尖叫出声,嘴一张只觉得左脸疼得发麻,她还伸出手要去拉住七娘,硬从牙缝里模模糊糊嘶出一句:“那些都是阿妧的!没-没有别的东西——”眼皮已经疼得直跳,没受伤的右脸都在抽筋。 七娘退了一步,也呆住了,看着慈姑带着人慢慢扶着林氏到边上坐下,梅姑一脸焦急地吩咐侍女去拿药箱,请大夫,东暖阁里一片混乱。她咬了咬牙,握紧了手上的钥匙环,径自推门去了后院。 东暖阁的后罩房小小三间,在院子后头挨着木樨院的东院墙。两边的粉墙上被九娘种的野蔷薇嚣张地爬满了。满眼的翠绿中,处处都有一簇簇的粉色花儿拼命挤在一起怒放着。院子里一边种着的七八棵花椒树已有人高,刚刚结出紫红色的果子,另一边搭出来的葡萄架上还垂着累累坠坠的紫色葡萄。葡萄架下的石桌石凳边叠着十多个竹箩筐和各色农具。不像大家闺秀的院子,倒似寻常村妇人家一般。 七娘平时倒喜欢来采蔷薇花回去做澡豆手膏,此时无暇顾及,一路低头翻那几十把铜钥匙,找到那紫色络子的,无奈手抖得厉害,插了几次才插入锁眼。 她推开门一看,却无从下手。 房里两边靠墙是整排的连三橱,上头放着各种小匣子。中间有七八个箱子齐整排列着。再里面几排七尺高的书架,堆满了书。 七娘团团转了一圈,将两边连三橱上的小匣子翻了翻,心里对四娘的话已然信了七八分。这些小匣子里的东西,一看就不是女孩儿们之间互相送来送去的礼物。镇纸、印章、笔洗、香炉、香料、袖炉、纨扇、茶盏,各色文具和用品,无一不精,无一不美。还有两个橱上,全是各色玩意儿,好些内造的黄胖、苏造的磨喝乐,一看就是九娘儿时的模样。打开中间的箱子,有回纥的满缀着珠片的巾帕,契丹的狐皮袖笼,西夏的尖头鹿皮小靴子,倭国的黑漆梳妆匣,安息国的各色香料。 七娘转到书架处,上头除了书就是各式字帖和天竺的梵文经书。她又转了一圈,就是不见四娘说的那根簪子。不免有些气急败坏, 院子里传来嘈杂的人声。七娘忽然看见靠在墙角的那放着捶丸棒的锦袋,呆了呆,上前打开袋口,她记得九娘一次也没用过这套棒子。棒柄依旧崭新,长头的七彩络子也还缤纷夺目。这些棒子,丝毫没有被遗忘的委屈。 七娘的手指摩挲过棒柄,一刹那这些日子的疑心和不安心,竟无端端地统统变成了伤心。 贞娘和慈姑进来后,看着站在墙角肩膀不停抽动的七娘,互相看了一眼后,柔声道:“七娘子,老夫人请你去翠微堂说话。” 贞娘上前几步要搀扶她,七娘猛地站起身来,死命将墙边的一个连三橱一拉,慈姑赶紧撑住要倒下的橱子,乒零乓啷,匣子和物件顿时散了一地。 慈姑和贞娘面面相觑。一看七娘,她已掩面嚎啕大哭起来:“不是说送了簪子的吗?翡翠的簪子!簪子呢?!” *** 炭张家里,桃源社众人听完赵浅予的黄道十二星宫之说,都摇头表示不信。只有苏昉笑道:“阿予说得也不错,唐朝韩愈就写过一首《三星行》诗:‘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奋其角,箕张其口。牛不见服箱,斗不挹酒浆。箕独有神灵,无时停簸扬。’说的就是他身为摩羯宫颇为坎坷的意思。” 赵浅予眼睛发亮:“听到没有?阿昉哥哥学问最好,他说的准没错!” 赵栩笑眯眯地说:“阿予,你不就是摩羯宫吗?没见你坎坷啊。” 苏昉笑了:“这么巧,我爹爹也是摩羯宫。”赵浅予得意洋洋给了赵栩一个白眼,模样娇俏可爱,又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孟彦弼提议不如去看杂技,说最近里瓦来了一群艺人,不止能藏人藏剑,还能藏舟,一瞬间几十个人就将一艘船藏起来,在场几千人也看不见那船。还有那口技社的社长姜阿得这个月也在里瓦表演“百禽鸣。” 一听这个,就连杜氏都说这个有意思。赵栩兴致勃勃地让随从去订座。 九娘想了想,正色道:“既然照着结社的规矩,这社里的费用,也该咱们平摊才是。若是要去里瓦,可不能又是六哥出钱。我们四个虽是女子,也都是有月钱的人。只要不是顿顿吃炭张家,还是出得起的。那马匹、马鞭鞍辔、弓箭可都已经是白得的呢,若再要白吃白喝白玩,我可是要第一个退社的。” 啊?才起社你就敢提退社?!赵栩瞪起眼。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对于黄道十二宫,古人对这个很相信,韩愈就是文人里最早自我抱怨的摩羯宫人,苏轼一看,也说啊呀,我和退之太相似了,咱们摩羯宫是很苦逼的,所以他和我一样,都是苦逼中的苦逼。后人也颇认可这个说法,南宋的周必大,后来的文天祥都写过自怨自艾摩羯宫的诗句。当然,如果我是老板,我大概只会雇佣处女座和摩羯座的员工。哈哈哈哈。最不想要用的就是赵栩这样的……如果颜值高,摆着看也行。颜值即正义! 2、关于星座,昨天有个朋友告诉我,她的一位朋友(哈哈哈,好有笑点)原本是位高级白骨精金领,现在成为了专业占星师。我们书友中,苏木星书友是很通晓星座的。我在微博上也关注同道大叔这个微博名。前些时他写了个吐槽射手。嗯嗯,我看了下,有些蛮符合六郎的,有些不符合。 完全反差萌,外面高冷男神范儿,回家就是弱智模式萌萌哒。哈哈哈。请尽情想象在母性十足的九娘面前撒娇满地打滚卖萌的六郎。 内心足够细腻,看着啥也不在乎,其实温柔起来分分钟能让人融化。嘻嘻。这个夜蛮对的。 对于射手来说,喜欢可以随心所欲,爱必须专一。估计会有书友来吐槽这个。 至于说射手善良大方可爱从来不装逼。我是觉得后三个字可以拿掉。还有比射手更爱显摆bigger的吗? 3、九娘是天蝎,爱恨清晰,没有灰色地带,而且记仇,记仇,记仇,其实很记仇。也感恩,感恩,很感恩。 4、苏瞻是摩羯,勤劳,努力,奋斗,有目标,嗯嗯,蛮坎坷的。 5、太初是双子,我好喜欢双子座啊。天生的人气王。到哪里都是最受欢迎的。唉,其实是天蝎的灵魂伴侣,灵魂伴侣,灵魂伴侣。 下午在这样的阴天下,老作者美美地睡了个午觉,醒来后忘记放作者有话说了。现在补上。明日保证粗长君。九娘自防盗。 章节目录 第82章 九娘一说这话,六娘和苏昕也附和。杜氏也笑道:“亲兄弟明算账,才是长久之道,也要把我们也算进去才对。” 孟彦弼呵呵道:“兄弟姐妹间是要算清楚才行,像我家的钱都是我娘的,我娘的钱还是我娘的,那就不用算了。”头上立刻又吃了两个毛栗子。 六娘笑得脸都疼了,今天看来二哥是豁出去要把大伯和大伯娘的底都兜翻天。 众人大笑着纷纷点头称是,赵栩也笑着答应了。商议了一番后,定下来有月俸的每月出一贯钱,领月钱的出五百文。社长和副社长也各出一贯钱。到了苏昉这里,苏昉却坚持要出一贯钱:“我虽然没有月俸,可我娘却留给我许多产业,比孟二哥,六郎太初你们的月俸可要多出不少来。”九娘觉得合理,大力赞成。苏昕更是连声说好。 跟着苏昕和六娘又推举了算术极好的九娘负责管社里的钱和账目。众人皆无异议,九娘也不推辞,爽快地答应下来。 赵栩赶紧取了他和阿予的两份钱交给九娘,笑道:“阿妧!仔细收着!要是少了,我们可是要赖着吃定你一辈子的!” 众人哈哈笑着纷纷将钱取了交给九娘。 九娘也笑着将钱都点清了,交给玉簪:“你可要仔细些收好,万一少了,千万别声张。我可养不活这许多哥哥姐姐们。咱们只偷偷赖着大伯娘和六姐就是。她们最心疼我,保管会替我悄悄地补上。”众人又大笑起来。 孟彦弼又开始忙着算计社日里吃哪家喝哪家玩哪家了,颐指气使地指派陈太初,又低声下气地问杜氏,能不能把范家小娘子一起请出来蹭吃蹭喝蹭玩。虽说又吃了两个毛栗子,可四个妹妹却求了杜氏务必下帖子,八月初十邀范小娘子一同玩耍。杜氏只能点头道:“那得让你们二哥再出五百文才是!” 九娘一本正经地数着孟彦弼依依不舍递过来的五百文:“啊呀,又来了个嫂子要养活了。” 六娘已笑倒在杜氏怀里。杜氏伸手轻拧了一把九娘的小脸:“叫你嘴贫!” 赵栩看着九娘脸颊上立刻泛起的一块红,就想起四年前在孟府家庙里和九娘初见的情形。小小的她被自己捆成个小粽子。她那肉嘟嘟的小脸被自己一指头戳下去,就是一个小涡,会微微泛白,很快弹起来才又变成粉色。赵栩只觉得手指头直发痒,看了看九娘面前盘中的好些果子,吸了口气扭过头去。她现在可不会再拿果子撒他一头一脸了吧。 *** 翠微堂里,梁老夫人听贞娘轻声说完事情经过,沉着脸看着满面泪痕的七娘。程氏懊恨得不行,自己也是被兄长要登门的事情扰乱了心神,竟然稀里糊涂让她做了这么件糊涂事,闯下大祸。 梅姑跪了下来请罪:“都是老奴办事不力,惹得七娘子生气,还请老夫人责罚老奴,饶了七娘子。” 梁老夫人看了看程氏:“你怎么也这么糊涂?!阿林再怎么样,也是七娘的庶母!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就是一个不孝不仁,让九娘又怎么和她相处?” 程氏刚才已经看过林氏,的确刮擦得厉害,有些嫩肉都翻了开来。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道:“是媳妇糊涂,适才接到兄长的帖子,说明日要来家里。因为那阮玉郎和侄子的事,我心里乱糟糟的,又想着她也就是去看一眼,应承了不翻动,还有梅姑陪着,这才由得她闯了大祸。” 七娘哭叫起来:“阿妧她只当我是傻子!燕王殿下送了那么多东西给她,肯定是喜欢她!她却不告诉我!心里还不知道怎么笑话我呢!怪不得她要跟着六娘进宫!” 程氏吓得腿都软了,赶紧死死拽住她,捂住她的嘴。 梁老夫人端起茶盏,淡淡地问:“原来你还真的是在肖想燕王殿下。” 七娘一愣,低下头去死死抓住程氏的手,哭声就小了许多。 程氏红了脸,哀求起老夫人:“娘!都怪媳妇管教不严。她还小,不懂事。求娘让媳妇回去好好管教她。” 梁老夫人抬了抬眼。程氏顿时不敢再说。老夫人淡淡地道:“就算是燕王殿下喜欢了阿妧,就算是阿妧也喜欢了殿下,就算是她不告诉你,就算她要跟着六娘进宫,又和阿姗你有什么干系?” 七娘怔住了,止住了哭。程氏也呆呆地看向老夫人:“娘?我可是答应了陈家的!” 老夫人看着程氏道:“的确是要怪你,你将她宠成这样,满心满眼只有她自己,日后吃苦的也只会是她自己。” 老夫人又看着七娘道:“阿姗你年少无知,心里要喜欢那个郎君,尽管喜欢,正大光明大大方方的喜欢,谁会笑话你?谁敢笑话你?这汴京城里三月三,七夕节,元宵节,多的是互诉衷肠的郎君和娘子,也多的是罗帕无人收的娘子和簪花无人要的郎君。你三姐当年钟情你三姐夫,也不曾鬼鬼祟祟躲躲藏藏。可若因为那人不喜欢你喜欢了别人,你就要恨上别人,这般面目可憎,任哪个郎君都会畏而远之。” 七娘待要争辩。老夫人却又道:“别说阿妧年纪尚小,心里没人。她那样的容貌才情,有人喜欢她,难道是她的过错吗?你这般嫉恨交加胡作非为,是恨别人喜欢她,还是恨别人不喜欢你,还是恨自己不如她?” 七娘被问得呆住了。她不如九娘吗?她生气的是这个吗?不,不是的。眼泪汩汩地留下来,又咸又涩。 老夫人转向程氏:“阿妧库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经木樨院的手的?宫里赐下的东西你木樨院敢不收还是敢退回去?我翠微堂都不敢,怎么,听香阁敢吗?” 程氏低声回道:“媳妇不敢。” 老夫人叹了口气:“两位殿下和阿妧共过生死,情谊自然非同寻常。你们可见过阿妧主动攀附过一分一毫?她都懂得安守本分,不痴心妄想。可阿姗你呢?白日做梦,徒留荒唐。” 程氏赶紧道:“是阿姗错了,她知道自己错了。还请娘手下留情。” 老夫人又问七娘:“你又是从哪里知道阿妧库房里有翡翠簪子的?” 七娘含泪不语。 老夫人叹了口气:“是你四姐说的?” 老夫人闭了闭眼睛,苦笑道:“一大家子人,你们小孩子之间,吵吵闹闹,都不是什么大事。这些年,看着阿姗你似乎长进了,知道些分寸了,谁成想还是这样?还有阿娴心眼小,爱挑事。你们以为阿妧是讨好你们才忍着你们,才对你们好的?她不过是不计较而已。老三媳妇你当过家,也知道顶着这个孟字,一年要打发多少麻烦?能用钱和气打发的咱们也就都打发走了。能一个好字了事,谁会费神去计较那点芝麻大小的得失?北海之鲲何须在意蜉蝣?天上的雄鹰何须在意燕雀?阿妧她是把孟家放在心头上,把我放在心头上!她是不忍心婆婆我一大把年纪,还要去操心你们那点见不得人的姐妹意气之争啊!君子好誉,小人好毁!木樨院能太太平平这几年,是因为有君子在啊!” 七娘怯怯地抬起眼,看向老夫人。程氏更是又气又恨,伸手拧了七娘一把:“你从小到大哪次做爆仗不是被她点的!你就不长长记性!” 这时吕氏带着慈姑进来,她刚去木樨院看过了林氏。一见程氏母女这个样子,就皱起了眉头。这才太太平平了几年?前几天因为四娘的破事害得六娘要进宫,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庶女,就是送给吴王又怎么了,却害得她那么好的女儿要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受苦一辈子。今天这个七娘又闯私库,施暴庶母,传到外头去,孟家百年清名毁于一旦,家里的小郎君们和六娘也跟着声誉受损,就是自家郎君也免不了被台谏弹劾。这木樨院简直就是整个孟家的爆仗,不知哪一天就要爆,平白让她们也跟着担惊受怕吃苦遭殃。 慈姑低声禀报:“许大夫说不能包扎,只能等着结痂,已经用了药,就是恐怕会留下疤痕。”林氏自进府就跟着她,几十年来磕磕绊绊,这几年总算太平享乐了,不料一朝飞来横祸,竟有容貌损毁之祸。慈姑自责得厉害,这些年她看得真切,九娘待林氏和十一郎亲近得很,宝贝得很,真不知道如何向九娘交待。 程氏头皮一炸,七娘也浑身一抖,这时才真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 翠微堂里静了半晌。老夫人斟酌了片刻后道:“贞娘,你将七娘送去家庙,先跪六个时辰。明日起禁足在木樨院里一个月。既然她这些年的书都是白读了,日后学里也不用再去了,留在家里好好学好本分和安分吧。明日开始就请出家庙里的钱婆婆做她的训导婆婆罢。” 七娘不禁魂飞魄散,挣开程氏,扑上去抱住老夫人的腿:“婆婆!婆婆!阿姗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婆婆求您让我回学里去,我跪多久都行。阿姗真的知道错了!我去给林姨娘说对不起,我去跟阿妧说对不起!婆婆!——” 程氏急得不行,却无计可施。 *** 天色已渐沉。从里瓦出来,桃源社众人殷殷道别,相约初十那日一早在陈家见面。 赵浅予牵着九娘的手还不肯放手:“记得回去让你姨娘赶紧给你做一身骑装!我是红色的,要不你也做红色的?没剩下几天了可来得及?” 九娘笑着说:“阿昕要做鹅黄色的,我和六姐回去商量了再定。” 六娘兴致勃勃道:“咱们四个都得选鲜艳些的颜色,阿妧这次可不许总穿那么素净了。” 孟彦弼趴在马车的车窗外在和车里的杜氏说话,听到六娘这句回过脸来说:“那也未必,有一回我看见圣人穿了一身银白的骑装,也好看。” 赵栩在她们边上有些心不在焉,他微微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鸽群,来来回回高高低低地飞着,忽地一声鸽哨,鸽群在那乌瓦粉墙之上盘旋了几个来回,倏地没入一户人家去了。 他不经意地说道:“对了,前些时给阿予做了两双小马靴,多出些皮子也没用,明日让人送到孟府去,你们姐妹俩正好做两双马靴。” 赵浅予笑道:“是的是的,要不是六哥提醒,我都忘了,就算我们骑装颜色不同,靴子也能一样!” 六娘九娘也不客气,笑着向赵栩道谢。 几人正说着话,从瓦子里又涌出许多人,笑着四散开。一个小郎笑着跑过来,眼看就要撞上九娘,玉簪刚要去挡,那小郎却已被一只大手拎了开来。 “爹爹——爹爹——!”小郎被赵栩的随从拎离了地,两只小手和两只小腿在空中乱蹬。 一个郎君赶紧过来,拱手对着那随从笑道:“真是对不住,犬子冲撞了贵人。” 九娘回过头,帷帽下也看得见那孩童一双极漂亮的大眼瞪着自己,两腮鼓囊囊的,一脸的不服气。不由得柔声笑道:“不碍事的,孩子而已。是咱们挡住道了,还请将他放下来罢,别吓到他了。” 赵栩带了人上来隔开他们,点了点头。随从将手里的孩童送到那郎君手里:“下回看仔细些。” 郎君又行了一礼,刮了刮那孩童的脸蛋:“让你慢一些吧?下次就罚你没有糖吃!”一把将那孩童扛到肩上,笑着远去了。 行到远处,阮玉郎笑着问:“如何?爹爹说你撞不到那个姐姐吧?” 大郎疑惑地问:“我要是慢慢地走过去呢?还有这个姐姐真的很美吗?” 阮玉郎大笑起来:“下次你再试试看。只要肯用心思,总能做成的。这个姐姐还真的很美。走,买糖去了。” 大郎高兴地笑起来,抱着爹爹的头,调皮地撕下他唇上的两撇胡子,放在自己鼻子下比了比,又问起方才藏舟之术的奥妙来。 孟府四人和赵栩赵浅予道了别,上了马车,打道回府。孟彦弼在车窗外说:“今日出门太早,等初十啊,咱们去州桥夜市吃个够再回家!”六娘笑着脆生生地应了声:“好!” 九娘想了想,忽然觉得刚才那个郎君的面容声音似乎有些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二门口慈姑一见九娘,就红了眼眶。 一行人匆匆进了木樨院的东小院。 林氏躺在屏风后的藤床上正哼唧着折腾着,手也在动腿也在动。十一郎正坐在床前和她说些什么。一见九娘六娘和杜氏来了,林氏就要起来行礼。 杜氏赶紧吩咐宝相:“快让你家姨娘好好躺着。伤成这样还起来做什么。” 六娘一看也吓了一跳。林氏左脸上七八条紫红的新伤狰狞得很。 十一郎和杜氏以及姐姐们见了礼,就退到屏风外头去。九娘坐到床边,轻轻握住林氏的手,细细看了看,柔声安慰她道:“没事的,你别怕。好在铜钥匙都是圆头的,擦破了皮而已。我马上写信给公主殿下,讨些宫里的祛疤药膏,记得吗?那药极好的。”林氏出了口长气,绷紧的手脚才放松了下来,眼睛也不霎地看着九娘。 九娘笑着把脸凑近她:“以前我摔破了嘴,比你这个可伤得还要厉害呢,肉都翻开来了。看,现在一丁点疤痕都没留下。就是伤疤长好的时候会很痒很痒。姨娘你可千万忍着别去挠,要不我可要让宝相姐姐把你的手绑起来哦。” 林氏原来满心火烧火燎的,又看不见自己的脸。身边的人都一副“你好可怜,你以后可怎么办呢”的神情,十一郎也是忧心忡忡地开导了她许久,什么女子无貌也是德。放屁,她这辈子什么长处也没有,就只有一张脸好看还有生了九娘和十一郎。要是这脸毁在七娘子手里,仇也不好报,怨也没有用,接下去几十年怎么办?难道一辈子都不照镜子了?听了九娘这番话她才安心了不少,不好张开嘴说话,只眨巴眨巴大眼睛,抬了抬下巴。 九娘笑着侧过脸给她看:“你看!阿妧我好不好看?” 杜氏和六娘扭过头忍着笑咳了两声,这样的祸事,也只有九娘还能轻描淡写地化解。 林氏眨眨眼,点点头,又抬抬下巴。九娘全然明白她的意思,笑道:“我长得像你嘛,自然好看的。”又牵了她的手在自己嘴唇上头按了按:“放心,你不是一直说要让这肌肤更嫩吗?等伤疤脱落了,那新的皮啊,可嫩了。你摸摸我的,是不是比边上的还要嫩?” 林氏点点头,眼睛里开始雾蒙蒙的,这时候她心里的委屈劲儿才涌上来,捏紧了九娘的手还是想说几句。九娘笑着摇头:“啊呀,姨娘你可得少说话。我让玉簪也给你做一个我以前那个帷帽。没人的时候,别戴着,还是得让这伤见见风见见光,好得快些。” 九娘转向终于松了口气的宝相说:“宝相姐姐,可要麻烦你看着我姨娘,别让她吃辣的,那些颜色深的都不能吃,还请姐姐辛苦些了。” 宝相红着眼睛屈膝应了,赶紧端了茶盏过来:“姨娘先喝几口水吧。” 九娘将林氏扶起来,要了把细长的银匙,舀了茶水一口口送入林氏嘴里。 杜氏和六娘放了心,就先告辞。十一郎陪着九娘送了她们出去,再进了屋内,一看自己姨娘脖颈里兜了块帕子,正吧嗒吧嗒着大眼睛一脸期盼的模样,一点也没刚才的烦躁了。 十一郎叹了口气很不是滋味地说:“姨娘?我也好歹劝了你一个时辰吧?你那头甩得跟个拨浪鼓似的,纸帐都要给你抠烂了,还踹了我好几脚。九姐这才说了一盏茶的功夫,你就——”跟个得了肉骨头的小狗似的。这是不敬之语,十一郎自动咽回去了。 九娘瞪了十一郎一眼:“你那张嘴,会说劝人的话吗?是不是说什么留了疤痕也不要紧?” 十一郎挠了挠头,说道:“七姐还在家庙里跪着呢,听说不能再去学里读书了。还听说明天开始家庙里的钱婆婆要做她的训导婆婆!” 林氏忽地打了个激灵,将丝被朝上拉了拉,摇摇头。 不准进学?钱婆婆?看来婆婆是真的发怒了。可是,还不够啊,动什么都行,动我都无所谓,不能动我姨娘,不能动我十一弟啊。恐怕要对不住婆婆的一番苦心了,这木樨院的太平,我孟妧,我九娘,我王妋不想要了。 九娘叹了口气,替林氏将帕子取了下来:“姨娘啊,我跟你说过吧?钱财乃身外之物。她要去看就去看,要拿就拿,又有什么要紧?你这些血啊皮啊美貌啊,可比我库里的东西珍贵多了。你这人啊,才是最要紧的,知道吗?这次吃了亏,日后可要记得。那些没了不要紧,你,才是最要紧的。记住没有?” 林氏点点头,心里美滋滋的。那些宫里的宝贝都不如自己这几条小伤要紧呢。慈姑说得对,九娘子心里啊,可宝贝自己这个姨娘呢。自己定要好好地养伤,别让她担心。哪像四娘子,这几年别说体贴她的姨娘了,平日和阮氏说话眼睛都看着别处,连自己这样的脑子都看得出四娘子不乐意和她姨娘见面。 九娘又叮嘱了几句,带着慈姑和玉簪回了东暖阁。本要给赵浅予写信的,估摸着这信送到宫里恐怕就得三天,便改了主意给陈太初写了一封讨药的信,让慈姑亲自送去修竹苑交给孟彦弼。又写了张食单,列了些收伤口的汤水,让玉簪取了一贯钱来,连着单子送去木樨院的小厨房交给管事娘子。 九娘摒退侍女,取了钥匙,拿起盏纱灯,独自进了后院。天色已昏暗,蔷薇花香更浓。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六千一百字更新,算加更。感谢明山的长评和在焉的番外。 有好友从枫叶国回来,背了重重的保鲜膜、维生素给我们几个知交,行李超重。真是礼重情更重。一见面就把手机给我:“替我下一个那什么看小说的,我要看你写的小说。”我必须吐槽,手机版晋江没办法微信登录,网页版一进入微信登录界面,就跳出来浑身不搭架的窗口,根本无从下手点击哪里。好友只能自己回家电脑登录充值去。 我有很多朋友,因为我和我的文下载了晋江,书架上只有我这一本书。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我充分感受到了“专宠”的待遇。再次感谢你们。 今天在做按摩的时候,说到健身和按摩两件事。 健身真的是一件好事情。我有一个很美丽的闺密,感谢她带领我开始健身。在那以前,我的体脂率是38%,如果替小公举洗头,举起花洒的时候,手臂立刻发麻。平时甚至手指尖手臂内侧也会发麻。腰椎疼痛,走路十分钟就腰疼。在清迈,和朋友逛木料市场,她在咖啡厅点了杯咖啡让我自己去逛。我走到腰痛就回到咖啡厅,她一杯咖啡还没喝一半。在家里就和小公举演习:如果麻麻突然晕倒在浴缸里,宝贝该怎么处理……哈哈哈哈。真的,我们演习过不下三次。林林总总,这些事促使我走进健身房。因为有美丽闺密的指引,我没有走什么弯路。测试下来我膝盖有炎症,不可以跑步,脊椎是c字型弯曲,不能做腰部剧烈运动。髋部不正,所以走路走多了,右腿大腿关节会疼痛。反正除了没有残疾证,基本属于伤残老年人士。 请了私教,开始规律地上课。一周两次,每次三个半小时。热身、有氧、器械、拉伸。我的基础太差,教练在我的记录册上标注了一个符号,我问:“是不是特别重视我的意思?”感觉花了很多钱就能得到很多爱啊。教练呵呵笑道:“你在我的学生里综合体力排在倒数第一……”事实就是这么伤人心啊。 每天要拍自己吃什么了发给教练。油脂、糖、淀粉,统统滚蛋,作为一个腌制品爱好者、肉类爱好者、内脏爱好者、条状物(粉、面)爱好者,是多么痛苦啊?然后一天要吃六个蛋白,只吃一个蛋黄。水煮的蔬菜,少盐。感谢上帝,我还可以吃牛排、三文鱼等深海鱼类。 在痛苦的三个月后,我的体脂率降了百分之十。还不是很理想,但我已经太满意。我健步如飞,走九十分钟腰不疼了也不觉得累。爬楼不喘。然后我开始安利健身的好处。 现在坚持锻炼了四年,看到锁骨和马甲线时就会觉得很满意自己。和男人没啥关系,就是觉得要健康一些。其实我还是会吃肉,盐烤五花肉,叉烧拉面,还是会吃各种米粉面条河粉……今天中午,我们两个人吃了四份日料套餐…… 二十几岁就在健身的朋友,给你点赞。需要健身还没开始的朋友,请开始吧。为了我们的娃。 很想活得久一些,可以看到小公举恋爱看到她结婚,看到她生娃。 2017就要来了,祝大家健康,开心。晚安。 章节目录 第83章 后罩房里还没收拾过,靠着墙角四五个匣子翻在地上,一些泥塑碎溅开来。九娘将灯放好,细细看了看。那几个陈太初最早送的内造黄胖和赵栩每年七夕送来的磨喝乐都摔坏了。九娘捡起那个赵栩亲手做的小灯笼,在灯下看了看,幸好这个倒没摔坏。她将灯笼收到荷包里,将地上的匣子一个个摆回橱上,又将那些黄胖和磨喝乐放回匣子里。 四个磨喝乐,都是胖嘟嘟的小娘子,梳着丫髻,姨娘和慈姑都说像她。现在都缺胳膊少腿了,有一个胖脸蛋也摔裂开来,原来自己小时候真的很胖啊。 九娘蹲在地上,手指掠过彩泥碎屑,这些都是她极喜爱的。可有人一念之间,就毁了它们。姨娘的脸,是姨娘极珍爱的,那么美的一张面容,可有人举手之间,就毁了她。而这样的一念恶意,却源自满心的爱意。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她们两个却甘愿纠缠在这上头,害己,甚至害人。 前世也是这样啊。 有些婶娘,会背后嘀咕她娘亲善妒,害得王氏嫡系无子。还有些堂姐,会说她高傲无礼。有些堂妹堂弟,拿着她送的糖果蜜饯回家,会被婶娘扔在地上。她们恨她,只是因为她是青神王氏唯一的嫡出女儿。他们恨爹爹,只是因为他是青神王氏唯一的嫡长子。她们嫉恨娘亲,是因为娘亲有着她们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夫君一心一意的爱。 那些人的恨,只是因为你有,他没有而已。 他们用祖宗来压爹爹,用家法来压爹爹,用全宗族的力量来压爹爹。他们要谋长房的子嗣,要谋长房的财产。即便爹爹让出族长的位子,还不够。他们活在泥里,看不得别人干净,看不得别人任何地方比他们好。这不只是自私和嫉妒。这就是坏啊。 爹爹说的对,这世界上,除了聪明人和蠢人之分,还有好人和坏人之分。那些平时看起来像好人的坏人,才是最可恶的。因为来不及防范,来不及躲闪。所以娘才会不能再生养,所以娘才会自请下堂,所以爹爹才会放弃做族长甚至宁愿长房绝户。爹爹临终的时候告诉她:“阿玞,为了大义,爹爹这也是不择手段了,恐怕对阿昉不利,还请你不要怪爹爹。你以后不要担负青神王氏这四个字了,你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去。” 爹爹的大义,是对和错,是与非,清与浊,黑与白。 她舍不得啊,她是青神王氏唯一的嫡女啊。青神王氏,不只有那些活在泥里的人,还是有那些慈祥的小婆婆们疼爱她爹娘,怜爱她,每次过年都给她和爹娘送来亲手做的鞋子。还是有那田庄里的十五翁,十九翁,十六叔,二十七叔,教她辨认各种作物,带她下河摸鱼捉虾。还是有那收到她送去的字帖和纸笔爱不释手的族弟族妹,他们会悄悄地装一篮子擦得很干净的鸡蛋鸭蛋鸽蛋鹅蛋,送到书院门口。还是有许多的善意伴随过她,同样也是青神王氏啊。爹爹也一定是因为他们,才没有离开宗族,才没有离开青神吧。 所以她还是愿意珍惜王氏家族里任何一点点的善意,所以她待二叔二婶和十七娘真心诚意。可是她有苏瞻,十七娘没有。所以她最终还是只能失望了。 那些人所做的,只是因为你有的,她没有而已。 爹爹一直在舍弃,在退让,就算是最后的抗争,还是舍弃,舍弃了整个长房。她自己呢?她两世都和爹爹一样。君子何尝去小人,小人如草去还生。但令鼓舞心归化,不必区区务力争。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这些,根深蒂固,在她心里,没法去除。 倘若爹爹知道她和苏瞻夫妻情分不过那样,会不会一早就放弃了苏王嫡系联姻之约,带着娘和她离开宗族,会不会一家三口就是海阔天空了呢? 爹爹因为她,才退守书院,为她营造一方平安地一方快乐地。爹爹和娘都做到了。她要是想守护姨娘,守护十一郎,又能退到哪里去? 九娘细细将碎片都捡起来放到匣子里,又将那些被随意翻开的盖子一一盖好。原来赵栩和陈太初这四年里送了这许多东西给自己了。她很少来细看,来也是翻找字帖或经书。 这些心意她无以为报,但珍惜点滴。为了大义,当然可以不择手段。她的大义也是对和错,是与非,清与浊,黑与白。她重活一世,已经多了她要守护的人了,不只是阿昉。 *** 慈姑和玉簪办好事回到东暖阁,却不见九娘的踪影,问了侍女才知道她独自去了后罩房,又见绿绮阁六娘体贴地让人送了她的晚饭过来。两人就提了灯笼,往后罩房来找九娘,正遇到九娘在锁门。 “六娘子将饭菜都送过来了,今晚在房里用还是?”玉簪问九娘。 九娘笑着说:“拿去东小院,好像好些日子都没和姨娘十一弟一起用晚饭了。” 慈姑接过九娘手里的灯:“明日再来清理吧。” 九娘点点头,垂首往外走去。 慈姑跟在后头举起了灯,只疑心自己看错了。九娘自从送走痘娘娘后,就从来没哭过,四年前从木樨院回东暖阁的春夜里,庑廊下那双水润盈盈的眼睛,似乎方才又有波光荡漾。 九娘进了房,径自到床上枕边,捧出那越发旧了的盒子,打开来,旧旧的少了一只手臂却穿着新衣服的黄胖边上,躺着一只傀儡儿。它们俩中间,是一只流光四溢的翡翠喜鹊登梅钗。 灯下的铜镜中,一个少女微微侧过芙蓉面,抬起手,将发钗斜斜插入发髻。她定定地看着镜中半晌,才悠然转身离去。 铜镜默然,翡翠藻轻花,流苏媚浮影。它只管记着浮光掠影而已,至于何时风随少女至,虹共美人归,就不是它的事了。 *** 慈姑上前扣响家庙院门上的黑油铁环。 “钱婆婆安好。”九娘屈膝行礼:“我来看看七姐。” 钱婆婆屈膝还了半礼:“记得不可带吃食。” 九娘点头应是。 中元节祭祖时的热闹早已不复在,夜间略显得阴森,远远看见一个人跪在正堂上。 钱婆婆引路到院子里就问:“你可是要和她说话?给你一刻钟可够?” 九娘屈膝谢过,让慈姑和玉簪在外候着。 七娘听见脚步声,转过头一看,又羞又惭又悔又恨。 九娘走到她身边,恭恭敬敬地给祖宗牌位先上了香。 “阿妧——?”七娘低声下气地轻声唤她:“我真的是一时糊涂,真的是不小心的——” 九娘在蒲团上自顾自磕完头,站起身来,看着七娘。 七娘抬头说:“阿妧,我真的不是故意打你姨娘的——你头上插的是——?” 九娘略微偏过头给她看真切:“你是为了这个才闯库伤人的,现在看见了吗?” “你?”七娘一时回不过神,只盯着那发钗尽头雕琢得极美的绿萼梅发呆。 九娘叹了口气:“七姐,我且问你,若殿下这礼是送给六姐的,你可敢去绿绮阁私闯六姐的库房?可敢伤了六姐的乳母和女使?若殿下这礼是送给张蕊珠的,你可敢去张蕊珠家里翻腾,可敢伤了她的家人?就是这礼是送去听香阁西暖阁的,你可又敢去闯四姐的库房,可敢伤了阮姨娘?” 九娘一句比一句问得重,口气越来越严厉,直敲在七娘耳中和心里。 七娘看着她发髻上的翡翠钗,喃喃地说不出话,哭不出来。 九娘淡淡地道:“你不过仗着自己是三房的嫡女,不过仗着我是林姨娘所出,没人在我们身后撑着罢了。你不过仗着我平日待你和善罢了。你欺软怕硬,不过是自以为有爹爹娘亲疼爱你,我拿你没法子罢了。你这等行径,不只是面目可憎,更是可耻可恨啊。礼义廉耻你都不要了,倒还想着能得到燕王殿下的青睐?” 七娘头一次见到九娘言辞如刀,一层层被她剖开来,羞愤交加,无地自容,偏偏一句也驳不回,只泪眼模糊地死命掐着自己的手,咬着牙,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九娘笑了笑:“四姐喜欢陈太初,你喜欢燕王。只因他们和我亲近些,他们对我好,你们就要恨我?若是我也喜欢他们中的哪一个,你们是不是要置我于死地呢?在你们心中,原本就没有姐妹,没有情义,没有骨肉吧,你们只想着逞一己私欲。你们这样的人,又怎么配得上清风明月般的他们?你们竟然也姓孟?!” 七娘拼命摇着头,不是的,不是的,她只是一时糊涂而已! 九娘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说你只是一时糊涂错信了四姐?是不是还觉得我会帮你去向婆婆求情?七姐,我对你们好,是因为我们三房已经太糟糕,再姐妹互斗,实在难看至极,只会连累孟家清名,连累婆婆辛苦。可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坏也好,蠢也罢,反正你都不会觉得自己是错的。婆婆既然已经罚了你。我就来说个清楚,凭你是谁,也不能伤我姨娘和十一郎,也不能干涉我喜欢谁不喜欢谁。你且记下了,记清楚了。” 七娘背上凉飕飕的,心里慌得不行,伸出手要拉九娘:“阿妧!阿妧!你别生气!我不是——” 忽地脸上一凉,七娘垂目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那喜鹊登梅钗的钗尾压在了她脸上,生疼生疼,周边的肌肤顿时起了一圈鸡皮疙瘩。 案上的烛火忽地也摇曳起来,明明暗暗。七娘只觉得背对烛火的九娘毫无表情的面容似罗刹般可怕,她止不住泪,又怕得不行,手指都是僵的,不能动弹。 九娘摇了摇头,淡然道:“啊呀,我一不小心,我不是故意的,我一时糊涂,我一生气,我一着急,手一抖!你的脸就毁了。”她压了压钗尾。 七娘尖叫起来,整个人软瘫下去。 九娘轻轻将发钗插回鬓边,缓缓直起身子:“我再跟你说一声对不住,有用吗?” 烛火渐明,七娘蜷缩成一团拼命摸着自己的脸,有眼泪有鼻涕,没有血!幸亏没有血! 九娘跨出门槛,迎面钱婆婆带着一个人进了院子。 九娘停下脚,静静地看着她身后那人。 “原来是四姐啊。”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翡翠藻轻花,流苏媚浮影。取自上官仪(唐)《八咏应制二首》启重帷,重帷照文杏。翡翠藻轻花,流苏媚浮影。瑶笙燕始归,金堂露初曦。风随少女至,虹共美人归…… 说到健身,昨天有共鸣的天使真多。借用新朋友的一句话:我们的读者都是抱着蜜罐子下凡的天使。包括她也一样。 在选择了私教的教练后,除了机器体测,教练还会安排一小时来做骨骼和体力方面的测试,并且会拍摄照片,有些动作可以反映出脊椎、肩膀、颈椎、髋部的问题。还有承重力训练和拉伸可以发现我们的关节问题。 觉得私教费用昂贵的,可以选择在家健身,瑜伽垫,哑铃,弹力带,跳绳,都是很好的选择。网上视频也很多。我请私教因为我懒,没有人帮忙,我只会躺在瑜伽垫上听音乐,然后就睡着了。 健身房我遇到过许多人自己锻炼,但方法都不对,包括使用器械。其实就算不购买私教课程,使用器械也可以请健身房的教练指导,他们都很乐意示范讲解和帮助你的,别害羞。嗯嗯,也遇到过一位女士说啊,我可不要,他们会推销会要加微信什么的。呵呵,其实真正练健身很多年的人,没啥**要搭讪异性的。不要怕。肌肉和线条对他们来说,比女性好看多了。哈哈哈哈。 这两章,大家都在讨论九娘的性格,很认真地看了。因为存稿已经写到后面的剧情,就不多做解释。 感谢继续陪她们成长的每一位。 章节目录 第84章 无节操**小剧场防盗,正版阅读在晋江文学城。 高太尉镇楼。 文书上的高青二字,工工整整。 我忽然一怔,前世我的名字就叫高青啊。但是高淳如果不是二哥,为何会用这两个字呢?还有那夜他的情形。我血液里蓦地热了起来。 “太尉呢?”我问重阳。 “章大人一早就说大理国公主昨日送了拜贴,今日要来拜访高夫人。太尉和章大人进城去了。”重阳回道。 我一愣,这半路杀出个女程咬金,难道也是要急着嫁人的? 重阳看看我:“太尉交待说,因为朝代更替,新帝登基,大理国的使者和公主远道而来恭贺今上。那位公主,乃是大理段氏的郡主,恐怕段王爷是要将郡主送入宫内求个妃位。” 我看看重阳。 重阳头更低了,喏喏:“太尉交待,如果说了第一句二郎不说话就说第二句。” 我继续看着他。 重阳的头已经快低到胸口:“第三句是让二郎好好休息,莫要胡思乱想。午膳一起用。” 郭仪的乳母赶紧抱了郭仪行礼:“二郎,奴先带着七娘告退了。” 郭仪鼓着腮帮子,瞪着小肥腿:“哥哥哥哥一起划船!姐姐们在等我们等我们呢!” 我笑着挥挥手:“好,哥哥一会儿就来。” 看着手中的文书,揣测了半天,想不出道道来,是二哥?不是二哥?是前世的高青?还是我小黄书里的高青?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逻辑,不是我爱思考的问题。索性丢在一旁。 “二郎,水快冷了,奴婢先服侍你洗浴吧。罗军医已经等在外头了。”重阳说。 *** 上药的时候,我顺便打听了一下大理的这位五公主。 罗军医难得遇到我主动八卦,热情之至:“当年,我随太尉大军前往大理平叛,高家不肯还朝于段氏,是太尉,真有诸葛亮之才啊,没有七擒,至少有五擒吧,最后老高才死了心,把王位交还给段氏。段王爷当时就想把郡主许配给太尉。” 他想了想:“那时候太尉才刚及弱冠啊,郡主也才十四岁,说到哪位郡主,真是有沉鱼落雁之貌,耍的一手好剑法,骑术也佳,文武双全,虽然才十四岁,可是送给太尉的情诗却写得啊呀呀呀,可惜我没看到。” 我不动声色地提醒他:“老军医,你的口水喷在我背上了。” 虽然从小我就知道高淳绝逼属于惹桃花体质,郭煦一个,梁德君的妹妹也是一个,京中钻石王老五排名他一直排在榜首。但是桃花开到大理国,还真是,有点出我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我意料之中。 高淳让重阳说那三句话,又是个什么意思?我恨不得拿过一朵菊花来撕花瓣:喜欢我?不喜欢我。喜欢我,不喜欢我? 罗军医还在唠叨:“二郎你还小,恐怕不解男女之事。这大理也是地大物博人物俊秀,民风开放,比起东京来,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湖边上搭了帐篷,男的女的一起围着火堆唱一唱跳一跳,娘子就拉着郎君的手去那帐篷里逍遥快活去了。”他顿了顿,又得意地炫耀:“老罗我虽然那时候不才刚过而立之年,倒也有幸被一位小娘子看中,哈哈哈。你万万想不到,这娘子半夜竟然出了我的帐篷,又去和别的郎君欢好,我真是闻所未闻啊。好地方,好地方。” 有什么稀奇的,大理,不就是云南嘛,苗族人开放,摩梭族走婚。老军医瞠目结舌的,还是见识太少。 “二郎这伤口快好了,可以如常走动不碍事,平日夜间趴着可敞开衣裳,愈合更快。”老军医朝我背上涂最后一层凉飕飕的药膏。 这个味道我很熟悉啊,我抬头:“你哪里来的玉肌膏?”御药这个药只对宫内提供,军医手上怎么可能有。 罗军医支支吾吾半天,扭捏着说:“昨日落脚以后,东京来了人,送了玉肌膏和玉容膏来。太尉让我收下再说。” 咦,这又是什么画风?赵安不派弓箭刀剑来,送了药?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些成天阴谋诡计的人,心眼儿太多,我这样的实诚派,还是不琢磨地好。我赶紧侧过脸:“老军医,快把玉容膏拿过来给我涂涂脸,还有,你昨夜吃干饭去了?竟然让我少涂了一次啊。” 罗军医瞪起眼:“我明明要给你涂,太尉说你喝醉了让你好好休息。这才一大早就来,你可别不识好人心。” 玉容膏抹在脸上,清香冰凉。 *** 到了湖边,郭仪正和三个娘子等着我们。 郭仪搬着小短腿倒跑得飞快:“哥哥来了,哥哥这边!” 一路行来,这王王开府宅园借景的手法在环溪中也运用得体,南望层峦叠障,远景天然造就,北望有隋唐宫阙楼殿,千门万户,延亘十余里,山水、建筑真可以说是全收眼底,巧于因借了。盛名不虚,果然 “洛中无可逾者”。 和几位如珠似玉的娘子见了礼。大家上了湖边的画舫。 画舫中倒也布置得十分舒适,郭仪船头船尾地蹦跶,其实汴梁的河也多,我最常去的是虹桥,两边摊贩甚多,河边风景也好。这小包子自从被郭煦接回来,估计就没出过门。自从知道郭煦原来不育以后,我才明白郭煦这是把郭仪当下一任女帝在培养了。怪不得三岁就逼着她启蒙。唉。也不知道现在的命运对这个小包子,是幸还是不幸。 梁德君悠然地看着侍女煮茶,三位娘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偶尔招呼郭仪去说些话。眼睛却一直在梁德君和我身上飘来飘去。 恐怕她们还不知道有一位美丽的郡主要截胡她们的如意郎君吧。章子明估计是心里有数的。我懒懒地撑着脑袋,侧躺在榻上,感受画舫随着湖水荡悠悠。 不多时,自有侍女们送上各色果子蜜饯来。我掏出帕子,包了六个蜜枣放入怀里。郭仪鼓囊囊的小粉腮实在可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出发去秦州,还能逗她几天。 章家二娘子章如玉大大方方地走近来道了福:“二郎昨夜喝醉了,可安好?” 我只能起身回了礼:“多谢二娘子关心,酒量甚浅,让你们见笑了。” 如玉姑娘抿了唇微笑:“二郎真性情中人,有何可笑。”忽地她话锋一转:“二郎可想过安居在西京?” 我没回过神来,什么? “太尉此去,至秦州尚有千山万水,二郎身体不便,一路上恐怕不利于休养。我家爹爹和太尉乃生死之交,有意请二郎在洛阳定居下来,一解太尉后顾之忧,全心战事,二来有利于二郎身体康复,三来,高夫人将移居洛阳,你们母子也好有个照应,成全你和太尉的孝心。不知道二郎如何作想?”如玉姑娘好口才,不知道随母还是肖父,她知道得还真多。 梁德君看看我们,不语。 我笑着点头:“娘亲在洛阳定居,做儿子的,理当贴身服侍尽孝。只是我生性浪荡,娘亲早就原谅我一生不羁爱自由,也不愿束缚着我。我自有打算,劳章大人一家费心,倒是我高家的不是了。” 如玉姑娘脸上一红,也不退让:“二郎不再好生想想么?”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心安之处就是家,何必多想。江湖源长,隔日就忘。日后若我高青想起二娘子,也要感恩一番娘子的侠骨柔肠。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二娘子也不妨好生想一想。” 如玉姑娘脸上一白,半晌说不出话来,跺跺脚走了。 梁德君微笑:“看不出二郎唇刀舌剑,章二娘子怕要伤心坏了。” 我懒懒地躺下:“真刀真剑我也很行啊。” 梁德君说:“前两日,京中传出谣言,说最近这几场混战,死伤不少,皆因太尉抢走今上的心上人,今上与太尉恐因争一男宠而要起兵戈。中书门下奏请今上下旨,让太尉亲手杀了这乱国之祸害以免天下人心不稳,内忧外患。今上申斥此为荒唐谣言,驳回奏请,称之前男男婚配律法,是怜悯天下痴情男男,顺应天意的仁德之策,那陈家村的事情正好拿出来堵住了他们的嘴,但宗正寺奏请选后之事,却被今上以百废待举驳回了。对了,你以前的乳母秦妈妈原来还真是赵安的生母,现在做了太后了。今上为了选后一事和太后之间很是不快啊。谣言却不止息,想来章子明是知道了。” 我点头:“章子明既然帮我伪造户籍,肯定是知道的。他想招高淳做女婿,恐怕高淳他娘也是他派人去请的吧?”这谣言的出处,要么是我亲大哥反悔了想要弄死我,要么是赵氏宗族不能容忍赵安迷恋男子,估计还是秦妈妈,现在的太后的手笔。想一想秦妈妈这些年,和她对谷雨的事,我只能想着绝对不能回到宫里去,真心无法面对她了。 梁德君对我露出一丝赞叹:“二郎倒也不蠢。” 呸。我给他个白眼:“活该头疼。那你呢?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梁德君笑:“我已被家族除名,章子明给了我个新户籍,我打算就定居洛阳了,西去偏远,我好吃懒做,也不想吃那个苦头。自己还有些体己,打算做个商户,日后娶妻生子,也能安然终老。那章二娘子话虽糙,但理不糙,你是赵安心尖尖上的人,依我看他新登基不稳,朝中后廷齐齐施压,这皇后之位,恐怕总得交易出去换你一个平安入宫。但高淳对你,应该只有兄弟情谊,并无那起子心思。他是最恨龙阳君的。你要是不想回宫,只能跟着他。若是你不回宫,赵安总有一天要拿高淳开刀。”他笑着戏谑:“古有褒姒亡周,妲己亡纣,西施亡吴,不知道今日秦卿亡了大周后还会不会再亡后宋了。” 我的脑子嗡嗡的,其他的话竟然似乎都自动消音了。只有那一句“他是最恨龙阳君的”不断回响,震耳发聩。 开船就跑路,让我别胡思乱想,兄弟名分已定。恐怕章二娘的话也是高淳安排的呢。他不忍自己对我说,绕了这个大个弯来甩掉这个不得不背的包袱? 船身震动,章家大娘子过来行礼:“爹爹和太尉已同大理郡主到了,我们一同过去见个礼吧。” 章节目录 第85章 无节操**小剧场防盗,正版阅读在晋江文学网 高太尉镇楼 大理郡主段明霞果然艳若朝霞,明眸皓齿,神采飞扬。走路的时候步伐轻快,时不时侧头对着高淳露出明媚的笑颜。 高淳介绍我给她认识:“这是我二弟高青。” 我作揖弯腰。段郡主上前一步抬住我手肘:“二郎无需多礼,我来得匆忙,不曾备上厚礼,见笑了。”她随手解下腰间一块玉佩塞入我手中:“这块翠玉是我自己儿时所雕,雕工难登大雅之堂,但玉是好玉,还请二郎不要嫌弃。” 后面自有随从将礼物一一送上,连章家三位娘子也都人手一礼,可见我的到来,章子明并未向她透露过。 我仔细看看玉佩,入手冰沁,翠意盎然,水得很,上面雕了一匹骏马,看神态,倒和高淳心爱的那匹大宛马相似。我若有所思。郡主真是痴情,这家人路线走得啊。唉。若是被她知道我刚刚睡了她的心上人,或者说是她的心上人刚刚把我睡了,不知该如何伤心了。倒让我有种横插一脚的小三自惭心理。 章二娘子路过我面前,意味深长地抿了抿唇角:“可惜郡主所托非人了。”我笑答:“难道托给二娘你就对了?”切,你托得起吗? 午膳设在溪畔的明阁,秋高气爽,两边的槅扇全部打开后,格外通透。今日坐席又有不同,郡主和郭仪身份高贵,上座设了两席,高夫人傍了郭仪的左手边,章子明是地主,傍了郡主的右手边。高夫人下依次是高淳、我、梁德君、罗军医。章子明下依次是他的家眷。 段郡主十分有礼,对我姨妈高夫人行了大礼,送了大礼,几个礼盒,侍女抱着头都不见了。章子明十分有心,昨日接了拜贴,今天准备的明显都是云南菜。在座的除了穿越的开挂秦卿我,去过大理的高淳罗军医,恐怕无人认得。 高夫人也一怔,面前每个菜品旁边都有大大小小的酱料碟子。侍女们过来跪在案边一一讲解,哪样菜配哪个蘸料。我看着这批侍女们均穿着月白窄袖衫,藕底竹叶纹暗花裙,披冰蓝披帛,和章子明这边的艾绿窄袖衫配豆绿裙的侍女们明显不是一路的,随口问:“这些侍女们都是郡主带来的吗?” 郡主大喜:“二郎真是聪慧!你怎么知晓的?” 我暗暗心底翻了个白眼,正常人都有眼睛的好吗,不过看看高夫人、章家四个女人的吃惊样子,只能暗叹和智商低的人相处好累:“她们熟悉这些大理菜式的蘸酱吃法,又和章大人此处的侍女们穿着不同,故而一猜。” 章子明拍案:“二郎真乃见微知着也,今日的菜品也都是郡主一早拍了厨子,带了材料前来制作的,章某惭愧,竟身为地主,连饭菜也要郡主代劳,实在有愧!自罚一杯!”他一饮而尽杯中酒。 席上众人皆恍然。高淳看了看我:“阿青怎么认识这是大理菜式?” 我看看大家的目光又转向我:“怪你咯,从□□我看那么多书,甚至宫中的书都带回来逼着我读,虽然没吃过猪肉,我也见过猪跑,在一本游记上有记录过这些大理名菜,比如这道烤鱼,色彩鲜艳,鱼肉细嫩,应该配上大理独有的药草烤制而成。再有这个汽锅的形状,书上也有图文并茂,若我未猜错,这锅中应该是鸡肉。” 郡主大喜:“二郎真是见多识广!怪不得父王总逼我多读些中原文人的书,只可惜我实在对这些不感兴趣。这里面的确是鸡肉,此菜就叫汽锅鸡。”她示意侍女们解开陶瓷锅盖,热气腾腾中,一阵香味传出:“虽然我越俎代庖,但还请大家念在我一片诚意上,不要计较,都尝上一尝。”她的眼睛飞到高淳身上,颇有深意。 罗军医大力嗅了几下:“原来鸡还能这么吃法,闻起来不错。” 我也咽了咽口水,来此地十年,大多吃羊肉,猪肉也很少人吃,觉得不干净。鸡大多用来生鸡子,难得吃鸡也是炒或整只蒸了吃。炖汤吃,贵族觉得那是不讲究的村人野吃法,上不得台面。至于牛肉便是宫里也不可能有的。杀牛犯法,老死病死的牛肉,除了制定屠宰外,也只有穷人才去买一些冒险吃。前世,二哥倒常给我煎牛排吃,尤其从我十岁到十六岁期间,一周总要吃一次牛排,他说帮我长得高,那澳洲六个月和牛的牛眼肉,一斤要五百大洋,也不知道他一个物理老师怎么养得起我的。 穿过来以后,我倒也整治过叫花鸡,奈何完全没有洪七公的能耐,那鸡肉又柴,又不香,故事总归是骗人的。这汽锅鸡,倒把我口水都引了下来。 重阳帮我盛了一碗,我动动手指,觉得自己手面前可以持箸了,就想自己试试。 结果一块鸡肉却还是挟不稳,掉落在我腿上,烫得我一抖。重阳赶紧来取走鸡肉,一旁却伸过来一只手,拎起那快下裳,飞速地垫了块帕子进去。 我一愣,面前是高淳如古井无波一般的面容。 “二郎还好吗?有无烫伤?”姨妈看见了,关心地问。 郡主也注意到了,问怎么了。 “无妨,阿青前些时手受了伤,一时不小心。”高淳面不改色地坐回自己席上。 郡主看我的眼光,就有些不同。 ** 餐后,女人们照例去宴息室喝茶,章子明说下午安排了戏台在环溪边,隔着水听曲子,十分有意境。 郡主却道:“章大人,明霞欲借一处和高太尉叙旧,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章子明欣然应允。我呵呵。 不料郡主却又对着我笑:“二郎也请一起来。” 我这下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看看高淳。人家要是要对你表白,我这个电灯泡可是随时会翻脸哦。 高淳却点了点头。好吧,我心里有点被爽到,而且我也乘机要问个清楚。 我随着他们三个去了一处小厅,四面无围墙遮挡,只有矮矮的花草,四面通透,若有来人,一览无遗,倒适合背着人说人坏话。 待上了茶,章子明便要告辞。郡主却摆手:“章大人不用见外,明霞所言,与章大人也有干系。” 我的心猛地一跳,忽然预感到了什么,我扭头看向高淳,他依旧俊容无波,似乎泰山崩于眼前也不为之动。 章子明一笑,也不谦虚,照旧落了座。 郡主站起身,朝我们团团抱了个拳:“大周女帝荒淫无道,气数当尽,如今后宋复辟赵家江山,我大理国第一个不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赵家对我们段氏一贯严苛,当年派了高家一族前来我大理,重税赋,打压我诸多族人。是太尉一力支持高家将王位还给我段氏一族。此大恩大德,段氏满门不敢忘一二。如今天下大乱,西夏北辽都有进军中原之意。吐蕃王子前些时也传信给我父王,愿与我大理同进退。如今明霞斗胆劝一声太尉:为何不自立为王?你手掌枢密院,虎符在手,当朝缺虎将,你兵权在握。有得朝中诸多大人相拥护,若无您默许,那赵安一籍籍无名之人,何以接管着偌大的疆域?章大人必然也有此感吧?若得我大理吐蕃相助,即便不拿下这赵宋江山,半壁江山唾手可得。如太尉有意,父王愿将明霞许配给太尉,为妻为妾,明霞毫不在意。愿和高郎携手,逐鹿中原!” 我得承认,段明霞,绝对是一个说服力极强的演讲者。她的语气抑扬顿挫,配合上她时而气愤填膺,时而黯然伤神,时而激动澎湃的神情,连我都忍不住要喊一声:“对!” 我看看对面,章子明明显有所心动,有什么比从龙之功更具诱惑力的?高淳若是登高一呼,他跟在身后,搏一个王侯也未必没有。 可高淳的脸上,却依然什么神情都没有,依旧眼眸半垂,悠然地喝了一口茶,淡漠疏冷。 段明霞却不慌不忙,灿然一笑:“太尉,虽然我大理千里之外,但也并非闭塞不通之地,前些时宫中所发生的事情,明霞也有所听说。听闻太尉以天下换二郎,情深义重,明霞佩服!” 我的心漏跳了半拍,以为自己听错了。以天下换二郎?这又是怎么回事??? 高淳的眼睛倏地抬起来,如刀锋一样看了郡主一眼,淡然说:“郡主的探子分别放在皇城司和内侍省,礼部冯大人的第三个小妾是你送进去的。高某可有说错?” 段明霞的笑容一顿,复又展开:“人人皆说大内飞进去一只蚊子高太尉都知道是公是母,明霞佩服。不知道冯大仁的后宅,太尉是因何得知的呢?明霞不声好奇,还请太尉指教!” 高淳合了合茶盏:“也是巧合,你送去的那位娘子,嫌弃冯大人体力不济,与外院的一位护卫私通。” 章节目录 第86章 当天夜里,林氏发起了高热。许大夫冒雨来看诊,开了退热的药。九娘细细询问了后,用了些玫瑰花油给她止痛,柔声给林姨娘说些市井里的笑话,等姨娘睡着了,又把刚才翠微堂里听到的郭贵妃和崇王的往事细细思量了一番,既知之,则安之,索性就守在了东小院里看了一夜的书。 秋风秋雨没有愁煞九娘,倒愁煞了孟建和程氏两夫妻。 程氏夜里冒雨去了两回家庙,给四娘七娘送了些蜜水喝,告诉她们林姨娘的情形不太好,叮嘱她们乖乖跪到早上,安安分分地回房舒缓膝盖。七娘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四娘也不敢提自己被骂到吐了一口血的事。程氏心里焦灼,竟然也没留意她衣襟上的痕迹。 孟建愁得比程氏还厉害。财大气就粗的大舅子一早就去衙门等着他,说完事情拍拍屁股轻松走人了。他担了一整天的心事,回家来看到这般情形,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九娘走失,木樨院大乱的那夜,太阳穴死个劲地跳,实在对着程氏开不了口。他去东小院看望林氏,吓了一跳,看她伤痕狰狞,人已烧糊涂了,只一个劲哼哼唧唧。问了许大夫几句话,他有心想宽慰宽慰九娘,一看到她那澄清冰凉的眸子,就噎住了,好像是他害了林氏一样,心里直发虚,原本还想替七娘四娘说几句好话的,也全给憋了回去。 好在第二天凌晨,林姨娘的高热就退了许多,人也睡安稳了。九娘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到东暖阁,让玉簪磨了墨,照着前世的习惯,打开札记,细细写下昨日的事情,可惜婆婆告知的信息也太少,她对郭贵妃所知更少,最后只能把阮玉郎归在了崇王和郭贵妃那一列上。郭家阮家孟家围绕着皇家,程家、陈家和苏家,又都和孟家连在了一起。七姓之间有的结亲,有的结仇,恩怨交加。几十年前隐藏的种子,如今枝蔓丛生,没有婆婆那一辈人的释疑,根本无处下手。可婆婆,却似乎又必须要掩藏着什么。 合上札记,九娘这才觉得疲惫不堪,想起前世自己的那几十本札记,不知道是在阿昉那里,还是被收在那个杂物间的箱子里了。若是找得回来最后两年的几本,兴许对照现在的情形,能找出些蛛丝马迹。翻来覆去,才略睡了一会儿。 待玉簪唤醒她时,已近午时。 “舅老爷程大官人来了,带了好些礼,堆满了木樨院的院子。”玉簪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小声说:“程大郎也来了。四娘七娘都在正屋里见礼呢。” 九娘伸手指了指那根喜鹊登梅钗:“还插这个就好。” 玉簪轻轻替她插上:“娘子说姨娘还没醒,您就不用去前头见礼了。” “爹爹他上衙去了吗?” 慈姑捧过铜镜给九娘照了照后面:“郎君今日告了假,也在正屋里陪着舅老爷说话呢。稍后该去翠微堂见老夫人了。十一郎今日学里也告了假,刚刚见过了舅老爷,在东小院里守着呢。” “二哥呢?今日可上值去了?” 玉簪回道:“修竹苑卯时来了人,说昨夜信就送去太尉府了,回话说今日肯定能送药来。一早二郎也已经入宫去了,晚些就应该有音信,您别急,姨娘退了烧,就没什么大碍了。” 九娘舒了口气,略用了些慈姑留好的汤水,就去了东小院。 不多时林姨娘也醒了,只觉得脸上也没那么疼痛难当了,肚子倒咕噜咕噜响了起来。 “饿了?真是有其女必有其——”十一郎孟羽叹了口气,摇了摇依然很大的脑袋。九岁的他搬去修竹苑两年了,已经习惯掉些不伦不类的书袋,身子已经开始窜高,脸上还胖嘟嘟的,倒和九娘小时候很像。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九娘一巴掌撸在脑壳上。 “又想背书是不是?” “不想!”十一郎赶紧喊:“宝相姐姐,把那乌鳢汤快端进来,九姐要喂我姨娘喝汤了。”他转过脸对林姨娘抱怨:“姨娘,等你能说话了,得好好劝劝九姐,我都被她打笨了!我堂堂男子汉小丈夫,这头能随便碰吗?” 九娘笑着摸摸他的大脑门:“阿羽说的对,九姐错了,对不住!” 十一郎退开两步:“你认错最快,屡说不改,我才不信你。” 林氏看着姐弟两个在自己面前耍宝卖乖变着法子让自己安心,也知道自己昨夜算是鬼门关走了一趟,越想越后怕,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九娘扶她起来给她擦了眼泪:“可不能哭啊,眼泪是咸的,伤口上撒盐可疼了,还不容易结痂。”吓得她赶紧收了泪。 九娘喂林氏吃了碗火鸭丝软面,喝了碗乌鳢汤。跟着指点宝相怎么用极软的纱布替林氏刷牙净面,怎么敷玫瑰花油。 收拾妥当了,九娘拿了本《世说新语》,让十一郎讲讲容止篇。十一郎讲了两篇,心下疑惑,虽说姨娘爱漂亮,难不成听着美男子的故事还能疗伤止痛?可看到姨娘专注地盯着自己,手也不往脸上摸了,就接着说起“看杀卫玠”来。 她们这边三个关起东小院的门不闻窗外事。木樨院里的程氏却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大哥你说要替大郎求娶谁?” 程大官人笑眯眯地又说了一遍:“自然是我嫡亲的外甥女阿姗啊。” 程大郎眨了眨眼睛,想起四娘,又想起九娘,就觉得脸上被打过的地方又开始疼。这次还会不会被打?他偷眼看看姑母。 程氏也在看着他,下眼睑直跳。 孟建看看妻子,再看看大舅子,勉强笑了笑:“对了,其实阿姗和苏二表哥家已经在议亲——” 程大官人沉下脸来:“怎么?我这个哥哥比不上表哥亲?还是你们两口子嫌弃程家是商户之家?” 程氏自然摇头不已,心中哀叫真是祸事成双来。程之才这小王八蛋什么时候打上阿姗的主意了! “爹爹和娘也说,这许多年没见过阿姗了,若咱们程家孟家能亲上加亲,是最好不过的,干脆举家也迁入汴京来。哥哥我已经给开封府进纳了五万束秆草,大郎过了中秋好歹也是开封府的主簿,从八品的官员。他又是我程家以后的当家人和一族之长。阿姗从小就能写会算,性子也泼辣,又在汴京和那些官宦家的小娘子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日后也能给大郎做个贤内助。这可不是天作之合?”程大官人端起茶盏,悠然地喝了一口。 程之才一想到这几年难得遇见几次七娘,她都是横眉竖眼的母夜叉模样,贤内助?爹您最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但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屏风后头忽地跳出一个人来,几步冲上来抱着程氏大哭起来:“娘!我不要嫁给表哥!我不要!” 七娘哪里管舅舅的什么面子和脸色,转过头对着程之才喊道:“你明明是喜欢四姐的,快跟大舅说实话!” 程大官人砰地一声放下茶盏,喝道:“大郎!竟有此事?!你怎不早说!” 屏风后的四娘如堕冰窖,莺素的话似乎在耳旁回响,只觉得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迎头罩下。婆婆!谁来救救我!阿妧,阿妧?你定有法子的! *** 翠微堂的侍女敲开东小院的门:“来了位贵客,要见九娘子。老夫人请九娘子过去呢。” 九娘刚给林姨娘又涂了些玫瑰花露,猜想怕是陈太初送药来了,赶紧叮嘱了十一郎几句,匆匆带着玉簪跟着侍女而行。 等进了翠微堂的正院,侍女却穿过院子,继续往西边撷芳园而行。九娘一愣,看看翠微堂廊下只有画眉鸟唱了几嗓子,侍女们闲闲的模样也不似正堂有客。那引路的侍女转身笑道:“贵客在撷芳园里等着呢。九娘子这边请。” 撷芳园前后是长房和二房的院落,九娘平时甚少来。进了园子,眼前一亮。不同于积翠园的翠绿一片,此时夏末,园中的池塘两侧七月芙蓉生翠水,矮处却密密麻麻铺满了金黄的秋海棠,正合了红树间疏黄,流水淡,碧天长。 隔了十几步,九娘就听到杜氏的声音,一抬头看见她正站在芙蓉树下,指着树上说些什么。身边一个少年应声高高举起花剪。 一旁的侍女们挽着花篮,都看着木芙蓉树下的少年郎掩嘴轻笑。几个穿着青色襕衫的男子站得远远的,垂目静立。 九娘疑惑地走近去,福了福:“大伯娘?” 杜氏一转头,笑说:“说曹操,曹操到。” “咔嚓”一声,少年探手接住坠下的满是粉色芙蓉花的树枝,含笑转过头来,霞觞熏冷艳,秀眉袅纤枝。 “怎么是你?!”九娘吃了一惊。 玉簪也吓了一跳,赶紧退了几步,这可是位没人惹得起的祖宗! 还穿着宗正寺少卿官服的赵栩手持花剪,长身玉立,收了笑容,上下看了看九娘:“早上二哥和太初和我在东华门遇上了,说了你家里的事。我今日下衙早,顺路把药送过来。听叔舅母说你姨娘夜里不大好,现在可好些了?你自己没事吧?” 杜氏咳了两声忍住笑。这位殿下明明是绝顶聪明的人,偏偏说起胡话骗小娘子不用脑子。您五寺三监在皇城东南边,这翰林巷在内城东南边,您是要去东水门才能顺路吧。唉,这些个小孩子啊!到底还是小孩子。 九娘给赵栩见了礼,又谢谢赵栩:“谢谢六哥特地跑一趟,我没事。姨娘早上也退了烧。” 赵栩将手上的花剪递给杜氏:“表舅母,我有些话要同阿妧说。” 杜氏看九娘并无不豫之色,就点点头:“你们就在这里说吧,我在边上剪些花儿。” 看着杜氏带着侍女们缓缓去了花树中,时不时借着剪花枝看看他们,赵栩不禁笑了:“这位舅母真是个齐全人。”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进纳:宋仁宗庆历七年(公元1047),规定在河北、京东、京西和开封府:“许诸色人进纳秆草,等第与恩泽。杂秆草每束湿重五十斤。一万五千束与本州助教,二万束与司马,二万五千束与长史,三万束与别驾,四万束与太庙斋郎,四万五千束与试衔、同学究出身,五万束与(主)簿、(县)尉、(三班)借职,六万束与(三班)奉职。从汉代就开始有的捐官,各朝各代都有。宋朝到了徽宗时期,进纳粮草已经不够了,得要真金白银。 2、七月芙蓉生翠水。出自欧阳修(宋)《渔家傲-七月芙蓉生翠水》 --坐着有话说-- 明天会有防盗文,九娘自防盗。正文替换时间九点。被某些好心读者说中了,的确连作者有话说都盗。 折腾来折腾去,其实因为老作者不服气,法律有漏洞,举报投诉律师信,都用了。一些还稍微讲规则的网站(不点名)还算规矩,接到律师信就撤链接或者不再放新章。但有些服务器都在境外,联系邮件是gmail的,这个特别讽刺,他们也有脸注册谷歌的邮箱!连载中的文章版权局不发你证书,你要证明这文是自己的,只能靠晋江。不过看看每个作者都在自己做防盗,就知道哈哈哈了。其实发一封律师信的钱已经差不多是半个月订阅收益,但就是不爽,很不爽。所以还是不放弃,继续防盗,证据收集齐全了就是要打官司。这是一个过时老作者的犟驴子脾气。 *** 第一次写网文,第一次写这么长的长篇,虽然有几万字的大纲和人设做支撑,依然会在写作技巧上出现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谢谢所有提出自己真实感受的读者。谢谢还在支持春深。 写到现在,基本都很顺利,没有出现过难产或卡死的情形。存稿箱君也比较高兴。没有意外,本月不会断更。我喜欢小红花,也有很强的强迫症。 感谢名单:(其实我每次都会笑眯眯地看每一个地雷和每一瓶营养液的读者名字,抱一下,谢谢你们。营养液破万了,明天我会更新粗长君,算加更,也感谢好几篇老朋友的细致分析和评论。谢谢大家。) 水瓶鲸鱼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13 16:52:28 在焉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13 16:54:31 小霸王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13 18:29:45 天下第一美男子赵栩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13 18:57:41 玉蜻蜓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13 19:12:40 呦呦鹿鸣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13 19:33:33 苏木星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14 01:02:50 在焉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14 07:20:08 在焉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14 17:03:33 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14 17:32:44 在焉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14 18:51:30 明山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14 20:13:25 似是故人来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6-12-15 16:11:03 yukimars扔了1个深水鱼雷 投掷时间:2016-12-15 18:26:57 玉蜻蜓扔了1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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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点点头,他们都是为了她好,她当然记得清楚。 “有些人,不是你对她好就能息事宁人的。”赵栩看着碧水花影:“最早四郎欺负我,我也记着我娘说的,忍一忍熬过去就好了。可是没用。他这次高兴了,得逞了,下次还会欺负得更厉害。” 九娘看了看他,又看向水中,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头丢了过去,水中的芙蓉花影碎了,抖得厉害,漾起一圈圈波纹,扩散开来。 是,赵栩的处境和自己很相似,他还要艰难很多。 赵栩转了转手中刚剪下的芙蓉花枝:“你家祖宗孟子有言: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可是我却觉得人无有不恶。” 九娘一怔,转头看向赵栩。 赵栩对她笑了笑:“如果真的是人无有不善,又何须教化?何须律法?正因心都有恶念,才须靠教化驯服,靠律法约束。可即便这样,恶还是难免会跑出来犯事。有些人,看着你不如他,心中才畅快,踩你欺你,他就更畅快;有些人,看着他有的你竟然也有,心中不畅快,更要踩你欺你;若是你有的他没有,这种人就更加寝食难安了,非要你一无所有才肯罢休。难道我们为了向善,就得任人宰割不成?” 九娘心中一阵激荡,从没想过赵栩竟然把自己心里所想都说了出来,想起前世的爹爹娘亲,她鼻子一酸,赶紧弯腰又捡了几块卵石,用力投掷出去,花影片片碎,水波纹路也乱做一团。 赵栩见九娘小脸上有悲愤抑郁之色,就道:“退让、容忍、煎熬,我幼时试过好些年,并没有用。以暴制暴,以恶制恶,我也不喜欢,可有时候没得选。赵檀被荣国夫人打了一顿以后,收敛多了。我才明白有些手段,未必好,未必是我们想要的,甚至是我们心里头很厌恶的,可是却很合适。” 九娘停下手来,看着水面渐渐平复,转过来看着赵栩,忽然轻声道:“其实——我昨夜以幼犯长,骂了人,把她骂得气到吐血,甚至还动手打了人。我觉得这法子不好,很不好。可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能让自己好过一点,舒服一点。” 这个赵栩倒不知道,闻言一愣,看着九娘紧蹙的眉头和眸中难得一见的犹疑,忽地哈哈大笑起来:“骂得好!打得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阿妧!你本来就很凶,今年见到你,倒觉得不像真正的你了,一副老成的大人脸。”可不是,咬过他,骂过他,撞过他,打过他的那个阿妧,才是真正的阿妧! 九娘怔了片刻,不免有些难为情,回过头来看着水面。自己本来很凶吗? 赵栩柔声问:“你是不是骂完打完以后心里就舒服多了?或者觉得这般行径不像你自己了?还是懊恼自己没别的法子对付她们?” 九娘认真想了想:“是觉得不像我自己了。懊恼倒没有,法子自然很多,可我不想那么做。但是心里头的确舒服多了,至少觉得看着姨娘的时候才安心一点。”九娘叹了口气:“我会想,是不是我一直不理会她们,反倒是纵容了她们?如果早点骂了打了,是不是姨娘昨天就不会遭殃?我在想自己以前是不是做错了……” 赵栩笑着摇头:“你以前并没做错。你是家里最小的,又是庶出的女儿,难道跟我一样,遇事就用拳头说话?何况你们女儿家,若不是赵璎珞那般丧心病狂的东西,哪来那么多由头能动手的?就是赵璎珞,我还寻不着时机打她呢。再说什么嫡庶、长幼、闺名清名之类的,你们世家大族向来比我们宗室还要看得重些。” 九娘吁出一口气,心底松快了许多。 赵栩笑道:“我头一次打老四,也是因为我娘。他在背后诋毁我娘。我那时早就想着要打他一次试试,可惜个子比他矮很多,拳头也没什么力气,只能打在他嘴上,本来想打鼻子的。结果他实在没用,一看自己流血,就倒在地上瞎叽歪。哈哈哈,我趁机就把他那胖脸打开了花。反正为了皇家的和睦宗室的脸面,娘娘和爹爹也不会拿我怎么样,最多罚跪吃板子而已。阿妧你知道吗?其实他们作恶的时候也是仗着这个。”还是拳头有用,赵檀从此都不敢再说狐媚两个字。 九娘若有所思,是,赵栩说的有道理,为善者所顾忌的恰恰是为恶者的倚仗。 赵栩笑道:“你知道吗?蠢人从来不觉得自己蠢,恶人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恶,但是他们怕一个人,却会一直记在心里。所以呢,对这些蠢人恶人,最有用的还得是让他怕你。” 九娘对他这几句话倒是深有体会,想一想,赵檀和赵棣,倒和七娘四娘有些相似之处,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栩看她笑了,也笑了起来:“不过,你也有做错的地方。” 九娘一愣。 “你是个小娘子,又不是男儿身,为什么要把自己当成男子对待?”赵栩早就想和她好好说道说道这个:“你这么小的年纪,家中还有那么多兄弟,可你做什么事,花的时间用的力气都远远多过别人。你什么都想知道,国事家事样样事你都不放心,件件都想要操心。你究竟在担心什么?才把自己逼成这样?其实你用不着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也用不着想那么多,你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应该多吃多睡多玩才是,你这般不爱惜自己,就不太对。” 这几句话蓦地平地起雷,炸在九娘耳边。 九娘茫然地看着赵栩。两世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更没有人这样问过她。爹爹劝过她别太辛苦。可是,对啊,她究竟在担心什么?她为什么总在担心?在赵栩眼里,她是在逼迫自己吗?不是的,她就是不放心,想要知道得更多,然后呢? “阿妧?阿妧?”赵栩看她脸色不太对,喊了她两声。 “我没觉得累,也没觉得苦。我没逼自己。”九娘想了想,轻声道:“我——我就是习惯了,我就是喜欢知道得多一些,懂得透彻一些,做得好一些,万一——” 九娘剩下的话都堵住了,说不出口。她是一直在担心,她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前世她也有过多吃多喝多睡多玩的日子。是从弟弟没能活着来到世上开始?是从母亲被大夫宣布不能生养了开始?是从母亲自请下堂开始?是从她遇险获救开始?是从爹爹退守书院开始?她恨不得自己是男儿身,恨不得自己是长房的嫡长子,甚至不允许自己人前落泪,甚至学男子走路说笑的模样。然后学得越多,越觉得不够?做得越多,越觉得还可以做到更好?遇到的越多,就越觉得需要有备无患?她不自觉背负着的,是不是从来不只是嫡长女的责任?所以爹爹才会那么担心她……然后这世呢?她原本想着有机会能做个普通女子了,怎么又回到那条路了?她不是王玞了,可怎么好像还是王玞?甚至担心的人担心的事更多了…… 赵栩目不转睛,看着九娘一张小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似乎有说不出的困惑和哀伤,不由得担心起来:“阿妧?” 九娘回过神来,豁然开朗,深深注目赵栩:“六哥,多谢你了。可我,恐怕改不了。”一语惊醒梦中人,奈何此身不由己。 赵栩皱了皱眉:“你在害怕什么?害怕自己不够好就没人看重你?害怕没人看重你在意的人?还是害怕自己不够好,帮不了你在意的人?” 九娘心中一热,点了点头:“是的,我是很羡慕你们男儿郎。我恐怕是把自己当成男子在活了。我的确是害怕没有人护得住我在意的人。我想自己护住他们,帮到他们。可是我不累,也不苦,真的。我闲不住,停不下来。我看到书上的字就高兴,认认真真想些事情的时候才安心。你放心。我会好好爱惜自己。吃多一些,睡早一些。” 九娘笑了:“不过我再吃再睡,六哥你也没机会再骂我胖冬瓜了!” 赵栩一顿:“啊——?我那不是骂你。” 九娘哈哈笑起来:“我知道,你只是看见比你丑的都忍不住损上几句。” 赵栩一时语塞,看着她沿着池边轻快地走开,扬声道:“你不丑,从小就不丑,小时候比现在还好看,小孩子胖一点才好看,真的。” 九娘笑了朝他摆摆手,弯腰选了片扁平的石头,侧过身屈膝弯腰,挥手而出。那石片在水上跳了十几下,直到池塘中心才沉没下去。赵栩留意她小脸上已经舒展开来,就放了心。 “小时候你那最后一棒原来是从这个来的?”赵栩讶然。 “是的,我厉害吗?”九娘转过脸问,一脸快夸我的神情。 赵栩一愣,阿妧也会想要被夸奖?还要当面夸奖? “厉害!厉害极了!我头一次见到那么厉害的捶丸!”赵栩不假思索,不遗余力地夸她:“原来我还想指点你的,看了你那一棒,幸好没开口,不然我可没脸极了。”他弯腰也捡起一块扁平的石片,学着九娘的样子丢出去。 石片落入水中,悄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赵栩咦了一声,弯腰又选了两片,想了想,再挥出去,最后那片在水面上跳了三下,依然沉了下去。 赵栩一怔:“咦,竟然有我不会的事情?” 九娘看着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赵栩脸一红:“我出三包蜜煎,换阿妧的秘诀!” 九娘笑着捡起石片,示范给他看:“一言为定!六哥,你得再压低一些,石片才能贴着水面滑行,这样用拇指和中指捏着,出手的时候食指得拨一下,石片会转得很快,不能用腕力,要用臂力。这样——” 她半蹲下来,身体后倾,挥手。 赵栩看着那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二十来下才没入池塘中心,抚掌道:“厉害!” 九娘弯腰细细替他选了五六个扁平,两头上翘的石片:“这种会跳得多些。” 赵栩接过石片,想了想再试了两次,果然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七八下才入水。 赵栩粲然一笑,侧头问九娘:“怎样?我厉害吗?” 九娘忍俊不禁:“厉害!你也厉害!” 赵栩将剩下几片收入怀里,笑道:“这几个我带回去教教阿予,还能赚几包蜜煎。” 九娘眨巴眨巴眼睛,赵六你!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赵六刚才已经是个很成熟的大人了呢…… 赵栩笑着拿起放在石头上的芙蓉花枝,做了个捶丸挥棒的姿势:“不过阿妧,咱们桃源社这汴京第一捶丸社的名号可跑不了。” 九娘大笑起来:“不错!”她胸中豪气顿生:“明年汴京要是再有捶丸赛,我们去拿个魁首回来!”既然让没有用,退没有路,顾忌也没有用,那就压倒杂草,无畏前行好了。 赵栩忍着笑点头:“好!” 九娘转头问他:“六哥你呢?以后什么打算?太尉班师回朝后,情势只怕会更难吧?” 赵栩不知为什么也不想隐瞒她,便坦然告诉九娘:“我以前不想争也不愿争。我志不在此,也怕给舅舅给娘带来祸事。可不争,也不见得没有祸事,舅舅还是会被忌惮猜疑。我说我不争,也没人信。再荒唐玩心再重,他们还是不信。只要我不肯被他们踩在脚底,他们就不放心。” 这个九娘深有体会,她关切地看着赵栩。 赵栩负手走到水边,跃上一块大石,看向远方,忽地转过身笑道:“阿妧,不知道你懂不懂,我其实做亲王也好,做郡王也罢,哪怕做个庶民,都无所谓。我赵六凭一枝笔,就已经能一辈子不愁吃穿。可是,他们要想辱我欺我踩我,我却不能忍。” 九娘看着他直立水边傲睨俯峭壁的神态,微笑着点点头:“我懂,傲骨不随岁月除,纵成枯骨也无悔。不能忍,就不忍。”这才是真正的君子。 赵栩扬声大笑:“傲骨不随岁月除,说得好!”他笑着跳下来,想起张子厚的话,拍拍身上的少卿公服:“这身官服,换做以前,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穿的。有人跟我说为了大义,有时也要不择手段。我觉得也有道理。” 九娘霍地捏紧了手中的石片,片刻后点了点头:“那人说得不错,但是前路险峻,六哥你可要倍加小心了。” 赵栩看着她笑起来:“你也是。若是打不过,记得你还有哥哥们呢,可别自己撑着。” 九娘笑着点头,想了想:“昨夜还有个事,你知道了总没坏处。不过你可不要怪我又多事多想了。我凡事不弄个清楚明白,总觉得头上悬了把利剑,不安心。”九娘将昨夜所闻还有后来老夫人私下告诉她和六娘有关郭贵妃和崇王的往事,全盘说给了赵栩听。 赵栩虽说绝顶聪明的人,听了也一呆。 他思忖了片刻后问:“阮氏竟然是郭真人身边的人?阮玉郎不是她侄子?还有遗诏?难道你们担心阮玉郎其实是我三叔崇王赵瑜?” 九娘点了点头:“只有当年有夺嫡宫变一事才说得通这些疑点。可惜婆婆不肯说宫变的事,也不肯说今上登基的事。若不是夺嫡,那遗诏如何解释?” 赵栩皱起眉头:“倘若真有遗诏,当年就可以拿出来,何必耽误那些年?又何必耽搁到现在?还有只要是写了诏书用了印,翰林学士院和二府必然有人在场,内侍省也不会不知道,必然要有一张副本留存。我倒觉得遗诏未必是真的,也许你说破了阮玉郎的事,她吓唬你们罢了。” 九娘也疑惑:“那在契丹的崇王会不会是假的呢?会不会当年去契丹的就不是崇王殿下?会不会其实崇王早就偷偷回到了大赵?” 赵栩摇头:“野史杂记那种传奇不可信。又不是刚生下来能狸猫换太子的。三叔去契丹的时候应该是九岁,每年圣寿赐宴、晏对蕃使,众皇子都在。若说宫女有不认识皇子的倒有可能,可契丹使臣却不可能认错人。偷偷回大赵,应该也不会,如果三叔自己偷偷回到大赵,那在契丹的三叔又是谁?郭真人也不会临终求爹爹接回三叔。” 九娘默然,哪有阔别几十年的儿子逃回来不见亲娘的呢。 赵栩想了想:“不要紧,请迎三叔的国书前日已经送去契丹了。爹爹想派我去契丹接回三叔。等我去上京,看一看就知道了。有什么疑问,光想是没有用的。你也别想太多,这种大事,已经不只是你孟家的事了。” 九娘一怔:“你要去契丹迎崇王殿下?要去上京?!”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上京,汴梁,千里之遥。 赵栩点点头:“嗯,不错,趁着如今大赵和契丹邦交还算过得去,爹爹想快点把三叔接回来。” 看到九娘担忧的神色,赵栩赶紧说:“你别担心,自从太-宗朝以来,大赵和契丹互通行市,虽有些小摩擦,却还算友邦。他们也有一位四皇子在汴京住了快二十年了。” 九娘也知道互为质子是大赵和契丹百多年来的习惯,仔细想了想两世以来搜集到的契丹信息,一股脑儿地倒给赵栩:“就阿妧所知,契丹如今的寿昌帝,在位四十年,向来仰慕大赵,不愿和大赵为敌。只是他为人昏庸,当年宠幸权相佞臣耶律兴,冤杀了宣懿皇后和昭怀太子。如今他老了,笃姓佛教,广修佛寺,劳民伤财,契丹国力已经大不如以前。哦,对了,还有,寿昌帝喜爱书法绘画,尤其爱作诗,善待有才华的人。你若见了他,从这上面着手,恐怕能事半功倍。只是皇孙耶律延熹这两年才被接入皇宫抚养,外间对他的习性所知甚少。” 赵栩和陈太初这两年关注边境和邻国,也没少搜集各国信息,又知晓枢密院的各种机密要闻。可听见九娘竟然对契丹也如数家珍,真是又惊又喜又气又说不出的心疼。这胖冬瓜,大概除了结婚生子不懂,什么都懂! 九娘一看他的表情,想起刚才的谈话,就有点心虚:“我——我就是爱好这些市井传闻,皇家秘史而已。若是背大经我也要读个四五遍,这些我看过听过一遍,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全不费功夫,不费神,真的。” 赵栩看着她一脸请你相信我的表情,只能叹了口气:“你!你还真是改不了?!” 九娘抿唇笑了:“当年耶律兴企图刺杀契丹皇孙,事败后,被寿昌帝废黜一字王爵,他举家携带私兵和武器逃来大赵。这个六哥肯定知道吧?” 赵栩点点头:“这个我看过记载,二十多年前,耶律兴一族七十多人是在大名府被捉拿后,再遣送回契丹伏诛的,当时爹爹还未亲政呢。” 九娘笑道:“你可知道蔡相是当年大名府的权知府事?他就是因捉拿耶律兴一族于两国邦交有大功,才调入中书省官拜副相的。”前世两党相争,苏瞻和她对杨相、蔡相一党众多官员的升迁路熟悉无比。 赵栩一愣,露出深思之色:“我倒没有留意过蔡佑的升迁之路。怪不得每年契丹的使臣待蔡相特别亲热。” 九娘点点头:“蔡相既然拥立吴王,恐怕会在你出使契丹的事情上做些手脚。到时候你记得看看礼部随行的人员,尽量避开蔡相的门生。还有——” 赵栩见她又不自觉开始筹谋,摇摇头,抬起手想敲敲她的脑袋,看到那喜鹊登梅簪,又放下了手:“停!你别再多想啦,不然我就直接把你装在麻袋里带去契丹!” 九娘一呆,是啊,自己还真是改不了这脾气性子。 赵栩赶紧说回阮玉郎的事:“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楚阮家和孟家之间的事。看来我们以前都忽略了他。阮玉郎绝对不是趋炎附势只为了升官发财的人,就算他不是我三叔,我看也和郭真人脱不了干系。整件事,恐怕还是要从郭真人身上着手。” 九娘皱起眉,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知情人又都不肯说,如何着手呢。 赵栩忽然眼睛一亮:“我回宗正寺再好好翻翻旧档,看看能不能找到郭真人的什么线索。宫里面应该还有些老人伺候过她的,还有瑶华宫里的宫女也可以问些她平时都做些什么。这些应该不难。” 九娘也觉得一团迷雾似乎有了一条路,赶紧提醒他:“当年的一些老宫人恐怕都被贬在掖庭做事。宫里你要小心一些,太后娘娘十分忌讳旁人打听这个。”当年她是无意遇到一位掖庭的老宫人,才知道太后娘娘怒打郭贵妃的往事的。 赵栩点头让她放心,又说:“等初十的社日,咱们索性把这个事说开来,让太初、阿昉几个也一起想想办法。这也不是你们孟家一家的事。还有你千万记得,遇到什么事要说出来,让我们知道,大家一起商量,别一个人费神。” 九娘笑着点头答应了。 赵栩弯腰从靴子里拔出一物递给她:“对了,我和太初总疑心那夜没找到的刺客和蔡相府有关,那日刺客又见到了你,虽然现在悄无声息,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有你道破了阮玉郎居心和目的,也要防一防。这个给你带着防身。就是锋利了些,削铁如泥,千万别用在你两个姐姐身上,吓唬她们是可以的。” 九娘笑出声来,接过短剑,拔剑出鞘,见秋水一汪,疑似州西瓦子赵栩用来砍断刺客兵器的利器,不由得看向赵栩:“这不是你的防身短剑吗?” 赵栩脸微微一热:“我有两柄,一长一短。这个我用太短了些,原本就不趁手。” 九娘想到那两个女刺客的本事,背脊一凉,回剑入鞘,试着□□袖袋中,长短正合适,就也不和他客气:“多谢六哥。我收着了。” 赵栩松了口气,又将不远处的随从唤过来,让他拿出两根短管。 “还有这个你也拿着。是我专用的,翠绿色这个是殿前司的信号,橙黄这个是内城禁军的信号。万一遇到险事,一拉引线就好,火折子都不用,白天也很显眼。” 九娘想了想,也不再言谢,一概收了下来。 天色已暗,空中晚霞浓丽。晓妆如玉暮如霞的木芙蓉,花色渐渐从娇嫩淡粉转成了浓艳紫色。池塘水面倒映着晚霞和花影更是一片艳色。 赵栩从怀里取出那只白玉牡丹钗,花心已经改了火玉,在他手中绽放着。他抬起眼,笑道:“你看看,是不是改成火玉更好看些?” 九娘见他眼中一泓湖光潋滟明,脸腾地就烧红了,正要说话,就听见不远处杜氏笑着说:“你们那水漂打得真好!” 赵栩一翻手,将牡丹钗收回袖中,笑道:“是阿妧打得好,我才刚入门。” 杜氏抬手将一朵木芙蓉簪在九娘衣襟上:“那就给阿妧簪朵花,若有打水漂状元,咱们阿妧还能骑马游街呢。” 三人都笑了起来。赵栩道;“打水漂没有状元,捶丸有魁首。阿妧说了,明年咱们桃源社要参加汴京的捶丸赛,摘个头魁,赢得头彩。让我想想,那咱们可以三四年不用缴社费了。” 杜氏笑道:“这个主意好!”又递给九娘一篮子木芙蓉和秋海棠:“这些你带回去木樨院插瓶吧。” 三人漫步出了撷芳园,杜氏和九娘送赵栩出了二门,才各自回去。 *** 回到木樨院,程大官人带着程之才早走了。 孟建和程氏心不在焉,案几上的草帖子压得两个人心头沉甸甸地。 九娘行了礼就待告退。程氏忽地开口问她:“阿妧,昨夜你和姨奶奶说什么了?”昨夜老夫人什么也没告诉她们三妯娌,反而留两姐妹说了半天话,真是奇怪。 九娘看了一眼她手边的草帖子:“说了阮玉郎的事。婆婆昨夜告诉我们,那个阮玉郎要对孟家不利。如果舅舅现在和他走得近,有朝一日怕会受连累。娘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不如去翠微堂找婆婆。”再说多了,程氏恐怕会受不住。 程氏和孟建对视了一眼。自从知道阮玉郎拿捏程之才以后,他们也一直忧心忡忡,私下问过阮氏好几次,却问不出什么。阮氏只知道哥哥现在很有钱,是蔡相府上的座上宾。 看着九娘走后。程氏叹了口气:“好在程之才明天就搬走了。你赶紧把九郎十郎的骨头好好收拾收拾吧。不管青玉堂怎么说,过了年,我就把十一郎记到我名下来,三房也就只有他念书还像个样。” 孟建拿起草帖子点点头:“好,我再去和爹说说。”真是奇怪,自己这三房里读书最好的,竟然都是草包阿林生养的。难道程氏、琴娘其实只是看着聪明,实际连阿林都比不上?但好歹有九娘和十一郎在,可以肯定问题不在自己身上,孟建还是暗暗庆幸了一下。 夫妻俩沉默下来,各怀心思,各怀忧惧。 夜里,九娘依然守在东小院。 孟彦弼遣了侍女送来两盒药。九娘看着和赵栩拿来的一样,估摸着是陈太初送来的。那侍女已经笑着说今日二郎在宫中值夜,陈衙内来了,宿在修竹苑二郎屋里。 九娘便写了封道谢信让她带回去交给陈太初。玉簪特意细细叮咛了,又给了那侍女五文钱,送她出去,跟着就迎了六娘进来。 六娘过来探望林氏,带了老夫人特意赐下的二两东爪哇金丝燕窝,细细问了问今日林姨娘的伤势。林姨娘又一阵激动,比划着表示伤口已经不疼了。十一郎笑着说:“可不是!这伤啊也欺软怕硬,畏惧权贵着呢。一看是宫里官家用的药,全消停了!” 林姨娘要笑又不敢笑。九娘不免又给贫嘴的十一郎吃了个毛栗子。 两姐妹去到外间坐下来喝茶。九娘把昨夜打了四娘的事说了。六娘一怔,随即握住九娘的手:“你别自责,其实上回在福田院,我也以幼犯长,打了四姐一次。她在表叔母和太初哥哥面前说你和苏昉,我很生气,很生气。她一直不甘心不如你,样样要同你比,可她做的事实在——” 九娘一怔,眼中一涩,怪不得那天她们怪怪的。六姐为了护住自己,竟然动手了。 六娘叹气道:“她们两个这次吃了苦头,若知道收敛知道反省就是好事。不然以后嫁人了,日子只会越过越糟。还有你姨娘会好的,不会留疤的,别担心。” 九娘把下午赵栩关于遗诏和崇王的话说了,将短剑也取了出来给六娘看过。 六娘笑着说:“阿妧,六哥想得真是周到。我们可得好好谢谢他!那做靴子的鹿皮送到了翠微堂,我娘已经让针线房的人开始替我们做靴子了。” 九娘一怔,鹿皮的事,赵栩提也没提。 “现在这样的情形,我们还去学骑马吗?”九娘担心婆婆会说什么。 六娘抿唇笑了:“婆婆说当然要去,她和娘给我们选好了料子,骑马服也开始做了。婆婆还要我告诉你,越是这样,我们越是要开开心心的,可不能被那些鬼蜮伎俩给吓到了,不然正合了阮玉郎的心意呢。婆婆还特地让大伯娘带多些部曲护送我们。就是每次都要他们四个陪着,真是辛苦他们了!”说起骑马,六娘就忍不住高兴起来。 九娘笑道:“依六哥的性子,那鹿皮肯定给得多,不如我们给他们四个人缝制几幅手套?正好我看二哥去年冬天射箭用的皮手套也旧了。”赵栩要是去上京,正好也能用来御寒。 六娘眼睛一亮:“好主意!我们也略表心意。” 两姐妹商量了一下,决定长的五指手套和短的半截手套各缝制一副,又说了会体己话才殷殷道别。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 不几日,眼看着就要秋社了。汴京城也闹哄哄起来,御街两边八月桂花香,一阵风一层金。高枝上的寒蝉憋足了劲最后一唱大鸣大放,却无人顾得上它们的凄凉。 这几天皇榜前面唱榜人高高兴兴地说着太尉挥军南下,会合了江南东路和淮南东路的十万大军,已顺利收复了湖州,不日就要收复杭州,剿灭房十三一伙指日可待。来往士庶更是喜形于色。那因为战祸滞留汴京的两浙百姓,更盼着重阳节前能回乡。 街上行人手中都提着社糕社酒。那酒家食店,也纷纷摆出了各色社饭,有猪羊肉切片的,有妳房铺陈的,有肚肺或鸭饼切片的,盖在饭上,那些家中懒得亲自做的妇人们,买了现成的社饭,请客备用。各大寺庙庵堂还有素食的社饭,茹素信佛的人家觉着这是开了光的,纷纷排队去买。富贵人家更是早早地订下了京中各色傀儡戏、影戏、杂剧和南戏班子,等着秋收这天招待外甥们上门。 孟府里也忙得不行。宗族里众多长辈家中,都要送上社饭、社糕和社酒。七月里纳民进来的民众们虽然走得七七八八,还剩下的七八户人家,也要备齐这些时令物。 按习俗秋社日里,妇女都要归宁外家,杜府、吕府都按往年的习惯早早地送了请归的帖子。杜氏和吕氏都要带着小郎君们小娘子们去外家拜会,一应时令物和礼品也都不能少。 程大官人八月头上就送了帖子上门,让程氏带着儿女去舅舅家玩耍。程氏硬着头皮回禀了翠微堂。 梁老夫人笑了:“你怕什么,只管去就是,孩子们哪有不进舅家门的道理?这大赵几百年,哪有强娶强聘的道理?你不点头,怎么,你哥哥还能把咱们家的女孩儿留在程家了?” 程氏犹豫着,她心头压的事又说不出口。偏偏吕氏笑着问:“难不成如今三弟妹也是官夫人了,就不愿认娘家了?” 程氏胸闷得很,只能回木樨院准备去了。 黄昏时分,木樨院的花园里,金桂银桂丹桂各色十多个品种开得正盛,整个孟府带着隔壁第一甜水巷都闻着甜香甜香的。六娘和九娘带着玉簪和几个侍女正在打桂花,在树底下铺了白纱,用那竹竿轻轻敲在花枝上,金风丛桂香满袖,不多时,白纱上头就薄薄一层桂花铺满了。 林姨娘已经能说话了,脸上的伤疤结了紫黑色的痂,她站在庑廊下,没戴小帷帽,手中捧着一个汝窑天青水仙盆,里面已经装了半盆碎金,眼巴巴地看着九娘。 宝相叹了口气:“姨娘,让奴拿吧,您好省些力气。” 林姨娘摇摇头,自己拿着心里多踏实,也让九娘子看看自己也是卖了力气的。今夜才好让她再给自己做那个醪糟桂花浮丸子。一想到九娘每年做的这个甜汤,林姨娘不由自主地开始口水嗒滴。 宝相慢慢转开眼,默默叹了口气:“姨娘是想吃浮丸子了吧?” 林姨娘眨巴眨巴了几下大眼,牵了牵嘴角。九娘子总说什么“近猪者吃”,靠近猪当然只会想吃,这靠近桂花当然想着吃桂花浮丸子了。 四娘靠在西暖阁正房的窗口,透过隐约的花树,默默看着池塘那边园子里的热闹情形。往年秋收前后,她们总跟着九娘打金桂,一起细细挑拣,用心清洗,亲手用干纱布吸干水分,摊晾在听香阁里。那几十个小坛子里,一层白糖一层桂花一层白糖一层桂花细细铺满,最后浇上浓浓的蜂蜜。为了让十一郎捣撷芳园的蜂巢,九娘还给他做了一件罩到手的怪帷帽。她们在撷芳园山坡上的凉亭里看着十一郎哇哇乱叫,笑得不行。还有七娘总是铺一层忍不住挖一口吃,引得她们笑着追着撕她的嘴。 那几十坛桂花蜜,女学的馆长也赞好,宗族的族长也赞好,就连苏昉兄妹、陈太初,宫里赵栩兄妹年年也都会得上几坛子。人人都赞她们四姐妹心灵手巧。可这些,其实都是九娘带着她们做的。往年,她一想到陈太初吃的桂花蜜也有她亲手做的,就说不出的甜在心头。 四娘捂住嘴,眼泪止也止不住。她不明白,事情怎么就一步步变成了这样。这些日子,九娘的话像诅咒一样,时时出现在她耳边。她只要一停下来,似乎就听见那刀剑一般的言辞,割得她生疼。她想到了千句万句反驳的话,可当时竟然一句也说不出口。她不是乱家之女,她不是存心使坏,可似乎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下去。 她想回到从前,回到她们身边,一起打桂花,做桂花蜜。她们会挖出以前做的桂花蜜和醪糟,一起在木樨院的小厨房里做醪糟桂花浮丸子送给各房。这也是九娘教她们的,说是从明州传来的做法。七娘每次都把糯米粉弄得满脸满头,九娘也会调皮地把那猪油和霜糖拌的黑芝麻糊抹在唇边充胡子。以前她总是嫌弃地躲开,冷言冷语地嘲讽九娘。可她现在想回到以前了。她不会再那样了,她也愿意做白娘子,哪怕弄得一头一脸的白糯米粉,也愿意抹黑胡子了,每次婆婆见到都会笑得不行。 前几年的木樨院,她喜欢的,她其实真的喜欢,可是她再也回不去了。她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其实从来都没有能和她说话的人。 西暖阁的侍女们都避到了庑廊下,这些天,四娘子哭了歇,歇了哭,日也哭夜也哭。众人也都习惯了,取鸡蛋的取鸡蛋,取冰银匙的取冰银匙,打水的打水。木樨院今年风水不好,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七月里,被禁足了三个,连家庙老供奉钱婆婆都被请到了木樨院,肯定是为了压邪的。 *** 七娘一听说要去程家,就想上前抱着程氏闹腾,被钱婆婆眯着眼看了一看,吓得赶紧站好了。 不过短短十来天,七娘尝够了钱婆婆的厉害。每日里要读的书要写的字要背的规矩,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比起女学里的尚仪娘子,钱婆婆是戒尺不离手,规矩不离口。如今的木樨院,白日里总是静悄悄的。现在明知道九娘六娘在后院花园里打金桂,可是她也不敢去找她们。 夜里,九娘和六娘在木樨园小厨房里,带着玉簪几个,做了近百个黑芝麻馅的浮丸子。小厨房的烧火娘子在大锅里煮熟了,用竹笊篱捞出来,放入一碗碗醪糟里。 六娘看着一个大碗中泡着的红色小果子,往年没见到过,问九娘:“这是枸杞?” 九娘正让玉簪帮她理一理襻膊,闻言笑道:“是表叔母前几日送来的甘州枸杞。前两年她放在醪糟里配着吃,大夫说枸杞能养肝滋肾润肺,配着活血祛瘀润肤的醪糟,特别好。今年我也试试这么搭配着吃。” 六娘看着她往小碗里撒几粒朱红枸杞,再配上金色桂花蜜,笑道:“这白的白,红的红,金的金,格外喜气好看。再咬一口软糯糯甜滋滋香喷喷的浮丸子,呀,我都忍不住要流口水了!先给你姨娘送吧?她肯定眼巴巴地等得芙蓉花都要谢了吧?” 正巧宝相拎着食篮进了厨房:“九娘子!姨娘等不及了,让奴自己来取呢。” 厨房里的众人都大笑起来。六娘笑得倒在九娘身上,见眉不见眼。厨房里的掌事娘子赶忙安排把各房的食篮都一一送了出去。 九娘将六娘送出木樨院,回转东小院时,看见四娘和七娘在东庑廊下垂首站着,身前一个矮矮的老婆婆正在说些什么。 慈姑轻声道:“那是家庙的供奉钱婆婆。” 九娘肯定四年前自己被罚跪的时候没见过这位老供奉,只是听说过她的大名。她刚要问,慈姑已推开东小院的门,轻声道:“钱婆婆以前是曹太后殿内的尚宫娘子,当年高太后和老夫人都是由钱婆婆负责教导的。她是和老夫人一起出宫的,后来老夫人请她来家庙做供奉,如今该有七十岁了。” 九娘脚下一滞,她前世的札记里,那位掖庭里的老宫人说起过,高太后怒打郭贵妃时,就是因为有这位钱尚宫同在,福宁殿里竟然无人敢拦阻! 慈姑轻轻关上东小院的门,扶住九娘:“钱婆婆的父亲和祖父,以前都是司天监的监事,可惜到了她这一辈,只有她一个嫡女,不能进司天监,才入了宫的。” 九娘暗暗叹了口气,恐怕又是一位和郭贵妃相关的旧人。婆婆将她请出家庙,请到木樨院压阵,恐怕不只是为了教导四娘和七娘。 外间圆桌边,林姨娘看着自己面前空空的小碗,眼巴巴地看着食篮里另外两碗,还盖着碗盖。她咽了咽口水,看了看漏刻,问里间的宝相:“宝相,都快亥时了,十一郎不会过来了吧?” 正在铺床的宝相吸了口气,大声道:“十一郎早间特地交待了千万千万要留着他的那碗浮丸子,说那是他的是他的是他的!说了三遍呢!” 九娘进门笑道:“姨娘你可不能再吃了,前夜的藕饼你多吃了三个,难受了一夜呢。这糯米浮丸子看着小,可会胀开来的。” 林姨娘从来没觉得自己受伤原来是件大好事,这十几天里,九娘子变着法子做了许多好吃的,她一吃就忘记自己脸上有伤了。 九娘自己一碗吃了几口,实在看不得林姨娘那小眼神,分了一些到她碗里:“就这些了!不能再多了。” 门口就传来十一郎的声音:“姨娘!我看你不像是九姐的姨娘,九姐倒像是你的娘!我的那碗你没动吧?!” 慈姑和玉簪都笑了起来,如今的十一郎,说一句就能让人笑半天,听着还真有理。 三人围着圆桌吃丸子,十一郎就说起秋收要去程家的事:“九郎十郎都高兴得很,他们已经去过了。说舅舅在报慈寺街买的大宅子极好,还请了戏班子。听说程家的表哥要求娶七姐呢。” 林姨娘吓了一跳:“不是说要求娶四娘子吗?” 十一郎摇摇大脑袋,满脸不屑:“程之才不是好东西,谁嫁谁倒霉。”不过无论四姐还是七姐,谁嫁谁活该。这话他没敢说,怕挨九姐拍脑袋。 林姨娘点点头:“你刚进族学的时候,就是他带着九郎十郎欺负你吧?你每天才带十文钱,他们也要抢!你九姐缝的书袋他们也要踩!都是坏东西!” 十一郎啊呜一口吞下一个浮丸子:“要我说啊,九姐你早就该动手收拾四姐和七姐了,你以前帮我打九郎十郎的时候那个爽利!啊——” 九娘拍了十一郎一巴掌,看着目瞪口呆的林姨娘笑嘻嘻:“他发疯说胡话呢,姨娘你什么都没听见。” 林姨娘嘴唇翕了翕,低头刮了刮空碗:“老夫人最厌恶动手打人了——”又抬起头来轻声叮嘱姐弟两个:“你们要是打了人被告到老夫人那里去,千万别承认!还有啊,拧这儿最疼还看不出!”她伸出手在十一郎胳膊内侧的软肉上一拧:“诺,记得就是这里!” 十一郎哀嚎起来:“姨娘!你真拧啊你!” 等十一郎哇哇叫着去请安告退了,九娘也要去正屋里请安。床上的林姨娘忽然拉住她的手:“九娘子——” 九娘一愣,坐了下来,柔声问她:“姨娘?” 林氏想了想,轻声问:“你库房里的,真的很多都是燕王殿下送的?还有你头上这个簪子——?” 九娘笑道:“燕王殿下没说过,就都是淑慧公主殿下所赐,姨娘到底想说什么?” 林氏松了口气:“九娘子,姨娘不会说话,你听了别生气啊。”她看了看一边的慈姑,轻声说:“你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小娘子,长得好,学问好,人也好,谁能不喜欢你呢?可是你命不好,托生在奴肚子里头了,是个庶出的命。三郎君又是庶出的,咱们怎么也攀不上宗室亲王。要是燕王殿下万一真喜欢你,你可千万别答应他什么。老夫人的话总归是对的,孟家的小娘子,不管嫡庶,总归要做正头娘子的。你现在看着还小,可再过两年娘子也要给你定亲事了。你千万把老夫人的话记在心里头,别想着亲王府——啊!” 九娘一头扎进她怀里,抱住她:“我知道的,姨娘,你放心,我年纪小,人可不糊涂。你放心就是。”这大概是林姨娘至今说过的最正经的话了吧。 慈姑眼中湿湿的,谁能想到有一天草包阿林也长了脑子看得这么长远了呢,真是近朱者赤!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初春的夜风都熏染着慵懒的味道。隋炀帝时开掘的通济渠贯穿汴梁,时称汴河。上有桥梁一十三座,四大水门。 汴河上有州桥夜市。三更梆子敲过,从州桥南直到朱雀门,一直到龙津桥,都依旧熙熙攘攘,车马阗拥,热闹非凡。一个身穿玄色窄袖短衣长裤,打着绑腿,穿着一双蒲鞋,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和一顶竹笠,头戴玄色额儿的年轻壮汉,从王家水饭出来,同几个皂衣短衫的汉子道了别,朝御街方向而行。 他手里提了一个油纸包,因身上的大背囊挤到旁人,不住地道歉。 隔壁曹家从食的掌柜娘子眼睛一亮:“高大郎回来了?” 那高大郎笑着唱了个偌:“曹娘子安好。” 曹娘子看着他手中的油纸包笑道:“还是鳝鱼包子?” 那高大郎的魁梧背影却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他一路向北,沿着御街一侧直到了宣德楼,朝东面的右掖门而去,沿路值夜的禁军,大多和他相熟,纷纷艳羡他手里的鹿家鳝鱼包子。 此时,皇城东南角的右掖门和北廊之间的两府八位依然灯火通明。 这里是成宗朝营造的第一批官邸,也是至今唯一的官邸。里面住着门下、中书两府的八位相公。称作两府八位,既解决了相公们僦舍而居的困难,也方便相公们处理加急公文,更避免了省吏送文件去相公私宅呈押而泄漏机密的可能。 苏瞻虽然三年前升做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拜了次相,却是刚刚搬入两府八位不久。原先苏家在百家巷里租的房舍,依旧还保留着。 官邸书房中,苏瞻和幕僚们正在商议今日政事,刚刚议完,几个幕僚笑着说即将旬休,该让相公请客去吃顿好的。外面小吏来报:“小高大人回来了。” 众幕僚们识趣地起身告退。少顷外头已经听见高大郎笑着和他们打着招呼,声音爽朗热情。 苏瞻揉了揉眉心。高似大步垮了进来,风尘仆仆。 苏瞻打开高似递上的文件,仔细看了看,松了一口气问:“赵昪眼下怎么样?还稳得住吗?” 高似笑着说:“赵大人十分地稳妥,杭州城也刚刚稳妥,小的回来时,米价刚刚落回来,难民也已经安置好了。湖广两地的米还在源源不断进浙。赵大人也依旧十分地猖狂,还和小的说,当年相公您因罪入狱,出来后就跨过别人几十年也跨不过去的坎儿,进了中书省。他要是也因此坐个牢,说不定也能来两府混个好位子。还说他好几年没吃上相公做的菜,想得嘴里淡出鸟来了。” 苏瞻失笑:“这个赵昪!御史台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大人那边的人比小的早了三天回京,恐怕没几天就要弹劾赵大人了。” 苏瞻垂目低笑:“张子厚这么多年,还不死心。他当年想踩着我进中书省,如今这是要踩着赵昪进门下省呢。” 高似顿了顿,敛目低声说:“清明那日,张大人又去了开宝寺,给先夫人添了一盏长明灯。” 苏瞻淡淡地说:“随他去罢。” 高似不语。苏瞻抬起头:“怎么?他还做了什么好事?” “张大人——” “说吧。”苏瞻扬了扬眉,高似并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 高似低了头:“钱五留了信给小的,说张大人前些时买了个婢女,却没入府,把人安置在百家巷的李家正店——” 苏瞻沉吟不语。 高似硬着头皮说:“钱五看着有点眼熟,就顺手在开封府查了身契,是从幽州买来的,名叫王——晚词。” 苏瞻手上一停,半晌后却笑了一声:“是我家原来那个晚词?” 高似头更低了:“钱五说特地查了牙行的契约底单,是先夫人身边的那位女使,现在是贱籍。” 房内一片死寂。高似只觉得上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头顶心,背上慢慢沁出一层汗来。 苏瞻又笑了:“张子厚敢情想要当情种啊。” 高似只觉得他的笑声里渗着说不出的冰冷。 良久,苏瞻吁出一口气:“他这是疑心上了,要跟我不死不休呢。先不管他便是。孟家的事可查出眉目了?” 高似点了点头,递上一叠子案卷:“相公上次疑心孟家出了事。钱五他们就去查了,眼下查到的,就是孟三亏空了十万余贯,大概连着程娘子的嫁妆也在里头,都折在那年香药引一案里了。” 苏瞻一怔:“孟叔常当年买了香药引?”他仔细翻看手中的案卷。越看越心惊,怪不得那个胖嘟嘟的小娘子不经意地说出家中日常竟然拮据到那个地步了。 高似看着苏瞻皱起眉头,上前一步禀告:“当年好几十位重金买香药引和犀象引的,都是通过一个诨号叫做万事通的中人。这人当年和户部、工部还有三司里的不少大人来往甚密,他一贯做中人,名声也算可靠。后来买钞场平了香药引。这人还卖了祖屋,出面替些走投无路的商贾收了许多香药引犀象引。街坊里提到他,也都竖个大拇指称他有义气。只是来年在南通巷,有大商贾一口气抛出市面上过半的香药引和犀象引,虽然不曾露面,但钱五去查了交引底单,应该就是他,算下来所赚逾三千万贯。只是南通巷素来认引不认人,没什么人留心到此人身上。” 苏瞻想了想:“当年香药引案,牵连甚广,买钞场入狱官员多达七个。三司的盐铁副使、度支副使都换了人。甚至后来改制时废除了三司,将盐铁、度支和户都拨回工部和户部管辖,现在看来,这小小的香药引案,很有意思。那万事通现在人呢?” 高似道:“钱五说,那万事通是香药引案两年后忽然举家迁往泉州的。但他去泉州时,还带走了好几户人家,不是部曲也不是奴婢,立的是投靠文书,都还算良民。钱五查了路引凭据,有一家倒和孟家有些干系。” 苏瞻一抬眉头。高似回道:“是程娘子房里妾侍,阮氏的哥哥一家。” 苏瞻的食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高似继续道:“钱五亲自拿了中书省和刑部的帖子,去了泉州。泉州的事,恐怕要等他月底回来才知道。” 书房中静悄悄的,只有那笃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门口的小厮提了声音:“禀告郎君:外头小钱大人有急信送来给小高大人。” 高似出去收了信,拆开看了,递给苏瞻:“钱五手下的人来报,今日俞记箱匣往孟府三房送了一只梳妆匣。瘿木黑底金漆缠枝纹的。俞记那边查探了,三百贯,付的交子,伙计只记得是位带了帷帽的娘子买的。” 那笃笃笃的声音骤停。 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汴河两侧的垂柳也渐渐看得出妖娆的翠绿。 苏瞻依然一个人静坐在书房中。茶刚刚换过热的,书案上的鳝鱼包子已经凉了,散发出些腥味。 瘿木黑底金漆缠枝纹的俞记梳妆匣,当年他买的时候,一百五十贯。如今,要三百贯了。那匣子,阿昉收得好好的,日后留给他的娘子梳妆吧。阿昉心细手巧,必然不会像他那般笨拙无措,总是让她疼得眼泪直掉。 芳魂已渺,徒留惘然。 五更梆子沿着右掖门敲了过去,这时候,门桥市井都开了,早市已经开始忙碌。上朝的官员们已经上了马,往东华门而来。 苏瞻合上眼,将手中一块碎了的双鱼玉佩放回匣子里,叹了口气,喊了一声:“来人,更衣。” *** 早市的观音院门口叫卖声此起彼伏。孟家的牛车,缓慢地停停走走。 六娘掀开车帘,笑着说:“九妹那天就是坐在这里被陈家表哥捡到了?” 九娘点点头。 “真是可惜,你看那家凌家馄饨,可是汴京城最好吃的馄饨!下次我们禀告了婆婆,一起来吃好不好?”六娘笑眯眯指给她看。 九娘笑眯眯点头,是啊,真好吃。牛车慢腾腾地挪过去。九娘看着凌娘子将那白白胖胖的馄饨撒下到水里煮熟了,竹篱捞出来,上下三下干净利落地一甩,沥了水。旁边那白瓷青边大碗里,早盛满一碗用长长的猪筒骨、鸡架、鳝骨一直熬啊熬出来的清汤。白胖馄饨们往里一躺,上头撒一把碧绿葱叶,还有炸得金黄的蒜茸茸,热气腾腾地,被端到了后面的小矮桌上。一碗一碗又一碗。 九娘咕噜噜咽了口唾液。 七娘冷哼了一声:“就知道吃!那馄饨有什么好吃的,里头尽是些野菜,会塞在我牙缝里,难受得要死。” 四娘点头:“我也觉得是,还是我们家的鸡汤馄饨更好吃,里头包着虾仁,鲜甜之极。比这种市井小吃不知道胜出多少。九妹在这吃食上,还是要好好跟七妹学学。” 六娘摇摇头:“诗经还分风雅颂。这民间的东西也有民间的好。四姐未免有些以偏概全了。我就是跟着婆婆来吃的。婆婆说了,连太后都喜爱凌家馄饨呢,还夸奖她家馄饨里的野草独具风味,让人有踏青之意,如沐春风呢。” 九娘却凑过去盯着七娘的牙齿:“七姐?你是不是牙缝有些宽稀?慈姑说过,刚长出来的牙,如果隔得远了,每晚用手把它俩靠靠拢,一两个月它们肯定就能挨得紧紧的。” 苏昉出牙的时候门牙间有缝,她请教了一位老大夫,大夫说现在根基不稳,可以人力调治。她坚持捏了两个月,真的捏好了。 七娘赶紧躲开她的手:“脏死了!谁要把手伸到嘴里啊!你真是!” 六娘却很好奇:“真的吗?慈姑懂得可多了呢。你看看我的,我这边上的牙刚出,还能再靠拢些吗?吃饭时总有肉丝会卡在里头,难受死了。” 九娘认真地拨了一拨,看看那牙才出了一大半,叠在左边牙前头,离右边的牙老远,点点头:“肯定能,六姐你夜里漱了口,让乳母替你这样拨个一刻钟。” 四娘和七娘也凑过来看,既觉得离谱又觉得好笑。这车里倒热闹起来。 孟家四姐妹一踏入课舍。原本闹哄哄的乙班课舍瞬间静了下来,又瞬间恢复如常。 小娘子们纷纷上前,问候六娘的身子。张蕊珠牵了她的手左看右看:“几天不来,瘦了好多。中午你的女使可省心了,不用帮你吃饭了。” 小娘子们哄笑起来,又围着六娘问她寒食节都去哪里玩了。 四娘和七娘看了又看,实在无人理睬她们,也插不进话,没几下,两个人竟被挤了出来,看着那些人兴高采烈地有问有答,又笑又闹。两人只能郁郁地去到自己座位上。抬头一看,那矮胖小人儿早已经坐好,连书袋里的文具都已一一摆放好了。 这个不上心的,一点也感觉不到别人不理你有多难过吗?她根本不知道,要是所有的人都不理睬你,你有多难熬。真笨!七娘想起昨夜娘再三叮嘱自己的话,看了人群一眼,咬了咬唇,低下头翻开书本。 女学的舍监娘子看到来用饭的孟家四姐妹时,不自觉地拧了拧眉。她在这里做了二十年,第一次见到姐妹间打成一团的。 七娘看到舍监娘子的脸色,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跟着六娘进去了。 舍监娘子竖着耳朵,总算这顿饭太太平平地用完了。女使们捧着空了的餐盘鱼贯而出,又各自泡好茶汤送进去。屋里的小娘子们也开始叽叽喳喳了。 张蕊珠关切地问九娘:“小九娘,那天散学,你和你四姐七姐走散了,后来没事吧?” 刚起来的叽喳声又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着九娘。 站在九娘身边的玉簪来之前就早有准备,刚要上前,九娘已抬起头来说:“谢谢张姐姐关心,可我没有和姐姐们走散啊。” 刚起来的叽喳声又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着九娘。 站在九娘身边的玉簪来之前就早有准备,刚要上前,九娘已抬起头来说:“谢谢张姐姐关心,可我没有和姐姐们走散啊。” 四娘七娘和六娘都一呆。 张蕊珠面露讶色:“那天她们找了你许久,也没找到,我后来才知道丙班的那位小娘子指错了人,那是她们追到你了吗?” 九娘笑道:“我听见姐姐们在问你了。那天我有些生气,就想着作弄姐姐们,早早地装作如厕,其实是跑出去藏在车里的案几下头。后来猛地跳出来,她们果然被我吓了一大跳。” 张蕊珠面色怪异,看向四娘和七娘。七娘眨了眨眼睛:“嗯,这个坏——蛋!吓——吓死我了。”四娘已经反应过来,笑着说:“是,我也被吓了一大跳。我家九娘最最调皮了,其实我们三个最亲近不过,在家也是这么没规矩闹来闹去的。让大家见笑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请留意章节内容提要哦,今日开始的防盗章节会提前二十四小时发布。本章会在24号晚上七点替换。不是二更。 六娘笑道:“最后啊,官家只让六皇子给哥哥们做两个灯笼就算了,反而训斥四皇子五皇子擅自损毁他人财物,行为不当,罚了他们一个月的俸禄给六皇子做补偿呢。” 四娘和七娘不免也都露出神往之色。她们从来没有机会进过宫,更别说像六娘这样,一年总有几次要觐见太后,甚至遇到官家、圣人,还有那些年轻英俊的皇子们和高贵美丽的公主们。 六娘亲热地挽过七娘:“所以啊,我家的姐妹们,倒是学了六皇子的风范,骨肉之间,纵有打闹,可心里亲近着呢。” 七娘点点头,好像是这么一回事。自己平时欺负小胖妞,也是因为把她当成亲妹妹才下得了手吧,要是她是二房的长房的,她可懒得理! 张蕊珠含着笑说:“原来是这样,六娘你说得这么精彩,简直比那瓦子里的说书人还要胜上一筹!听得我这心啊,吊起来,噗通又落了地。听说六皇子酷似他母妃陈婕妤,真是好奇一个人怎么美才能美到那个程度呢?” 六娘收了笑容:“姐姐请慎言,这就不是我们能妄想和非议的了。” 张蕊珠面上一红,点头道:“是,蕊珠失礼,受教了。” 庑廊下钟声再起。最后剩下的四姐妹面面相觑。六娘长长吁了口气:“多亏了九妹了。” 九娘清脆的声音落在地面:“六姐,张姐姐是故意那样问我的吗?” 四娘六娘和七娘都一愣。七娘摇头:“才不会,胡说。张姐姐人最好了,她就是关心你而已。” 四娘低了头不语。六娘牵了九娘的手:“不管别人故意不故意,婆婆说的总没错,我们是一家子骨肉,是打不散的。”她停下脚,小声说:“其实六皇子打人的事是婆婆昨夜告诉我的,那天元宵节进宫后我只待在偏殿吃点心,什么也不知道。” 她看着三个姐妹傻了的脸,笑着说:“婆婆什么都替我们想到了呢,我哪里会说这许多话。” 姜,还是老的辣。不服不行。九娘想起赵栩一脸痞相横眉竖目追着人打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再回到乙班课舍里,那些翰林巷的孟家小娘子们又恢复了对四娘七娘的亲热,连带着也对九娘亲近起来。 *** 初十这日,酉时差一刻,孟建骑着马,带着两个小厮,进了东华门边的百家巷。 想起上一次他来还是荣国夫人大殓那天。阿程是苏瞻嫡亲的舅家表妹,三房却连张丧帖都没收到,阿程坚持跟着长房来吊唁。苏瞻竟当没看见他们似的。想想也真是恼火,苏程二族虽然绝交,阿程是出嫁女,好歹也应该给孟家些许面子。好在今日终于能理直气壮地登门了,不是自己求来的,可是宰相大人亲口邀请的。 角门的门子一听是孟家的三郎君,便笑眯眯地迎了进去:“郎君交待过的,孟大人里面请。” 书房中苏瞻一边写字,一边和苏昉谈论课业:“先帝时,杨相公把国子监的诗词课业全都取消,是因为他认为诗词歌赋华而不实。现如今,翰林院上书了好几回,中书省也议了许久。你还有两年就要入太学,你来说说这诗赋要不要列入科举考试内。” 苏昉两岁识字,四岁作诗,如今在国子监读了四年,听了苏瞻的问话,不慌不忙,略加思忖后答道:“儿子认为,应该恢复诗赋课业,但要作为科举内容,恐怕有待斟酌。” 苏瞻手上一顿,搁下笔,坐了下来。他抬起眼,案前挺立的七尺少年郎,眉目间还带着少年的青涩,神色却沉静,他这几年很少看见阿昉笑,他笑起来其实更好看,眉眼弯弯,灵动活泼,肖似他母亲。 “哦?不妨说说你的见解。” “爹爹请恕儿子放肆了。现在小学授课都以《三经新义》为准。科举进士,以策论和经义为题。但儿子记得母亲曾说过,取士之道,当先德行后才学。诗词歌赋虽然华而不实,却看得出一个人真正的心胸和性格。李青莲豪爽狂放,难以恪守规矩必然仕途艰难。李后主柔弱多愁,无坚韧守业之心。正如杨相公诗词精巧凝练,却也有孤独清高之意,所以政见上少有回转的余地。但如果将诗赋又列入科举,一来恐怕朝廷朝令夕改,会招来非议,二来对这几十年没学过诗词歌赋的学子,会不会很不公平?还有武举恐怕也会举步维艰。”苏昉年纪虽小,却娓娓道来,语气平缓,不急不躁。 书房里一片寂静。苏瞻点点头,又是欣慰,又是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你说的很有道理,在你这个年纪,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孩子,受他母亲影响至深,从来没有人云亦云唯唯诺诺过。但也一样固执己见,多思多想。 苏昉的眼神落在书案后,这个丰神俊秀正当盛年的一国宰相,是他的父亲。父亲眼中不加掩饰的赞赏,他看得出。然而他并无丝毫欣喜,似乎苏瞻的肯定对他而言,也不算什么。他其实知道爹爹不太喜欢他总是提起母亲,可,他,到底不愿意除了他自己,就再没有人记得母亲了。 苏瞻的食指轻轻敲着书案,沉吟片刻后说:“你在国子监读了这几年,我看今年的几位小学博士,教学死板了些。不如去外面看看,历练一番。你表姑父孟家的过云阁,藏有不少古籍珍品,我想让你去孟家族学里读个一两年,再考太学。他家郎君也多,嫡出的几个孩子品性都不错,你也能结识一些知交好友。阿昉,你觉得怎么样?”说完才觉得最后那句是他母亲的口头禅。 苏昉一怔,随即恭身答道:“孩儿谨遵爹爹的吩咐。我也想去多看看外面的先生们是怎么授课的。孟家有位唤作彦卿的郎君,十三岁进了太学。儿子拜读过这位学兄的文章,璧坐玑驰,辞无所假,阿昉远远不如他。能教出这样的学生,孟氏族学肯定有过人之处。”他犹豫了一下说:“其实这两年儿子看太学里,四品以上官员的子弟们大多只是挂了名,极少前来听课。可小学里,却日日满员,许多学生只能站着听课,十分可惜。” 苏瞻点点头:“这个倒是由来已久的弊病。吕祭酒和几位太学博士们也都上了书,礼部还在议。你身在小学,能观察到太学,一叶知秋见微知著,都是好事。但切记谨言慎行才是。” 苏昉应了声是。外面小厮来报孟大人到了。 “你也见一见表姑父,日后少不了要劳烦他的。”苏瞻让请孟建进来。 孟建虽然心里有了谱,仍然忍不住捏了把汗。进了门就要行礼,苏瞻一把扶住:“叔常无需多礼,大郎来见过你表姑父。” 苏昉上前行了礼,他儿时跟着母亲去过几次孟家,无非是道喜祝寿,并没和孟家的郎君们见过几回,现在看到这个表姑父倒也一表人才,只是他有些拘束,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似的。这样的人,按母亲说的,无大才可用,也无什么大害,不能放在需要动嘴的地方,只能放在动手的地方。 苏瞻先将打算让苏昉去孟氏族学附学的事一说,孟建大喜:“大郎四岁能诗,六岁作赋,有神童之名,能来我孟家上学,是我孟家的荣耀啊。表哥且放心,我回去和爹爹二哥说了,肯定好好安排。” 苏瞻淡然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你们做长辈的,别太宠他,只当他一个普通附学的学生就是,能让他去过云楼看一看书,已经是优待了。” 孟建喜上眉梢:“表哥放心,以大郎的资质,过云楼任他翻阅抄写。我二哥求才若渴,大郎能来,他肯定高兴。”他一转念,又说:“表哥,我在家里准备好客房小厮,大郎若看书晚了,干脆就留住在家里,还省了来去的时间。” 苏昉上前道了谢,才想起来,那个胖乎乎的小九娘,原来是这个姑父的女儿,竟然一天只给她吃两餐,顿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起来。他神情淡淡地先行告退。 一出门,庑廊下正好遇到王璎提着食篮,带着几个侍女过来。苏昉淡淡地行了个礼:“姨母安好。” 王璎脸上一僵,只轻声说:“阿昉,我让人把汤水送到你房里了,你读书辛苦,记得也补一补。” 苏昉垂目看着自己的脚尖,作了个揖:“多谢姨母关心。”也不多言,自行去了。 王璎看着苏昉的背影,咬了咬唇,这么久了,在这个家里他始终不肯称自己母亲,就算在外面,他也是能省就省。可郎君竟然总说不要逼他。真是!她转身正待要敲门。门口的小厮却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道:“娘子还请回,郎君有交待,待客时不见人。” 我难道也是这类不见的“人”吗?王璎一怔:“我也不能进吗?” 小厮敛目垂首,却不让开:“小的不敢,郎君有交待,不敢违背。”心里却犯嘀咕:您是夫人没错,上个月小的放您进去了,也不知道您打翻了什么惹恼了郎君,害得小的挨了十板子,到现在屁股还疼着呢。 王璎侧耳听听,书房里无人出声。她扬起下巴,吸了口气,转身道:“我们回去罢。”侍女小心翼翼地接过提篮,假装没有注意到她微颤的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如果您在小说网以外的任何网站看到本文,您阅读的都是盗版文。盗文网站是强盗与小偷。还请支持正版订阅,对,本章正版订阅只需要一毛钱人民币,留言评论的话,作者还赠送一毛九分钱人民币(言情币)。看正版还能赚钱,不信?来试试呗。手机下载小说阅读客户端,无需注册直接微信登录,支付宝充值,订阅,留言。或者用手机打开/。支付宝充值。或者电脑网页登录。积善行德,时不你待。回头是岸哦。 王玞上辈子很倒霉,死得太不是时候。 她病死后一个月,熙宁二年的四月头,人间芳菲待尽时,她二十八岁的丈夫中书舍人苏瞻升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成为了大赵最年轻的宰相。即便家有王玞遗下的八岁嫡子苏昉苏大郎,芝兰玉树的苏瞻依然成了全东京城最打眼的鳏夫。官媒们的门槛随即都被踏烂了,谁让这东京城里有一句话人尽皆知呢,“江南看苏杭,汴梁看苏郎”。 王玞没想到自己重生了,这辈子竟比前世更加倒霉。 堂堂眉州青神王氏一族的骄傲、长房嫡女、距离宰相夫人一步之遥的王九娘王玞,如今变成了汴梁翰林巷孟府庶出三房的庶女孟九娘,庶上加庶,七岁了连个名字都还没取,过着天差地别的日子,这日子还有点看不到头。 眼看着熙宁五年的寒食节快到了,得有三天不能起火生灶,孟府上下忙着蒸枣糕,煮寒食粥,存熟食。靠着东角门的听香阁里,庑廊下偶尔拂过的柳条儿早已碧玉妆成绿丝绦。七岁的孟九娘坐在暖阁里的一张黄花梨小矮凳上,小脚够不着地,正拿着一把剪刀,两只胖嘟嘟的小手交叉握着,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咬牙切齿地剪柳枝条。 “啪”的一声响,她小脑袋上吃了一巴掌。清脆的笑声响起:“傻九娘!”跟着一个人影就闪出了门。 孟九娘手一抖,剪刀差点戳在自己腿上。她气得大喝一声:“孟羽!你又发疯!” “啪”的一声响,孟九娘小脑袋上又捱了一记,头上两个包包头登时散了,油光水滑的头发劈头盖脸的散下来。一个梳着堕马髻,身穿半旧桃红白边海棠花纹长褙子,容色绝美的妇横眉竖目地瞪着她:“你才发什么疯,这么说自己的亲弟弟!还连名带姓的?就不会喊一声十一郎?”却是刚刚来给十一郎送衣物的林氏,孟三郎的妾侍,九娘和十一郎的生母。 孟九娘深深吸口气,捏了捏剪刀,将眼前的头发拨开来,继续闷头剪柳枝。十多天来,她已经可以做到对这个金玉其外的孟府著名女草包熟视无睹了。 林氏见她这幅闷声葫芦的样子,又恨又气,忍不住上前拍了她一把:“你啊!让你去讨好讨好娘子,说你你不听,教你你不会!看看,这许多柳条,偏要你来剪!倒霉不倒霉?”越说越气,甩手出了门。 九娘的二等女使连翘赶紧上前替林氏打起帘子,心里暗道骂得好,要不是这扫把星娘子上个月突发水痘,她又怎么会被安上个照顾不周的罪名。从一等女使降下来,每个月的月钱少了足足三百文啊。她得跟耳朵软的林姨娘好好说说去。 孟九娘白了她们的背影一眼,心道,就因为有你这个生母在,嫡母跟前我才不用去讨好,因为肯定讨不着好。 *** 门帘又被掀开。孟九娘抬头,笑了:“慈姑!”她重生来一睁开眼,踏床上守着的就是乳母慈姑。 慈姑快步走近,将剪刀夺下来:“哎呀!这小手上都起泡了!”她看着这雪玉可爱的小娘子捧着肉嘟嘟的手指头也不喊疼,还对自己笑眯眯的,忍不住说她:“小娘子,老奴不是说过?她一个姨娘,胆敢动手,你就哭,边跑边哭,去前头找娘子。你怎么出了个痘,倒不肯哭了?”说着从怀里拿出把黄杨小木梳来:“来,老奴先给你梳头。” 九娘吧嗒吧嗒着大眼睛不作声,心里却想她好歹是堂堂三品诰命,太后面前的红人儿,岂能使出这般小儿无赖之法。更何况,林氏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拍在身上跟打蚊子似的。 慈姑快手快脚地给她绑好头发,叹气:“好女不吃眼前亏,你装也要装着哭闹几声啊!”又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六块小枣糕:“真是!小娘子你哪里胖了?你姨娘偏要请娘子少给你吃一些!明日寒食节,这些新蒸的枣糕,快吃,还温着呢。” 九娘笑着开口,声音还带着丝奶声奶气:“慈姑别担心,我胖,肉多,不怕。”她醒来后十几天,为了被迫向苗条的两位姐姐靠拢,没少忍饥挨饿,亏得慈姑总偷偷给她带些点心吃。 九娘蹭下矮凳,移动两条小短腿走到圆桌边,自己踮起脚爬上绣墩,规规矩矩坐正了。 慈姑把枣糕放在白瓷碟子里,给她倒了杯热茶,拿起剪刀剪柳枝,眼看着小人儿一只手拿着小帕子等着下面,另一只手轻轻拈起一块枣糕,小口小口地吃着,人坐得笔直,说不出的优雅好看,不由得叹了口气:“小娘子出了痘,这规矩真是一等一的好,老夫人跟前长大的三娘六娘也就是这样了,可惜你命不好啊。不知道哪个黑心眼的,偏说府上七岁的娘子剪的柳条插在门上才能光耀门楣。迟早有报应!”说完朝着西边呸了一声。 孟九娘这命,可还真不怎么好啊。 *** 过了两日是清明,四更鼓才响,林氏就来了听香阁,把九娘揪起来,让慈姑给她换了身淡粉绿底白花的宽袖褙子,扎了两个丫髻,郑重其事地嘱咐她:“今日你跟着娘子去庙里,千万别闯祸,不然我可护不着你!慈姑你要看得紧些。”又叮嘱连翘:“你也多上点心,我昨晚和郎君说了,下个月就把你提回一等女使。”九娘心里暗道你这种蠢事少做做就好了,每次也是说你你不听,教你你不会。唉! 东角门外,细雨菲菲,三辆牛车已经候着。三房的娘子程氏正踩着脚踏上车,娇美柔弱的阮姨娘殷勤地替她提着裙摆。程氏所出的七娘还没熟醒,打着哈欠。阮姨娘所出的四娘孟娴正柔声细语地同她说着话。几个撑着油纸伞提着灯笼的侍女小厮肃立着。 见她们到了,程氏停下脚,冷眼瞥了林氏一眼,再看看行礼的九娘,淡淡地道:“上来罢。”阮氏笑着提醒:“天还黑着呢,娘子千万小心脚下”。林氏看见程氏,就像锯了嘴的葫芦,只推了推九娘,朝程氏行了个礼。 慈姑弯下腰轻声叮咛:“七娘要是欺负你,你在娘子跟前可得忍着点别哭,老奴就在后头车上。” 九娘拉拉她的手,笑着眨眨眼点点头让她放心。 牛车缓缓远去,林氏忐忑地问阮氏:“我没去伺候娘子起身,娘子没生气吧?”阮氏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有我呢,同娘子说过了,你要去服侍九娘。” 看着林氏撑着伞远去,四娘孟娴禁不住埋怨道:“年年都这样,娘子也都不带我去!”阮氏心疼地替她整了整鬓角:“急什么,累了吧,回去再睡一会儿。” *** 车厢里宽大舒适,琉璃灯照得透亮。女使梅姑倒出四盏热茶,又从食盒里盛出三碗寒食粥并各色点心放到矮几上:“娘子们且用一些点心茶汤,这里到开宝寺得好两个时辰。”九娘接过茶盏低声道了谢,只当没看见挑衅的眼神。 程氏看看窗外,蔫蔫地靠在隐枕上叹了口气。 梅姑笑道:“娘子要见宰相表哥,该高兴才是。” 程氏面露不虞之色:“你跟着我从眉州嫁进孟家的,还不知道这苏家人的脾气?这汉子不争气,倒要我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去替他谋划,爹爹当年真是看走了眼。” “十七娘现在贵为宰相夫人,她最和善不过,年纪又小,娘子好好说道,大家亲戚一场,总能好好相处。何况咱们也是去祭奠九娘的。”梅姑圆圆上上总是笑眯眯。 程氏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若是王九娘还活着,我倒心甘情愿唤一声嫂嫂。十七娘?自家阿姐还没死,就谋算起姐夫来。要不是为了那个死鬼,我会去对她这种人低声下气?” 梅姑急道:“娘子!小娘子们都在呢。” 九娘靠在角落里假寐,一声不吭。心里头却隐隐有根刺在扎着,眼睛有些涩。有时候,女子还是笨一点傻一点才好,起码可以被骗到死。可她偏生太聪慧,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那日午后,病得那么厉害的她靠在榻上,远远地看见堂妹在正房院子的合欢树下,仰着脸对苏瞻说话,十六岁姣若春花的年轻脸庞,闪着光。堂妹离去后,苏瞻身姿如松,目送着她远去。春风拂过,柳絮轻扬,宛如一幅好画。 他在树下,看那个她的背影。而她,在窗内,看他的背影。十年夫妻,不过如此。 苏瞻,自然是会娶了她的,果然,娶了她。 牛车停下时,天方微光,五更天还不到。开宝寺辕马歇息处已经停了一些牛车骡车。 梅姑在车下守了好一会儿,掀开帘子说:“娘子,苏家的马车到了。” 九娘睁开眼,程氏已经起身:“你们两个且跟着来。”七娘一骨碌爬起来,踩在九娘腿上迈过去,一扭头得意地笑着:“啊呀,九妹真是对不起,我没看着你。” 这样的小打小闹,九娘怎会放在心上,她想着她前世的儿子,她想见见他,那个从小夜夜要赖在她怀里滚几滚才肯跟乳娘去睡的肉团子,咬着手指头突然冒出模糊的第一声“娘”的小人儿,在她手里一日日长大,开蒙,进学,最后含着泪将一颗小小头颅埋在她手里,哽咽着重复着同一句话“娘,娘,求你别丢下阿昉”的大郎,是她重生以来心心念的盼头。 掀开帘子,慈姑伸手将九娘抱下车来,见她只是眼眶微红,忍住了没哭,嘴里轻念了声:“阿弥陀佛!” 外面雨已停了。程氏正笑容满面地和马车上一个年轻妇人说话。那妇人梳着朝天髻,插了几根银钗,身穿月白梅花纹长褙子,圆脸上一双杏眼顾盼神飞,正是宰相夫人王十七娘王璎。 几步外,踱过来两匹骏马,嘶了一声打了个转,侧停在马车边上。黑马悬着白色颈缨,配着画花银鞍,绣罗鞍罩。马上那人高大伟岸,仪表不凡,轻轻一跃,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马夫,扭头道:“大郎下马小心一些。” 慈姑捏着九娘的小手,觉得她手里湿津津的,还微微发着抖,便弯了腰轻声说:“小娘子莫怕,记得还跟去年一样,娘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个最高的很好看的人是你家宰相舅老爷。车上那个去年没见着,是你新舅母。下马的那个是苏家表哥。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一旁的七娘听见了,哼了一声:“她算哪门子的表妹——”却被她的乳母握住了嘴。 九娘握住慈姑的温暖大手,点点头。阿昉这三年竟这么高了,怕是已近七尺。站在身高八尺的苏瞻身边,已到他肩头。他眉目间虽然青涩,却好似和苏瞻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丰神俊秀,温润如玉,既熟悉,又陌生。九娘百感交集地看着几步外的儿子,实在忍不住泪眼朦胧。 苏昉朝王璎和程氏淡淡施礼后对苏瞻说:“孩儿先进去看望母亲了。”不待苏瞻答话,便带了小厮们和一应祭奠之物往寺庙里去。路过孟府的这群妇孺,因知道是亲戚,便微微拱手垂目随了个礼,却见一个矮矮胖胖的小娘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大眼里噙着泪,翘鼻头红通通,小嘴翕翕着,好似要说什么。 苏昉知道自己肖似爹爹,长得好看。但好看到会让人哭鼻子,却还是头一回见到。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寺庙门口的知客已迎了上来行礼:“东阁这厢请了。” 九娘看着苏昉身后捧着一手的生麻斩衰孝服的小厮,赶紧抬起小手,揉了揉眼睛。这傻孩子,大祥过去该有九个月了,还穿这个做甚。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无节操耽美小剧场继续防盗,言情读者注意避雷。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高淳。 高淳却依旧悠然自得,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淡淡笑容:“郡主,多年前,在王府,高某已经拒绝过王爷的一次好意,今天又要再拒绝一次,实在难以开口。只是,我对江山治国并无图谋,杀几个人,勉强算是爱好。” 他瞥了我一眼,我的心咚咚咚地跳,耳根子有些发热。 高淳却看着段明霞说:“二郎,算是我养大的孩子,我高淳的人,再怎么也容不得被赵安收为禁脔,让人笑话。” 我一愣。 章子明微微叹了一口气,颓然坐下。 段明霞沉默了片刻后:“既然太尉言已至此,明霞也算不付父王所托。那也请太尉见谅,段家边陲之地,势单力薄,明霞此去东京,也只能随波逐流识食物者为俊杰了。” 这是大理要卖女维稳了? 不是我脑子不够用,玩政治的人实在脑子太快了,他们在说A计划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几种可能的结果,跟着就会出来b计划c计划,反正人家不吃亏,总要有利益可得。 高淳晒然一笑:“那是自然,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段王爷对高某的好意,高淳心领了。此去东京,也非一帆风顺,据高某所知,毕竟两百年来,第一次出了主宰天下的男人,高丽、后金也都往东京送了诸多佳丽,供新帝选择。” 段明霞谦虚地请教:“还望太尉不吝指点,明霞虽然自忖颜色不在人下,但父王交待,莫敢不从,如果进宫没有妃位,恐我大理国脸上无光。” 这下,连章子明脸上都露出了佩服的神情。能屈能伸,任何时机她都能抓住,当然,这顺杆爬也得高淳乐意递出杆子啊。 高淳微笑:“指点不敢,但赵安初登基,后宫之事,恐怕都是太后作主,这位太后,姓秦不假。”他看看我,我瞪着眼看回去。我也想知道秦妈妈到底怎么变成秦太后的。 “国公爷曾经将一二秘史告诉过高某,高某知无不言,这位秦氏,其实乃是国公爷的庶妹,也算二郎的姑姑。秦氏年少时,在琼林苑结识了赵家宗室的一位郎君,私定终身,不惜毁了和成安侯家的亲事。老公爷大怒之下,将秦氏从族谱中除名,并且逐出国公府。但国公爷与她一贯还算交好,暗地照拂她,她与那赵家郎君在一起后,和赵家宗室诸人很是熟悉。那赵家郎君得了急病去世时,她已经有了身孕,国公爷便将她安顿在外好生照顾。等生下了赵安,秦氏便苦苦哀求国公爷为她们母子俩找一个落脚之地,愿隐姓埋名为奴为仆。国公夫人生性善良,便将她们母子二人以仆从之名收留在身边。国公夫人有了二郎后,秦氏便自请做了二郎的乳母,日夜照料,万分妥帖。待十年后国公爷发现她竟然羽翼渐成暗藏野心,为时已晚。不但二郎离不开她,就连世子也为她所动。国公爷只能暗中警惕。” 这一番娓娓道来,惊心动魄。 “秦氏城府之深,国公爷也自愧不如。她和赵安跟着二郎入宫,恐怕也就是为了郭煦,即便没有二郎,赵安也必然有法子自荐枕席,好偷得虎符开城门让世子领兵进来。”高淳微微一笑:“赵安也的确有些本事,几日就让他得了手,郭煦到临死都还不知道福宁殿的虎符已经是个假货了。” 他跟着话锋一转:“当年秦家帮助郭皇后取了赵宋江山,皆因一个情字而起。秦家成了叛国乱世之人,国公爷心里不是没有刺的。如今不过两百年,秦家又再次断送了郭家的江山,送回给赵宋,不知道是不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国公爷如今也已决定两耳不闻窗外事了。高某呢,对着江山更无一丝野心,不过尽责而已。谁做皇帝,和我干系都不大。只想护着自己的家人罢了。” 我眼巴巴地看着,心里翻腾不已。我在那家人之中了吧。 高淳对着段明霞说:“秦太后为人,最计较的,乃是利益二字。当年国公夫人怀疑她接近世子有所图谋,不久就病逝了。国公爷虽然怀疑秦氏,但毫无证据,也不能因此定罪。郡主若能投其所好,想必一个妃位是不难的。在太后心中,皇后一位,恐怕是要许给蔡相公的。” 段明霞大喜:“多谢太尉指点!明霞明日就上京去了。日后太尉若有差遣,大理段氏莫不敢从!” ** 段明霞告辞后,章子明不无遗憾地说:“太尉,真就不动心吗?如今新帝根基不稳,朝中人心动荡,各路军马都在静观事变——” 高淳的目光像清亮的刀锋一样:“章大人,在北辽一战时,我以为大人对高某的性子已经很是了解。今日,恐怕是章大人让高某失望了。” 章子明起身毕恭毕敬地行了礼:“章某错了,还请太尉见谅。”又复朝我行礼道:“小女无状,开罪了二郎,还请二郎大人有大量,不与她计较。” 我草草答应了,希望章子明识相地赶紧走。 章子明一走,我就拿出怀里的户籍单问:“这个高青,是你写的吗?” 高淳一愣,看了一眼:“是我给章子明写了条子,他照着抄的。” “为什么是高青?不是高白高蓝高红?” 高淳的眼睛在地上打了个转,随手拿起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你不是喜欢这个名字吗自己还杜撰出的话本子,事急从权,随手拿来用了。” 我脸一红,想起坤宁殿里那一幕,那本小黄书。但是不能放过他,我步步紧逼:“那我问你,为何这个青字上头中间一横了半边?”我才不信逼不出来,前世二哥写我的名字总是那一笔只有半个横,你要不是二哥,怎么会连这个笔迹都不变?章子明照抄也少了这一笔呢。 高淳抬起头看看我:“我祖父名讳高湛青,所以我写青字一贯要避讳少一笔的。手熟而已。” 我一呆,啊,是这样吗?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念头浮上来,隐隐的,我屏住呼吸,想要抓住它。 二哥又是怎么回事呢?二哥为什么要这么写。我忽然心跳剧烈起来,一个奇思妙想出现在我脑海里。我记得我曾经好奇地问过二哥为什么高青的青字,上头一横总是缺一半。当时他说是手熟,习惯了。 再想起,我走出火车站,在炎热的太阳下,二哥那么好看的眉眼,看着我的时候,那么温柔,那么安宁。 再想起,第一次见到二哥的爸爸,我后来的新爸爸的时候,是在派出所,我缩成一团,回答着已经被问了几十次的同样的问题:“你妈妈有没有推你爸爸?” “没有!没有!他自己要打我站不稳就摔下去了!他喝醉了!”我撸起袖子给他们看手上的伤,撩起衣服给他们看背上的伤:“他就是喜欢打我!叔叔!不是我妈妈推的!你们不能冤枉我妈妈!” 那个温和的中年男人在外面看着,我听见他低声问警察:“那孩子胸口的那个伤疤也是被他爸爸打的?” 警察愣了一愣:“不知道,看上去是被什么利刃戳穿过的。畜生,就是个畜生,死了还要害人。” 再后来,我和妈妈就被放了出来。再后来,我就成了高青,成了二哥的弟弟。 二哥看着我,一直就是那么温柔,像海一样承载着无限深意。 可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如果,如果,二哥其实就是高淳呢?会不会呢?有没有这个可能?这个念头第一次浮现在我脑中的时候,立刻像疯狂生长的藤蔓,铺延开来。往事历历在目:那把戒尺,三根竹节,不长不短。那些笔记,即便是硬笔书法也看得出熟悉无比的字迹。被按在他腿上捱打。催促我吃饭的语气。 我为什么一直肖想高淳,因为太多细节,总是和二哥在重叠。 那么,如果不是高淳重叠了二哥,而是二哥重叠了高淳呢? 眼泪逐渐凝聚起来,我张了张嘴,有点呼吸困难。 难道,事实就是这么操蛋吗?我跑来这个时代,找二哥,却找到了二哥的前世高太尉想要掰弯他。他却不认识我就是高青。不知什么原因,他又跑去我那个时代找到了我,想等我长大了掰弯我,可我这个小王八蛋,没心没肺的小王八蛋,竟然又不认识他。 这两辈子如果是这样,我要怎么骂天? 我向前走了两步。高淳抬起头:“怎么了?” 我又走了两步,低头看着他。二哥,二哥,是我啊,我来找你了。不知为何,心中大恸。 高淳有些慌乱:“阿青——” 我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死命地咬住他的嘴,跟绝望的小兽一样死命扑腾,一边亲一边喊:“二哥!我就是喜欢你,就是喜欢你!”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的,苦的。 他一动不动,任我徒劳地蹦跶。 我伏在他膝上大哭起来,委屈得不行。一定是这样儿的。 “二哥,你为什么会救我?” 一只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哪想那么多呢?不知道什么鬼上了身,喊着要我下去捞你起来。”他的声音柔和动听。 “二哥,你喜欢我,对不对?”我抬起眼,泪眼朦胧地问。 高淳的眼睛似大海一样,又带有一丝雾气:“阿青,那夜是哥哥不好。” 我摇头:“不,很好,你很好,我很喜欢,很喜欢。”我才不害臊呢:“我喜欢你那样对我,越疼我越快活。”我拿着他的手往下摸:“你看,我有多喜欢你。” 高淳怔了怔,手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他垂下眸看着我说:“阿青,我和你不同,我总要为高家传宗接代,娶妻生子。这件事,的确是哥哥错了,一时乱了心智。但以后,我们就跟亲兄弟一般可好?日后我要娶妻,你若是不喜欢的娘子,哥哥便不娶就是。” 我的眼睛火辣辣的:“我不许你娶!一个我都不喜欢!我只准你喜欢我!喜欢我一个!你喜欢我的对不对?高淳!你喜欢我的对不对?”我扑上去又要亲他。 “二郎!”身后有人大喝了一声。 我扭头一看。 高夫人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们,她身边是脸有得色的章二娘子。 我仰起头:“姨母!” 她却不理我,甩开章二娘子的手,走到我们跟前。高淳的脸平静得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啪”的一声,震得我耳朵嗡嗡。 高淳偏过头去,俊脸上五个指印直接浮了出来。 我根本没理会章二娘子的尖叫,只一把抱住高淳,对着高夫人喊:“二哥有什么错?姨母!你打我好了!是我喜欢二哥的!” “啪”的又一声,我的耳朵震得直疼,被打偏过去的脸,在告诉我,高淳他妈手劲儿真大! “娘!”高淳霍地站起身,将我拉到他身后:“章娘子还请回避则个,高某不想今日之事有第五个人知道。”他的声音如冰淬过一般。 章二娘子慌张地退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无节操耽美小剧场,高太尉镇楼 我顶着五个巴掌印回到自己屋里,重阳吓得立刻去打了水,唤了罗军医来给我擦玉容膏。 罗军医叹气:“人生在世,情情爱爱的,最不可靠。” “那什么可靠?”我笑着问,不知为什么,被大姨妈这样两巴掌,有点棒打鸳鸯各一方的悲剧感,把自己都感动到了。莫名觉得我和高淳是同一边儿的。 罗军医又叹一口气:“倒被二郎问倒了,名也好,利也罢,便是父母兄弟儿女,又有什么是可靠的呢。剩下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也是无聊事。” “可不是,看我们自己看重哪个呗,老罗头你眼下不就想讨个老婆,回了家有口热饭热汤?”重阳忍不住插嘴。 罗军医白他一眼:“小屁孩,你懂什么。二郎太可怜,我这是要开导他,怎么又说起我来。” 我有什么可怜的。我是怪可怜的。可我看看其他人,谁不可怜?便是高淳这样,权倾天下,却连自己的性取向都不敢面对,还得做个骗婚同志,不知谁家娘子那么悲催。我脑中想起章二娘子那得意的面容,不免有些惴惴不安。高淳会不会因为今天的事而娶了她呢。对高淳而言,只有死人才可靠,他若是不至于杀了章二娘子,娶回家也是一个法子。但章二娘子就算知道我们的关系,未必不乐意。这可是太尉夫人,正二品诰命。 我扪心自问,设身处地,倘若我是章二,愿意不愿意做个传宗接代的工具,恐怕非但很乐意,还甘之如饴呢。起码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地能盯着高淳那张好看得脸。 我被自己的脑洞恶心到了,赶紧甩甩头。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抚摩我的脸颊。我睁开眼,却是刚给了我女金刚力大无穷一巴掌的姨母高夫人。我定睛看着她。 她双眼含泪,一脸慈祥不忍:“二郎——你,你可怪姨母?” 我摇摇头,平行空间里大宋朝能接受龙阳之好的父母也不多,一千年后现代社会能接受的也不多。我有什么资格怪罪她。 “姨母打疼你了。” 这倒不假。 “二郎,你对他的好,姨母记在心里,你依赖他,姨母也一直知道,只是不料你们——”她欲言又止。 我不知她到底听到了多少,只能闭嘴无语。 她眼神有些空洞:“二郎你不懂,高家三代单传,到了阿淳手上,若是因为他爱慕男子而断了传承,九泉之下我无论如何都没有面目去见他父亲他祖父。他至今不肯婚娶,难道姨母我糊涂到这个地步吗?从你搬到外院去,和他同吃同睡,他眼睛里就没装下过别人。以前,我只当因为你长得酷似他死去的小妹,现在才知道,他对你,有了那不可告人的龌蹉念头。” “不!是我爱慕二哥在先的!”这个我必须站出来。 她的眼泪缓缓流下:“我的儿子,我清楚。二郎,你不知道,头先,阿淳上面还有一个姐姐,比他大了六岁。在真定的时候,因他父亲生前的约定,许配给了一位知交家的小官人为妻。那位小官人长得也眉清目秀,却是一位断袖之好,对大娘她磋磨得厉害。竟生生地伙同他的那人将大娘害死了。你二哥他那时才十岁,闻讯竟连夜摸进那府中,杀了那二人,将头颅祭在大娘坟前。我见他闯了人命官司,这才赶紧典卖了田地房产,带了他和三娘以及小妹来东京投奔嫡姐。是以,二郎,你二哥以往最恨龙阳之好。如今,他有多痛恨自己——” 我听呆了。原来如此。我恨不能立刻飞到他身边,他该有多痛苦,自己变成了自己最恨的一类人,他该多挣扎?我怎么从来没有注意过?那一夜之后,他的苦,恐怕又重了千钧? 姨母拿了帕子拭去眼泪:“他,心里的苦,我做娘的,都知道。他拖延至今,恐怕也知道再也拖不下去了。章大人请我来洛阳,为的是他家二娘子和二郎的婚事。这个,你恐怕也心里有数。” 我默然。虽然来到这里,我却还是那个高青,在我心里,二哥是我的,我是二哥的,不关别人的事。可,高淳,不只是我的。 “二郎,就当姨母求你,放过你二哥吧。” 电视剧里无数次听过的老台词蓦然响起在我耳边。我一时有点懵懂。 “你愿意留在洛阳,章大人自会照拂你,梁德君也在此,你们互相有个照应。你若愿意回东京,虽则你父兄也会照料你,但如今秦氏大权在握,必然不允许今上和你在一起。不如留在洛阳的好。”她的眼泪又聚在眼中:“我带着二郎他们上京,路上三娘不幸遭难,都是天意。但你可知道,你的亲生娘亲,我的嫡姐,是个最好不过的人儿,她,十有八九是死在秦氏手里。国公爷他们不会为了秦氏给我嫡姐报仇,可我必然不能放过她。” “不是没有证据吗?”我疑惑。乳母变姑母这出戏还没消化,又变成杀母仇人怎么回事? “阿姊身体康健,从无不适,忽然腹中剧痛而去,死后全身抽搐紧缩,宛如虾子。二郎后来在御药查过,只有前宋大内秘方牵机药才会如此状况。”她顿了一顿:“二郎,你是个可怜的孩子,但你二哥,为了你,连到手的天下都能让出去。你若怜惜他一二,便好生去过你自己的日子,放了他可好?他是个昂昂八尺男人,有他的业要建,他的仇要报,不能耽搁在这私情上,难道有朝一日等赵安坐稳了江山,再赐他一杯牵机药吗?” 我沉默了片刻后:“好,姨母放心,阿青答应你便是。” 心如刀绞原来是这个滋味。但,我再自私不懂事,也知道,我对于高淳而言,只是负担而已。他,是我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既然我也明白了前生今世我和二哥,高淳和秦卿的宿命,也并无什么可遗憾的了。 ** 段明霞对于我的要求十分吃惊:“你要随我上京?” “郡主,我要随你入宫。”我不动声色:“太后以前一直是我的乳母,虽然她再三掩饰,但我和她日夜相处十几年,她的喜好,我最清楚不过。宫中各司各局,以前也都是我一手掌管。郡主若是能让我以你的内侍身份随从,恐怕对郡主的妃位大有助益。” 段明霞扯了扯嘴角:“明霞有点心惧太尉——” 我笑:“无需担忧,高夫人自会处置。”想来姨母在找我之前,必然和高淳已经谈妥了。 段明霞沉思了片刻:“虽然明霞十分乐意有二郎相助,但今上对二郎的心意——” 我打断她:“太后在,郡主何须杞人忧天?今上大婚指日可待。” 虽然,我不确定赵安和他妈到底会不会不利于高淳,好吧,我确定肯定他们会对高淳动手。赵家不是有一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祖训嘛。 我做不到什么,但如果能回到宫里,隐藏在暗处,也可以利用以往的那些人脉,为高淳通风报信一番。现在所有的信息归拢,并不是因为我一个人,而造成这样的局面。但,高淳,是因为,才落到如此被动的局面。 夜里,我让重阳收拾行李。 “啊?二郎,我们不跟太尉走?”重阳大惊失色。 “嗯,赶紧的。郡主在等着我呢。”我取出两套郡主身边的内侍的服装,让重阳帮我换上:“别想着去给高淳报信啊你,我看着你呢。快,你也换上一套。” 重阳苦着脸:“小人这条命是要被二郎你害了啊。” 我翻个白眼:“啰嗦。” 好在我一路是寄生虫,并无什么值钱家什,只装了几件衣衫。便出了门。门外已经有段明霞的两个贴身侍女两个内侍在等着。 重阳一步三回首地跟着我不情不愿地出了院子。 我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跟着来人,归队到大门外的车马人群中站好。门外灯火通明,章子明高淳正在和郡主道别。 郡主上了马车,一声号令,近百人的车驾缓缓向外挪动。 回汴梁的路上很平静。段明霞十分好相处,一路和我相谈甚欢。 我们说得最多的,竟然是高淳。 我贪婪地想知道高淳在大理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段明霞总是面带微笑,充满了缅怀和仰慕。我不厌其烦地问,她不厌其烦地答。几天里,我们就像爱豆结婚了后共同伤心的两个小粉丝,互相安慰互相取暖。 那是一个我没有看到过的,更加活生生的高淳。 我听她细细讲述高淳如何宣旨,如何上马带着人冲去高府,如何搜出官印、账簿,如何升堂,如何发公告,如何去寨村平息民乱,如何强行关闭坑埋了许多矿工的黑矿山,如何五次擒拿住被高氏怂恿的苗族首领,五次又笑着放回去。如何参加他们的泼水节,月下踏歌的时候多少苗族姑娘要献身给他。我微微笑,心神往之。 “那夜,整座山桃花盛放,四处飘香,月下踏歌,情歌对唱。可是你家太尉最终却在湖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掏出一块黑不溜秋的小石头,吹奏出一曲那么哀伤的音乐。”段明霞喟叹了一声:“可明霞当时真是惊若天人,我长那么大才知道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男人,不知道怎地,又会为他心伤心碎,总觉得他身上有说不出的沉重,说不出的无奈。哪怕他对着我笑,我也知道他其实并不高兴。” “他说到过家里有个弟弟,很是调皮,喜欢乱写乱画一气。”段明霞笑起来:“那个时候我才觉得太尉有了点人气儿,像个真的人了,而不是远远的像个神仙似的。” ” 这个我完全赞同,其实高淳身上带着的是我送给他的埙。他吹的曲子嘛,真难为情,是我自己偷的久石让的《千与千寻》的主题曲《那个夏天》。只是,千寻最终找回了父母,我却找不回二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无节操耽美小剧场,言情读者请避雷—— 回汴梁的路上很平静。段明霞十分好相处,一路和我相谈甚欢。 我们说得最多的,竟然是高淳。 我贪婪地想知道高淳在大理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段明霞总是面带微笑,充满了缅怀和仰慕。我不厌其烦地问,她不厌其烦地答。几天里,我们就像爱豆结婚了后共同伤心的两个小粉丝,互相安慰互相取暖。 那是一个我没有看到过的,更加活生生的高淳。 我听她细细讲述高淳如何宣旨,如何上马带着人冲去高府,如何搜出官印、账簿,如何升堂,如何发公告,如何去寨村平息民乱,如何强行关闭坑埋了许多矿工的黑矿山,如何五次擒拿住被高氏怂恿的苗族首领,五次又笑着放回去。如何参加他们的泼水节,月下踏歌的时候多少苗族姑娘要献身给他。我微微笑,心神往之。 “那夜,整座山桃花盛放,四处飘香,月下踏歌,情歌对唱。可是你家太尉最终却在湖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掏出一块黑不溜秋的小石头,吹奏出一曲那么哀伤的音乐。”段明霞喟叹了一声:“可明霞当时真是惊若天人,我长那么大才知道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男人,不知道怎地,又会为他心伤心碎,总觉得他身上有说不出的沉重,说不出的无奈。哪怕他对着我笑,我也知道他其实并不高兴。” “他说到过家里有个弟弟,很是调皮,喜欢乱写乱画一气。”段明霞笑起来:“那个时候我才觉得太尉有了点人气儿,像个真的人了,而不是远远的像个神仙似的。” ” 这个我完全赞同,其实高淳身上带着的是我送给他的埙。他吹的曲子嘛,真难为情,是我自己偷的久石让的《千与千寻》的主题曲《那个夏天》。只是,千寻最终找回了父母,我却找不回二哥。 月光下我朝郡主举杯:“郡主有眼光!我二哥真是好看极了。” 段明霞一饮而尽:“不然,二郎你五官迤逦,美貌上更胜太尉。但是,我等女子,却只会欣赏你,而会对太尉动心。不知道你懂不懂?” 我当然懂,冰山美男嘛,比起我这样嬉皮笑脸的美男子,自然吸引力倍增,飞蛾扑火不就是美在扑上去的悲剧感? 我点头:“自然懂的,郡主风光霁月,二郎我也甚是仰慕,当却万万不会动心。这道理郡主可懂呢?” 段明霞一怔:“还请二郎赐教。” 我换了个舒服姿势躺着:“要知道,天下男人,都喜欢被依赖,被需要。若美女们都像郡主这般上得了马,扛得起枪,打得了熊,又精于谋划策略。还需要男人做甚?不知郡主可会撒娇卖痴?” 段明霞沉思片刻,稍微侧过脸,垂下眼睑,又飞给我一个媚眼:“可是如此?” 我差点没吐出来,禁不住大笑:“若是杀人郡主可用此招。” 段明霞也笑起来:“我看父王的几位侧妃时常如此看父王,倒也能得一些绫罗绸缎珠宝金银。” 我肃了肃面容,微微蹙眉,双眼含泪而不落:“太尉,那赵宋对我们大理素来不善,苛捐杂税,毁我寨村,强开山矿,害死乡民数以千计,大理好不容易离了高氏的苛政,若再要陷入赵宋之手,大理段氏恐怕万死不辞其咎,我父王也无面目见历任列祖列宗。请教太尉,明霞谁也能上战场,但到底只是段氏一女子而已,此番入京,该如何自处?还望太尉念在旧日有缘不吝赐教。” 段明霞呆呆看着我,半晌回过神来,喃喃自语:“明霞一贯自以为是,却原来——” 我斟满一杯,朝她展开灿然一笑:“郡主,上兵伐谋,所用策略,可不能像郡主这样把自己的意图都摊开了。再说,二哥他要是有自立为王的念头,当年伐北辽,战南疆,处处都是机会,何必等郭家倒了才动手?“ 段明霞大喜:“有二郎在侧,明霞必然不会叫父王失望。” 我心底微晒,如果赵安喜欢女人,你当然有机会。当务之急,先要让段明霞能为我所用才行。 到了汴梁,自有礼部的郎中带了人将我们一行大理属国的使臣们接入驿馆,收取礼品,登记在册。 我寻了空子,带了重阳溜将出去。 通津门口的孙家罗锦匹帛铺,旗帜鲜明,客来客往,毫无朝代更迭之慌乱。 进去后热情的掌柜迎了上来,我笑吟吟道:“天王盖地虎?” 掌柜的一愣,立刻低声应到:“宝塔镇河妖。衙内里面请。” 我带了重阳大摇大摆进了里屋,里头几十个彪形大汉正要起身询问,看见掌柜的手势,立刻让到一边。我穿过后门,里面依旧楼亭榭阁,风景甚佳。我直奔后院而去。 后院暖厅中,五官一团和气,大腹便便的孙大官人正在把金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抬眼一望。 “高衙内!”生意人的热情真是发自肺腑,丝毫没有应付之感。 我笑着行礼:“大官人一向可好?” “不好,很不好。”孙大官人一脸苦相:“衙内你已经断了我的货源整整三个月,怎么会好?” 我哈哈:“高某有事远行,未及相托后文,是我的不是。见谅见谅!” 看了座,上了茶,孙大官人从博古架上搬下一个紫檀盒子来,里头取出一沓票子,双手奉上:“今年上半年衙内的分红在此,共计两万贯钱,还请衙内速速给我下文啊。我虽然等得起,可我浑家天天催促,恨不能把衙内绑在我家了。”孙大官人笑得猥琐:“衙内年初给的几个菜谱方子,也卖了两千贯,按照衙内交待的,不才在临安、苏州各租赁了一间铺子,派了两个掌柜,依旧和衙内四六分成,不知可否合适?” 我挥挥手,让重阳把交子接了过来,看了看。孙家的罗锦匹帛铺虽然看起来卖绫罗绸缎布匹,实则还是个“金融交易所。”每年东京城交易千万桩,都背着铜钱或绢帛来交易,恐怕汴河泊满船也装不下。所以,各个罗锦匹帛铺都兼营硬通货流通的职能。这交子,就是前宋以来一直使用的银票。 我数了数,拿出一半,递给孙大官人:“孙哥哥办事,高某自然放心的。这些钱要托哥哥替兄弟我办些事。” 孙大官人的五官又聚拢到一起,没有丝毫犹豫地把交子放到自己怀里:“衙内请讲。” 我喝了口茶:“大官人可知道,东京成立的契丹归明人如今都在何处?” 孙大官人的五官快挤作一团了,有些为难地道:“衙内——这活儿可不太好啊。” 我笑:“说罢,你倒是个精明人。” ”衙内,这些归明人,早在前宋时就归顺中原,安置在东京城中,一度还有人选拔进了禁军。力气之大,可拉三石强弓,以一当十。后来因为郭家登基时冥顽不化,几近灭族。如今还在东京城里的,不足五十壮汉而已。要是衙内要收为己用,这点钱恐怕还不够使一年半载的。”孙大官人果然有钱能使他推磨。 ”无妨。能使唤多久不要紧。估摸着我也就要用个半年。多下来的钱都是哥哥您的辛苦钱了。”我微笑:“新的话本子和画儿,我搁在金水门外沿河第七颗柳树下头。大官人今晚去挖,明日就能开印了。” 孙大官人忙不迭地点头:“衙内放心,放心,这些契丹人,如今混相扑地,玩蹴鞠的,孙某都一一给衙内招揽过来,养在我这里,尽管放心。那话本子才是要紧的物事。这次不知道衙内画了几幅画儿?” “不多也不少,一十二幅。”我起身告辞:“待人招满了,还请派个伙计送一份镂空刷印店缠枝花边到金水门到那人手里。我自会安排妥当。” “是是是,明白明白。衙内请。”孙大官人递上一个小包袱:“这是上次的印本,还请衙内回头指点一二。” 孙大官人及掌柜将我们送了出来。我带着重阳转头往大相国寺去。 重阳忧心忡忡:“二郎,你又写什么话本子去哄那些内宅妇人娘子们,赚这种钱,莫忘记五年前被太尉打的那顿板子哦。得亏小的和秦安——啊呸呸呸——那个人挡了十来下。要是给太尉知道,可如何是好?” 我阴恻恻地笑:“每回去埋话本子和画儿的可都是你啊。” 重阳顿时闭了嘴,半天后忍不住开口问:“二郎你那些什么《禁欲太尉吃不消》、《腹黑太尉爱上我》的,真的这么多娘子买吗?” 我笑:“可不是,要知道配上高淳的模样的春宫画,五贯钱一册都不算贵,何况,这可不是合适借来借去的话本子。” 重阳忍不住又疑惑:“那二郎你每次那些画上的美人儿都不画五官是何道理?” 我笑得更欢乐了:“傻啊你,当然是留给娘子们画上自己的脸啊!” 穿越者箴言一:钱不是万能的,穿越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穿越者箴言二:凡事要装猪装傻,别出头,聪明人死得快,古龙说的。 还有三?只要你敢污,就能污出个前途来!污出个钱途来! 金秋十月,东京城人满为患,车马接踵,我深深吐出一口气,一个月了,不,两年了,我终于自由自在地站在这里,而不是在宫里在病床上。这些日子,高淳并无任何音讯传来,也许他已经和章二娘子结为秦晋之好,也许已经到了秦州。段明霞的情报系统似乎也故意过滤了所有关于高淳的信息。不要紧,换我守护你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金秋十月,东京城人满为患,车马接踵,我深深吐出一口气,一个月了,不,两年了,我终于自由自在地站在这里,而不是在宫里在病床上。这些日子,高淳并无任何音讯传来,也许他已经和章二娘子结为秦晋之好,也许已经到了秦州。段明霞的情报系统似乎也故意过滤了所有关于高淳的信息。不要紧,换我守护你吧。 我吃第二碗馄饨的时候,重阳苦苦拽着我的胳膊:“二郎!你这一路已经吃了肉糜饼、菠菜果子、镜面糕、寄炉面,委实不能再吃了!!” 我摸摸肚子,是有些鼓,便将馄饨推给他:“你吃了罢。” 重阳看看自己一样鼓囊囊的肚子,为难了一会:“二郎,还是你吃吧,小的不拦着了。” 我笑着拿回了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前世,二哥什么都会做,馄饨、饺子、包子,还有许许多多我叫不出名字的点心。其实州桥夜市上都有的。那时候我问他,他总说自己见多识广,到的地方多,吃过的就能做得出来。刚搬去外院同他住的时候,缠着要他带我去夜市吃小食,很惊讶于这些东西的来历。高淳把出处细细讲解,酒店、食店、面食店、荤素从食店,各家经营都不同。 原来他穿到现代,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我也记得他爱吃什么,他不吃菠菜,爱吃芥辣,不吃鸭肉,爱吃海鲜。尤其是螃蟹。忽然想起来他曾经对我说过古代一个宰相很爱吃螃蟹,导致整个京城螃蟹价格飞涨,涨到要一只螃蟹一两银子一只螃蟹。我不信,一两银子七百人民币,哪里贵到这个程度。 原来他那时说的就是蔡靖蔡相啊。郭煦当时听说了还肉疼呢,还知道吩咐御厨无需备螃蟹。我却从来没有想到过。 眼睛里又开始火辣辣的。 忽然,桌边竖起一条腿:“这位小郎,难道是付不起这碗馄饨钱?看看,长得如斯模样,眼泪汪汪的,倒楚楚可怜似个小娘子一般,不如跟了哥哥去,哥哥保管你一辈子要吃多少馄饨都行?” 我把最后一只馄饨塞进嘴里,细细咀嚼。 重阳挡在我面前:“放肆!我家郎君不欲和你计较,速速退避!” 一条胳膊撑在桌上,满是绣纹。 难道还真有九纹龙?我倒不信了。抬眼一看,一个汉子生得粗壮,头系花哨的仙桃巾,身穿秋香色暗花锦袍,腰间丁零当啷荷包扇包挂了好几个,一把朴刀斜斜地不伦不类地插在腰带上。整个薛蟠似的人物。正盯着我一脸淫——笑。 我摸摸脸上的那条伤疤,这些日子看来是淡了许多。 “小郎莫忧,这伤疤,哥哥心里爱得很。”那大汉不理会重阳却伸手来摸我的脸。 重阳一抬手,旁边窜出四个小厮打扮的人来和他打作一团。 我一侧脸,扳住那大汉的小手指,忽辣辣反手一折。这等泼皮,也敢欺我。真当高淳这十年白养我了吗。我在高淳、国公夫人面前是个软包子,可在这东京城,秦二郎也是响当当的泼皮中的祖宗无赖中的祖师,勾栏瓦舍哪家没有给我送过份子钱!爷爷我十二岁横行东京城的时候,你这样的敢在我跟前露个脸试试? 啪的一声。那大汉静默了片刻才哇哇叫起来:“娘啊,我的手我的手——” 我冷笑一声:“喊娘没用,喊爷爷也未必有用!”顺手抄上去,揪住他的衣领,靠上去一个背摔,将他摔在地上,顺手抽出他腰间朴刀,横在他胸上,大喝一声:“还不住手!” 其实不用我喊,重阳的身手对付这帮狗娘养的还是足够的,被打得鼻青眼肿的反正不是我的人。 那几个小厮一见,吓得魂飞魄散,爬了过来喊:“兀那小官人,你长长眼睛!我家郎君是要做国舅爷的人物!你要是敢——” 我一听倒来了兴趣:“哦,你姓蔡?”我只知道蔡相三个儿子都在朝为官,还不知道有这么个泼皮无赖儿子呢。 “不不不——我——我姓林,不不,我姓钱——”那汉子大惊失色,出言都结巴起来。 我呵呵笑:“在这东京城,谁不知道蔡家娘子才是太后亲选的圣人,还有哪家不长眼的,不姓蔡,也敢自称国舅爷?还有你这般的蠢货,连自己姓氏都说不清楚,还有脸和今上结亲戚!瞎了你的狗眼来招惹爷爷我!” 旁边一个皂衣小厮喊道:“我家郎君的亲妹子,服侍太后多年,已经赐了美人,认了礼部钱大人为义父!我家郎君——————”那声音低了下去:“可不也算国舅爷?” 我心中一动。 “你家妹子是林小满?”重阳回过味来,大声喝问。 我脚下的大汉大汗淋漓嚷嚷:“是——不是——现在——是钱满娘——!” 我脚下又加了三分力,他鬼叫起来:“爷爷!好爷爷!是俺瞎了狗眼认不得您这样的人物!啊呀——疼死俺了!好爷爷你松上一松,且待俺喘上气一口——。” 他鬓边的菊花早散了一地的花瓣。我暗叹口气,抬起脚,踹在他腰间没好气地骂:“滚回你家田里去,好生做个有前途的农夫。偏要来这花花世界寻死。得亏遇见的是我,不然九条命也不够你丢的。滚!” 满娘的哥哥,我以前听说过,家中原有几亩良田,发水灾淹了,父母带着他和满娘来东京城里,为着这儿子,将满娘卖给人牙子。通常东京城里使唤的人,都是生约,十年一签,主家不可肆意打杀,十分有人权。但满娘父母为了卖多一贯钱,应是签了死约。到我身边几年,做了大丫鬟,她还把自己每个月的两百文工资匀出一半来托那人牙子带给父母大兄,是个念旧情的孝顺姑娘。是高淳管了我以后,身边人一应不许和外头的家人亲戚联系了。眼下恐怕是又照应到了家人,只不想这做哥哥的这般不争气,竟打起了国舅旗号在这东京里招摇起来,生怕死得慢啊。 要说满娘想要害我,我是不信的。我身边这些人虽然都是神神鬼鬼派来卧底的,大多还是为了郭煦,我不过是他们的跳板而已。这些年相处下来,我心里也有数。即便是忠心跟着我的,主子没了,难道还不懂得识相保命不成?我不怨任何人。 带着重阳,悠哉地回了礼宾院。段明霞正急得似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明日见驾?”我倒没想到这么快。 郡主想了想:“会不会是你让我换的几份礼物起了作用?” 我坐在玫瑰椅上,双腿搁到高几上。高淳不在就这个好,老子最大,想怎么坐就怎么坐。其实椅背咯吱得我背痛。 “应该是——明儿我随你进宫就是。”我吧嗒吧嗒自己的水汪汪桃花眼。 重阳立刻叫了起来:“二郎——使不得啊!” 我翻个白眼给他:“怎么?赵安还想杀我不成?还是赵安他妈要杀我?”再说,我非进宫不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还没天真到靠一两万贯钱和几十个契丹大力士就能左右朝堂改变皇帝和太后的想法。 我也想见见赵安。不知道那夜之后,他怎么样了。前几天一个好好的男同志,被老妈逼着要娶老婆,然后眼下又一个好好的男同志,也要被老妈逼着娶老婆。这天下的老妈,为啥偏和我们Gay过不去呢?这时代的同志们,为啥又要被一个孝字压得动不了呢? 我也没辙。心里暗戳戳地忽然脑洞了一下:高淳如果和赵安结婚,其实天下不就大定了嘛,两个妈,唉,还是得你死我活啊。 得亏我两世都没爹,这世的便宜爹也跟没有一样。娘也都死得早,不然也可能扯着我的耳朵或者打我个半死。 段明霞十分高兴,一路上,我在她心目中形象日益高大,目前已经成为仅次于高淳的英明神武男性。好吧,明天你将看到一个蠢蛋。 *** 皇城还是那个样子,似乎无论进出多少人,换多少个皇帝,还是那样肃穆沉重或者是无动于衷。 我穿着大理国内侍的服装,在长春殿外接受禁军的检查。段明霞今天进宫,带了两个侍女两个内侍。我将重阳留在驿馆,吩咐如果段明霞派人回来说我有危险,赶紧去找我继母,我那哥哥我是指望不上,爹也不太靠谱,还不如我继母,虽然抽得我多,但对我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长春殿上御座高升,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御座后面垂着珠帘。我也是服了赵安他妈。虽说前宋好几位太后垂帘听政,但那是因为皇帝年幼之故。如今赵安算来已经十九岁了,做妈的还不肯放权,也是个权力欲望狂人。 我们四个跟在段明霞身后,行了跪拜大礼。赵安点头,旁边内侍喊:“起——” 自有女史引郡主入座。我们四个依次在她身后排开。我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瞥了瞥上方。 身穿通天冠服的赵安正襟危坐,面容清隽,瘦了不少。一身绛罗红袍,白罗方心曲领,黄色团龙绣纹、佩绶、通犀金玉革带,端端正正,越发显得好看。远看,真和高淳有些相似。段明霞大概也有些疑惑,微侧过身子看了我一眼。 我留意了一下,段明霞对面的应该是高丽王使,带着一位年轻女子,应该是高丽来的公主。段明霞下首,却是后金的使臣和公主。高丽使臣旁边那桌,看服装是西辽的,也带着身穿民族服装的艳丽女子,高鼻深目,引人注目。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无节操耽美小剧场防盗,高太尉镇楼,言情读者请避天雷滚滚! 长春殿上御座高升,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御座后面垂着珠帘。我也是服了赵安他妈。虽说前宋好几位太后垂帘听政,但那是因为皇帝年幼之故。如今赵安算来已经十九岁了,做妈的还不肯放权,也是个权力欲望狂人。 我们四个跟在段明霞身后,行了跪拜大礼。赵安点头,旁边内侍喊:“起——” 自有女史引郡主入座。我们四个依次在她身后排开。我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瞥了瞥上方。 身穿通天冠服的赵安正襟危坐,面容清隽,瘦了不少。一身绛罗红袍,白罗方心曲领,黄色团龙绣纹、佩绶、通犀金玉革带,端端正正,越发显得好看。远看,真和高淳有些相似。段明霞大概也有些疑惑,微侧过身子看了我一眼。 我留意了一下,段明霞对面的应该是高丽王使,带着一位年轻女子,应该是高丽来的公主。段明霞下首,却是后金的使臣和公主。高丽使臣旁边那桌,看服装是西辽的,也带着身穿民族服装的艳丽女子,高鼻深目,引人注目。 不一会儿,礼部官员起身,发表了文绉绉的一大段表彰感谢词,并给各国来使赐下了礼物。各国使臣纷纷上言,这些人很可爱,都很直接表示:“我身边的妹子是我们国家最美的公主,献给天朝的皇帝,希望皇帝能够怜爱她。” 赵安的脸依然毫无表情。段明霞按照我所吩咐的上前很有尊严地表示:“皇帝陛下万福康安,太后殿下万福金安。我大理虽是小小属国,却也愿为帝王效力,当前大理八府四郡四镇三十七部首领都已表示效忠后宋皇朝,我父王也与吐蕃国达成了友好协议,将一起为皇帝捍卫住疆土,也积极和安南人、天竺人、缅甸人开拓了集市。相信未来百年内,南方无烽烟,两广路、贵州路四川路均享太平。如蒙陛下不嫌弃明霞蒲柳之姿,明霞愿留在汴梁,为大理和后宋略尽绵薄之力。” 这一番外交辞令,可比那些赤裸裸献美人的高出几十个段位。此刻赵安刚刚登基,无论他还是他妈还是他们背后的赵宋宗室,最担心的就是各路军马起幺蛾子。大理表一下忠心和军事压阵的决心。无论如何,他们也要给段明霞一个很有面子的份位。 果不其然,珠帘后响起雍容的女音。原来秦妈妈换了个角色,气场不同,声音也不同了。 “郡主快请起来,老身一直听闻高太尉说起过郡主文武双全美艳绝伦,是苍山上的杜鹃,洱海里的明珠,还如此通晓国事,来人,快请郡主来老身这里。” 段明霞温和地道谢行礼,随着女史走上高台。我看着其他几位公主,大概语言不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高丽的那位偷偷看着赵安,满脸绯红。西辽和后金的却属于奔放型,一直盯着赵安,甚是满意和亲的对象如此英俊。 上头,太后和郡主又好一番互相吹捧后,当众宣布,高丽的公主封为三品婕妤,吐蕃和西辽的两位封为四品美人,独留大理郡主在宫内陪伴太后住上几日。 然后宴乐声起,自有人带着我们去了偏殿用餐。 *** 郡主的两位侍女有些紧张,我劝慰她们无需忧心。这一关如此轻松过去,和大理自己的实力也分不开。意识到高淳放弃了什么,我又有些黯然,又有些愉悦。任凭谁,能和利益放在一杆秤上被人选,始终还是不希望成为被抛弃的那个吧。我也不能免俗。 宫里的御厨看来也换了一批了。点心做得那个粗糙,还不如昨日我在面食店吃的呢。 一个小黄门进来,四处打量了一下:“哪几位是大理国的侍者?” 我赶紧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几口咽下去,跟着侍女们站起身来。 小黄门笑了笑,打量了我们一番:“这位大人,请随我来。” 我一愣:“敢问可是郡主有事?” “正是”。小黄门笑眯眯地摆手。 我随着小黄门从长春殿侧门出来,转了几个弯,眼看直向北,竟然走了一刻多钟,就要进了延福宫去,忍不住问:“请问郡主和太后是在延福宫吗?” 小黄门答:“是,正在延福宫。” 忽然想起我现在是大理的人,怎么能知道延福宫呢。赶紧闭了嘴。 延福宫门口果然停了数俩辇车,黄旗招展,禁军罗列。 小黄门拿着腰牌带着我入内,引到玉清殿门口,躬身:“大人里面请。” 我推开门,殿内却空荡荡的。绕到屏风后面,一个鬼影子都无。我心里咯噔一声,刚要转身。 两只手臂环绕上来,我动弹不得,待要转头,那人却将下巴靠在我肩上轻声低呼:“阿卿!” 侧过脸,同他脸贴了脸,他面颊上却有些濡湿。一时间,我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阿卿——阿卿——”他的手紧紧收拢,我背上的伤还没好透,被挤压着,不免嘶了一声。 赵安慌忙松开我:“可是弄疼你背上的鞭伤了?还有你的手,让我看看,骨头长好了没有?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不要像小时候那么逞能十来天就去了夹板啊。来,你坐下来,让我好好看看。” 我盘腿跌坐在地,伸出手指头:“没疼死,快被你吓死了!罗军医十分了得,我还真是十几天就拿掉了夹板,现在都能打架了。就是不能十分弯曲手指,不然还得裂开来。” 赵安也随我坐在地上,仔仔细细看了看我的手指头:“阿卿怎么和人打架去了?哪个不长眼惹我家二郎生气?快告诉我,待我好生收拾他,让他满脸开个酱菜铺子!”他抬起眼看我。口气带着戏谑,一如以往我们在勾栏瓦舍里横行霸道时他总是笑眯眯站在我跟前说这句话。 面前的赵安已经换了一身常服,上衣下裳套了件月白长褙子十分随意,乌黑的头发用紫色玉冠束拢着,越发显得他面如冠玉。我的秦安,以前就知道你好看,但不知道人靠衣装,你还真的这么好看呢。我看着眼前的美男子,皱起眉来:“骗子!” 赵安却依旧看着我,点点头:“是我不对,是我不好,你要打我还是骂我?” 我愣了愣,他一介皇室后裔,再不济也是国公府的外孙子,好好的衙内身份,却卖身为奴这么多年,对我的好,我都数不过来。我又有什么资格好打他骂他的。 我狠狠地咬了咬牙:“不打不骂,反正你是个骗子。” 赵安朝我倾过身来,额头快顶着我的额头,眼中有着惊喜有着欣慰却无一丝羞惭:“阿卿,那夜你说过的话可要算数,因为阿卿你不是骗子啊。” 我仰起上半身朝后倒:“我说过什么了?”那夜我说的话还真不少。 “你问我相不相信你秦卿也喜欢我,如果有下辈子,只要我开口告诉你,你肯定压倒我。还问我给不给你压?”赵安含着笑,靠得更近了。 我手撑在地上,人快躺平了:“这不,还没下辈子吗?” 赵安静静地看着我。我有些紧张,手心都是汗。咱们能不这么认真地谈感情吗? 他忽然摇头:“我不答应。” 我松了一口气。正要说话。眼前一黑,唇上一痛。赵安已经压了上来:“因为我不要下辈子,只要这辈子。” 赵安这厮是在郭煦身上练出来的吻技吗?我的定力实在不够,他又实在是个特别的存在。我推他,他便更用力地压住我。我扭头,他就借机吮住我的耳朵。我吓得拼命抬头,又把喉咙锁骨送到他面前。他坚定又耐心。我被他弄得浑身发麻。在他身上仿佛看见攀在高淳身上卑微又不肯放弃的自己。真正悲从中来。 赵安的嘴唇火热,手掌也火热。发现腰带已经被他解开时,我手忙脚乱地喊:“赵安!你等等!” 他又堵上来:“我等了这么些年了还不够吗?” 我们撕扯在一起,狼狈不堪。我拢住上衣,下裳就被他撕扯开,收起腿要踢他,却被他趁势挤进来贴得更近。感觉到他的勃-然待发,我心惊胆战,只能惨叫起来“我的手——!” 身上的人一顿,瞬间松开我。 他的脸绯红,我的大概也是。他还算衣衫齐全,我已经衣不蔽体。 两个人面对面看着对方。我举起手指头:“疼——疼死我了。你有没有人性啊!强上一个病人,你还是个皇帝呢!害臊不?” 赵安的脸更红了,赶紧将我的衣服拢好,扶我坐到榻上,仔细替我查看手指。又出门叫了一个小黄门传唤一个医官带上药膏纱布什么的,坐回来,又替我把乱了头发拢了拢:“都怪我,弄疼你了。” 我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就怪你!好色鬼!” 赵安的眸子亮得似北斗星:“因为我喜欢你。阿卿,你不喜欢我吗?” 我无语以对,转开眼。 一双手握住我的手,我低头。当今的皇帝,正屈膝蹲在我身侧,眸子闪闪发光:“我知道你喜欢太尉,不要紧。你肯回来,在我身边就行。以后你不要再见他了,知道吗?” 25 听了赵安的话,我只想苦笑,那天分别吃了耳光后,高淳就再也没出现过。我倒想见,人家不给我见,我也没辙。 赵安看着我,又说了一句:“一想到你和他在一起,我就五内俱焚,坐立不安。你和他——”。 他欲言又止,我心知肚明。 我抬抬下巴:“怎么?我要是和他睡了,你便要杀了我”? 赵安怔了片刻,俊脸有些抽搐。我有点后悔嘴巴没上锁了。他却艰难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一把将我紧紧抱住:“说什么呢你,我又怎么会要杀你。大不了,你多睡我几次好了”。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就算你不想睡我,只要在我身边让我看得见你,也好的”。 鼻子一酸。爱一个人都会这么抛开尊严毫无底线卑微到泥土去了么?我有什么好,值得赵安这么对我。 我挣开他:“你为什么要派那么多人来找我回宫呢?你们不是商量好了让我跟高淳走的吗”? 赵安颓然坐低:“不是我,我只让冬至给你送了次药,你到洛阳的时候,我知道你还安好就好了,怎么会派人去捉你?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我一愣,脚底一股寒气升上来。 “是太后?还是我哥?”想来想去只有这两个人了,不是为了捉我,是要弄死我啊。 赵安脸上有些木然:“你应该也知道了,我娘,其实就是你的姑母。她一早就和蔡相商量好皇后的位置是蔡三娘子的,知道我允许男男婚配,还去国公府提亲后,大发雷霆。一心想断了我的念想。” “你挨揍了?”从小秦妈妈揍起秦安都是下狠手的。 赵安有些尴尬:“也不至于用藤条”。他掀开额发,一个疤痕在左额处:“被玉玺砸的。” “然后才开始垂帘听政了?”我有些明白。这彪悍的老娘都不需要解释啊。上来甩耳光,上来砸玉玺。自己生的就可以为所欲为啊?封面王朝果然没有人性。虽然我也是被夫人竹板子抽大的,被高淳打屁股打大的。唉。 赵安躺到地上:“阿卿,你信吗?我其实从来都不想做这个皇帝,也不想光复前宋。赵家,和我,真没什么关系。我不想做皇帝。” 我也仰躺下来,厚厚的地毯软软的,甚是舒服。 “嗯,我相信你,你对我好,是真的好。如果你只是想做皇帝,没必要对我这么好。”我当然相信他。 “其实,我们都知道,你不是秦卿,不是原来的秦卿。”赵安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吓了一跳,腾地转过身:“什么?你说什么” 赵安深深地看着我:“落水那次,落水以后,你就不是秦卿了。我知道,我娘知道,你哥知道,国公爷也知道。高淳他们可能不知道。” 我瞠目结舌。谁说穿越后小心翼翼就会不穿帮的??谁说连爹娘都能瞒过去的?我靠。 赵安笑了:“你已经很小心了,写字也故意用左手写,模仿原来的字体。吃东西,认人,都没有破绽。” “那你怎么知道的” 赵安沉默了片刻:“因为是我推秦卿下水的,我亲手拽着他不让他上岸,我看着他在水中松开手,没了气息”。 空气似乎胶着住了,一丝丝都不能呼吸。我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十年来将我照顾得妥帖无比的男人。 “我等了他很久,才游开来。然后你来了”。赵安仍然看着我,脸上却浮起一丝温柔:“你在水里扑腾,我一看就知道你会水,隔了一会儿,你装作不会水开始喊救命。我游回去要看看你,结果高淳就跳下来了”。 “为什么?”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杀秦卿?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耽美无节操小剧场,高太尉镇楼,言情读者请避开天雷。 赵安苦笑:“那时,我娘和你哥哥商议好了,你若意外溺水身亡,为了保住秦家圣人的称号,你哥哥会出面,由我冒充你进宫。” 我的背上一阵阵冷汗:“那后来呢?怎么又不杀我了?” “神魂鬼怪之说,太过玄妙。我娘虽然也看出来了你不是秦卿,却也不敢妄动。国公爷那时已经怀疑我娘了,特地将你哥哥送去了河北路,他和高淳也护你护得厉害。”赵安淡淡地说:“我也有点吓到了,任谁看着自己杀死的人又活了,总会害怕的。” 我有点可怜自己,又有点可怜赵安。他那时候才九岁吧,就要被逼着杀了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同伴。 难道一丝感情都没有吗 “你既然有秦卿的记忆,应该知道,他对我并不好。”赵安似乎毫无内疚反省之意:“他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未来的圣人,国公爷越让他对我好一点,他就越是讨厌我。无论我对他怎么好,也没有用。我当他是表弟,他当我是仇人。” 这个我记得,所以很讨厌原主,他喜欢各种虐打身边的奴仆。长得好看,却蛇蝎心肠。和郭煦其实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我也不怪他,他小时候看见过国公爷和我娘说话,总以为我娘和国公爷有什么,甚至怀疑我娘害死了夫人,加上身边的管事妈妈也总那么臆测,难免他性格就十分暴躁阴暗。” “难道夫人的死?”我纳闷,高夫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呢。 赵安苦笑:“我娘虽然心狠手辣,可也不是没有良心的人。”呸,可不就是没有良心啊。谷雨都是她杀的呢。 赵安摇头:“夫人是我娘的亲大嫂,对我们极其照顾和善,从未将我们当下人看待。我娘是绝对不会下毒害死夫人的。” 我摇头:“我不信。你娘真的最毒妇人心,连那么小的孩子都要杀,还要玩调包计。眼下又派人追杀我,斩草除根,无所不用其极。” 赵安摸摸我的脑袋:“她也没法子,你大概不明白,秦卿那时有点疯了,总命令人灌我老鼠药,灌了两次我都没死成。我娘才逼着我下了狠手的。我也不后悔,不然,我怎么会见到你呢?” 我虽然有秦卿的记忆,却丝毫都不想做他,我来此地,不过是为了那一个人而已。 “你和他完全不同,你的眼睛总是闪闪发亮,清澈见底。不像他那么小的孩子就用那种阴毒的眼神盯着人看,你再怎么模仿他说话动作,可你完全不是他。你从来不打骂下人,赏钱给得丰富,你要我和你一起读书写字练武,就算那些我都学过了,也愿意陪着你再学一次。”赵安的声音温柔动听,如丝绸如大提琴。我默然。靠,原来十年前,我就是个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傻子。 赵安握住我的手:“阿卿,我不知道你从来哪里来,原来是个什么人,但我就是喜欢你,你吃麦芽糖的馋嘴样子,吵着要看女相扑的无赖样子,哪怕你抱着高淳大腿撒泼的样子,都那么好。我舍不得少看你一眼。还记得你第一次要我带着你爬墙去朱家桥瓦子耍吗?” “记得。”我闷闷的。 “你拖着我绕过门禁,要从后花园狗洞里钻出去,结果被卡住了。”他忍俊不禁。 我甩开他的手:“陈年旧事,说他作甚!”丢人。 “我好不容易把你拽出来,你袖子上沾了一团狗屎。”赵安乐不可支:“后来爬了那颗刺槐树才溜了出去。” 谁年轻的时候没有遇过几堆狗屎?我才不会告诉你,你拖我出来,我的下巴磕在狗屎上,赶紧偷偷地用袖子擦的。 我心里五味杂陈,乱糟糟的,索性背过身不理睬他。 “那夜在朱家桥瓦子,你第一次看见女相扑,十分起劲。赏了足足两贯钱。还记得吗?”赵安戳戳我的背。 “嗯。” “有个无赖欺负我们年纪小,要来讹我们前,我们揍得他满脸开花,还记得吗?”赵安笑:“你十岁时,不过五尺身高,却口口声声你爷爷我你爷爷我。那无赖回头搬了救兵,我们两条齐眉棍打得他们屁滚尿流,认了你做行首,将那两天收的份子钱都送了上来。秦二郎横扫千军,真是威武啊。”赵安又戳我。 我叹气,可不是,转眼就被外城禁军捉了去,高淳第二日下午才来领我们。我已经被酒醉的汉子抠的臭脚快熏死了。钱也被他没收了,他还上折子说女相扑有伤风化,从那以后,瓦子里就不允许娘子们穿着肚兜襦裤玩相扑表演了。老古董! 如果不是小黄门来敲门,我估计赵安能忆甜思苦几天几夜。 外头天色已昏暗。估计段明霞快急坏了。赵安却吩咐小黄门将我带去福宁殿。 啊?你是怕你娘弄不死我吗? “放心,我已经同意娶蔡三娘子,交换的条件就是她不得再为难你。”赵安让我安心。这是在政治利益最大化的前提下各取所需?太后老人家也是心宽。万一赵安不肯圆房呢?哦,也是,他连郭煦都肯上,没道理不给蔡相和太后面子啊。只是这算不算男同骗婚呢?一时间,我也来不及替蔡三娘子可惜。 我还有要事要办呢。 我去找一个人。 外诸司的一位宦官,陈永弼。大周的朝廷制度均沿袭前宋。整个皇城里,宦官只有一百人,基本都在要紧的职位上。陈永弼原先在很赚钱的内酒坊,他自己也爱喝。我进宫那年,元宵节郭煦喜爱的梅花酒竟然变味了,他差点被打死。是我让人少打了二十仗,送了膏药给他。他在掖庭待了半年,被我调去了京城守具所。 救他的时候,我没想着有朝一日要用他。调他去京城守具所的时候,只是因为原来的宦官嗝屁了,需要一位宦官去领职。他从掖庭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下跪时膝盖也发抖,只是朝我磕了几个头,便去内侍省领腰牌印鉴了。 我希望他还记得我。 外诸司管七十二个司或所或院,整个皇宫宿舍的舍友们吃穿住行用,一切都来自外诸司。虽然我没看过几本穿越小说,但也知道,在皇宫里死个把人实在太容易了。哪里都是筛子,一琢磨一个准。京城守具所在外诸司各办公室的最后一排,靠着军器所、东西八作司。 小黄门领我到外诸司门口,他却进不去。里头自出来另一位小黄门,我拉他到边上鬼鬼祟祟告诉他我是陈司监的外家侄子,难得跟贵人进宫来探望探望他。他见我名字职务都报得对,又有福宁殿的小黄门引路,便笑眯眯赶紧将我迎了进去。 槅扇轻掩,里头已经亮了烛火,陈永弼正在伏案看账册。小黄门进去禀告后,他迎出门来,眼神镇定若常,毫无波动。 小黄门退出去,我还没坐下。陈永弼已经拜倒在地上:“奴婢陈永弼参见圣人,圣人千岁千岁岁。”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他起来:“陈老公请起,本朝已经不是前朝,称我二郎就好。” 我觉得自己有点挟恩图报的意思,颇难为情。 陈永弼起身又行了大礼:“参见二郎,但有所差遣,尽管吩咐。老奴已快入土,能报二郎再生之德,也能笑着去了。” 小黄门送了茶进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这个番邦的内侍,竟然认识陈老公,还能上座? 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陈老公,不要误会。我只是想来探听一些消息。” 陈永弼站在我身侧,垂头敛目:“二郎但讲无妨。” “京城守具所是否还储备着前朝的守备之物?”我的心砰砰地跳。 “是。”陈永弼却很冷静:“本所负责京城各处楼橹修缮、牦幕安挂、炮座安置、弩床安置、火油安置、垂擂木安置。一应防御之具,尽归我所,尽归老奴掌管。” 我做圣人的时候,年末总要看看各司各所送上来的年终总结书和明年的预算。偶尔看到陈永弼的折子上全是兵器,才知道他去的地方是个了不得的地方。 “我有些人,想安排到准备炮座、楼橹、弩床、火油、垂擂木的安置处,每处三四人,可行的通?”我有些紧张。 陈永弼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郎君要派的人不多,老奴和禁军打个招呼不难,只是——” 我从怀里掏出交子递给他:“我知道规矩,一个人十贯钱,这里有五百贯钱,剩下的你收着吧。” 陈永弼略一迟疑,伸手接了过去:“郎君的人是?” 我不打算瞒着他:“都是契丹归明人。” 陈永弼怔了一怔:“是,郎君请放心。” 外诸司出来后,我晃悠悠跟在小黄门身后去福宁殿。暮色已四合,灯笼已点亮。慈宁殿附近传来丝竹乐声。 估计段明霞还在陪着太后耍,以她的性子,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福宁殿灯火通明,我见到不少老人儿。大概赵安已经下了指令,所有人看见我都面带微笑,有礼有节,但是微笑下面都写着“害怕”两个字。 后殿里我见到了冬至,他一看见我就跪爬着过来抱住我的腿:“二郎!二郎!我的二郎!”两眼噙满泪水,双手发抖,整个人得了癫痫似的。 靠,你演技能好过小爷我?这么浮夸能得奖吗?我斜眼瞥他:“过了,太过了,起来吧。别演了。我不打算宰了你。” 冬至飞速地收了泪爬起来:“二郎!我知道你肯定能懂我!我可不像满娘那种妖艳贱货,来不及要抱秦妈妈的大腿。”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福宁殿灯火通明,我见到不少老人儿。大概赵安已经下了指令,所有人看见我都面带微笑,有礼有节,但是微笑下面都写着“害怕”两个字。 后殿里我见到了冬至,他一看见我就跪爬着过来抱住我的腿:“二郎!二郎!我的二郎!”两眼噙满泪水,双手发抖,整个人得了癫痫似的。 靠,你演技能好过小爷我?这么浮夸能得奖吗?我斜眼瞥他:“过了,太过了,起来吧。别演了。我不打算宰了你。” 冬至飞速地收了泪爬起来:“二郎!我知道你肯定能懂我!我可不像满娘那种妖艳贱货,来不及要抱秦妈妈的大腿。” 我一脚踹翻他:“所以你抱了秦安的大腿?” 冬至抱着我的黑色短靴嚷嚷:“我是太尉的人!二郎你冤枉死我了!要不是太尉让我留在京里,我怎么会和重阳分开?” 我一愣,这些天我努力着不去想高淳,这厮却无处不在。忽然回过味道来:“你和重阳???” 冬至的小脸红了起来:“奴早就是重阳哥的人了。”他朝我眨眨眼:“有其主必有其仆嘛。” 滚你娘的蛋,你断袖关老子屁事!不过我是真没看出来这两人什么时候有了一腿。 我冷笑:“你是高淳的人?!赵安会让你留在福宁殿伺候,你当你家二郎爷爷傻的不是?” 冬至也一愣:“二郎你想多了,小人刚从国公府被召进来,说是专门伺候一位贵人的。说贵人背上有伤要手脚轻快伶俐些的,奴婢就知道是您,赶紧屁颠颠地回宫了。现在小人是福宁殿后殿总管。” 我翻个白眼:“别蒙人了,就冲着你是服侍过我的人,内侍省会给你个总管名头?” 冬至泄了气:“二郎总是这么没劲。小人也就想想。秦安——呸呸,官家让小人先做二郎的贴身侍从。做得好可以做福宁殿供奉。” 我懒洋洋往赵安的龙床上一躺:“所以——你是要把二郎我洗干净送龙床上呢?还是要把我洗干净背出宫去?” 冬至爬到床踏上,给我捶腿:“我听二郎的。你要是想睡官家,就睡官家,你要是想睡太尉,我就——” 他看看我不屑的眼神,低下头:“没办法了。” 我伸手盖上脸:“我把太尉睡了。” “啊——啊——啊!!!”冬至尖叫起来。我霍地坐起捂住他的嘴,又给了他一脚:“白痴!叫什么叫!睡觉而已,有什么可叫的!” 冬至掰开我的手,热泪盈眶:“二郎!你终于不用在那些淫词艳画里苦苦忍着了。太尉——好吃吗?” 我呸!我实在忍不住将他踹远点:“吃个屁啊!老子被吃得干干净净,人家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跑路还要娶个贤惠老婆。”这话在我腹中绕了十几天,终于说出口的时候,竟然还是有些酸溜溜的。 冬坚强又努力爬上床踏:“二郎!你不要担心!重阳第一次后也这样别扭,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兽性大发把我给按倒在净房的窗边——” 我赶紧打断他:“得了得了——我可不听你们的细节,这狗粮也真是,直接说重点,他干嘛别扭又怎么好的?” 冬至红了脸,搓了搓手继续给我揉腿:“他别扭,不是因为自己做了那事后,又去脚店想找个妓子试试自己其实还是喜欢女人的,结果——没硬起来。”声如蚊呐一般,但我还是听清楚了。 “那他又怎么和你好了呢?”我有点紧张,不知道高淳当时是不是也这样想,万一他结婚了,对着章二娘能硬呢? 冬至的头要搁在我腿上了:“回来他就喝酒喝醉了,我把他弄了个爽快——就好了。” 我第一次发现冬至的眼睛闪闪发亮时,很好看。 可这答案,一言不合就开船,真有用吗?高淳那厮都不让我碰他,操个鸟啊。 可是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那个他了?”这两人0和1也乱替换? 冬至笑眯眯:“他喜欢我在上面,叫得那个震天响啊。”他坐正身子扭着腰:“二郎你不知道,我这个很厉害——啊呀!你这爱踹人的习惯还能不能改改啊!疼死我了!” *** 外面传来声音,我赶紧爬起来,恶狠狠瞪着冬至:“不许说细节!不许说细节!不许说细节!”鬼才要听呢! 妈蛋,老子就喜欢在下面被压倒。 赵安进来的时候眉头微蹙,看了一眼冬至:“冬至,你和我们也算一起长大的,我知道你和重阳都是太尉的人,你要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什么幺蛾子,可别怪我让皮剥司剥了你皮,挂到外城去。” 他轻描淡写,我却听得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喂,这么吓唬冬至有意思吗?我是自己来的,又不是你绑的。这么大个活人,他还能拿我怎么样?” 冬至噤若寒蝉,一声不吭,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赵安叹了口气:“人心难测,他和重阳,手底下都有些真料,药已经从御药拿来了,夜里你沐浴后我帮你上药。” 我心里一颤:“冬至来吧,他手脚轻。对了,段明霞的份位定了吗?” 赵安看看我,眼神里有些怪怪的东西:“定了,妃位,号明。明妃。三日后迎进宫。” 我自己走到桌前倒了杯温茶:“这么快?封后大典定在什么时候?” 赵安沉默了一会儿:“礼部才在拟,怎么也得明年四五月份。” 我笑了笑:“段明霞可算如愿得偿了,还有半年呢,足够她一举得子,搞不好弄个贵妃做做。你和大理的结盟也更牢靠了。” 赵安走过来,定定地看着我,伸手把我手里茶杯接过去,放到桌上。我有点懵。 “你希望我和她圆房生子?”赵安的眼神有些冷。 我缩了缩脖子,这厮现在是皇帝,我不能以对秦安的方式待他。伴君如伴虎。 我故作镇定:“人家这样诚恳,你要是不那个,也不好意思吧。” 我是真心的。 赵安又走近一步,他低下头,鼻子贴着我的鼻子:“你看着我和郭煦做,一点都不难过吗?” 这?不难过是假的,可难过?不是因为嫉妒什么的。有点不好说明白。 我稍稍退后一步,感觉自己的斗鸡眼转回来了:“不难过——”赵安的眸色一暗。我干笑着补充“是不可能的。” 我真心难过,尤其知道他喜欢我,心里更难过了。大概默默地像小狗撒尿一样把他圈成了“我的人。” 赵安又走近一步,低下头来,下巴搁在我右肩上低声道:“和我做一次试试。” 我侧开头,身上火辣辣的,这厮声音也太性感了。我怕我把持不住:“做——做什么?”此地应有装疯卖傻君。 赵安也侧过头来,贴着我的耳朵,声音似呢喃:“我想把你压在身下,掐着你的腰,嵌进你身体里——也许那样,你才会忘了别人。” 我干笑了两声:“我,我本来也没想着谁,何谈忘了谁呢。不用不用这么辛苦你了啊。” 赵安的凤眼微眯,唇角慢慢翘起来:“我一想到就快活得很,又怎么会辛苦呢。你不想着谁更好,放心,我不会弄疼你。” 我一只手推在他胸口,这胸肌弹性的感觉,我必须认真拒绝诱惑:“赵安——” 耳朵边又痒起来:“我在——” 我急得直冒汗:“我现在没这个心情,咱们坐下来好好说说话行不?” “不好,说话有什么意思,边做边说才有意思。” 我的腰带一松,咣啷掉在地上。我捂住前襟:“郭煦到底是谁杀的?” 赵安一顿,看着我:“他没说吗?” 我弯腰捡起腰带:“每个人说的都不怎么一样。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赵安贴着说:“我和高淳一起杀的。” “你们怎么放过对方了?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吗?”我真的不太明白。 赵安退了几步,坐到床上:“为政者,有什么不可退的。何况,郭煦一死,天下大乱。他想郭仪登基,自己摄政,你哥哥岂不白白辛苦了这些年?” 我咬了咬牙:“那你们怎么没杀高淳?” 赵安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谁说我们没动手?他?” 我一怔。 赵安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那夜我们杀了郭煦,就立刻动手了。他要杀了我,我也不会放过他。禁中火起不下五处,禁军和内侍省乱成一团。我和你哥哥手下五百来人,箭弩齐发。你去看看勤德殿的殿门就知道当夜战况何等惨烈了。” 我瞠目结舌,为何竟没有一个人告诉过我还有这个事?不是说谈判谈好的吗?高淳也从来没提到过啊。 赵安笑笑:“高淳当夜身边只有二十三人而已,一个时辰里战死十七人,只可惜他早有安排,三更天竟然有两千外城禁军凭枢密院密令杀进了皇城。” 这的确是高淳的做法,十万禁军的总司令,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手。 赵安苦笑:“你哥哥的五百死士全军覆没,我们是靠你才退到国公府的。” 我的下巴快掉下来了。 赵安笑:“怪我吗?” 我摇摇头,成王败寇,有什么可怪的。 赵安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哥哥的河北路军士在城外和禁军僵持了一天一夜。京中一片混乱,禁军封了城门。最后是高淳托国公爷转告,外忧未除,他可以放弃郭仪,扶我登基,但要求你哥哥把你交给他,并且要维持他手上的兵权。”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心里热热的。是的,他们没说错,你拿江山换了我。 赵安笑了起来:“我娘一口就答应了。放虎归山也好,他日鸟尽弓藏也好。当时京城乱作一团,的确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更何况,大名府还有郭家的人在。万一他们勾结北辽杀来,恐怕大好江山毁于一旦。” 我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何要修改律令,还要去求亲?岂不给天下人笑话?” 赵安皱起眉头:“女帝在位两百年,有什么可笑的呢?我这皇帝,登基以来,政令不出福宁殿,只有那两件私事家事,我娘拿我没办法。我为什么不做?起码还有机会能把你名正言顺变成我的人。” 不不不,赵安,我不要做你的人。 我相信赵安的话。如果高淳和梁德君告诉我这些,恐怕我更加不会离开高淳吧。即便那个时候,兵力也好,政局也好,都是双方妥协的结果,但高淳能把我带走,我还是满心欢喜的。 我问他:“那你都快二十岁了,什么时候才能亲政?” 赵安看看我,垂目道:“皇长子出生,太后才肯归政。” 我倒吸了口凉气,这——够狠的啊。 赵安有些烦躁起来,上来握住我的手:“阿卿,你也是喜欢我的,是不是?你那天亲口说的——” 那天?此一时彼一时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赵安有些烦躁起来,上来握住我的手:“阿卿,你也是喜欢我的,是不是?你那天亲口说的——” 我诚恳地看着他:“是的,赵安,我喜欢你,但是这和爱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爱一个人,会一直想着他,无时无刻,不论在什么地方,你会想他在做什么在说什么,会不会也想起我一点点。他对你的好,你记得牢,他对你的不好,你全忘掉。他要能开心,你觉得花都开了。他要是不开心,你觉得天都掉了。你在水里在火里煎熬,可是你心甘情愿就是不肯放手。这和我喜欢你不一样。” 赵安的眼睛湿漉漉的:“我就是这样想着你的。一想到你可能在他身下,我就恶念顿起,嫉妒噬心,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你在我面前,哪怕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我也心满意足,快活得很。你为什么不能分我一点点这种心?” 我很无奈:“我也想啊,爱一个人太他妈苦了。苦得要死。我也不想干。可我也没办法啊。” 赵安垂下头:“你可以试试的。起码试一试。两情相悦总比单相思要好。” 他小狗一般的眼神,哀伤又漂亮。我一瞬间走了神。 赵安的吻,密切又渴求。我摇摇头,他就贴得更紧,轻轻舔咬着我的唇角。我头往后躲,他的一只手捧着我的后脑勺,躲无可躲。 在他的气息间,我神思恍惚。 他就更坚定地贴上来,身躯火热。我退一步,他跟进一步。我退两步,他跟进两步。我还没系牢的腰带又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在我唇间呢喃:“阿卿——阿卿——阿卿——” 那股子绝望,我多么熟悉。 赵安的技巧远胜过高淳。他温柔又专注,他的手滚烫,一遍遍抚摩着我的背,像火一样。他的吻密密麻麻细细碎碎,似乎我是他天底下珍贵的宝贝,带着虔诚在膜拜这我的躯体。 高淳这个王八蛋,只会一昧狠干蛮干。我仰躺在床上,看着明黄色的葡萄石榴纹帐顶,忽然想起高淳来。那具修长干净的身体,皮肤在夜色里微微闪着光,每一块肌肉都线条分明上下起伏或收缩。他闭着眼睛皱着眉头,他汗流浃背,身上淡淡的体香和汗味,都侵入到我每个毛孔里为所欲为。那彻骨的疼痛,我的肉体似乎不再是我的,我的灵魂飘散在外看着他全身心投入地占有我。而此刻,我忽然回想起,那夜我们两具绞杀在一起的身体默言无声,只有无尽的攻占和承受,在肉体撞击声里倾诉着绝望的痛楚和无边的快感。 而愚蠢的我,只是沉浸在从此你是我的人了那种巨大的愉悦中,为我们的肉体紧密相连欢呼雀跃,却没有意识到那只是他绝望的唯一的一次放纵,所以急不可耐所以横冲直撞所以决然而去。 所有的相接,只为了相离。 此刻,我的灵魂一样飘散在外,心里那么酸涩。对赵安,充满内疚和歉意。是的,我有不良动机,我有坏心,我还想借着你断绝自己对高淳的一切渴望期望盼望,让自己没了幻想。这具肉体,请你尽情享用。 我对未来,无所畏惧,无所牵挂。 赵安脱衣服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他脱得慢,有点要进行什么仪式一样。眼中有几分惶恐,几分坚持,几分火热。 我抬起手臂搁在额头上。我知道他的身体很好看,看过无数遍。 我们从两个扁平少年逐渐变成了现在的模样。而不知道从哪一点开始,一条路分了岔,他越长越高,肩宽腰细臀翘腿长,肌肉线条明显,一丝赘肉都没有。我却停止了长高,纤细瘦弱,肌肉摸起来也是硬的,却是流线型的。历经第二次青春期的我,似乎一直是他的生理成长老师。我淡定自若地告诉他如何洗干净包-皮里的污垢,很遗憾地表示这个时代没有割包-皮的技术,否则他的小弟弟会更茁壮。他脸红着遮着自己不给我看,我踢他的屁股表示嫉妒。 他第一次梦-遗的时候惊慌失措,睡在榻上,跟只小狗一样看着我,比他矮半个头的我将他濡湿的裤裆拎起来,抖了抖,告诉他:想女人了,就会这样,日子长得很,还会再有的。他张张嘴想说什么,还是垂头羞惭地别扭着去了净房沐浴。我追在后面问他能不能再想一想,让我看看硬起来后有多长。 这些玩笑话,前世的初中、高中,经常有。 我们在厕所里站成一排,垂下目光,用余光测量着左右两边人的长度和直径,再沾沾自喜或是垂头丧气。初三就开了荤的蛮牛刘满告诉我们硬起来后才知道到底行不行。他喜滋滋地告诉我们他有十六厘米。我当没听见。 我看到过二哥洗澡。初中毕业的时候,他说为了奖励我,带我出门旅游。 我们去了开封。我之前想过很多年,二哥为什么要带我一路北下,我以为他想把我丢在嵩山少林寺被-操。事实并没有。 那夜我们在嵩山下,住在一个五十块一夜的老大爷家里,没有浴室,土院子里一口井,有轱辘吊着木桶。我穿着四角短裤,在月下一遍一遍地把水桶拎上来,冰冷的井水倾泻在身上,会突然打一个寒颤,有种射-精后的酸爽。再把空桶抖几下扔进黑暗的井里,咕咚的声音传来,闷闷的,扯着绳子再抖几下,咕咚咕咚。绳子往下掉,水满了,我又拎起来。 忽然一只手接过我手里的井绳,两下就把满满的木桶轻巧地提上来。我转过头,看见赤身裸体的高纯站在我身边。他眉眼淡然,退后几步,侧过身子将木桶举起,从头上一冲到底。月光下他身体上的水光泛起银色光泽,锁骨处盛住了一些水珠。他高大修长,整个身体的线条像徐悲鸿的八骏图,又好像动物世界里的猎豹。 月光下我紧紧盯着他,垂涎欲滴,他放下木桶朝我走过来。我似乎被空气挤压得无法呼吸,胸中一团火。我垂下目光,从他八块腹肌溜下去,那黝黑中的垒垂,随着他的步伐巍巍颤颤,越来越近。 我猛地一甩手中的井绳:“二哥!你怎么连短裤都不穿!”转身跑了。 那一夜我脸红心跳不止。梦里我虔诚地跪倒在他脚下,双手沿着他结实修长的双腿蔓延上去,颤抖着抚摸上他的雄伟,他垂着眼睛看着我,梦里的他迷离莫测。 梦醒后,我羞惭不已无地自容,甚至不敢看二哥的眼睛。可他,还是那么柔和地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现在想起来,似乎他什么都知道。 在赵安慢条斯理脱着衣服的时刻,我却咀嚼着前世所有的细节,重叠起今生的印记来。 汴京八景在那时候,几乎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理解他来回在人声嘈杂的大相国寺前面做什么,抱怨难吃的包子,还有他开车的时候被一个女交警拦下来,我深以为是女交警觊觎他的美色才给他开的罚单。 他违规逆行单行道的那个地方,是今日的太尉府。 我记得,夕阳的金光笼罩着他的侧脸。我因为疲劳和旅游的无聊一直在唠叨。他那一刻的心情,我不懂。 赵安脱光了,却没有覆上我的身子,只是静静躺在我身边,似乎刚才热烈缠绵的亲吻抚摸已经完成了这个仪式。我们只差两根事后烟? 我拿开手臂,转过头,看向他。 赵安的五官其实和高淳完全不同,是那种淡漠的神情,他们的眉毛一样的黝黑,可因为他们的瞳孔更黑,眉毛压不住眼神,反而多出一种冰冷禁欲的感觉。 “你在想他?” “嗯。” “不能想我一点点?” 我扯过床上的薄被搭在我们的腹间,好似整个漫长的青春期,我们无数次溜出去做了坏事,回来洗干净两个人躺在榻上一样。 “赵安。” “嗯。”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他的。” 赵安没说话。 我苦笑了一声:“我当然不是秦卿,我本来就是高青,高淳是我二哥。我娘带着我嫁给了他爹。” 不知道这样说他能不能理解。 “嗯。他喜欢你?” “嗯,他死之前说了句话。肯定是喜欢的。”我叹了口气。肯定。 “他是你要找的人吗?” “是的。可他不记得我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我记得的事,他不记得。”我也没说谎。 赵安沉默了片刻说:“我不杀他就是。” 我有些哭笑不得,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赵安转过头看着我:“如果他落在我手里,我能不杀他。你放心。” 他的眼神坚定,自信。 “谢谢你。” “刚才我很想就这么睡了你。”赵安扯扯嘴角:“又不甘心。” “嗯?” “我不想睡你的时候,你想着他。”赵安笑:“让我觉得我在睡高淳似的。” 我一愣,难道你在睡郭煦的时候是觉得在睡我吗? “我可是让你睡的,你自己不睡,以后别后悔。”我的声音闷闷的。 “后悔,肯定后悔。”赵安很笃定。“后悔也不睡。对你,我下不了手。除非你真的想。” 我已经后悔了。 哪怕是一刹那的念头,让我愿意坦承肉体,二哥前世那温柔深沉难以言喻的眼光,就把我钉在十字架上,我遍体鳞伤,满是荆棘。 *** 那夜,我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做。和赵安在一张床上,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安睡如婴儿。 第二天,我随段明霞出了宫。 她十分钦佩我,表示男人就是和女人不一样。她要不是死了心,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要被另外一个男人睡,但我却可以心里一个,身上一个。她好奇地问:“是不是男人和男人之间不可能有那种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感情?” 鉴于她一贯冷静自持,很少出现好奇宝宝的表情,我没有给她白眼,而是认真地告诉她:“研究的数据基数太少,无法得出可靠的结论。”她疑惑地皱起眉头:“听不懂,是说你也不知道吗?” “嗯。”废话,老子两辈子只接触过三个男人,两个还是同一个人的两辈子。我能给你什么结论啊。反正要是赵安真把我睡了也睡了。我也不会捶胸顿足要活要死。赵安嘛,也睡过郭煦,还会接着睡蔡氏段氏N个女人。至于高淳,也会接着去睡章氏。 我们的确没有什么非你不可,只要你一个那种天崩地裂的感情。即便是你段明霞,被高淳拒绝了不也马上选择利益最大化吗? 爱情,这玩意儿,谁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无节操耽美小剧场防盗,言情读者注意避开天雷滚滚 但在赵安慢条斯理脱着衣服的时刻,我却咀嚼着前世所有的细节,重叠起今生的印记来。 汴京八景在那时候,几乎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理解他来回在人声嘈杂的大相国寺前面做什么,抱怨难吃的包子,还有他开车的时候被一个女交警拦下来,我深以为是女交警觊觎他的美色才给他开的罚单。 他违规逆行单行道的那个地方,是今日的太尉府。 我记得,夕阳的金光笼罩着他的侧脸。我因为疲劳和旅游的无聊一直在唠叨。他那一刻的心情,我不懂。 赵安脱光了,却没有覆上我的身子,只是静静躺在我身边,似乎刚才热烈缠绵的亲吻抚摸已经完成了这个仪式。我们只差两根事后烟? 我拿开手臂,转过头,看向他。 赵安的五官其实和高淳完全不同,是那种淡漠的神情,他们的眉毛一样的黝黑,可因为他们的瞳孔更黑,眉毛压不住眼神,反而多出一种冰冷禁欲的感觉。 “你在想他?” “嗯。” “不能想我一点点?” 我扯过床上的薄被搭在我们的腹间,好似整个漫长的青春期,我们无数次溜出去做了坏事,回来洗干净两个人躺在榻上一样。 “赵安。” “嗯。”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他的。” 赵安没说话。 我苦笑了一声:“我当然不是秦卿,我本来就是高青,高淳是我二哥。我娘带着我嫁给了他爹。” 不知道这样说他能不能理解。 “嗯。他喜欢你?” “嗯,他死之前说了句话。肯定是喜欢的。”我叹了口气。肯定。 “他是你要找的人吗?” “是的。可他不记得我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我记得的事,他不记得。”我也没说谎。 赵安沉默了片刻说:“我不杀他就是。” 我有些哭笑不得,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赵安转过头看着我:“如果他落在我手里,我能不杀他。你放心。” 他的眼神坚定,自信。 “谢谢你。” “刚才我很想就这么睡了你。”赵安扯扯嘴角:“又不甘心。” “嗯?” “我不想睡你的时候,你想着他。”赵安笑:“让我觉得我在睡高淳似的。” 我一愣,难道你在睡郭煦的时候是觉得在睡我吗? “我可是让你睡的,你自己不睡,以后别后悔。”我的声音闷闷的。 “后悔,肯定后悔。”赵安很笃定。“后悔也不睡。对你,我下不了手。除非你真的想。” 我已经后悔了。 哪怕是一刹那的念头,让我愿意坦承肉体,二哥前世那温柔深沉难以言喻的眼光,就把我钉在十字架上,我遍体鳞伤,满是荆棘。 *** 那夜,我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做。和赵安在一张床上,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安睡如婴儿。 第二天,我随段明霞出了宫。 她十分钦佩我,表示男人就是和女人不一样。她要不是死了心,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要被另外一个男人睡,但我却可以心里一个,身上一个。她好奇地问:“是不是男人和男人之间不可能有那种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感情?” 鉴于她一贯冷静自持,很少出现好奇宝宝的表情,我没有给她白眼,而是认真地告诉她:“研究的数据基数太少,无法得出可靠的结论。”她疑惑地皱起眉头:“听不懂,是说你也不知道吗?” “嗯。”废话,老子两辈子只接触过三个男人,两个还是同一个人的两辈子。我能给你什么结论啊。反正要是赵安真把我睡了也睡了。我也不会捶胸顿足要活要死。赵安嘛,也睡过郭煦,还会接着睡蔡氏段氏N个女人。至于高淳,也会接着去睡章氏。 我们的确没有什么非你不可,只要你一个那种天崩地裂的感情。即便是你段明霞,被高淳拒绝了不也马上选择利益最大化吗? 爱情,这玩意儿,谁知道? *** 十一月中,礼部就送来了大礼服和十二位侍女内侍。桃红色的十二单,层层叠叠,段明霞试衣服的时候的确明艳不可方物。我提醒她腰要放宽一点,她进宫的时候更冷,里面总要加一件小袄。她觉得很有道理。 但她还是没有给我任何高淳的消息。她说怕我伤心。我也就笑笑。没有期待就没有伤害,我只是要做一些我要做的事而已。 就连馄饨摊头的老板都愤愤不平地埋怨:“区区一个西京留守家的娘子,怎么就能好命到嫁给太尉!” 重阳和冬至紧张地看着我。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馄饨碗:“老板,再来一碗。” 冬至夜里给我泡脚的时候,怯生生地道:“太尉一定有难处,他身不由己。” 重阳瞪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摆摆手:“没事,尽管说。” 重阳拿了干布给我抹脚:“二郎别伤心,我打包票太尉绝对没圆房。你想啊,前几日传出喜讯,可秦州大捷也是那个时候,难道太尉有分身之术?一边打仗,一边千里外成亲圆房?这绝对鞭长莫及——” 我看着他嘻嘻笑。 冬至拿手在我面前晃荡:“二郎?二郎?”我拍开他的手:“你去国公府,明天我要见我哥。在太尉府见。” 冬至差点没晕过去:“二郎,你这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重阳将他推出门:“就你废话多,二郎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滚。” 我知道他们俩最近蜜里调油,但小心翼翼地步撒狗粮给我吃。但那种语气中的亲昵,我还是猝不及防地被暴击了。 即便是早就预料到的事,真的被不相干的人说出口的时候,心中还是被绞杀了一下子,胸口的空气全部被抽光,得憋住气忍过去,才行。 赵安和郭煦做的时候,我看着,很难过,是觉得赵安太可惜可怜了。我心疼他。 可高淳和章三?我想都不敢想。一想,我怕我会忍不住策马去洛阳,拔剑杀了她。她怎么能碰高淳? 太尉府因为高淳不在,人却不少,除了他带走的亲兵,各处的管事、护卫一应俱全。我早早到了那边,一切都安顿妥当。 肉包子打狗,谁是肉包子,谁是狗? 我哥哥秦麟,是个奇葩。 他比我大十二岁,现将而立之年,娶了一妻四妾,生了七个儿子五个女儿。他长得也很好看,和高淳、梁德君并称汴京三公子,等到我十二岁名震瓦舍勾栏后,汴京四公子,我秦家占了三席,谁让高淳也是咱家亲戚呢?汴京有言:嫁人当嫁秦家郎,当然和我没关系,我是郭煦的。 可我有时候觉得他很讨厌,从小他就看我不顺眼,看秦卿本人也不顺眼。其实秦卿出生的时候,他都已经考太学了。这种母爱缺失恨,不知道从何而来。转头他从秦氏身上得到了弥补,对她比对亲娘还好。可他看赵安的眼神有很嫌弃。 好吧,其实出事后我知道得越多,就越来越怀疑我这哥,是不是对自己的姑姑起了不伦之心。毕竟,赵安的娘,真的是美女,比段明霞要美好几个段位。回想以往他孺慕地看着自己的小姑母,貌似很暧昧的感觉。 我躺在太尉府演武场边厢房的屋顶上,嚼着根狗尾巴草,想着我哥,然后忽然就想到了高淳和二哥。 前世,二哥在我高一的时候逼我去学射箭。射箭馆里的弓,有些古怪,也没有扳指,是皮套。我一开始上去就狠拉,箭连靶子都没碰到。二哥托着我的手臂,将弓放正,他贴着我站,我的后腰能触到他的皮带扣。他看我走神,一只腿伸过来,插到我腿中间一踢:“右腿往前一些,重心后移一点。”我吓得没跪了。这,这种感觉太怪异了。 这世,有了良好的基础,其实我学射箭很轻松,可是我就是让箭射不到靶子上。高淳气得脸都白了,他大步走过来,两只长手臂一伸,将我的小胳膊托得牢牢的,大长腿一劈一踢,我的右腿超前一抖,他轻轻一拉,一个满月。手一松,正中靶心。 正中靶心。唉,好苏啊。可他大概完全不觉得。把我留在演武场射了一百支箭,我夜里完全拿不动筷子。是赵安捧着饭碗一口口喂我的,那夜,赵安替我洗的澡。我们两个毛还没长全的牛犊子,叹着气,说着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长到高淳那么高那么壮,那么漂亮。 我哥和高淳一直不对板,传言很多。有说高淳其实是我爹的私生子的,真冤枉高夫人了,我爹的颜值虽然不低,可是完全生不出高淳那样的完美脸。有说我哥也喜欢郭煦的,这个我入宫后就知道完全不靠谱。他的妻妾都是林妹妹风格,行动好比风拂柳,娇弱得很。我对他的房事风格很好奇,恐怕属于暴力压制play爱好者吧。 我哥完全不喝酒,这个太奇葩了,大周的酒,就和我们那时候RIo鸡尾酒的度数差不多,我能喝好几坛子。他却完全不喝酒。他也不赌钱。我会的我喜欢的他都一样也不干。 综上,我认为他有做希-特-勒的潜质。或者他就是。 所以,当秦麟带着近百侍卫浩浩荡荡出现在演武场时,我丝毫不奇怪。他是个极其保命的世子爷,何况现在是王爷了。我在指挥台上挥舞起红黄小旗子,哈哈大笑:“来,长蛇一字阵!” 我哥的脸铁青。他挥挥手,四个侍卫爬上来,把我扛了下去,再把我像个破布袋一样扔在他面前。 还好,他没有和郭煦一样的爱好,被踩我手也没踩我胸。 我慢腾腾站起来,靠,为什么他们都要比我高呢?我怎么也有一米七十六吧。你们古代人,长一米八十五一米九,不觉得难为情吗? “你倒是个不怕死的。”他阴森森看着我冷笑。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有话同你说,你敢不敢不带人跟我去那边?”我随手指着旁边的浴房。 他看看我,挥了挥手。 我们俩走到浴房。这个经过我改进的浴房,地上铺着整齐的青石砖,浴房后面垒起的小山坡上是我设计的水房,竹管接着水房的出水口,浴房直接可以打开冲水。十个一排的出水管想水龙头一样排列整齐。浴房里有五条长木凳,一排更衣柜。当初画出图来的时候,宫里的造作坊都来要图。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无节操耽美小剧场防盗,言情读者请注意避雷。天雷滚滚。 我哥哥秦麟,是个奇葩。 他比我大十二岁,现将而立之年,娶了一妻四妾,生了七个儿子五个女儿。他长得也很好看,和高淳、梁德君并称汴京三公子,等到我十二岁名震瓦舍勾栏后,汴京四公子,我秦家占了三席,谁让高淳也是咱家亲戚呢?汴京有言:嫁人当嫁秦家郎,当然和我没关系,我是郭煦的。 可我有时候觉得他很讨厌,从小他就看我不顺眼,看秦卿本人也不顺眼。其实秦卿出生的时候,他都已经考太学了。这种母爱缺失恨,不知道从何而来。转头他从秦氏身上得到了弥补,对她比对亲娘还好。可他看赵安的眼神有很嫌弃。 好吧,其实出事后我知道得越多,就越来越怀疑我这哥,是不是对自己的姑姑起了不伦之心。毕竟,赵安的娘,真的是美女,比段明霞要美好几个段位。回想以往他孺慕地看着自己的小姑母,貌似很暧昧的感觉。 我躺在太尉府演武场边厢房的屋顶上,嚼着根狗尾巴草,想着我哥,然后忽然就想到了高淳和二哥。 前世,二哥在我高一的时候逼我去学射箭。射箭馆里的弓,有些古怪,也没有扳指,用韘。我一开始上去就狠拉,箭连靶子都没碰到。二哥托着我的手臂,将弓放正,他贴着我站,我的后腰能触到他的皮带扣。他看我走神,一只腿伸过来,插到我腿中间一踢:“右腿往前一些,重心后移一点。”我吓得没跪了。这,这种感觉太怪异了。 这世,有了良好的基础,其实我学射箭很轻松,可是我就是让箭射不到靶子上。高淳气得脸都白了,他大步走过来,两只长手臂一伸,将我的小胳膊托得牢牢的,大长腿一劈一踢,我的右腿超前一抖,他轻轻一拉,一个满月。手一松,正中靶心。 正中靶心。唉,好苏啊。可他大概完全不觉得。把我留在演武场射了一百支箭,我夜里完全拿不动筷子。是赵安捧着饭碗一口口喂我的,那夜,赵安替我洗的澡。我们两个毛还没长全的牛犊子,叹着气,说着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长到高淳那么高那么壮,那么漂亮。 我哥和高淳一直不对板,传言很多。有说高淳其实是我爹的私生子的,真冤枉高夫人了,我爹的颜值虽然不低,可是完全生不出高淳那样的完美脸。有说我哥也喜欢郭煦的,这个我入宫后就知道完全不靠谱。他的妻妾都是林妹妹风格,行动好比风拂柳,娇弱得很。我对他的房事风格很好奇,恐怕属于暴力压制play爱好者吧。 我哥完全不喝酒,这个太奇葩了,大周的酒,就和我们那时候RIo鸡尾酒的度数差不多,我能喝好几坛子。他却完全不喝酒。他也不赌钱。我会的我喜欢的他都一样也不干。 综上,我认为他有做希-特-勒的潜质。或者他就是。 所以,当秦麟带着近百侍卫浩浩荡荡出现在演武场时,我丝毫不奇怪。他是个极其保命的世子爷,何况现在是王爷了。我在指挥台上挥舞起红黄小旗子,哈哈大笑:“来,长蛇一字阵!” 我哥的脸铁青。他挥挥手,四个侍卫爬上来,把我扛了下去,再把我像个破布袋一样扔在他面前。 还好,他没有和郭煦一样的爱好,被踩我手也没踩我胸。 我慢腾腾站起来,靠,为什么他们都要比我高呢?我怎么也有一米七十八吧。你们古代人,长一米八十五一米九,不觉得难为情吗?貌似穿越大神搞错了,害得我拉低了整个汴京城男人的平均身高? “你倒是个不怕死的。”他阴森森看着我冷笑。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有话同你说,你敢不敢不带人跟我去那边?”我随手指着旁边的浴房。 他看看我,挥了挥手。 我们俩走到浴房。这个经过我改进的浴房,地上铺着整齐的青石砖,浴房后面垒起的小山坡上是我设计的水房,竹管接着水房的出水口,浴房直接可以打开冲水。十个一排的出水管想水龙头一样排列整齐。浴房里有五条长木凳,一排更衣柜。当初画出图来的时候,宫里的造作坊都来要图。 此刻,浴房里空无一人。我选了个长凳躺下。秦麟无比嫌弃地看我一眼,拉开一条长凳离我远远的坐在门口。 真是惜命啊。 “大哥,你从来都不喜欢我。”我幽怨地说,自己都起了鸡皮疙瘩。 “嗯。” “我也不喜欢你。” “嗯。” “可是我并不是真的秦卿,你应该知道了。”我语气懒散。 条凳有些微的移动。他没有说话。 “我来自一百年后。”我笑一笑:“没有后宋,没有大周,只有大秦朝。”秦朝当然有。我可没说谎。 条凳砰的一声翻了。秦麟冲过来一把揪住我:“你这个孤魂野鬼,说什么鬼话!” “我说的是真话。”我由着他,但却沉静地看着他:“按史书记载,宋帝无子嗣,赵宗室过继亲王子,秦王摄政。幼帝继位四年后,禅位于秦王麟,大秦朝就是这样开朝立国的。” 揪住我的手,修长,骨节粗大,现在微微发抖。 “你以为我会信你?” “信不信随你。”我淡然一笑:“赵安会有儿子吗?你总比我知道得清楚。” 他屏息,额头青筋毕露。 “还有,你心里到底想什么,你自己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才发现秦麟的眼睛里很多血丝。 有时候就是一场赌博。 但无疑,我运气不错。 秦麟慢慢松开我:“你想做什么?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高淳谋反或被逼着谋反。”我很镇定:“我不想他做皇帝。赵安也不想做皇帝。” “哼,赵安想不想你怎么知道?” “我和他睡过了,你觉得我知道不知道?”这个,我也没说谎啊。 “???” 我看得出他的表情是操一万只草泥马。 “!!!” 我还给他一个现实就是如此残酷的表情。 “你有什么能做的?”他背过手,审视我。 “段明霞入宫那天,你把外城禁军控制了,其他我来。第二天卯时三刻,你在宣德楼下等赵安禅位给你如何?条件是,封高淳为西夏王,两广路永兴军路都归他,无诏不得入京。”我笃笃定定。这个要求一点都不高。眼下西夏大捷,新帝位子还没坐稳,大名府蠢蠢欲动,两广路两浙路,早就宣布效忠高淳。秦麟给的,其实都是他拿不回来的。 秦麟看了我片刻,笑了起来:“竟然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我耸耸肩,摊开手:“剧情需要,我也只能扮一扮了。” “汴京三百六十行总行首是你?” 我抬起眼,扯起嘴角:“bingo。” “什么宾果?” “猜对了。是我。”我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早该想到的,能让勾栏瓦舍夜市都交份子钱给你,哥哥还真小看了你。”秦麟有些不甘心。 我翻了个白眼,谁让哥演技这么好呢?扮弱装傻,谁不会? 扮猪才能吃老虎嘛。何况,你也不是大老虎。高淳我都吃到嘴了呢。 “你要在宫内怎么做?”秦麟沉思片刻问。 “秘密。”请恕我无可奉告。 “不许动太后一根汗毛。” “成交。”我知道你恋母狂人。 他又看着我:“我怎么知道高淳会听你的?” “他是我的人。”这个,千真万确,童叟无欺。 秦麟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宝宝有点懵:“这有什么好笑?” 秦麟意味深长地说:“没想到,高淳竟然喜欢在下面?” 轮到我一呆。我这么说了吗? 不过这个误会让我觉得有点爽。 “你能搞定赵安和高淳两个人?”他更加意味深长地问。 我又翻了个白眼:“郭煦这样想过,然后你看见了——。太后也这样想过,然后你看见了——” 秦麟闭了嘴。 他很快带人走了。我的背上一层汗。浴房后面跳进来二十多人围着我问:“二郎!太尉喜欢在下面吗?” 操!我操!! “滚————”我声动嵩山。 我其实是一个很低调的男人。 好吧,两世都是男孩。 十二岁和赵安爬狗洞那夜,我觉得收份子钱也蛮省心的。我那时候,已经是四品的禁中内殿直。世袭的,只要是大周的圣人,生下来就有官做,有俸禄拿。我的俸禄还不少,认真算一下,年薪大概也有70万人民币那么多。当然发到手的铜钱,一个月也就几百贯,架不住还有米禄、绢绫罗锦。我用不上,咋办? 我和孙家罗锦匹帛铺的财务关系就是这么建立的。像前世卖月饼票那样,我让赵安直接把东西拉过去,换成交子。我十岁就是个大富翁了。 有钱有权还得有人。我搬去太尉府后,高淳给我配了一百人的禁军,分别来自招箭班、金枪班、银枪班、直骑御马这些殿侍诸君。全是强将中的强将,随便一个人,可以拉三石的弓。 我要用他们,很简单啊。给钱。 他们的薪水太低了,一个月才二三十贯钱,大多数人租着小破屋,宁可在宫里值班也不想回家。没办法,汴京的房子太贵,很小的屋子要卖十万贯钱。比起前世的房地产泡沫,更厉害!大周好几位宰相都住不起私房,有一位更可怜,住在破巷子里,人去世了,女皇去他家吊唁,连车子都开不进去。前宋的寇准,电视里大家都熟悉吧?一辈子在汴京也买不起房子呢。我是来了这里,才知道为啥前世二哥那么有钱的。这家伙买了好多好多房子,而且都埋在北-京,上-海。是个不折不扣的包租公。 他们到了我手下,嗯,就是这批刚才跑进来兴高采烈问太尉喜欢在下面的王八蛋。一个月一人可以领五十贯钱,我把他们分成十个小组,呵呵。分别是瓦舍组、勾栏组、脚店组、正店组、夜市组、烟花组、绸缎组等等,印刷了“您的守护神”的宣传手册,上面有我亲手素描的威武逼人的禁军头像、履历介绍,然后告诉客户:每个月只要一千文,一天只要三十三文,你的铺子永远没有地痞流氓来骚扰。遇到工商城管刁难?找我们,按照困难度为您解忧,收取不同的费用。 不到三个月,我这一百个禁军变成了三百个。高淳发现皇城禁军左右班递辞呈的人超过一半的时候,我已经收了五百个禁军,保护了超过三千家商家,每个月纯收入超过五千贯,地痞流氓我不能全弄死,弄死了,大单子就没了。 所有卖小吃的,享受八折保护优惠。因为我爱吃嘛。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耽美无节操防盗小剧场防盗,言情读者注意避雷哦。 秦麟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宝宝有点懵:“这有什么好笑?” 秦麟意味深长地说:“没想到,高淳竟然喜欢在下面?” 轮到我一呆。我这么说了吗? 不过这个误会让我觉得有点爽。 “你能搞定赵安和高淳两个人?”他更加意味深长地问。 我又翻了个白眼:“郭煦这样想过,然后你看见了——” 秦麟闭了嘴。 他很快带人走了。我的背上一层汗。浴房后面跳进来二十多人围着我问:“二郎!太尉喜欢在下面吗?” 操!我操!! “滚————”我声动嵩山。 我其实是一个很低调的男人。 好吧,两世都是男孩。 十二岁和赵安爬狗洞那夜,我觉得收份子钱也蛮省心的。我那时候,已经是四品的禁中内殿直。世袭的,只要是大周的圣人,生下来就有官做,有俸禄拿。我的俸禄还不少,认真算一下,年薪大概也有70万人民币那么多。当然发到手的铜钱,一个月也就几百贯,架不住还有米禄、绢绫罗锦。我用不上,咋办? 我和孙家罗锦匹帛铺的财务关系就是这么建立的。像前世卖月饼票那样,我让赵安直接把东西拉过去,换成交子。我十岁就是个大富翁了。 有钱有权还得有人。我搬去太尉府后,高淳给我配了一百人的禁军,分别来自招箭班、金枪班、银枪班、直骑御马这些殿侍诸君。全是强将中的强将,随便一个人,可以拉三石的弓。 我要用他们,很简单啊。给钱。 他们的薪水太低了,一个月才二三十贯钱,大多数人租着小破屋,宁可在宫里值班也不想回家。没办法,汴京的房子太贵,很小的屋子要卖十万贯钱。比起前世的房地产泡沫,更厉害!大周好几位宰相都住不起私房,有一位更可怜,住在破巷子里,人去世了,女皇去他家吊唁,连车子都开不进去。前宋的寇准,电视里大家都熟悉吧?一辈子在汴京也买不起房子呢。我是来了这里,才知道为啥前世二哥那么有钱的。这家伙买了好多好多房子,而且都埋在北-京,上-海。是个不折不扣的包租公。 他们到了我手下,嗯,就是这批刚才跑进来兴高采烈问太尉喜欢在下面的王八蛋。一个月一人可以领五十贯钱,我把他们分成十个小组,呵呵。分别是瓦舍组、勾栏组、脚店组、正店组、夜市组、烟花组、绸缎组等等,印刷了“您的守护神”的宣传手册,上面有我亲手素描的威武逼人的禁军头像、履历介绍,然后告诉客户:每个月只要一千文,一天只要三十三文,你的铺子永远没有地痞流氓来骚扰。遇到工商城管刁难?找我们,按照困难度为您解忧,收取不同的费用。 不到三个月,我这一百个禁军变成了三百个。高淳发现皇城禁军左右班递辞呈的人超过一半的时候,我已经收了五百个禁军,保护了超过三千家商家,每个月纯收入超过五千贯,地痞流氓我不能全弄死,弄死了,大单子就没了。 所有卖小吃的,享受八折保护优惠。因为我爱吃嘛。 十二岁我和赵安在瓦子打了架后,我决定,光收保护费不够,还得做行首。副行首其实不错,不需要精通专业,我给你出点子啊。 正月十五元宵节,宣德楼上的蜘蛛侠,我弄的。 八月十五中秋节,宣德楼上嫦娥奔月,吊钢丝,我弄的。不就是定滑轮动滑轮嘛。 汴京第一届国际美食大赛,我弄的。卖菜谱,卖了两万贯。那时候欧洲还是蛮荒之地呢,吃到炊饼已经笑死了。 汴京第一届花魁秀,我弄的,封行首服气得很,我连□□行业都能做副行首呢。 汴京城第一个藕饼摊子,第一碗荠菜肉馅大馄饨,第一碗墨鱼饺子,第一个pizza,都出自我的手笔。 钱来源滚滚,如潮水般,涌入孙家罗锦匹帛铺。又潮水一样出来,去哪里了? 大概是十四岁,我开始囤积粮食,买了好多米粮,存在陈桥门外的陈家庄,派了三百多因为宣传单页被人家单下捉婿成了婚的禁军们,买了千亩地,雇了农民种粮食。 还开始买兵器。弩床、弓箭、□□、刀剑、盔甲。这个很耗钱,每年还得专人擦拭,避免生锈。 然后开始进口马匹,养马。大周和前宋一样,没什么军马。我从蒙古买矮脚马回来配种,一开始死了不少,损失很多钱,两年后才开始有了进展。 对,我养私兵了。 我只是想自保而已。 不到最后的关头,我也不想暴露我的底牌。现在估计秦麟要去查,查吧,皇帝都知道呢,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从脖子上取下我的私章。 上面刻着大篆体“我家二哥”。呵呵。 我写好十几封密件,盖上私章,交给禁军小头目们。振奋起来:“让我们大干一场!革命!革命!Revolution!” Revolution,瑞武禄星是我们的暗号。 小头目们热血沸腾,这表示你们的主子我,要大干一场了。 *** 十一月,好冷。段明霞表示我送给她的保暖内衣太棒了,低低的鸡心领,薄薄的鸭绒,夹在苏绣的罗锦里,贴身穿着,无比舒适温暖。 我批了玄色的大氅,内穿真红罗窄袖直裰,束白玉腰带,配白玉冠,脚蹬朝靴。老子真好看!可惜二哥你看不见,我的古装扮相真不错。奇怪,前世我那么丑,不起眼,你怎么找到我的呢?又怎么会对我那么好?难道我就算长成王宝强那样,你也还是会爱我爱得那么深沉?如果是,你赢了。我好色啊,我吃不准要是二哥你变成宝强哥的脸,我还会不会爱你。可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你就是那么好看,我就是那么爱你。即便是功利的虚荣的爱,也不要紧,和爱你的灵魂相比较,我没觉得爱肉体就矮人一等。 重阳给我额头上勒上真红罗的软纱头勒,冬至哭着抱着我的大腿:“郎君!!您cAo粉吗”这次不用我踢,重阳一脚把他踢成了滚地的葫芦。 也不用我开口,重阳狠狠地骂:“滚!想找cao是吗!” 段明霞进屋后围着我左三圈右三圈,啧啧赞叹,又仔细地看了看我脸上已经很淡的疤痕:“二郎,真绝色也!我不如你太多了。” 我笑笑。汴京第一美男子,名不虚传吧。 礼部来了十位迎亲使,只比我入宫的时候少了两个。好大的阵仗。 御辇起驾,长鞭甩地,御马来回举旗骑了三次,小黄门长喝一声:“起——” 三百余人的队伍,缓慢地移动。 我骑着自己养的蒙古小马,跟在段明霞旁边,慢慢前行。 不成功,便成仁。 我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值当。 重阳和冬至跟在马屁股后面,冬至还在赔不是:“哥哥,我那是一种最高等级的赞美,你怎么当真了呢?” “滚。” “哥哥,我的心中只有你!” “滚!” “哥哥,今夜到了宫里,你到那个夹道来,你记得以前你总说那里窗户外面就是福宁殿,做事情会特别刺激,来不来” 重阳沉默了片刻。 “太冷了,小心那个冻成冰棍。”我在马上笑着说。段明霞在御辇上也噗嗤笑出声来。 街边正店楼上的娘子们纷纷尖叫起来,朝我丢下许多绢花。我朝她们挥挥手。 一挥手,接着一片雪花,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啊,前世韩剧里总是说初雪里如果吻上自己喜欢的人,就会得到幸福。 我抬头,天空晦暗,雪花纷飞,琼芳碎玉,无限美。这一年如此漫长,这几个月如此漫长,足够一生过完。 车马转上御街了。经过朱雀门的时候。御街两边的民众纷纷跪伏在地。 眼睛一花,御街边上,依旧站了一个人,高大魁梧,面容依稀清隽冰冷。那一眼,我以为看见高淳了。 雪更大了,一片一片一片,扑在我的眼睫上,并没有立刻化成水。 我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他新婚之喜,总有人喜。 我做些什么,和他,并无关系。和谁都没有关系。 重阳几步上前:“郎君,可要撑伞?” 不用,不用。我喜欢下雪。我摇摇头。皇城已经远远地在望,宣德楼上,旗帜招展,黄土洒地的御街上,有了些泥泞。 人生何处不泥泞?这样的开始,再好也不过了。 这一瞬间,我挺直腰背,胸怀壮阔。 Revolution!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夜幕渐渐低垂,狗吠声,柴薪燃烧过后的味道,乡间安宁又不失温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们终于歇了下来,三三两两地捧着碗,在晒谷场边上的木凳上,说着田地里秋收的事情。十几个孩子捧着碗你追我赶地不安分,一会儿吃吃你家的菜,一会儿尝尝他家的饭。 一些趾高气昂的鸡在晒谷场上走来走去,看见摇摇摆摆的鸭子就去追上一追。十几只狗儿各自围着主人不停叫唤转圈摇着尾巴,企盼来上一根便宜的猪肉骨头。 陈青和苏瞻带着各自的家人,挥别门口的仆从,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那二三十个来帮忙做饭的长房旧仆们也笑着和部曲亲卫女使们告别。 忽地,地面微微震动起来。 几个亲卫立刻伏在地上,还有一人取出了矢服伏地倾听。 “报!来者一百多余骑,马上皆有人!” 陈青皱起眉头,他在应天府外杀死了一个女刺客,另一个却不曾露脸。今日特地带足了亲卫,也知会过城外的禁军。照理说三十里外,就是西城班直军营,怎么可能从天而降一百多人马,到了离金明池这么近的地方还无人察觉?沿途驿站也毫无知觉?会不会是六郎带人来了? 陈青沉声道:“陈家部曲——” 二十多个太尉府的部曲飞奔过来。 “速速疏散百姓,退回屋里,有地窖的全部进地窖。” 部曲们得令而去。 苏瞻吃了一惊:“汉臣兄??” 陈青道:“未雨绸缪而已。和重你带着妇孺先回屋里,看看是谁来了再说。”他朝妻子点了点头,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你在,我在。 杜氏和孟彦弼赶紧让孟府的几十个部曲守住院子门口。 高似皱起浓眉,劈手从马上摘下了长弓,背起了箭袋,站到了苏瞻身边。陈青昨日遇刺,今日苏瞻约他倒田庄一晤虽说很隐秘,但有心人总归不难找到陈青。他也是为了预防万一才将长弓带着,谁知果然派上用场。 苏瞻面不改色,转头吩咐了苏昉几句,让乳母女使们带着苏昉苏昕和女儿随杜氏魏氏入院子。自己却和高似带着众部曲站在陈青一应人等之后。 陈青一挥手,众亲卫取出袖弩,腾身上了晒谷场的三面土墙,趴在了墙头上。陈太初吸了口气,挂弓,摘银枪。 得得的马蹄疾驰声由远而近。陈青听着丝毫未减速的马蹄声,提起□□,对左边的亲卫点了点头:“放——宣——!” 嗖的一声尖啸,空中腾起了橙黄色的亮丽烟火。 亲卫骑着马围着晒谷场跑了一圈,大喊道:“来着是敌非友——是敌非友——备战!!!备战!!!”声音高亢激昂。 几十个部曲都手持朴刀长剑,墙头亲卫们的弩-箭已上弦。百多人,严阵以待。 刚刚被急匆匆赶回屋内的农人们,关起了大门,捂住了孩童们的嘴。晒谷场上狗吠得急,跳个没完,那因为地面震感越来越强,鸡群鸭群开始乱飞乱窜。 九娘在窗口望着那烟火信号,伸手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那两管赵栩所给的信号,吃不准要不要再放一枚,又庆幸赵栩不在。想到苏瞻和陈青,九娘又是感慨又是担忧。一百多人对一百多人,陈青在,大可无忧。可是竟然来了一百多匹的马,这哪里还是刺客,已经是军队了啊。这些人马平时都藏在哪里了!真是越想越让人担忧。 窗外的孟彦弼手持格弓,背上箭袋里满满的利箭,见她还靠着窗口发呆,轻轻伸手进去弹了弹她的额头:“阿妧乖,去桌子下或床下头躲起来吧。”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笑话的,除了孟彦弼真没有别人了。 九娘噗嗤笑出声来,弯腰摸了摸马靴里赵栩给的短剑,心里稍微笃定了一些,才觉得自己手心湿漉漉的。转头看,大伯娘和魏氏正搂着苏瞻的女儿和赵浅予在柔声安慰。 赵浅予自从雨夜遇刺后,已经有些惊弓之鸟,此时一句不发,小脸苍白,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细汗,人微微发抖,靠在魏氏怀里,忽然说:“哥哥会不会来找我们?” 魏氏轻轻拍着她:“没事的,舅舅舅母都在,你哥哥不会来的,你放心。太初哥哥也在呢。别怕。” 苏昉取下墙上挂着的长剑,守在了房门口。苏昕和九娘翻箱倒柜找了两把剪刀,和九娘靠在了一起。 一阵尖锐的啸声传来,外面似有什么重物崩塌了一般。 九娘几个纷纷站到门口。 “二哥!外面怎么了?” “二哥?” 片刻后,孟彦弼从女墙上跳了下来,急急带人打开房门:“快!快出来,到院子里去!贼人用火箭,竟然还有神臂弩!这帮狗娘养的!那可是我们禁军的神臂弩!!!” 外间已不断传来高呼呵斥声,利箭破空声,还有连续不断的弦声。四周火光已起,尖厉的孩童哭声,妇人撕心裂肺的呼喊,纷杂一团。 高似将苏瞻护在身后,一看到对方长□□刷刷入墙,那三面土墙瞬间崩塌,他就知道大事不好,胸口无边的怒火滔滔涌起。刺客所用的竟然是神臂弩! 来的一百多人到了两百步外,忽地人停马止,射向两边民房的火箭也暂时停了下来。 周边民房中的不少火花开始蔓延,秋日干燥,不少院子中堆积着的干草堆沾着一点火星立刻熊熊燃烧起来,却没有人敢出来救火。 四个大汉缓缓被簇拥着站到马队前面。手中的弓长三尺三,弦长二尺五,射程三百四十步!大赵禁军野外战和攻城利器——神臂弩,此时在夜色中□□出来,带着无边杀意。 陈青看着对方全部在己方袖弩和弓箭的射程以外,甚至高似的长弓也力不能及,但己方却全部在神臂弩的射程之内,当机立断,深吸了口气:“太初,立刻将屋中妇孺全部带上马,从后村寻路去西城军营!” “爹——!!!”陈太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且战且退,待西城禁军来援。快走!”陈青猛然回头:“和重!你和高似随太初一起走!我把家小都交给你了!高似!陈某能否托付于你?!” 高似胸口一阵起伏,点了点头。西夏梁氏竟然用上了神臂弩,在场所有人的生死,自然不在她眼内。他咬了咬牙,挥手让自己的部下去屋内接妇孺出来。 土墙上的众亲卫,已经背回袖弩,拔出他们日常专用的长刀,集合在了陈青的马前。 *** 赵栩刚过金明池,就看到了橙黄信号。心里咯噔一下!刺客?!阿妧!!! 他挥手:“快,你们两人持我的腰牌和尚方宝剑,去金明池调兵,就说我在苏相的别院遇袭!不不!!就说我和苏相同时被房十□□贼刺杀!!!快,调五百人剿灭反贼!不!一千人!重盾神臂弩连弩有什么都带上!!!” 赵栩再也顾不得其他,带着十几个随从打马狂奔。不会有事的,舅舅在呢,太初在呢,还有苏瞻在的话高似也在,高似?!赵栩的心狂跳起来,恨不得将马鞭都抽断了,整个人悬空趴伏在马背上,只恨自己没有翅膀。 四张神臂弩的后面,缓缓出来一骑,上面的一名红衣女子,高举起手中一物,却是今晨被挂在洛阳城头的梁氏刺客的头颅,她纤手一挥,厉声喝道:“芃芃,你且看着!陈青今夜给你偿命!陈青——!你也试试自己军中的神臂弩!放——!” 四个大汉脚上用力,踩弩上弦,机关咯噔锁住。他们大喝一声,满弓,每张弓上都是十几枝寒光闪闪的三停箭,弓弦贴近了他们带着面巾的脸。 四声刺响。第二轮神臂弩的近百枝箭雨如电。 “弃马!”陈青大喝一声,纵身跃下马,□□横挑竖拨,上击下压,十几枝冲着他而去的箭无一得中。 这一刹,马儿们悲鸣声不断,后边来不及下马的亲卫有被瞬间倒地的马儿压到腿的,有被箭刺伤的,却无一人吭声,院门前只有长刀砍断弩-箭的脆响,弩-箭落地的声音,还有肉体被刺穿的钝声。四五十人队形不散,依旧站成两排,保护着鱼贯而出的苏瞻、陈太初和妇孺一众。 “护着大郎和孩子们!”一声苍老却坚定的声音响起。跟着苏昉等人出来的王翁翁王婆婆,带着长房的旧仆们,举着抬着刚刚拆下的厚门板,饭桌,在那两排亲卫后面又站成了两排。 赵浅予哭着喊了一声:“舅舅——!”已被高似老鹰带小鸡一样拎上了马。高似飞身上马,抱住赵浅予,几下将她绑定了,不顾她含着泪瞪圆的大眼:“别怕,你舅舅把你交给我了。” 苏瞻转身朝王翁翁他们深深一拜:“我和九娘谢过各位!”抱起女儿,他翻身上马:“走!孟二郎带着人开路,阿似你和太初断后!” 红衣女子看着远处持枪静立如不动山岳的陈青,眯起双眼:“再放!!!” 四个大汉踩下机括,每张神臂弩上转瞬又满上了十几枝三停箭,满弓松弦! 第三轮凶悍无比的长三停箭呼啸而出。伴随着的,还有不断往两侧民房射出的火箭和弓矢。 陈青对身后的亲卫们比出手势。七八个人纵身没入两侧的民房里,直往对面熊熊烈火里去了,行至一半就被箭雨无奈地逼得连连后退,不能再前行。 高似大喝一声:“走!”孟彦弼一夹马腿,带着杜氏魏氏六娘跟着苏瞻及护卫们往后村疾驰而去。 九娘勒住尘光的缰绳,陈太初扶住九娘的手臂,将她的脚放入马镫之中:“上马!” 厉啸声不断,噗噗两声响过,依然越来越近。九娘还未上马,悚然回首,一根三停箭狰狞之极,穿过门板,穿透一名部曲的身子,仍不停歇,带着血光直扑陈太初的背后。 “太初——!”九娘反手要去推搡他。推开他,自己或尘光会中箭,那也比太初中箭强!!! 陈太初却纹丝不动,手上用力,把她直接推上了马,左手一巴掌打在尘光的马屁股上:“走!”人已顺势直往前扑倒,要避开身后利箭。 九娘凄厉地大叫起来:“阿昕——!!!”另一支箭如电急至,斜斜擦过尘光的耳朵。尘光一惊,竖起前蹄长嘶一声,如闪电般飞奔开来。九娘险些被掀翻落马,她紧抱着尘光的马脖子,喊着“吁!停下来!停下!阿昕——阿昕——”。 陈太初伏在地上,反手一揽,一个软软的身子已倒在他背上。 苏昉红着眼策马而回:“阿昕!阿昕!太初!把阿昕给我!” 陈太初定睛细看,怀里的苏昕大概怕箭还会穿透,生生用右手死死握住了箭头,露出了三寸有余的箭头,正在滴血。 从马上翻滚下来的苏昕,半边身子已经麻木了,努力笑着伸出左手去推陈太初:“太初!” 你有你要保护的人,我也有。太初,幸好我一直在看着你的背影。苏昕眼一闭,直接倒在了陈太初怀里。 不远处的长房忠仆大多已经被神臂弩所伤所杀,可两排门板、饭桌却还竖立着。陈太初看不见父亲此时的情形,神臂弩暂停了,却听见缓缓推进而来的马蹄声。 陈太初抬起眼:“阿昉!我来!你走!还有阿妧的马刚刚受惊了!”他掰开苏昕的右手,拔剑运气砍断苏昕右肩前后的两段箭杆,听到苏昕昏迷中痛得闷哼了几声,心想还有知觉就好,刷地撕下苏昕的裙边,将她抱上自己的马,把她和自己牢牢绑在一起,挂枪换弓,朝苏昉喝道:“走!还不快走?!” 带着火的箭矢落得越来越近,有几块门板被射中了,烧了起来。 苏昉死勒着缰绳,满眼是泪,看着一地血泊中的长房旧仆,刚刚还给他们做了晚饭的王婆婆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笑着正朝自己挥手示意他快走。 “婆婆——!”有火烧到婆婆的裙摆了!苏昉一收缰绳,就要下马。 高似带着赵浅予,策马上前,一鞭抽在苏昉马的屁股上,厉声喝道:“走!快走!逃得一刻钟,西城禁军就能来!” 他们这最后三骑刚刚离开。百步外的红衣女子疯狂大笑着喊道:“出诸葛连弩!陈青——纳命来!”晒谷场中尸骨遍野,在两轮神臂弩下还幸存的亲卫,早在陈青示意下没入民房之中。她一挥手,百余人纷纷朝两侧民房射出火箭。 十几枝火箭先后落入苏家的小院子里,先是点点火星,再是一团团,瞬间连成一片,浓浓黑烟之中翻腾出一片火海,秋千架上的绳索着了火,宛如两条火蛇上下急窜。神臂弩再一轮发射后,院墙轰然倒塌。更多火箭,从空中以流星一般的弧度下坠,正屋、书房,一一被火海吞噬。那些书和札记,遇到火,立刻卷起了边,瞬间变红,变黑,变成灰色的纸蝴蝶,沿着火气和夜风,四处飘落。 哭声,喊声,杀声。焦味、火味、血腥味。方才宁静安详的村庄,已成地狱。那沿路杀来的女子,宛如罗刹。 红衣女子看着那疾驰退走的几骑,冷笑道:“有家小在,好极了。你们这队人带上一张神臂弩和一架连弩去追。”三四十骑立刻得令沿路追了下去。 她转过身来,四处顾盼,面目狰狞恍如厉鬼:“其余的人——屠村——!!!” 高似不再回头。神臂弩加上诸葛连弩。纵然他杀回去,也是无力回天。怀里的女孩儿被绑在他胸前,依然拼命挣扎,哭喊着舅舅。他必须走,他只能退! 苏昉不再回头,他的父亲和妹妹在前面,阿昕身受重伤,危在旦夕。他必须走,他只能退! 陈太初握着缰绳的手还在发抖,身前的苏昕无论马怎么颠簸,也没了声息。娘还在前面,阿妧还在前面,他的兄弟还在前面,他必须走,他只能退!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无节操耽美小剧场防盗,言情读者请避开天雷滚滚。 身为一个穿越男,竟然一点金手指都没获得,负责我的穿越大神是不是也是个小透明小扑街?但,没有穿成种马男修仙男种田男就算了,可把我送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大周朝来,成为女皇帝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是个什么事?所谓的男主光环呢? 我不幸穿越成了大周朝秦国公府的嫡次子,也就是命中注定的本朝圣人。什么叫圣人?自大周开国以来,历代女皇都奉开国女帝的旨意:秦国公府的嫡长子世代承爵,嫡次子入宫为女帝的丈夫,尊称为圣人。国公府可谓权倾天下。只可惜秦国公府香火不盛,在我这个原身之前,已经有两代都是单传,眼睁睁地看着圣人的位置给了别家。 坤宁殿外栀子花开,若有若无的香味弥漫进来,我躺在浴桶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秦妈妈一脸冷漠地把我从浴桶里拎出来,用细软的松江三梭布吸干我鲜嫩肉体上的水份:“圣人,你今晚要恪尽己守,好好服侍女皇陛下才是。” 这是她的老台词,我听得出她绝望麻木的口气。 镜子中的我貌美如花,有性感的锁骨,平坦结实的胸脯和小腹,人鱼线流畅得不要不要的,腰后还有可爱的小腰窝。 我为什么穿在一个娘炮小受身上?前世我虽然未成年就挂了,好歹长手长脚腹肌垒垒是篮球队足球队的精英骨干。每年校赛,初中部的女生尖叫不绝啊。 我有时会想,是不是因为我前世说的最后一个字是“娘”? 其实我说的是“放你娘的屁!”前两个字是气声,后两个字没说出口。 我的男侍从秦安替我披上精美的蜀绣寝衣,像对待即将出征的拳击手那样揉揉我的肩膀:“圣人,你不要紧张,男人越紧张越那个。” 我拍拍他修长温暖的手,感激地说:“谢谢你,秦安。” 秦妈妈照例递上一盅鹿血酒,死马当活马医地皮笑肉不笑:“圣人喝了这个吧。” 我捏着鼻子问:“这个真的没用啊,妈妈。能不喝吗?” 殿外传来清冷的声音:“你试试。” 我吓得一骨碌干了鹿血酒。 秦妈妈和秦安躬身行礼:“见过高太尉。” 我赶紧掩上我的寝衣,虽然我是男儿身,但这么娘的半裸状态被这个我暗恋了多年的直男看见,羞耻感太盛。 我一骨碌爬上罗汉榻等待他过来见礼。秦妈妈和秦安悄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高淳走到我面前,皱起眉头看着葛优躺的我。 “秦卿,你和陛下成亲两年了,一次也没能行成房,虽然女皇陛下可以产下其他宫君的皇女来继承皇位——”他顿了一顿,走近我弯下腰来。 我吓了一跳,葛优躺只表示老子很舒服,没有暗示邀约的意思吧??扛不住登时口干舌燥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你——” 高淳伸出手,倏地就放在了我唇边,轻轻一抹:“这里沾了鹿血。” 我强大的心脏砰砰的跳。这太不符合我的世家纨绔二世祖的人设了。我潇洒地用手沾了沾茶碗的茶水,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可以起到降温去电的作用吧。 我闭上眼,心里默念: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太像前世我的二哥了。只能怪我穿成个娘炮,心理变态了。 耳边他的声音像从天外飞来的:“秦国公和皇室的联姻,从太—祖那时就定下了,但你,让女皇陛下太过失望。现在中书省已经在商议废你一事,说不定还要提请陛下撤销秦国公以后的联姻制度。” “啊!什么!不要!”我一骨碌爬起来。 我会被后妈打死的。演技!奥斯卡影后级别不,影帝级别的演技立刻爆发。打动一个直男的石头心,不是兄弟情!是装怂! 我可怜兮兮看向高淳:“哥哥,我会被国公夫人您姑母打死的!啊,对,有没有春—药?伟哥什么的?我不能被废!” 想起从小就拿着一根毛竹纠正我所有的姿势的国公夫人,我汗毛直竖。一把血泪史。 国公夫人高氏也就是本朝太尉高淳的小姑姑,是我的继母,比她的外甥还小四岁,只比我大六岁。为人板正。高氏嫁过来的时候,看到十岁的我,差点气疯了。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完全没有一个圣人该有的的英姿勃发。我好吃懒做能睡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平时基本葛优躺。还跟下人们打成一团麻辣烫一顿乱吃。 继母捧着我生母的牌位痛哭流涕:“姐姐!妾身如果不把卿卿培养成一代贤德圣人,必撞死在姐姐的牌位上谢罪!” 她上折子从宫里请来尚仪尚武尚寝局的三位尚宫大人,对我进行魔鬼操练。两年过去后觉得收效甚微,就把我送去了太尉府,弓马摔跤,行军布阵,蹴鞠投壶,我又有整两年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用高淳的话说,朽木不可雕也,秦卿依然是个草包的娘娘腔,只能装一装。 我还是蛮会装的,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女皇陛下相看我的时候绝对被我表现出的美色和恰到好处的男儿气概迷住了。我的册封大典隆重之极。 高淳冷笑:“你还知道怕?那你装什么装?女皇陛下临幸你,哪怕一炷香半盏茶的时间,你熬一熬就过去了!” 我不仅是天下公认的风流潇洒美男子,还是身边人都心知肚明的萎男子。 每次比我大三岁的女皇陛下躺在那里,我就忍不住笑场。一开始女皇陛下还觉得我很好笑,也笑笑。很快她就不笑了,我就再也笑不出来。我很欣赏她的豪—乳和细胸,可无论吃过多少鹿血鹿鞭,甚至五石散都用了,我还是萎哥一枚。 女皇陛下因此将国公夫人召进宫来,责问是不是我嫌弃女皇陛下颜容不美才不肯行周公之礼。夫人吓得浑身发抖,坦诚我年岁尚小还未开窍,连精-满自-溢这种事都没发生过。 那天我被夫人用玉如意狠狠地抽了屁股。床上躺了三天。女皇陛下也没来看过我一眼。 高淳甩了甩胳膊:“你又来了!你是我堂堂大周的圣人!站如松坐如钟龙行虎步!你!竟然拿我的袖子擦汗??” 我伸手去抹:“我不是故意的。顺手而已,熟练了而已。对不起对不起。” 外面噗通跪进来一个人,膝行到我们面前,砰砰地对着高淳磕头:“太尉大人!求求您救救圣人!只有您才能救他!” 我鼻子一酸,秦安!你对我真好。不愧是穿越过来第一眼看见的赤屁股朋友!所以女皇陛下垂涎她的美色时,我义正严辞地说:“陛下有疾,陛下好色 !秦安名为仆从,实乃我的挚友,到了年龄就要出宫成家立业的。”女皇陛下气得那月朔望都没来找我。 高淳冷着脸:“大胆奴才,敢偷听主子说话!” 我赶紧抱住他的手臂不放:“高哥哥,你莫怪他,他都是为了我好!” 高淳实在甩不开我这个牛皮糖,气得一把揪住我的领子:“你这个不识好歹的狗东西!” 我抓住问题的核心:“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真的不行啊,我真的真的不行啊!这种事不是我想行就能行的啊!老天不让我硬,老天最大懂不懂?”我摊手耸肩表示这是穿越后遗症,我失去了繁衍种族播种的能力。 就是正常的男人,也被这种压力折磨成和我一样了。怪不得本朝连我一共出过三位秦圣人,前两位都是未及弱冠就嗝屁了。不说我本来就是弯的,就算我努力再努力,人人盯着你肚脐下三寸方圆,怎么搞?女皇帝和圣人躺在寝殿的大床上,旁边有两个等着擦身的侍女,一个记录时间和姿势的尚寝,被六只眼睛盯着,就算在帐子里,我不相信男人能硬起来。 好吧,只有我硬不起来,宁武侯家、诚意伯家的两位公子入了宫,很得女皇陛下的欢心,我还听说他们花样百出。我好想去参观学习一下,可惜被女皇陛下怒气冲天地拒绝了。 嘤嘤嘤嘤。 一只大手胡乱在我脸上擦了几把,我睁开眼。高淳一脸嫌弃地看着我:“又哭成个花脸猫,你有点出息好不好!眼下是有个折中的法子,看你肯还是不肯。” 我两眼放光:“肯!肯!我肯!只要不被废。我什么都肯!用手还是用口?”人在生死关头,还是有潜力的。好歹我穿越前虽然只活了十七岁,但是什么x——art岛国纪录片看得也不少,也没有少自-撸过,也有过性-幻想对象。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石更不起来,真的,我可能潜意识是嫌弃女皇长得不好看。本殿有疾,本殿好色。 高淳更嫌弃了,把我扔在一边:“秦安。” “小的在。”秦安深深地跪伏在地。 “你可愿替圣人侍寝陛下?”高淳冷冷地看着他,跟条眼镜蛇似的。 我刚要跳起来,秦安已经抢在我前面,哽咽着说:“主辱仆死!小的愿为圣人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高淳冷冷地瞪了我一眼:“放心,又不会要你精尽人亡。今夜,我送你去侍寝。”他冷冰冰地扫了殿门一眼,提高了声音:“谁敢传出去一个字,尽管试试!” 我跳了起来:“不准我不准!”虽然本朝女皇当道,但是普通男子地位如常,谁不想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呢。秦安这是为了我牺牲了他的一生啊。 高淳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我探出头去:“秦安?!” 秦安朝我拜了三拜:“圣人请放心!小的心甘情愿!” 我看着他退出去的卑微又从容的身影,有点英勇赴死的意思。忍不住郁闷起来。都怪我,我为什么不行?! 宝宝心里的苦,你们没一个人知道!蓝瘦香菇! 我仰着头大声问:“好好的秦安被我害了!我毁了他了?夫人上次进宫还说已经给他看好了妻子!” 我摔下枇杷树的时候,秦安做了肉垫接住我。 我被嫡兄偷偷拧腰肉的时候,秦安一头撞在他肚子上,挨了十板子,腿差点断了。 我想吃麻辣烫的时候,秦安翻墙出去给我买,回来被看院子的大狗咬伤了小腿。 我被夫人用毛竹追着打的时候,秦安总抱着我,护在我跟前,夫人让人拖开他,我们俩被按在地上大眼瞪小眼地哭嚎。 我被长姐用毛毛虫锻炼胆子后,秦安在她绣花的篮子里放了一只死老鼠。 我被高淳操练马步的时候,秦安一直给我擦汗端水。 我蹴鞠的时候,秦安一直给我喂球。 ......我看不得他受伤。 高淳一伸手,我立刻矮身一躲。被姓高的打怕了。 一只大手揪住我,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我脑袋:“这么大的人了,傻不傻啊你。好了,没事了。” 我竟然厚颜无耻忘恩负义地忘记了我的陪嫁伴当秦安即将和我一样成为这华丽囚牢中地一员。心跳有加速。 高淳轻声说:“秦安早就是陛下的人了,只有你这个傻瓜不知道,还挡着人家的路。” “啊?!”我猛地抬起头。 高淳皱起眉头:“你还真不知道?” 我郁闷地来回跺脚大喊“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在我心里,秦安是我的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第一百零五章 浓烟翻滚,火势汹涌。男人女人的呼喊,孩童的哭声,此起彼伏。不少百姓被亲卫部曲们拉到倒塌了一半的女墙后面,有些年轻男子手上拿着锄头,妇人手上拿着菜刀。目眦尽裂的有,神色惊恐的有,抱头痛哭的也有。 陈青手持格弓,身背□□,在燃烧的民房屋顶、崩塌的墙体之间潜伏挪移,四个亲卫贴身跟随,不断为他击落火箭和弓矢,几人终于靠近了对方。 自己最大的失策,是完全没想到对方竟有禁军专用的神臂弩和诸葛连弩,低估了对方。陈青咬着牙,双目赤红,伏在暗处,做了个手势,当务之急,必须先解决对方的神臂弩射手。 五十步开外,一个大汉策马缓缓上前,手上拿着一个看起来比袖弩大了许多,比神臂弩又小了许多的弩。 陈青注视着斜前方那张弩,皱起眉来。军器所这两年所特制的诸葛连弩,连发五十矢,但弩体中间的箭箱比他们手上的要薄了不少。 难道?他们手里的不止装了五十矢? 陈青见那人已经要上机括,不再犹豫,挺身而出,一弦六箭,开弓。 弦响,箭飞。四人眉心中箭,手上神臂弩轰然落地。一人右肩中箭,诸葛连弩却已上了机括,箭矢乱飞,伤到了不少自己人。 红衣女子一个急闪,右臂被陈青的箭穿透,捂着带血的臂膀,她状若疯妇,竟大笑起来,指着来箭的方向:“陈——青!快!神臂弩再放!” 陈青伸手,再发六箭,又有六人倒地。但却立刻有人又拿起了神臂弩。十几骑将他们围护在了中间,盲目挥舞着长刀。 袖弩厉啸,趁机接近了他们的亲卫们从两侧毫不留情地连续射杀。对方终于开始乱了阵脚。 可惜随着神臂弩的三停箭再次离弓,两侧的民房矮墙,瓦房,纷纷颓然倒塌。火光下陈青和两边亲卫们的身影立刻完全暴露。 被再次拿稳的诸葛连弩朝着两侧民房开始连射。 直到那一片瓦砾之中,再无站立之人。 陈青在一颗大树后侧身站着,四散开来的亲卫轻伤了三个,他的右手臂也被擦伤了。这个连弩看来装了不下百矢,这样密集的箭雨中,他纵有万般能耐,也出不去。 红衣女子大笑起来:“陈青!当年你受伤濒死,是我家娘子救了你一命!你竟罔顾救命之恩,罔顾我家娘子对你一片真心,不告而别!今日我杀了你这个负心汉,替我家娘子出气!还要杀光这里的男女老少!你可要记住都是被你害的!” “放屁!仗着救命之恩就要人以身相许!你家娘子是比母猪还丑嫁不出去了吗?” 不远处传来一个人穿云裂石的高亢声音。 “我家的百姓,你一个贱人凭什么定他们生死?!”赵栩大喝着,带着十几骑从队尾横冲直撞进来,每人手上都是一根两手合抱的粗长门闩,两头燃着熊熊烈火,见马就砸,见人就扫。 这剩下的七八十名刺客,没想到身后突然来敌,队首的一众人赶紧调转了神臂弩和连弩,却满眼都是自己人,一时大乱起来。 陈青喝道:“是六郎!快!”即刻带着亲卫们立刻飞身扑上。远程弓矢之战,终于变成了贴身肉搏战。 赵栩状若疯虎一般,策马一路冲到最前面,避开迎面而来的砍刀和长剑,门闩直接轰地砸向手持神臂弩和诸葛连弩的几人,那几人手持重弩行动本就不便,又要躲开陈青的□□,砰的几声,重弩落地,拔刀相迎。 赵栩双手一举,将门闩丢向红衣女子,却纵马直往苏家院子门口而去,丝毫不顾身后的神臂弩和连弩。 陈青见对方丢下了重弩,顿时毫无顾忌,一杆□□在马匹人群之间幻出重重枪影,竟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个回合。他一人当关万夫莫开,掩护着手下亲卫将神臂弩和诸葛连弩抢了回来。可惜连弩之内却已没有了箭矢。“” 红衣女子腿上连中了陈青两枪,鲜血淋漓,一见重弩已失,咬着牙道:“杀不了陈青,杀一个大赵皇子也值!” 她高喊了几句,立刻带着十多骑朝赵栩追去。剩下四五十人纠缠住了陈青等十几人,团团混战起来。 赵栩一到院门口,就见火海一片,黑烟滚滚,那被桃源社众人深深喜爱,当成桃源的院子已不复存在。门口几十人倒在血泊中,甚至有几个人已经被烧得面目不清。赵栩顿时如堕冰窖,嘴唇直打抖,连阿妧两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跳下马,细细查找过去。 “他——他们去后——村了”一个孱弱的声音响起。 赵栩蹲下身子,手上刚出鞘的长剑发起抖来:“婆婆!婆婆!” 王婆婆努力转过头,看向火海中的院子,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念叨着:“阿玞的花椒树啊……阿玞的葡萄架……阿玞的秋千……阿玞的书!大郎该多难过啊……” 赵栩放下渐渐没了声息的王婆婆,红着眼,转身看向飞奔而来的十多骑,咬着牙,捡起地上的弓和箭袋,翻身上马,沿着乡间路往后村疾驰而去。 终于,闷雷一般的马蹄声从金明池方向传来。 禁军来了!终于来了! 村口传来火光和高声呼喝:“大赵禁军奉旨剿匪,无关人等速速回避——!” 那女墙后头、坍塌的房屋中藏着的农人们,看着陈青带着十几人压着那些贼人打,不知哪里生出了无边的勇气,握紧了手上的锄头木棍,不顾亲卫们的阻拦,从黑暗中跑向了混战中的人群。 “杀啊——!杀啊——!杀贼!” *** 高似带着赵浅予,马上挂着好几杆□□还有他的长弓。陈太初带着苏昕。苏昉的骑术又一般。所以三匹马怎么跑也快不起来。跑了一会,不但看不到前面九娘的尘光,反而身后的三四十骑越追越近。 嗖的一声。十几枝长箭急至。陈太初舞动□□,护住人马。高似双手各持一杆□□,一边户主自己,一边替苏昉拨落来箭。 神臂弩的力道!以陈太初的臂力,依然觉得手心一阵发麻,心里顿时焦急起来。敌方越追越近,又有神臂弩,自己五人实在很难坚持下去。 高似长长吸了口气,事已至此,只能全力以赴了。他轻轻拍了拍赵浅予的胳膊:“公主殿下莫怕,小人把你送去大郎马上。”他手下不停,已松开绑着两人的布条,放在赵浅予手中,两腿一夹,马儿直直靠近了苏昉。 “陈衙内!还请看护我们一二!”高似大喝一声:“大郎!接住公主!”他左脚离蹬,腿挂马鞍,直立于马的右侧,松开缰绳,双手握住赵浅予的腰,竟将她倏地提离了马鞍,直接挪到了右侧苏昉的身前。两匹马堪堪险些撞在一起,高似已回到马上,控缰避开了苏昉的马身,速度、角度,力度,无一不精准。 陈太初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庆幸这样的高似是友非敌。 赵浅予哭着抖着手把布条拿起来。苏昉极力控制着身下的马:“阿予乖,你来绑布条,把我们紧紧绑在一起。我骑术不精,只能靠你了!”语气尽量放缓,怕惊吓到她。 转瞬,第二轮神臂弩的长箭又到。陈太初和高似全力护住了五人三马。 赵浅予赶紧抹了泪,反手摸索着绕了两圈,好不容易抖抖索索地把自己和苏昉紧紧捆绑在一起。转头去看高似,不由得大惊:“高叔叔——!高叔叔——!”高叔叔不会是坏人的!阿昉哥哥你看! 高似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已侧身摘下一旁陈太初的箭袋:“衙内!请看顾好大郎和公主殿下!高某给你们殿后!” 陈太初略一犹疑,转身一抱拳:“多谢!”打马去追苏昉了。 高似单手一撑马鞍,双脚离蹬,空中转了个身,倒坐在马背上,双手舞枪,击落不少三停箭。他直直朝后下腰,仰面躺在马背上,看前面的陈太初手上枪影重重,再前面的苏昉也并无中箭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他坐直身子,右腿离蹬,勾住右边的长弓:“起!” 长弓被他勾了起来,自空而降,横在了马背上,正横压在他的右腿之上。 追兵越来越近。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已在长弓射程内,追兵们远远看见高似一人一马,纷纷大喊起来,箭雨纷至。神臂弩再次发射。 高似两杆枪挥落箭雨,双目凝神,看向追兵发射神臂弩的位置,再无半分迟疑,右脚斜斜向上伸直,和身体形成一个斜角。长弓依旧稳稳地横置在腿上。 以腿立弓!横弓! 高似左手□□忽地一折为二,带着枪头的那半段立刻搁上长弓弓身。□□的精铁枪头冷冷对着前方加速前来的几十骑,慢慢地移动着方位,叫嚣着无边的狂傲,睥睨着来者。 以枪为箭!!枪箭! 高似极速伸手,扣弦,后仰,人平躺于马背之上,满弓! 长虹贯日! 淡淡月光下,追来的四十多骑,只听见一声极尖锐的啸声,一道厉光迎面扑来。 手持神臂弩的彪形大汉根本未及反应,已被半段□□穿心而过。直接抱着神臂弩摔落马下。 其势不慢,其勇未弱,其凶不减!□□穿透他后,将第二人钉在了地面上,半段枪身犹自不断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厉啸声再响起。剩余的刺客们慌乱成一团,人人都觉得那来箭是朝着自己面门而来的,纷纷侧身低身躲避。 手捧诸葛连弩的大汉只来得及眨了眨眼睛,就觉得寒光扑面。他下意识用力抬起连弩机身想挡上一挡。 连弩从中离开,箭匣散落一地,还未来得及释放威力,已被高似毁于一刹。弩毁,人亡,马惊。 “小李广!——是小李广高似——!”似乎有人认出了高似,大声呼喊起来。 高似冷冷地再次搭上半段□□。他心底的那只饿虎已经管不住了,见了血,便要疯狂扑出来。宛如当年在战场之上,停不下来,入了魔,没有温暖怀抱可以安抚,只能一路在地狱里奔袭下去,任由血红的彼岸花开满心海。 再一声弦响,又一匹马轰然倒地,骑者明明已经腾身要下马,却依然被穿腹而过。 剩余的几十骑迅速分散开来,不少直接打马下了土路,进了两边的农田中,迂回包抄,不断朝高似射出弓箭。 天上月儿露出大半边脸庞。中秋才过了没多少天吧。高似架弓的右腿依然很稳,抽箭的手依然很快。农田里不断传来哀嚎声。杀人者被杀,很公道。 当年他刚刚逃来汴京的时候,在陋巷中疲惫不堪随地躺着,一双温柔手,在那满月夜,递给他一盒中秋小饼,那漫天月华,都落在她眼中,她真如观音般慈悲。 靠着那双眼,他才没有全然疯狂吧。公主殿下的眼睛,和她真像啊,毫无杂质,满是善意。 高似霍地眯起眼,追兵后面又有人来。一人,一骑。 赵栩的马鞭已经抽断,看着前面分散成扇形的刺客们,正朝着远处一匹马疯狂射箭。 他也要疯了。 抽箭,满弓。前面一人颓然落马,周边却无人留意,都只盯着前面忽然减慢了马速的高似,拼命射箭,拼命靠近。 又有几个人陆续落马。 赵栩离他们越来越近。刺客们距离高似也越来越近。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终于有刺客发现有趴在马上的同伙是背心中箭,唿哨一声,七八骑迎向了赵栩,射了几箭,已近在眼前,只能举刀相向。 燕王赵栩!孤身单骑! 高似胸口一阵血气翻涌,大喝一声,硬生生将身下马勒停,调转过头来,竟朝刺客们迎面而上。挂弓,提枪,不退!不逃!迎敌而上! 赵栩在马上,手中剑只盯着敌手的咽喉、心口、手腕三处,剑剑见血。直到见前面被追的人忽然迎上前来,马上的人身型高大,双枪勇猛,绝对不会是阿妧,才放下心来。下手却更是狠辣。 高似和赵栩两骑一个交会,彼此点了点头,如虎如羊群,毫不留情。 剩余的三四骑心生寒意,可身为死士却不得不上,结果自然是如卵击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村庄里的血战也已接近尾声,农人和士卒开始协力救火,从瓦砾中挖人。 陈青左手持神臂弩,点了两百将士,沿着后村的路疾驰而下。六郎一个人也太莽撞!刚才去追高似的那批匪人可是带着神臂弩和诸葛连弩的! 赵栩和高似却已经顺利赶上了陈太初和苏昉等人。 “阿妧呢!”看到妹妹没事,赵栩总算放了些心。 “阿妧的马受了惊,可能已经和二哥他们在一起了。但是——”陈太初心里这么期盼着。 赵栩皱起眉头:“阿昕伤得厉害,你们沿着这条路上去,很快就到西城军营,赶快让军医替她救治!金明池的禁军应该已经到了村里,舅舅没事的。我去那边的小路看看。” 不等陈太初和苏昉开口,他已经夺了高似的马鞭,挥鞭而去:“高似!交给你了!” 高似看看苏昉和赵浅予,再看看暗夜里已疾驰而去的赵栩,只能提枪压阵,继续向前追赶孟彦弼一行人。 赵栩在夜空下细细分辨了一下方向,回忆了一下来路,正沿着几条岔路看有无马蹄印延伸出去。不远处空中忽然亮起一朵绚丽烟花。 翠绿色!殿前司信号! 阿妧!赵栩不再犹豫,顺着烟花方向挥起了马鞭:“驾——!” 九娘紧紧抱着尘光的头,狠狠咬着牙。阿昕你别死!王翁翁,王婆婆,求求你们,都别死!一个都不要死! 前路黑茫茫,不知从何时开始,尘光就跟丢了众人,没头没脑地在乡间路上乱跑,火光,血光,喊声都越来越远,终于到了宁静的夜里。九娘用力回过头,只看得到村庄上方的天空被晕染出一片微微的亮光,比此地月色下的天空亮了不少。 双手已被缰绳勒得生疼,马儿却还不肯停。不知道跑了多久,它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在土路上缓步踏行,最后找了一颗大树边停了下来。 九娘强忍着浑身的酸疼和头晕欲呕的感觉,从马上爬下来,勉强走了几步,掏出怀里赵栩给的一管翠绿色信号,向着那月亮举了起来,颤抖的双手用力拉出引线。 看到烟火绽放在高空,九娘跪倒在地,茫然看向来路。 来路也茫茫。 阿昕、王翁翁、王婆婆。如果不是她再活了一次,是不是他们不会死?是不是四年前苏瞻就不会找孟建去处理青神的旧事?是不是王翁翁、王婆婆就不会来开封?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祸事?如果不是她,是不是就不会有桃源社?是不是阿昕会好好地坐在家里等着嫁人,而不是在这里被弩-箭射穿?甚至陈青就不会身陷危难?还有阿昉、太初他们那许多人就都不会遭此灾祸? 她的活,扰乱了这世间原有的步伐? 她的活,造就了别人的死? 命运究竟是谁在安排?如此无常,如此弄人! 九娘握紧了双拳,站了起来。尘光在树下扭过来头,无辜地看着她。 不远处,来路的方向,传来隐隐的马蹄声,人还不少。 来的这么快!不知道为什么,九娘忽地想起了赵栩,人也来了些精神,生出了些力气,她牵了尘光往来路慢慢而行,能感觉到自己腿内侧的肉不听使唤地抖着,能迈开腿实属不易。 不多时,在月光下也能看见远远那个红衣女子的身影。十几骑正朝着这边飞奔而来。 九娘赶紧拼命拉着尘光调头。尘光调转头来,蹭了蹭她的脸,示意她快点上来。 刚坐稳,身后已有箭矢破空声传来。尘光一声长嘶,屁股上中了一箭,疯狂地跑了起来。 没跑出去多远,尘光一声哀鸣,前腿一跪,将九娘直直地摔了出去。 九娘撑起身子,顾不上手和腿擦破的疼痛,看向早上还撒娇想多吃几颗糖的尘光。马儿仰起脑袋不断嘶鸣,似乎催促她快点逃离,前腿拼命蹬地,还想撑起歪在地上的巨大身体。 又有几枝箭飞速而至,幸而没再伤到它。 九娘左右望了望,咬了咬牙,连滚带爬地往左边田埂下跑去。那是一片看着半人高的农田,密密麻麻,总比右边的稻田方便藏匿。 九娘抬起手臂掩着脸,在粟田杆中快速穿梭,细长锋利的粟叶不断刮擦着,发出淅沥沥的声响,跑,再快一点!再远一点! “只有马——没有人!”外面传来粗声大喝。 红衣女子左右看了看:“走不远!分开去田地里搜!” 十几人立刻下马分成两批,沿着田埂站成一排,手持朴刀往前搜索着。 九娘蹲下身子,藏身于粟田里,屏息静待,盼着有救兵能快点往烟火这里来。月色下密密的沉甸甸的粟粒倒垂下来,仿佛也想替她遮挡上一二。 这样的情形,似乎什么时候发生过一样。 她在跑,后面有人追。 九娘忽然一阵恍惚,有些压不住的恶心。 “小娘子——我看见你了!还跑?!别跑!出来!”外面的大汉用朴刀粗鲁地劈倒身前的粟米杆,大喊着。他们肆无忌惮,他们穷凶恶极。 九娘紧紧抱着膝盖,将头深深低了进去。疼!很疼! 有什么事情似乎喷薄而出,前世有什么事是她一直想不起来的,这一刻,似乎从那被封印的万丈深渊里咆哮着翻腾着,就要冲破那层层封印。 “快跑——!阿玞快跑——!”是谁在叫?十五翁还是十九翁?她想不起来。可是肯定发生过! 粟米杆一片片倒下去,被踩踏得东倒西歪,马靴踩在叶杆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地刺耳。 九娘却似乎回到了四川,回到了青神。一草一木,无比熟悉。她漂浮在半空中,盛夏烈日灼灼,她却感受不到一丝热意。 她看见一个少女和一个老人在大树下的溪水里叉鱼,笑语晏晏。旁边的部曲和女使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忽然来了一群人,打倒了那几个部曲和女使,冲着溪水里的少女而去。 忽然,九娘似乎身子从空中直堕下去,和那少女合二为一。身子沉甸甸的,阳光是滚烫的,溪水也是温热的。 “阿玞快跑——”老人的声音那么熟悉。 她赤着脚在溪水里跑,跑到了对岸,盛夏午后的阳光刺眼,声后有恶意的笑声,狰狞的叫声:“跑啊——你跑啊!” 她赤着脚在农田里奔跑,脚上被扎得剧痛,手上还拿着十五翁送给她的小鱼叉。 她的头发被揪住了,被狠狠摔在田地里,衣裳呼喇一声被撕裂开来。背着光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下意识地用鱼叉戳了上去。 有血,滴在她面上,她眼睛里。 正上方的太阳变成血一样。 被太阳直射着的肌肤,滚烫的。 “杀人了——!!”有人在尖叫。 她用力拔出鱼叉。一片血喷了出来,溅了她一头一脸。 一个沉重的身子倒了下来,压在她身上。 她拼命推,推不开。 “让开!”有人把那身子挪了开来,夺走了她拼命挥舞的鱼叉,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九娘猛地和那少女又分了开来,回到了空着漂浮着。她的心快跳了出来,她想叫喊,发不出声音,想伸手,却似乎根本没有手。她无能为力,甚至连那些人的脸都看不到。 少女的衣裳又被撕开一幅。她随手抓起地面的细碎泥土朝他们撒去,拼命翻身而起要再往前奔跑。却又被扯住一头长发揪了回来。 她白皙瘦弱的肩膀和锁骨裸露在阳光下,笔直的长腿上满是泥土。 她抬起脸,剑眉星目,眼角上挑,有些方正的下巴显得格外倔强,满脸的血,却毫无畏惧之色,只有厌恶嫌弃和蔑视。 “看什么看!最恨你这么看人!你嫡出的了不起?你长房了不起?” 她又被打了一巴掌,转过脸,却还是那样倔强毫不退缩地看着这群禽兽。 有人用力将她推倒在地上,头直直撞在一个田里的一块石头上,她晕了过去。 九娘在空中呆呆地看着,是我啊,真的是我啊…… 六个男子围着地上晕过去的少女。那被鱼叉叉死的尸体仰面躺着,喉咙上三个血洞还在汩汩冒血,双眼瞪得极大,和空着漂浮的她四目相对。 是五房的一个庶出堂兄。九娘认得他。 “太瘦了一点!” “太小了!你先来。” 他们似乎在买卖东西一样评头论足。太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黑黑的。 蓦然,血光四溅。裸露的肌肤上溅满了血珠。 打斗瞬间结束,三个男子,两个手持朴刀,几乎一瞬间就杀死了那六个人。 一个站得稍远的男子,脱下外衫,轻轻蹲下身,盖在少女身上。 “把这些畜生都带走,别吓坏了她。”那人沉声吩咐着。 声音也有些熟,可是空中的九娘,看不清他的脸。 田地里很快只剩下被土地吸掉的血迹,颜色发暗。 那男子站起身,拿起那柄有血的鱼叉,蹲下身塞回少女的手中,低下头去。片刻后他站起身笑了一声:“王九娘啊,你做得很对,做得很好。”语气中带着真心的赞美。 九娘看不清他方才做了什么,似乎在伸手擦去少女面上的血,又似乎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快出来——!出来!”粟米杆倒下去的声音越发近了。 九娘的脑中似乎也腾起了烟花,一片火热,一片滚烫。一点,一线,一片,终于再没有丝毫的断裂和遗忘。 前世她遇险获救,她一直想不起来自己究竟遇上了什么险,又是被谁救的。她只记得她似乎杀人了。她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说的就是:“爹爹!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没事了,没事了。阿玞吓到了。”爹爹搂着她轻轻拍着她。 可她的头很疼很疼,想不起来了,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那血红的太阳。她身上许多淤青,刮伤,脸也肿了好几天。 大夫说她跌落溪水里,摔伤了,擦伤了,差点溺死,亏得十五翁救了她上来。 各房来探视她的堂姐妹们都小心翼翼,似乎是她们推了她一般。她一个个看着她们的眼睛,看不出,究竟是谁推了她。 有几房里的堂兄似乎永远再没有出现过。 以前跟着她的女使和部曲都不见了。晚诗和晚词是那时候才来到她身边的。爹爹放弃了京官的职位,直接带着娘和她搬去了中岩书院。 现在,她想起来了,没有人推她。她杀了人。不!她没有杀人,她杀了禽兽而已。 原来前世,她还欠一个人一份救命之恩。 九娘伸手从马靴中拔出短剑。 粟米杆下,寒光凌冽。 九娘!你做得很对!做得很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九娘微微侧过身,倾听着四周的声音。 往她这个方向来的,最近的已经在十步以外。 她屏息,握紧了手上的短剑。赵栩说过,这把剑,削铁如泥。来者更近了,五步、四步—— “在这里——!” 淡淡的月光下,那人挥起朴刀大喊起来。 九娘霍地站起,不退反进,直往对方怀里撞去。 那人一看到九娘,即便黑夜里也被她灼灼芳华所震,手上的刀竟顿了一顿。 这是来求饶吗?活捉比砍死要好吧? 只一刹那,他低头看着扑在自己怀里的少女,美艳绝伦的容颜冷若冰霜,她一脸的血迹? 九娘一剑得手,心如鼓擂,立刻转身飞奔起来。身后的大汉喉间一个深深血洞,颓然倒在被他踩踏过的粟米地中。 两个大汉跑了过来,弯腰查看了一下同伴,又惊又怒,大喊起来:“小心!她有剑!她杀了梁十三!” 右边稻田里的匪人们刚刚跑回路上,不远处一骑疾驰而来。 弓弦声连连响起,三四个人倒了下去。红衣女子看了看来者,大笑起来:“身为皇子,怜香惜玉!来得好!快!抓住那个女子!要活的!”她左手持剑,劈落身前的箭矢,带了五六个人,策马迎了上去。 九娘匆匆回过头去。 六郎赵栩!孤身单骑! 这时才有热泪从眼中涌出。九娘脚下不停,拼命往前跑,粟米叶细长锋利,手上不时传来刺痛,她将短剑握得更紧。 赵栩远远地就看见月光下那个不断奔跑着的小小身影,他心中一阵狂喜。 “阿妧——!!!” 我来了!赶上了! 手下的箭头已经转向左边田地间离九娘最近的那两个人。 一人后心中箭,砰然倒地。 一人手臂中箭,朴刀落地,矮了下去,淹没在粟米杆里,转瞬又弯腰捡起朴刀直起身来,朝前面只差十来步就能抓到的女子追去。 红衣女子越来越近,赵栩猛然收弓,住后狠拉右边的缰绳,马儿长嘶一声,生生向右边田埂下跃去。 满弓!脱弦! 那眼看就要砍刀九娘背上的朴刀,无力地落在了粟米杆中。 噗的一声。 赵栩手中的弓也震了一下,又被他紧紧握住。一枝箭头狰狞地穿过他的左臂。 马不停蹄。 赵栩一个前俯,避开身后的来箭,扭腰,转身。开弓!一弦三箭!! 追下田埂的红衣女子的瞳孔一缩!这个少年竟然也会陈青的独门箭法!!她一个后仰,避开一箭。身边两人猝不及防,登时摔下马去。 马儿们吃不消密密麻麻粟米叶的锋利,拼命原地跳着,想脱缰而去。 赵栩极力稳住马,再射出三箭。 一弦三箭! 追在九娘身后剩下的大汉中又倒下两个,最后一个中箭后依旧不停,离九娘却还有不短的距离。 赵栩拔出自己的短剑,唰地一下削断右臂上的箭杆,飞身下马,就往九娘跑去。身后却疾风袭体。 他急忙拧身右避,红衣女子的身影近在眼前。瞬间四个人缠斗上了赵栩。 马儿们没有了缰绳羁绊,纷纷往田埂上跑去。 以一战四!短兵相接! 刀来刀断!剑来剑断! 赵栩手下不停,又有两人痛呼着倒地。他们从来没遇到这样的杀神,身法如风,招式如电,角度怪异刁钻,防不胜防,比起陈青甚至更可怕。 红衣女子左手持断剑,不断闪避,眼看着已剩下自己一人,她喋喋笑了起来:“你杀了我也没用!总会有人给我报仇!” 赵栩寒声道:“谁敢动我的人,谁死!” 矮身急闪,脚下不停,极快地和她错身而过,反手一剑封喉,毫不停留,捡起地上的弓,往前方粟米田里狂奔。 一片血光洒过地面,红衣女子仰面倒在杂乱的粟米杆中,颈间裂缝喷出滚烫的血,在她手中黏糊着流淌而下,真狠啊这少年!她甚至有了一丝想再看一眼刚刚从她身畔掠过的少年的想法。漂浮的零星秸秆沾上了她的血,在月色下像极了纷飞的萤火虫,她已说不出话来,从娘子传令让她回去那一刻,她不想,她不愿。她早就疯了。 似乎,死在他外甥手里,也不错。有这许多人给她们陪葬,也不错。 *** 九娘拨开粟米杆,前方已是尽头,田埂斜坡就在眼前,她直直冲出了粟米田。 身后的大汉虽然已经中箭,已听不见自己同伴呼喝。月光下死气弥漫,似乎身后那地狱魔王正一步步靠近。身为一个死士,他从来没发现自己也会有想活下去的时候,为了保命,或是为了给同伴报仇,又或一命换一命才划算,他更觉得需要抓住前面的女子,极力追上去,大喝一声,挥刀就往九娘背上砍去。 听着那喊声似乎就在耳边,劲风袭体,九娘本能地想起陈太初之前躲箭的姿势,立刻整个人朝田埂斜斜的地面扑去,马上往左边滚了开来。 那人一刀砍了空,一怔,没料到她这么敏捷,想起刚才同伴就是死在她手上的,倒不敢大意,听见身后已经传来粟米杆被迅速拨开的声音和脚步声,不等九娘站起身,上前两步,又是一刀全力当头砍下。 九娘避无可避,下意识双手握剑,咬着牙眼也不敢眨,使出全身力气,横剑朝前一挡!竟如削泥一般,毫无阻挡。朴刀从中而折,一半失力,落了下来,九娘拼命侧身一让,那半段刀落在她颈侧,另一半还握在那大汉手中。 九娘跌落在斜斜的田埂上头,虎口有裂开的感觉,短剑差点掉落下来,手臂颤抖得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 “阿妧!阿妧——!!!”赵栩的声音越来越近。 九娘又惊又喜,鼻子直发酸,坐起身子,哽咽着大喊:“赵栩——!赵栩——!!!”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的运气,其实一直不坏。 那大汉再次上前,举起半边刀。 赵栩站定,满弓!上剑! 他不能以长-枪为箭,他能以剑为矢! 十五寸!徐夫人后代所铸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利剑! 他的手极稳,极定,他苦练过黑夜视物,他苦练过蒙眼射箭,他苦练过飞卫的不射之射!他一定来得及!一定可以! 一声弦响。大汉全身猛地一震,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露出的半段剑尖。这是怎样的剑,刺穿皮肤骨血肉时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再往前走了半步,杀了她!给自己偿命! 再半步!杀了她! 九娘看着他狰狞的面容,怒目瞪着自己,歪歪斜斜地朝着自己压了下来。 毫不犹疑,九娘双手紧握的短剑直刺出去,一剑生生地顶住了还在喘着粗气的大汉,不知从哪里使出的力气,将他推翻开。 大汉那庞然身躯颓然倒在九娘身边,又慢慢从斜坡上滑落至田地里。 九娘无力地靠倒在斜坡上,短剑却仍然在手中未松开,整个人都脱了力,这时才开始发抖。 月光如水,温柔轻抚着这个从修罗场里幸存下来的少女。饱受践踏的大地,也似乎松了口气,开始释放土地的芬芳气息,拥抱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少女。 一切都过去了,空气中飘荡着成熟稻谷和粟米的味道,夹杂着隐隐的血腥味和远处飘来的燃烧过的气味。 微凉的夜风拂过。三四十步以外,半人高的粟米田里,粟米杆轻微地起伏,一串串的粟粒饱满丰腴,半弯折着腰,在月光下悠悠晃荡着,如水,如波,如海。 一个少年,侧身挺立,正在温柔月光下慢慢放下身前的弓,他的右手还贴在脸颊边,随着他慢慢转正身体,才缓缓放了下来。 赵栩这时才感到自己的刚才很稳很稳的两只手开始颤抖起来。 他看见她了。她没事。 她也看着他。他没事。 你在,我在。 我在,你在。 赵栩开始迈开大步,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胸口起伏不定,终于忍不住开始飞奔起来。 九娘眼中滚烫,却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他发丝散乱,随着他大步的奔跑在空中往后飘拂着。粟米杆淅沥沥地不断被他分开,如波浪一样往两边倒下,又起来,倒下,又起来。 赵栩蹲下身子,月光越发清明,他看见眼前的少女整个人还在颤抖,发髻早已散乱不堪,面上有泥有血痕,却带着一丝笑意。 九娘看着赵栩臂上的箭头,衣裳被刀剑箭矢割破划破无数,不少地方渗出血丝,他的手也在发抖,双眼莹莹发亮,带着无边欢喜。 “你没事吧?”赵栩拔出自己的剑,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 九娘点点头,喉咙也灼烧得疼痛:“我杀了人!我杀人了!” 赵栩一怔,笑道:“是我杀的,你只是补了一剑。很害怕?” 九娘摇头:“我真的杀人了!你来之前,我杀了一个,在田里,叫梁十三。真的,我杀了他。” 她抖如筛糠,并不是害怕,就是忍不住发抖,咬着牙,瞪着眼,看着赵栩,还是不停地发抖。 赵栩凑近了一些,握住她的手,掰开她一节节已经发白的手指:“阿妧,你杀得好,你做得对!这些屠村的畜生,该死!” 九娘猛然一颤,手指松开了剑柄:“屠——村?村里呢?翁翁婆婆呢?!阿昉阿昕呢?!阿予呢?太初呢?高似做什么了吗?” 赵栩替她收好短剑,握稳她的手,她恐怕真是吓坏了,哥哥姐姐都不喊了。赵栩凝视着她:“高似很好,他护住了他们。阿昉阿予都没事,阿昕被太初他们送去军营了。但是阿妧,阿昉家的那些仆从们,还有婆婆和翁翁他们,都遇难了。” 九娘死死地掐着赵栩的手心。 她的眼泪呢?!她看见翁翁婆婆他们扛着门板出来时就想哭了,看到阿昕中箭就要哭了,现在为什么出不来眼泪?!阿昉会多难过多伤心!她的眼泪呢!明明心疼得无以复加,眼泪呢! 赵栩任由她掐着,反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你哭出来,哭出来。”不是说哭出来会好一些吗? 阿妧喜欢王婆婆她们,他知道。在阿昉家那个院子里,她更自在,她会在吃饭时不自觉地对着婆婆撒娇,她和王婆婆说话眼睛闪闪发亮,满是孺慕之情。那个王婆婆,可能和她身边的慈姑有些像吧。 远处马蹄声如雷。星星点点的火把如游龙一般。禁军旌旗在火光下招展着。 “燕王殿下——!燕王殿下——!” 不断有呼喊声传来。 赵栩手上用力,将九娘拉了起来,扶着她爬上田埂上的小路,看向不远处的大队人马。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大半个村庄已被焚毁,还冒着青烟。 陈青带着赵栩和九娘回到村庄时,苏瞻苏昉等人都已随着西城禁军到了。 众人站在苏家院子门口,默默不语。弹指间灰飞烟灭,残酷之极。 长房旧仆们的尸体一具具排在晒谷场上,七八个随军大夫蒙着半边脸,戴着长长的皮手套,给他们拔除箭头,简单清洗伤口。后面有人替他们一一盖上麻布。 苏昉蒙起口鼻,端着水盆,也在其中忙碌着。 九娘用力撕下半边衣角,裹住口鼻,接过一位禁军手中的水盆和面巾:“我来。” 那是她的亲人们,她和阿昉,当然要自己来。她细细地替王婆婆洁面,披散开头发,婆婆的腿脚被火烧坏了。她要记得给婆婆准备好袜子,不能赤脚。 苏昉看着眼睛赤红的九娘,轻轻地道了声谢,告诉她六娘她们和阿予等一众女眷都已经跟着高似孟彦弼,由禁军护送回城了。只有几位女使不会骑马吃了些皮肉苦,其他人都安然无恙。 九娘点点头,抬眼问:“你爹爹——会送婆婆她们返乡安葬吗?” 苏昉一愣,轻声道:“我爹爹方才说了,这次遇难者众多,打算直接在田庄上建一个义庄,为他们这些英魂建一个忠烈祠堂,日后世世代代享我苏家子孙的香火。”他顿了顿:“他们这些老人家,在青神都没牵挂了。” 九娘转过头看了看远处和陈青在说话的苏瞻,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开封府、大理寺、各部官员带着人也陆续来了。开封府少尹的头皮都炸了,晒谷场上尸骨垒垒,据说宰相家别院里就死了三十几人。遇到这样的大案重案,若三天里破不了案,他这少尹的位置恐怕也不用坐了。一听到贼首伏诛,贼人全军覆灭,他顿时松了一口气下来。 开封府的仵作们,将苏昉和九娘请到旁边,开始利落地办公事。 贼匪们的尸首也从其他两处被一一运了过来,待开封府、大理寺、禁军和兵部联合检查确认后,统一焚毁,挫骨扬灰。 陈青亲卫中死亡的十几位,另外搬到了一间未塌的民房里,留待一一送返故土安葬。陈青带着众人行过礼后,细细吩咐手下造录阵亡名册,留待上书授勋,领取抚恤,为他们的家人免除赋役差科,有女眷的请封诰命,有子嗣的请封荫补。 有官吏开始点清各家各户的名册,核对有无人员伤亡,房屋损毁程度。 另有官吏和营造人员已经开始商讨村庄重建如何上书,务必要让苏相和陈太尉他们满意。 宫里的人到了。太平盛世,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盗贼胆敢当众刺杀宰相和太尉,不但人人有马有兵器,竟然还持有禁军重弩。官家在宫中大发雷霆,责令开封府速速查办。二府的宰相们连夜被召入宫中,这般重大死伤,不知道哪位宰相要摊上责任,恐怕不辞官不行了。 九娘没了手中的水盆和面巾,被安置在一旁,心里空荡荡的。她茫然地看着几百人来回匆匆忙碌着。苏家院子边上,满是血污的地上已经排起了被烟熏火燎过的木桌,苏瞻和各部的官员已经在商议。赵栩和陈青在另一边拿着神臂弩在说话。 “阿妧。”苏昉担心地拍了拍她:“你没事吧?” 九娘静静地看着苏昉,摇了摇头:“阿昉——哥哥,幸好你也没事。阿昕她怎么样?” 苏昉看向晒谷场,深深吸了口气,哑着嗓子道:“那样的情形,能活下来就是老天眷顾了。阿昕她——太初——只是我二叔二婶——” 九娘听着阿昉的语无伦次,心更痛。她明白,除了爹娘,苏府里和他最亲的人,应该就是阿昕了。他心里很怕,怕阿昕出事。 苏昕为了陈太初挡箭,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陈太初恐怕终生难以心安。阿昉他更是难以心安。若不是他这个哥哥,阿昕不会入桃源社。 阿昉也会和她一样,会将不好的事怪责在自己身上吧。九娘看着阿昉,想起苏昕,心如刀割。 那个长得和阿昉七八分相似的女孩儿,前世曾经软糯糯趴在她怀里喊着大伯娘的女孩儿,撒娇缠着她要那个傀儡儿的女孩儿,被阿昉推倒了,头破血流哭鼻子的女孩儿,过了三天又抱住阿昉的腰喊着哥哥不放手的女孩儿。曾经她以为她会生一个阿昕那样明朗可爱单纯的女儿。 可她偏偏,什么也做不了。 苏昉转过头看着双手合十默念经文的九娘,不禁也双手合十起来:“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请保佑阿昕平安无事!” *** 马车穿过整个汴京,从西往东,经过州桥夜市的时候,九娘忽然掀开车帘。 “六哥?” 赵栩低下身子:“饿了?” “我想吃鹿家的鳝鱼包子。”九娘轻声道。 赵栩想了想,让人将马车拐入炭张家停好,扶了九娘下来:“就在对面,咱们走过去吃,我也饿了。” 州桥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笑闹不断。 九娘坐在鹿家包子铺里面,很快面前已空了一笼。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大口大口地吃着。右手拿着最后一口包子的时候,左手就已经伸出去拿下一个。 赵栩吃了一个就觉得过于油腻了些,勉强喝了两碗茶。看着九娘却已经吃了三个了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默默推过去一碗热茶汤。 她好像在看着他,却并没有看着他。她什么也没有看。门外的热闹,铺子里的热气腾腾和说笑声,似乎都离她千里之遥。那双灵动的大眼有些呆滞,慢慢地腾起了雾气,雾又慢慢积成了水。 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落在包子馅里,落在她手上。她呜咽着大口大口地吞下去。一直到再也吃不下去,眼泪鼻涕滚滚,鼻头红彤彤,腮帮子还鼓着,仍然拼命努力地咀嚼着。 三十多位长房的旧仆,当年被她狠心留在青神。她不是不想带他们走,她只是想让他们留在故土安享天年,想请他们替她守护爹娘的坟茔。却不想今日竟全部无辜殒命在汴京。为了阿昉,为了她们。 这世始终拿她当妹妹一样看待的阿昕,会在汴京小娘子们面前维护她的阿昕,会为了四娘拳打脚踢程之才的阿昕,风光霁月如菊似梅的阿昕,永远笑嘻嘻的阿昕,心有陈太初却无半丝杂质的阿昕,此刻生死未卜。 再多的难过,吃下去就好了。 这是她今世头一回吃鹿家鳝鱼包子。这是爹爹少年时候来汴京最爱吃的点心,尤其爱包子里流淌出的油汤,鲜美异常。爹爹是用鳝鱼包子把娘亲骗到手的,曾经对她说过好多遍,逗得她笑个不停,口水直流。可青神的鳝鱼包子,总是带着鱼腥味。前世有一段时间,有那么几个时候,她会让人买上两笼回百家巷。深夜里她在厨下,自己蒸熟了,一口一口,大口大口。包子里会流淌出滚热的油汤,会想起爹娘的笑容,会盖住心里的泪水,会包住所有的难过伤心和痛苦。 鹿家的鳝鱼包子,是会带来好事的包子。这是爹爹告诉她的,是她告诉阿昉的,告诉高似的。 赵栩终于松了一口气。哭出来就好了,让她哭吧。 鹿家娘子端了冒着热气一笼包子放在了他们桌上,瞟了赵栩一眼。 “这么好看的小娘子,你怎么舍得惹她伤心呢,唉!” 啊?! 鹿家娘子努了努嘴,柔声道:“哄一哄啊,会吗?哄一哄!” 看着赵栩依然默默注视着一边吃包子一边哭的小娘子,鹿家娘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也是个不解风情的呆头鹅! 鹿家包子铺忽然装上了两幅门板,不再迎客。被鹿家娘子用眼睛赶走的客人们纷纷摇头叹气。人家小两口吵架,又关你鹿娘子什么事! 鹿娘子上前来收走了空的蒸笼,低声凑到赵栩身边说:“去啊,坐过去!抱一抱!哄一哄!笨蛋!” 啊???!!! 她家鹿掌柜叹了口气,上了最后一幅门板。反正也已经亥正了,少做一夜生意也没什么。 夫妻俩遣退了伙计帮佣,熄灭了大部分灯火,进了厨下说起悄悄话来。时不时偷偷朝外瞄一眼,鹿娘子一眼就喜欢得心都化了的两个美玉一般的小人儿,一个还在边落泪边吃包子,一个依旧默不做声,眼都不眨一下地傻乎乎看着。 鹿掌柜嘀咕着:“啊呀,十几岁的青春年华,能有什么大事啊。”鹿娘子笑道:“长得好看才有青春才有事呢。就你!有什么青春年华,有什么好哭好笑的!”她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来,生怕吵着外面的小儿女。 九娘呜咽着,伸手又去拿包子。赵栩赶紧把蒸笼挪开:“阿妧!不能吃了,乖,再吃你要吐了。” 这话听着也耳熟。九娘一怔。前世在杭州,苏瞻煮的猪肉实在好吃,她忍不住多吃了好几块,被苏瞻提醒“再吃你要吐了。”后来她夜里真的吐了,苏瞻气得跳下床,直笑说可惜了他烧的好猪肉又痛惜床单被面,自顾自去沐浴了。她气得好几天都不理他也不肯吃肉。后来她病得厉害,苏瞻倒让高似每晚都买鹿家的鳝鱼包子,可惜她那时再怎么努力也吃不下。 九娘抓住蒸笼摇着头,赵栩,你不懂,我要多吃几个,好事会来的,阿昕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看着她眼泪一颗颗默默往下掉。赵栩无奈松开了手。 什么时候周围没人了?赵栩转头看看空荡荡的铺子,关闭了的铺门,想到鹿家娘子的言语,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扶起九娘,她一脸的眼泪鼻涕,一嘴的油,这时候的阿妧,说真的,有些丑,不过丑得也怪好看的。 九娘死死拽着他的袖子,抬起脸:“六哥!”泪光盈盈的大眼在灯火下似乎也摇曳起来。 “嗯”。赵栩心突然跳得快了起来。 “我——我想吐!”九娘来不及推开他,“哇”地已经吐了赵栩一身。 赵栩一怔,不禁自责起来。她头一回杀人,头一回被杀,头一回亲眼见到身边的人死伤惨重,她才不过十一岁,再聪慧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女孩儿,所以想着她能哭出来就好也没拦着,现在反倒又让她吃了苦头。鹿家娘子说得没错,他还真笨! 他顾不得一身污秽,赶紧将她扶到一边坐下,顺了顺她的背,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来,喝两口热茶水,难受了吧?下回可不能这么吃了,都怪我没拦着你!这包子呢,味道是好,就是太油腻了些。你就算心里难过,吃那许多下去怎么受得了?刚刚那个我就不该由着你吃!你夜里回去含两颗梅子,让你家的大夫来看上一看,开一些养胃的方子。还有,这几天千万吃得清淡一些。我明天去青州了,我让阿予从宫里给你送几包药,是我娘吃的。对了,圣人也吃那个方子。不过吐了也好,不然这面食胀开来你会更难受。阿妧——” 他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啊!想到上次社日舅母拍着阿妧的模样,赵栩轻轻地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九娘的背:“你哭吧,阿妧,哭一下,大声哭,像那天在阿昉家院子里一样,哭出来就好了。” 九娘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茶水,用力压了一压反胃的感觉,看着一地的鳝鱼包子,看着赵栩满身的污物,听着赵栩不停地絮絮叨叨地自责,还有他拍在自己背上温热的手,一下一下,心里有一堵不知名的墙被撞松了地基,有裂缝从地底缓缓蔓延开来。那拍着背的手,温柔,甚至越来越轻。可那堵墙所承受的撞击越来越重,再也支撑不住了,裂缝越来越大,突然终于瞬间崩塌! 九娘揪着赵栩的袖子,死命抱着他的手臂,宛如溺水的人抱着一根浮木,拼命压抑着的嘶哑声音低不可闻:“婆婆!婆婆!婆婆死了!翁翁也死了!三十几个人!为了我!为了我们都死了!死了!是我的错!怪我!都怪我!还有阿昕怎么办?阿昕!” 她承受不住了,她再也没办法独自承受。她害怕,她恐惧,她也会怀疑。 赵栩一怔,默默站了片刻,靠近了九娘一步,伸手拂去衣服上的污物,轻轻把她的手臂放到自己腰间,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哭得更舒服些。拍在她背上的手,越发轻柔。 “阿妧,前些时,有个很好的人,为了办成我交代的事,不惜己身,在我眼前死去了。她,原本不用死的。可是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事后,我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特别难受,甚至想放弃一切,因为我心里头害怕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我去死,甚至还会有我很亲近的人为了我——”赵栩慢慢柔声说出自己的心事,这些,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说出来,更没想过会对阿妧说。可是他懂得阿妧此刻的心情,这并不只是为了安慰她。 九娘点着头哭得更厉害,是的,她是有这样的自责和恐惧。如果是阿昉呢?如果是阿昉为了救她受伤甚至——她想都不敢想!那她重生一次算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她宁可从来没有过今世,起码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栩柔声道:“可是阿妧,你看,我写字,我画画,一笔下去不满意,我可以重新再写再画。但有些事,没办法重新来一次,我们不做这件事会变成怎样?我们永远都不知道。你听着,今日这些遇难的人,如果有错,不是阿妧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提议的结社,是我舅舅引来了刺客。阿妧,你怪我才是。你打我骂我都行,但是不要怪你自己,好不好?” 九娘摇着头,手里死死揪着赵栩的衣服,抽噎着说:“不怪你,不怪你!”长房的那些生命,怎么能怪在赵栩身上?他不明白前世的因。 “也不怪你,知道吗?”赵栩坚持着,重复了好几遍,直到九娘终于点了点头,才放下心来。 一时间,铺子里静悄悄的。 鹿娘子抹了抹眼泪,这孩子原来不是呆头鹅啊,还怪会体贴人的。旁边递来一块干干净净的旧帕子,帕子一角是她笨手笨脚绣的小鹿,曾经被他笑着说像只兔子。可做着鹿家包子店当家人的他,这么多年,一直用着这样的小鹿手帕,穿着这样的小鹿袜子呢。鹿娘子接过手帕,鹿掌柜低着头没吭声。 一时间,厨下也静悄悄的。 过了许久,感觉到九娘逐渐平复了下来,赵栩叹了口气,轻轻伸手摸了摸九娘披散着的乱发:“逝者已往,生者如斯。你放心,阿妧,血债血偿,我们不会放过阮玉郎的!” “那四张神臂弩,已经查过番号,都是河北路的。河北路这两年军中大多是蔡佑的人。除了阮玉郎,还有谁能从禁军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在编的重弩偷出来?靠西夏梁氏万万不可能。还有那些马,都烙着巩义所用夏马的记号。阮玉郎勾结异族,行谋逆大罪,已经毋庸置疑。苏相和舅舅准备连夜进宫,哪怕把汴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搜出军中重器藏在哪里。”赵栩沉吟了片刻:“西夏梁皇后竟然有这许多死士在汴京,看来她和阮玉郎早有勾结。你们以后出入要倍加小心,多带些人手。” “巩义的夏马?”九娘松开赵栩,抬起头低声问道。 “不错。一百多匹,都是从巩义偷盗的。” “在巩义!”九娘忽地压低声音叫了起来:“神臂弩!连弩!床弩!一定都在巩义!” 赵栩蹲下身子,凝视着她:“你怎么知道的?为什么在巩义?” 前世我见到床弩了!九娘心底呐喊起来,她轻轻颤抖起来。在元禧太子的永安陵!她看到是分开的没有装好的床弩!她太傻了!压根没往哪方面想!甚至那宫人回答她是元禧太子生前喜欢的一些木头家具,她当时着了凉,又累又倦,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她记得自己在札记上写过两句,感叹元禧太子去世那么久,还有人送旧家具去祭奠,可见也不都是世态炎凉! 赵栩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有道理!梁氏女不可能盗了马,去洛阳偷了头颅,还来得及去另外一个地方取重弩,还要寻找舅舅的踪迹。你说得对,很有可能重弩都藏在巩义!难道——?” “藏在永安陵里!!!”九娘脱口而出。 赵栩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九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阿妧?”赵栩喃喃地轻声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永安陵!那是元禧太子的陵墓。元禧太子——他爹爹的二伯父,成宗帝的二哥,是武宗皇帝最爱的儿子。当年他暴毙一案,牵连太多人致死。后来以太子之礼下葬,陵墓却被武宗命名为永安陵。大赵历来只有皇帝的陵墓才能以“永”字命名,礼部、台谏多少人因不合礼法而上书,结果被贬被流放的超过十位官员。 谁也不能掘开永安陵去查看!武宗怕后人有异议,圣旨一道金牌一面压在永安陵呢。 九娘想了想,她和苏昉看札记的时候,赵栩不在田庄,赵栩不知道札记遗失的事情! “荣国夫人遗留的札记。她提到过元禧太子陵墓里,熙宁元年,送进去一些像旧木床一样的家具!”九娘再也顾不得别的了,谎言如果终会拆穿,那就拆穿的时候再说吧。 赵栩目不转睛地看着九娘。 他喃喃地道:“的确没有比永安陵更好的地方了。” 九娘点点头,振奋起来:“如果刺客取出过重弩,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这样的盗掘,官家必然——” 赵栩的嘴角轻轻地弯了起来。他的阿妧啊!真是聪明!!! 月光下的孟府角门,灯火通明。受命在翰林巷口候着的仆从们远远地见到挂着宫里标识的马车驶近,立刻有人往二门报信去了。 九娘下了马车,转过身,静静看着赵栩。 他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满身血污,带着鳝鱼包子的腥味,发髻散乱,左臂上厚厚的纱布包着,和上次那个伫立在碧水芙蓉间的少年郎,完全没法比。上一次他最狼狈的时候,是四年前金明池救她的时候。 可他还在笑着。 九娘眼睛涩涩的。再也没有比这个时候更好看的赵栩了。 赵栩点点头:“进去吧,家里人一定吓坏了。”他顿了顿,轻声道:“我明日去青州,不知道几时回来。你替我探望一下阿昕——还有,阿妧,——” 九娘轻轻点点头,看着他等他说完。 赵栩伸手入怀里,那只牡丹钗,虽然上次说了等她生日给他,可他此去青州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转。他今日特地带在了身上。 “九娘子!——”角门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大喊声。 九娘一怔,转过身。杜氏、孟彦弼、吕氏和程氏带着不少人站在了角门外。六娘含着泪喊了声“阿妧!”再说不出话来。 众人上前给赵栩行礼。 赵栩苦笑了一声:“免礼——阿妧,我走了——” 九娘福了一福,轻声道:“六哥,你一路小心!” 看着他上马,带着马车和随从缓缓离开,九娘默默地合了合双掌,赵栩,你要好好的,平安回来…… 身后的灯火渐暗,人声渐远。赵栩在马上回头望去,孟府的角门处,只余门上两个灯笼在微风中晃荡,两圈光晕投在地上,空荡荡的。他不由得暗自嘲笑了自己一下,转身摊开手掌,白玉牡丹钗在他手中盛放着,月光下更显得晶莹剔透,一夜浴血奋战,丝毫未染血污。 赵栩勾起嘴角,他会一路小心的。先让今夜的大赵翻天覆地吧! *** 熙宁九年的八月二十,史书上也只含糊其辞地记载了一些片段。 可只有当夜身临其境的人才知道,整个大赵朝堂经历了怎样的狂风暴雨风云变幻。 京师著名的戏班子“玉郎班”,连夜被查封,罪名是“串通反贼房十三,刺杀太尉和宰相。”班主和名震汴京的玉郎君被列为谋逆盗匪,画像通缉。开封府开始通宵达旦挨家挨户地持画像搜查。 蔡家因与“玉郎班”的关系密切,引得官家雷霆震怒。苏瞻上书,列蔡佑十大罪。当夜蔡佑被二度罢相。 因巩义皇陵的贡马被盗,守陵士兵死伤十几人,官家特派太尉陈青,率领禁军精锐骑兵一千人,连夜赶去巩义,彻查皇陵村,竟然正遇上胆大包天的盗匪们第二次盗马,人赃俱获,还发现永安陵和两座妃嫔墓惨遭贼人盗掘,震惊万分。 官家下旨由陈太尉主持修复永安陵事宜。永安陵掘出的重弩和各色兵器、铠甲,几日后都被悄悄运回了京城。 官家痛心疾首之余,又将蔡佑召入宫中当着众人骂得他狗血淋头,直骂到哽咽难语。 蔡佑以额顿地,大哭起来:“陛下!罪臣年幼失怙,日子拮据,宗族里无人帮衬,过得艰难。这辈子拼死效命官家,为朝廷出力,从没想过搏一个贤臣之名流芳千古,罪臣目光短浅,就想多攒些钱财,好让寡母有些依靠,让子孙有些傍身之物。臣该死,臣贪财!臣罪该万死!这才被逆贼蓄意利用而懵懂不知,实在有负皇恩,但臣对陛下和大赵丹心一片,天地可鉴,唯求一死以谢陛下!” 史官也带着恻隐之心记下了一篇辞藻华丽的文章,意思是为相多年的蔡佑,因一时不察,存了贪财之心,祸及全家,今日面对陛下,愧疚难当,一夜白发,哭到双眼流血,两次触柱,满面血污,也是可叹。 官家掩面哭道:“蔡佑你有负于吾!有负于大赵,有负于天下!然谁能无过?你所犯之错,自有刑律去定,岂可自绝于此,断了君臣之义?”又命人将蔡佑押如大理寺狱中,让人好好医治他,免得他情绪激动再次自尽。 苏瞻回到二府八位,和赵昪喝了一夜的闷酒。 赵昪愤愤不平:“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样还能被蔡贼哭动了官家!” 想起太后气得发青的脸色,苏瞻也只能长叹一声:“知官家者,蔡佑也!大赵开国以来,太-祖极恨贪腐,不少官员因此被弃市。到了武宗时,最多也就是流放三千里。等到了成宗时代,连流放都没有了。” 赵昪恨恨地道:“这帮狗杀才现在根本不怕。我带着审计院十几个人在他家盘查,实在清点不出太多财物,账本上也都是普通往来。这厮也太狡猾了!” 苏瞻皱起眉头:“只怕雷声大雨点小,很难根除蔡党。 两人商议了一夜。 *** 离青州还有百里路不到,随行医官方绍朴坚持要在前面的驿站住一夜:“殿下,这一路疾驰,您的手臂伤口总是裂开,再不好好休息,以后——” 看着赵栩冷冷的目光,方绍朴结结巴巴地道:“以、以后再难用、用弓!” 高似也道:“方医官所言有理。张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殿下不急于这一时。”临出发苏瞻还提醒过他,务必等青州事完毕后再继续北上。苏瞻推测这次青州事件有可能是张子厚的苦肉计,为了拥立燕王,张子厚倒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不过他一路上看着赵栩,可以确定两人并没有私下往来。 赵栩对高似的话倒从善如流起来:“好,那就歇一晚,明早再走。” 两个随行的枢密院支差房官员看着传令官拍马去前面的驿站送信,顿时松了一口气。燕王殿下每天要走两三百里路,他们的屁股和大腿早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开始还怯生生地问问他能不能歇上一歇,却被他一句“张大人的命重要还是你们的屁股重要”给撅了回来。 洗浴过后的赵栩,看着方绍朴细细地替他将伤口又细细包扎好:“听说宫里现在称你为外科圣手赛华佗了?” 方绍朴叹了口气:“为陛下清除毒疮又不是什么难事,细心而已。”这种捧杀,在御医院也是常有的事。他家世代行医,深知同行之间的红眼病最是可怕。他自请随燕王出行,也是想躲开一些是非。 “方神医,我这伤究竟几天能愈合?”赵栩笑了笑,这小医官有时话都说不清楚,脑子倒很清楚。 他这一笑,璀璨不能直视,浴后的肌肤更是熠熠生光。方绍朴登时结巴起来:“殿、殿下要是能好、好、好好地坐卧休息,十、十多天也能长好,但、但三个月、月内不、不能用力,会裂!” 赵栩这几天早就习惯了他时不时要口吃一番,收了笑问:“你去苏相府上看过苏娘子的箭伤。她那个几时能好?” 方绍朴想了想:“好不了。” 看到赵栩的眼神,方绍朴定了定神,收拾起器具纱布来:“殿下您这是普通弓箭,射在手臂上,入肉三分。她是被三停箭射穿,三停箭!射穿!”他比了个长度,点了点关节处:“射穿这么长,位置也不好,右肩筋脉尽毁。幸亏失血还不算多,不然救不了。现在保住命,但右手臂是肯定没法用了,如果好好将养,一年半载后或许能自行举箸。” 赵栩皱起眉头来。三停箭的杀伤力之大,他当然知道,却没想到苏昕伤得这么严重。他不知道苏昕是为了陈太初而中箭的,不免又深深自责起来。自己一己私念结了桃源社,却惹出了这许多事。那夜,他开导阿妧的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道理他都懂,前路他也会走,可终究还是心难安。 方绍朴他对苏昕倒是印象很深刻,就算用了他特制的麻沸散,拔那样的箭头也是很恐怖的事。十四五岁的女孩儿,背上的蝴蝶骨颤得比蝴蝶翅膀还厉害,却咬着软木只闷哼了几声,也不哭。他背起药箱:“可怜的小娘子哦,快要说亲了吧,现在——唉!” 赵栩一怔,更是愧疚,挥挥手:“等青州回去京城,你再定期去帮她看诊吧,诊金我来付。” 方绍朴愣了一愣,出门去了。苏家、陈衙内、燕王殿下。他这是会收到三份诊金的意思吗?除了陈衙内,难道燕王殿下也对苏家娘子有意思?不过他说完苏娘子的病情后,好像陈衙内看起来更加难过一些。患难见真情,苏娘子这伤,也未必就只是坏事。 *** 太尉府里,暗夜无灯。陈太初枯坐在罗汉榻上,手中捏着从苏昕肩上拔出的半段三停箭箭身。他也不知道为何要带这箭回来。 那天,军中医官无人敢给一个弱质女孩儿拔除那么深的三停箭,只敢先行止血。还是官家特地派了宫中的赛华佗方医官来给苏昕拔箭。他和苏昉守在外间,却没有听到苏昕一声哭喊,只有几声闷哼。倒是苏昕娘亲哭得厉害。 他没有中过三停箭,却也被箭射穿过。这攻城拔寨的利弩,就此毁了苏昕的整条右手臂。 到他和苏昉进去探视的时候,麻沸散的药性还没过,苏昕竟然还睁着眼,还能说话。 她说:“娘,这次多亏了太初哥救了我。你们放心,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娘哭着谢他。他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苏昉拉着他出去后,淡淡地说:“阿昕的意思,她的伤,和你无关,你不用管她。” 那天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清楚苏昕的容貌。她撑着,就是为了说那句话吧,说话时是想要笑上一笑吧,但是太疼了,面容会有些扭曲。他拔过箭,就算有麻沸散,还是会疼。里面,很疼很疼。 原来苏昕长得和苏昉真的很相似,有些清冷,骨子里也一样清高决绝。 和他无关?怎么会无关呢? 他在檐下看到那盆还没倾倒的血水,这断箭在里面闪着阴冷的乌光,神使鬼差,他伸手取了出来。 屋内忽然亮了起来。魏氏点了灯,慢慢走到儿子身边。 “你爹爹让人从巩义送了信回来。”魏氏将两张草帖子轻轻放到案上,拍了拍陈太初的肩头:“你想怎么做,我们都答应。” 一张是孟家送来的草帖子。另一张,是她合好八字后,准备要回给孟家的细帖子,上头已经列清了聘礼。原本等收到孟府的细帖子,就要约定两个孩子见面插钗了。孟府说明年行了定聘礼,先将婚书送到开封府,这亲事就算定下了。待三年后再请期行礼。她还高兴得很,想着三年里无论如何元初都得娶妻了,陈家真是好事连连。 陈太初默默拿起两张帖子。他打开孟家的草帖子。孟妧的生辰八字,三代名讳,官职。孟彦弼没说错,两家是开始议亲了。 他和阿妧,在议亲了啊。 六郎又一次救到阿妧了,六郎很好。阿妧平安就好,很好。 陈太初的手指缓缓地从孟妧二字上滑过,心中苦涩难当。 魏氏红了眼睛。陈青的信上还说了一句话:救命之恩,可以命相报,万万不可以身相许。可她只能让太初自己承受自己决定。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太初的心,太软了,太软了。别人对他的好,丁点他都记在心上。这样的恩和情,他怎么跨得过去这个坎? 忽然,陈太初抬起头:“娘?” 魏氏的心一紧。 陈太初轻声道:“娘,对不起,儿子让您费心了。” 魏氏含着泪点点头,上前一步,将儿子轻轻搂入怀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刚刚写完网络暴力感叹的我,也亲历了一场网络暴力。 起因是有人举报《汴京春深》第二章开头一段铁塔行云抄袭天涯bbS帖子。 现在暂时尘埃落定,晋江判定历史背景和客观事实不作为抄袭。 我曾经诚意解释过这是Fact,我不能擅自去改变这个塔这个景。那些形容词不是主观描述感受,是铁塔行云成为汴京八景的必要条件。 可惜这位举报者认定形容词就是描述性的主观描写。也幸好晋江能给出公平的判定。 这样的举报是网络暴力吗?还不是。是恶意而已。 为什么是恶意?此“人”来我评论区还特地发布“亏我以为你是个考据认真有维权意识的作者,算了你觉得不是抄就不是抄吧。”之类的言论。哑然失笑,在你确定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后来示好吗?这能掩饰住你的恶意吗? 我们来说说善意吧。 我看到有作者引用借用了这样的文字,会留言:是不是引用了xx出处的文字,建议注明。 这叫善意。 你举报,发帖并且各种攻击我个人。先把百度百科的历史背景客观事实变成天涯热帖,为的是创造出一个不存在的著作权人,造成我抄袭的既定事实。这样的用心之恶毒,也是罕见。 在我指出你故意误导出处后,你跑来我评论区该楼下说就算是百度百科也是某游记的出处。侮辱他人智商吗?开封旅游局谢谢您。 这是恶意,来源于嫉妒?这是无数朋友给出的结论,然我也没有其他出发点能解释这位“人”的作为。 从此“人”恶意满满的开帖开始,我才见识到了暴力。 无礼带来无礼,暴力带来暴力。不仅针对文字,开始针对我个人进行各种谩骂和攻击,未经我授权擅自截图我的微博,冠以“地图炮”之恶名等等。是她一个“人”造成的吗?不是,加油添醋者众多,幸灾乐祸者众多,开口侮辱者众多,盲从者最多。客观理性一点的为作者为文章说话的都变成了作者的“亲友团”。 如果这样的人都在写文,什么样的价值观和世界观会灌输给读者? 如果这样的人只是读者,万幸,她只是荼毒她自己的生活,用无尽的恶意去揣度他人,将自己埋葬在嫉妒、仇恨、通过攻击他人获得心理快感等等有毒的情绪之中。 一开始有朋友提醒我:你遭遇到洗地党了。我也以为是。还特地咨询了什么叫洗地党,真有点生气。 后来发现并不是。 恶意的攻击,盲从的人性。才真是悲哀。 2016,我见证过一个大学三年级的女孩,因为写作被网络暴力伤害,她也被骂,不更加被骂,的晚被骂,卡文也被骂。修文也被骂,写什么都骂,在评论区骂在贴吧骂甚至有“人”跑去她微博下侮辱她的外表,各种辱骂。无法想象她是怎么挺过来的。 □□过去了多久?文字狱过去了几百年? 恰好春深一文日后也会有描写这样盲从人性和丧失道德底线的几章。 我将这作为放盗文。还是那句话: 我会有疏漏,请指正。但带着你的善意来。而不是卑鄙无耻的肮脏灵魂。 卑鄙,也是卑鄙者的墓志铭。 然而,请原谅我一贯的悲观主义和对国民劣根性最恶意的猜测。 这样的“人”和事会就此停止吗?不会。 还会继续来鸡蛋里挑石头吗?会。 还会继续攻击我并且不遗余力吗?会。 因为生活在泥里的人,看不得云。一心要把云也染成泥。 感谢一路支持我的“亲友团”,谢谢你们的支持。你们的善,熠熠生光。 只有心灵纯洁的人才能获得幸福。 狗粮:我当然幸福,不缺钱不缺时间不缺精力不缺朋友,家庭幸福(来说秀恩爱死得快啊),唯一的兴趣爱好竟然还能挣到钱,上过几天金榜(这成了原罪?)。而且写这个故事还没变成负担,我还写得兴高采烈。 刚刚写完网络暴力感叹的我,也亲历了一场网络暴力。 起因是有人举报《汴京春深》第二章开头一段铁塔行云抄袭天涯bbS帖子。 现在暂时尘埃落定,晋江判定历史背景和客观事实不作为抄袭。 我曾经诚意解释过这是Fact,我不能擅自去改变这个塔这个景。那些形容词不是主观描述感受,是铁塔行云成为汴京八景的必要条件。 可惜这位举报者认定形容词就是描述性的主观描写。也幸好晋江能给出公平的判定。 这样的举报是网络暴力吗?还不是。是恶意而已。 为什么是恶意?此“人”来我评论区还特地发布“亏我以为你是个考据认真有维权意识的作者,算了你觉得不是抄就不是抄吧。”之类的言论。哑然失笑,在你确定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后来示好吗?这能掩饰住你的恶意吗? 我们来说说善意吧。 我看到有作者引用借用了这样的文字,会留言:是不是引用了xx出处的文字,建议注明。 这叫善意。 你举报,发帖并且各种攻击我个人。先把百度百科的历史背景客观事实变成天涯热帖,为的是创造出一个不存在的著作权人,造成我抄袭的既定事实。这样的用心之恶毒,也是罕见。 在我指出你故意误导出处后,你跑来我评论区该楼下说就算是百度百科也是某游记的出处。侮辱他人智商吗?开封旅游局谢谢您。 这是恶意,来源于嫉妒?这是无数朋友给出的结论,然我也没有其他出发点能解释这位“人”的作为。 从此“人”恶意满满的开帖开始,我才见识到了暴力。 无礼带来无礼,暴力带来暴力。不仅针对文字,开始针对我个人进行各种谩骂和攻击,未经我授权擅自截图我的微博,冠以“地图炮”之恶名等等。是她一个“人”造成的吗?不是,加油添醋者众多,幸灾乐祸者众多,开口侮辱者众多,盲从者最多。客观理性一点的为作者为文章说话的都变成了作者的“亲友团”。 如果这样的人都在写文,什么样的价值观和世界观会灌输给读者? 如果这样的人只是读者,万幸,她只是荼毒她自己的生活,用无尽的恶意去揣度他人,将自己埋葬在嫉妒、仇恨、通过攻击他人获得心理快感等等有毒的情绪之中。 一开始有朋友提醒我:你遭遇到洗地党了。我也以为是。还特地咨询了什么叫洗地党,真有点生气。 后来发现并不是。 恶意的攻击,盲从的人性。才真是悲哀。 2016,我见证过一个大学三年级的女孩,因为写作被网络暴力伤害,她也被骂,不更加被骂,的晚被骂,卡文也被骂。修文也被骂,写什么都骂,在评论区骂在贴吧骂甚至有“人”跑去她微博下侮辱她的外表,各种辱骂。无法想象她是怎么挺过来的。 □□过去了多久?文字狱过去了几百年? 恰好春深一文日后也会有描写这样盲从人性和丧失道德底线的几章。 我将这作为放盗文。还是那句话: 我会有疏漏,请指正。但带着你的善意来。而不是卑鄙无耻的肮脏灵魂。 卑鄙,也是卑鄙者的墓志铭。 然而,请原谅我一贯的悲观主义和对国民劣根性最恶意的猜测。 这样的“人”和事会就此停止吗?不会。 还会继续来鸡蛋里挑石头吗?会。 还会继续攻击我并且不遗余力吗?会。 因为生活在泥里的人,看不得云。一心要把云也染成泥。 感谢一路支持我的“亲友团”,谢谢你们的支持。你们的善,熠熠生光。 只有心灵纯洁的人才能获得幸福。 狗粮:我当然幸福,不缺钱不缺时间不缺精力不缺朋友,家庭幸福(来说秀恩爱死得快啊),唯一的兴趣爱好竟然还能挣到钱,上过几天金榜(这成了原罪?)。而且写这个故事还没变成负担,我还写得兴高采烈。 刚刚写完网络暴力感叹的我,也亲历了一场网络暴力。 起因是有人举报《汴京春深》第二章开头一段铁塔行云抄袭天涯bbS帖子。 现在暂时尘埃落定,晋江判定历史背景和客观事实不作为抄袭。 我曾经诚意解释过这是Fact,我不能擅自去改变这个塔这个景。那些形容词不是主观描述感受,是铁塔行云成为汴京八景的必要条件。 可惜这位举报者认定形容词就是描述性的主观描写。也幸好晋江能给出公平的判定。 这样的举报是网络暴力吗?还不是。是恶意而已。 为什么是恶意?此“人”来我评论区还特地发布“亏我以为你是个考据认真有维权意识的作者,算了你觉得不是抄就不是抄吧。”之类的言论。哑然失笑,在你确定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后来示好吗?这能掩饰住你的恶意吗? 我们来说说善意吧。 我看到有作者引用借用了这样的文字,会留言:是不是引用了xx出处的文字,建议注明。 这叫善意。 你举报,发帖并且各种攻击我个人。先把百度百科的历史背景客观事实变成天涯热帖,为的是创造出一个不存在的著作权人,造成我抄袭的既定事实。这样的用心之恶毒,也是罕见。 在我指出你故意误导出处后,你跑来我评论区该楼下说就算是百度百科也是某游记的出处。侮辱他人智商吗?开封旅游局谢谢您。 这是恶意,来源于嫉妒?这是无数朋友给出的结论,然我也没有其他出发点能解释这位“人”的作为。 从此“人”恶意满满的开帖开始,我才见识到了暴力。 无礼带来无礼,暴力带来暴力。不仅针对文字,开始针对我个人进行各种谩骂和攻击,未经我授权擅自截图我的微博,冠以“地图炮”之恶名等等。是她一个“人”造成的吗?不是,加油添醋者众多,幸灾乐祸者众多,开口侮辱者众多,盲从者最多。客观理性一点的为作者为文章说话的都变成了作者的“亲友团”遭受到了攻击。 如果这样的人都在写文,什么样的价值观和世界观会灌输给读者? 如果这样的人只是读者,万幸,她只是荼毒她自己的生活,用无尽的恶意去揣度他人,将自己埋葬在嫉妒、仇恨、通过攻击他人获得心理快感等等有毒的情绪之中。 一开始有朋友提醒我:你遭遇到洗地党了。我也以为是。还特地咨询了什么叫洗地党,真有点生气。 后来发现并不是。 恶意的攻击,盲从的人性。才真是悲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无节操耽美防盗小剧场,言情读者请注意避雷。买到防盗请关注本章内容提要里的替换时间。给您添麻烦了,抱歉。 郭煦番外 他说得对,这一辈子,没有一个男人爱过我。 应该说,没有一个人爱过我。 我是郭煦郭少仪,大周朝第六位女帝。天下都是我的,可,我却不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我是娘亲的第三个孩子。她生我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头,足足生了一天一夜,看见我的面容后很嫌弃地说:“怎么像只猴子?”就叫林妈妈抱开去喂奶。 我有个长姐,她一出生就是皇太女,她和娘亲非常相像,鹅蛋脸,远山一样的眉,凤眼修长,眼尾上挑,十分美丽。她的爹爹是王丞相家的三郎君,因为秦国公府没有嫡次子,王三郎君才名满京城被聘为皇太夫,他是我们的爹爹,只可惜身体不太好,很瘦,还总是咳嗽。我还有个大兄,他和长姐是一父同胞,长得十分英俊,从小学问就好。 娘亲做了女帝两年都没有其他子嗣,圣父从禁军中选中了我身强力壮的生身爹爹给娘亲纳为男君,很快就有了我。我长得像他,浓眉大眼,方正的脸。 记得我两岁的时候,圣人爹爹病逝了。我跪灵的时候,长姐和大兄过来一把推倒我,哭着说都是因为我爹爹和我,他们的爹爹才会殁了。林妈妈抱着我捱了好几下耳光。 娘亲来了,我哭着要她抱。可她只是很嫌弃地看了我一眼说:“三郎不会像看见她的,抱下去吧。” 四岁的时候,第一次被长姐掌掴,因为我不肯把林妈妈做的桂花糖渍金丝蜜枣送给她。过了一年,长姐和大兄对我忽然和颜悦色起来,我觉得,是因为娘亲又连续生了两个弟弟还十分疼爱她们的缘故吧。 后来长姐忽然出痘,娘亲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天三夜,长姐还是去世了。林妈妈给我眼睛上抹了些东西,我才哭得出来。她说:“三娘要做皇太女了,但是你可不能笑,一定得哭才是。” 可是娘亲却要把在大名府做明王爷的长兄召回来做太子。林妈妈说:“三娘,这下你不用抹东西也要哭了。” 最后,我还是被立为了皇太女,宗正寺的大人和勋贵们还记得“郭家江山承于女断于子”的那句话。我那年七岁,第一次被娘亲牵着上朝的时候,我有点发抖,娘亲就给我取了字“少仪”,要我时时记得锻炼作为一个皇太女的仪态。娘亲让以前服侍长姐的四位尚宫来教导我。 她们不喜欢我,我知道。林妈妈晚上替我的手掌抹药膏的时候常说:“人呢,都是先苦后甜才好。像先皇太女那样的,先前甜得多了,苦起来就要命了。现在尚宫大人们对三娘要求严格,是好事情,说明她们也期望着三娘能做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太女,将来继承大统才扬名天下。” 没多久,林妈妈就被内侍省奉了娘亲的旨意以嚼舌为罪名处以拔舌之罪。她被押在东宫殿外行刑,她满脸是血,但一眼也没看我,她一直闭着眼。我怎么看她她都不看我。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她是世上唯一喜欢我的人。东宫太傅后来评价我敏行讷言,有治国之材。 梁思盛入东宫做太女良将的时候,我才十岁,他是大周最年轻的进士。他和其他人不同,其他人或者惧怕我,或者讨好我,因为我是皇太女郭煦。但他却总是温和地看着我,我不喜欢他,他有点像长姐和大兄的那位圣人爹爹,虽然笑眯眯的,可是实际上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也看不上我。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他叫高淳。我喜欢他很久很久了。八岁的时候,我最大的烦恼是嘴唇上出现了密密的汗毛,看上去我像长了胡子一样。尚宫们也注意到了,可是她们没有人开口。那年秋天,娘亲带我去延福宫。午后我换了小黄门的衣服,在湖边上对着湖面,打算偷偷地沾着水用小银刀刮掉那“胡子”。高淳把我从湖边拎了起来:“这是做什么?太危险了。”他说话还带着大名府那边的口音。我恼怒起来踢了他好几脚,骂了他许多难听的话。他却笑嘻嘻地问我是不是要刮掉那软绒毛。我不理会他,他却拔出佩剑让我闭上眼睛,说保证帮我刮得一干二净。 他真的做到了,我就觉得微微一凉。我注意到他很高很高,肩膀很宽,腰很细,他和我见过的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样。 那天夜里尚宫们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娘亲发现了以后就让内侍省每十天来用热水和银刀替我刮一下“胡子。” 娘亲生了六弟后身体差多了,传位于我,她自己带着男君们去应天府休养。走之前她也没放过我。梁思盛和我圆房后成为了梁德君,暂领后宫之首。我知道娘亲喜欢梁思盛,她就喜欢这个样子的。那几年她的男君们都是秀才出身,身形瘦削。我不喜欢,我喜欢高淳那个样子,站着像一根枪,浑身充满力量,像豹子一样。梁思盛按照尚寝局的教导,很温柔地对待我。我也不喜欢。虽然那么温柔也疼得厉害。可我宁可被高淳像豹子猎食一样撕扯。可惜尚寝局绝对严禁男君一切粗鲁的行为。 我想办法把高淳调离了延福宫。蔡靖真是太懂我的心了,只可惜他那个远房内侄,竟然被高淳好心好意送的银子害死了,真是命太不好了。 更可惜的是,高淳一直只当我是君上,他没有认出我就是那个小黄门。他总是很恭谨很克制。我有时怀疑他故意不认出我来,故意装作不知道是我一手促成的蹴鞠赛为了让他立功。但他请求随军出征北辽的时候,他第一次那么不克制自己。他说起他的妹妹,我忍不住流下泪来。 这是他和我分享的秘密,我觉得我离他很近很近了。他如愿以偿做了先锋,北伐。 他一战成名,我初登帝位也扬名天下。他不知道他的胜利,我比他自己还高兴。 他回来的时候我说了:“高淳,我心悦你。我要聘你为皇夫,做大周朝的圣人。”可他却跪下来说:“臣三代单传,弃高姓断子孙,是为不孝;臣由国公爷推荐入伍,背弃国公府,与思盛私教甚笃,背弃思盛,皆为不义;与陛下有私,损陛下英名,是为不忠;夺弟子秦卿之婚事,身为人师行禽兽之举,是为不仁。故万死不能应,望陛下以国士待臣,臣以国士报君。” 原来和我在一起,他竟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我是皇帝,却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没有办法。 我对他比以前更好,他做了太尉后,赐宫中行走,不解刃。我去看望自己的小皇夫,那是他在教导的男子,也许会和他有一点相像。 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好看的人。高淳已经很好看了,可世上竟然还有比他更好看的人,男人。 秦卿好看到不像个男人,完全和高淳不同。但是我似乎看到小时候的自己。他有点怪怪的,说话也怪怪的,走路大大咧咧,毫无君子之风。高淳皱着眉对我请罪,说他年纪还小,假以时日必然能够符合圣人的礼仪要求。我想起自己那个永远不会再被提起的表字“少仪”,就笑着告诉他:“无妨,秦卿天真无邪,我甚心悦,无需拘束他。” 宗正寺一再催促我大婚,因为我一直没能生育。娘亲在我这个年龄早已生下长姐了。梁思盛也很憔悴,其他几个男君也都战战兢兢的。等高淳将那两位老尚宫扔在我身前的时候,我的心空落落的。 原来我五岁开始,吃下的蜜饯里就被下了药,一种绝子药。我一直没有葵水,御医院的医馆们一直在调理。 林妈妈的死,不是因为那几句话,是因为她偶尔发现了蜜饯的问题。 我命令梁思盛分别与几个女史交合。梁思盛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有什么可奇怪的,难道想抗旨?结果三个月不到,就有两个女史有孕了。我暴怒之下,那两个女史小产后被高淳送出了宫。 然后又传来了太上皇在应天府有孕的消息,她要生第七个孩子了。 她已经三十多岁,还能生育,可我,却再也无法生育。 娘亲,这是你的错吧。你为什么不能多看我一眼?我也是你的女儿啊。长姐所作所为你真的一无所知吗?你之所以想要大兄回来做太子,是不是早知道我不能生育? 太上皇产下第七女后,血崩而殁。我在应天府,抱起那个软软的小东西,笑着告诉高淳:“太尉,我要亲自抚育七娘。”所有接生的稳婆医女和医官,统统殉葬。太上皇身边的十一位男君,既然太上皇那么喜爱他们,自然也要下去陪同她的,免得我的娘亲太寂寞。 我给七娘取名为郭仪,封为端王。我郭家的血脉,怎么会有少仪这么可笑的名字。我下旨让高淳去召大兄进京,送给大兄一座奢华无比的明王府,有些人,还是要在自己眼前更安全些。 我立了密旨交给高淳“帝有恙,端王郭仪继位。后宫圣人及男君一应殉葬。”高淳虽然不爱我,不要紧。他听话就好。 秦卿硬不起来,我倒不奇怪。秦国公嫡出的儿子们一直不和,他家和前朝赵家又有着些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前两任秦圣人,都在宫内莫名其妙地死去,内侍省和御史台也从来没查出过什么。或许秦国公府自己有人不想秦卿能人道能生子呢。他不能硬,倒也让我以“嫡长女不出,岂可有庶子庶女”为原因安抚了宗正寺和礼部的一些废话。 他有个伴当,长得很像高淳。临幸他的时候,他很听话,让他粗鲁就粗鲁,让他温柔就温柔。不像被尚寝局□□出来的那么死板。我告诉高淳我收用了秦安。他只是垂首说“陛下的家事,不足以外人道也。”听不出有什么不高兴。 我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直觉,高淳,秦安,都喜欢秦卿这个男人。他们看他的眼神,很相似。说不出的温柔,纵容。好像他是他们心中的珍宝一般。秦卿的那双桃花眼,我承认他比女人还要女人,他的脸比我的手掌还小,腰肢比我还还细。 这是个看脸的世界,我从出生就体会到这个残忍的事实。前朝也诸多男男风流韵事。可,要是我是皇帝啊,连个男人都比不上,也太可笑了。 我试探了高淳两次,他果然很紧张秦卿,一昧替他解释遮掩。那夜我发火要废了秦卿,他竟然跪在福宁殿外两个时辰。 坤宁殿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只知道。秦卿,你可以去陪我的长姐我的娘亲了。反正你们都一样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们。你们倒可以互相做个伴。秦国公府也做了那么多年的国公府,可以挪挪位置了。 可秦卿这个贱人,竟然敢说没有一个男人喜欢我。 而且,他还说对了。 我看着胸口一前一后插入的两柄剑,只觉得很可惜。 原来,不是我喜欢一个人,这个人就会喜欢我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屏风内外的人都一惊。魏氏下意识拉住程氏:“等等,阿程!今日是阿昕的好日子——” 上个月,赵浅予听了陈青的话,在官家和圣人面前哭了半天。官家感叹苏昕赤胆义勇为赵浅予挡了一箭,封了苏昕为昭华县君,还破例赐了一县封地。礼部特事特办,一个月不到就办妥了,今日要来宣诏。苏家因为刚办完忠仆们的落葬,不想张扬,所以只说苏昕伤势渐愈,由苏昉下帖子请了桃源社的兄弟姊妹来探望相聚。众人心中有数才来得这么齐全,哪里想到半途杀出程氏这事。 “放心,耽搁不了阿昕做县君!”程氏几乎是拖着魏氏和史氏,风一般地卷了出去。 九娘向苏昕刚说了声对不起,苏昕已经两眼发亮:“这有什么,你快替我去看看,你娘要做什么。肯定是上次来过的那个小王氏!” 九娘和六娘带着十一郎匆匆追出院子,就看着前头一群人已浩浩荡荡地往二门去了。苏昉陈太初几个都站在门口。苏昉若有所思,孟彦弼摸着头吃不准要不要去。苏昕两个哥哥更是大眼瞪小眼。只有陈太初泰然自若。 见到九娘出来,苏昉笑了笑:“看来你娘是谋算好要收拾我的堂姨母们了?” 九娘原本还有些疑惑担忧,倒被他一句话说得笑了。堂姨母们?程氏虽然泼辣,却是个窝里横,在苏瞻这里借她一百二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耍泼。何况今日还是苏昕被朝廷封为昭华县君的好日子,不多时苏瞻苏瞩也快回来等礼部官员和宫中的天使了。她看着程氏的神情模样,只盼着千万别是自己想的那种事。青神王氏再不堪,那也是她前世的姓氏。 “阿昉哥哥,要不我们都去二门看看?”九娘提议道,又看向其他人。 “好。”苏昉抬脚就走。众人都跟了上去。 他们到了二门处,倒都一怔,这是个什么事?九娘更疑惑,这不太像眉州阿程的行事啊。 程氏手上抱了一个男童,笑嘻嘻地正和一个穿鹅黄色璎珞纹蜀锦褙子的年轻妇人说话。史氏和魏氏都有些神情怪异,见到孩子们也过来了,魏氏朝陈太初努努嘴,示意他们先在一边等着。 程氏将男童放入梅姑怀里,携了王二十四娘的手,笑着就招呼着众人往正院走:“呀,真是的,二十四娘你客气什么!你是大嫂的堂妹,自然也是我们的妹妹。哪些个不长眼的,竟敢把你们母子拦在外头!回头好好赏上十板子,才不至于坏了咱们宰相府的名声。”程氏笑着指指苏昉九娘他们:“看,这许多侄子侄女都急着来迎姨母呢,阿妧!你们急什么急?走走走,都去正院,在老夫人面前一块儿好好见礼!” 王二十四娘,闺名一个環字,正满腹疑虑,却只能笑着听着应着。她上次来苏府的时候,只见到了堂姐十七娘,连史氏都没见到。这次忽然收到苏府的帖子,邀请她来参加宴会。她喜出望外,以为上回托付王璎的事有了着落,兴冲冲地来,却又被拦在角门外半天。正又羞又恼想要走时,倒又出来了这许多体面的娘子们自称是姐姐、嫂子,把她亲亲热热地迎了进来。 王環听着程氏的口气,看她的年纪打扮,心里就把程氏当成了史氏,更是客气谦让,又偷眼去看梅姑把儿子抱得十分稳当,路边的七八个郎君小娘子个个面带微笑,想着这次还能见到苏老夫人,八成是堂姐出了力,家里哥哥有望做官了。便定了心,忙不迭地夸起程氏来:“一直听姐姐说多亏了二嫂辛劳,操持这么大的家。难免有些下人阴奉阳违的,二嫂可别为了妹妹生气。听说官家和圣人今天要下诏封你家大娘做县君,妹妹也备了一份薄礼来祝贺,还请您别嫌弃。” 程氏笑得意味深长,回头看了看一头雾水的史氏:“好妹妹!我可担不起你一声二嫂,不过阿昕今日受封做县君,的确是大喜事。礼轻情意重,谁会怪你呢。” 史氏这才明白敢情这位王二十四娘把程氏当成了自己,正要上前分辨,却被魏氏一把拉住,见她对着自己轻轻摇了摇头,只能听着程氏和二十四娘一路说说笑笑往正院去了。 九娘轻轻叹了口气,她出嫁的时候,这个二十四娘怕还才只有三四岁?今日这局面,程氏摆明了早有谋划。她不想插手,也不愿意插手。她看了看苏昉,轻声道:“阿昉哥哥,我娘万一旧事重提,或是说到青神王氏什么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苏昉却面带微笑:“我娘虽然是青神王九娘,长房早已绝户。青神王氏和我已没什么干系。我无妨,倒是你和十一郎不要多想。” 陈太初也看出了端倪,猜到了原由,轻声道:“阿妧,阿昉说得对,本朝对外室向来宽厚,外室子也能和嫡子庶子同分家产。只是若是闹起来,你娘恐怕会白担了善妒的名头,要不要我和娘私下说——” 九娘摇头:“不用了,谢谢太初哥哥。我娘别的不行,这些她心里头清楚着呢。我和十一郎都没事。” 六娘想起成宗帝时有一家官宦人家的外室当街告御状,说被正室一家欺负。最后官家亲自过问,那正室一家受了不轻的处罚。她心里替三婶不值,更担心阿妧会为林姨娘不忿,她牵住九娘的手,轻轻捏了捏。九娘回眸朝她一笑,也轻轻捏了她的手让她放心。 *** 正屋里,苏老夫人正听着杜氏在说筹办孟彦弼亲事的细节,感叹汴京和四川的种种风俗人情的不同,看见程氏牵着一个年轻妇人进来,就停了下来,眯起眼:“这是又来客人了?” 王璎转头一看,霍地站起身:“阿環!???”她看着程氏一脸的笑里藏刀,只觉得头皮发麻,腿都软了。程氏一听,心里恼火更甚,原本她还吃不准十七娘是不是早就知道,现在可好,不打自招了。 程氏不理会王璎,牵着王環的手到了苏老夫人面前见礼:“来来来,先见过老夫人罢!” 王環到了罗汉榻前,强掩住内心的激动和欢喜,盈盈下拜:“青神王氏二十四娘拜见老夫人,老夫人万福金安。” 苏老夫人一愣,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王璎一眼:“哦,王家的娘子啊,又是个堂妹?” 程氏噗嗤笑了:“可不又是个堂妹!”她让梅姑将那男童抱了上来给王環:“来,妹妹,让小郎也拜见老夫人。” 王環抱过儿子,又拜了拜,柔声道:“十二郎,来,拜见婆婆。”那孩子拱着手细声细气地说:“婆婆安康!” 苏老夫人点了点头:“乖,也是个好孩子。等下和二娘一起去玩。”让身边的女使给他个小荷包做见面礼。 程氏轻轻给苏老夫人捶着肩膀,刀子般的目光扫向王璎:“对了,大嫂,自从王九娘名扬天下,青神王氏女儿就不愁嫁,你这位妹妹嫁了汴京哪家高门大户?快告诉我们,好让我们走亲戚也不至于拍错门。” 她这一说,苏老夫人也感兴趣地问道:“怎么从来没听十七娘说起过?你堂妹既然也嫁来汴京,是该走动走动,是嫁到哪家了?”她朝杜氏吕氏和魏氏笑道:“保不齐和你们哪家还是亲戚呢。”杜氏等人都微笑着点头称是。 王環自幼在青神长大,被选中了送来汴京,一番周折后才做了孟建的外室,只知道孟家是汴京的世家望族,郎君家中的正头娘子极泼辣。平时她足不出户,被人安排着来过一次苏家,王璎也再三告诫她少出门少和人往来。从没人告诉过她苏、程、孟三家的关系,孟建更加守口如瓶,所以甚至连苏老夫人姓程她都不知道。她此时心里极想说出来,却又顾忌着王璎的嘱咐,登时涨红了脸。 程氏见她不开口,就笑道:“这么巧,我家有个十一郎,妹妹家就有个十二郎。你家十二郎姓什么?说不定和我们这些嫂子姐姐们还是亲戚呢。汴京城开封府听着很大,论起来其实谁和谁都会沾点亲带点故的。” 王環抱着儿子,看看堂姐王璎,咬了咬唇,见屋里诸多娘子的目光都落在自己和十二郎身上来回打量着,堂姐又面色诡异。想着这一屋子的娘子,肯定都是来参加苏家小娘子受封县君一事的贵客,不免心中一热,这些年来的不甘和委屈涌上心头,更想借此捅了出去,若能借了堂姐的力搬进孟家,儿子还能够顺利认祖归宗日后也能分到一份家业。她便对程氏福了福,低声道:“奴家是个命苦的,虽也明媒正娶有婚书,奈何郎君另外还有个大娘。奴的十二郎他姓孟。是翰林巷孟家的孩子,只是大娘凶悍,还不敢认祖归宗——” 王璎倒吸了口凉气,手脚冰凉。只盼着宫中的天使快些来宣读外命妇诰命册封诏书。还有郎君怎么还不回来等着迎接天使!苏瞻在,程氏才能消停! 一语既出,满堂寂静。 杜氏和吕氏面色大变,齐齐站起身来。 程氏一脸不可置信,追问了一声:“翰林巷孟家?” 王環怯怯地点了点头:“正是。奴的郎君,是孟家的三郎君,托姐夫的福,在户部任事。” 苏老夫人一愣,颤声问:“你嫁的人是翰林巷孟家的孟三郎?孟叔常?” “是。”王環不解地看向王璎。 苏老夫人看向王璎:“十七娘?你早就知道你妹妹嫁的是孟三郎?” 王璎站起身:“娘,我家二房和青神诸房来往甚少,我——” 史氏淡淡地道:“前些时这位二十四娘不是还来探望过大嫂吗?我身子不舒服没有出来见客。拜帖可不会错。” 王環不解地看向王璎:“十七姐?我家三郎可有什么不妥?上次你并没说起啊。” 王璎艰难地开口道:“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摇着头,只觉得百口莫辩。她真是冤枉得很,要不是王環忽然上门,她哪里知道五房送了个女儿给孟建做外室。自从知道了以后她就心惊肉跳,也不知道埋怨谁去。 程氏已一头栽倒在苏老夫人身上。苏老夫人赶紧掐她的人中,拍她的脸,哭道:“阿程!醒醒,来人,快把那没脸没皮没羞没臊的女子打出去!” 程氏一把握住姑母的手,醒了过来:“姑母,可不能打!让我先问个清楚才是。我死也要死个明白啊,回去见了阿姑阿翁也好有个说法!” 王環手微微颤抖着抱紧了儿子,不知所措。 程氏还没开口,外头的侍女打了帘子进来禀报:“相公和郎君回来了,孟家表姑爷也到了。” 苏老夫人道:“让他们都过来说话!来得好,来得好!” 苏瞻苏瞩和孟建刚进了垂花门,里面程氏已一头撞在王璎怀里哭道:“你喜欢你姐夫,趁着姐姐尸骨未寒,你就在灵前送茶递水眉来眼去。你们青神王氏庶出的娘子都这般不要脸?专盯着有妇之夫往上贴?你一个不够,还要把你堂妹往我家里塞?!天下男人都死绝了不是?” 苏瞻掀开帘子,沉声喝道:“住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苏瞻的一喝,把孟建吓了一跳。程氏没想到苏瞻他们回来得这么快,原本存心要大闹一番,一见到苏瞻的清冷面容,寒光四射的眼睛,不知怎么就忽地泄了气,松开王璎讪讪地收了声。 十一郎瞪大了眼睛,他头一回见到让嫡母都害怕的人,这个宰相表舅,个子真高。九娘垂眸看着自己绣鞋上的彩蝶,姨娘的手还真巧,做的触须像真的一样,微微卷曲。程氏凭着胸口一个勇字,恐怕也只能闹到这里了。 苏瞻静静环视了一圈,正屋里悄无声息。他微微侧过头:“二弟,你带陈衙内他们几个小郎去外书房坐坐。如是礼部来了人,知会我一声。” 他又看向史氏:“还劳烦弟媳带孟家几位娘子和魏娘子去西花厅里喝茶。吕夫人,稍晚宫里的人来,恐怕要和我弟媳说上几句闲话,你进宫次数多,还请多提点提点。”他一拱手,面上带了少许笑意,姿态如仙。吕氏点点头,同情地看了看程氏,和杜氏、魏氏鱼贯而出。 一众服侍的人也赶紧退了出去,恨不得自己没有长耳朵,不曾听到那样可怕的话才是。 九娘牵着十一郎的手慢慢走到程氏身边,扶住了她,四只水盈盈大眼看向父亲孟建。 孟建入了门一看王環抱着十二郎含泪站在一边瑟瑟发抖,程氏正拽着王璎骂,那一直悬着的铡刀终于陡然从空中落下,把他斩了个两段,只剩下魂灵头飘飘荡荡。等他清醒过来,看着九娘和十一郎的两张小脸,既羞又惭,手足无措。 苏瞻这才转向孟建:“进来,坐下,好好说话。” 他上前给母亲行过礼,径直在左下首坐了:“程氏,你仗着是我表妹,如此恣意当众辱骂从三品的郡夫人,目无法纪;污蔑兄嫂清名,目无尊长,可知按律该当如何?” 程氏翕了翕嘴唇,一肚子的话全没了头绪。 九娘斜斜跨出几步,朝苏瞻一福:“表舅教训的是,请恕九娘不敬之罪。我娘一向心直口快,理当受罚。” “阿妧!”程氏气得不行,亏她还想着让九娘做记名嫡女,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从小就知道巴结苏家! 九娘带着微笑道:“表舅,我娘她目无法纪,理应报开封府才好,说一说郡夫人好心送堂妹给夫家的表妹夫做外室,竟然遭表妹辱骂,不知该按哪条律法如何处置?或者稍后宫中来人,禀告太后娘娘和圣人,荣国夫人、郡夫人所在的青神王氏,出了甘愿做姻亲外室的王氏女,被正室辱骂,要对正室做何种申斥处罚?还有,我娘她目无尊长,请问是要用苏家的家法处置,还是要送回孟家请孟家的家法处置?” 九娘依旧带着微笑,回过头看向孟建:“又或者父亲已然停妻再娶,是给母亲准备好了休书一封还是和离文书?梅姑,快派人请我程家舅舅来接我母亲大归罢。” 苏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个就是阿昉几次说到的孟九娘?伶牙俐齿! 九娘不待苏瞻开口,又退到程氏身边:“娘,表舅说您污蔑他夫妻清名,这个你倒是能在婆婆面前申诉一番。是黑是白,一清二楚。若您错了,此刻就赶紧向表舅表舅母好生赔不是,自家亲戚,想来表舅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会和您计较。” 王璎艰难地开口道:“算了,自家表亲,何必弄成这样难看?” 苏瞻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苏昉,冷眼看向程氏。他问心无愧,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倒是担心刚才那样污糟的话入了阿昉的耳被他上了心不好。想到最近由于阮玉郎一案,阿昉和自己刚刚亲近了不少,便道:“程氏,你把话说清楚,谁同谁在阿玞灵前怎么眉来眼去了?你要敢信口雌黄,无论是去开封府还是请圣人申斥,我都不怕麻烦,总要治治你这张嘴。” 程氏捏着九娘的手,深吸了几口气。苏老夫人知道苏瞻说一是一的性子,便哽咽着问:“阿程,事关你表哥清名,你可不能胡乱猜测污蔑他和十七娘。”她虽然不喜欢王璎,奈何程氏那几句话太过惊心。 孟建上前拉了拉程氏的袖子:“娘子向表哥赔个不是,随我回家去吧,我们的事回去再说。别误了礼部和宫中来宣诏的大事。” 程氏甩开他的手,她不愿!一个多月来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心如死灰还是心如刀绞?夜夜看着孟建,才觉得什么都不对了。过去的十几年,她出钱出力出人,竟被枕边人辜负至此。她派人跟着他,四处打探,竟然是青神王氏,又是青神王氏!她不甘心。要有十七娘撑腰,这个外室她还怎么收拾! 程氏上前朝苏老夫人一拜,哭道:“姑母,阿程不敢。当年阿玞表嫂去了,表哥连丧贴都没给我一张。是我想着阿玞自来汴京就一直照应着我和家里的孩子们,硬是厚着脸皮跟着大嫂来拜祭。那会我也刚没了十二郎,心里也苦,在灵前哭晕了,被扶到帐幔后头歇着,亲眼所见另一边的帐幔后,十七娘凑上去给表哥递茶倒水,温言软语。若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阿玞啊,你在天之灵肯定看到了吧?对,阿昉也看见了!阿昉是不是?”她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静立着的苏昉。 帐幔下她见到的那双小脚,赤脚穿着麻鞋,虽然很快不见了,只可能是苏昉。 苏瞻怒不可遏:“你简直一派胡言不知所谓!当时阿玞的丧事是岳母和十七娘在打理,十七娘给我送一盏茶竟被你说得这般不堪,你该问问自己心里为何如此龌龊才是!”他冷冷看了一眼九娘,对孟建道:“你将她们都带回去。”他无比后悔当年一时心软,让程氏夫妇进了这个门。 “表姑没有说错,我是看见了。” 众人一惊,骤然都没了声音。 苏昉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寒霜,声音更冰冷。他慢慢走到堂中,缓缓地问王璎:“我是看见了。十七姨母,你关心我爹爹没什么,送茶水也没什么,我爹爹接了你送的茶水并没什么,可是姨母你为何会高兴呢?你的眼睛在笑。”苏昉一字一句地问道:“是因为你假托我娘的话,对我爹爹说我娘把爹爹和我托付给了你?还是因为苏王两家定下了你嫁给我爹爹?还是因为你能成为宰相夫人?又或者你高兴我娘终于逝世了?” “阿昉!”苏瞻霍地站了起来。苏昉已一掀下摆,跪了下来:“儿子忤逆不孝,不敬长辈,目无尊长,甘领家法。但还请姨母替阿昉拔了这七年多的心头刺,好让阿昉心安。” 王璎这几年本就过得郁郁,不得夫君爱重,不得阿姑亲昵,连亲生女儿都有些怕她,听到苏昉这一连串问,句句敲在她心里最害怕的地方,说破了那些最见不得人的隐秘,一个急喘,已软软倒了下去。九娘几步上前,用力扶住了她,秋水潋滟的双眸似乎看尽她的心思:“表舅母,您还是别晕过去的好。”她笑着指了指头上的翡翠喜鹊登梅簪:“这个戳人中,疼得很,容易见血。” 程氏两眼放光,原先那一肚子的话又回来了。原来她冤枉阿妧了,好孩子! 苏瞻缓步走到苏昉面前,心中酸楚难当,却一个字也难说出口。阿玞去了,灵前却生出了阿昉的心头刺?他以为十七娘才是最合适照顾阿昉的人,四年前阿昉的言语似乎又在耳边回响。“我娘亲绝不会想看见您续娶十七姨……” 可他明明问过阿玞的。 “阿玞,让十七娘照顾阿昉,你放心吗?”他问过的。十七娘熟悉阿昉,性子温顺,二房和其他各房也没什么来往。是,他内心深处还有不能说出来的原因,十七娘有一些像早逝的苏五娘。可他并没有起过什么不当的心思,只是平时待十七娘更温和一些而已。 阿玞当时咳得厉害,半天才合上眼告诉他:“你放心就好。” 你放心就好。你放心就好。不是他想的这个意思吗?不是让他放心她的安排吗? 苏昉抬起雨后远上般的面容,静静和父亲对视:“父亲要如何处置儿子,儿子都甘领责罚。只是王氏五房因何缘故要将女儿送给表姑父,还请父亲留意查问。” 苏瞻伸手把苏昉扶了起来:“阿昉起来说话。你心里有事,说出来就好了。”他看了看王璎:“你十七姨心存怜惜,送茶水时流露一二,惹得你和你表姑误会了。但我们清清白白,从无苟且。这个爹爹也能对着你娘发誓。” 他转向九娘扶着的王璎:“十七娘,五房的这个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变成孟建的外室,你可知道?” 王璎面如死灰,缓缓摇了摇头:“我也能发誓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二十四娘上次来,和我说了,我才知道,也吓了一跳。我不敢告诉郎君,不敢告诉你们。我真的不知道!我哪丢得起这个脸!我又怎么会送二十四娘给表妹夫做外室?青神王氏怎么丢得起这个脸!”她掩面痛哭起来。 她爱慕苏瞻有什么错,他竟然一点都不维护她?她等了他三年孝期,难产生下女儿,做夫妻快五年了,可他呢?他心里只有九娘和苏昉。他要对着王玞发誓他清清白白?他对她笑如春风,那么温柔的眼神,难不成都是她的误会? 苏瞻看了看怀抱儿子哭得不行的王環,转向孟建:“你来说。” 孟建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白一块,头大如斗,老老实实道:“表哥,四年前你让我青神办事,有一夜,王家的五叔就送了二十四娘来,说来服侍我——” 他抬眼看了看程氏,立刻摆手道:“我不敢!我没有。我立刻让燕大他们好好的把她送回去了。” 王環哭声渐响。 孟建垂头丧气地说:“后来我回了汴京,谁想到她爹爹那么狠心,派了两个婆子,把她扔在我衙门口,说有人见到二十四娘深夜从我房里出来,坏了她名声,王家留她不得,若是我不收留她,就让她撞死在我面前以证清白——” 他瞟到程氏勃然大怒的神情赶紧说:“我不敢!我没有——我可怜她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才给她安顿了一处住所。我给她爹爹写了信,谁知道没几天那两个婆子都不见了人影——”他羞惭地低下头去。天下的男人,谁能一直柳下惠? 程氏跪倒苏老夫人跟前:“姑母,孟叔常要不是为了表哥,四年前怎么会跑去青神?又怎么会惹来王家五房这一身骚?十七娘既然早就知道这事,为何不同我们说一声?我不在这里说理,去那里说?您最知道我了,虽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却也不是什么拈酸吃醋的人,家里的姨娘最多,儿女也是最多。我可是个容不下人的?” 不等苏老夫人反应,程氏哽咽着道:“就是我苦命的十二郎没了,阿姑也答应把十一郎记到我名下。孟叔常现在和这小王氏明媒正娶还有婚书,为何不索性休了我或是逼我和离?她生的儿子竟然排在十二这个排行上,我的十二郎算什么?” 程氏转头问孟建:“你要纳就纳,要再娶就再娶,同我直说就是。你现在说清楚,休妻还是和离?姑母和表哥正好做个见证。不然等我哥哥来了,少不得往开封府告你一个停妻再娶!” 苏瞻皱着眉,高似当年说过,青神王氏有想送娘子给孟建,是为了长房的事,孟建明明拒绝了。这个小王氏入京,赖上了孟建,高似的人怎么会一无所察?因为阿玞的嫁妆是孟建打理,这几年他身边就没少过高似的人。 孟建不敢看一旁的二十四娘,唯唯诺诺地低声说道:“哪里有过别的婚书?五房上门来找我,写了一张纳妾文书办了一次酒席而已。我也是万不得已,怕出人命才——” 那边王環惊呼了一声,抱着儿子就要往地上倒去。梅姑赶紧一把扶住了。 这边程氏一挣袖子拂在孟建脸上:“万不得已你倒生出十二郎这条人命了!呸!” 孟建又抓了她袖子:“原就是想着生了抱回来给你养的才喊了十二郎——” 程氏冷笑道:“孟叔常,你当你自己是什么三品大员还是朝中名将?五房要巴巴地使这等下流手段把女儿塞给你?还不是为了你手上长房的那些东西!”她看向苏瞻:“表哥,我知道男人三妻四妾养个外室不是什么大事,可为了这么个玩意儿,孟叔常挪用阿玞的嫁妆贴补五房,对得起表哥你吗?对得起阿昉吗?对得起死去的阿玞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面对一屋人不可思议的眼光,孟建脑中嗡一声,腿一软,差点就跪在了程氏的面前。他看向妻子,阿程怎么知道的?她这是铁了心要收拾自己了? 苏瞻皱起了眉。孟建手上的产业虽然是他在打理,长房的账本却是每两个月就要送来百家巷总账房核查的。挪用的事,高似和账房都和他禀报过,因数目不大,隔月就补上了,他也只是让总账房提醒了一下孟建,却没想到他挪用的钱竟然是给了五房。难道是高似忽略了钱的去处? 苏昉淡然看着孟建,不知道这位表姑父是太傻呢,还是太天真,抑或两者兼是。 程氏却看也不再看孟建一眼。她受够了,她要这样的丈夫做什么?一事无成,靠着自己的表哥才做了个小官,外不能建功立业,内不能教养儿子。给钱,钱少,给心,心伤。还总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她眉州阿程为何要一辈子维护这个唯唯诺诺一无是处的男人! “姑母,表哥,孟叔常做出这样的事,我也没脸来见你们。十几年夫妻,我在孟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被他这样欺负羞辱离心离德,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等我哥哥来了,还请你们做个见证,今日我要同他和离。他要抬王氏做正妻,也由得他去。我不稀罕这孟三媳妇的名头!”程氏斩钉截铁地终于把憋了几十天地话甩在了孟建脸上。 九娘和十一郎大吃一惊:“娘?!”苏老夫人也失声喊道:“阿程!和重,你来说说——” 孟建失魂落魄地看着程氏,她嫁给自己后一直都对自己很好,从来没让他在翠微堂和青玉堂之间真正为难过,也没有因为说亲的人从二哥变成庶出的自己而有什么屈就地心结,全心全意为了三房,哪怕倒贴嫁妆她也就是嘴上抱怨手下从不小气。阿程此刻的厌恶憎嫌究竟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自己外面多了个人生了个儿子?这些人又如何比得上她?他又怎么可能以妾为妻。 九娘更是吃惊,看着程氏面上的苍凉和失望,知道她不是以此要挟,更不是随口说说,只怕她已经想了很久了。九娘从未想过程氏竟然能够这样狠得下心来,对她竟生出了钦佩之心。她看向皱眉不语的苏瞻,黯然想起前世她也想过和离的,可是她只是想过而已,一念而已。她舍不得放不下割不断。 苏瞻轻叹了一口气,只能先搁下心中疑虑,先来判这他向来最厌恶的家务事:“好了,阿程。你不要意气用事。阿玞嫁妆的事和你无关,他挪用了少许,我也早就知道。钱的事情不是什么大事,叔常也早已经填补上了。只是你为人妻为人母,怎么能因妒生恨抛夫别子?我既然替王氏长房办了绝户,五房的事和我苏家、十七娘毫无干系。你不用顾忌什么,这不过是一个外室和外室子的小事,何至于要说出和离这种狠话?还当着儿女们的面,成何体统?你又把家中姑翁置于何地?要是真的和离了,你回到程家难道靠侄子供养你?你可曾想过?等你百年了,这世间只有子女祭拜父母,可没有侄子年年祭拜姑母的!今日的事,在情在理,孟叔常都亏负了你,你宽厚些,他日后只会更加敬重你。做妻子的,岂可以后宅之事要挟你夫君?” 程氏被他一说,似乎句句在理,不由得又泄了气。九娘心中冷笑起来,苏瞻看似句句在为程氏着想,其实都在给孟建搭梯子下台呢。 孟建如溺水之水得了根浮木,赶紧转向苏瞻:“表哥说得对,对极了。怎么就至于和离呢?妻者齐也,我——” 苏瞻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好了,孟叔常,先说你的外室要如何处置,你难道还想要接回孟家?” “万万不可!”堂上一人忽然发话,苍老却不失威严。 众人看向苏老夫人。 苏老夫人看了看王環,对着苏瞻沉声道:“胡来!青神王氏,百多年的世家,昔日王家和我苏家一同相助太宗平定四川,就约定苏王嫡系一脉互为姻亲,历来青神王氏人才辈出,苏王两家的祖辈们辅佐过德宗,阿玞的祖父做过武宗的帝师,阿玞的爹爹也曾是元禧太子的伴读!何等的清贵!这些年没了长房,绝了嫡系,竟然崩坏至此!孟叔常既是和重你的表妹夫,怎可又去做十七娘的堂妹夫!他孟家王家丢得起这个脸,我苏家丢不起这个脸!阿程又怎么在孟家立足?王氏女万万不能进孟家!” 九娘和苏昉同时一震,齐齐看向苏瞻。 爹爹曾是元禧太子的伴读!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九娘脑中嗡嗡响起来,不,不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苏瞻却毫无异色,起身对苏老夫人躬身行礼道:“母亲说的是。儿子也是这个意思,才要替孟叔常拿个主意。” 苏瞻知道爹爹曾是元禧太子的伴读?!九娘心神俱震。爹爹为何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整个青神王氏也从没人提起过此事,她嫁到苏家十年,苏家上下也从来没有人提起。她看向自己前世的阿姑,苏老夫人是因为长房已绝王玞去世多年,才觉得说出来没有关系了? 长房被其他各房一直盯着不放的原因究竟是什么?爹爹给出了那么多田产物业财帛,他们也不放手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自己的嫁妆,最后应该也剩下不过万贯,并不算什么。但是苏瞻看起来也完全不在意孟建的挪用,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爹爹临终前特意单独和苏瞻说了会儿话,有她完全不知道的重要事情? 王環死死抱着儿子,跌跌撞撞走到王璎身边,看着她一脸的冷漠,不得已又走向孟建:“三郎?三郎?!”他们这是要对她们母子做什么? 孟建不敢看她,看着苏瞻,面带哀求:“姑母说得对,是我错了,错得厉害。可是她母子孤苦无依——” 苏瞻皱起眉头:“既然连婚契都没有,叔常你这就写一纸文书,给些银两。我帮你派人送她回青神去任其婚嫁。我也替你写封信给王氏宗族,量他们也不至于为难她。只是稚子无辜,又是叔常你孟家的血脉。阿程,孩子年纪还小,带回家认祖归宗,好生教养,也就算了吧。” 程氏咬着牙,没点头,却也没有摇头。苏瞻拿的主意,她还是心里难受,但的确比她硬要和离好。想起七娘,程氏眼睛又湿了起来。她要是不和离,和孟建这辈子也不能够再像以前那样了,要真的和离,却要和女儿生生分开。 九娘看着苏瞻,心里一阵迷茫。这是她熟悉的苏瞻吗?是她曾经深深倾慕过的君子吗?他所谓的处置,不离理法,也挑不出毛病,甚至九娘自己当下也想不出更好地法子来。可是他的话,说得如此无情,如此功利,如此冷漠。无论是孟建、程氏、王環,命还是情,他其实都无所谓的。也许他原本就是这样,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从未看清楚过? 王環大哭起来,匍匐在孟建脚下,拽着他的衣角:“三郎!你怎么这么狠心!奴已经被你骗了几年,连婚契你都要骗奴,你这是要逼死奴吗?” 孟建不忍直视,无颜以对,掩面道:“阿環,当日你就不该来开封的,我,我也没法子!” 王環抱紧了儿子,环顾四周,哭道:“你们是宰相,是世家,是望族,是夫人,就能这样欺压奴一个弱女子?奴有什么错?在家从父,爹爹怎么安排奴只能怎么做。奴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被这样一个负心的薄幸郎所骗,生了儿子,循规蹈矩,却要被赶回娘家?好,好,你们既然要逼死奴,奴就死在你们面前,顺了你们的意!你们想要分离我母子却是不能。日后奴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搂紧十二郎,就朝外奔去。 “拦住!”苏瞻冷声喝道。他对青神王氏这些庶出的各房本就一丝好感都无,更不需要留任何情面。这样轻浮不贞的女子,早该明白自己的结局不会好。 王環被屋外的两个大汉拦住带回正屋,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夺了过去放到了孟建怀里,嘶声号哭起来,痛不欲生。 程氏上前,含着泪看着王環,忽地啐了她一口:“呸!你若是清白好女子,但凡有些羞耻之心,在你那不要脸的爹爹让你深更半夜去服侍有妇之夫时,你就该一头撞死在他面前!你就算要死,也回了青神再死,我等着你变成鬼来找我算账!”王環哭得不能自已,却也无言以对。 程氏又转头看着王璎哭道:“同样是表嫂,当年你们王家三房四房,等不及要送女儿给孟叔常的两个哥哥做妾,要不到帖子,厚着脸皮冲到孟家来给我阿姑贺寿。阿玞怎么做的?她亲自拦在门口,让人把她们绑了立刻送回青神去!换了你十七娘,为何知道了也不同我说一声,任由这等丑事拖到今天!” 她提到了王玞,胆气陡然一壮,不敢看苏瞻,直朝王璎啐了一口:“阿玞又怎么可能把表哥和阿昉托付给你!你也有脸睁着眼睛说瞎话!瞎子说给聋子听,谁信!汴京城坊间说书说的小周后是谁?我都不好意思去瓦子!” 苏瞻蓦地一怔,为何这么混账的程氏都这么说,阿昉也这么说。难道是他想错了?阿玞她当真不会这么安排吗?不会的不会的。阿玞万事都未雨绸缪,大局为重,她让他放心就好。他当然信。延续苏王姻亲,照顾阿昉起居,不是阿玞的意思,难不成还是他的意思?也只有二房还干净一些,才能替阿玞爹爹守住中岩书院。他答应过阿玞的爹爹,他尽力而为他问心无愧! 王璎脸色苍白,任程氏嘲讽,见苏瞻这样竟然也不发一语,心里说不出的刺痛,她忽地笑了起来:“小周后?说我是小周后?哈哈哈,我用过天水碧还是鹅梨账中香?八年了,我的夫君成年累月的不是守妻孝就是守父孝,要么就公务繁忙住在大内。我阿姑看不起我是王氏庶出二房的,阿昉从不曾称我一声母亲。我生女儿的时候难产将死,我的夫君却还在都堂议事。我被谁捧在手心里过?人人都想着九娘,除了我爹娘,谁为我想过?我是小周后?” 她缓缓走到苏瞻面前,蹲了下来,仰起头看着苏瞻:“夫君,你说你要对着九娘起誓,你和我清清白白。那阿璎想问一问,我十三四岁每次暂住在你家时,你给阿昉和姐姐买的蜜饯,为何要独给我带一份其他口味的,还正好是我喜欢的?为何我十五岁生辰时,你特地写了贺芳辰一阙词给我?为何你见着我就会说上几句话,笑得那么温柔?为何我爹爹和阿翁说起让我照顾你和阿昉,你不假思索就一口应承?你不喜欢我为何要做这些事让我开心,叫我误会?难道不是你害得我一直以为夫君你对我有心?我嫁过来以后,因为阿昉几句话,你就冷落我,疑心我害了姐姐,那你为何要娶我?是不是别人说什么你都信?是不是有什么事你也会像对二十四娘那样对我?遣回娘家?还是休弃我?” 苏瞻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了起来。这是十七娘?这是阿璎吗?她竟然存着这样的心思!他待她温和亲切,她就以为自己对她有情?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摇着头道:“十七娘,你竟然?你是阿玞的妹妹,我自然也当你是亲妹妹一样厚待,不想这些举手之劳的小事竟被你误会至此——” 阿玞呢?阿玞会不会也误会他了?想到这个,苏瞻心如刀绞。还有阿昉!他看向苏昉,苏昉却只看着地面。苏瞻的手颤抖起来。 “我误会了?我误会了?”王璎大笑起来,笑得却比哭还要难看。 “你是误会了。”苏老夫人在上面淡然开口道:“和重自小温和体贴,照顾他人。眉州苏家一十五个堂姐妹,年年都会收到口味不同的蜜饯,人人过生辰都会收到他写的贺芳辰。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是家中亲戚,他都会温和相待。独独你一个人误会他对你有私情。还有苏王两家续亲,是宗族的决定,不想断了两家的情分而已。十七娘,你想多了。” 九娘垂下眸子,微微勾起嘴角。那样的微笑,那样的温和,那样的眼神,可不是每个堂姐妹都看得到的,也许那位早逝的苏娘子见到过。十七娘能不误会?连她王玞都会误会呢。原来苏瞻,和四娘一样,连自己都不愿意相信自己心底有那样见不得人的念头。是,他自然是位君子。 王璎却慢慢站直了身子,转头看了看苏老夫人程氏和苏昉,咯咯笑了起来:“我是从小爱慕上了姐夫,那又如何?谁让从没有哪个男子像姐夫这样对我好呢。我是假托了姐姐的话,又如何?我是一心一意想要替她照顾好你们啊。阿昉、程氏你们不信,可是姐夫你夫君你愿意信啊。”她几近疯狂,在堂内转起圈子:“夫君,你愿意信啊不是吗?我为什么不高兴?我和姐夫两情相悦,姐姐和姐夫不过是苏王两家联姻的夫妻,我能和心上人白头到老,我怎么不高兴?阿昉你没有看错!我是在笑!” “你疯了。”苏瞻闭了闭眼,一股难言的羞愤和耻辱急速蔓延开来,他不敢看苏昉和母亲,沉声道:“十七娘,够了!” 王璎笑得更是欢畅:“我是疯了!可我要说!阿昉,你没错。我是巴不得姐姐早点逝世。她咳得那么厉害,咳出那么多血,从冬天熬到春天,她心里眼里都没有你爹爹,可是她舍不得阿昉你啊,她还不肯走。我已经等到十七岁了呢!她那么苦那么累,我不忍心。我不过让她走得轻松一些而已!” 她双眼亮得惊人,笑得花枝乱颤。 苏瞻颤抖着霍地站起身来。不!十七娘是真的疯了!她是早就疯了!不可能,那时候他还在察看二房,高似也一直看着她的!绝不可能,高似怎么会骗他! 九娘和阿昉身不由己地都往前迈了两步,心跳得极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王璎笑得更加疯狂,她走到苏瞻面前,仰起早就不再发光也不再年轻的脸庞。 九娘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她前世的死,她都以为是油尽灯枯,她都不认为十七娘有这样的胆子!谁会想到自己身边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儿,会因为妒意因为男女情爱,向一个病入膏肓的家人下那么狠的手。那些皇榜上小报上偶尔出现过的命案,不过是坊间茶余饭后的谈资,谁又能料到有朝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她都不会这么想,苏瞻更不会想到。阿昉,阿昉你不要太伤心了。 苏昉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难掩激动,眼中却只有悲没有愤,只有悲恸。 王璎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摸一摸苏瞻的脸庞,见他眼中的憎恶之情,又无力地垂落下来:“姐夫,不是你要我替姐姐煎药的吗?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不是你要我让姐姐好过一些吗?” 苏瞻如遭雷击,半辈子的涵养都压不住内心的怒火,他骤然一把掐住了王璎的脖子:“你发过誓绝无害阿玞的心思!你怎么敢!你竟然敢?”他赤红了双眼,他竟然将这样蛇蝎心肠之人放在身边,放在阿昉眼前,还信任她,维护于她!她竟然敢将她的狠毒拿他做借口!他还一心盼着学过煎药的她能帮到阿玞! 不对,高似看着她煎药的!苏瞻手下一松。王璎弯腰摸着喉咙剧烈咳嗽了几声,嘶哑着笑道:“姐夫,你是在想高似吗?你不放心我爹爹兄长,你处处留意,你还让高似暗中看我煎药,是吧?” 程氏料不到自己一骂竟然骂出了惊天秘闻,死死地抓着九娘的手,才发现九娘竟然也浑身颤抖着。她怜惜地搂住九娘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道:“阿妧别怕,她疯了。”程氏也不知道是赶紧离开这里还是继续逗留,心里怕得厉害,想走,奈何腿脚发软,迈不动步。 苏昉慢慢上前几步:“姨母,我早猜想是你害死了我娘,今日你自己承认了也好,此间人证也不少。为人子者,当为母伸冤,爹爹,儿子今日要去开封府敲登闻鼓。” “且慢——”苏老夫人和苏瞻同时喊道。 苏瞻拉住苏昉,看着王璎:“你说实话罢,是你自己的主张还是你爹娘授意的?你究竟做了什么会让高似一无所察?你又为何要下这样的狠手?阿玞——”他哽咽道:“阿玞生前待你如亲生的妹妹一般——” 阿玞!阿玞!怪不得你不肯入我梦来,我竟然娶了害死你的人,我害得你魂魄不安!是我不经意让这毒妇生了误会,起了心思,是我害了你!一把刀在苏瞻心头来回地割,慢慢地凌迟着,血肉模糊,荆棘密布。 王璎目光散乱,含泪笑道:“我做了什么?我怎么会害她?我在帮她啊。姐姐最怕苦,那药里有一味太苦,我不放进去,她就能好好喝药了。对了,高似?哈哈哈哈。” 王璎笑得更凌乱:“夫君,你这辈子最信的人不是姐姐,是高似吧?他说什么你都信,可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和姐姐有私情?”她两颊潮红,似乎终于说出了一件可以打倒眼前父子俩的秘事。 满堂之人,呼吸都停顿了一般。高似和王玞有私情?!九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昉赤红了眼睛,他第一次有了想杀死一个人的念头。此时,此刻,此地! “他深更半夜带着刀,守在那棵树,那棵合欢树,那棵我告诉你我愿意一辈子照顾你和阿昉的合欢树下面,跟个傻瓜似的守着,整夜整夜地也不走开。他是盯着我,他用银针试,还亲自尝药。他怕我下毒,怕我会害了姐姐。他还去给姐姐买鳝鱼包子。还好他不懂药物,哈哈哈,可是我怎么会害姐姐?整个青神王氏三十几个小娘子,姐姐只待我一个人好呢。我只会帮她啊。药不苦了她喝得快多了。对了,姐姐去的那夜,高似失魂落魄,姐夫你都没留意吗?这样的姐姐,夫君你念了这么多年,你傻不傻?哈哈哈。”王璎恶意地笑着,欢畅无比。 苏瞻拉住要冲上去的苏昉,深深吸了口气:“王氏,你太会伪装,我和阿玞竟以为你心思单纯,性格柔顺。我们看着你长大,一心善待你。你却心思龌龊至极,在你眼里就什么都是见不得人的私情。我以兄妹之情坦荡待你,你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由妒生恨害死阿玞,酿成我终身憾事。高似敬重阿玞,你朝他们二人身上泼脏水!你错了,你休想!高似守着是因为有人私闯后院翻动我和阿玞的文书,那期间我还被人刺杀了一次。他尝药是因为我让他看着你。他买鳝鱼包子也是受我之托!这么多年,是我瞎了眼!阿玞的清名却不能被你这样的毒妇亵渎!” 苏昉松了口气,赶紧问:“晚诗和晚词是不是因此被你陷害的?!” 王璎喃喃地摇着头:“他们肯定有私情!你不信我而已。晚词?真是碍事,她竟然收了最后一次的药渣!不过还好,姐夫,你那时候就很信我的不是吗?晚诗的确是偷了东西,她偷了姐姐的书要烧,哈哈哈哈。高似还打了晚诗一巴掌呢。没有高似,你也不肯把她们送官吧?打得好,谁让她们背后嚼舌头说我勾引姐夫你,明明是我才是被勾引的那个!”她掩面哭了起来:“我比她年轻!我比她好看!我满心都是你!你明明是喜欢我的——” 九娘一呆,札记?难道晚诗要烧的是札记?为什么?死去的晚诗从没有说过此事。高似呢? 苏昉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春夜,高似在父亲书房外的言行,苏昉还记得他眼中的无奈和伤怀。他游历四川时,身边总有高似的手下明里暗里的保护。田庄遭到刺杀时,高似不惜以身犯险力抗神臂弩。高似,真的没有害过娘亲吗? 苏瞻闭上眼长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波澜:“王氏,你想错了。我苏和重从来没有喜欢过你,选你做继室,只是因为你看起来合适而已。是我误会了阿玞的意思,我误会了是她选了你。我苏和重,这一辈子,心悦的只有阿玞一人而已。”他声音如冰,言辞如刀。 九娘默默看着苏瞻清冷的面容哀恸的眼神。原来她重生而来,会听见苏瞻说出这样的话,不知为什么,却有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缠绕在心间,又似乎终于有什么蒸腾而起,悄然而去,不再盘旋在她心中。 “你、高似,你们一个个,都喜欢王玞。为什么?”王璎喃喃地问:“你们不知道吧?”她压低了声音,看着苏瞻和苏昉,目光中有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王玞她以前在青神被五房的庶兄带着好些族兄轮流蹂躏过,长房把那些人都杀了,尸骨无存,提也不许人提。可是,谁不知道呢?她被那许多男子——?” “啪”地一声,苏瞻浑身发抖,放下发麻的手,看着匍匐在地上不停笑着的王璎,嘶声道:“此生我都没有见过恶毒成你这样的女子!竟敢污言秽语坏阿玞的清白名声!” 他慢慢抬起头,他不能乱,他不能乱!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在。阿玞的清名,绝不允许毁于这个毒妇之口。 苏瞻环视了一圈堂上众人,目光从孟建程氏九娘十一郎脸上扫过:“阿玞十五岁嫁给和重,清白之躯,天地可鉴。不容这疯妇诋毁。表妹谨记在心就好。” 孟建和程氏赶紧点头,垂首不语。比起王十七娘因嫉恨竟然在苏瞻眼皮底下害死王九娘,他们屋里这外室的事算什么。程氏忽然一个激灵,她当年也收到过表哥送的蜜饯、茶叶,收到过他写的贺芳辰,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对表哥最初的爱慕之情是不是和十七娘一样,因为他温和笑语,因为他殷勤体贴。后来她看到表哥对苏五娘的笑,才明白不一样在哪里,她哭了又哭,也因此做过混账事,她常梦见苏五娘,她害怕。程氏不敢再看十七娘,也不想再看蜷缩在旁的二十四娘,只抓紧九娘不放手。 “来人。”苏瞻轻唤。外面守着的章叔夜带人进来行礼。 “将她送进后院的家庙,派两个婆子看着。”苏瞻冷声指了指地上地二十四娘,又道:“叔常,你们一家先去西花厅稍作歇息。” 九娘挣了挣,她看着地上一个笑一个哭的两个女子,都是前世她的堂妹。她还是被程氏拖着去了。她回头看苏昉,苏昉正看着王璎出神。 正堂上再没了外人。 苏瞻朝苏老夫人深深一揖:“十七娘已疯,还请母亲代和重教养二娘,儿子不孝,有眼无珠,被她蒙骗多年,害死阿玞,悔恨不已,只恨无回天之术。只能劳烦母亲了。”苏老夫人掩面哭了起来:“阿玞死得太冤了——和重你也太苦了!” 苏瞻慢慢转向苏昉:“阿昉,爹爹错了。是爹爹错了。你要报官便报官,都由你定就是。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 娘说得对,阿玞太冤,他太苦。阿昉更苦!他竟糊涂成这样,他信了十七娘,四年前又信了她一次,是真信还是不得不信?他不敢不信!他不敢相信一个十多岁的小娘子会因妒忌因情爱去害自己已经垂危的家人,他把所有的相信都寄托在高似身上。无毒,少药,怪不得高似都查不出,怪不得阿玞时好时坏,怪不得他毫无所察。他和害死自己最心爱之人的凶手竟然做了近八年的夫妻,还生育了一个女儿! 阿玞!魂归来兮!你回来!阿玞你回来啊,求你魂归来兮!打我骂我唾弃我嘲笑我吧。 苏瞻合上眼,浑身颤抖着跌坐至椅中:“是我害死了阿玞!我万死难辞其咎。阿昉,是爹爹错了。” “爹爹纵横朝堂,恐怕忽略了吕雉之妒,武后之毒……”四年前苏昉还略带稚气的声音在苏瞻耳边振聋发聩,似滚滚雷声。 芳魂已渺,徒留悔恨。 苏昉看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父亲,强作镇定的语气掩不住他悲痛欲绝悔恨交加。他再看看依旧在痴笑的王璎,哭泣的祖母,黯然道:“母亲沉冤得雪,在天之灵恐怕也不愿看到苏家因此蒙羞。阿昉也不愿母亲的清名沦为坊间茶余饭后的谈资。她既然已经疯了,还是爹爹看着处置吧。我不打算报官。” 苏昉深深行了一礼,昂首往外走去。母亲的死因终于水落石出,害死她的人也已疯癫。可是母亲再也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父亲他,此生也再也回不去了。他,苏昉,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亲和那个妹妹。 泪水终于汹涌而出。苏昉站在廊下,抬起头,天上蓝天依旧晴朗,白云依旧悠悠,廊下的画眉鸟依旧婉转吟唱着。 云就是云,泥就是泥。阿昉,挺直腰往前走,不要被泥里的人绊住。 好,娘,没有什么能绊住我。 我要去四川去眉州去青神。拿回外翁送给我的中岩书院,去找找那里究竟藏了什么,让那许多心怀叵测之辈不肯罢手。我要去看看。外翁,你留下了什么? 大门处的鞭炮响了起来。礼部官员和宫中天使到了。 百家巷苏府敞开大门,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已然翻云覆雨,物是人非。 正堂上,被押走的王璎,笑声依然绕梁。苏老夫人看着苏瞻一步步走近,缓缓跪在自己膝边,一双多情温柔眼中无尽悔恨。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鬓发,这几年已经飞了星点寒霜。 “不怪你,和重。不怪你。”苏老夫人低声道:“你别太伤心了。事已至此,得好好和阿昉说清楚才是。娘知道你的,后宅阴私防不胜防,不怪你。” 苏瞻木然摇头:“不,娘,怪我,是我刚愎自用,是我偏信则暗,是我有眼无珠,是我自以为是,都是我的错。我没脸对阿昉,更没脸死后去见阿玞,我当黄纸覆面,稻糠塞口,披发赤足——!” 苏老夫人一把抱住他哭了起来:“你胡说什么!你胡说什么!阿玞一直爱你敬你助你帮衬你,怎会怪你!你好好的,和重,你要好好的!还有阿昉呢。” 章叔夜沉稳地声音在屋外响起:“禀告相公,宫中又来了天使。官家急召您入宫。西夏两浙路的两份急报一个时辰前刚刚快马送入都堂。” 苏瞻挺直了腰,拍了拍母亲的手臂:“儿子先进宫去。娘,家中还请您多看顾一些。”他掸了掸绯色公服微皱的下摆,理了理宽袖,往外而去。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苦。人皆有之。不缺他苏瞻一个。苦海无边,回头无岸。如果这就是他苏瞻的命,他受着,他只能受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九月底的赵夏之战,传来渭州大捷。 太尉陈青之子陈元初率领三千骑兵,从秦州突至,夜袭西夏大军后营,一杆银枪三进三出,杀入西夏中军,连杀七将,重创夏乾帝本人。 西夏三天退兵一百里,梁皇后垂帘听政,上书求和。十几日后剩下的西夏五万大军已乖乖退回了韦州。官家大喜,召陈元初进京封赏。 十月中旬,陈元初入京当日,万人空巷。他一身银色软甲,颈系红巾,不戴头盔,一头乌黑长发随意用一根红布扎着,随风而舞。一张无暇的俊脸和他父亲陈太尉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却眼角含情,双眸带水,嘴角带笑,春-色无边。汴京城的男女老少十几年都没见到过陈太尉和燕王殿下一丝笑容,哪里禁得起他这般春风撩人。不过几霎,这支进京受封的秦凤路两百多员精兵强将,就差点被路边纷纷投掷来的香包熏晕了。 陈元初来者不拒,甚至随手解下身上红色披风,策马靠边,笑着兜了一披风的女孩儿心意,倜傥风流得不行,有两个小娘子激动得差点当场晕了过去。他还朝着小娘子们频频招手。 一条御街还没走到州桥,太初社东阁社的小娘子们已经合在一起成立了元初社。陈元初前脚刚进宫,外头那“汴京四美”的座次已经尘埃落定:陈元初、赵栩、陈太初、苏昉四人,当以元初为魁首。官媒们更是纷纷摩拳擦掌,誓要拿下陈元初这门亲事给自己长脸。 陈元初受封了四品上轻车都尉、秦凤路禁军副都指挥使。官家特地留他在汴京过完年再回秦州。他跟那海边飓风似的,几天就把汴京城刮得一片凌乱。走到哪里身后的贵女、世家女、小娘子们都是百来号人跟着。 以为京城女子总会比西北女子更加矜持的陈元初,没几天就领教了厉害,又被陈青沉着脸打了好几板子,再也不敢招蜂惹蝶,干脆跟着魏氏去福田院帮忙,去孟家见亲戚,又去苏家走动。 这位天魔星长得好看,嘴还甜,说起西北的土话趣事几箩筐几箩筐的,又全然没有汴京郎君们的矫揉造作之态。梁老夫人爱得不行,心里只怪陈青夫妻为何不早点想办法把这个宝贝弄回来,这是个多好的孙女婿啊,六娘那样的性子,就得陈元初这样的哄着才好。 陈元初和孟彦弼一见如故,两兄弟好些天一起混迹勾栏瓦舍夜市茶坊。孟彦弼十一月底的婚礼又多了一位“御”。杜氏高兴得不行,全汴京城娶新妇的都没有比她更有面子的了。只看看陈元初陈太初苏昉和赵栩四位“御”,谁家能有这样的阵仗? 陈元初又跟着魏氏陈太初去苏家。苏家愁云密布了几十天,只半天就被陈元初照得阳光灿烂起来。苏老夫人被他逗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直流。史氏这么端方的人,听他说起他和太初的儿时趣事也忍俊不禁。苏昉和苏昕的两位兄长更是钦佩他上得战场、入得厅堂,哄得住婆婆逗得笑老娘。 等探望苏昕时,陈元初大大方方地提出见一见苏昕。史氏也不避嫌,引他进了屏风里。 陈元初规规矩矩地问候过苏昕,请了罪,亲自在她肩膀、背部和手臂各关节处查验了一番,取出自己早准备好的牛筋做的宽带,替她绑在雕花衣架上面,细细教给苏昕一套动作,如何利用这宽带,练习握拳、平举、上举、下拉、侧拉,又细心地让女使学着如何帮助苏昕。 反复教了几次,陈元初才笑道:“妹妹不要着急,这套动作你每日三次,练上半年,手臂就会渐渐听话。若是它敢不听话,你写信来秦州,我日行八百里来替你收拾它。” 苏昕心中感激,也坦然笑道:“多谢元初大哥,阿昕这些日子都在练习用左手,若是右手不听话,我先让左手收拾它,若是再不老实,还有阿昉哥哥和自家兄长能收拾它,实在不行,就只好再请大哥您出马了!” 陈元初早听母亲说过苏昕和陈太初、孟九娘、赵栩之间的糊涂官司,却想不到苏昕一个宰相家的小娘子这么乐观风趣,倒对她刮目相看起来,哈哈大笑道:“好,你放心,我陈元初出马,一个就顶你三个哥哥。” 陈太初在屏风外面,含笑听着哥哥和苏昕说话。他知道苏昕现在行走已经自如,在学着用左手拿箸执笔。他之前特地送了一些竹箸、木箸给苏昕用,比家里用的要粗糙些,不易滑动。那牛筋宽带也是他去赵栩库房里找的做弓用的极好材料做的,那套复原手臂的动作,也是他请教了好些医官,和方绍朴仔细斟酌后定下来的。他特地请哥哥教苏昕,也是为了让苏昕更自在一些。这些日子苏昕虽然并未刻意疏远他,但他明白苏昕不想他对她有歉疚。 回去的路上,陈元初笑眯眯地拍拍陈太初:“二弟,幸不辱命。”他伸出手掌。陈太初叹息一声笑着摇头,往兄长手中放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娘,我去买些好酒——您放心,少不了您一坛子!”陈元初哈哈大笑,策马慢慢地往杨楼街方向去了。 魏氏看着长子远去的身影,那张扬的红色发带在初冬的阳光下格外耀眼。唉,这个元初啊,才是她最操心的! *** 九月底伴着渭州大捷同时传来的还有两浙路大捷。 燕王赵栩率领招安来的六千京东东路厢军,日行百里,一路南下,连接攻下婺州、衢州,全歼房十三余党。只这日行百里,就已经令朝野震动。 大赵立国以来,大军行军速度最快的记录是太尉陈青,当年奇袭兰州时的日夜兼行六十里。这几千人的辎重、搭营、埋锅造饭种种,早上卯时出发,走到申时大军必定要扎营安寨,就是当年太宗亲征,大军也不过日行一舍(三十里)而已。连带着枢密院和兵部因为这日行百里个个脸上生光步履带风。 随着两场战争的结束,十月底女真忽然出兵,占领了宁江州,大败契丹渤海部。契丹求助大赵共同对付女真,愿请大赵派遣使者接回今上的三弟崇王殿下,还承诺一旦剿灭女真各部,愿以瀛州、莫州、涿州三州为酬劳。 这秋冬之际,大赵可谓喜事连连,坊间也传出了“蔡佑倒,大赵好”的俚语。 一进十一月,今上身体全然康复,太后撤帘还政。又是一大喜事。朝廷定下明年改元为“皇佑”。 若要论当下最炙手可热之人,自然是燕王赵栩。他十月里得胜归来后,被加官为开封府尹。跟着吴王迁出皇宫,开府,行了冠礼。燕王却还留在宫中。 紧跟着又是朝中重臣的一系列大变动。 陈青辞去了枢密院副使的官职和殿帅太尉的官职,封了齐国公,在官家的再三挽留下,继续留在京城。张子厚因为招安和剿匪有功,升为枢密院副使,终于官拜使相。另一位和赵栩也算表亲的永兴军承宣使孟在,也进了枢密院,眼看几年后必然也是要拜相了。 这些退和进,稍有些见识的士庶百姓都明白官家这是要立燕王为皇太子。谁能想到往日那性子乖戾,不解风情的燕王赵栩有朝一日会当皇太子?等到宫中赵婕妤也升为赵德妃后,连市井里的卖菜的菜农都知道六皇子要往上走了。人人眼睛都盯着燕王,连着十一月头上三公主赵璎珞嫁给了开封豪富帽子田家的嫡长孙,都没什么人留意。 等到十一月冬至节前,正逢三年一次的南郊祭天。这日天不亮,官家御驾返回,不停地有快马奔回禀报官家已经到了哪里。御街几十里路的黄色帐幕步障后挤满了士庶百姓。 赵栩和陈太初双骑并肩,刚缓缓进了南薰门,两侧的百姓已经欢呼雷动。陈太初身披玄色披风,温和从容。赵栩却还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不过这当下,再没人会议论这位汴京城最不解风情的郎君多么无礼多么乖张了。稍微长着脑子的百姓都知道,大赵皇太子,非燕王殿下莫属。这位殿下不苟言笑眼高于顶,真好,可不能给西夏契丹什么好脸色! “对了,元初大哥今日会在哪里?”赵栩随御驾往南郊祭天,已经五六日没见到陈元初,很是挂念。 陈太初想了想:“大哥若不是在孟家,就应该和阿昉在田庄里。”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颇不是滋味,都苦笑起来。现在人人眼里似乎只有陈元初了,就连九娘也对他推崇备至,称元初大哥“真性情,真风流,真豪杰”。陈元初索性自称起“三真散人”来。 不远处匆匆奔来两个赵栩的部下,到了马前低声禀报起来。 赵栩和陈太初面色凝重起来。 “如何得知是阮玉郎的尸体?”赵栩皱起眉。阮玉郎此人狡诈无比,虽然多方通缉,和他相关的人却都踪影全无。 “是蔡佑的儿子蔡涛亲自告发,玉郎班的班主做了指认。” 赵栩和陈太初对视了一眼,留了人去后面报信,策马往西城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禁足很快接近尾声了,一闲才生百愁,我身为大周第一花美男,绝对不会有时间去咀嚼失宠、失友、失兄的三失苦难的。我每天都笑眯眯,吃得好,睡得足,抱着我的宠物伴侣安安在坤宁殿里转悠,甚至短短二十天就胖了一圈。 重阳节即将到来。我虽然足不出宫,坤宁殿依然门庭若市,人人忙得快要飞起来。内酒坊的都知商议重阳节夜宴的用酒,我并不喜欢菊酒,口味淡出鸟来,但废柴圣人除了开挂的颜值,并没穿越主角常见的金手指可以酿造高度白酒或者葡萄酒,只能多安排一些果酒。另外茱萸酒也要多多的,洒遍宫门和各殿门窗,我特地交待多洒洒坤宁殿和勤德殿,尤其是净房。 每年重阳节,女皇陛下还要办赏菊会,花草司的几位司务成天要来请示菊山的设计,菊花的品种,女皇喜欢桃红菊、万龄菊、喜荣菊。还有不少宫君请求今年多放一些木香菊金铃菊。自然一一批准。 这些日子,看上去一切都好,唯缺烦恼。 看上去而已,实际上我糟糕透了。自从那天发生不该发生的事以后,二十多天,高淳和往常一样,平均三天进一次宫,还参加了一次蹴鞠比赛。但一次都没来过坤宁殿。 重阳每次眼皮都不抬地轻声汇报时,我就摸摸安安的后脖颈,它会舒服得就地打滚,把肚皮也露出来。 小东西,肚皮可不能随便露出来,随时会被人踩一脚。我的心态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从一开始的羞惭不已无地自容自惭形秽,慢慢的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怨受心态:你不娶何撩?就算我对你的真的有不轨之心,我是有妇之夫,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何至于比兔子窜得还快,当我洪水猛兽一般躲着呢?发生任何事,不能商量着解决吗?这么大的人,就知道逃避。能逃避我一辈子吗? 悲催的是:还真能。 怨了几天,我开始进入愤怒的状态,简直是由爱生恨恼羞成怒的教材版。我有错吗那是我能控制的吗?如果这也可以人为控制,还要割去内侍们的宝贝做什么?看上去很成熟的你不应该安慰吓坏的我吗?竟然那样看着我,我是非典型病毒还是爱死病毒呢?完全不考虑我会有应激创伤心理啊。 再后来,我也想学习林青霞女士的名言“拿起,放下,舍得。”可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没拿起也放不下舍不得,几乎夜夜做梦,夜夜哭。只能靠暴饮暴食补回来。 还有两天我的禁足就结束了。我吃完午餐抱着安安消食。角门晃过一个身影。 看上去像秦妈妈。 我悄悄地跟着她,看着她进了后罩房的一个杂物间。 嗯,主角光环一定包含偷听啊。秦妈妈也有秘密?我大吃一惊,依然抱着安安躲在廊下。 一个声音哽咽着问:“妈妈,为什么你总不让重阳对圣人说实话?”我不费力地就听出来是谷雨的声音。果然有惊天秘密! 秦妈妈的声音有点烦躁:“谷雨!这样的话你再也不要提了,我都替你害臊!” 谷雨哭着:“可是妈妈,只有圣人能救秦安,你明明知道的,只有圣人能救秦安啊。求求你,让重阳告诉圣人吧,圣人绝对不会视若无睹的。” 屋里沉默了片刻。我大气都不敢出,我就知道,这些人告诉我的一贯报喜不报忧! 秦妈妈叹了一口气:“谷雨,我知道你对秦安的心思。” 谷雨呜呜的哭。 靠!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但是你不知道,我和秦安对圣人是什么心思。当年我家乡遭盗匪,只有我躲在猪圈的草堆里没死,是路过的先夫人救了我,给我吃给我穿,还让我做了她的丫鬟,还把我许配给了秦安的爹爹。我答应过先夫人,就是我死,也要护着圣人。秦安从两岁就做了圣人的伴当,看着他喝奶,学吃饭,学走路。圣人就是我们的眼珠子。秦安成了陛下的男人,就是打了圣人的脸,他现在的一切,都是他活该,他应得的。我怎么可能为了这个孽畜再给圣人添烦恼?你看不出圣人这些日子多难过吗?” 里面噗通一声。谷雨哭着说:“妈妈!可是秦安是你的亲生儿子啊!秦安也是人他也是人啊!他堂堂七尺男儿,为了圣人被皇上□□,现在天天被人辱骂,被人吐口水丢鸡蛋,饮食里下泻药,茶水里放苦参,昨天被推下明月湖,现在还被逼要参加重阳节的马球赛。妈妈!你忘记去年马球赛上死去的林美男了吗?!妈妈你不能这么狠心啊。圣人——圣人从来没有把秦安当成奴仆看的,你让圣人知道秦安的处境,圣人肯定有法子——” 啪的一声脆响传来,我吓了一跳。 秦妈妈厉声喝道:“谷雨,你听好了,你再有这种心思,别怪妈妈心狠手辣,对不起你。” 怪不得最近每天谷雨给我梳头的时候,秦妈妈都在一旁看着我们。 我气得浑身发抖,他们竟敢这么对秦安!陛下你是吃-屎的吗!你竟然护不住你的男人!还什么爱妃宠妃的,你还算什么皇帝! 我抱着安安冲回正殿,召来重阳,冷冷地盯着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就赶紧说,别被打了板子赶出宫去,本圣人可没时间听你废话!” 重阳怔了怔,跪了下来:“宫里纷纷扬传说秦安背主爬床的事,他们各种羞辱秦昭武,并扬言是为圣人打抱不平,愿为圣人两肋插刀,必定要秦昭武无地自容负荆请罪甚至——。” 我一拍桌子,手疼:“甚至什么?!” “甚至要他知羞自绝于世。”重阳的声音更低了。 “这帮狗东西!!造谣!放屁!王八蛋!”我一抬手就要桌上的玉貔貅摔出去。 “你试试!”一声断喝响起。 幸亏我反应快,立刻松手,自由落体的玉貔貅,亲吻上了我娇嫩的小脚趾。我龇牙咧嘴地捂脚乱跳。 许久不见的高淳走到我面前,皱着眉:“你看看你!德言容功,你除了一张脸拿得出手,哪一样能父仪天下?听见风就是雨,慌不择路乱七八糟!若有一日需你领军出征护卫我女皇捍卫我大周疆土,你如何是好?!”他总是恨我不成钢。 哼,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你当我这里是菜市场?老子现在很不爽! 我不看他,只看着重阳:“所来何人?怎么不禀告一声就闯入殿内?” 重阳的头垂得更低了:“禀圣人!所来者,高太尉是也。自入宫第一天,圣人就明令凡高太尉入宫,无需内禀,速速请入——” 我刚要开口,高淳已经跪了下来:“臣高淳参见圣人!圣人万福金安。臣乃粗鄙武将,虽身兼圣人的师傅一职,也不该口出恶言,有辱圣人。还请圣人宽恕一个。” 我刚要开口,高淳又接着说:“本朝太—祖登基之前,乃宋朝仁宗皇帝的皇后,为后宫妃嫔所陷害,仁宗皇帝以无子无德善妒的理由废黜,令她出家瑶华宫。圣人您的先祖是仁宗朝安北侯的嫡次子秦重,任禁军统领,秦家郭家乃通家之好,秦重怜惜郭皇后,两人击掌为誓,若郭皇后脱困,就改嫁秦重为妻。” 这段大周朝发家史和我秦国公府发家史,从我会记事就听得滚瓜烂熟了。有什么好说的。 “后来,郭皇后的父亲平卢军节度使从代北起兵,清君侧,洗奇冤,一路杀进汴梁。蒙秦重的鼎力相助,不费一兵一卒,得了这锦绣江山。仁宗无子,秦重与赵家宗室、中书令、六部推举郭皇后为女帝,因此,太—祖女帝登基后,嫁给了圣人的先祖。秦重做了我大周朝的第一任圣人,秦家也因此成了世袭罔替的国公府。郭秦两家只要有皇太女和嫡次子,不论年龄相差几何,就按□□遗命联姻。圣人,臣可有说错?” “不错。” “大周江山传到今上手里,已然六代,秦国公府却只出了三位圣人,圣人乃第四位秦姓圣人,臣可有说错?” “不错。” “自大周立朝,圣人一职,就不再是统领内宫这等小事,太——祖在位时,秦圣人三次出征西夏和北辽,甚有威名。所以秦国公府的嫡次子,自小就是弓马娴熟,布阵行军,无一不学,以备有朝一日守护女帝,捍我江山。圣人,臣可有说错?” “不错!” “在其位谋其职,圣人你身负国公府期望,大周朝子民的期望,以及郭家皇室的期望,却为了一个奴才,一个宫君,在此大呼小喝暴怒失常,圣人,你错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立时跳了起来:“高淳!我不用你来教训我!你以为我想当这个破圣人吗?!什么叫一个奴才一个宫君?那是秦安!是我的兄弟是我的朋友!他有什么错!现在有人要害他性命!我怎么能不生气不愤怒?我还是人吗?要是有人要杀我,你是不是也无动于衷一声不响地继续做你的太尉?!” 不等高淳反驳我,我连珠炮似的口不择言:“你一直不喜欢秦安!我早就发现了!你不就是嫉妒吗?你这就是赤-裸-裸的嫉妒!你嫉妒女皇陛下宠爱他!谁都知道你和女皇陛下两情相悦,如果我那年淹死了,你就妥妥的是大周的圣人!你们一个管朝廷一个管军务!多好!最好我和秦安都死了,成全你们是吧!你一直不娶妻,不就是在等我这个无子无德无能的废柴圣人被陛下废黜吗?我告诉你!你做梦吧!我绝不会让他们害死秦安的!我让秦安做圣人也不让你做!!” 我听见啪的一声,半边脸都麻了。 我呆呆地转过头看向重阳。重阳已经冲过来挡在我面前:“高太尉!你怎么敢!” 高淳抬起腿一脚,我看见重阳被踢出去老远。 下一秒,我就被横着放倒在高淳膝盖上,我手脚乱抓:“来人来人!救驾救驾!” 屁股火辣辣的疼,我困难地扭过身子,看见打我屁股的是高淳的剑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无节操耽美小剧场防盗,言情读者注意避雷。正文替换时间见内容提要。谢谢。 我趴在床上哼唧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有。 满娘细心地帮我涂上玉肌膏:“圣人放心,这几道红印,明天就没有了。” 我咬着牙喊:“秦重阳!” “圣人,小的在。”重阳捱了一脚估计也不轻,我可是亲眼见过高淳一脚踹断三公分后的木板的。 “满娘,你帮重阳也看看,他胸口吃了一脚,千万别得内伤。” “圣人安心,御医院的医馆替圣人检查完,也给小的瞧了瞧,并无大碍,一点淤青而已。太尉——脚下留情了。” “不可能!他一脚你就飞开那么远!”我侧头瞪着他:“你不用为他说好话!我不报这个仇!我就不是男人我就不姓秦我就——!”啊呀呀,气死我了! 重阳头更低了几分:“太尉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小的能飞得远一点,他对您下手能轻一点。” 我的嘴巴估计能吞下一整个鸡蛋,你也学会靠演技了?忽然想起以前惹怒高淳时,被他踢到三丈开外的秦安,被他一拳就仰面倒下的冬至,被他一巴掌就扇倒在地滚三滚的重阳。 欲哭无泪,我现在知道是什么滋味了。把自己埋进我的隐枕里:“出去!” “圣人——” “你们都出去,都出去好吗?——”我吼不出来,累觉不爱。 我把自己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来,脑子里还是高淳那阴沉的脸。他的面孔本来刀斧隽刻出来的一般,线条刚毅,五官深邃,再一黑着脸,简直是罗刹转世。我说错什么了?他要那么心虚?我的脸上涂着玉容膏,还是隐隐的疼。想起二哥来,眼泪大滴大滴地涌出来,很快就濡湿了隐枕的一块。 其实我早知道的,我被他从湖里捞上来的时候,抱着他哭的时候,周围的人看着我们的神情很是古怪。他看着我的神情也很古怪。 后来才听说,原来高淳之所以升官像坐火箭似的,是因为陛下倾慕他已久,想纳他入宫为贵君。但是高淳以“他一心在沙场,兄弟不可同侍君”为理由婉拒了。 屁咧。被说中了心事就家暴我?想起秦安受的苦,想起我受的苦,眼泪就更止不住了。 有人进来了,我偏了偏脑袋朝床里面,不想让人知道我哭鼻子。 一双手轻轻掀开我身上的轻褥。 我恼了:“走开!别碰我!” 有带着暖意的手指头不听我的话,轻轻碰了碰火辣辣疼的地方。 我嘶的一声,大怒,回过头去要骂人。却看到高淳淡淡的眉眼。 还来看我的光屁股!我把自己跟鸵鸟一样赶紧埋进隐枕里,尽量让自己别带着哭腔:“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开!以后也不想看见你!你奏凯!” 轻褥又轻轻地盖上我的玉臀。我禁不住菊花一紧,这是身为一个男人的本能反应! 高淳叹了一口气,坐到床沿边上。 我这坤宁殿是他开的吧?我这些小的都是姓高的吧?我这个圣人是个空架子啊。我算是彻底明白了。 我打不过他,躲不了他,但我可以不理他。冷暴力我会啊。 他抚了抚我散落在隐枕上的发丝,我扭了扭脑袋。 “阿卿,是我不对,不该动手打你。” 废话!难道错的是被打的我?我心里骂骂咧咧,嘴巴闭得紧紧的。 “我,我实在被你气狠了。你是用话语在杀哥哥呢。”他平静地说。 我的头发丝有点痒痒的,恨的。 “以后那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知道吗?你不只是你,你身后还有国公府上下三百多人的性命,那种辱及圣上的话,不是小事。” 说你和皇帝有奸/情是造反还是谋逆啊?呸! 高淳沉吟了片刻:“我刚做禁军的时候,虽然有世袭职位,但也只是在延福宫做个巡检而已。” 我一愣,延福宫?那在西内,很远啊,女皇陛下很少会去。延福宫的宫城就有十六里,御廊有四百四十间,走走累死人。我只有刚入宫清点名下资产的时候才去过一次。只到昆玉殿听外诸司的几位都知统领汇报了一下,就赶紧滚回来躺着了。在延福宫巡检,放在微信朋友圈里,一天绝对超过四万步啊,这风吹日晒雨淋的。 高淳的手轻轻的抚上我的头:“你也知道,延福宫太大,没什么人去,在那里其实一辈子都很难升职。我刚去的时候雄心万丈,一年下来也磨灭得七七八八,平日不轮班,也和同僚们玩玩蹴鞠什么的。” “第二年禁中办了蹴鞠赛,郭家宗室队里有几个很能踢的,连赢了两年。禁军统领听说我蹴鞠踢得不错,就让我去试了试。我就参加了那年的蹴鞠赛。”高淳的口气虽然淡淡,我却听出了一丝自嘲。他一身武艺惊人,谋略老道,却要靠蹴鞠才能讨好上峰,以他的骄傲,恐怕自己会很难受吧。我的眼泪慢慢收住。 “那场比赛,陛下女扮男装混在郭家宗室队里,她的确踢得不错,进了好几个球。禁军里有两个人想对她使坏,要坏了她的腿。我看不下去,顺手就救了她一回。”高淳的手顿了一顿:“赛后我免不了被那几个无德的队友围攻,我年轻气盛,受不得气,把其中一个的腿打断了。” “啊?”我轻呼出声,能进禁军的,大多都是功勋之后,当年恐怕都是有从龙之功的。这下高淳就算是托了我爹的面子进去的,恐怕不能善了。 “那个人偏巧是蔡丞相的内侄,于是我一个残害同僚的罪是免不了的。陛下发了明旨,斥责那个人心胸歹毒,一昧残害竞争对手,自食其果。还把蔡丞相叫到福宁殿申斥了一番。我就因护驾有功被调入了福宁殿做了校尉都统。” 妈呀,得罪了蔡靖?还不如担一个残害同僚的罪呢。我不以为然。 高淳拍拍我的头:“你心里必然觉得得罪了蔡相更糟糕吧?”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我甩甩脑袋,不理他。 “我一升职,就去了蔡相府负荆请罪,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他知道那内侄竟然是要对圣上下狠手,当即就打断了他另一条腿赶出府去,并请我留下,细心款待。”高淳顿了一顿:“蔡靖能够两朝元老,三次被参,又三次做回丞相的位子,的确有过人之处。” 我忍不住多嘴:“那个人两条腿都断了,死了吗?” “他断了两条腿,生活必然艰难,故他一被扔出相府,我就让高飞给他送上了一百两纹银,当着他的面放在一个包裹里给他,并代我再三致歉。” “啊?”我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这个人这样就真的死定了。他一个双腿残废之人,身怀巨款,一百两现银的包裹也不小,蔡太师宅外面最多各路人马盯着,恐怕他走不出西右掖门外街巷就要遭遇好几批闻讯而来的地痞流氓。他没了官身,失了傍依,必然要护着这笔钱。如此一来,小命必然休了。 我虽然一直知道高淳心狠手辣,这却是第一次听他自己娓娓道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温暖的手拍拍我的头:“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太狠毒了一些?你所料不差,那人没能走出蔡太师宅五百步开外。但阿卿你要知道,斩草要除根,此人遭我这般损他躯体失其差事,已经是不死不休的仇怨。若留他一条命,不知哪一天就会给我带来不知道的麻烦。而且他行事恶毒阴私,小人之心,所以万万留不得。我让人收敛他尸首去了义庄,这件事就算了了。” 我闷着头应了一声嗯。 “我到了福宁殿后,圣上垂青,的确有问过我是否愿意进宫。但我是高家三代单传,万万不能绝在我手上,更何况男子汉大丈夫,当立功于沙场,怎么能耽搁在宫中成天争风吃醋?所以我冒了忤逆圣上的罪过,坦言相告愿以国士报之。”高淳顿了顿:“陛下喜爱我直言无忌,并未勉强我,不顾他人议论,重用我,乃是以国士之礼相待。你却听那些风言风语,如此诽谤陛下和我的君臣情义,更冒天下之大不韪非议圣上,将自己和国公府上下的安危于何处?” 我一时语塞。怎么听都是我无理取闹? “你是大周圣人,要放眼天下,心怀苍生。我知道你一直不愿意入宫为皇夫,但既然你已经来了,这样敷衍惫懒,除了使自己背负一个不学无术的骂名,有什么意思?那秦安再好,既然入了宫,就是花瓶一个。你为了他如此羞辱我,又是什么道理?我不说难道他就不是小的?就不是宫君?他现在遇到这些事,自然都是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代价,南越有句俗语:食得咸鱼止得渴,一饮一啄,自有定数。倘若他安分地在坤宁殿,何人可羞辱他?何人敢羞辱他?” 我低声反驳:“你不懂,秦安有苦衷,他是为了我才——”我实在不好意思说他被女皇陛下强占的推测。 高淳声音低沉:“谁没有苦衷?难不成有苦衷就可以杀人就可以放火就可以背主?他为何隐瞒主上?这样的人,在我手里,早死了一千次了!你幼时锦衣华食五谷不分,长大后耳软心软,练字怕苦,马步怕蹲,拉弓只拉一石,练武练成跳舞,事事想拖延应付,用嬉笑怒骂来掩饰你害怕入宫一事。你那毛病我看也是心病。阿卿,你这些年来打你也打得不少,你入宫后却变本加厉,一昧逃避。我那一巴掌只希望能打醒你,你不只是秦安的主子,你是你自己,要怎么过日子,你自己说了算。” 我转过头来。他大概看见我肿着的脸,吃了一惊,轻轻碰了碰我的肿脸:“怎么竟肿成这样了!医官不是说上了玉容膏了?” 我扭扭头,我太没志气了,我每次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所以委屈之极:“我多嫩啊?你那手多糙啊?我这么小!你那么大!以大欺小不要脸!”我不只是怕入宫,我还一直搞不清楚我到底是做男人好还是做女人好?做男人我也怕,做女人我无能。我纠结得跟个神经病一样。我为什么不能像太子妃张芃芃那样爽气地霸气侧漏呢? 高淳眼里一丝悔意。我气得一低头,直接啊呜一口咬在他手掌上。下了死劲地咬,一直到有点铁锈味从我牙齿缝里弥漫开来。 高淳却只皱了皱眉,伸出另一只手来轻轻蹭蹭我的脸。 我呆了呆,这被他摸过的地方麻麻速速的是怎么回事?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赶紧别过头,深呼吸几口。 “今天都是哥哥的错,阿卿见谅一个?”高淳柔声道,捏捏我的后脖颈。 我忍住直竖的寒毛,哑着嗓子赖皮:“打狗还要看主人,他们欺负秦安,还造谣说我生他的气,我不乐意。” 我翻个身侧过来:“高哥哥,你要我原谅你,就得确保马球赛那天秦安能平平安安的。”看见他皱眉,我赶紧解释:“我知道了,以后我就当秦安是宫君那样对待他,不近也不远行吗?但是秦妈妈好歹是我的乳母,我真的不能坐视不管。” 高淳看着我的眼睛,片刻后问:“此话当真?你日后不再亲近他给他送那些银财物品的?” 我赶紧摇头:“不送了。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高淳吸了口气:“我过两日就要出征西夏,但我答应你让禁军统领帮你看着,宁武侯家的我也会给个示意。不伤了他性命就是。” “啊?!你要出征?!我怎么都没听说??”我大吃一惊,一骨碌翻身起来,屁股疼得我直抽抽。 “军国大事,你又被禁足,圣上说无需给你知道。你现在知道陛下对你何等失望了吗?”高淳扶住我。 “我!?” 是的,圣人一直必须每三天去一次枢密院,参与议事。我,去过三次,认了个脸,就一直抱病再没去过。 可是,打仗太可怕了。我想起前世的二哥和我死得那么惨,禁不住就发抖:“你一定要去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唐方防盗,发糖。—— 方佑生看看唐方还有些一歪一歪地被拽走了,忽然想把她含在嘴里,糖糖,不知道会不会含化了。 他低头发了条短信。 唐方手机响了,点开一看。陌生号码来的信息:“我想吃糖。”落款:方佑生老流氓。 林子君一瞄,哈哈笑:“他倒知道是个老流氓!” 唐果在操场上和小朋友们狂奔,一头的汗。几个熟悉的家长和唐方打招呼:“果果阿姐来啦。” 一个外婆就笑眯眯地问:“你老公呢?噶好看格男小囡,又噶体贴侬,真好啊。” 旁边一个妈妈也笑着说:“可不是,你们唐果一口一个姐夫,叫得那个甜啊。” 好几个小朋友拉着唐果跑过来问:“果果姐姐!你老公呢?我们要吃糖!” 唐方脸都黑了。 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给点阳光就灿烂。 电话铃就响起来。容易在那边懒洋洋地问:“有人要吃糖了吧?” 唐方冷笑着挂了电话,把方佑生的短信截屏,发给了容易。顺手关了机。 唐果被拎着回家时,可怜兮兮地看着林子君:“君君,我想去你家玩陈哥哥的手办。上次那个路飞我都还没玩够!” 林子君笑眯眯抱起他:“没问题!今晚跟我睡!” 方佑生还等在外面,看见唐果挥挥手,从车上取了一盒新的乐高给他:“什么时候和我一起搭?” 唐果抱了礼物说:“谢谢叔叔!” 方佑生摸摸脸:“我有这么老吗” 唐果毅然地回答:“我姐夫说了,除了他以外的男人,不是爷爷就是叔叔,我叫你叔叔你应该高兴了。” 林子君笑得阴险:“再见啦方叔叔!” 唐方送走林子君和唐果,忽然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自从容易厚着脸皮接送唐果蹭下午茶,她在楼上也总听见楼下闹哄哄的。 唐方打开一楼二楼亭子间改造的储藏室,把夏季的鞋子理出来准备换季。看着储物大柜子上头,想起容易陪唐果捉迷藏,爬到这上面,等唐果去找他。唐果找了一会儿找不到他,弄堂里来了两个小朋友玩,三个人对着电视开始打游戏,就把容易忘了。容易竟然耐心地趴在柜子上头等了十来分钟,才跳下来气急败坏委屈之极地问唐果:“你怎么不来找我?!” 唐果头也不抬:“我找不到你。” 容易趁机跑上二楼来绘声绘色地表示自己有多委屈。他竟然还会嘟嘴!好像什么梯子都不用就能蹭蹭往上爬,更别说有梯子了。 唐方将高跟鞋放进鞋盒,是那夜在半岛害她摔了一跤的manolo blahnik。不由得脸一红。她从来没觉得小鲜肉有什么吸引力,看脸,一切得看脸。可是遇到容易这么经得起看的小鲜肉,她只能尽量避开才对。 鞋柜里的近百双鞋理完,天都黑了。唐方满意地看看自己的成果,鞋子、鞋盒、立拍得的照片说明,全部对应得起来。夏天的凉鞋拖鞋布鞋排在外面。前几天还穿的短靴也都收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唐方突然想起容易每天换的鞋子。那孩子,似乎只穿一个牌子的球鞋。她做老师的时候,他好像就是这个习惯,穿得很好看,裤脚管卷得随意,脚踝半露。她翻过容易的朋友圈,限量版的定制的签名版的,鞋柜的体量,以她的经验看,应该在一千双左右。 思维跳跃的唐小姐,一边泡澡,一边感叹,做小明星能有几个赚钱的?自己还不够花呢。哪个大牌会送鞋子给你穿?还不是得血汗钱一双双买回来。更别说更花钱的包、表、衣服和汽车了。终极梦想还得买房买楼开酒吧开餐厅参股上市之类的。 容易不一样,他有个富爸爸。还算好的。 唐方眨了眨眼,放下手看看自己满手的泡泡。自从关了手机后,似乎她一直在想和容易有关的事?看到柜子想到捉迷藏嘟嘴撒娇的事,看到鞋子也想到他了,现在洗澡,光着身子明明在思考最实际的金钱问题,为什么还是和那男生相关? 好色,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唐方实在没办法整个人埋进泡泡里去,会呛死。只能哀号一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欲-望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几年没有,不想也就没什么。一开了闸,就跟开了封印似的。会有点想,很想。加上有人一直在你面前不停开屏勾引你,更是煎熬。 我应该学习林子君,自力更生,丰欲足食。唐方开始认真考虑明天要向林子君请教玩具品种和性价比。她看到过林子君一抽屉的玩具,闪瞎了眼,吓得她只能闭上眼,被林子君好生嘲笑了一番。 可是我家里没有地方能放这些东西。唐方极为现实的一面又跳了出来,似乎一个焦躁不安的小人在屋子里来回倒腾。大衣柜?书柜?床头柜? 唐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带锁的柜子或者抽屉,能够安全放置解决自身需求的东西。一想到唐果翻出来拿给容易或者谁看,她老血要喷出三斗来。 唐方沮丧地泡到水温渐渐凉了,才站起身,伸手擦了擦镜子上的水雾。满面红光,汗珠细密,两眼也晶晶亮,就差一声狼嚎了。 忽地浴室门咔塔一声开了。唐方吓得脚下一滑,摔回了按摩浴缸里,幸好手快,撑了一下。她狼狈不堪地转过头,更加狼狈不堪了。 “容——容易?” 这算心想事成? “你哪来的钥匙!”唐方立刻回过神来,熊熊怒火燃烧了她。 “你告诉我的啊。”容易一边脱衣服,一边认真回答。 一看到他脱衣服,唐方眨眨眼,热气蒸腾的浴室里,熏得她脑子都晕了。 to be,or not to be这时候她的台词应该是让他滚蛋吧?但舌头打结,有什么在叫嚣。 容易一打不通她手机,立刻甩下一句家里有事,就直奔机场,亏得沪杭快线,航班多的是,跑来唐方家,想也不想,直接摸一摸地垫下头,备用钥匙竟然还在。 简直天从人愿。他觉得自己泰迪上身已经好一段日子了,平时屋里屋外,有机会就撩。唐方不经撩,这千真万确。但这女人原则太强,放不下身段舍不得脸面,还总记着年龄差颜值差师生鸿沟,动不动一张嘴戳人要害,趁机翻脸赶人。 唐方看着容易就这么露出六块腹肌,坦呈在自己面前,不知道为什么,唐方不合时宜地想到榴莲。 “别走神,唐方!”容易皱起眉,这女人,这种时候还总走神,肯定想到吃的了! 唐方天人交战,看和不看也折磨死她了。这人一有机会就要黏着她靠着她,说些恶心的甜言蜜语,永远在发情期状态。但这么正大光明的让她看,还是头一次。 “我好看吗?” 唐方无力地给了自己最后一个机会:“你出去——” “你不想?”容易嗤之以鼻,两步跨入浴缸。唐方低声捂着脸摇头惊叫起来,要命了,在她眼前直晃荡着呢。走开!谁要和你打招呼! 手被扯了下来,唐方一肚子义正言辞的斥责,甚至想好了严肃无比的那句“容易你不经允许这叫企图强奸”,都被容易一口吃了进去。 谁说鸳鸯浴很好玩的?容易一肚子的火气,滑不溜丢不说,还不好着力,光亲就已经费力得很。这个女人还不听话,直往下滑。 唐方晕乎乎地被提溜出浴缸,迷迷糊糊地看着深灰色的地上摊着她所有的大浴巾。她觉得自己像个行李箱似的,就这么被搁平在地上。影片里浪漫的浴缸运动,怎么好像和她一点也不搭界? “硬吗?”一个声音呢喃在耳边。 唐方红着脸抱紧身上的人轻声嗯了一声。这人太不要脸,这种话也问得出口。 “我问的是地上。”容易极力忍着笑,他喜欢这样的唐方,太喜欢了。不管她怎么抗拒,她还是诚实的。不管她怎么走神,她还是在线的。不管她变成怎样,她还是唐方。 唐方一愣,老老实实地答:“有一点。”然后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谬误,脸更红了。 一双手提溜起她,唐方还是有种被拎的感觉。反应过来已经被牵着进了卧室。浴室暖黄的灯光投了进来,地上有一扇门那样的亮光。隐隐能看见床,就在前方。 容易把她丢在床垫上,微微蹙了蹙眉:“公主抱我可以的,不过我觉得你不想被那样抱。” 唐方觉得他是钻进自己肚子里的孙悟空,瞪了眼看他越来越近的笑脸,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地点了点头,也笑了起来。 是的,她会觉得很滑稽。别人觉得浪漫无比的事,她往往都会觉得很滑稽。 容易在鼻尖靠着她的时候停住:“唐方,我懂你。” 唐方抬了抬下巴,蹭了蹭他的鼻子。好吧,你是很懂我。 “没有但是。”容易笑了起来:“别说但是。”他一口咬住眼前艳红的唇。 一寸一寸,一分一分。我都要懂。没有但是。 唐方想说什么。 容易在她唇齿间缠绵:“我不出声,你也别叫。”他轻轻离开她一公分:“老房子隔音差。” 唐方被他熨烫得无比体贴,是的,你懂我。你怎么这么懂? 她笑得震动起来。容易咬了咬牙,在数量和质量上毅然选择了前者。 他忍不住,没法忍。忍无可忍。他等了太多年了。从她开着她的杜卡迪大魔鬼,停在十四岁的他身边,拿下头盔,冷冰冰地嘲笑他水平太烂摔得难看的那一天开始。 他要让唐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魔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唐方送走林子君和唐果,忽然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自从容易厚着脸皮接送唐果蹭下午茶,她在楼上也总听见楼下闹哄哄的。 唐方打开一楼二楼亭子间改造的储藏室,把夏季的鞋子理出来准备换季。看着储物大柜子上头,想起容易陪唐果捉迷藏,爬到这上面,等唐果去找他。唐果找了一会儿找不到他,弄堂里来了两个小朋友玩,三个人对着电视开始打游戏,就把容易忘了。容易竟然耐心地趴在柜子上头等了十来分钟,才跳下来气急败坏委屈之极地问唐果:“你怎么不来找我?!” 唐果头也不抬:“我找不到你。” 容易趁机跑上二楼来绘声绘色地表示自己有多委屈。这样的男孩子,竟然还会嘟嘴!好像什么梯子都不用就能蹭蹭往上爬,更别说有梯子了。 唐方将高跟鞋放进鞋盒,是那夜在半岛害她摔了一跤的manolo blahnik。不由得脸一红。她从来没觉得小鲜肉有什么吸引力,看脸,一切得看脸。可是遇到容易这么经得起看的小鲜肉,她只能尽量避开。 鞋柜里的近百双鞋理完,天都黑了。唐方满意地看看自己的成果,鞋子、鞋盒、立拍得的照片说明,全部对应得起来。夏天的凉鞋拖鞋布鞋排在外面。前几天还穿的短靴也都收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唐方突然想起容易每天换的鞋子。那孩子,似乎只穿一个牌子的球鞋。她做老师的时候,他好像就是这个习惯,穿得很好看,裤脚管卷得随意,脚踝半露。她翻过容易的朋友圈,限量版的定制的签名版的,鞋柜的体量,以她的经验看,应该在一千双左右。 思维跳跃的唐小姐,一边泡澡,一边感叹,做小明星能有几个赚钱的?自己还不够花呢。哪个大牌会送鞋子给你穿?还不是得血汗钱一双双买回来。更别说更花钱的包、表、衣服和汽车了。终极梦想还得买房买楼开酒吧开餐厅参股上市之类的。 容易不一样,他有个富爸爸。还算好的。 唐方眨了眨眼,放下手看看自己满手的泡泡。自从关了手机后,似乎她一直在想和容易有关的事?看到柜子想到捉迷藏嘟嘴撒娇的事,看到鞋子也想到他了,现在洗澡,光着身子明明在思考最实际的金钱问题,为什么还是和那男生相关? 好色,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唐方实在没办法整个人埋进泡泡里去,会呛死。只能哀号一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欲-望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几年没有,不想也就没什么。一开了闸,就跟开了封印似的。会有点想,很想。加上有人一直在你面前不停开屏勾引你,更是煎熬。 我应该学习林子君,自力更生,丰欲足食。唐方开始认真考虑明天要向林子君请教玩具品种和性价比。她看到过林子君一抽屉的玩具,闪瞎了眼,吓得她只能闭上眼,被林子君好生嘲笑了一番。 可是我家里没有地方能放这些东西。唐方极为现实的一面又跳了出来,似乎一个焦躁不安的小人在屋子里来回倒腾。大衣柜?书柜?床头柜? 唐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带锁的柜子或者抽屉,能够安全放置解决自身需求的东西。一想到唐果翻出来拿给容易或者谁看,她老血要喷出三斗来。 唐方沮丧地泡到水温渐渐凉了,才站起身,伸手擦了擦镜子上的水雾。满面红光,汗珠细密,两眼也晶晶亮,就差一声狼嚎了。 忽地浴室门咔塔一声开了。唐方吓得脚下一滑,摔回了按摩浴缸里,幸好手快,撑了一下。她狼狈不堪地转过头,更加狼狈不堪了。 “容——容易?” 这算心想事成? “你哪来的钥匙!”唐方立刻回过神来,熊熊怒火燃烧了她。 “你告诉我的啊。”容易一边脱衣服,一边认真回答。 一看到他脱衣服,唐方眨眨眼,热气蒸腾的浴室里,熏得她脑子都晕了。 to be,or not to be这时候她的台词应该是让他滚蛋吧?但舌头打结,有什么在叫嚣。 容易一打不通她手机,立刻甩下一句家里有事,就直奔机场,亏得沪杭快线,航班多的是,跑来唐方家,想也不想,直接摸一摸地垫下头,备用钥匙竟然还在。 简直天从人愿。他觉得自己泰迪上身已经好一段日子了,平时屋里屋外,有机会就撩。唐方不经撩,这千真万确。但这女人原则太强,放不下身段舍不得脸面,还总记着年龄差颜值差师生差,动不动一张嘴戳人要害,趁机翻脸赶人。 唐方看着容易就这么露出六块腹肌,坦呈在自己面前,不知道为什么,唐方不合时宜地想到榴莲。 “别走神,唐方!”容易皱起眉,这女人,这种时候还总走神,肯定想到吃的了! 唐方天人交战,看和不看也折磨死她了。这人一有机会就要黏着她靠着她,说些恶心的甜言蜜语,发情期状态。但这么正大光明的让她看,还是头一次。 “我好看吗?” 唐方无力地给了自己最后一个机会:“你出去——” “你不想?”容易嗤之以鼻,两步跨入浴缸。唐方低声捂着脸摇头惊叫起来,要命了,在她眼前直晃荡着呢。走开!谁要和你打招呼! 手被扯了下来,唐方一肚子义正言辞的斥责,甚至想好了严肃无比的那句“容易你不经允许这叫企图强奸”,都被容易一口吃了进去。 谁说鸳鸯浴很好玩的?容易一肚子的火气,滑不溜丢不说,还不好着力,光亲就已经费力得很。这个女人还不听话,直往下滑。 唐方晕乎乎地被提溜出浴缸,迷迷糊糊地看着深灰色的地上摊着她所有的大浴巾。她觉得自己像个行李箱似的,就这么被搁平在地上。影片里浪漫的浴缸运动,怎么好像和她一点也不搭界? “硬吗?”一个声音呢喃在耳边。 唐方红着脸抱紧身上的人轻声嗯了一声。这人太不要脸,这种话也问得出口。 “我问的是地上。”容易极力忍着笑,他喜欢这样的唐方,太喜欢了。不管她怎么抗拒,她还是诚实的。不管她怎么走神,她还是在线的。不管她变成怎样,她还是唐方。 唐方一愣,老老实实地答:“有一点。”然后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谬误,脸更红了。 一双手提溜起她,唐方还是有种被拎的感觉。反应过来已经被牵着进了卧室。浴室暖黄的灯光投了进来,地上有一扇门那样的亮光。隐隐能看见床,就在前方。 容易把她丢在床垫上,微微蹙了蹙眉:“公主抱我可以的,不过我觉得你不想被那样抱。” 唐方觉得他是钻进自己肚子里的孙悟空,瞪了眼看他越来越近的笑脸,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地点了点头,也笑了起来。 是的,她会觉得很滑稽。别人觉得浪漫无比的事,她往往都会觉得很滑稽。 容易在鼻尖靠着她的时候停住:“唐方,我懂你。” 唐方抬了抬下巴,蹭了蹭他的鼻子。好吧,你是很懂我。 “没有但是。”容易笑了起来:“别说但是。”他一口咬住眼前艳红的唇。 一寸一寸,一分一分。我都要懂。没有但是。 唐方想说什么。 容易在她唇齿间缠绵:“我不出声,你也别叫。”他轻轻离开她一公分:“老房子隔音差。” 唐方被他熨烫得无比体贴,是的,你懂我。你怎么这么懂? 她笑得震动起来。容易咬了咬牙,在数量和质量上毅然选择了前者。 他忍不住,没法忍。忍无可忍。他等了太多年了。从她开着她的杜卡迪大魔鬼,停在十四岁的他身边,拿下头盔,冷冰冰地嘲笑他水平太烂摔得难看的那一天开始。 他要让唐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魔鬼。 唐方想不到容易同学越战越勇,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车前自有路。她渐生怯意,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涝死,天不遂人愿,哭笑不得。 奈何容易探索精神极强,把她翻过来倒过去煎烙饼似的折腾,时不时还要确认一下她的反应。唐方终于忍不住提醒他:“容小易……” “再叫一次”。容易的汗滴在唐方胸口,滚烫。 “什么?”唐方有懵。 “叫我名字。”容易俯下身箍牢她。 “容易,容小易,容小易同学!”唐方低声贴着他笑道。 砰的一声,唐方哀呼一声,头撞在了床头板上。 “唐方,唐方,唐老师?”容易眼角泛红,笑得暧昧之际,伸出一只手替唐方挡住床板,却把她顶得无路可逃。 最后两个人汗涔涔缠在一起,气喘吁吁。 唐方才缓缓地继续自己刚才要说的话:“容小易,你有完没完?记着世上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容易笑得床都震动了:“唐方,也没有人告诉你,你在床上实在不会聊天?” “我的数据标本基数太小,有必要扩充一下,起码到两位数才能客观判断?” “你是要集邮十二星座还是三十六行?” “一百零八罗汉也可以考虑。”唐方哈哈笑。 “我是演员。” 唐方瞬间秒懂,用尽力气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你刚才已经玩过角色扮演了。” “你本来就是我老师,那叫本色演出。你想看我演处女座吗?或者你喜欢哪个职业有过幻想?罗汉就算了,裸汉没问题。”容易手还是死死搂着,腿还是牢牢压着。 唐方叹气:“你重死了,让我起来。” “天还黑着呢。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唐小姐,既然我们这么有缘分躺在一张床上,不如——?”容易八爪鱼一样靠上来。 “打住!”唐方努力板起脸:“我要出门。” “干什么去?”容易皱起眉头,立刻更紧地抱住她:“别吃那个,不好。” “谁让你不戴套?”唐方盖住脸。妇女和少女的区别太现实,她第一时间就想到怀孕可能。 “我从飞机上下来的,身边要有套你就可以踢我出门了。”容易嘟起嘴,一脸委屈掰开唐方的手指。 唐方瞪起眼:“我一离异妇女有套就正常了?” 容易眨眨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是带着两盒来找我的?” 枕头打在他脸上。唐方恼羞成怒。 容易抱着她求饶了半天:“有就生呗。你想想生一个长得像我的儿子你该多爽?天天亲天天捏。你想要结婚证,我们马上就去办。你要想自由,我来给你做男保姆,地下情也行。你要不想看见我,我在你对面住,随叫随到随到随用有求必应。你要想养孩子,你养。赏脸能让我一起养,求之不得。反正你想怎么样都行。我养的起你和儿子的。片子烂就烂有钱赚就行,广告傻就傻有钱就好。” 唐方背对着他,默然了片刻,闭上眼。 “唐方?” “我要睡觉了,别吵。”唐方声音嗡嗡的。 “我早上就要回帝都,咱们抓紧时间。”容易腆着脸凑上来抱紧了她,亲了亲她的耳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唐方防盗-- 方佑生和孟里倒太平了。熬到容易去帝都干活,唐方觉得世界终于清净了,太平了,脚也能好得差不多了。林子君主动担任起接送唐果的活来,两人见面机会还比往常多。 林子君笑着说:“烈女怕缠郎,我看容易蛮好的。早点包养了,免得他出卖色相,到底不是什么好工作。” “职业歧视啊,你还做律师。人家是演员好吗?演员懂吗?表演艺术家德艺双馨。”唐方嗤之以鼻。林子君这德性还做律师她就一直看不惯,歧视观念最重。 林子君打了个哈哈:“好人家的孩子会去做这个?好好的书不念,对着一群不认识的人笑啊哭啊闹啊脱啊的,不是为了钱,谁干?” 唐方眉毛一挑,林子君举起手投降:“别啊,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我职业歧视性别歧视肤色歧视种族歧视地域歧视。我就是一歧视病人。你别治。” 两个人付了钱,沿着马路往唐果幼儿园走去。 “你家陈先生那个邮件算什么意思?我看了半天,没觉得他哪里要跟你离婚啊。”唐方站在路边买了两个海盐焦糖冰淇淋,网红店这个点难得没人排队。 林子君舔一口冰凉,吁出一口气:“看不成是你智商低啊,什么都往好里想。我那套房子不是挂出去卖吗?他让我卖掉了,替我补点钱换一套大的。你说什么意思?” 唐方眨巴眨巴眼:“好事啊,你那套挂一千万,他贴钱你再买,不是资产增值吗?” 林子君敲了她脑袋一下:“说你笨吧,孟里手上那么多套房子,你怎么只要了一套?他七八辆车子,你怎么只要了一辆?还有他户头藏了多少钱你也不查一查?那么点赡养费你还感恩戴德拿着脸红!” 林子君恨铁不成钢:“我那套是婚前财产,是我的钱。他要我再买房子,那房子就变成婚后共同财产。他就把我这一千万套走了一半。再说了,我怀疑他外面有人了,这是一个信号,让我主动提离婚的信号。” 唐方再眨巴眨巴眼:“你才笨吧。现在内环是什么价钱?你睁大眼看看,隔壁马路上二手房都十万一个平方米了。一套三百平方顶层,怎么也要三千万吧?你要买了,将来一人一半,你一千五百万到手还赚五百万。你从小就数学差钻牛角尖!陈先生送钱给你你也不要,真是!”啊呜一口,咬掉一小半冰淇淋,冻得牙龈酸死。 林子君呆了一呆,冷笑起来:“他要那么好心,怎么不直接往我卡里打五百万?” 唐方不理她了:“你有自己的卡吗?公务卡一张,一张运通黑卡,一张花旗黑卡,你还想怎么样?我要是陈先生,早甩了你。” 林子君追上来:“你是我朋友还是他朋友啊!他出轨在先的好伐。” 唐方摇头:“所以你就出轨在后未遂还被捉奸在床?” 林子君尴尬地一口吃完冰淇淋:“我这不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又没真的出轨。” “没好好谈过恋爱的女人啊,就是不行,昏招一大堆,有理说不清。”唐方这几年说了几百遍了,懒得再说。 林子君住了嘴。唐果幼儿园门口停着的一辆Gt3,车牌号看起来很熟。车上人没有一个,侧玻璃窗上贴了罚单一张。 “方佑生这个贱人来干嘛?贼心不死。”林子君嘻嘻笑:“我要是你就吃他的喝他的玩他的花他的,偏不给他碰一根汗毛。急死这赤佬。” 唐方叹了口气:“你现在吃陈先生的喝陈先生的玩陈先生的花陈先生的,他也没碰你一根汗毛,你开心伐?” 林子君无语了,甩甩头大步进了幼儿园,和保安小哥打招呼。保安小哥一看美女两眼放光:“林小姐啊,来接果果?” 方佑生从后面追上来:“哎,林子君——唐方——等等我!” 唐方转头,方佑生穿了件paulSmith的白衬衫,一条浅蓝麻料裤子,的确人模狗样,看起来有点好看。 林子君不理他:“保安师傅——这个男人我们不认识,别给他进幼儿园啊。” 方佑生笑嘻嘻:“那我在外面等你们。” 唐方看看他的Gt3,笑了笑:“你被贴了张单子。” 方佑生笑了笑:“不要紧,不扣分就好。我请你们吃晚饭吧。当做赔礼道歉?” 唐方看着林子君已经大步远去,索性停了脚:“你为什么要赔礼道歉?” 方佑生揉了揉鼻子:“我说错话做错事了?” 唐方失笑:“方先生,你不能觉得新鲜就都想玩一玩。” 方佑生深情款款:“你在我这里快十年了,再好的保鲜也不算新鲜了。我诚心诚意的,你要不要看看?” 林子君已经折返回来一把拉了她就走,恶形恶状地冲着方佑生骂了一句:“先撩者贱!离我家糖糖远一点!” 方佑生看看唐方还有些一歪一歪地被拽走了,忽然想把她含在嘴里,糖糖,不知道会不会含化了。 他低头发了条短信。 唐方手机响了,点开一看。陌生号码来的信息:“我想吃糖。”落款:方佑生老流氓。 林子君一瞄,哈哈笑:“他倒知道是个老流氓!” 唐果在操场上和小朋友们狂奔,一头的汗。几个熟悉的家长和唐方打招呼:“果果阿姐来啦。” 一个外婆就笑眯眯地问:“你老公呢?噶好看格男小囡,又噶体贴侬,真好啊。” 旁边一个妈妈也笑着说:“可不是,你们唐果一口一个姐夫,叫得那个甜啊。” 好几个小朋友拉着唐果跑过来问:“果果姐姐!你老公呢?我们要吃糖!” 唐方脸都黑了。 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给点阳光就灿烂。 电话铃就响起来。容易在那边懒洋洋地问:“有人要吃糖了吧?” 唐方冷笑着挂了电话,把方佑生的短信截屏,发给了容易。顺手关了机。 唐果被拎着回家时,可怜兮兮地看着林子君:“君君,我想去你家玩陈哥哥的手办。上次那个路飞我都还没玩够!” 林子君笑眯眯抱起他:“没问题!今晚跟我睡!” 方佑生还等在外面,看见唐果挥挥手,从车上取了一盒新的乐高给他:“什么时候和我一起搭?” 唐果抱了礼物说:“谢谢叔叔!” 方佑生摸摸脸:“我有这么老吗” 唐果毅然地回答:“我姐夫说了,除了他以外的男人,不是爷爷就是叔叔,我叫你叔叔你应该高兴了。” 林子君笑得阴险:“再见啦方叔叔!” 唐方送走林子君和唐果,忽然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自从容易厚着脸皮接送唐果蹭下午茶,她在楼上也总听见楼下闹哄哄的。 唐方打开一楼二楼亭子间改造的储藏室,把夏季的鞋子理出来准备换季。看着储物大柜子上头,想起容易陪唐果捉迷藏,爬到这上面,等唐果去找他。唐果找了一会儿找不到他,弄堂里来了两个小朋友玩,三个人对着电视开始打游戏,就把容易忘了。容易竟然耐心地趴在柜子上头等了十来分钟,才跳下来气急败坏委屈之极地问唐果:“你怎么不来找我?!” 唐果头也不抬:“我找不到你。” 容易趁机跑上二楼来绘声绘色地表示自己有多委屈。这样的男孩子,竟然还会嘟嘴!好像什么梯子都不用就能蹭蹭往上爬,更别说有梯子了。 唐方将高跟鞋放进鞋盒,是那夜在半岛害她摔了一跤的manolo blahnik。不由得脸一红。她从来没觉得小鲜肉有什么吸引力,看脸,一切得看脸。可是遇到容易这么经得起看的小鲜肉,她只能尽量避开。 鞋柜里的近百双鞋理完,天都黑了。唐方满意地看看自己的成果,鞋子、鞋盒、立拍得的照片说明,全部对应得起来。夏天的凉鞋拖鞋布鞋排在外面。前几天还穿的短靴也都收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唐方突然想起容易每天换的鞋子。那孩子,似乎只穿一个牌子的球鞋。她做老师的时候,他好像就是这个习惯,穿得很好看,裤脚管卷得随意,脚踝半露。她翻过容易的朋友圈,限量版的定制的签名版的,鞋柜的体量,以她的经验看,应该在一千双左右。 思维跳跃的唐小姐,一边泡澡,一边感叹,做小明星能有几个赚钱的?自己还不够花呢。哪个大牌会送鞋子给你穿?还不是得血汗钱一双双买回来。更别说更花钱的包、表、衣服和汽车了。终极梦想还得买房买楼开酒吧开餐厅参股上市之类的。 容易不一样,他有个富爸爸。还算好的。 唐方眨了眨眼,放下手看看自己满手的泡泡。自从关了手机后,似乎她一直在想和容易有关的事?看到柜子想到捉迷藏嘟嘴撒娇的事,看到鞋子也想到他了,现在洗澡,光着身子明明在思考最实际的金钱问题,为什么还是和那男生相关? 好色,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唐方实在没办法整个人埋进泡泡里去,会呛死。只能哀号一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欲-望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几年没有,不想也就没什么。一开了闸,就跟开了封印似的。会有点想,很想。加上有人一直在你面前不停开屏勾引你,更是煎熬。 我应该学习林子君,自力更生,丰欲足食。唐方开始认真考虑明天要向林子君请教玩具品种和性价比。她看到过林子君一抽屉的玩具,闪瞎了眼,吓得她只能闭上眼,被林子君好生嘲笑了一番。 可是我家里没有地方能放这些东西。唐方极为现实的一面又跳了出来,似乎一个焦躁不安的小人在屋子里来回倒腾。大衣柜?书柜?床头柜? 唐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带锁的柜子或者抽屉,能够安全放置解决自身需求的东西。一想到唐果翻出来拿给容易或者谁看,她老血要喷出三斗来。 唐方沮丧地泡到水温渐渐凉了,才站起身,伸手擦了擦镜子上的水雾。满面红光,汗珠细密,两眼也晶晶亮,就差一声狼嚎了。 忽地浴室门咔塔一声开了。唐方吓得脚下一滑,摔回了按摩浴缸里,幸好手快,撑了一下。她狼狈不堪地转过头,更加狼狈不堪了。 “容——容易?” 这算心想事成? “你哪来的钥匙!”唐方立刻回过神来,熊熊怒火燃烧了她。 “你告诉我的啊。”容易一边脱衣服,一边认真回答。 一看到他脱衣服,唐方眨眨眼,热气蒸腾的浴室里,熏得她脑子都晕了。 to be,or not to be这时候她的台词应该是让他滚蛋吧?但舌头打结,有什么在叫嚣。 容易一打不通她手机,立刻甩下一句家里有事,就直奔机场,亏得沪杭快线,航班多的是,跑来唐方家,想也不想,直接摸一摸地垫下头,备用钥匙竟然还在。 简直天从人愿。他觉得自己泰迪上身已经好一段日子了,平时屋里屋外,有机会就撩。唐方不经撩,这千真万确。但这女人原则太强,放不下身段舍不得脸面,还总记着年龄差颜值差师生差,动不动一张嘴戳人要害,趁机翻脸赶人。 唐方看着容易就这么露出六块腹肌,坦呈在自己面前,不知道为什么,唐方不合时宜地想到榴莲。 “别走神,唐方!”容易皱起眉,这女人,这种时候还总走神,肯定想到吃的了! 唐方天人交战,看和不看也折磨死她了。这人一有机会就要黏着她靠着她,说些恶心的甜言蜜语,发情期状态。但这么正大光明的让她看,还是头一次。 “我好看吗?” 唐方无力地给了自己最后一个机会:“你出去——” “你不想?”容易嗤之以鼻,两步跨入浴缸。唐方低声捂着脸摇头惊叫起来,要命了,在她眼前直晃荡着呢。走开!谁要和你打招呼! 手被扯了下来,唐方一肚子义正言辞的斥责,甚至想好了严肃无比的那句“容易你不经允许这叫企图□□”,都被容易一口吃了进去。 谁说鸳鸯浴很好玩的?容易一肚子的火气,滑不溜丢不说,还不好着力,光亲就已经费力得很。这个女人还不听话,直往下滑。 唐方晕乎乎地被提溜出浴缸,迷迷糊糊地看着深灰色的地上摊着她所有的大浴巾。她觉得自己像个行李箱似的,就这么被搁平在地上。影片里浪漫的浴缸运动,怎么好像和她一点也不搭界? “硬吗?”一个声音呢喃在耳边。 唐方红着脸抱紧身上的人轻声嗯了一声。这人太不要脸,这种话也问得出口。 “我问的是地上。”容易极力忍着笑,他喜欢这样的唐方,太喜欢了。不管她怎么抗拒,她还是诚实的。不管她怎么走神,她还是在线的。不管她变成怎样,她还是唐方。 唐方一愣,老老实实地答:“有一点。”然后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谬误,脸更红了。 一双手提溜起她,唐方还是有种被拎的感觉。反应过来已经被牵着进了卧室。浴室暖黄的灯光投了进来,地上有一扇门那样的亮光。隐隐能看见床,就在前方。 容易把她丢在床垫上,微微蹙了蹙眉:“公主抱我可以的,不过我觉得你不想被那样抱。” 唐方觉得他是钻进自己肚子里的孙悟空,瞪了眼看他越来越近的笑脸,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地点了点头,也笑了起来。 是的,她会觉得很滑稽。别人觉得浪漫无比的事,她往往都会觉得很滑稽。 容易在鼻尖靠着她的时候停住:“唐方,我懂你。” 唐方抬了抬下巴,蹭了蹭他的鼻子。好吧,你是很懂我。 “没有但是。”容易笑了起来:“别说但是。”他一口咬住眼前艳红的唇。 一寸一寸,一分一分。我都要懂。没有但是。 唐方想说什么。 容易在她唇齿间缠绵:“我不出声,你也别叫。”他轻轻离开她一公分:“老房子隔音差。” 唐方被他熨烫得无比体贴,是的,你懂我。你怎么这么懂? 她笑得震动起来。容易咬了咬牙,在数量和质量上毅然选择了前者。 他忍不住,没法忍。忍无可忍。他等了太多年了。从她开着她的杜卡迪大魔鬼,停在十四岁的他身边,拿下头盔,冷冰冰地嘲笑他水平太烂摔得难看的那一天开始。 他要让唐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魔鬼。 唐方想不到容易同学越战越勇,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车前自有路。她渐生怯意,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涝死,天不遂人愿,哭笑不得。 奈何容易探索精神极强,把她翻过来倒过去煎烙饼似的折腾,时不时还要确认一下她的反应。唐方终于忍不住提醒他:“容小易……” “再叫一次”。容易的汗滴在唐方胸口,滚烫。 “什么?”唐方有懵。 “叫我名字。”容易俯下身箍牢她。 “容易,容小易,容小易同学!”唐方低声贴着他笑道。 砰的一声,唐方哀呼一声,头撞在了床头板上。 “唐方,唐方,唐老师?”容易眼角泛红,笑得暧昧之际,伸出一只手替唐方挡住床板,却把她顶得无路可逃。 最后两个人汗涔涔缠在一起,气喘吁吁。 唐方才缓缓地继续自己刚才要说的话:“容小易,你有完没完?记着世上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容易笑得床都震动了:“唐方,也没有人告诉你,你在床上实在不会聊天?” “我的数据标本基数太小,有必要扩充一下,起码到两位数才能客观判断?” “你是要集邮十二星座还是三十六行?” “一百零八罗汉也可以考虑。”唐方哈哈笑。 “我是演员。” 唐方瞬间秒懂,用尽力气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你刚才已经玩过角色扮演了。” “你本来就是我老师,那叫本色演出。你想看我演处女座吗?或者你喜欢哪个职业有过幻想?罗汉就算了,裸汉没问题。”容易手还是死死搂着,腿还是牢牢压着。 唐方叹气:“你重死了,让我起来。” “天还黑着呢。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唐小姐,既然我们这么有缘分躺在一张床上,不如——?”容易八爪鱼一样靠上来。 “打住!”唐方努力板起脸:“我要出门。” “干什么去?”容易皱起眉头,立刻更紧地抱住她:“别吃那个,不好。” “谁让你不戴套?”唐方盖住脸。妇女和少女的区别太现实,她第一时间就想到怀孕可能。 “我从飞机上下来的,身边要有套你就可以踢我出门了。”容易嘟起嘴,一脸委屈掰开唐方的手指。 唐方瞪起眼:“我一离异妇女有套就正常了?” 容易眨眨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是带着两盒来找我的?” 枕头打在他脸上。唐方恼羞成怒。 容易抱着她求饶了半天:“有就生呗。你想想生一个长得像我的儿子你该多爽?天天亲天天捏。你想要结婚证,我们马上就去办。你要想自由,我来给你做男保姆,地下情也行。你要不想看见我,我在你对面住,随叫随到随到随用有求必应。你要想养孩子,你养。赏脸能让我一起养,求之不得。反正你想怎么样都行。我养的起你和儿子的。片子烂就烂有钱赚就行,广告傻就傻有钱就好。” 唐方背对着他,默然了片刻,闭上眼。 “唐方?” “我要睡觉了,别吵。”唐方声音嗡嗡的。 “我早上就要回帝都,咱们抓紧时间。”容易腆着脸凑上来抱紧了她,亲了亲她的耳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唐方防盗--- 华灯初上,南京西路的嘉里中心灯火璀璨。 会议室里,围坐着二十多个人,正在看手中的资料,小声地讨论着。 唐方抬起头,微笑着柔声说:“很抱歉,我对c和d这两家小吃店被列入推荐名单是投了否定票的,并且作为主要否决人说明了具体的原因。还有x餐厅也距离一星的标准有一定差距。如果我没记错,前天大家讨论的时候这两点是全体通过的,所以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三家餐厅还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全场静默。 朱丽莎抬起眼。对面发言的女人,长发乌黑发亮,扎了一个高马尾,没有刘海的额头光洁饱满,眉毛乌黑,刀锋一般上扬,眸子清亮,唇边带着一丝礼貌的笑容,却总让她觉得那笑容里有一股子清高和不屑。 朱小姐向来不喜欢清高的女人,更不喜欢对她的决定有疑义的女人。她看着唐方,唐方也看着她。前天的群体会议表决里只有这位朱小姐不在,可想而知原因。 “这是我们和有关部门的共同决策,c和d两家小吃店虽然有点瑕疵,但毕竟代表了上海的形象,在游客方面很具代表性,而且也需要扶持这样的国营老企业。虽然我们的排行榜全球权威性第一,但有时也需要入乡随俗,给予更多的像x餐厅这样的企业一个机会。我这样解释,唐小姐能明白吗?”朱丽莎淡淡地解释。有些人,永远不懂得开口的时机。 唐方依然在微笑:“如果贵司的这份排行榜需要迁就有关部门或者某家餐厅,必然将会影响到自身的公信力,相比较东京、香港、纽约的任何一个超大城市,这份榜单,只会抹黑上海的城市形象,也是对我们所有试吃评论员的侮辱。同样必然会造成在中国大陆其他城市的排行榜公信力的跌落,还请贵司再衡量一下长远的得失。” 陈鸣赶紧站了起来打圆场:“大家今天都累了半天了,这样,我们先稍作休息,十五分钟后再继续讨论吧。” 其他人陆陆续续低声议论着离开了座位。会议室里只剩下朱丽莎和唐方。 朱丽莎点起一根烟:“你就是方佑生介绍的那位唐小姐?” 唐方不奇怪她认识方佑生:“是的,我是唐方。你好。” 朱丽莎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往外吐出一个个圈圈。唐方站起身来,她不想吸二手烟。 “不好意思,我们顾问团不需要唐小姐了,相关费用陈鸣会和你联系结算的。”朱丽莎看着空气中的烟圈,笑了笑:“你以为你是谁?” 唐方一怔,将手中的资料放下,静静地背起包,离开了会议室。 穿过走廊,唐方进了化妆室,关上门,给好友林子君发了个微信:“不好意思,和你朋友方先生打个招呼,他朋友这边排行榜的事情不需要我继续帮忙了,谢谢他的介绍。” 外面传来其他隔间开门的声音。 “你说那个唐小姐是不是有点那个?”评论团的一个女孩问道。 “哈,像真的一样,就她最懂似的,她最公正公平,我们都是瞎子?”另一个女声切了一声。 “看到Lisa的眼神吗?” “你还不知道啊?这个唐小姐,是方先生介绍来的。Lisa会给她好眼色伐?” “啊呀,方先生啊,她有什么地方好看啊,方先生看得上她?” “胸大吧?所以无脑呗,都说了有关部门的意思,这是国内好吗?还那么较真,你看好了,Lisa绝对给她排头吃!” 又一个隔间开了门,先头两个人叫了起来:“哦呦!是林老师你啊,吓死我们了!” “背后说人坏话,小心头上三尺有神明!” 唐方记得这个声音,是某报的美食版主编,上次的表决会上,林老师也是支持她的意见的。 “别瞎说八说了,唐小姐,可是以前的孟太太。Lisa应该不会明着得罪她的,人家做事情顶真,是好事情,被你们说得乱七八糟什么啊。” 唐方的手一紧。 “哪位孟太太?哪位啊?” “以前四大公子知道吗?”林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愉悦。 “啊——那个孟公子?”两个女声尖叫起来:“是她啊!林老师你说是以前的?难道离了?” 林老师笑着说:“上海滩还能有几个孟公子?离了啊。” 洗手间的门砰的关上了。 林子君回来微信:“Sam在国外,下午回。你那边没吃亏吧?” “没事。” “那种小破事,要不是他求爷爷告奶奶的,我才不会让你去掺和,不干了才好。别忘记晚上八点半,我来你家接你。” *** 唐方把自己塞进范思哲紧身小黑裙里,对着穿衣镜弯下腰,按照伊能静老师教导的方法,努力把手臂上的胸脯肉、背上的胸脯肉、肚子上的胸脯肉都挤进新买的内衣里。胸涌澎湃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细看。 四岁的唐果扬起小脸:“姐姐,我也想要你这样的大胸脯!” 唐方把肩带调整好,挺直背笑答:“你有可不行,将来你老婆没有也不行。” 唐果扁嘴:“我想和小胡老师结婚,小胡老师就没有。” 唐方蹲下身子问:“那小胡老师没有大胸脯你还要不要和她结婚呢?” 唐果顺手想摸摸面前的大胸脯,被老姐一巴掌拍开:“我考虑一下。” 唐方给他一个毛栗子:“以胸取人更不行!” 客厅里传来陈奕迅的《葡萄成熟时》手机铃声。 唐方手忙脚乱把化妆包塞进随身包里,接起手机,那头一把慵懒的性感声线“下来吧糖糖。” 唐果嘻嘻笑着重复“糖~糖~!是子君阿姨来了!”小家伙特意把两个第三声的叠字喊得发腻。 唐方下了楼,帅气短发造型的林子君开着她家陈先生那辆黑色奔G方头方脑地堵在弄堂口。 唐果娴熟地爬上后座,在林子君脸上印下啵的一口“子君妹妹好!我好想你啊!” 林子君热情回应她“嗯嗯!啵啵!我家美少年今天真好看!大公举也很美。” 唐方坐在副驾上开始涂口红。林子君塞给她一个信封“拿好。” 唐方的脸上有点发烧。 林子君白她一眼“你争点气好吗!一个dating而已,我把你照片发给他了,他在大堂咖啡厅等你。” 唐方把信封塞进包里,手一捏,脸一红,两张房卡。 林子君说的好听,但dating是dating,这个是约。 今夜唐方二十八周岁,闺密送的生日礼物是一枚名声在外的优质炮-友。 唐方怎么也料不到人生中第一次约,竟然是死党林子君介绍的。自己怎么看也不像三十如狼的闺中怨女吧?怎么就神使鬼差的到了这一步。 器大活好颜值高,鲜肉一枚,包你高-潮迭起。林子君力推了N天,总算把这生日礼物送出了手。唐方当时瞪大眼问“我们这是要共享优质炮-友的节奏吗?”脑门上立刻吃了一巴掌。林子君翻着白眼骂“你猪脑啊!我还不如约你三人行!”最后无奈解释“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心都痛到滴血了!闭嘴不许问了!我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红灯口。林子君问“要不要把他照片发给你?名字电话什么的?” 唐方急忙拒绝“不用,你说他见过我的?”她心志不坚,一看对方照片恐怕会心虚到立刻临阵脱逃。而且最好一次就永不再见,她就没有心理负担。 林子君暗笑,安慰她:“见过的,六十五分都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你浓眉大眼,嘴巴肉嘟嘟,虽然属于第一眼傻女,但你胸大腰细屁股翘嘛。” 唐方忍不住翻白眼:“你会不会聊天啊,这是在骂我吧,请发挥点人道主义精神夸我气质好有内涵好吗?我还画了眼线刷了睫毛膏呢。” 林子君笑哈哈“Sorry,眼线加多五分。恭喜你迈入网红七十分档,踏实点了没?” 唐果凑过一头卷毛来“子君妹妹,你在给糖糖介绍男朋友吗?” 唐方吓了一跳,林子君已经笑眯眯回答“是啊,小果果,我给糖糖介绍一个会把她照顾得很好的帅哥行不行?” 唐果看看唐方,点点头“嗯,不帅也可以,我姐夫是很帅,但是太不靠谱了。” 唐方心一抖,鼻子直发酸。林子君哈哈笑起来“放心吧小果果!”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唐果欢快地挥手告别“玩得开心哦糖糖!” 林子君潇洒挥手,扬长而去。临走扔下一句“你要是敢放人家鸽子我和你友尽!” 至于吗,就她这条件,不当场被甩就要谢天谢地谢谢cctV了…… 颜值勉强七十分的不靠谱离异单亲妈妈在半岛酒店门口犹豫了三十秒,毅然跨向她心中“堕落的深渊。” 夜里九点钟的大堂吧,差不多已经坐满了人。乐队还没有开场,穿着正式的服务生托着银盘子周到地鞠躬问好。唐方一阵犯晕,她拖着发软的腿肚子去洗手间,哆哆嗦嗦地坐在马桶上,把房卡拿了一张出来,又打开手机。 果然林子君在微信上留言“你已经晚了五分钟了!赶紧滚出洗手间!好好享受去,记住你值得拥有!” 知她者子君也。 她看着房卡,看了又看。终于困难地站起来转身拎包,有点后悔没听专柜小姐的建议买F罩杯,E罩杯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扑通一声,等她回过神来,手机已经滑进了马桶里。 幸好自己什么也没拉出来!唐方三秒钟就伸手把手机捞了出来,第一反应按下home键才想起以前孟里交待过她手机泡过水千万别开机。 她盯着闪了几下后完全黑屏的手机,索性拿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洗干净手,用擦手纸把手机擦干净,搁回包里,手里攥着一张房卡,吸口气,照照镜子,眼睛大大的,鼻子挺挺的,嘴巴肉嘟嘟的,希望和对方颜值差距别太大而遭嫌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唐方防盗,点击作者专栏可见本防盗文《魔女白皮书》,已全部解锁,不定期— 唐方替方佑生眉骨上贴上创可贴,心惊肉跳地道歉:“对不起!”这是瞬间换了动作片?从某一个节点开始,唐方总怀疑自己的人生滑入了一个非正常轨道。 容易拿着冰袋捂着脸:“唐方!我也受伤了!疼死了!” 唐方踩着几张美刀心惊胆颤地站起身要去看容易的脸,这么好看万一破相了不知道会不会打官司。方佑生一把抓回她:“银货两讫,不要理他。” 容易大怒:“你tm才是鸭!你全家都是鸭!你见过这么好看的鸭吗!” 方佑生冷笑:“今天见到了。” 唐方脑壳快炸了,她霍地站起来:“好了!”落地有声,正气十足。两个男人收了声。如果她是女主角,那么让她来终结吧。 “一场误会而已,都是我的错。”唐方盯着那个蛋糕,压制住很想吃的冲动,语气沉重:“我认错了人,方先生你也误会了。他不是鸭,他认识我。” 方佑生一怔。 “不过我不认识他。”唐方道。 容易却扬眉吐气对这方佑生说:“现在是我和唐方的事,你可以走了,带着你的钱。” 方佑生却不理他:“你没听见?她不认识你!” 容易看看一脸呆滞的唐方,忽然眼一眯笑起来,如三月春回大地一般:“唐方,你不认识我 ?我是容易,高一4班的容易,唐老师,你喜欢叫我容小易。我的初吻对象是你,现在我的初夜对象也是你。能和初恋在一起我真圆满。” 晴天一道霹雳,把唐方劈得外焦里方。 林子君好不容易把唐果哄睡着,赶紧给方佑生打电话:“找到唐方了吗?” 方佑生正准备上出租车:“找到了。” “怎么回事?” 方佑生苦笑:“她睡错人了,睡了个美少年,是她以前的学生,还初吻初夜初恋呢,他们还在酒店,我先走一步。” 他可不只能先走一步? 林子君着了一闷棍,竟脱口而出:“呀,幸好没让你付房费。” …… 车子转上灯火迷离的外滩,方佑生莫名有些失落。回忆起他第一次见到唐方,是在电视台。唐方是实习主持人。她上了妆也不符合当下审美,浓眉大眼方脸盘。但一头乌黑长发在演播大厅灯光下能闪瞎双眼,同样乌黑的眉毛刀锋一样裁入鬓边,一双眸子闪闪发亮,知识面广,反应速度奇快,逻辑思维缜密。和主持老师搭档,不像实习的,像资深金牌主持。他跟着赤屁股一起长大的林子君去的,从没见过唐方这类型的姑娘,几场下来被迷得神魂颠倒。还没来得及追求,林子君当头一棒告诉他唐方早已名花有主,一毕业就结婚,绝对不许他第三者插足。 方佑生后来跟着林子君参加了唐方的教堂婚礼,匿名包了五千元大红包,当夜喝得大醉,在天台上扶着栏杆吐了楼下路人一头一脸,要不是被林子君等人及时拖走,免不了遭受一顿暴打。林子君后来送了他一张婚礼现场多人合影,他站在最边上,侧着头在觊觎笑得甜蜜蜜的唐方。林子君嫌弃地说:“丢我的脸!赶紧抹杀证据!”他不舍得丢,把孟里那一边的人都剪了,放在抽屉里。但年轻人,哪有什么铭刻在心的朱砂痣或者白月光谁没有谁会痛苦一辈子?没过多久他也就淡忘了,在国外几年白种人黄种人黑珍珠一一睡过来,成了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雅痞。 一年前方佑生从国外回来,被林子君挖到她们事务所,业内混得风生水起。前不久遇到唐方来找林子君吃午饭,他见了一眼。看着唐方依旧飞扬的眉,清亮如水的眸子,难免想起青春期的冲动,忍不住私下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唐方已经离婚一年了。 方佑生让助理搜集唐方的资料。发现她有替一个媒体做过一系列视频节目,网上点击率特别高。她在节目中穿得随意又大方,认真展示如何简单又美味地做一人份的美食。一共做了十五期,中式、西式、日式、东南亚各种美食统统都有。她的语言简洁又风趣,美食设计得简单又好看好吃,网上风评还不错。 方佑生发现唐方在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眸子就闪闪发亮,眼白像婴儿一样蓝蓝的,唇角会微微翘起。他看着唐方的修长洗白的手抚摸着胡萝卜、黄瓜、茄子的时候,就明白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了。 他苦苦纠缠林子君,说朋友公司要在国内做xx星级餐厅名单,跟上全球脚步,需要很厉害的美食评论员,无论如何请唐方去帮帮忙。 林子君当时就瞥他:“你想泡唐方?” 方佑生笑而不语:“想被泡,我任凭你调遣,保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所以当林子君感叹唐方这辈子应该先解放肉体,才能从前夫的阴影里完全走出来的时候,倒真的第一个就考虑了他。 林子君再三警告他只能纯粹做炮-友,绝不允许居心叵测谈什么感情,他不是唐方的那杯茶,唐方也伤不起。末了林子君也瞥着他笑“像你这样的三不男人,倒是我杞人忧天。” 他嘴上答应,心里却不置可否,越是良家妇女越是容易脱轨,先上了再说,他还就怕谈感情呢。 手机亮了一下,他的助理发来的微信:老板,车子已从交警队出来,对方追尾全责,明天我把车送到你家。” 方佑生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上的蛋糕盒孤零零的,跟他一样。他想起那个站在酒店房间门口一脸懵逼满面绯红,艳丽的嘴唇有点红肿,眼睛水汪汪的“水蜜桃”,又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忘了告诉林子君他还是另外白花了一夜房费…… *** 唐方捏着两个房间的房卡,瞪着眼前的美少年,实在做不到艳若桃李,只能努力维持着冷若冰霜。 容易却春风满面:“唐方,做我女朋友吧。” 唐方微微笑:“容易,你好会开玩笑。你是整容了吗?”她记得他,高中时候的容易,戴着牙箍,军训报道日,染着一头金发,挺着朝天,啫喱膏打得足足的,嚷嚷着“我有人-权!我的头发颜色应该有自由。”当天被教导主任笑眯眯地带去剃了个光头回来后,蔫了。她这个实习老师怕伤害到小朋友的自尊心危害班级安全,特地给他送了一个苹果,安慰他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金发会发光,光头更亮。 “鼻梁断了后重整了一下,其他没动,要不要再近一点负距离看清楚?我怎么看也看不够你。”容易也微微笑。唐方果然还是那个唐方。他忍不住轻轻伸手要去摸她的脸。 唐方侧头躲过“容小易,你如果睡一次老师很爽,咱们也算互相取悦,就此一别两宽多好。你应该找合适你的年轻少女好好谈个恋爱。你和我纠缠多没意思。”唐方咽了咽口水,以她的阅历,还不至于天真到认为容易苦恋自己多年。但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了。她不吃亏。 容易笑:“唐老师,只睡一次?你好像不太爽啊。你看,咱们这样都能遇到,天注定有缘有份。经过脚踏实地的实验,我们肉体契合,相信日久生情,灵魂以后也会无间亲密。”容易一脸娇羞地低下头“难道我做得不够好吗?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无论次数还是技巧,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你完全可以随意开发我。” 唐方一个寒颤:“别!咱们能别谈感情吗?谈感情多伤感情啊。还有,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你太美我太丑,压力太大我会加速衰老,搞不好就早更了。” 容易眼波荡漾:“虽然你是算不上好看,不过没关系,我爱你的肉体也爱你的灵魂,这么多年我特专一持久吧。你看,如果不是爱你的灵魂,只靠你的美-胸也不能让我这么卖力吧?” 妈蛋,真爱会靠暴击爱人收获万点伤害值吗?唐方呵呵:“容易,我记得你高中时期就有恋母情结。如果我嫁给你爸了,或许可以考虑玩一个虐恋情深,现在呢,我对你没兴趣。你需要心理医生,我倒是可以介绍一个给你。”唐方好话说尽,起身拍屁股走人。 容易扑上来一把搂住她腰:“唐方!我只有恋你情结。心病还需心药医。”声音缠绵悱恻,蛇精病上身。 唐方吓得脚软:“你!先放开我再说!”贴着她臀部的是什么!这孩子是泰迪精附身吧! 容易却把她抱得更紧“唐方,听说真爱才会一见她就硬。” 唐方的耳垂被含住,她一个激灵,挣扎起来。就听见耳边这把好听的声音厚颜无耻地说“你夺走了我的处男之身,可不能拔吊无情,总要对我负责任吧。” 老天爷在哪里?请打雷劈死这无赖吧!比不要脸,她输了个彻底。这叫前浪死在沙滩上吗! 唐方狼狈不堪地逃出酒店大门,匍出门,一阵骚乱,眼前此起彼伏的闪光灯,拥上来许多人。一件外套从身后罩住她头脸:“跟我走!” 她晕头转向地被容易揽着又逃回酒店,身后追兵纷纷,酒店的服务员们奋力阻挡。唐方被容易挟持着从大堂逃窜到后花园,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树林中穿梭。 莫菲定律立时生效,唐方只觉得脚一歪,立刻疼得半边身子直往下掉。九厘米的细高跟卡在石板缝里,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她还能更倒霉一点吗? 容易立刻捞着她,蹲下身子,脱了她的鞋,抄起她膝盖,轻松将她抱起。 唐方含着泪嘶嘶叫:“我的鞋!我的鞋!”这双manolo blahnik老价钱,可不舍得折损在此地。 容易闷着笑,胸膛一阵震动,抬抬手指头:“我拎着呢,放心。” 他腿长脚快,没几分钟唐方就看见了女青年会大楼。一辆保姆车嗖地停到他们身边,车门一开,一个男孩子冲着他们喊:“这边,这边!快上车!” 车子拐出外滩,上了白渡桥。唐方喘着气怒目相向:“容小易!你想干什么?!” 容易正仰着脖子喝水,听见她问话,只侧目瞥她,花瓣似的嘴唇离开瓶口无声地说了一个“你”。眸中潋滟风情无限。唐方怔了片刻,红着脸气呼呼地转开眼,妖孽!她不过吃了几口唐僧肉怎么就惹了一身骚!想起竟然莫名其妙白白浪费半岛的两个房间,唐方心在喷血。 车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Eason哥,陈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赶紧给她回电话吧。”唐方定睛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清秀男孩,正眼巴巴地瞄着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唐方防盗,作者专栏《魔女白皮书》,不定期,今天有。快夸我!哈哈-- 容易在鼻尖靠着她的时候停住:“唐方,我懂你。” 唐方抬了抬下巴,蹭了蹭他的鼻子。好吧,你是很懂我。 “没有但是。”容易笑了起来:“别说但是。”他一口咬住眼前艳红的唇。 一寸一寸,一分一分。我都要懂。没有但是。 唐方想说什么。 容易在她唇齿间缠绵:“我不出声,你也别叫。”他轻轻离开她一公分:“老房子隔音差。” 唐方被他熨烫得无比体贴,是的,你懂我。你怎么这么懂? 她笑得震动起来。容易咬了咬牙,在数量和质量上毅然选择了前者。 他忍不住,没法忍。忍无可忍。他等了太多年了。从她开着她的杜卡迪大魔鬼,停在十四岁的他身边,拿下头盔,冷冰冰地嘲笑他水平太烂摔得难看的那一天开始。 他要让唐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魔鬼。 唐方想不到容易同学越战越勇,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车前自有路。她渐生怯意,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涝死,天不遂人愿,哭笑不得。 奈何容易探索精神极强,把她翻过来倒过去煎烙饼似的折腾,时不时还要确认一下她的反应。唐方终于忍不住提醒他:“容小易……” “再叫一次”。容易的汗滴在唐方胸口,滚烫。 “什么?”唐方有懵。 “叫我名字。”容易俯下身箍牢她。 “容易,容小易,容小易同学!”唐方低声贴着他笑道。 砰的一声,唐方哀呼一声,头撞在了床头板上。 “唐方,唐方,唐老师?”容易眼角泛红,笑得暧昧之际,伸出一只手替唐方挡住床板,却把她顶得无路可逃。 最后两个人汗涔涔缠在一起,气喘吁吁。 唐方才缓缓地继续自己刚才要说的话:“容小易,你有完没完?记着世上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容易笑得床都震动了:“唐方,也没有人告诉你,你在床上实在不会聊天?” “我的数据标本基数太小,有必要扩充一下,起码到两位数才能客观判断?” “你是要集邮十二星座还是三十六行?” “一百零八罗汉也可以考虑。”唐方哈哈笑。 “我是演员。” 唐方瞬间秒懂,用尽力气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你刚才已经玩过角色扮演了。” “你本来就是我老师,那叫本色演出。你想看我演处女座吗?或者你喜欢哪个职业有过幻想?罗汉就算了,裸汉没问题。”容易手还是死死搂着,腿还是牢牢压着。 唐方叹气:“你重死了,让我起来。” “天还黑着呢。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唐小姐,既然我们这么有缘分躺在一张床上,不如——?”容易八爪鱼一样靠上来。 “打住!”唐方努力板起脸:“我要出门。” “干什么去?”容易皱起眉头,立刻更紧地抱住她:“别吃那个,不好。” “谁让你不戴套?”唐方盖住脸。妇女和少女的区别太现实,她第一时间就想到怀孕可能。 “我从飞机上下来的,身边要有套你就可以踢我出门了。”容易嘟起嘴,一脸委屈掰开唐方的手指。 唐方瞪起眼:“我一离异妇女有套就正常了?” 容易眨眨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是带着两盒来找我的?” 枕头打在他脸上。唐方恼羞成怒。 容易抱着她求饶了半天:“有就生呗。你想想生一个长得像我的儿子你该多爽?天天亲天天捏。你想要结婚证,我们马上就去办。你要想自由,我来给你做男保姆,地下情也行。你要不想看见我,我在你对面住,随叫随到随到随用有求必应。你要想养孩子,你养。赏脸能让我一起养,求之不得。反正你想怎么样都行。我养的起你和儿子的。片子烂就烂有钱赚就行,广告傻就傻有钱就好。” 唐方背对着他,默然了片刻,闭上眼。 “唐方?” “我要睡觉了,别吵。”唐方声音嗡嗡的。 “我早上就要回帝都,咱们抓紧时间。”容易腆着脸凑上来抱紧了她,亲了亲她的耳朵。 唐方有时候觉得自己白天是一个人,夜里是一个女人,还是蠢女人。 她被林子君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十分羞惭。房间里一股浓郁的麝香味,嗯,米青液味。 林子君嘿嘿奸笑着打开八角窗,沐浴着阳光问:“狐狸精这就跑了?” 唐方把被单卷了起来往楼下走:“勾引任务结束还不走?留着做标本?” 被单上斑驳似地图,她只希望林子君是睁眼瞎。 “啧啧啧。”林子君跟了下楼:“有个朋友办的杂志,纸媒,美食的,想请你去帝都帮忙一周,顺带帮她们采访一个封面人物。” 唐方打开洗衣机,带了烘干模式:“哪家?” 林子君报了名字。唐方倒的确有兴趣,算是一本业界良心之作,如今纸媒能生存已经不容易,这本杂志算很有特色。 “我是没有问题,就是要麻烦你帮我照顾果果几天。”唐方有些歉疚,下周是幼儿园端午节活动,家长要去参加包粽子活动。 “ok,不过你也不问问酬劳?”林子君对唐方金钱方面的大条已经无语。 “哦,还有钱?”唐方喜出望外。看着林子君一脸的你够了的表情,赶紧问了一句:“机票和住宿她们负责?我可以自己住酒店。” 林子君恨铁不成钢:“人家全包。我把你身份证号发给对方啦?一周酬劳八千不含机酒,采访稿一千字一千元另算。” 唐方眨眨眼:“呀。那不是一万多了?”她立刻蹲下抱住林子君的双腿蹭了蹭:“子君,我的金大腿啊!!!” 林子君嫌弃地挣脱开:“容易知道你私下是这副德行吗?整个二货奇葩啊你!” 唐方笑了:“我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他还笑呢。” 林子君作呕吐状:“中年主妇配小鲜肉都这德行?可怕!我才不要。” “你家陈先生是霸道总裁型,不一样。在我这里,颜即正义。”唐方随手扯过一件棉t套在吊带裙外:“我请你去吃饭,谢谢你替我拉皮条。” 林子君翻了个白眼。是的,她的确在拉皮条。 唐方兴致勃勃要带林子君吃全上海最好吃的关东煮。林子君不屑地问:“吧台师傅是不是长得不错?” 唐方哈哈笑。 结果人家中午不做关东煮,只有商务套餐。两人面面相觑后决定既来之则安之。 坐下五分钟,发现身边多了个熟人。 方佑生熟门熟路地点了一个套餐后才朝唐方林子君方向挥手问好。林子君目不斜视,唐方也不想和这个老流氓有什么瓜葛。两人继续聊天。旁边一桌两个带着孩子的日本妈妈倒红着脸对着方佑生微微鞠躬点头。 唐方忍俊不禁,竖起手肘半遮住脸:“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林子君摇头:“我可不会出卖你。巧合。世界就是这么小。他客户应该就在这附近。” 两个人点了两个套餐,吃了一会儿互相看看。 “再来一份别的试试?”唐方犹豫地问。 “一人一份?”林子君奇怪唐方体力消耗大是无疑的。她怎么也这么吃不饱? 唐方侧目,见方佑生已经坦然加了一份猪排饭,点点头:“一人一份!”对方佑生倒生出两份亲切感。能吃的人都会太坏,心思没时间歪得厉害。 方佑生举起茶杯敬了敬唐方。唐方也回敬了一下。 林子君冷笑:“方佑生这个淫—贼没有棍子也会上。你干嘛?” 唐方认真脸:“他也加了一份套餐。志同道合嘛。” 等上甜品的时候,林子君出去上洗手间,方佑生挪了过来,笑眯眯问唐方:“晚上有空吗?” 唐方也笑眯眯:“有空。” “一起去尝尝新鲜的生蚝?十二种不同海域的。朋友店里,想请专业人士帮忙鉴定一二。”方佑生不急不缓。 唐方眨眨眼:“我不写软文。” “不用不用。纯粹提点意见。” “我上次提了意见就被炒了。”唐方挖一口冰淇淋,送入口中。 方佑生看着她刚吃过拉面泡菜锅的脸红扑扑,越发眼睛水亮嘴唇艳红,低头就一脸爱慕冰淇淋的模样,抬起头来,半褪的唇膏说不出的性感,唇边还沾了一丝抹茶痕迹,顿时手痒得不行。刚伸出手,就被人大力拍了下来。 方佑生哀叹了一声,丧门星啊! “晚上七点,我来接你。带上果果。”方佑生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了笑,回去把自己刚才要的咖啡换成唐方吃的抹茶冰淇淋。 爱吃奶酪黄油冰淇淋的女人,胸—脯发育极好。 老外诚不我欺也。 林子君瞪着唐方:“你还敢和他一起吃生蚝!!!还不如直接陪他吃伟—哥!” 唐方笑得趴在桌上:“为什么方佑生在你眼里是行走的丁丁?” “本来就是!”林子君狠狠瞪了方佑生一眼。 方佑生朝她抛了个媚眼。还有什么比林子君长着翅膀恨不得把所有女友都藏在身后那副老母鸡的样子更逗的? 唐方真的带着唐果一起去吃方佑生说的生蚝。从南澳的开始吃,唐方十只吃下肚,已经喝到第三杯香槟,和店主帅哥相聊甚欢。唐果打开她的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果果你干嘛?”唐方笑问。 唐果认真地回答:“报告给姐夫。我是人民群众,姐夫说要学习朝阳区群众随时汇报的。老姐,你喝醉没有?” 唐方笑着答:“没有!” “醉了的人都这么说!”唐果紧张地发送了照片。“我们回家了!我明天还要上学呢!” 方佑生摸摸他的头:“真是好群众!”他凑近唐方低声问:“不过果果其实应该叫容易哥哥吧?” 唐方三分醉意全消了。 方佑生笑着:“容易不是在报复你妈妈吧?” 半杯香槟泼在方佑生脸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唐方防盗 “啧啧啧。”林子君跟了下楼:“有个朋友办的杂志,纸媒,美食的,想请你去帝都帮忙一周,顺带帮她们采访一个封面人物。” 唐方打开洗衣机,带了烘干模式:“哪家?” 林子君报了名字。唐方倒的确有兴趣,算是一本业界良心之作,如今纸媒能生存已经不容易,这本杂志算很有特色。 “我是没有问题,就是要麻烦你帮我照顾果果几天。”唐方有些歉疚,下周是幼儿园端午节活动,家长要去参加包粽子活动。 “ok,不过你也不问问酬劳?”林子君对唐方金钱方面的大条已经无语。 “哦,还有钱?”唐方喜出望外。看着林子君一脸的你够了的表情,赶紧问了一句:“机票和住宿她们负责?我可以自己住酒店。” 林子君恨铁不成钢:“人家全包。我把你身份证号发给对方啦?一周酬劳八千不含机酒,采访稿一千字一千元另算。” 唐方眨眨眼:“呀。那不是一万多了?”她立刻蹲下抱住林子君的双腿蹭了蹭:“子君,我的金大腿啊!!!” 林子君嫌弃地挣脱开:“容易知道你私下是这副德行吗?整个二货奇葩啊你!” 唐方笑了:“我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他还笑呢。” 林子君作呕吐状:“中年主妇配小鲜肉都这德行?可怕!我才不要。” “你家陈先生是霸道总裁型,不一样。在我这里,颜即正义。”唐方随手扯过一件棉t套在吊带裙外:“我请你去吃饭,谢谢你替我拉皮条。” 林子君翻了个白眼。是的,她的确在拉皮条。 唐方兴致勃勃要带林子君吃全上海最好吃的关东煮。林子君不屑地问:“吧台师傅是不是长得不错?” 唐方哈哈笑。 结果人家中午不做关东煮,只有商务套餐。两人面面相觑后决定既来之则安之。 坐下五分钟,发现身边多了个熟人。 方佑生熟门熟路地点了一个套餐后才朝唐方林子君方向挥手问好。林子君目不斜视,唐方也不想和这个老流氓有什么瓜葛。两人继续聊天。旁边一桌两个带着孩子的日本妈妈倒红着脸对着方佑生微微鞠躬点头。 唐方忍俊不禁,竖起手肘半遮住脸:“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林子君摇头:“我可不会出卖你。巧合。世界就是这么小。他客户应该就在这附近。” 两个人点了两个套餐,吃了一会儿互相看看。 “再来一份别的试试?”唐方犹豫地问。 “一人一份?”林子君奇怪唐方体力消耗大是无疑的。她怎么也这么吃不饱? 唐方侧目,见方佑生已经坦然加了一份猪排饭,点点头:“一人一份!”对方佑生倒生出两份亲切感。能吃的人都会太坏,心思没时间歪得厉害。 方佑生举起茶杯敬了敬唐方。唐方也回敬了一下。 林子君冷笑:“方佑生这个淫—贼没有棍子也会上。你干嘛?” 唐方认真脸:“他也加了一份套餐。志同道合嘛。” 等上甜品的时候,林子君出去上洗手间,方佑生挪了过来,笑眯眯问唐方:“晚上有空吗?” 唐方也笑眯眯:“有空。” “一起去尝尝新鲜的生蚝?十二种不同海域的。朋友店里,想请专业人士帮忙鉴定一二。”方佑生不急不缓。 唐方眨眨眼:“我不写软文。” “不用不用。纯粹提点意见。” “我上次提了意见就被炒了。”唐方挖一口冰淇淋,送入口中。 方佑生看着她刚吃过拉面泡菜锅的脸红扑扑,越发眼睛水亮嘴唇艳红,低头就一脸爱慕冰淇淋的模样,抬起头来,半褪的唇膏说不出的性感,唇边还沾了一丝抹茶痕迹,顿时手痒得不行。刚伸出手,就被人大力拍了下来。 方佑生哀叹了一声,丧门星啊! “晚上七点,我来接你。带上果果。”方佑生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了笑,回去把自己刚才要的咖啡换成唐方吃的抹茶冰淇淋。 爱吃奶酪黄油冰淇淋的女人,胸—脯发育极好。 老外诚不我欺也。 林子君瞪着唐方:“你还敢和他一起吃生蚝!!!还不如直接陪他吃伟—哥!” 唐方笑得趴在桌上:“为什么方佑生在你眼里是行走的丁丁?” “本来就是!”林子君狠狠瞪了方佑生一眼。 方佑生朝她抛了个媚眼。还有什么比林子君长着翅膀恨不得把所有女友都藏在身后那副老母鸡的样子更逗的? 唐方真的带着唐果一起去吃方佑生说的生蚝。从南澳的开始吃,唐方十只吃下肚,已经喝到第三杯香槟,和店主帅哥相聊甚欢。唐果打开她的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果果你干嘛?”唐方笑问。 唐果认真地回答:“报告给姐夫。我是人民群众,姐夫说要学习朝阳区群众随时汇报的。老姐,你喝醉没有?” 唐方笑着答:“没有!” “醉了的人都这么说!”唐果紧张地发送了照片。“我们回家了!我明天还要上学呢!” 方佑生摸摸他的头:“真是好群众!”他凑近唐方低声问:“不过果果其实应该叫容易哥哥吧?” 唐方三分醉意全消了。 方佑生笑着:“容易不是在报复你妈妈吧?” 半杯香槟泼在方佑生脸上。 唐果拿起手机咔咔给方佑生拍了两张照片:“这个发给姐夫,他肯定高兴。”又能拿到一套乐高了。 方佑生眨眨眼,伸手抹了一把酒,放进嘴里沾了沾:“说实话总要付出些代价?” 唐方理了理有些散落的发丝,笑道:“人贱有天收,嘴贱被泼酒。挺合理的。生蚝不错,谢了,再也别见哦。” 唐果立刻挥起小拳头跟了一句:“见一次打一次!” 唐方揉揉他的头发,白了方佑生一眼。林子君真是慧眼如炬。 方佑生对她挥手道别。不要紧,这才开始呢。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唐方出了田子坊,走了几步,想来想去还是不爽。一点点酒意被风一吹涌上头。 凭啥?册那。 想起自己莫名其妙被方佑生这个赤佬兜底调查,她就觉得怪恶心的。 唐方看看路边橱窗,打开化妆包,翻了翻,掏出tF黑金黑管16号,对着玻璃涂了涂。 “好看!”唐果立刻拍起马屁来。 唐方牵了他的手,又穿回弄堂里。方佑生正和几个男人在说笑,见她突然掉头回来倒是一愣。 几个男人笑起来:“Sam,你前女友带儿子找上门来了!” 方佑生站起身推开椅子,笑着迎上去朝唐方伸出手。 唐方红唇微绽,握住他的手。 真软。方佑生就有些心猿意马,立即有了反应,还没来得及遮掩尴尬。唐方忽然一蹲,转过身子用力一拽,就将方佑生甩了出去。 比她想象的重了些。 “漂亮!”唐果拍手大喊起来,在石板地上蹦了几蹦。 生蚝吧里的人一静,随即大笑起来,一片喧闹,有两个人边笑边跑出来去搀扶方佑生,如潮的游客纷纷驻足拿着手机对着地上的方佑生一顿乱拍。 方佑生这辈子也没这么难堪过,他觉得老腰被摔断了。不知道唐方会不会负责赡养自己。 唐方站直身子,走到方佑生面前低头道:“见一次打一次。” 方佑生看着她弯腰时不经意露出的事业线,苦笑起来。助理的工作太不到位了,要是知道唐方还有这一手,他不会故意惹恼她。 *** 唐果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唐方的帅气,又模仿方佑生被背摔在地上的样子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伸出手。 唐方姆妈冷冷地将一杯胶囊咖啡放到唐方面前。 唐方呵呵呵堆起假笑:“他偷偷查您了呢。” “关我屁事。唐果,上楼玩儿去。1、2—2.5——” 唐果一溜烟地上楼去了。在楼梯转角处对唐方做了个鬼脸。 “老实交待,坦白从宽。”唐方姆妈冷眼看着女儿。 “我见到了容易。”唐方低声嘟囔了一句。 空气一刹那流动得慢了下来。 “你脑子坏了?”姆妈拿起桌上的烟,抽了一根出来:“要伐?” 唐方接过烟:“林子君有个合伙人,他才有毛病,背后偷偷摸摸地查了我们两家的事……” “打得好。”姆妈吐了口烟圈:“下次记得多踩两脚。踩脸。” 唐方刚刚松了一口气。 “你们睡过了?” “啊?——”唐方脸腾地红了。 “你脑子还是坏了啊。”姆妈又吐了口烟圈:“他还记得你?” 唐方有点犹豫:“他记得我做过他老师……”再之前的。她没问过,他没提起。 姆妈转头看向高层的对面。楼间距现在越来越近,对面人家的保姆再往阳台上晒床单。 唐方心里有点燥:“其实不关妈妈你的事。” “废话。”姆妈白了她一眼。 唐方挤熄烟头,站起身。 “以前没觉得,你这小区的楼间距这么紧。”唐方仔细看着对面阳台上保姆的动作。 “隔音也不好,四楼夫妻两个深夜吵架,我们十楼都听得清清爽爽。”姆妈顿了顿:“你叔叔在佘山买了房子。在装修了。” 唐方一愣:“看星星?” 姆妈噗嗤笑出声。她的女儿,脑子里想什么她永远不知道。一般人要么说乡下啊要么说富豪。唐方绝对只想到了佘山天文馆。 唐方犯了愁:“太远了。以后看你老不方便啊。” “我又不是不进城。对了,我和几个女朋友礼拜天在御宝轩喝早茶,你一起来啊。”姆妈不以为然:“把果果带过来一起。” 唐方瞪大眼看着姆妈:“啊??”她才不要。那帮阿姨背着香奈儿,每次都对她拍几张照片发给业界精英年轻俊杰,喝完茶就一脸抱歉地说啊呀,他们总要找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带上容易来。他长残了没?以前还算清秀吧。”姆妈笑了:“省得她们几个烦死了。” “啊?” 中年妇女们的相互较劲儿,真恐怖。 “我要去北京。工作,正经事。”唐方赶紧解释。 “不急。每个礼拜我们都要聚的。”姆妈笃悠悠。 唐方是逃出太后家的。 *** 帝都的工作十分清闲自在,工作人员友好客气,酒店让唐方十分忐忑不安。 安幔酒店,颐和园。 封面人物采访就安排在此地。 唐方见到容易的时候,下巴快掉下来了。 容易笑嘻嘻抱怨:“本来你一来就可以采访我的。结果临时出了三天外景。”他伸出腿:“看,全是蚊子包!山里面三只蚊子一盘菜。” 造型师笑着喊他去换衣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又过了些天,孟府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开始置办孟彦弼的亲事。 成亲的前一天,九娘姐妹几个跟着杜氏簇拥在长房孟彦弼的新院子里,看范家的人铺房。范家来的是范娘子的三个嫂嫂,带着十来个女使侍女、婆子仆妇,喜气洋洋热热闹闹地开始挂账,铺设房卧。九娘看着范娘子家铺在床上的十八层锦被,层层堆叠,最上层已经齐了新设的百子百福纸帐的帐顶,不由得和六娘相视而笑。 范娘子的长嫂笑嘻嘻地指挥仆妇又把那十几张毯褥铺设出来,又把新房里的帐幔都换成了罗绮帐幔的。玉钩金钩银钩几十副,那夏季用的玉枕也六七个。六娘都不禁悄悄问九娘:“范家竟然这般有钱吗?” 九娘笑道:“范家的家风其实很清俭,但是汴京富嫁女儿已经是百年风俗,范娘子又是家中独女,这般豪华也不奇怪。” 七娘好不容易这些天能和九娘说上几句话了,闻言撇了撇嘴道:“你们懂什么,二哥送到范家的聘礼才叫厉害呢,大伯娘可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若女家拿不出这么多东西,岂不让自己女儿给别人看不起?”她凑过头低声道:“我娘说,范娘子的嫁妆不比她当年少呢。这个数!”她伸出两手晃了晃:“不过我娘那时候的这个数,放到现在得翻好几个跟头才是。六姐,你的嫁妆肯定比范娘子的要多上许多!”她话一出口,赶紧轻声解释:“六姐,我没有眼热你的意思!” 六娘抿唇笑了:“我知道。”九娘看了七娘一眼,微叹了口气,现在还算知道自己哪些话说得不好听和不该说了。 四娘装作端详那些物事的样子,默默地退了开来。她们三个都是嫡女,她是不好和她们比的。嫁妆按例最多也不会超过五千贯。看着范家三个嫂嫂一脸的喜气,四娘心中一阵酸涩。姨奶奶就这样丢下姨娘和她不管了。姨娘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九娘自从记到母亲名下,和七娘就开始有说有笑的,却依然不理自己,平日什么清高什么光风霁月,还有谁比她更会装腔作势呢。若不是自己现在是唯一的庶女,她们三个又怎么会视自己为无物。突然,她想起那个死去的“舅舅”,若是那时答应了他,嫁给吴王或者嫁去程家,总比现在这般情形好吧?自己究竟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一心一意恋慕着陈太初却徒遭羞辱。若不是她一时糊涂,“舅舅”和蔡相现在应该还是好好的吧。四娘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了。 外面翠微堂的一个女使匆匆进来,朝杜氏福了一福低声道:“礼部来人到咱们家宣旨了!老太爷老夫人、郎君和娘子们都去广知堂了。老夫人请您和六娘子也赶紧去广知堂,范家的娘子们交给四娘子她们。” 六娘和九娘、七娘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是福是祸,想起就这么走掉的阮姨奶奶,都有些心惊肉跳。四娘捏了捏手中的帕子,走到杜氏跟前:“大伯娘,您尽管带六姐快过去。这里交给我们,您放心。” 六娘匆匆跟着杜氏走了。四娘和七娘上前招呼三位范家的娘子们去长房正屋里喝茶。九娘安排人打赏范家来铺房的十几位仆妇侍女,再让长房的女使招待这些人去偏房里喝茶吃点心。 两盏茶刚喝完,长房派去广知堂等信的两位女使一脸喜色的回来了,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 “老太爷被加封了爵位!二老太爷被追封了,三老太爷也被追封了!二郎也升官了,还有六娘子也被封了县君呢!” 四娘和七娘愣了一愣还没回过神来。范家三个嫂嫂已经笑容满面地站起来连声贺喜了。大赵百年来非卓著军功者不予封爵。这可多亏了自家的小娘子八字大吉大利,明日才过门,就已经这么旺婆家,以后婆家能不千宠万捧? 九娘看堂上一片欢腾,待众人重新坐定后,才笑着问那两个女使:“你们别急,慢慢说清楚,都封了哪些人,什么爵位,有无食邑,家里娘子们可有封赠?” 两位女使脸一红,重新团团福了福,镇定下来细细禀报:“老太爷被加封为从三品安定侯。二老太爷因军功被追封为从三品开国侯,由二郎君按世袭降等任了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虽然是二房的事,可两个女使也不禁声音微微颤抖了起来。 此言一出,满堂又沸腾起来。这凭借军功追封爵位倒不稀奇,历来多见,但有食邑的食实封,可就稀罕了。九娘心知这必定是救驾之功,便笑问:“六姐可是因此封赠了?” 两个女使点头道:“正如九娘子所说,六娘子因二郎君袭爵封赠了大县君,封号淑德,食邑五百户!绫纸钱就给了六贯四百五十文呢!” 四娘和七娘都露出了艳羡之色。范家娘子们又赶紧起来热热闹闹贺了一通喜。九娘心中有数,淑德二字,随了公主们的封号,礼部万万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必然是高太后特赐的,看来太后已经无意让六娘参加选秀入宫。 两位女使又福了福:“三老太爷被追封为正四品忠义伯,恭喜三位小娘子,由三郎君按例袭了忠义子,食邑也有五百户。”却没有提到程氏和她们有无封赠。四娘和七娘高兴之余,不免有些失落。九娘又笑问:“二哥哥被封了什么官?” 女使喜笑颜开道:“二郎也被封为从四品的轻车都尉,宫中特赐了范家娘子一副凤冠霞帔呢。” 范家的娘子们大喜,不得了,孟家这一门,既是世家,又是勋贵了,放眼全汴梁,也没一家能比得上的。自家小娘子以后一个县君的诰命是跑不掉了。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好运挡也挡不住。 这些极大的变动和青玉堂、阮眉娘有没有关系?九娘压下心中疑虑,和四娘七娘谢过范家娘子们的贺喜,又给范家的侍女婆子们多打赏一份上等的封红。 到了晚间,孟府祖孙三辈,从宗祠办完了孟存孟建两人的过继,返转回府,齐聚家庙。家庙中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女眷们披着大披风恭恭敬敬地在院子里的软垫上跪下。老太爷带着郎君们进了家庙,叩拜了圣旨,将过继文书也供了上去,才缓缓地转身告诫儿孙:“皇恩浩荡,垂怜我孟家。孟家上下当肝脑涂地,报效国家。仲然、叔常,以后你们当好生祭拜供奉你们的父亲,守好他们留下的家业,约束好子孙,莫令他二人蒙羞!” 众儿孙跪地高声应是。院子中的女眷们也垂首称是。 *** 木樨院里夜间也一片喜庆。 孟建今日收到了族里托管的三老太爷的名下产业,在罗汉榻上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仔细核了一核,心里实在高兴。二哥口中的那点子产业,哼,这能叫“那点子产业”吗?他把那叠文书中内城三间铺子的契约抽了出来,递给程氏语带讨好地说:“这三间铺子,以后留给阿姗做嫁妆,娘子你收好了。” 程氏正在翻看账本,闻言抬了抬眼,伸手接了过来。这三间铺子,分别在相国寺附近、百家巷、蔡相府边上,倒都在寸金寸土之地。有了这三间铺子,七娘这一世也可吃穿不愁了。她面色就稍霁了一些。 “这些钱财也都请娘子掌管。”孟建将那文书里的两万贯交子也递了过去。 程氏也不推辞,一并收下了,让梅姑去取夜宵,面上依然淡淡的,问道:“我看还有不少眉州的田地,郎君作何打算?若是要卖,不如托给我哥哥去办。” 孟建一愣,他是看到有三千亩眉州的良田,却不知道谁在眉州打理着,那负责这些产业的族兄也只说每年自有人将田地的出息折成交子送来给他。 程氏抬了抬眼:“又或者郎君是要自己去,再带一个什么三十四娘十四郎的回来?” 孟建一个哆嗦,头皮都麻了,手下已抽出了田契:“全凭娘子做主就是。”他下了榻,挨到程氏身边,将田契放到她手边,顺势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千错万错,是我的错,这都好几个月了,娘子宽宏大量就饶了为夫吧。我保证日后再也不犯浑了,更不会再心软。你看看我这十几年,除了爹爹娘亲给的,可动过家里一个女使侍女?” 程氏的眉毛一竖,冷笑着正要发话。孟建伸手将那叠文书都拢了过来:“上次娘给的嫁妆我也都交给了娘子,这些统共也有十几万贯的产业,都给娘子做赔罪。我也任由娘子差遣。只求娘子你打我几下骂我几声,不要再这么不理我。我们夫妻十几年,眼下好不容易我也有个正五品的爵位在身,自当给娘子请个诰命,一起好好经营我们三房才是,为了那不值当的玩意伤了情分,岂不可惜?如今家中也不缺钱了。表哥也没怪罪我,年后述职,我在户部说不准还能再往上走一走。十一郎读书也好,阿姗也懂事了。日子眼看着越来越好,娘子你便原谅了为夫这回可好?天这么冷,外书房里睡到三更天我总要被冻醒,只要娘子点头,你让我在房里跪上一跪也行。只要不赶我出去,我心甘情愿!” 程氏眼眶一红,脾气发不出来,眼泪倒流了出来,只背转了身子不理他。梅姑提了食篮进来,又赶紧轻轻退了出去。 听香阁的西暖阁里,阮氏带着女使进来的时候,四娘正在抄写经文。 “姨娘?”四娘搁下笔,站起身来。 阮氏脂粉不施,让女使将怀里的包裹放在桌上,亲自打了开来:“这是姨娘给你做的春衫,你让人收起来。” 四娘将女使侍女们遣了出去,和阮氏坐下,翻了翻包裹里的春衫,眼中渐渐浮起了泪水:“姨娘辛苦了,多谢姨娘费心。” 阮氏叹了口气:“四娘子,都怪姨娘没用。往日你姨奶奶一再要把你九弟记到娘子名下,恐怕她早知道你爹爹有朝一日会袭爵。谁想到如今反而便宜了十一郎,他便不去科考,以后闭着眼睛也能袭个忠义男的爵位。只可惜了九郎十郎。”她伸手替四娘拭了拭泪:“如今姨奶奶走了,你爹爹袭了爵,三房好歹也不比长房二房差了。你记得好生讨好娘子和七娘,你爹爹一贯喜爱你,总不会任凭娘子将你许配给门第太差的人家。” 四娘掩面哭道:“不怪姨娘,是我自己猪油蒙了心,害得舅舅没了,姨奶奶走了,都怪我才是!”自己会去求九娘,不就是因为还存有一丝期望?以为她是个好的,却不想被她搅得事情越来越糟,最后反而害了自己和两个弟弟,被九娘和十一郎得了全部的好处。想到今日在二哥院子里看到的那些,四娘又悔又恨,伏案大哭起来。 阮氏由着她哭了会儿,才站起身上前搂了她:“你心里明白过来就好,姨奶奶走之前留了信给我,万事由人不由命,你放心,姨娘拼死也要让你大富大贵一辈子!” 大富大贵?若和那人此生无望,大富大贵总要抓在手里才对,总不能一无所有。四娘伸出手轻轻揽住姨娘,哭着点了点头。 阮氏松了一口气,姑母说得对,一条路走不通,还有别的路呢。来日方长,不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三个人在餐桌前坐下,小吴打过招呼就开始出菜。 菜品也是混搭系的,前菜是意大利crostini,三种口味,蓝莓搭奶酪、蘑菇白葡萄酒搭迷迭香、火腿蜜瓜奶酪,口味轻盈。方佑生吃了两块蘑菇的。白晶一直吃得少的,也分别吃了一份火腿蜜瓜奶酪和蓝莓奶酪的。 酒是奥地利的红酒,方佑生对酒知道得多一点,这一瓶在奥地利也要近两百欧了。小吴阿姨倒是个知趣的人儿,看他在打量酒瓶,就对冯大年说“唐小姐说,因为早上松茸的事,这瓶酒是她送的。” “哦呦哦呦,果果阿姐太客气了,我们自己人啊,这么客气做啥?”冯大年倍儿有面子,笑得见眉不见眼。 方佑生却瞄了瞄餐边柜旁边的专业酒柜里那几瓶现在要卖到两万欧的,也笑了起来说“谢谢。” 杂烩沙拉里混合着各式水果、海鲜类,酱料很特别。冯大年又少不得赞美一番。 等喝完龙虾浓汤,上来很小一盅日式的竹笋焖饭。冯大年好奇“这时候怎么还有竹笋呢?”小吴阿姨就等着他问这一句,立刻假装淡定地笑眯眯说“这是昨天才从京都的山上采了,今天早上送到的,很新鲜。”唐小姐不让她炫耀,但是客人问她总不能装不知道。然后才一一为他们揭开盖子。 白晶就娇呼起来“哇!怎么这么香!”她其实很多年不吃米饭了,象征性地捞了一口放入口中,竟忍不住吃了个精光。 方佑生却明白,这种食品,不是原封包装,根本不可能过海关。主人家起码有个机长级别的好朋友。他知道机长会整箱整箱帮忙带外币,倒不知道还有人肯给带竹笋的。果然,上过餐间酒去除了之前的残余味道后,小吴带着微笑给他们上了神户牛排。 每个人盘子中不过寥寥四小块,每一块只得方佑生大拇指大小。白晶不由得讶异“这么小的牛排啊?” 冯大年竟然难得停了口,埋头苦吃盘中那寥寥四小块神户牛排。方佑生看到小吴阿姨带着一丝莫测的微笑站到一边,只能解释“真正顶级的神户牛排不允许出口,只能走私。能走私进来的,一年也就那么几公斤。” 白晶虽然在娱乐圈做明星,但大多吃盒饭便当,饭局也是鱼翅燕窝为主的那种商业性质的宴请,第一次听说,不由得瞪大眼睛,叉起一块送入嘴里,一入嘴,眼睛瞪得更大了。那边冯大年已经风卷残云心满意足了。 “我靠,真好吃!我以前吃的牛排都是屎啊!”白晶一时嘴快,好想抽自己!软萌妹子软萌妹子啊。 方佑生闷着笑,对小明星倒多了两分好感。 餐后甜点,方佑生选了无花果冰淇淋,冯大年选了柠檬磅蛋糕,白晶选了杯黑咖啡。 三个人挪到沙发那边坐下来,白晶把陈莉芳交待的事说了。方佑生笑着应承下来。冯大年就对小吴说“果果姐姐在不在?我给她介绍两个好朋友。小方!你那么多饭局,以后来果果姐姐这里,绝对那个值!她也可以开□□的。”白晶很同意这话,这顿午饭,人均一千五真不贵,bigger又高,还送酒,以后有需要她也订这里。 唐方正好收拾完厨具,因为林子君的关系,冯大年和她也算旧识,孩子们又在同一个幼儿园,就忍住脚疼出来打招呼。 四个人一个照面。 冯大年哦呦哦呦地可劲儿道谢,伸手要介绍身边人。 方佑生却皱起眉问“唐方?你的脚怎么了?昨晚不好好的吗?” 哦呦,有奸-情!冯大年登时兴奋起来,又马上意识到不对,方佑生从头到尾都没露出认识此间主人的模样啊。 另一边白晶却立刻架上了墨镜,低声说“哦呦不好意思公司车子到了,在催我呢。冯处再见,方律师再见!唐小姐再见!”唐方还没回过神来,这个跟风一样的女子已经卷出了门。 唐方有点懵,这姑娘怎么了?还有方佑生为什么会和冯大年一起出现在这里,流年也太不利了。要是让果果同学的家长知道自己昨夜的糗事……,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 方佑生却自然而然地对冯大年笑道“林子君介绍我昨晚和唐小姐相亲。我们不是以前还一起出席过她的婚礼?你的救命之恩永不准我忘怀那次。其实世界这么大,我和唐方是真有缘。”可不是意外之喜。 哦呦,那就是即将有奸-情。冯大年一脸淫-笑着识相地先告别。不过方佑生嘛,当年在伦敦,七天方佑生换了三个女伴。他还认真地教育了方佑生一顿,回国后听说他也不安分。他和唐方,肯定是不合适的,林子君那么护短,怎么可能送羊入虎口。他笑得更淫-荡了,还是有奸-情啊。 容易正看着顾大记者发给他的几张图。嗯,拍得还蛮好看的,360度无死角果然还是好啊。有一张闪光灯下,他虽然没笑,嘴角的弯度却显得很愉悦,怀里搂着的人看不出面孔。他抬眼嘻嘻笑“不好意思,昨晚上我妈后来找了保险公司,我正好遇到了老熟人,没去。才这样。” 顾明一边腹谤着你可不是老司机开火车去了,一边叹气“容易,我们打交道也三四年了,你至于这样玩姐姐吗?拍照的哥们儿怎么告诉我是你通知他去拍的?还很不道德地通知了那么多家!要不是陈姐打招呼,你这种自捉奸算什么?你的智商什么时候能提升一丢丢?”她毫无疑问当然喜欢容易啊,这么好看的孩子,谁不喜欢?还做坏事做得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看看他微博上和粉丝撕,天生的毒舌段子手。 容易双手交叠搁到餐桌上,下巴往上一放,桃花眼里雾濛濛地盯着顾明“明明姐,我恋爱了,没有安全感。就想让全世界都知道。这样她就逃不掉了。” 顾明一个激灵,这家伙绝对是故意出卖色相的。但却依然身不由己地盯着面前那双潭水深千尺的桃花潭“卖萌可耻哈,卖身可以。告诉姐姐到底谁迷倒了我们的万人迷?” 容易的眸子幽幽地落在面前的茶杯上“初恋。” 我靠! 容易幽幽地看着顾明“明明姐,你知道世上最远的距离,真的不是泰戈尔仁波切大师说的‘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我在你身体里,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吗?” “噗!”顾明喷了茶。我靠!我靠! 容易却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波荡漾“明明姐,我是真的不懂女人。张祖师奶奶不是还说过通往女人的心的路是阴一道?这条路怎么这么难走,我都要自我怀疑了。” 顾明呛得不轻,我靠我靠我靠!!!”容易你这样合适吗?我是记者啊!你不怕我写出来?” “不怕啊,多吸粉?我知道泰戈尔还知道张爱玲呢?简直酷炫diao炸天。谢谢您!”容易嘻嘻笑“不过明明姐你一直那么疼我,肯定不可能写,对吧?” 顾明叹气“你赢了,你昨晚这么耍我,我应该一来就泼茶在你脸上,写臭你!” 容易贼笑“你还缺一打照片狠狠地摔在我脸上啊。” 顾明彻底被他打败,正色说“容易你真的要学会顾前瞻后,不能这么冲动,你手上的广告也不少,颜粉又极端又冲动,说抛弃你就抛弃你。你起码要对公司负责,毕竟陈姐捧你也花了不少心血和金钱,你要是这么自毁了,怎么对得起她呢?那多人为你付出的劳动,又算什么?你可以享受别人的付出,但你真的不能去践踏别人的付出。我当你是弟弟才说这些,你可能不爱听。” 容易垂眸“明明姐你说得对,这次是我不对。”他咬了咬唇,抬起眼诚恳地说“对不起,我觉得当时自己疯了,就和一个要不到糖的小孩子,只想着撒泼打滚。” 顾明看前这个如玉的男孩子,他还穿着昨晚那件很随意的白衬衫,衬衫有点皱,却不显得他邋遢反而很倜傥,松开了三粒扣子,露出秀气的锁骨,那双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一双桃花眼,妈呀。顾明费神地转开眼取出录音笔“那我们先把专访做了?” 顾明和容易并肩走出餐厅。容易戴上了棒球帽和太阳眼镜,依然有几个过路的女孩子盯着他看,拿出手机对准他拍照。她笑着挥手道别,说起来她也算见多识广,阅人无数了,但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心机boy?专访做得很顺利,容易知无不答,带着二十多岁年轻人的直接爽利和逗逼特性。无疑,这会是很拉阅读量的一篇稿子。其实下个月她在职的杂志就要倒闭了,曾经的领头羊,现在纸媒已经落魄到谷底,不是她文笔好就能挽回稍许的。容易这时候还愿意做专访,已经很给她面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唐方防盗—《魔女白皮书》有兴趣的姑娘点击作者专栏,可见。不定期。谢谢。 半夜兴致突起,问“去不去看电影?”户主和小公举毫不犹豫,立刻积极响应。我们十五分钟内穿好外套拿好包开车到了最近的影院,买好了三张ImAx影票。看了《西游伏魔篇》。因为喜欢徐克和施南生。 去的路上户主说也许你会失望,但是不试一试,连期望都没有就太可惜了。 片头和白骨精的村庄依稀可以感觉到张国荣去兰若寺之前村庄里的感觉。只是一首《一生所爱》再次响起时我只希望不要再唱了…还有这舞蹈。为什么会有一种尴尬感呢,不太明白。也许和演员无演技有关?也许和台词易出戏有关?也许周星驰徐克已经在迎合新一代观众将我们这样的老年观众抛在身后了?其实我感觉特效还是不错的,红孩儿我也能接受。可是我还是有好些失望。西游伏妖篇、美人鱼、伏魔篇。算来只要周星驰的电影公映,都是在影院看的,这个失望真让凌晨归家的我有些遗憾。 —防盗章正文— 这一年里,孟里放下手中的工作,参加了两次长途跨国自驾穿越。他经常无法自拔地回忆起他和唐方的点点滴滴。一望无尽的沙漠中笔直的柏油路会让他想起唐方,陡峭险峻的盘山公路他也会想起唐方,漫天星光下的帐篷里,他还是会想起唐方。 遥远的距离似乎淡化了那些导致他们婚姻最终破裂的原因,流逝的日夜却强化了那些温柔美好的过往。 唐方喜欢孩子,他也喜欢。 可是唐方怀孕了,没有医院敢收她给建大卡。他们爱情的结晶导致唐方身体里的产生的某种剧变,大串大串的专业词组,他理解不了。但知道这个变化很快会导致唐方流产。唐方也的确流产了。 他说没关系,没有孩子更好,他不喜欢有人占有唐方的时间。 唐方却还想试一试,第二次怀孕后托关系进了国际妇婴,大量使用激素。她三个月增重了二十公斤。四个半月的时候依然流产了。医生苦口婆心地劝他们放弃,并且毫不留情地指责孟里:传宗接代重要还是妻子的生命更重要?男人不要那么自私。孟里只能点头称是。 不久后唐方的妈妈就把唐果送过来,他知道丈母娘是一片好意,想让唐方振作起来。唐方的确精神一振,却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不再是他的妻子,也不再是唐方,而是果果姐姐。她所有的时间总在围着果果转,偶尔单独和他出门总是不安心,谈论的都是果果的吃、睡、各种行动。果果一岁半诊断出哮喘,她整夜整夜不睡,抱着果果从客厅走到卧室,再从卧室走回客厅,拍着他的背,哼着歌。他没法不嫉妒。 从那以后,他们似乎没有一个夜里能安然入睡。果果的小床就在他们大床边上,唐方夜里总是轻轻拍着果果,给他讲故事,夜里时不时醒来给他盖被子。他每次想做些什么,唐方十次才答应一次。在客房里她不肯,怕关着门听不见果果的声音,在客厅里总是像做贼一样,她心不在焉地履行着做妻子的义务,而他总是兴致勃勃开始,无精打采结束。 他知道唐方辛苦,带孩子很累。但他也很累。唐方似乎再也没有时间接听他的电话,听他说那些烦人的工作关系,以前她总是兴致勃勃,帮他分析,替他拿主意。甚至他得意的工作成果,唐方也变得只是应付着看两眼就看果果去了,以前她会仔细看细节,提意见。她的意见,从来没错过。 他提过好几次要把唐果还给丈母娘,唐方却已经像个老母鸡一样舍不得和唐果分开。唐果回去过三次,待不足七十二小时就被丈母娘送了回来。丈母娘一脸不耐烦:“嫌我家阿姨的菜难吃!嫌睡觉没人给他讲故事!连我玄关放的鞋子都要嫌弃没朝着一头!我儿子被你养成了我爷爷!伺候不起,你弄出来的你负责!” 唐方和唐果就像母子俩一样含泪紧紧相拥。他知道,唐果弥补了唐方内心很深的一个缺憾,可他呢? 当他提出要去S市发展的时候,唐方没有反对,只是笑着意味深长地说,要是你有了其他喜欢的人,早些说,我好早点止损。 他知道唐方一贯毒舌,可是他听着心里特别难受。 那些叫着他孟老师,孟大师的女孩子们,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抢着要和他搭话。后来,他的副驾开始坐其他人,有男有女,不同的女孩子抢着当他的副驾。慢慢的,他和她们谈得来,很开心,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看电影,约定好只是一起玩玩。再慢慢的,有几个女孩子那么喜欢他,他从她们眼里看到以前唐方有过的那种仰慕、热情、探索。她们个个说只是想和他一起玩,不想破坏他的家庭婚姻,单纯玩而已。而他,又是对每个女孩都狠不下心的男人。时日一长,她们有的送他衬衫,有的送他外套,有的送他车上的装饰品。偶尔也会感叹:孟老师,你的妻子也太不关心你了啦,也不帮你买衣服。说得也不错,他的上下里外,一直是唐方打理的。他又怎么可能让女孩子倒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送了几张附属卡。 他总以为,唐方永远都不会知道。起码别人眼里,他们还是恩爱的幸福的夫妻。 以往周围同样热闹的车友,美丽的姑娘,带劲的音乐,类似的场景,他只会偶尔想起唐方,想着别让她知道自己在外面玩,其实也瞒不了,但他就是想能瞒多久是多久。而这次出门,这种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的思念,逆流成河,不可阻挡,似乎回到刚认识唐方时,却不再是甜腻的,而是辛酸的,是不想甩也甩不掉的藕丝,盘旋着包裹着他的心。他不得不徒劳无功地承认:在唐方那么干净利落毫不留恋地离开以后,他又重新爱上了唐方。 每次回想起唐方提出离婚时微肿的眼泡,他的心尖尖疼得要命,恨不得倒带回去重新开始。只在失去那两个孩子时哭过的唐方,第三次哭泣是因为他。 每次回想起唐方那一刻唇角的嘲笑,是嘲笑他,也是嘲笑她自己吧。他的眼睛就涩得发疼。他在沙漠里拼命加速,急转,飞跃,直到整辆车越过一个刀锋沙漠,倒栽葱在沙子里。队友们将他拖出来的时候。 他喃喃道:“我要回去——唐方你等着——” 林子君骂得没错,自己,真是又渣又贱。 *** “唐方。”孟里轻轻地唤她。 唐方正低头看着林子君发来的照片,容易还穿着昨天的衬衫,正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他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不怪她认不出来,真是个好看的男孩子啊。 “快下来,小情人儿给你带了推拿师上门!男友力满满!”林子君发来微信呼唤她。听到孟里喊自己,唐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孟里忍不住问她。 唐方茫然地抬起头,心里正郁闷,她多少年没有走过桃花运,却一天里被眼前三棵烂桃树砸得乌云罩顶。 “我们第一次见面,星巴克那次。记得吗?”孟里柔声问她。 唐方垂下眼睑淡然道:“那里好几年前早改成万宝龙了,星巴克搬去了地下一层,前些年你还让我去那里给你几支笔刻过字。” 孟里一怔,他完全没有印象了。 唐方抬起头:“下面来了客人,我先下去。你自便。” 孟里看着唐方慢慢地出去,心里开始不确定起来,自己要是提出复婚,唐方是否会答应。 想起第一次见唐方的那天是三月春光里,她从外面提着一盒蛋挞走进星巴克,步伐轻巧,笑眯眯,眉毛特别黑,眉尾上扬,瞳孔也特别黑,眼白是蓝色的,还有两颗小虎牙。身后跟着一个她辩论社的学长,那个男孩子孟里倒记得,高高瘦瘦像根竹竿,瘦竹竿的眼睛黏在这个并不算特别漂亮的小姑娘身上。 她就这么轻快地走到马丽娜跟前:“吃不吃蛋挞?”马丽娜和她在一个文艺论坛上认识的,神交了一年见了几次面,就成了好朋友。孟里是马丽娜的房东,正和她处于我猜你猜大家猜的暧昧期,听马丽娜提到过几次唐方的名字:“她自我介绍特别好玩,她说我叫唐方,大唐的唐,大方的方。人也超级有趣,你一定要认识一下。” 在孟里的范畴里,任何人只分为两种人:有趣的、无趣的。他对一切有趣的人和事充满兴趣。 唐方放下蛋挞,步履轻快地走到柜台前,大大方方地开口:“你好,麻烦给我一杯温水,谢谢。” 孟里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星巴克还有唐方这种什么也不买只要水的客人,而且那么自然而然。这姑娘怎么这么好玩? 他当夜就跟马丽娜说:“我要追求唐方了。” 马丽娜似笑非笑地说:“呦!幸好没和你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一试就试出来了。” 孟里一贯大方,也的确有些不好意思,为了感谢马丽娜的介绍,他把马丽娜租的那套淮海路人民坊小房子比市价便宜了十万卖给了马丽娜。后来每次经过人民坊,他总是笑眯眯地对唐方炫耀:“知道吗?为了追你,我用一套房子做了介绍费。”时至今日,那套当年四十万的小房子市值四百万了。 可他却失去了唐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唐方防盗— 禹谷邨的弄堂斜对面,就是唐方的中学母校。六年时光一闪而过。弄堂沿街的马路上头,文具店、面店、沙县小吃店,大部分早就换成了小子情调的咖啡店、花店、酒吧。 唐方和林子君在硕果仅存劫后余生的小面店里吃面,这家几十年没装修过的面店,白墙刚刚被老板自己粉了一遍,总算不那么烟熏火燎了。 唐方惯例要大肠面加辣炒蛤蜊。林子君嫌弃地看着她碗上一节节软丢丢弯曲曲浓赤酱油的大肠,给自己的雪菜肉丝拌面里加了一勺醋。 唐方摇摇头:“口是心非。” 林子君这才想起来,她是认识陈先生以后才跟着吃面加醋的。呵呵笑了两声,起身又去拿了个小碟子,倒了一碟子康泰皇牌辣酱油。老板把油炸大排往她面前一放,做到对面方凳上问她:“组啥勿大侬老公来”(干嘛不带你老公来) 老板已经五十多岁,也算看着她们长大的,本来就是熟人,弄堂里喊一声亚叔的。 林子君笑着把面拌开来:“伊出差去了。” 老板又问唐方:“昨天伊格男小囡卖相哈赞,侬抓抓紧啊。”(昨天那个男孩子长得太好看了……) 唐方还没来得及反应。老板站起身叹了口气:“糖囡囡几十年就切宁噶卖相,唉。”(唐囡囡几十年就好色) 林子君笑得浑身在抖:“透过现象看本质,亚叔都清楚你,你的小鲜肉怎么今天没来报道?” “去帝都拍戏了。”唐方脸皮不薄,坦言相告。 自从她崴了脚,禹谷邨的阿婆阿公亚叔姆妈,总是看到一个长得山清水秀的男小囡天天进出弄堂,早上拎着富春小笼,捧着保温桶,笑眯眯热情打招呼:“阿奶,公园里去锻炼啦?”“亚叔,今朝小笼排队哦。”禹谷邨的小囡们从幼儿园放学回来,也看到这个大哥哥骑个脚踏车接了唐果回来。唐果手上要么糖葫芦,要么大风车,弄堂里停好脚踏车还陪他蹲在墙角看蚂蚁。 容易恨不得把唐方上下左右邻里熟人都买通了。还好下头没人住。 弄堂里头,却有阿姨打电话给唐方:“糖糖,侬勿要脑子昏忒啊,小白脸勿来赛格!切软饭算哪能意思啊。上班勿上,肯定靠勿牢!” 唐方笑喷了,快活得很。一口答应。也不告诉容易弄堂里头看起来笑得热情的老一辈们把他当成了小白脸。早上小笼照收馄饨照吃,吃完看着容易兴致勃勃送唐果去学校就说个谢谢。下午在家泡了茶烤一些饼干,等唐果被送回来。但是想蹭饭蹭床,是万万不能的。 方佑生和孟里倒太平了。熬到容易去帝都干活,唐方觉得世界终于清净了,太平了,脚也能好得差不多了。林子君主动担任起接送唐果的活来,两人见面机会还比往常多。 林子君笑着说:“烈女怕缠郎,我看容易蛮好的。早点包养了,免得他出卖色相,到底不是什么好工作。” “职业歧视啊,你还做律师。人家是演员好吗?演员懂吗?表演艺术家德艺双馨。”唐方嗤之以鼻。林子君这德性还做律师她就一直看不惯,歧视观念最重。 林子君打了个哈哈:“好人家的孩子会去做这个?好好的书不念,对着一群不认识的人笑啊哭啊闹啊脱啊的,不是为了钱,谁干?” 唐方眉毛一挑,林子君举起手投降:“别啊,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我职业歧视性别歧视肤色歧视种族歧视地域歧视。我就是一歧视病人。你别治。” 两个人付了钱,沿着马路往唐果幼儿园走去。 “你家陈先生那个邮件算什么意思?我看了半天,没觉得他哪里要跟你离婚啊。”唐方站在路边买了两个海盐焦糖冰淇淋,网红店这个点难得没人排队。 林子君舔一口冰凉,吁出一口气:“看不成是你智商低啊,什么都往好里想。我那套房子不是挂出去卖吗?他让我卖掉了,替我补点钱换一套大的。你说什么意思?” 唐方眨巴眨巴眼:“好事啊,你那套挂一千万,他贴钱你再买,不是资产增值吗?” 林子君敲了她脑袋一下:“说你笨吧,孟里手上那么多套房子,你怎么只要了一套?他七八辆车子,你怎么只要了一辆?还有他户头藏了多少钱你也不查一查?那么点赡养费你还感恩戴德拿着脸红!” 林子君恨铁不成钢:“我那套是婚前财产,是我的钱。他要我再买房子,那房子就变成婚后共同财产。他就把我这一千万套走了一半。再说了,我怀疑他外面有人了,这是一个信号,让我主动提离婚的信号。” 唐方再眨巴眨巴眼:“你才笨吧。现在内环是什么价钱?你睁大眼看看,隔壁马路上二手房都十万一个平方米了。一套三百平方顶层,怎么也要三千万吧?你要买了,将来一人一半,你一千五百万到手还赚五百万。你从小就数学差钻牛角尖!陈先生送钱给你你也不要,真是!”啊呜一口,咬掉一小半冰淇淋,冻得牙龈酸死。 林子君呆了一呆,冷笑起来:“他要那么好心,怎么不直接往我卡里打五百万?” 唐方不理她了:“你有自己的卡吗?公务卡一张,一张运通黑卡,一张花旗黑卡,你还想怎么样?我要是陈先生,早甩了你。” 林子君追上来:“你是我朋友还是他朋友啊!他出轨在先的好伐。” 唐方摇头:“所以你就出轨在后未遂还被捉奸在床?” 林子君尴尬地一口吃完冰淇淋:“我这不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又没真的出轨。” “没好好谈过恋爱的女人啊,就是不行,昏招一大堆,有理说不清。”唐方这几年说了几百遍了,懒得再说。 林子君住了嘴。唐果幼儿园门口停着的一辆Gt3,车牌号看起来很熟。车上人没有一个,侧玻璃窗上贴了罚单一张。 “方佑生这个贱人来干嘛?贼心不死。”林子君嘻嘻笑:“我要是你就吃他的喝他的玩他的花他的,偏不给他碰一根汗毛。急死这赤佬。” 唐方叹了口气:“你现在吃陈先生的喝陈先生的玩陈先生的花陈先生的,他也没碰你一根汗毛,你开心伐?” 林子君无语了,甩甩头大步进了幼儿园,和保安小哥打招呼。保安小哥一看美女两眼放光:“林小姐啊,来接果果?” 方佑生从后面追上来:“哎,林子君——唐方——等等我!” 唐方转头,方佑生穿了件paulSmith的白衬衫,一条浅蓝麻料裤子,的确人模狗样,看起来有点好看。 林子君不理他:“保安师傅——这个男人我们不认识,别给他进幼儿园啊。” 方佑生笑嘻嘻:“那我在外面等你们。” 唐方看看他的Gt3,笑了笑:“你被贴了张单子。” 方佑生笑了笑:“不要紧,不扣分就好。我请你们吃晚饭吧。当做赔礼道歉?” 唐方看着林子君已经大步远去,索性停了脚:“你为什么要赔礼道歉?” 方佑生揉了揉鼻子:“我说错话做错事了?” 唐方失笑:“方先生,你不能觉得新鲜就都想玩一玩。” 方佑生深情款款:“你在我这里快十年了,再好的保鲜也不算新鲜了。我诚心诚意的,你要不要看看?” 林子君已经折返回来一把拉了她就走,恶形恶状地冲着方佑生骂了一句:“先撩者贱!离我家糖糖远一点!” 方佑生看看唐方还有些一歪一歪地被拽走了,忽然想把她含在嘴里,糖糖,不知道会不会含化了。 他低头发了条短信。 唐方手机响了,点开一看。陌生号码来的信息:“我想吃糖。”落款:方佑生老流氓。 林子君一瞄,哈哈笑:“他倒知道是个老流氓!” 唐果在操场上和小朋友们狂奔,一头的汗。几个熟悉的家长和唐方打招呼:“果果阿姐来啦。” 一个外婆就笑眯眯地问:“你老公呢?噶好看格男小囡,又噶体贴侬,真好啊。” 旁边一个妈妈也笑着说:“可不是,你们唐果一口一个姐夫,叫得那个甜啊。” 好几个小朋友拉着唐果跑过来问:“果果姐姐!你老公呢?我们要吃糖!” 唐方脸都黑了。 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给点阳光就灿烂。 电话铃就响起来。容易在那边懒洋洋地问:“有人要吃糖了吧?” 唐方冷笑着挂了电话,把方佑生的短信截屏,发给了容易。顺手关了机。 唐果被拎着回家时,可怜兮兮地看着林子君:“君君,我想去你家玩陈哥哥的手办。上次那个路飞我都还没玩够!” 林子君笑眯眯抱起他:“没问题!今晚跟我睡!” 方佑生还等在外面,看见唐果挥挥手,从车上取了一盒新的乐高给他:“什么时候和我一起搭?” 唐果抱了礼物说:“谢谢叔叔!” 方佑生摸摸脸:“我有这么老吗” 唐果毅然地回答:“我姐夫说了,除了他以外的男人,不是爷爷就是叔叔,我叫你叔叔你应该高兴了。” 林子君笑得阴险:“再见啦方叔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唐方防盗。我忘记放防盗了昨天…… 思维跳跃的唐小姐,一边泡澡,一边感叹,做小明星能有几个赚钱的?自己还不够花呢。哪个大牌会送鞋子给你穿?还不是得血汗钱一双双买回来。更别说更花钱的包、表、衣服和汽车了。终极梦想还得买房买楼开酒吧开餐厅参股上市之类的。 容易不一样,他有个富爸爸。还算好的。 唐方眨了眨眼,放下手看看自己满手的泡泡。自从关了手机后,似乎她一直在想和容易有关的事?看到柜子想到捉迷藏嘟嘴撒娇的事,看到鞋子也想到他了,现在洗澡,光着身子明明在思考最实际的金钱问题,为什么还是和那男生相关? 好色,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唐方实在没办法整个人埋进泡泡里去,会呛死。只能哀号一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欲-望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几年没有,不想也就没什么。一开了闸,就跟开了封印似的。会有点想,很想。加上有人一直在你面前不停开屏勾引你,更是煎熬。 我应该学习林子君,自力更生,丰欲足食。唐方开始认真考虑明天要向林子君请教玩具品种和性价比。她看到过林子君一抽屉的玩具,闪瞎了眼,吓得她只能闭上眼,被林子君好生嘲笑了一番。 可是我家里没有地方能放这些东西。唐方极为现实的一面又跳了出来,似乎一个焦躁不安的小人在屋子里来回倒腾。大衣柜?书柜?床头柜? 唐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带锁的柜子或者抽屉,能够安全放置解决自身需求的东西。一想到唐果翻出来拿给容易或者谁看,她老血要喷出三斗来。 唐方沮丧地泡到水温渐渐凉了,才站起身,伸手擦了擦镜子上的水雾。满面红光,汗珠细密,两眼也晶晶亮,就差一声狼嚎了。 忽地浴室门咔塔一声开了。唐方吓得脚下一滑,摔回了按摩浴缸里,幸好手快,撑了一下。她狼狈不堪地转过头,更加狼狈不堪了。 “容——容易?” 这算心想事成? “你哪来的钥匙!”唐方立刻回过神来,熊熊怒火燃烧了她。 “你告诉我的啊。”容易一边脱衣服,一边认真回答。 一看到他脱衣服,唐方眨眨眼,热气蒸腾的浴室里,熏得她脑子都晕了。 to be,or not to be这时候她的台词应该是让他滚蛋吧?但舌头打结,有什么在叫嚣。 容易一打不通她手机,立刻甩下一句家里有事,就直奔机场,亏得沪杭快线,航班多的是,跑来唐方家,想也不想,直接摸一摸地垫下头,备用钥匙竟然还在。 简直天从人愿。他觉得自己泰迪上身已经好一段日子了,平时屋里屋外,有机会就撩。唐方不经撩,这千真万确。但这女人原则太强,放不下身段舍不得脸面,还总记着年龄差颜值差师生差,动不动一张嘴戳人要害,趁机翻脸赶人。 唐方看着容易就这么露出六块腹肌,坦呈在自己面前,不知道为什么,唐方不合时宜地想到榴莲。 “别走神,唐方!”容易皱起眉,这女人,这种时候还总走神,肯定想到吃的了! 唐方天人交战,看和不看也折磨死她了。这人一有机会就要黏着她靠着她,说些恶心的甜言蜜语,发情期状态。但这么正大光明的让她看,还是头一次。 “我好看吗?” 唐方无力地给了自己最后一个机会:“你出去——” “你不想?”容易嗤之以鼻,两步跨入浴缸。唐方低声捂着脸摇头惊叫起来,要命了,在她眼前直晃荡着呢。走开!谁要和你打招呼! 手被扯了下来,唐方一肚子义正言辞的斥责,甚至想好了严肃无比的那句“容易你不经允许这叫企图□□”,都被容易一口吃了进去。 谁说鸳鸯浴很好玩的?容易一肚子的火气,滑不溜丢不说,还不好着力,光亲就已经费力得很。这个女人还不听话,直往下滑。 唐方晕乎乎地被提溜出浴缸,迷迷糊糊地看着深灰色的地上摊着她所有的大浴巾。她觉得自己像个行李箱似的,就这么被搁平在地上。影片里浪漫的浴缸运动,怎么好像和她一点也不搭界? “硬吗?”一个声音呢喃在耳边。 唐方红着脸抱紧身上的人轻声嗯了一声。这人太不要脸,这种话也问得出口。 “我问的是地上。”容易极力忍着笑,他喜欢这样的唐方,太喜欢了。不管她怎么抗拒,她还是诚实的。不管她怎么走神,她还是在线的。不管她变成怎样,她还是唐方。 唐方一愣,老老实实地答:“有一点。”然后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谬误,脸更红了。 一双手提溜起她,唐方还是有种被拎的感觉。反应过来已经被牵着进了卧室。浴室暖黄的灯光投了进来,地上有一扇门那样的亮光。隐隐能看见床,就在前方。 容易把她丢在床垫上,微微蹙了蹙眉:“公主抱我可以的,不过我觉得你不想被那样抱。” 唐方觉得他是钻进自己肚子里的孙悟空,瞪了眼看他越来越近的笑脸,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地点了点头,也笑了起来。 是的,她会觉得很滑稽。别人觉得浪漫无比的事,她往往都会觉得很滑稽。 容易在鼻尖靠着她的时候停住:“唐方,我懂你。” 唐方抬了抬下巴,蹭了蹭他的鼻子。好吧,你是很懂我。 “没有但是。”容易笑了起来:“别说但是。”他一口咬住眼前艳红的唇。 一寸一寸,一分一分。我都要懂。没有但是。 唐方想说什么。 容易在她唇齿间缠绵:“我不出声,你也别叫。”他轻轻离开她一公分:“老房子隔音差。” 唐方被他熨烫得无比体贴,是的,你懂我。你怎么这么懂? 她笑得震动起来。容易咬了咬牙,在数量和质量上毅然选择了前者。 他忍不住,没法忍。忍无可忍。他等了太多年了。从她开着她的杜卡迪大魔鬼,停在十四岁的他身边,拿下头盔,冷冰冰地嘲笑他水平太烂摔得难看的那一天开始。 他要让唐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魔鬼。 唐方想不到容易同学越战越勇,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车前自有路。她渐生怯意,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涝死,天不遂人愿,哭笑不得。 奈何容易探索精神极强,把她翻过来倒过去煎烙饼似的折腾,时不时还要确认一下她的反应。唐方终于忍不住提醒他:“容小易……” “再叫一次”。容易的汗滴在唐方胸口,滚烫。 “什么?”唐方有懵。 “叫我名字。”容易俯下身箍牢她。 “容易,容小易,容小易同学!”唐方低声贴着他笑道。 砰的一声,唐方哀呼一声,头撞在了床头板上。 “唐方,唐方,唐老师?”容易眼角泛红,笑得暧昧之际,伸出一只手替唐方挡住床板,却把她顶得无路可逃。 最后两个人汗涔涔缠在一起,气喘吁吁。 唐方才缓缓地继续自己刚才要说的话:“容小易,你有完没完?记着世上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容易笑得床都震动了:“唐方,也没有人告诉你,你在床上实在不会聊天?” “我的数据标本基数太小,有必要扩充一下,起码到两位数才能客观判断?” “你是要集邮十二星座还是三十六行?” “一百零八罗汉也可以考虑。”唐方哈哈笑。 “我是演员。” 唐方瞬间秒懂,用尽力气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你刚才已经玩过角色扮演了。” “你本来就是我老师,那叫本色演出。你想看我演处女座吗?或者你喜欢哪个职业有过幻想?罗汉就算了,裸汉没问题。”容易手还是死死搂着,腿还是牢牢压着。 唐方叹气:“你重死了,让我起来。” “天还黑着呢。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唐小姐,既然我们这么有缘分躺在一张床上,不如——?”容易八爪鱼一样靠上来。 “打住!”唐方努力板起脸:“我要出门。” “干什么去?”容易皱起眉头,立刻更紧地抱住她:“别吃那个,不好。” “谁让你不戴套?”唐方盖住脸。妇女和少女的区别太现实,她第一时间就想到怀孕可能。 “我从飞机上下来的,身边要有套你就可以踢我出门了。”容易嘟起嘴,一脸委屈掰开唐方的手指。 唐方瞪起眼:“我一离异妇女有套就正常了?” 容易眨眨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是带着两盒来找我的?” 枕头打在他脸上。唐方恼羞成怒。 容易抱着她求饶了半天:“有就生呗。你想想生一个长得像我的儿子你该多爽?天天亲天天捏。你想要结婚证,我们马上就去办。你要想自由,我来给你做男保姆,地下情也行。你要不想看见我,我在你对面住,随叫随到随到随用有求必应。你要想养孩子,你养。赏脸能让我一起养,求之不得。反正你想怎么样都行。我养的起你和儿子的。片子烂就烂有钱赚就行,广告傻就傻有钱就好。” 唐方背对着他,默然了片刻,闭上眼。 “唐方?” “我要睡觉了,别吵。”唐方声音嗡嗡的。 “我早上就要回帝都,咱们抓紧时间。”容易腆着脸凑上来抱紧了她,亲了亲她的耳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唐方防盗—刚睡醒,人在异国他乡,最近时间尽量保持晚上九点前。谢谢。 禹谷邨的弄堂斜对面,就是唐方的中学母校。六年时光一闪而过。弄堂沿街的马路上头,文具店、面店、沙县小吃店,大部分早就换成了小子情调的咖啡店、花店、酒吧。 唐方和林子君在硕果仅存劫后余生的小面店里吃面,这家几十年没装修过的面店,白墙刚刚被老板自己粉了一遍,总算不那么烟熏火燎了。 唐方惯例要大肠面加辣炒蛤蜊。林子君嫌弃地看着她碗上一节节软丢丢弯曲曲浓赤酱油的大肠,给自己的雪菜肉丝拌面里加了一勺醋。 唐方摇摇头:“口是心非。” 林子君这才想起来,她是认识陈先生以后才跟着吃面加醋的。呵呵笑了两声,起身又去拿了个小碟子,倒了一碟子康泰皇牌辣酱油。老板把油炸大排往她面前一放,做到对面方凳上问她:“组啥勿大侬老公来”(干嘛不带你老公来) 老板已经五十多岁,也算看着她们长大的,本来就是熟人,弄堂里喊一声亚叔的。 林子君笑着把面拌开来:“伊出差去了。” 老板又问唐方:“昨天伊格男小囡卖相哈赞,侬抓抓紧啊。”(昨天那个男孩子长得太好看了……) 唐方还没来得及反应。老板站起身叹了口气:“糖囡囡几十年就切宁噶卖相,唉。”(唐囡囡几十年就好色) 林子君笑得浑身在抖:“透过现象看本质,亚叔都清楚你,你的小鲜肉怎么今天没来报道?” “去帝都拍戏了。”唐方脸皮不薄,坦言相告。 自从她崴了脚,禹谷邨的阿婆阿公亚叔姆妈,总是看到一个长得山清水秀的男小囡天天进出弄堂,早上拎着富春小笼,捧着保温桶,笑眯眯热情打招呼:“阿奶,公园里去锻炼啦?”“亚叔,今朝小笼排队哦。”禹谷邨的小囡们从幼儿园放学回来,也看到这个大哥哥骑个脚踏车接了唐果回来。唐果手上要么糖葫芦,要么大风车,弄堂里停好脚踏车还陪他蹲在墙角看蚂蚁。 容易恨不得把唐方上下左右邻里熟人都买通了。还好下头没人住。 弄堂里头,却有阿姨打电话给唐方:“糖糖,侬勿要脑子昏忒啊,小白脸勿来赛格!切软饭算哪能意思啊。上班勿上,肯定靠勿牢!” 唐方笑喷了,快活得很。一口答应。也不告诉容易弄堂里头看起来笑得热情的老一辈们把他当成了小白脸。早上小笼照收馄饨照吃,吃完看着容易兴致勃勃送唐果去学校就说个谢谢。下午在家泡了茶烤一些饼干,等唐果被送回来。但是想蹭饭蹭床,是万万不能的。 方佑生和孟里倒太平了。熬到容易去帝都干活,唐方觉得世界终于清净了,太平了,脚也能好得差不多了。林子君主动担任起接送唐果的活来,两人见面机会还比往常多。 林子君笑着说:“烈女怕缠郎,我看容易蛮好的。早点包养了,免得他出卖色相,到底不是什么好工作。” “职业歧视啊,你还做律师。人家是演员好吗?演员懂吗?表演艺术家德艺双馨。”唐方嗤之以鼻。林子君这德性还做律师她就一直看不惯,歧视观念最重。 林子君打了个哈哈:“好人家的孩子会去做这个?好好的书不念,对着一群不认识的人笑啊哭啊闹啊脱啊的,不是为了钱,谁干?” 唐方眉毛一挑,林子君举起手投降:“别啊,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我职业歧视性别歧视肤色歧视种族歧视地域歧视。我就是一歧视病人。你别治。” 两个人付了钱,沿着马路往唐果幼儿园走去。 “你家陈先生那个邮件算什么意思?我看了半天,没觉得他哪里要跟你离婚啊。”唐方站在路边买了两个海盐焦糖冰淇淋,网红店这个点难得没人排队。 林子君舔一口冰凉,吁出一口气:“看不成是你智商低啊,什么都往好里想。我那套房子不是挂出去卖吗?他让我卖掉了,替我补点钱换一套大的。你说什么意思?” 唐方眨巴眨巴眼:“好事啊,你那套挂一千万,他贴钱你再买,不是资产增值吗?” 林子君敲了她脑袋一下:“说你笨吧,孟里手上那么多套房子,你怎么只要了一套?他七八辆车子,你怎么只要了一辆?还有他户头藏了多少钱你也不查一查?那么点赡养费你还感恩戴德拿着脸红!” 林子君恨铁不成钢:“我那套是婚前财产,是我的钱。他要我再买房子,那房子就变成婚后共同财产。他就把我这一千万套走了一半。再说了,我怀疑他外面有人了,这是一个信号,让我主动提离婚的信号。” 唐方再眨巴眨巴眼:“你才笨吧。现在内环是什么价钱?你睁大眼看看,隔壁马路上二手房都十万一个平方米了。一套三百平方顶层,怎么也要三千万吧?你要买了,将来一人一半,你一千五百万到手还赚五百万。你从小就数学差钻牛角尖!陈先生送钱给你你也不要,真是!”啊呜一口,咬掉一小半冰淇淋,冻得牙龈酸死。 林子君呆了一呆,冷笑起来:“他要那么好心,怎么不直接往我卡里打五百万?” 唐方不理她了:“你有自己的卡吗?公务卡一张,一张运通黑卡,一张花旗黑卡,你还想怎么样?我要是陈先生,早甩了你。” 林子君追上来:“你是我朋友还是他朋友啊!他出轨在先的好伐。” 唐方摇头:“所以你就出轨在后未遂还被捉奸在床?” 林子君尴尬地一口吃完冰淇淋:“我这不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又没真的出轨。” “没好好谈过恋爱的女人啊,就是不行,昏招一大堆,有理说不清。”唐方这几年说了几百遍了,懒得再说。 林子君住了嘴。唐果幼儿园门口停着的一辆Gt3,车牌号看起来很熟。车上人没有一个,侧玻璃窗上贴了罚单一张。 “方佑生这个贱人来干嘛?贼心不死。”林子君嘻嘻笑:“我要是你就吃他的喝他的玩他的花他的,偏不给他碰一根汗毛。急死这赤佬。” 唐方叹了口气:“你现在吃陈先生的喝陈先生的玩陈先生的花陈先生的,他也没碰你一根汗毛,你开心伐?” 林子君无语了,甩甩头大步进了幼儿园,和保安小哥打招呼。保安小哥一看美女两眼放光:“林小姐啊,来接果果?” 方佑生从后面追上来:“哎,林子君——唐方——等等我!” 唐方转头,方佑生穿了件paulSmith的白衬衫,一条浅蓝麻料裤子,的确人模狗样,看起来有点好看。 林子君不理他:“保安师傅——这个男人我们不认识,别给他进幼儿园啊。” 方佑生笑嘻嘻:“那我在外面等你们。” 唐方看看他的Gt3,笑了笑:“你被贴了张单子。” 方佑生笑了笑:“不要紧,不扣分就好。我请你们吃晚饭吧。当做赔礼道歉?” 唐方看着林子君已经大步远去,索性停了脚:“你为什么要赔礼道歉?” 方佑生揉了揉鼻子:“我说错话做错事了?” 唐方失笑:“方先生,你不能觉得新鲜就都想玩一玩。” 方佑生深情款款:“你在我这里快十年了,再好的保鲜也不算新鲜了。我诚心诚意的,你要不要看看?” 林子君已经折返回来一把拉了她就走,恶形恶状地冲着方佑生骂了一句:“先撩者贱!离我家糖糖远一点!” 方佑生看看唐方还有些一歪一歪地被拽走了,忽然想把她含在嘴里,糖糖,不知道会不会含化了。 他低头发了条短信。 唐方手机响了,点开一看。陌生号码来的信息:“我想吃糖。”落款:方佑生老流氓。 林子君一瞄,哈哈笑:“他倒知道是个老流氓!” 唐果在操场上和小朋友们狂奔,一头的汗。几个熟悉的家长和唐方打招呼:“果果阿姐来啦。” 一个外婆就笑眯眯地问:“你老公呢?噶好看格男小囡,又噶体贴侬,真好啊。” 旁边一个妈妈也笑着说:“可不是,你们唐果一口一个姐夫,叫得那个甜啊。” 好几个小朋友拉着唐果跑过来问:“果果姐姐!你老公呢?我们要吃糖!” 唐方脸都黑了。 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给点阳光就灿烂。 电话铃就响起来。容易在那边懒洋洋地问:“有人要吃糖了吧?” 唐方冷笑着挂了电话,把方佑生的短信截屏,发给了容易。顺手关了机。 唐果被拎着回家时,可怜兮兮地看着林子君:“君君,我想去你家玩陈哥哥的手办。上次那个路飞我都还没玩够!” 林子君笑眯眯抱起他:“没问题!今晚跟我睡!” 方佑生还等在外面,看见唐果挥挥手,从车上取了一盒新的乐高给他:“什么时候和我一起搭?” 唐果抱了礼物说:“谢谢叔叔!” 方佑生摸摸脸:“我有这么老吗” 唐果毅然地回答:“我姐夫说了,除了他以外的男人,不是爷爷就是叔叔,我叫你叔叔你应该高兴了。” 林子君笑得阴险:“再见啦方叔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华灯初上,南京西路的嘉里中心灯火璀璨。 会议室里,围坐着二十多个人,正在看手中的资料,小声地讨论着。 唐方抬起头,微笑着柔声说:“很抱歉,我对c和d这两家小吃店被列入推荐名单是投了否定票的,并且作为主要否决人说明了具体的原因。还有x餐厅也距离一星的标准有一定差距。如果我没记错,前天大家讨论的时候这两点是全体通过的,所以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三家餐厅还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全场静默。 朱丽莎抬起眼。对面发言的女人,长发乌黑发亮,扎了一个高马尾,没有刘海的额头光洁饱满,眉毛乌黑,刀锋一般上扬,眸子清亮,唇边带着一丝礼貌的笑容,却总让她觉得那笑容里有一股子清高和不屑。 朱小姐向来不喜欢清高的女人,更不喜欢对她的决定有疑义的女人。她看着唐方,唐方也看着她。前天的群体会议表决里只有这位朱小姐不在,可想而知原因。 “这是我们和有关部门的共同决策,c和d两家小吃店虽然有点瑕疵,但毕竟代表了上海的形象,在游客方面很具代表性,而且也需要扶持这样的国营老企业。虽然我们的排行榜全球权威性第一,但有时也需要入乡随俗,给予更多的像x餐厅这样的企业一个机会。我这样解释,唐小姐能明白吗?”朱丽莎淡淡地解释。有些人,永远不懂得开口的时机。 唐方依然在微笑:“如果贵司的这份排行榜需要迁就有关部门或者某家餐厅,必然将会影响到自身的公信力,相比较东京、香港、纽约的任何一个超大城市,这份榜单,只会抹黑上海的城市形象,也是对我们所有试吃评论员的侮辱。同样必然会造成在中国大陆其他城市的排行榜公信力的跌落,还请贵司再衡量一下长远的得失。” 陈鸣赶紧站了起来打圆场:“大家今天都累了半天了,这样,我们先稍作休息,十五分钟后再继续讨论吧。” 其他人陆陆续续低声议论着离开了座位。会议室里只剩下朱丽莎和唐方。 朱丽莎点起一根烟:“你就是方佑生介绍的那位唐小姐?” 唐方不奇怪她认识方佑生:“是的,我是唐方。你好。” 朱丽莎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往外吐出一个个圈圈。唐方站起身来,她不想吸二手烟。 “不好意思,我们顾问团不需要唐小姐了,相关费用陈鸣会和你联系结算的。”朱丽莎看着空气中的烟圈,笑了笑:“你以为你是谁?” 唐方一怔,将手中的资料放下,静静地背起包,离开了会议室。 穿过走廊,唐方进了化妆室,关上门,给好友林子君发了个微信:“不好意思,和你朋友方先生打个招呼,他朋友这边排行榜的事情不需要我继续帮忙了,谢谢他的介绍。” 外面传来其他隔间开门的声音。 “你说那个唐小姐是不是有点那个?”评论团的一个女孩问道。 “哈,像真的一样,就她最懂似的,她最公正公平,我们都是瞎子?”另一个女声切了一声。 “看到Lisa的眼神吗?” “你还不知道啊?这个唐小姐,是方先生介绍来的。Lisa会给她好眼色伐?” “啊呀,方先生啊,她有什么地方好看啊,方先生看得上她?” “胸大吧?所以无脑呗,都说了有关部门的意思,这是国内好吗?还那么较真,你看好了,Lisa绝对给她排头吃!” 又一个隔间开了门,先头两个人叫了起来:“哦呦!是林老师你啊,吓死我们了!” “背后说人坏话,小心头上三尺有神明!” 唐方记得这个声音,是某报的美食版主编,上次的表决会上,林老师也是支持她的意见的。 “别瞎说八说了,唐小姐,可是以前的孟太太。Lisa应该不会明着得罪她的,人家做事情顶真,是好事情,被你们说得乱七八糟什么啊。” 唐方的手一紧。 “哪位孟太太?哪位啊?” “以前四大公子知道吗?”林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愉悦。 “啊——那个孟公子?”两个女声尖叫起来:“是她啊!林老师你说是以前的?难道离了?” 林老师笑着说:“上海滩还能有几个孟公子?离了啊。” 洗手间的门砰的关上了。 林子君回来微信:“Sam在国外,下午回。你那边没吃亏吧?” “没事。” “那种小破事,要不是他求爷爷告奶奶的,我才不会让你去掺和,不干了才好。别忘记晚上八点半,我来你家接你。” *** 唐方把自己塞进范思哲紧身小黑裙里,对着穿衣镜弯下腰,按照伊能静老师教导的方法,努力把手臂上的胸脯肉、背上的胸脯肉、肚子上的胸脯肉都挤进新买的内衣里。胸涌澎湃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细看。 四岁的唐果扬起小脸:“姐姐,我也想要你这样的大胸脯!” 唐方把肩带调整好,挺直背笑答:“你有可不行,将来你老婆没有也不行。” 唐果扁嘴:“我想和小胡老师结婚,小胡老师就没有。” 唐方蹲下身子问:“那小胡老师没有大胸脯你还要不要和她结婚呢?” 唐果顺手想摸摸面前的大胸脯,被老姐一巴掌拍开:“我考虑一下。” 唐方给他一个毛栗子:“以胸取人更不行!” 客厅里传来陈奕迅的《葡萄成熟时》手机铃声。 唐方手忙脚乱把化妆包塞进随身包里,接起手机,那头一把慵懒的性感声线“下来吧糖糖。” 唐果嘻嘻笑着重复“糖~糖~!是子君阿姨来了!”小家伙特意把两个第三声的叠字喊得发腻。 唐方下了楼,帅气短发造型的林子君开着她家陈先生那辆黑色奔G方头方脑地堵在弄堂口。 唐果娴熟地爬上后座,在林子君脸上印下啵的一口“子君妹妹好!我好想你啊!” 林子君热情回应她“嗯嗯!啵啵!我家美少年今天真好看!大公举也很美。” 唐方坐在副驾上开始涂口红。林子君塞给她一个信封“拿好。” 唐方的脸上有点发烧。 林子君白她一眼“你争点气好吗!一个dating而已,我把你照片发给他了,他在大堂咖啡厅等你。” 唐方把信封塞进包里,手一捏,脸一红,两张房卡。 林子君说的好听,但dating是dating,这个是约。 今夜唐方二十八周岁,闺密送的生日礼物是一枚名声在外的优质炮-友。 唐方怎么也料不到人生中第一次约,竟然是死党林子君介绍的。自己怎么看也不像三十如狼的闺中怨女吧?怎么就神使鬼差的到了这一步。 器大活好颜值高,鲜肉一枚,包你高-潮迭起。林子君力推了N天,总算把这生日礼物送出了手。唐方当时瞪大眼问“我们这是要共享优质炮-友的节奏吗?”脑门上立刻吃了一巴掌。林子君翻着白眼骂“你猪脑啊!我还不如约你三人行!”最后无奈解释“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心都痛到滴血了!闭嘴不许问了!我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红灯口。林子君问“要不要把他照片发给你?名字电话什么的?” 唐方急忙拒绝“不用,你说他见过我的?”她心志不坚,一看对方照片恐怕会心虚到立刻临阵脱逃。而且最好一次就永不再见,她就没有心理负担。 林子君暗笑,安慰她:“见过的,六十五分都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你浓眉大眼,嘴巴肉嘟嘟,虽然属于第一眼傻女,但你胸大腰细屁股翘嘛。” 唐方忍不住翻白眼:“你会不会聊天啊,这是在骂我吧,请发挥点人道主义精神夸我气质好有内涵好吗?我还画了眼线刷了睫毛膏呢。” 林子君笑哈哈“Sorry,眼线加多五分。恭喜你迈入网红七十分档,踏实点了没?” 唐果凑过一头卷毛来“子君妹妹,你在给糖糖介绍男朋友吗?” 唐方吓了一跳,林子君已经笑眯眯回答“是啊,小果果,我给糖糖介绍一个会把她照顾得很好的帅哥行不行?” 唐果看看唐方,点点头“嗯,不帅也可以,我姐夫是很帅,但是太不靠谱了。” 唐方心一抖,鼻子直发酸。林子君哈哈笑起来“放心吧小果果!”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唐果欢快地挥手告别“玩得开心哦糖糖!” 林子君潇洒挥手,扬长而去。临走扔下一句“你要是敢放人家鸽子我和你友尽!” 至于吗,就她这条件,不当场被甩就要谢天谢地谢谢cctV了…… 颜值勉强七十分的不靠谱离异单亲妈妈在半岛酒店门口犹豫了三十秒,毅然跨向她心中“堕落的深渊。” 夜里九点钟的大堂吧,差不多已经坐满了人。乐队还没有开场,穿着正式的服务生托着银盘子周到地鞠躬问好。唐方一阵犯晕,她拖着发软的腿肚子去洗手间,哆哆嗦嗦地坐在马桶上,把房卡拿了一张出来,又打开手机。 果然林子君在微信上留言“你已经晚了五分钟了!赶紧滚出洗手间!好好享受去,记住你值得拥有!” 知她者子君也。 她看着房卡,看了又看。终于困难地站起来转身拎包,有点后悔没听专柜小姐的建议买F罩杯,E罩杯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扑通一声,等她回过神来,手机已经滑进了马桶里。 幸好自己什么也没拉出来!唐方三秒钟就伸手把手机捞了出来,第一反应按下home键才想起以前孟里交待过她手机泡过水千万别开机。 她盯着闪了几下后完全黑屏的手机,索性拿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洗干净手,用擦手纸把手机擦干净,搁回包里,手里攥着一张房卡,吸口气,照照镜子,眼睛大大的,鼻子挺挺的,嘴巴肉嘟嘟的,希望和对方颜值差距别太大而遭嫌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林子君好不容易把唐果哄睡着,赶紧给方佑生打电话:“找到唐方了吗?” 方佑生正准备上出租车:“找到了。” “怎么回事?” 方佑生苦笑:“她睡错人了,睡了个美少年,是她以前的学生,还初吻初夜初恋呢,他们还在酒店,我先走一步。” 他可不只能先走一步? 林子君着了一闷棍,竟脱口而出:“呀,幸好没让你付房费。” …… 车子转上灯火迷离的外滩,方佑生莫名有些失落。回忆起他第一次见到唐方,是在电视台。唐方是实习主持人。她上了妆也不符合当下审美,浓眉大眼方脸盘。但一头乌黑长发在演播大厅灯光下能闪瞎双眼,同样乌黑的眉毛刀锋一样裁入鬓边,一双眸子闪闪发亮,知识面广,反应速度奇快,逻辑思维缜密。和主持老师搭档,不像实习的,像资深金牌主持。他跟着赤屁股一起长大的林子君去的,从没见过唐方这类型的姑娘,几场下来被迷得神魂颠倒。还没来得及追求,林子君当头一棒告诉他唐方早已名花有主,一毕业就结婚,绝对不许他第三者插足。 方佑生后来跟着林子君参加了唐方的教堂婚礼,匿名包了五千元大红包,当夜喝得大醉,在天台上扶着栏杆吐了楼下路人一头一脸,要不是被林子君等人及时拖走,免不了遭受一顿暴打。林子君后来送了他一张婚礼现场多人合影,他站在最边上,侧着头在觊觎笑得甜蜜蜜的唐方。林子君嫌弃地说:“丢我的脸!赶紧抹杀证据!”他不舍得丢,把孟里那一边的人都剪了,放在抽屉里。但年轻人,哪有什么铭刻在心的朱砂痣或者白月光谁没有谁会痛苦一辈子?没过多久他也就淡忘了,在国外几年白种人黄种人黑珍珠一一睡过来,成了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雅痞。 一年前方佑生从国外回来,被林子君挖到她们事务所,业内混得风生水起。前不久遇到唐方来找林子君吃午饭,他见了一眼。看着唐方依旧飞扬的眉,清亮如水的眸子,难免想起青春期的冲动,忍不住私下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唐方已经离婚一年了。 方佑生让助理搜集唐方的资料。发现她有替一个媒体做过一系列视频节目,网上点击率特别高。她在节目中穿得随意又大方,认真展示如何简单又美味地做一人份的美食。一共做了十五期,中式、西式、日式、东南亚各种美食统统都有。她的语言简洁又风趣,美食设计得简单又好看好吃,网上风评还不错。 方佑生发现唐方在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眸子就闪闪发亮,眼白像婴儿一样蓝蓝的,唇角会微微翘起。他看着唐方的修长洗白的手抚摸着胡萝卜、黄瓜、茄子的时候,就明白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了。 他苦苦纠缠林子君,说朋友公司要在国内做xx星级餐厅名单,跟上全球脚步,需要很厉害的美食评论员,无论如何请唐方去帮帮忙。 林子君当时就瞥他:“你想泡唐方?” 方佑生笑而不语:“想被泡,我任凭你调遣,保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所以当林子君感叹唐方这辈子应该先解放肉体,才能从前夫的阴影里完全走出来的时候,倒真的第一个就考虑了他。 林子君再三警告他只能纯粹做炮-友,绝不允许居心叵测谈什么感情,他不是唐方的那杯茶,唐方也伤不起。末了林子君也瞥着他笑“像你这样的三不男人,倒是我杞人忧天。” 他嘴上答应,心里却不置可否,越是良家妇女越是容易脱轨,先上了再说,他还就怕谈感情呢。 手机亮了一下,他的助理发来的微信:老板,车子已从交警队出来,对方追尾全责,明天我把车送到你家。” 方佑生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上的蛋糕盒孤零零的,跟他一样。他想起那个站在酒店房间门口一脸懵逼满面绯红,艳丽的嘴唇有点红肿,眼睛水汪汪的“水蜜桃”,又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忘了告诉林子君他还是另外白花了一夜房费…… *** 唐方捏着两个房间的房卡,瞪着眼前的美少年,实在做不到艳若桃李,只能努力维持着冷若冰霜。 容易却春风满面:“唐方,做我女朋友吧。” 唐方微微笑:“容易,你好会开玩笑。你是整容了吗?”她记得他,高中时候的容易,戴着牙箍,军训报道日,染着一头金发,挺着朝天,啫喱膏打得足足的,嚷嚷着“我有人-权!我的头发颜色应该有自由。”当天被教导主任笑眯眯地带去剃了个光头回来后,蔫了。她这个实习老师怕伤害到小朋友的自尊心危害班级安全,特地给他送了一个苹果,安慰他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金发会发光,光头更亮。 “鼻梁断了后重整了一下,其他没动,要不要再近一点负距离看清楚?我怎么看也看不够你。”容易也微微笑。唐方果然还是那个唐方。他忍不住轻轻伸手要去摸她的脸。 唐方侧头躲过“容小易,你如果睡一次老师很爽,咱们也算互相取悦,就此一别两宽多好。你应该找合适你的年轻少女好好谈个恋爱。你和我纠缠多没意思。”唐方咽了咽口水,以她的阅历,还不至于天真到认为容易苦恋自己多年。但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了。她不吃亏。 容易笑:“唐老师,只睡一次?你好像不太爽啊。你看,咱们这样都能遇到,天注定有缘有份。经过脚踏实地的实验,我们肉体契合,相信日久生情,灵魂以后也会无间亲密。”容易一脸娇羞地低下头“难道我做得不够好吗?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无论次数还是技巧,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你完全可以随意开发我。” 唐方一个寒颤:“别!咱们能别谈感情吗?谈感情多伤感情啊。还有,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你太美我太丑,压力太大我会加速衰老,搞不好就早更了。” 容易眼波荡漾:“虽然你是算不上好看,不过没关系,我爱你的肉体也爱你的灵魂,这么多年我特专一持久吧。你看,如果不是爱你的灵魂,只靠你的美-胸也不能让我这么卖力吧?” 妈蛋,真爱会靠暴击爱人收获万点伤害值吗?唐方呵呵:“容易,我记得你高中时期就有恋母情结。如果我嫁给你爸了,或许可以考虑玩一个虐恋情深,现在呢,我对你没兴趣。你需要心理医生,我倒是可以介绍一个给你。”唐方好话说尽,起身拍屁股走人。 容易扑上来一把搂住她腰:“唐方!我只有恋你情结。心病还需心药医。”声音缠绵悱恻,蛇精病上身。 唐方吓得脚软:“你!先放开我再说!”贴着她臀部的是什么!这孩子是泰迪精附身吧! 容易却把她抱得更紧“唐方,听说真爱才会一见她就硬。” 唐方的耳垂被含住,她一个激灵,挣扎起来。就听见耳边这把好听的声音厚颜无耻地说“你夺走了我的处男之身,可不能拔吊无情,总要对我负责任吧。” 老天爷在哪里?请打雷劈死这无赖吧!比不要脸,她输了个彻底。这叫前浪死在沙滩上吗! 唐方狼狈不堪地逃出酒店大门,匍出门,一阵骚乱,眼前此起彼伏的闪光灯,拥上来许多人。一件外套从身后罩住她头脸:“跟我走!” 她晕头转向地被容易揽着又逃回酒店,身后追兵纷纷,酒店的服务员们奋力阻挡。唐方被容易挟持着从大堂逃窜到后花园,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树林中穿梭。 莫菲定律立时生效,唐方只觉得脚一歪,立刻疼得半边身子直往下掉。九厘米的细高跟卡在石板缝里,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她还能更倒霉一点吗? 容易立刻捞着她,蹲下身子,脱了她的鞋,抄起她膝盖,轻松将她抱起。 唐方含着泪嘶嘶叫:“我的鞋!我的鞋!”这双manolo blahnik老价钱,可不舍得折损在此地。 容易闷着笑,胸膛一阵震动,抬抬手指头:“我拎着呢,放心。” 他腿长脚快,没几分钟唐方就看见了女青年会大楼。一辆保姆车嗖地停到他们身边,车门一开,一个男孩子冲着他们喊:“这边,这边!快上车!” 车子拐出外滩,上了白渡桥。唐方喘着气怒目相向:“容小易!你想干什么?!” 容易正仰着脖子喝水,听见她问话,只侧目瞥她,花瓣似的嘴唇离开瓶口无声地说了一个“你”。眸中潋滟风情无限。唐方怔了片刻,红着脸气呼呼地转开眼,妖孽!她不过吃了几口唐僧肉怎么就惹了一身骚!想起竟然莫名其妙白白浪费半岛的两个房间,唐方心在喷血。 车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Eason哥,陈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赶紧给她回电话吧。”唐方定睛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清秀男孩,正眼巴巴地瞄着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梁老夫人思忖了片刻,笑道:“后日就是浴佛节,这次怕是来不及了,再往后挪挪倒是使得,家里头的人这两年都没出过门,是该出门松散松散。我这孙媳妇最是委屈,嫁进门以来还没出门玩过一回呢。” 吕氏说:“可不是,到底还是您老人家体贴小辈。阿婵姐妹几个也一起去才好。”她斜睨了程氏一眼。 程氏心里明白吕氏的意思,却没搭话。她才不担心四娘会去,静华寺那地方,去个两三天游玩自然谁都有兴致,住在那里两年多,她要是还想去,可不出幺蛾子了? 法瑞看了看范氏的肚子,阿弥陀佛了一声:“老夫人看四月中可使得?再晚,娘子就要生养,这生养好没有一年半载的也出不了门。眼下坐胎若稳,带上三郎同来是最好不过的。那后山的桃花也还开得正当时。” 九娘虽然疑惑法瑞这些话和四娘有无关系,但看了四娘一眼,见她对法瑞露出了一丝厌恶之情,又见二嫂一脸向往,想到孟府诸事瞒不过赵栩,便歇了反对的念头。 四娘忽地站起身来,屈膝道:“婆婆。阿娴在静华寺住了两年,那后山的野花其实并没什么可赏的。二嫂若是六月就要临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还是好生在家里歇着稳妥。”她言之有理,梁老夫人沉吟着点点头,把怀里的孟忠厚搂紧了一些。 七娘站了起来,笑道:“四姐,您看腻了野花野草,可我们和二嫂虽然早就出孝期了,也有两年多没出过门了。还有我们三郎,连元宵节都没出过门,真是可怜!” 孟忠厚一听见她说“三郎”,就咿咿呀呀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四娘咬了咬唇,看了法瑞一眼,垂首道:“我也是为二嫂着想。” 梁老夫人笑道:“好了,你们这些做小姑的操的什么心,来人,去请大娘子过来商量才是正理。” 杜氏来了以后,听了法瑞的言语,看看范氏,心就软了:“娘,依媳妇看倒也使得,阿范也不是头胎,这胎的胎相也稳,来回牛车垫得厚一些,应该无妨。再让二郎宫里早早换个班,多带些部曲,去个两天就回来。” 程氏笑道:“大嫂想得真周到。不如请上苏家和陈家两家亲戚,一起去礼佛吃斋,顺道赏桃花。这几年亲戚间走动也少,阿昕不是常写信给阿妧吗?正好阿昉这两天也回京了,让孩子们也该见见才是。” 吕氏也笑着附和,心里却知道程氏这是在为孟建的官职操心。如今出了孝期,孟在孟存孟建,都递了文书,在吏部候缺。孟在和孟存是没什么可多担忧的,孟建在户部的官职早有人坐了,想要回去却是极难的。这三年丁忧下来,十个官员有六个就此仕途上寸步难进,要不然也不会有那许多冒着被流放的危险不报丁忧的人了。 梁老夫人听了程氏这话,才松了口:“阿程说得也是。法瑞师傅且先不急,留住一晚明日送你回寺里。过两天等各家亲戚定下来了,再回帖子告诉你,还麻烦届时留上几个院子。” 法瑞笑着应了。 众人待法瑞出去了,又听老夫人和吕氏商量了一番浴佛节的事,见孟忠厚哈欠连连,小手直抹眼睛,梁老夫人赶紧让她们各自告退回房歇息。 *** 四娘重回到听香阁东暖阁,见房里房外一切照旧,打扫得干干净净,边几上的汝窑长颈瓶里还斜斜插了两枝含苞的榴花。 侍女见她伸手抚上榴花,笑道:“这是郎君特意吩咐奴去撷芳园剪的,说是添些喜气。” “何喜之有?”四娘淡淡地问,手指一捻,采下一朵花苞来。 侍女一怔,小心翼翼地屈膝道:“恭喜四娘子亲事定下来了啊。” 四娘的贴身女使翠芝一听四娘的口气,赶紧让侍女们都出去:“好了,话这么多作甚,快去把四娘子外间的箱笼收拾好。” 屋子里静了下来,翠芝上来扶四娘:“四娘子,净房里已经备好了水,您沐浴了早点歇息吧。” 四娘两指搓动,那花苞揉成了碎泥,落在边几上。她看看指间残余的榴红,默默放在唇边抹了抹,转过头问翠芝:“这样气色有没有好一些?” 翠芝见她雪白瓜子脸上染了这一抹红,如女鬼般艳丽,不敢多看,垂首点了点头:“四娘子,奴方才查点过了,胭脂水粉首饰衣裳都按往年惯例新添了,没有短少。” 四娘笑了笑:“我都快嫁去程家了,她怎么能让娘家人笑话这些事呢?”她顿了顿,轻声道:“爹爹可指望着我好好地做程家主母呢。” *** 木樨院里,程氏在榻上看账本,听着孟建说今日在吏部的见闻,冷笑道:“那起子势利眼,难道不知道你是宰相的表妹夫?” 孟建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唉,你在后宅,不知道外头的难处。可你自己表哥的脾气,你总该知道吧。三驸马,晓得不?帽子田家的嫡长孙,原本挂了个右班殿直的名头,上个月不知道走了吕相还是谁的门路,得了个监汝州税的好差事。前几天给表哥直接给抹了。他还上书,说宗室配亲于商贾,有失皇家体统,这等靠宗室姻亲做官的,人数众多,无才无能,实在不利于吏治整顿!” 程氏皱起眉:“难道你大哥二哥他们,也和你一样这般被轻待?” 孟建脸一红:“大哥二哥,倒不曾去等消息。” 程氏重重地放下账本:“那你作甚要去受那闲气?家中又不缺你那点子俸禄,还不够买胭脂水粉的,何必去看人脸色?过些天去静华寺,我和阿昉提一提,让他回去问一问表哥,好过咱们开口。你看看,阿昉刚回来,阿昕前些天就送了帖子来,初十请阿妧去庄子上给阿昉接风呢。阿妧和阿婵今日还同我说了,要带上阿姗一起去。” 孟建喃喃道:“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就此放弃仕途吧,我也不能在家里做个闲汉,靠这个五品爵位,岂不坐吃山空?对了,阿娴在庙里那么清苦,不如你和她们说,带上阿娴一起去?” 程氏啪地一声,将账本合起来,推给他:“闲?!你从山上回来这些天也该好好理理这些事,外头的铺子庄子,我妇道人家守着重孝,怎么管?还不是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你有空替你的宝贝女儿买胭脂水粉挑花儿草儿,有空去吏部受气,怎么不去铺子里庄子上好好看看?” 孟建接过账本:“唉,我这才回来几天,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若不是琴娘病得这么厉害,我也不至于让你把阿娴接回来。既然回来了,没跟她说就定了亲事和婚期,我好好待她,也省得她再给你难堪——” 程氏冷笑道:“我还怕什么难堪要什么名声?你还要我怎么好好说话?你倒说说看,我当年几时说过要她热孝里嫁人了?她敢这般当众胡诌给我没脸,给孟家没脸,仗的是什么?她有种怎么不再撞一下坐实了我逼死庶女的罪名?还有你那亲亲的表妹,日日心疼头疼得厉害。许大夫看了半年也看不出个什么病,怎么?可要请个御医官来?” 孟建又急又气,十几年从来就说不过程氏,憋了半晌突然冒出一句:“你要没那样说过,阿娴怎会想要死呢?琴娘好好的,没有病,又怎么能瘦成那样?” 程氏定定地看着眼前人,看得孟建都起了鸡皮疙瘩。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孟建心虚地说道。 一股寒气从脚慢慢升上来,程氏细细看着孟建,结庐守孝,不沾荤腥,这两年多他清瘦了不少,可这脑子却依然是个莲蓬头。她朝一旁的茶盏伸出手,孟建立刻端起茶盏,远远地搁了开来:“别——” 程氏缓缓道:“我嘴里干得很,喝口水,你怕什么?” 孟建尴尬地将茶盏递给她。程氏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孟建刚松了口气,不防程氏迎面一口茶就喷了他一头一脸。 孟建惊呼了一声,吓了一跳,下榻就要大喊。程氏已将手中茶盏里的茶全泼在他脸上:“你有脸就同我去翠微堂说道说道!你一个汉子,竟和那小妇养的一般见识!呸!我都替你臊得慌!我只当那东暖阁东小院的两个蹄子姓阮,却忘记你也是姓阮的生的!走!你不要脸我还要什么脸?现在就去翠微堂,喊上你哥哥嫂嫂们,当着娘的面扯个明白!那和离书当年在表哥家我就该逼着你写的!没的白白耽搁了我三年!全怪我自己瞎了眼!” 孟建羞恼交加,顾不得一身一脸的茶水,赶紧揽住程氏,压低了声音道:“你疯了不是!你!你竟然跟个市井泼妇似的辱骂夫君!你简直——!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你动不动就提什么和离!也不怕我寒了心!” 程氏气极反笑:“随口说说?这话你在心里头怕早就想了千百回了吧?我的儿子夭折了,我说是那贱人做的,你偏不信!如今一个装病,一个装死,你倒全信了?!谁寒心?你还知道这世上有寒心这两个字?我不骂你骂谁?怎么?你要对我动家法不成?” 木樨院里折腾了许久,三更天时分,孟建捂着额头垂头丧气地出了木樨院。 他站在青玉堂前面的池塘边,春风柔和地拂在身上,因为脸上身上湿了,竟觉得有些冷。怎么会变成这样,他觉得程氏实在不可理喻。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唉。 不知为何,看着青玉堂紧闭的院门再无灯笼照亮,孟建想起了去世的父亲和远走高飞的生母,心里突然有股难言的委屈,似乎这世上,只有他孑然一身毫无依靠了,眼中一热,他赶紧转过头对小厮喝道:“去外书房! 准备热水和衣裳!” 几条锦鲤听到他的大喝,从莲叶下窜了出来,跃出水面,却发现无人喂食,回旋了几圈,慢慢沉回水底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四月初八,浴佛节这日,天下两万五千寺,僧尼四十万人,千万信徒,共庆佛诞。 汴京城十大禅院浴佛斋会全天不断,百姓都去各大禅寺领那浴佛水。京中七十二家正店都开始卖煮酒,市面上那晚春的各色水果琳琅满目。 因宫中妃嫔大多礼佛,历代也有过好几位公主出家建寺,那法瑞主持的静华寺,正是太宗朝的秦国公主削发为尼后在城南所建。这天高太后和向皇后也请了不少僧尼前来讲经赠水。 过了午后时分,僧尼们告退后,高太后和向皇后留在延福宫游玩,众公主妃嫔作陪。鲁王妃陆氏,是皇祐元年选秀时高太后做主定下的,温顺恭谨,正服侍高太后喂鱼。吴王的永嘉郡夫人张蕊珠,伺候在圣人身边,小腹已微微凸起。 鱼池里的红鲤金鲤追逐那鱼食,上下交叠,追头赶尾,尾巴拍水声不断,引得众人叫声笑声不断。 向皇后四周看了看,笑问陈德妃:“怎么没看见阿予?” 陈德妃答道:“方才福宁殿来人召她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 钱妃接过张蕊珠手中的玉盘:“蕊珠,你有了身孕,去坐着歇会儿吧。德妃你也是,阿予能闯什么祸,便是闯了祸,官家最疼她的,最多笑着说她几句罢了。”向皇后闻言也笑了:“八成是为了想跟着六郎出宫玩的事,求了好些天了,恐怕因为崇王今日进宫,她有了援兵,又要去胡搅蛮缠呢。” 张蕊珠含笑听着她们的话,默默退到一边,扶着女史的手,侧坐在美人靠上,凝目看向不远处的高太后和陆氏,看了看天色,赵棣差不多要进宫来了。 不一会儿,一位女史到了高太后身侧,低声禀报了几句。高太后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吩咐回慈宁殿去。众人行礼恭送。张蕊珠松了一口气。 钱妃慢慢走到张蕊珠身边,低声问:“可是五郎进宫了?还是为了那事情?” 张蕊珠红了眼圈点头道:“妾劝过殿下好多回,不过是一个名分而已,妾能服侍殿下已经三生有幸,万万不值得为了妾身和娘娘拗上,可他——” 钱妃看着张蕊珠,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记着,除非娘娘自己提出来给,你们别绕着弯子想方设法去讨,只会惹得她老人家厌烦。”她顿了一顿:“先把孩子好好生下来才是。你们那点心眼,不够娘娘看的,温顺,温顺,需得把温良顺从记在心里。” 张蕊珠被钱妃看得心里一慌,正要起身。钱妃已经转身走了。 慈宁殿里,吴王赵棣跪在太后膝前,垂首听着训斥。 高太后叹了口气:“五郎,你是个多情又心软的孩子,随了你爹爹。但是这吴王妃,张氏这辈子也做不得的。” 赵棣哽咽道:“娘娘!蕊珠为着我已经受了那么多委屈,我却连个名分也给不了她,若是孩子生下来成了庶长子、庶长女,五郎实在愧为人父!求娘娘开恩!” 高太后淡然放下赵棣刚进献的一百零八颗菩提数珠串:“张氏虽有韶颜,却闺德有失,她爹爹张子厚又是个不省心的。张氏和你私会开宝寺一事不说,自她从孟氏女学进宫任公主侍读后,你从契丹回来后,就无心正事,三天两头入宫来魂不守舍的。你这么个孝顺孩子,为了她跪了一天一夜,我遂了你的心意,让你纳了她,还封了郡夫人诰命。可这样的女子,岂可为妻?如今你吴王妃还没过门,庶出的孩子倒先有了。我既答应了你让她生,你且安心让她生养。她竟然仗着身孕怂恿你来给她争吴王妃的名分?这人啊,不肯安分,就留不得了。” 赵棣大惊失色,膝行两步,磕头道:“五郎知错了!五郎错了!不关蕊珠的事,她求了我好几次,不让我来说。娘娘开恩!”想起张蕊珠苦苦哀求自己别提此事的模样,赵棣哭道:“求娘娘开恩!蕊珠无错啊!错在微臣!” 高太后叹了口气,看向赵棣身后空荡荡的大殿:“好了,起来吧。今日佛诞,老身委实不该动了杀机,阿弥陀佛。” 外头,慈宁殿的秦供奉官躬身入内,行了礼,在高太后耳边低声回禀了几句,又退了出去。 高太后取过数珠看了看:“你六弟和四妹都在福宁殿陪着官家说话,崇王在,苏瞻也在。先把你这起子柔肠百转收起来吧,好好想想,崇王明明是你亲自接回来的,为何却和六郎那么亲近?儿女情长若是成了负累,你可要懂得取舍。” 赵棣赶紧拭泪又拜了拜,才起身告退。 等他去了,高太后沉声道:“来人。” 秦供奉官带着诸位尚宫女史们进了大殿。 “去吧,将熙宁九年的那份懿旨取出来。”高太后吩咐慈宁殿的许司记。 “娘娘,可是宣召孟氏六娘子的那份?”许司记轻声确认道。 高太后点了点头:“把金印一同取来。” 秦供奉官垂首看着大殿光可鉴人的地面,想起梁老夫人,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 福宁殿里,十个银盏排在长几上,里头都装了浴佛水。赵栩正在认真地一盏盏端详,时不时低头嗅上一嗅。 长几的尽头,一个内侍推着一辆轮椅,上面坐了一位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人,面容清隽,和熙宁帝有几分相似,多出几分仙风道骨,眉眼疏朗,薄唇含情,正摇着宫扇笑道:“六郎,你要是只靠眼不靠口舌,光凭看就能辨认出这十盏浴佛水各出自哪个禅院,那幅《快雪时晴帖》我便输给你。” 赵浅予拍掌笑道:“三叔!我和爹爹可都听见了!还有苏相也能作证,你可不许再赖皮哦。” 御座上的官家和左首的苏瞻,见赵浅予天真烂漫的样子,都大笑起来。 崇王赵瑜瞪起和赵栩兄妹极相似的桃花眼:“咿?阿予你说说三叔何时赖皮过?” 赵浅予叫起来:“三月里金明池水嬉那次,明明是六哥游得最快!三叔你就耍赖了!” 赵瑜抬手宫扇一指赵栩:“水嬉争标是要去夺那彩球,你六哥游得倒是最快,他却不管彩球,自己游去西岸晒太阳,怎么好说我耍赖?” 赵栩微微一笑,提笔蘸墨,在一盏浴佛水前面的蜀笺上写下“上方”二字,笑道:“开宝寺上方禅院。”他下水,自然不是为了彩球夺魁,他只是在水里游着的时候才能肆无忌惮地喊着阿妧的名字,告诉水中的一切,谁也不许带走阿妧。他穿过芦苇丛,满身是水地走上西岸,倒在草地上时,想着阿妧那时替自己笨手笨脚擦脚的模样,才能任由自己带着满脸的水肆无忌惮地大笑。 一旁的宫女取过银盏,送到轮椅前。赵瑜接过来,将银盏举高,盏底用朱砂写着两个字“上方”。他啧啧两声:“六郎还真是有点厉害啊。大哥,我要是输了,可得伤心好些日子,您可得帮衬帮衬我!” 熙宁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那就让医官帮你多针灸几次?” 赵瑜苦着脸:“大哥,您这是帮我吗?我这腿十几年没知觉了,非逼着我躺两个时辰,遭罪得很!” 这边官家劝了崇王几句话,那边赵栩已经将其他九盏都一一写出了名字,赵浅予乐不可支:“六哥你最厉害!最厉害了!” 苏瞻也忍不住过来帮着查验,只看了三盏,就摇头道:“崇王殿下怕是要输了,燕王神乎其技,广利禅院、大悲禅院、普济禅院全对!” 赵瑜也已经看了四盏:“六郎,快说说你的辨认之道。奇哉奇哉!三叔认输了。” 赵栩笑道:“其实并无多大稀奇,各大禅院煎浴佛水的香药都不相同,所用的糖也不同,所以颜色气味就有了差异。不过三叔若想保住你的《快雪时晴帖》,只需要替六郎做一件事即可。” 赵瑜眼睛发亮:“一言为定,驷马难追。” 赵浅予高兴极了,一切都如六哥所料,三叔果然又要打赌又舍不得字帖,这下他们肯定能出宫去田庄,算来她已经快三年没见到阿妧和苏昉他们了。 赵栩笑着凑上前在赵俙耳边嘀咕了一会儿。赵瑜眯起眼,一扇子打在赵栩手臂上:“好你个六郎,激我和你赌这个浴佛水,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赵栩笑着行了一礼:“先代阿予谢过三叔了。” 赵浅予凑过来给赵瑜捶捶背,一脸讨好:“三叔——!三叔你最好了,爹爹就听你的话嘛!” 熙宁帝哭笑不得,抬起手摇了几摇:“不成,若是为了阿予要出宫去玩,我可不会答应你们。阿予,上次出去,小命差点丢了,你不记得了?!” 赵浅予嘟起嘴,小粉拳更卖力了。赵瑜笑道:“大哥,我可不是为阿予求情。” 赵浅予立刻收回手,娇嗔道:“三叔——!六哥——!” 赵瑜回头一瞪眼:“继续捶,用点力,要不真不带你玩了。”赵浅予赶紧继续捶,眨巴着大眼不明所以。 “大哥,眼下春-色将尽,听说苏相在金明池附近有一田庄,不如大哥微服带臣去看看阡陌人家,体会体会寻常百姓家的兄弟叔侄是怎么过日子的。不知苏相可愿招待一二?”赵瑜悠哉悠哉地摇着宫扇。 苏瞻一愣。赵栩就笑着说起苏昕送帖子的缘故来。 熙宁帝却被赵瑜一句寻常百姓家的兄弟叔侄戳得心里发酸。三弟他当年去契丹时就冻坏了双腿,一直未能好好医治,以至于最后失去知觉,不能行走,多年来都靠轮椅代步,最可恨的是常驻上京的历任大使竟然都隐瞒不报,害得他对不住爹爹,对不住三弟,更对不住她。这些胆大妄为的狗官虽然都被流放了,却再也换不回三弟的腿。亏得三弟性格洒脱不羁,从不以身残而怨天尤人,对娘娘更无怨恨,执礼甚恭。自他归来,这是头一次开口求自己吧。 苏瞻笑着对官家行礼道:“陛下,臣斗胆请崇王殿下光临寒舍,吃两顿粗茶淡饭,还请陛下恕臣结交宗室之罪。” 赵浅予星星眼直眨,小粉拳更卖力了。 熙宁帝摇头笑道:“和重你都被带坏了,什么结交宗室之罪!你便多准备一些,我陪他去你家田庄看看,正好见见你家大郎,还没谢过他救护阿予呢。对了,六郎你们那个桃源社,当年也立过大功,这次一并见上一见。六郎去请上你舅舅。还有孟伯易和孟仲然兄弟两个,不是等着起复吗?和重把他们也叫上吧。” 赵栩大喜,赶紧应了。苏瞻也笑着领了旨。 外面的黄门禀报:“吴王殿下觐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赵棣进了殿和官家及众人见了礼,笑问:“爹爹这里可有什么好事?臣远远就听见笑声了。” 崇王笑道:“还真是个大好事,大哥你可不能让五郎也来沾光!臣打赌输给了六郎,却是苏相出钱出人出力出地方,这份人情臣欠大了,再多来几个白吃白喝的,这两年可都不好意思找苏相讨他的字!”他转向苏瞻正色问:“还是说,和重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答应得这么爽快?” 官家和苏瞻都大笑起来。 “你放心,就算你请五郎,五郎也不能去。”官家笑道:“初十你们几个都休沐,但恰好契丹来使,还来了位公主,和五郎在契丹也认识。所以早定了他去都亭驿迎接。” 赵棣笑道:“爹爹放心,臣一早就去。这次来的是皇长孙的妹妹越国公主,和三叔也相熟。” 苏瞻拱手道:“陛下,两年前契丹女真停战,寿昌帝就有意和大赵联姻通好。这次公主前来,臣以为可选择合适的宗亲配之,可使得大赵契丹之盟更加牢固。” 官家笑问崇王:“三弟,公主不会是追着你来的吧?”他和皇后这一年多也给崇王选了不少官宦人家的娘子,奈何三弟却以年纪和腿疾为由一一推拒,难不成他心中早有佳人? 崇王手中的宫扇落在地上,官家大笑起来。 “大哥您太抬举臣了。论年纪,臣已经可以做越国公主的爹爹。臣看她是对五郎念念不忘才对。”崇王接过内侍捡起来的宫扇摇了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俊俏少年,淑女好逑。五郎至今还没吴王妃,仔细被公主捉了去。” 赵棣眼皮一跳,刚想答上两句。崇王已笑道:“五郎莫慌,三叔同你开玩笑的,你对永嘉郡夫人情深意重,谁不知道。这位越国公主长得甚美,武艺却也甚强,见识也广。当年渤海军献上一张形状极古怪的大弓,众勇士虽能开弓,却毫无准头,就是这位耶律奥野公主特制了长箭相配,才让臣和五郎在宴会上见识了此弓的威力。若是契丹军中皆用此弓,天下唾手可得。” 苏瞻垂下眼帘,高似的弓犹在,人已逝。 赵栩皱起眉头,高似的事苏瞻在查找,他也派人去查探过,虽然不相信高似就此死于乱兵之中,但那样的弓,必然是弓在人在,又怎么会落在契丹人手里? 官家点头道:“和重,我和三弟去你那里小坐两三个时辰,夜里在长春殿设宴款待越国公主和契丹使者,你便和我们一起回宫就是。” 苏瞻躬身领旨。 用过官家赐的素斋,众人谢恩后一一告退。赵栩自请送崇王出宫回府,出了福宁殿,见天色昏暗,宫中已掌灯,不远处飘来檀香味。一应随从在殿外,不少人手上捧着提篮,是官家赐给他们几个的御桃,还有新进上的樱桃和金杏。 赵棣笑着问崇王:“三叔今日怎么这么早进宫?侄儿特地去了崇王府,想和三叔一起来,却扑了个空。” 崇王笑道:“还不是因为六郎一早就约了和我打赌的事?多谢五郎费心了,以后要来,早一天派人传个话,三叔在家里等你就是。”赵棣笑着点头称是,不免暗暗思量这位三叔话里有没有藏了针,有没有怪自己不诚心的意思。 内侍躬身行礼退开后,赵栩朝赵棣拱手告辞,熟捻地扶上轮椅的靠背,推动起来:“三叔,你那《快雪时晴帖》亏得我才保住了,也该借给我看上三五天才是。” 崇王摇头如拨浪鼓:“不成,你心眼儿太多,三五天后我拿回来的说不定就是你写的了。这次我从打赌就给你套了进来,还自以为占了大便宜。不成!” 赵栩和赵浅予都忍俊不禁说道:“多谢三叔!多谢三叔!” 赵棣拢手停在路边,看着他们三个被内侍女史宫女侍卫们簇拥远去,皱起了眉叹了口气。崇王是被娘娘流放去契丹的,娘娘对自己好,崇王怎么可能会亲近自己呢。唉!偏偏爹爹自从崇王归来后,不但待他极为信任爱护,几乎日日召他进宫作陪,还时常微服去崇王府兄弟夜话。对娘娘更加冷淡疏远了。爹爹一定是把崇王身残怪在了娘娘身上。赵棣又叹了口气,转头带着人往皇城司去了。 *** 夜里,九娘到木樨院请安的时候,见十一郎还在陪着孟建瞎扯八扯,说些族学里的事情。孙辈们是皇祐元年底出的孝,二房的四郎几个错过了礼部试,听了老夫人的安排,不再回学里进学,跟着长房的孟彦卿去了江南游历。孟府这几个还留在族学进学的小郎君里,倒以十一郎读书读得最好,也最受先生们的喜爱。 十一郎一看九娘来了,朝她挤了挤眼睛。九娘心中有数,请了安,便去东小院林姨娘屋里等他。 林姨娘白天陪着程氏去相国寺上香听经,因平时难得出门,高兴得很,在相国寺买了许多零碎物件,见九娘来了,便拿出来给她看。九娘一看那金银绣花垂脚幞头,想到竖也长高,横也长胖了的十一郎戴着这幞头去族学,乐不可支,叮嘱她千万要让十一郎戴一回。 不多时,十一郎进来行了礼,坐下喝了杯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九娘。林姨娘赶紧请十一郎试戴新幞头。十一郎看了看幞头,笑眯眯地任由林姨娘折腾。 九娘瞪了十一郎一眼:“你倒贯会跑腿!过节也不消停。” 十一郎起身,正色朝西北皇城方向拜了三拜:“救命之恩当以腿相许。燕王殿下对彦树关怀备至———” 九娘忙打断他:“停停停!我都背得出你下面那长篇大论了。” 林姨娘瞪了九娘一眼:“九娘子你这就不对了。去年十一郎被九郎十郎骗去城外,要不是殿下,他哪里回得来?!你们没听说曹御史家那个小郎君,八岁了,哎呀,被那庶出的哥哥骗出去推到河里,没了!就因为那几贯钱月钱——” 十一郎跟着打断林姨娘:“停停停!姨娘,我都背得出你下面那些话了。我没事,我好好的,我活着回来了。” 林姨娘叹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想起来还是怕!那两个天杀的,说是同你开玩笑,也只有你们那个糊涂爹爹才信!倒还怪殿下暴戾,打折了他们的腿——”林姨娘看着九娘无奈的眼神,眨眨眼,闭上了嘴,嘟囔了一声:“就许他们做,还不许人说?” 九娘摇头叹叹气,拆开了信。她知道赵栩有不少属下一直盯着孟家的动静,内宅里他的人也肯定不止惜兰一个。她也问过他,可赵栩却只说阮姨奶奶到了大名府后就泥牛入海,再无踪迹,孟家既然并未获罪,就变成追踪阮氏甚至阮玉郎唯一的线索。十一郎遇险,的确多亏了他的属下,事后他还派了两个人一直暗中保护十一郎。 信上寥寥几句,丝毫不牵涉儿女情长。这样的信,一个月总有一两封,语气淡然,条理清晰,合情合理。九娘又看了一遍,不得不承认赵栩的建议才是万全之策,虽然不太情愿都按照他说的做,可自己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来。 九娘凝目看着信,出了神,意识到这一年多,不但十一郎唯赵栩之命是从,连她自己,在面临静华寺一事时,似乎也习惯依赖赵栩了。 从翠微堂回到绿绮阁,六娘笑问:“婆婆和大伯娘都答应二嫂和三郎跟我们去田庄了?” 九娘点头道:“二嫂也说这样最好,其实看桃花倒没什么,能出去走走,她就开心了,毕竟去田庄的路比静华寺要少走一个时辰,家里人也不会那么担心。大伯娘就是担心三郎会不会扰了圣驾。” 六娘掩嘴笑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是六哥出的主意,错不了。” 九娘莫名脸上一热,托辞沐浴去了净房。 六娘笑着摇摇头,继续提笔画观音像。 夜里,听着身边的九娘有些辗转难眠,六娘轻声问她:“阿妧,你可想好了?” 九娘一怔:“什么?” 六娘轻笑道:“当局者迷,果然不假。我娘说前两天三婶开了三房的大库房列嫁妆单子呢。四姐的嫁妆早就备好了,阿姗还没定亲,可不就是你的事了?恐怕三叔三婶很快要把你的细帖子回给陈家了。你可想好了要嫁给陈太初?” 九娘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什么想好不想好的?” 六娘轻轻拍了拍她:“阿妧,定了亲就好了。六哥也就死心了。虽然他对你好对彦树好对孟家好,千好万好,可皇子终非良配,这一妃两夫人六妾侍都是太后和礼部做主。你看吴王这么痴心,张蕊珠身为使相嫡女,可是不得太后喜爱,也仅能做个郡夫人。我虽然不信什么男女情爱天长地久,可是看陈表叔和表叔母这般恩爱,陈家真是个好人家。你还是将六哥忘了吧。太初表哥待你也是一往情深——” 九娘低声道:“六姐,我没有——”可是那句没有记着赵栩,终究说不出来。她有阵子又开始总做梦,梦见赵栩在水里喊她,在田中奔走,满身血污。梦见州西瓦子里插钗的刹那,梦见芙蓉池边扬手将簪子掷入水里的刹那。梦见他的笑,万花开,梦见他池边最后那一眼,万花枯。许多场景交叠,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她在梦里拼命喊他,让他别再捞簪子了。可是被六娘摇醒后却惘然若失。若不是六娘说了她的梦话,她恐怕始终不明白,赵栩在她心里头,和别人,全然不同,什么时候开始不同的,她却一无所知。只梦里那几息,已让她有哭有笑,她明白自己害怕什么了,却更害怕。 “六姐,我还会说梦话吗?”九娘有些忐忑不安。 六娘想了想:“去年二嫂给的这个安息香很好,今年过了年就没听你说过梦话。” 九娘听到这个竟然有点如释重负。就是这样一念间的如释重负,九娘猛然警醒。 自己是担心嫁去陈家后,说梦话说到赵栩被陈太初听到吗?九娘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她猛地坐起来,吓了六娘一跳。 “阿妧?别担心,二嫂那香,让二哥多买一点。你去年十月以后其实已经不怎么说梦话了——”六娘赶紧抚慰她。 “不不不——”九娘妙目闪亮:“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六姐,我私念太重,以小人之心小人之作为在待太初表哥,我错得厉害。这次去田庄,我要同他说清楚。”六娘一愣:“什么?!” 是的,她存了私念,陈家的氛围,家规,陈青和魏氏这样的翁姑,陈太初这样的少年郎。她也有一己私念,想举案齐眉终老此生。她想守住自己的心,相夫教子,孝敬公婆。可这对陈太初,何其不公?正如陈太初未向苏昕提亲是因为他喜欢自己,对苏昕极不公平。可是自己呢?自己心里也有了赵栩,却只想要隐瞒终生,借着父母之命,换一个稳妥的依靠。人生之路漫漫,何其修远,陈太初和苏昕一样都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倾情相待的人。起码,自己要告诉陈太初自己的私念,由他决定。 想起陈太初那双永远含笑期待的双眼,九娘越发愧疚难当。家里守孝的几年里,一向不送节礼给亲戚同僚的陈家,这两年给木樨院的节礼从来没断过,她也知道木樨院以亲家的礼单子在回礼。自从她们孙辈出了孝,陈太初每逢休沐也总会来府里,有时去马厩替自己看看马,有时和孟彦弼一起教陪她们射箭,有时只是送一份点心果子。他君子之道待她,她却欺之以方。 “没事,没事。”九娘松了一口气,笑着躺下。她差点成了苏瞻啊,不说,瞒着,以为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好了。可是却忘了有时候不说也是欺骗的一种,倘若说了,对方何尝就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安息香缭绕,春夜难将息,六娘听着九娘均匀的呼吸,深深叹了口气,看着帐顶。她也有私念,不止一次庆幸自己不用入宫,她不想,不愿意。她为翁翁抄了许多经,她满怀感恩,若不是翁翁,她恐怕已经在宫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蒙蒙亮,翰林巷里静静的。昨夜落了半夜喜雨,石板路上冒出头来的碧草更显得翠意盎然,背阳墙角的青苔也沁绿一片。尚有些湿意的石板路上,还有些水渍,飘落着些玉兰花瓣,跟玉勺似的,颜色已经赭黄,却依然很舒展。 陈太初慢慢踱到第二甜水巷和翰林巷的转角处,停下脚。转眼已快三年了,他上次等在孟家附近,是在东角门南边的观音院前。枯立大半夜的他在清晨,醍醐灌顶,初识心悦滋味。没什么道理也没什么缘故,只是他时不时会想起,不经意会牵记,想起时心里鼓鼓的,如帆遇风;牵记时心里空空的,击瓮叩缶。今日一样是等,心情却已大不同。 眉目间英气勃发的青衣郎君,听不见隔巷早市的嘈杂,不自觉微笑着抬起头,见那孟府粉墙黛瓦上一簇簇的粉蔷薇,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一夜过去花瓣更是碎碎散落了两条巷子。 一阵风过,墙上又凌乱飞下乱红,还沾着水汽的几片花瓣落到他衣角上,不肯走了。陈太初垂头看了看,还是弯腰轻轻弹去了它们,顺着花影望去,竟有种满地残红都是被他拂去的愧疚。 不远处孟府西角门口停了五六辆牛车,几匹骏马也早收拾妥当,马僮执缰待命。众部曲精神抖擞,列了两排。陈太初的十几个随从也牵了马等在车队后头。 陈太初听见角门开了,转过身来急行了几步,见孟彦弼身穿朱衣朱裳,笑嘻嘻地朝自己挥手,便慢了下来也笑着挥了挥手。孟彦弼肩膀上坐着肥嘟嘟的孟忠厚,正兴奋地在爹爹肩头不停往上拱着小屁股,嘴里咿咿呀呀喊个不停。 六娘七娘九娘头戴长纱帷帽,跟在杜氏和范氏身后出了角门。 “你们就不能陪我坐车吗,骑马有什么好的?”七娘嘟着嘴。 六娘和九娘这一年多在小小的演武场学骑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笑着将她推上范氏的牛车:“有三郎陪你,不会闷的!”七娘进了车子不等脱下帷帽,又掀开车帘问:“三郎呢?三郎呢?” 九娘往车队前头看,孟彦弼和陈太初正有说有笑地朝他们走过来,孟忠厚却已经坐在了陈太初的脖子上。 几个人互相见了礼,车上车下的三姐妹看着陈太初,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孟忠厚的一只小手正拽着陈太初头上的青玉束发冠,另一只小手毫不留情地拽出了几缕发丝,放进嘴里咬了起来,小嘴里的口水顺着发丝往下流。 陈太初哭笑不得。范氏从车里探身出来:“啊呀!三郎在吃头发!” 孟彦弼侧头仔细看了看,赶紧把头发从儿子嘴里拽出来,直接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口水,一把拎了过来:“笨!头发能吃吗?肠子会打结的!”全然不管被儿子折腾得又疼又脏又狼狈的陈太初。 九娘忍着笑递给陈太初一块帕子:“对不住太初表哥了,三郎糊了你一头的口水。” 陈太初接过帕子笑道:“不碍事。”被送到车边乳母怀里的孟忠厚扭着小肉屁股往外挣,整个儿倒仰下来,朝着陈太初伸手:“叔——抱——抱!” 孟彦弼咿了一声,干脆将儿子又抱过来塞到陈太初怀里:“太初,你抱着他骑马算了,也省得折腾他娘。” 孟忠厚立刻紧紧搂住陈太初的脖子,小嘴咧开来哈哈笑。孟彦弼拍了儿子屁股一巴掌:“一路可不许尿在你叔叔身上!记得喊!” 陈太初笑着抱了孟忠厚,陪着六娘九娘往后走,看着她们上了马,又替她们检查了脚蹬的长度,才一手抱了孟忠厚,单手撑鞍,飞身上马。孟忠厚啊地尖叫起来,兴奋之极。 六娘九娘回头看小人儿,却见陈太初转瞬又已经下了马,面上有些尴尬,又掩不住笑意。他那件青色半臂的腰下,已经湿了一小块,手中举着的孟忠厚,屁股上还在往下滴水。 孟彦弼赶紧下马拎过儿子,笑道:“童子尿值千金,太初,看来你大喜在即啊!自家人不用谢!别客气!没关系啊!” 陈太初苦笑道:“二哥,似乎该我说没关系吧?” 杜氏听了,赶紧让乳母去把孟忠厚接到车上。范氏和七娘在车上笑成一团。六娘和九娘在马上笑弯了腰。 车队慢腾腾往城西而去时,天已大亮。翰林巷子两边的铺子已搬开了板门,邻里间问候声不断。 陈太初换了一身墨灰凉衫,看着前头穿了紫丁香色旋裙的少女,帷帽长纱,垂坠到脚,偶有风过,长纱下的旋裙也会轻轻飘动。怀中那块素帕子的一角,也绣着一朵紫丁香。想起早晨母亲问自己婚期定在年底还是明年春天,陈太初似乎觉得春日的晨光也灼灼烧人。春天吧,明年春天阿妧十五岁了,她的嫁衣能薄一些,总比冬天更舒服一些。 *** 出了郑门,沿途已可见不少皇城司的人,过了金明池,虽然没有禁军封路,一路也不见闲杂人等。还未到苏家的田庄村口,远远就可见禁军精兵一路严阵以待,倒把阡陌纵横的水稻田挡了个严实。稻田里也自然没了农人。 官家在马车上摇头感叹:“说了微服,微服,这般扰民,倒是我的不是了!” 苏瞻拱手道:“陛下万金之躯,臣等不敢疏忽。城外此处民众甚少,还请陛下宽心。” 崇王半躺在一旁,摇着宫扇笑道:“下次臣和哥哥偷偷溜出来,不告诉和重就是。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大哥您要带臣去相国寺万姓交易看大象,都溜到天波门了,还给娘娘派人捉了回去。臣倒没事,倒是大哥挨了十板子。” 官家放下车帘,笑道:“娘娘待我,一贯极严。是我太过任性了,亏得小娘娘跪了好几个时辰,我才少挨了十板子。” 说到已逝的郭真人,车内静了下来。片刻后崇王撑起身子:“大哥,臣记得后来娘娘特意让人带了大象进宫,那两头象会下跪,会作揖,还会蹴鞠!” 官家笑了:“是的,那两头会蹴鞠的大象,后来就豢养在象院,如今还在呢。等端午,让它们蹴鞠看看。有一头如今也该六十岁了。” 六十岁,一头象都可以安然无恙活到六十岁,可是她,却没能活到六十岁。 官家转身亲自替崇王背后垫了一个隐枕,叹了口气:“三弟你还是要娶妻生子才是,不然等我老了,又怎么能放心你呢?” 苏瞻心中也猛然刺痛难忍,眼圈一红,点头劝道:“官家拳拳之心,崇王殿下当遵圣意才是,莫令陛下忧心。” 崇王但笑不语。马车也渐渐停了下来。 *** 官家一行进了正院上房,女史自引了赵浅予去后院。 陈青带着陈太初,孟在孟存带着孟彦弼,还有苏昉都上前拜见官家,行了君臣大礼,又和崇王、赵栩相互见了礼。 崇王让人推着轮椅细细打量苏昉和陈太初,见他们二人神色自若,含笑而立,姿容无暇,神情更佳,不由得叹道:“彼其之子,邦之彦兮。”苏昉嘴角微微一抽,不知道这位崇王是赞他们还是要骂他们。崇王又看向陈青和孟在表兄弟两个,啧啧称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亲兄弟。大哥,臣还以为和重与六郎已经是人间绝色,没想到今日臣真是开了眼界。我大赵美男子恐怕全在此屋了。” 赵栩笑道:“今日侄子也开了眼界,原来最会奉承和自夸的是三叔您!” 苏昉没想到赵栩和崇王说话这么亲近自在,又仔细看了崇王两眼。 官家大笑起来:“伯易和仲然真是瘦了许多。和重,他们起复一事,二府可议定了?” “禀陛下,伯易官复原职,还回枢密院,已经定下了。因如今的知制诰是文宗修在任,仲然的事还在商榷。”苏瞻起身拱手答道。孟存的官职原本是定下了,偏偏二府昨日一早就收到太后的懿旨,他压着还未用印,但心中有数得很,只能让吏部重新商榷孟存的起复。他也正想着今日找时机先向官家禀报。 官家摆摆手:“和重坐下说话,你是主,我是客,说了微服,你们这般,我倒没了兴致。原本就是要和子平一同来试试百姓人家的日子,你们几个都不要再多礼了。” 苏瞻正中下怀,笑道:“若是官家不嫌弃,院子里倒有个地方,能随意说话,不妨一坐。” 官家站起身:“和重引路就是。” 众人跟着苏瞻到了上房后的院子里。墙角青松碧绿,东北角上一个茅草顶的木亭,离地六尺有余,需从一边沿着青石坡而上,倒也古意盎然。上了亭子,三边旧旧的木栏杆,地上两排矮榻,上头已摆放了各色果子,杯盏齐全,却无椅子,只有十来个靛蓝棉布坐垫,十来个大隐枕有黄栌色也有檀色。又见亭子前边一个小小池塘,里头种了些荷花,一只乌龟正懒懒趴在池塘边芭蕉下的一块大石头上。 崇王笑道:“此处说话甚佳,需来点好酒。” 苏瞻笑着摇了摇亭子一角垂下来的麻绳,铃铛声起,廊下穿着布衣,脚踩木屐的内侍和宫女们,捧着酒壶应声而来。众人抬头,见茅草顶下面,四角都各有一个铜铃铛,垂下绳子,便于主人客人坐着甚至躺着也能随时唤人来。 官家抚掌:“倒似我睡在福宁殿床上一般方便。不过我那金铃不如你这个好看。”就让两个内侍将崇王抬下轮椅,安置在自己身边,又让众人坐下。 苏瞻等人跪坐垫上。赵栩几个小辈就立于一旁亲自斟酒。官家笑着说陈青:“汉臣你们几兄弟都不如我们兄弟二人自在,穿成这样,不好看,需配了道袍才好,还能勉强往魏晋风流上靠一靠。” 孟存心头十分疑惑自己起复一事,他前些时就听说自己是要回翰林学士院的,怎么今日苏瞻却又说有待商榷,便笑着拱手道:“此地虽无流觞曲水,却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只怕年轻一辈恐会觉得无趣,依臣看,不如让他们四个自去。” 官家大笑着摆摆手:“仲然这是把和重家当作山阴兰亭了。不过和重一手好字也不逊于王右军,文采不输曹子建。今日写上一幅,送给子平,让他多多欠你人情。六郎他们四个,定是不愿意陪在这里的。不过,我要先见见汴京小苏郎。大郎,来,坐近了说话。 苏昉缓步上前,双手平举交叠,躬身行了拜礼,不卑不亢道:“小民苏宽之见过官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官家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两次对阿予施以援手,我还不曾嘉奖你。正要好好谢谢你。”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小民不敢居功。”苏昉沉静自若。 赵栩扭头看了看那大石上趴着的乌龟,反正苏家人的口才总能应答如流深得圣心,他也用不着替荣国夫人忧心苏昉。倒是这乌龟他记得阿妧也有一只,养在木樨院后的池塘里,不知道现在多大了。两年多不见阿妧,不知道她瘦了还是胖了,高了多少,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对自己疏离又客气。想起阿妧,不免又想起陈孟两家议亲一事来。他侧目看了一眼陈太初,见他眉梢眼角都隐约带着些喜色,不由得黯然起来。 “听你父亲说这两年你游历了吐蕃和西夏,有何心得?不妨说来听听。”官家和苏昉说了几句家常话后,温声问道。 苏昉略思忖了片刻:“小民由川入吐蕃,再由秦凤路入西夏。大体沿着茶马互市的线路而行,吐蕃诸部百年来分裂甚多,无人有德一统各部。小民所见吐蕃人无论贵族或平民,皆不可一日无茶,边疆牧民也多会说川语,也有牧民移居入川,弃食肉乳,改食米粮,穿襴衫,更让子女读孝贤书学礼仪。小民却未曾见有川民去吐蕃改放牧为生的。可见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假以时日,又何须担忧边疆有刀兵之祸?” 官家叹道:“和重,大郎所言,和你的主张倒是相似,教化之功,功在百年,大善啊。” 赵栩的目光落在苏昉挺直的背影上,心底有些不以为然,苏昉始终还是局限在读书人的那套教化之功上。 崇王摇了摇扇子笑道:“大郎亲眼所见亲身所历,见解果然有意思。六郎好像有些不服气?” 官家摇头道:“六郎从小爱打架,他是信拳头不信书本的。六郎,你要记得固然君子和而不同,更要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我大赵,非赵氏一族之天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乃太-祖所定,百年来足见成效卓著。为君者,不宜妄自菲薄,更应开张圣听才是。” 赵栩上前几步,行了礼:“臣谨遵爹爹教诲。” 苏瞻心中一凛,和孟存对视了一眼。官家在他们这几个文武近臣和崇王这个宗室面前,第一次这么明显地教导燕王为君之道。看来两年多了,官家心意并未改变。 陈青垂眸不语,他和孟在两人都是在边境杀敌无数的,所见所闻所感自然和苏昉这样的书生不同。 苏瞻笑着问赵栩:“燕王殿下对边疆有何见解?不妨也畅所欲言,让臣等一闻?” 陈青略抬了一下眼皮。苏瞻这两年看似不掺和立储一事,心底看来从来没有改变过对六郎的成见。 赵栩看向官家。官家笑了:“没事,今日都是私下说话,尽管说来。” 赵栩点头道:“教化一事,功在社稷,自当宣扬。但臣以为,若是那小狗小猫,呲牙露齿,给些鱼肉,让其得了甜头,知道认主后乖顺了才有好日子过,自然可行安抚教化之策。可换作虎狼之类,若是给肉念佛,恐怕大赵舍身饲鹰只会令其贪念更甚。” 崇王抚掌道:“有道理有道理,便是那狗,也有恶狗吃了肉还不肯让路,须得打狗棍才行。” 苏昉神色不变,垂首看着自己放在膝前的双手。上位者,多的是不见百姓黎民之苦,一昧穷兵黩武,追求功绩之人。六郎,难道真如官家所说,不信书本只信拳头? 赵栩笑着坦然道:“只看吐蕃诸部,历来亲近西夏和契丹,在西北甘州、凉州、河湟地区从不安分,反复无常,也和我大赵打过十几回。要不是西夏令得吐蕃诸部人人自危,张子厚恐怕不能说服他们归附大赵。梁太后近年扫平回鹘余部,河西已尽归西夏。臣深觉梁氏同样野心勃勃,绝非善类。依臣愚见,大赵子民,当好生教化他们圣人之言。那些番邦属国,若是大理高丽这样的,自也可多赐帛匹。但西夏契丹这种武力强悍之国,唯有比他们更强,才能保大赵边境平安。” 官家欣赏地看着赵栩,点头笑道:“六郎所言也甚有理。之前若不是陈元初,西夏恐怕还不会那么快上表称臣。” 苏瞻笑问:“难道依燕王殿下所见,我大赵如今难道比西夏契丹弱?” 众人目光都看向赵栩。 赵栩沉声道:“论国力,西夏契丹当然远不如我大赵。论武力,一则取决于领兵之将,二者我大赵的确缺好马,缺骑兵,尤其缺重骑兵。一旦对战,胜负难料。” 苏瞻温和笑意不变:“还请殿下解惑。” “大赵二十三路禁军六十万人,重骑兵仅有两万人不到,且全部在西军。轻骑兵也只有两万而已。天波府杨令公当年大战契丹,全靠杨家将万余重骑才能获胜。中原虽然城池坚固,但边关地广人稀,西夏有铁鹞子重骑兵三万,契丹有御帐亲骑五万余人,其横扫突击之力,绝非步兵可挡。故而对战胜负难料。”赵栩缓缓道来。 苏瞻笑道:“熙宁九年,就在此地,殿下亲见,西夏百余骑兵突袭,却要靠偷来的大赵重弩方能将毫无防御的臣家夷为平地。再快的骑兵,在城池之外,重弩万千之中,血肉之躯,也无用武之地。殿下多虑了。国与国之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下政攻城。穷兵黩武,非上策也。” 官家点头叹道:“和重所言,六郎好好想一想罢。” 赵栩躬身应了,退回一边。陈青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赵栩心知舅舅认同自己的看法,不由得为之一振。 官家又问苏昉:“对了,大郎你这次带回不少张载的著作,想必也颇有所获。正好今年礼部几番上书要尊他为张子,封先贤,奉祀至曲阜孔庙。吕相几位觉得过誉了。如今二府还在商议,大郎无须拘束,你有何想法?” 苏昉肃然起敬道:“小民以为,横渠先生当得起先贤张子之号,应奉祀至孔庙。若天下读书人皆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何愁万世无太平?自诸子百家以来,历朝独尊儒家,无他,以民为本也,心怀天下也。此乃为君之心,为君之道。横渠先生所教,乃读书人之本,为臣之道。君臣一心,方可天下太平。” 官家击案大笑:“好!好!好!好一个为臣之道!和重,张载一事,二府应无需再争了。谁要反对这样的为臣之道,也不配做我大赵的臣子!” 赵栩和陈太初都不禁在心中默念,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两人相视一笑,眼中神采飞扬。 “巴蜀人杰地灵,和重同荣国夫人皆是出类拔萃之人,能抚育出宽之这样的孩子不足为奇。”官家转念间有所思,看了看陈太初,又看了看苏昉,笑叹道:“和重,你家大郎可有定亲了?” 苏瞻心中一动,拱手道:“禀陛下,大郎尚未定亲,不过他心中已有了亲厚之人。臣也十分赞成,不日里就会请官媒上门提亲。”他心思机敏,立刻想到陈青这几年屡次装聋作哑,不让陈太初尚主,恐怕官家找女婿找到了阿昉身上。一旦尚主,阿昉此生就真的和仕途绝缘了。他苏家子弟,寒窗十年,岂能同那些个内侍或商贾人家的子孙一般,去任个监军或挂职的殿直! 苏昉一怔,看向父亲,他转瞬就明白了父亲托辞下的深意。不知为何,想起方才惊鸿一瞥,赵浅予对着自己笑得极甜的模样,时隔三年不到,当年的阿予,如今已经娉娉婷婷十三余。苏昉垂下眼,静思量。 官家露出一丝失望之意,看看一边身姿如松的陈太初,面如冠玉的孟彦弼,人家的儿子和自家的儿子,都好得很,怎么偏偏找不到一个配给阿予? 崇王笑道:“和重快说,是哪家名门闺秀?也好让大哥心中有数,别错拉了配给我了。” 官家大喜:“三弟这是愿意娶妻了?” 崇王躬身道:“大哥待臣,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实在不该一再推脱。子平错了!” 官家舒心大笑一番后,问起苏瞻来:“和重,来来来,说说你看中的佳媳是哪家的闺秀。” 苏瞻料不到被崇王一句话逼得骑虎难下,便笑道:“臣有表妹程氏,嫁给了伯易和仲然的弟弟,如今袭爵忠义子。他二人膝下嫡女,排行第九的,自小和大郎亲近投合,聪慧贤淑,堪为良配。臣想着——。”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好几个人齐齐异口同声道:“万万不可!” 官家和崇王面面相觑,苏瞻更是一愣。孟存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待想明白苏瞻是要替苏昉求娶三房的九娘,先是失落,又是惊喜,更不懂为何陈青父子,苏昉,还有燕王都纷纷出言反对。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长兄,孟在却依旧垂眸不语,毫无异色。 苏昉喊出一句“万万不可”后,涨红了脸,羞愤、悲哀、怒意,如滔滔江水入海,在胸口激荡回旋不已。自己以前也告诉过父亲阿妧的聪慧之处,父亲只感叹可惜阿妧托生错了娘胎,做了孟家的庶女。如今记名做了嫡女的阿妧,竟被父亲随意拿来推搪官家,在他心里,除了他自己,其他人其实都无所谓。更何况阿妧和娘亲在天之灵互通,这般乱拉姻缘,简直荒谬绝伦! 陈青笑着举起酒盏:“一家好女百家求,和重,对不住了,汉臣三年前就已经替太初和九娘换过草帖子,这几日孟家的细帖子就要送到家中定下婚期了。之前因安定侯去世,两家未曾对外说起过,倒害得和重今日要失望了。” 孟存尴尬地笑道:“三弟果然瞒得严实,我和大哥都毫不知情啊。” 孟在眼一抬,看向苏瞻:“议亲一事,伯易倒是听娘提起过确有此事。因上山结庐守孝,大定一事,伯易和仲然也是现在才知道的。不过,三弟的嫡女,还有七娘,二弟家中也有贤名远播的六娘,苏相尽可为大郎相看。” 赵栩喊出一句后,却觉得他们的声音渐渐极其遥远,模糊不清。婚期?谁和谁的婚期?他转过头,看到陈太初眼中的歉疚,更觉得不可思议。可这眼神,却已似万箭齐飞,令他胸口血肉模糊。他想拔足飞奔去后院,亲口问一句阿妧你可是想要嫁给太初?可是他的两腿好像浇了铁,发麻发疼,那句话会有什么答案他更连想都不敢想。 崇王的声音由远渐近地传了过来:“和重,汉臣,你们也太有意思了,这汴京城里宗室贵女过千,名门闺秀遍地,怎会看中了同一个小娘子做儿媳?可是和重,你家大郎为何也说万万不可呢?” 满亭的人都看向苏瞻和苏昉父子俩。陈青仰头喝下盏中酒,新酒清洌,余味有甜。崇王这个坑,替苏瞻挖得可不浅呐。轻乃父子不和,私德有失。重乃推托尚主,欺君之罪。 忽然,天上隆隆作响,亭子上惊起几只燕子,低低掠过池塘,燕尾抄水,瞬间越过粉墙去了。春雷一声发,惊燕亦惊蛇。蛇没有惊到,大石头上的乌龟阿团却缩回了头,慢腾腾地往石头下挪去,想要躲回池塘里。 这一阵雷声后,那暮春之雨,又哗哗落了下来,池塘里泛起千万大大小小的波纹圆圈,环环相扣,重重叠叠。亭子上头的茅草被雨打得淅沥作响。这雷声,也把赵栩的魂魄给炸了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雨声滴滴答答中,苏瞻笑着看向崇王:“大郎为何说不可,我这个做父亲的还真不知道。这些年来他在我面前唯一提起,经常提起的,也就是孟家这位小娘子了。”他转头看向苏昉,黝黑的眼眸越发深沉:“难不成是爹爹误会了?阿昉?” 苏昉看了一眼父亲眼里的一线寒冰,侧身垂眸道:“是儿子令爹爹误会了。我待九娘,只有兄妹之情,家人之亲,也早就知道太初和九娘议亲一事,故而从无男女之思,是儿子的错。” 苏瞻点头笑道:“原来如此。”他对官家拱手道:“还请陛下恕罪。亡妻有遗命,让大郎自选贤妻。和重这些年也未曾替他做主,可臣身为父亲,却连儿子的心思也不尽知,真是愧对他母亲了。” 官家苦笑着摆摆手,心里更不是滋味了。这苏和重和陈汉臣一个德性,亡妻遗命,就是这庄稼汉,谁家的儿子能自选贤妻?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他的阿予,难道还选不到比他们两家儿子更好的郎君了?! 苏瞻却又恭敬地说:“陛下,说起孟家的小娘子,汉臣所言非虚。昨日二府已收到太后娘娘的懿旨,宣召仲然兄的女儿孟六娘入宫担任慈宁殿掌籍一职。”虽然丢了一个女婿,却得了一个好儿媳,希望官家别太放在心上。 官家点了点头,想起以前答应过娘娘,他自不会反悔。二府恐怕也都明白娘娘的用意,故而还未决定孟存起复的职位。官家看向孟存笑道:“你家的六娘,娘娘是一直喜爱有加的,只怕仲然你舍不得了。” 孟存吃了一惊,想起几年前妻子哭诉过的话,太子妃三个字一闪而过,想到二府还在商榷自己的起复,顿时大喜,心砰砰跳得极快。原来娘娘竟没有忘记此事!他赶紧朝官家跪拜下去:“蒙娘娘恩典,孟家感激涕零,又怎会舍不得。只是小女愚钝,怕不堪重任。”他压抑住瞄一眼赵栩的念头,匍匐在地。 赵栩心中火急火燎起来,若是做掌籍女官,这份懿旨就还是熙宁九年的那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令太后娘娘等不及立储了。 官家笑道:“娘娘看中的,总不会错。六郎,孟家两个小娘子也是你那个桃源社的吧?今日可都来了?” 赵栩眼皮一阵乱跳,正想要说六娘九娘没来。却听见孟彦弼拱手答道:“禀陛下,臣今日带着妹妹们一早就到了,她们应在后院陪公主殿下说话呢。” *** 后院的上房中,坐满了人。窗边的罗汉榻上,九娘和苏昕盘腿靠在墙上,赵浅予半躺在九娘腿上,六娘七娘也脱了鞋,五个人头靠着头,在听苏昕轻声说着苏府浴佛节这天发生的大事。 “真的险些掐死了?”赵浅予捂着嘴低声问道,惊骇之极。 苏昕叹了口气,点点头对九娘说道:“那个王二十四娘,也不知道怎么就打晕了两个婆子,闯进王璎修行的小佛堂讨要儿子,却反而被王璎险些掐死。” 六娘蹙眉问:“她这是疯了吧?为何苏相不干脆休了她,把她们都送回青神去呢?” 赵浅予却叹气:“阿昉哥哥真是可怜,他还有个疯子生的妹妹,以后要他照顾呢!” 九娘却不愿她们知晓那些旧事,只岔开话题问苏昕:“阿昕姐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六娘和七娘细细看苏昕,才觉得她果然瘦得厉害,锁骨突出得厉害。 苏昕笑道:“怕是因为长高了许多的缘故,我还担心会比阿妧矮,方才比了比,放心了。我娘也说长个子的时候人会瘦。” 九娘却担忧她急急选择周家定亲,其实是太过要强,心底并未真正放下陈太初,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只能委婉地道:“你若是有什么心事,不妨和我们说说,可别憋在心底。” 苏昕大笑起来:“没有的事,我这手已能穿衣拿箸,虽然不能写字,但左手写字也还算工整,不愁吃穿,能有什么心事?我娘说我像大伯母,你们不知道,我大伯母生了大哥后,还又长高了三寸呢!所以才那么瘦!” 面南的罗汉榻上,魏氏抱着孟忠厚不肯放手,又亲又摸,从元初到又初,个个生下来都很瘦,哪里像孟忠厚这样白胖可爱。她一眼见到孟忠厚得不行,那两个垂累下坠的腮帮子,摸上去滑不溜丢,实在忍不住不多捏两下。 史氏仔细听杜氏和范氏说着抚育孟忠厚的一应琐事,偶尔看看窗边榻上的苏昕,暗暗牢记在心。 “自打四个月起,三郎夜里就一觉到天亮。乳母都说从没见过这么好带的孩子。”范氏笑盈盈地说道:“九个月大,就扶着矮几自己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倒把我和娘吓了一跳。十个月就迈步了,一岁不到,就会说马字。八成是被阿妧她们带着经常去看马才学会的。” 杜氏亲自给范氏递了一小碟子酸梅子:“别说了,史娘子你不知道,阿范为了这个还哭了一回,私下来问我为何三郎没有先叫娘,是不是她待儿子还不够好。哈哈哈哈。” 范氏羞红了脸。孟忠厚在魏氏怀里小腿蹬了几下喊了起来:“姑姑——娘——姑——娘!”逗得史氏也笑得不行。 魏氏被他小脚蹬了一下肚子,把他送到杜氏怀里,用帕子掩住嘴,忍住欲呕的感觉,顺手从范氏碟子拿了两颗梅子,放入口中。 范氏看在眼里,咿了一声,还没出声。杜氏已经疑惑地低声问道:“表嫂你难道?” 魏氏红着脸点了点头,她这个年纪还有孕,实在太过羞人。杜氏三个愣了半天,才齐声贺喜。窗下五个小娘子便都探头问贺喜什么。 杜氏笑着说:“大喜大喜!你们表叔母又有了身孕!” 九娘几个一愣,惊呼出声,跟着纷纷跳下榻来,笑着到魏氏身边盯着她还平坦的小腹左看右看。 赵浅予更是跳了好几下:“舅母真的吗?舅母这次可一定要生个女孩儿!我要有表妹了!啊呀,舅舅知道了吗?太初哥哥知道了吗?” 魏氏扶额道:“托阿予你的金口了,若再来个儿子,舅母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名字都没法取了。” 九娘想到元初太初再初又初四兄弟,忍俊不禁:“叔母定能得一位千金!” 魏氏自从又有了身孕后,比往日更善感,忍不住伸手拉过九娘道:“在我陈家,女儿才更金贵呢。就是太初他们兄弟几个都生不出儿子,你表叔也说过不要紧的。” 九娘一怔,脸上火辣辣的。六娘和赵浅予都笑了起来。 这时,宫中的女史进来禀报:“官家宣孟氏六娘、九娘见驾。燕王殿下和苏东阁在院子里等着接两位小娘子。” 六娘和九娘一呆。杜氏赶紧道:“玉簪,你们几个快去给小娘子们准备木屐和蓑衣。”史氏也吩咐侍女们去廊下取油纸伞。 赵浅予依偎着魏氏笑道:“阿妧,你们别害怕,我爹爹最和气了,我做错事他从来舍不得责骂我一声。” 九娘苦笑着握了握六娘的手,六娘手中汗津津的。 *** 赵栩负手站在院子里,不错眼地看着上房门口进进出出的女史、玉簪和侍女们。斜风细雨里行来,虽一路打着伞,半边肩膀已经微湿。赵栩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有时跳得极快,有时却又似乎不再跳动了,原本应该定下心来好好谋算眼前的形势,却根本沉不下心。 苏昉撑着伞走近他,和他并肩看着廊下忙忙碌碌的人,低声道:“六郎,放过阿妧吧。” 赵栩本不想答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阿妧是阿妧,可不是你娘。”你苏昉未免管得太宽了。 苏昉苦笑道:“官家刚才的意思连我都明白得很。六郎你日后做皇太子,甚至登上那个位子,难道忍心让阿妧身陷后宫争斗倾轧之中?” 赵栩抬了抬下巴,他要做的事,无需对阿妧以外的人交待。 廊下玉簪打起帘子,两道身影先后被簇拥着出了门。 赵栩只一眼,便看见了那身着紫丁香旋裙的少女,似乎和他想过无数次的面容并不一样,却又不陌生。秾华浓丽的五官,隔着春雨帘幕,笼上了一层如烟似雾的轻纱,再看一眼,那轻纱不过是她眉眼间的淡然。 九娘扶着玉簪的手,刚迈下台阶,尚未抬头,眼前已是一双玄色镶银边云纹的靴子,靴尖微湿沾了少许泥花,靴子以上,烟灰色道袍下摆在春雨中微动。 “我来。”两个字有些暗哑,像是贴着她耳畔说出来的,九娘心慌意乱,竟没有勇气抬头看一眼。 一只手接过玉簪手中的油纸伞,不容置疑,不容拒绝。玉簪傻傻地接过赵栩塞给她的另一把伞,退到一旁。 修长的手指,白玉雕成一般,在九娘眼下稳稳地握着青竹伞柄,只差毫厘就碰到她肩头,伽南奇香从他腕间,顺着空中的水汽幽幽漂浮在九娘的鼻尖。 “六哥万福金安。”六娘上前,福了一福,忧心地看了垂眸不语的九娘一眼。 九娘回过神来,侧身低语:“六哥——”待要行礼,一只手已托住她手肘。 “还是我来吧?”苏昉收了自己的伞,上前来,挡在赵栩和九娘前面,伸出手。赵栩这是什么也不顾了?他替阿妧撑伞,成何体统!给亭子里的众人看见又算什么!他那性子,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就是他现在拖着阿妧就此离去,也不无可能。 九娘挣了挣,那只手却铁钳似的,不但牢不可脱,还火热烫人。 赵栩这是怎么了!九娘求助地看向看看苏昉,满脸疑惑。 “我,来。”赵栩微微眯起眼,吐出两个如玉击石的字。 连六娘都似乎感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她笑道:“阿昉哥哥,劳烦你替阿婵撑伞吧。我和阿妧都比她们高,她们也费力得很,还难免会不周到。” 苏昉深深吸了口气,看着九娘点头道:“好。”他转身接过六娘女使手中的伞。 待他们二人带着女使已快走出垂花门。赵栩垂眸看了看身前的人,放开她的手肘,低声道:“走罢。” 这样的见面,从来不在九娘的预料里。一言一行,她几乎失去了应对的能力。这时才慢慢定下神来,九娘提起裙摆,缓步前行。 那手,那伞,那香,那人,未离须臾。 那句想问的话,在赵栩舌尖翻滚,他却不敢问出口。芙蓉池边,他开口问了,却只遗下那根喜鹊登梅翡翠簪在冬日池水中无影无踪。他不知道心中这句问出来,又会如何,他不知道自己还承受不承受得住。 “伞。”九娘看着那油纸伞全在自己这边,忍不住轻声提醒道。话一出口又后悔莫及,那下过千百次的决心,却抵不过想到他会被雨淋湿的一念。这就是所谓的心不由己么? 油纸伞却又朝她这边倾斜了一下。九娘的肩膀轻轻碰到身侧人的胸口,她一惊,下意识快步向前走了两步,脸上扑来沁凉的细雨,转瞬又被油纸伞遮住。 赵栩正待说出口的“阿妧”两个字,就此生生囫囵咽了回去,心中酸涩难忍,那涩意直窜上眼底。阿妧这是在躲着他,避之不及吗?若是这段路能走一辈子才好,他一直不问,她就也不会说那些话了吧,就这么并肩走下去,没有旁人。 不远处已是亭子,还未到垂花门,孟彦弼已笑着迎了上来,伸手扶住了九娘:“我来我来,阿妧,仔细脚下,这石板路还挺滑的。” 赵栩默默收了伞,看着她身影流风回雪般渐渐离去,陈太初和苏昉、六娘正在亭子下面等着九娘,簇拥着一同上了亭子。 赵栩方才被轻触过的胸口烧起一团火。他抬起头,木栏杆后面,一个人探出头来正看着他微笑,一把宫扇越过栏杆对他招了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亭外春雨潇潇,亭内悄然无声。官家看着眼前行着跪拜大礼,仪态无懈可击的两个少女。 左边一个身穿鹅黄对襟牡丹纹半臂配杏红旋裙,秾纤合度,仪雅端方。右边一个穿藕色对襟海棠纹半臂配丁香色旋裙,轻云笼月,仙姿玉态。两人都梳着双丫髻,带着小巧的珍珠花冠。一时也看不出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 “免礼,你们两个和阿予都是姐妹相称,莫要拘束,抬起头来吧。”官家柔声道。 六娘和九娘齐齐应了是,微微将头抬起少许,依旧垂眸看着前面放着矮几的地面。九娘留意到官家的矮几下随意搁着一双腿,竹叶暗纹的白绫袜松松的半褪着,两只石青色僧鞋歪在一旁。九娘留意到那微露出来的小腿格外纤细,怕还没有侄子孟忠厚的粗,心里一跳,立刻收回了目光。 “三弟你看看,可分得清哪个是六娘哪个是九娘?”官家笑着问崇王。 崇王叹道:“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曹子建诚不我欺也。两位佳人,看似年龄相仿,子平看花了眼,分不出来。” 官家笑问:“你们两个,哪个是六娘?” 六娘平举双手齐眉,一拜到底:“孟氏六娘参见陛下。” 官家点了点头,气度雍容,言语自如,不愧是梁老夫人亲自抚育长大的。 “我记起来了,你是有品级在身的,封号还是娘娘亲自赐的。淑德啊,娘娘要宣召你入宫做慈宁殿掌籍女史,你可愿意?” 六娘微微一顿,再拜到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内,八方以外,皆沐王恩。娘娘有所差遣,孟氏莫敢不从,自当尽心尽力。” 她的声音柔和中带着坚定,最后一句,略带了些微颤抖。官家满意地点了点头,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呢,也不容易了。想了想,又问道:“甚好。若你在宫中做事,上司的德行有失,淑德你该如何?” “自当犯上进言。”六娘毫无犹豫。孟存心里咯噔一声,暗暗叫苦。官家虽然问的是上司,可言下之意恐怕指的是站在亭子门口的那一位。为妻者,当以夫为天,为臣者,当以君为天。唉!阿婵这孩子就是太过顶真死板了。 官家扬了扬眉,有些意外:“哦?你不怕上司为难你拿捏你责罚你?” “怕。”六娘眉眼不动,面色自如。 官家失笑道:“倒是个实诚的孩子,那你为何不明哲保身?” “六娘幼承庭训,有幸读过几本书认得几个字。虽身为女子,却也知道君子之怀,蹈大义而弘大德;小人之性,好谗佞以为身谋。比起被责罚,六娘更怕自己成为小人。”六娘温声答道。。 “那若是娘娘有错,你可还会进言?”官家笑容不减,继续问道。 六娘犹豫了一下:“娘娘行事,非常人可揣摩,对错是非,更非常人可判定。六娘只知若非德行有亏,小疵不足以妨大美。” “掌籍一职,在二十四掌中排第五,可见娘娘甚信任你的才学。孟氏族学,扬名天下。之前我也见过孟氏女学出来的张氏,考校过一番,确实才情兼备,也配得上五郎。淑德你说说,这天下百姓心中,什么最为重要?”官家招手将赵栩唤了过来,指了指崇王。赵栩跪在案几边上,替崇王倒了一盏茶,将他面前的酒盏挪开,又弯腰替他将那两只僧鞋套上。 崇王笑着摇摇头,看向眼前的孟六娘。 六娘心中甚是为难,思忖着该如何作答。答不好,官家也不可能违背太后的意愿免了自己进宫,还丢了族学的脸。她虽然一贯平和不争,可要在父亲家人面前,显得不如张蕊珠,她却也不愿意。但若是答君王或朝廷,却也未见出色。 这时身边的九娘交叠在小腹前的双手轻轻动了动。六娘眼角见她手指微动,离裙一分,直指地面,顿时明了。 赵栩眼皮微抬,将九娘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陛下,天下百姓心中,以田地为最重。”六娘语气不变,心中暗暗舒出一口气。 孟存和苏瞻都面容一肃,心中对太后更添了敬佩。 官家轻笑道:“难道我这大赵帝王,在百姓心中,竟然不比这几亩薄田重要?” 孟存眼皮一跳。苏瞻嘴角微微勾起,甚是期待。 “《史记》有言: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自始皇帝一统天下,千年来朝代更替,帝王轮换未断。六娘没有见过百世千世传下来的基业,可中原大地,无论分成多少国,这土地,纵然因涝灾旱灾兵祸荒废一年两年甚至十年八年,始终还是会有人去耕种去收获。所以百姓心中最重的,六娘以为,一餐饭而已。”六娘的声音,清澈平静。 官家哈哈大笑起来:“说到食为天,我也饿了。和重,今日倒要看看你今天准备了什么。”他看看赵栩,又看看六娘,甚是满意,就招手道:“太初,来这里。” 陈太初行至案前,躬身行礼。 官家看看陈太初和九娘,两人看着的确十分相配,问道:“九娘是忠义子孟叔常的嫡女?你母亲是和重的表妹?” 九娘行了拜礼:“禀陛下。民女生母林氏,乃家父侍妾。民女蒙嫡母不弃,记为孟氏嫡女。” 赵栩听她不卑不亢的声音,直接说了自己的出身,心里的苦涩更浓。 官家有些吃惊,转念想到孟叔常乃是阮氏所出,却庸庸碌碌无所成就,不由得皱了皱眉,语带可惜地感叹道:“你父亲——唉,你能嫁去陈家,倒是个有福气的。等礼成了,太初,你便上书替孟氏请封吧。” 九娘眉头微微一动。赵栩薄唇紧抿,正要发声,一柄宫扇忽地压在了他手上。他侧过眼,见三叔崇王正微微摇着头。 陈太初一拱手,朗声道:“多谢陛下恩典!孟氏乃大赵百年世家名门。九娘乃先贤孟子后人,家学渊源,才德出众。能和九娘议亲,非九娘之幸,实乃臣之大幸。”他看了九娘一眼,对着官家跪了下去:“还请陛下恕臣唐突不敬之罪。” 九娘眼中一热,自己何德何能,陈太初竟要、竟敢这么维护自己!赵栩双手已握成了拳,垂眸看着那柄宫扇。 官家一滞,不免多看了九娘两眼,这般惊人的美貌,难怪陈太初在御前也要维护于她。他想起阿予,亏得陈青还是阿予的亲生舅舅呢,竟百般推托,不肯做自己的亲家。娶妻娶贤,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何况阿予也不比这孟九娘差!这么一想,官家心里越发不舒服了。 “孟九娘。”官家有些酸溜溜。 “民女在。”九娘声音略沉。 “太初说你才德出众,你有何才德?不必自谦,说来听听。” 陈太初心一沉,却不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这许多人面前,六郎面前,他陈太初若不能维护阿妧,又有何资格厚颜自称能护她一世? “禀陛下,太初表哥谬赞,民女愧不敢当。”九娘拜伏下去。 “那就是太初高看了你?实则无才无德?”官家看向陈青。 陈青何尝不知道官家忽然心里恼火朝九娘撒火的缘故,只当没看见官家的眼神,转看向儿子,心底为他叫了声好。陈家的儿郎,就该这么护短才对!至于九娘,才用不着他担心。 “民女生于内宅一女流而已,岂敢妄言才德二字?所幸上有祖母和先生们教导,能为民女解惑;外有伯父们和爹爹支撑家业,能让民女生活无忧;内有母亲姊妹们相伴,能让民女不惧。尝闻司马相公有言:才德全尽乃圣人,才德兼亡乃愚人,德胜才乃君子,才胜德乃小人。”九娘顿了一顿:“陛下,不知在座哪位是圣人?还请赐教民女一二,也好让太初表哥知晓才德出众应该是怎样的,日后免得他用词不当。”她声音不高不低,甜美中略带了一丝随意的慵懒和三分自嘲,入耳难忘。 官家眨了眨眼睛。圣人?就是他身为帝王,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圣人,隐隐觉得似乎被这小女子绕了进去,却一时无语。 “圣人啊?圣人今日没来,在宫里统领后宫为官家分忧呢。”崇王懒洋洋地笑道:“大哥,阿予可一直跟我说起,这个九娘和她最是要好。若是知道你这么为难她,恐怕她晚上要找大哥闹腾了。” 苏瞻凝视着九娘秀致无瑕的侧脸,眉目间自然流露的矜贵,隐约有种莫名的熟悉。这样的口气,有些自嘲有些自傲,还有些调侃,却令人哑口无言的口气,十分熟悉。 官家叹了口气:“仲然,你孟氏女学果然非同凡响。” 孟存一头的冷汗,赶紧躬身道:“多谢陛下开恩,九娘年纪还小,不懂事,冒犯天颜,委实是无心的。” “年纪虽小,倒也知道夫唱妇随,这亲还没成呢,就来不及地护起短来。汉臣你这毛病倒是传下去了。”官家摇摇头:“好了,你们两个去吧。” 六娘和九娘跪拜行礼后躬身退出了亭子。走到后院花园垂花门口,六娘见到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退让一旁朝自己笑着拱手抱拳行礼,那一口雪白牙齿,诚挚的笑容,在这阴雨天中仿佛阳光一缕,令人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方才出园子的时候,似乎他也是这般笑着行礼,可是她太过紧张,竟没有留意到是章叔夜。六娘微微屈膝后继续前行,心中若有所失。 进了花园,六娘舒出一口气:“阿妧你胆子也太大了!” 玉簪一听,吓了一跳,刚想问问九娘子见驾出了什么事,后头传来一声“阿妧——!” 一行人回过头,见陈太初一个人没有打伞匆匆而来。 六娘笑着,握了一下九娘的手:“我先进去了。玉簪,跟我进去吧。” 玉簪犹豫了一刹,见九娘伸出手,便将伞递了过去:“九娘子,奴就候在正院那边的垂花门处。” 九娘笑着点了点头。 陈太初面上掩藏不住的笑意:“阿妧。你又长高了许多。” 九娘见他两鬓沾着均匀的细微雨水,笑着福了一福,将手中的伞举高后偏了一些过去:“太初表哥也长高了许多,正好阿妧有话要同你说。”赵栩也长一样高了许多。 “我们去廊下说可好?”陈太初伸手接过油纸伞:“对不住,今日是我太过鲁莽了。官家才刻意为难你。” 九娘转身笑道:“无妨。多谢太初表哥,其实我的出身也没什么可隐藏的,官家说上几句也没什么,也没有说错。” 看着他们两人绕过园子中心的一处竹林,往东面庑廊下并肩缓缓远去的身影,赵栩的呼吸似乎都停顿了。爹爹说的那些话没有说错?阿妧她也觉得嫁给太初是她的福气?她是在夫唱妇随彼此维护? “殿下?”章叔夜不解地抱拳问道,不明白这位殿下匆匆急奔而来为何又不进去说话,刚生出这个疑虑,就见赵栩已经拔足进了花园。 赵栩从另一边绕过竹林,放缓了气息,轻手轻脚停在了东廊边的一座假山后头,刚屏息站定,就听见陈太初柔声问道:“阿妧,在你说之前,我想先问一声,阿妧你可愿为陈家妇?” 九娘叹息一声,深深行了一个万福:“太初表哥,对不住!我也只是寻常女子,怎会没有这样的贪念。是的,阿妧贪图陈家的举家和睦,贪图叔父叔母的亲切通透,贪图太初表哥对阿妧的关怀备至,贪图一世安稳静好——” 假山后穿来石子落地的声音,“喵”的几声,两只肥猫雨中从假山的山洞里先后窜了出来,转瞬没入竹林间。 陈太初只觉得那两只肥猫格外可爱,不由得笑道:“阿昉家的猫和狗上回吓得跑了出去,后来又都自己认路找了回来,真是难得。”阿妧,这样的安稳静好,又怎么会是贪念呢? 春雨柔柔,织成细幕。章叔夜看着赵栩踉跄而去的背影,十分纳闷。这位殿下,委实让人琢磨不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眼前陈太初的笑容,清澈温暖,暖阳一般,足以照亮这阴雨天。 九娘轻声问道:“太初表哥,阿昕她那样待你,又受了那样伤,你有没有想过要照顾她一辈子?” 陈太初的笑意渐止:“自然是想过的,在仁在义,我都应该那样做,若没有这样的念头,我陈太初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他顿了一顿:“可是阿妧,我也只是寻常男子,心中也有私念、贪念甚至恶念。若是粉饰一番,是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比如阿昕的情意至真至深,我情有别钟只会辜负了她,配不上她。她值得更好的人待她一心一意。我也确确实实这么想过,这么安慰过自己。” 九娘一怔,眼中露出了些疑惑:“你为何说是粉饰?”她自己也是这么想阿昕和太初的,也是这么想自己和太初的啊。 陈太初静静看着她,坦荡荡地道:“我的私念,令我只想娶自己心悦之人为妻。我的贪念,令我不肯中途放弃你我两家议亲一事。我的恶念,令我宁可先辜负阿昕,也不愿就此失去问你可愿做陈家妇的机会。所以,阿妧,你看到了,我陈太初自私自利,托辞为阿昕好,实则只是为了我自己,甚至也会令你对阿昕心生愧疚。如此这般,你可还愿意做陈家妇?” 一句句,震得九娘如梦初醒。这样的陈太初,不是她所知道的陈太初,比她想的还要好许多许多。 而她,恰恰停在太初所说的粉饰那里,用所谓的“为他人着想”掩饰了自己的私念,以求自己的心安理得。她只想着将她没法心安的事转嫁给陈太初,让他为难,自己就能逃避开来,继续装扮成一个“好阿妧”,甚至还因此沾沾自喜于品行无瑕!她是错了,她错得比自己想到的还要离谱! “太初,”九娘深深屈膝一礼:“阿妧知错了,阿妧错得厉害。” 陈太初一怔。 “我视己不明,言己不忠。实在无地自容。”九娘诚恳地说道:“阿妧自视过高,心存杂念,多亏你一语惊醒梦中人。不然我就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伪君子了。太初表哥堪是阿妧的良师益友!” 陈太初苦笑道:“阿妧,我宁可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九娘也不禁笑了:“难道只许你说出你的私念贪念恶念,却要我做一个虚伪小人?” 陈太初失笑摇摇头,看到廊下美人靠并未被飘雨打湿:“坐下说吧。我洗耳恭听。” 两人斜斜面对面坐了下来。九娘伸出手,接了些檐下的雨丝,对着陈太初的耳朵甩了一甩,却没有半点水珠。两人面面相觑一刹,都大笑起来。 若是她心无旁骛,和陈太初在一起,这一世未必能琴瑟再御,却定能岁月静好。 “太初表哥,我今天原本是想要粉饰一番的。”九娘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手,细细将微湿的帕子叠了起来,叹了口气:“对不住,我也想告诉你,你值得那更好的女子待你一心一意一生一世。若是同阿妧在一起,只怕会被我辜负了。” 陈太初听着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从九娘口中说出,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看着面前瑰姿艳逸的少女,苦笑起来。 九娘垂眸道:“我以前总以为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若能离于爱者,方可无忧亦无怖。” “阿妧,道可道,非恒道。你年纪尚幼,这样想,反而是着相了。”陈太初柔声道。 九娘点点头:“你说得极是,我一贯好强,也没把婚姻事看得太重。商贾也好,士庶也罢,守住本心日子就不难打发。没想到——也想不明白,找不出缘故。” “阿妧,佛家有缘起一说,也有十二因缘的说法。缘起不由心,缘灭不由己。”陈太初感叹道,若是像阿妧想的这么简单,他也不至于那一眼就坠入网中了。 “缘起不由心?”九娘点点头,略觉苦恼地低声道:“可是不由心,不由己,岂不是如浮萍一般任人摆布任人主宰?喜忧都由人,我不喜欢那样,很不喜欢。” 看着她一脸的疑惑和苦恼,陈太初失笑出声,这是第一次听九娘说她的苦恼,想起她十一岁就在父亲面前侃侃而谈国家朝政宫廷大事,这个九娘,才是最真的九娘吧,让他无奈和心疼。 “你在笑话我么?”九娘脸上一红,她也不知怎么就说了出来,陈太初身上自有一种力量,让她平和宁静。 陈太初含笑摇头:“我在笑你和我同病相怜而已。可是阿妧,这样的不由心,不由己,如果视而不见,岂不是掩耳盗铃?又怎么能由心由己?若是害怕喜忧不受控制,难道就宁愿不再喜不再忧?这不就是你方才说的视己不明?你不过是害怕而已,我也这般害怕过。” “你也会害怕么?”在九娘心里,陈太初和赵栩,似乎从来没见过他们害怕什么,就算三年前对上阮玉郎这样的大敌,他们都斗志昂扬信心满满。 “比你还要害怕。为何害怕?无非是求不得和得而复失。”陈太初叹道:“可不求,怎么知道求不得?就算求不得,也并没有失去什么,又有何惧?若是得而复失,没有得到又哪来的失去?就算失去了,也无非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可得到的或失去的,阿妧,你想一想,无论喜还是悲,也都是我们自己的。正如这庭中之花,开了以后,会凋落,或会被飞鸟啄了,或会被人剪了,难道因此就不开花?万法归宗,不过顺其自然。” 九娘细细听着,太初所言,句句在理,而且多含禅理。可是顺其自然,何其难? 陈太初静了片刻,才问:“是六郎吗?” 九娘愧疚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今天官家考校六娘,意图明显,看起来太后和官家母子在太子妃人选上并无异议。 陈太初看向雨中竹林,那两只肥猫不知道去了哪里。劝解母亲,劝解他人,他皆可娓娓道来,然而,劝解自己,却无从说起,心中那许多的期盼,欣喜,等待,想象,此时尽付东流,才真正体会到求不得之苦。从舌苔苦到心中,苦不堪言。忽然他想起苏昕倔强的下颌和明亮的眼神,还有她干净利落地喊自己陈太初的模样。她受伤醒来,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她的伤和他无关的?又是以怎样的心情要成全他和阿妧的?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同周家定了亲事……是不是和他现在的心情一样? “阿妧,我真想自己更磊落大方一些,说些话,好让你知道六郎待你之心,或让你丢开身份门第去争上一争。”陈太初喃喃道:“不过我恐怕做不到这么漂亮,也说不出那些话。” 九娘摇摇头:“太初表哥,多谢你。不用说那些。我之前并非有意隐瞒,我只是——”想起芙蓉池边自己对赵栩说过的话,九娘有些狼狈。她两世为人,□□上头,会的不过一个逃字,存的只有得失之心。她所爱的,不过是她自己而已。 “六郎可知道?”陈太初轻声问。 九娘赶紧摇头道:“不!他不知道。”想到今天官家对六姐的那些话,九娘抿了抿唇:“我六姐就要进宫了。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陈太初一愣,转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九娘低头,手中那整整齐齐的帕子,不知道何时被揉成了一团,铺开来也皱皱巴巴的。 “我私心很重。”九娘低声道:“因有私心,才知道两家议亲,对我总是好事。因明白了这份私心,才想粉饰一番,换自己少了愧疚。可依然是因为私心,我不会告诉六哥。” 她看向陈太初,袒露心声:“我不敢争,不想争,也不能争。在我心里,六姐比他重要,孟家也比他重要。他几次不顾性命救我,可是我仔细想想,若是六姐和他都有危险,我恐怕会弃他选六姐。我待他,比起他待我,天差地别。还不如索性无情无义,对他也好,对我也好。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孟妧,你可看清楚了?” 陈太初沉吟了片刻:“阿妧,你这样说,我应该高兴才是。可你设这样的无解之题,妄自菲薄,却也不对。若有人问我,阿妧你和我娘都有危险,只能救一个弃一个,我只能选我娘,非无情,乃大义也。可若是要以我命换你命,我连选都不需选。你这样说若是只为了让自己心里头好过一点,倒也无妨。你是怎样的人,我看得很清楚,阿妧你自己也很清楚。” 若以她的命换赵栩的命,她自然也不会犹豫。那又如何?她还是不会去争,想起一妃两夫人六妾侍,她就想都不敢再想了。 “多谢太初表哥。”九娘折起帕子,站起身福了一福:“请太初表哥见谅,阿妧对不住你,议亲一事——” “阿妧,你既不争,可愿为陈家妇?”陈太初站起身,掷地有声地问了第三次。 九娘一呆。 陈太初一个深揖:“议亲一事,请阿妧见谅,太初不会停下来。”见九娘还有些懵懂,陈太初微笑道:“你若要争当燕王妃,你我亲事自当作罢。我绝不会夺人之好。可你若想清楚了不争,商贾也好,士庶也罢,汴京城里不会再有人比我更合适和你结亲。就算是官家御前,我也会护你周全。你既然贪图我陈家举家和睦,贪图我爹娘亲切通透,贪图有我待你关怀备至,贪图一世安稳静好,你所贪图的这些,恰好太初愿双手奉上。” “太初——”九娘眼中热热的。 “阿妧,我的私念贪念恶念都还在,你说不争的时候,我心里的高兴远远多过替你和六郎惋惜。”陈太初脸上微红。 “陈将军!陈将军——”两声轻咳后,章叔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惊醒廊下两个梦中人。 陈太初和九娘朝园中望去。 章叔夜眨了眨眼,努力露出自己整齐雪白的牙齿:“官家传旨用膳,请陈将军往夜雪厅。”他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这样的恶人,他不想做的。 陈太初笑着对九娘道:“我先过去了。” 九娘看着他下了廊,和章叔夜快步远去。她想过陈太初会失意会难过甚至会愤然拂袖而去,她所有的预想设想,无论是对赵栩,还是对陈太初,似乎都落了空。他们,和她想象中的,和她所了解的,都不同了。 男女之事,原来竟然无从预料吗?九娘这才想起,今日她还没有看清楚赵栩的模样。 *** 官家起驾离开苏家田庄时,崇王见赵栩并未请旨留下,反而带了赵浅予要一同回宫,倒有些奇怪,看着赵浅予嘟得高高的小嘴问道:“六郎怎么不留下?你们这社日玩些什么我也没看见。” 赵栩笑道:“往常会一起去金明池骑马射箭,吃吃喝喝。今日下雨,就算了。早些送爹爹回宫。” 官家上了马车,叮嘱崇王:“你看,孟家那个孟忠厚甚是可爱,陈青竟然又要有儿子了。子平你今天跟着我回宫,就去五娘那里好好看看礼部的闺秀像,选上一个,早些成亲生子。你的亲事,可要在六郎成亲以前办了才好。” 崇王笑了笑:“大哥和娘娘是看中了孟家的六娘,要把她许给六郎?” 官家懒懒地歪了下去:“娘娘看着那孩子长大的,是个好孩子,也配得上六郎。” “六郎难道没有自己中意的人?他也十七岁了吧?”崇王摇摇宫扇,不经意地问。 官家想起几年前赵栩请旨要自己择妃一事,叹了口气:“以前倒是说过有那么一个女子,这两年没听他提起,就是有,到时候封个夫人便是。” 崇王笑道:“大哥说得也是,世上哪有什么真情种呢,不过一个女子而已,过些时候就忘了。” 官家一愣,看向赵瑜,他已经躺了下去闭上了眼。 一个女子而已?过些时候就忘了?官家心中有些闷,疲乏上涌,也合眼休憩起来。 行了没多久,赵栩对福宁殿供奉官交代了几句,一带缰绳,转往金明池方向而去。十多个身穿蓑衣的随从赶紧跟着他打马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申正时分还不到,天色越发昏沉下来。春雷滚滚地卷去天际一端,又滚滚地卷回来炸在众人头顶上。原本的绵绵春雨,竟然越下越大了,那细细雨丝变成了豆大的雨点,打在路面上,激起雨雾弥漫,瓦片上雨声也越来越密,已经透出了初夏的气息。 午后,女眷们各自歇息去了。孟忠厚在正屋的罗汉榻上,只穿了个小肚兜仰面睡着,这样的雷声雨声也没能惊醒他,依旧四脚朝天像个翻了肚皮的小青蛙。魏氏侧身歪在他身边,一只手还缓缓拍着那藕节般的小手臂,看着在窗口站着看雨的九娘,也不知道太初那个傻孩子和她说了什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九娘却在想方才苏昕红红的眼眶,还有苏昉有些丧气的神情,猜测他们兄妹在谈苏昕的婚事。史氏说周家想在明年礼部试放榜后成亲,那最晚下个月就要大定了。想起陈太初那句“害得你会对阿昕内疚”,九娘轻轻叹了口气。再想起细雨中御驾回宫时,那个马上坐姿如松的背影,惆怅难以自抑地如雨雾一样浸漫开来。 缘起不由心,缘灭不由己。 雨越来越大,孟忠厚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魏氏看着粉团团的小人儿,轻轻替他把凉被搭回他小肚子上,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心里的爱意和欢喜都溢了出来。 大道上,马蹄声在这样的雷声雨声中也变得轻了。赵栩头上青箬笠的边缘似帘幕一样地滴下水来,雨点打在绿蓑衣上头,哗哗的响。 金明池的守卫看着赵栩的腰牌,吃惊不已,犹豫不定,这正下着大雨的园子,昏沉沉的,有什么可游?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闭园门了,您这是?”一位副都指挥使匆匆赶来。 雨中的赵栩手腕一抬,取了了箬笠,在马上冷冷瞥了他一眼:“是我。”眉睫上,满头满脸瞬间尽是水。 “殿下万安!开门!”副都指挥使赶紧挥手,拼命大喊,看着十几骑疾驰而入。那顶青箬笠被风刮到他脚下,滚了几滚。他赶紧抹了把脸,弯腰捡起来,抖干净水,塞给军士:“收好殿下的箬笠!” 雨中的金明池水波繁密,岸边密密垂柳被水面蒸腾的雾气映得如山水画一般。两艘乌篷船缓缓靠上南岸,十几把大油纸伞撑了开来,船上下来一群衣着光鲜的宗室子弟,笑着喊着从堤岸边冲到了大道上。正遇到赵栩带着人策马而过,虽然赶紧勒了马,依然泥水四溅。赵檀的一身紫色常服上溅着了不少泥点。 赵檀的随从们吓了一跳,赶紧上前骂了起来:“眼珠子都不带也敢在这里横冲直撞!可看清楚是我家鲁王殿下!竟敢污脏了——燕王殿下万福金安!” 雨中泥地里哗啦啦跪下去一片人。 赵栩缓缓带马回转过来,看着路边的赵檀:“原来是四哥,对不住了。” 堤岸下头四个随从抬着一杆檐子慢慢走了过来,大油纸伞下面,三公主赵璎珞正朝他们张望着。 赵檀低头看了看下摆的泥水,抬起头笑道:“六弟不是陪在爹爹身边的?怎么跑这里来了。” 檐子在路边停了下来,赵璎珞笑盈盈地道:“难道六弟也是来钓鱼的?” 赵栩眼光落在檐子一边面色恭敬的驸马都尉田洗身上:“听说田驸马要去秦州做监军,三姐这是走了吕相的路子?” 赵璎珞面色一沉,冷哼了一声:“你开封府府尹怎么做起皇城司偷鸡摸狗的勾当来?可别构陷了我们,我们哪里比得你,结交的都是朝廷重臣的子弟,又最会讨爹爹的欢心。” 赵檀打着哈哈道:“还没恭喜六弟呢,听说娘娘要给你娶契丹那位越国公主,真是艳福不浅啊。五弟这招还真高啊。看来皇太子一位非他莫属了。” 赵栩眉头一立,手上一拉,马长嘶几声,原地四蹄翻飞,一片泥水乱飞。赵檀和赵璎珞面上都被溅了少许,两人大怒,刚要喝骂。 “四哥妄议立储,是想御史台明日弹劾你么?”赵栩冷冷地斜睨了两人一眼:“六郎先告辞了。四哥你腿脚不便,走路还请看好脚下,别走歪了。” 雨中众骑远去,赵璎珞将手中的帕子狠狠地掷在泥泞里:“看他还能神气多久!老五会放过他才怪!” 赵檀劈手将随从手里地油纸伞打翻在地,又对他拳打脚踢起来:“你是猪吗?挡也不会挡一下!你脖子上长的是摆设?!蠢货!主辱仆死懂不懂!一帮饭桶!滚!” 众随从跪倒一地,雨更大了。 远远的,看到西岸那片芦苇丛。几个随从互相看看,赶上去伸手用力勒住赵栩的马:“殿下!请回吧!今日有雷,万万不能下水!” 赵栩却将缰绳一扔,喝道:“你们全都留在此地!不许跟着!”飞身跳下马,就沿着西岸拔足飞奔而去。 十几个随从用手撸了把脸上的雨水,下了马,等在原地,站得似长-枪般笔直,看着赵栩扔在地上的蓑衣,沉默不语。 赵栩一路狂奔,芦苇丛近在眼前。 他奔下堤岸,穿过密密的垂柳,当年那片草地仍在,草地上的积水已没过靴面。 赵栩呆呆站了会儿,往草地上躺了下去。不一会儿,大雨忽低变成雨丝,渐渐停了,天色依然昏沉,凉风习习,沉云散去,日光未出,却有半轮渐盈凸月,毫无预兆地挂在金明池上头,又照水面,又照人间,又照心上。 赵栩猛地站起身来,只觉得胸口剧痛,实在难忍,朝着水波荡漾的金明池大喊起来:“阿妧——阿妧——阿妧——” 几只野鸭被他嘶哑的声音吓得从芦苇丛中飞了起来,落在池中,展开羽翅,划了几下水。 赵栩扒拉下靴子和外衣,往芦苇丛中走去。这天色明明不是黑夜,在他眼中却比黑夜还黑。他在水中走了十多步,终于一头扎入水中,奋力向那中心的小岛游去。 他每一下没入水中,似乎都看见自己那年在这片水中终于拉到她的小手,看见自己在这片水里紧紧抱住那个小人儿给她渡气。看见自己奋力将她托出水面,看见自己抱着她穿过那芦苇丛,看见她闭了眼没了气息时自己吓得肝胆俱裂。看见自己恶狠狠地拍着她的脸命令她不许死。可他每一次在水中睁大眼寻找,只有水草摇曳,还有他自己散落在水中的长发纠缠不清,乌黑一片。 赵栩浮出水面,感觉肺在燃烧。原来有些事,还没来得及问没来得及说,已经不得不结束了。她所欲所求,说得清清楚楚。家人和睦,爹娘亲切,安稳静好,她把嫁作陈家妇说成她的贪念。 家人和爹娘,这些由不得他,他给不了。他能给的,却不是她要的。他费尽心机,埋的伏笔,虚位以待的燕王妃之位,不过是他以为她想要的。 他伸手掏出怀中的一物,扬起手,远远一掷。一枝白玉牡丹钗在这白日的凸月下划出银线,嗖的落入水中。 赵栩默默看着,又一头扎进水中。半晌后气喘吁吁地浮了上来,手中握着发钗,又奋力朝岸边游去。 他筋疲力尽地爬上岸,脚上已伤痕累累。 坐在草地上的赵栩看着自己手里的牡丹钗,又小心翼翼地放回怀中,从颈中拉出一根红绳,垂眸看着。 一颗细细白白的乳牙,被穿了眼,紧紧绑在那红绳顶端。 赵栩的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又将那红绳放了回去,站起身来,才觉得脚上疼痛难忍。 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朝来时路走回去。他还有事要做。 阿妧,对不住,你不思量,我自难忘。我是断然不肯放开手的。芙蓉池弃簪后,我赵六早已经不只是无赖,还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 夜里的长春殿,青铜仙鹤缓缓吐着香,朱漆立柱边的琉璃立灯光彩流溢。宫女们静立案后,殿上的乐官们正笙乐齐鸣,舞姬们如风拂杨柳,软若无骨,水袖扬起如彩云漫天,落下如流水潺潺。 一曲舞毕,身穿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的官家举起酒盏,两侧的宰臣、亲王和分班而坐的众臣,坐在西面的契丹使者、使副,还有身穿紫色全枝花团衫的越国公主,随着班首高唱“三拜——!”齐齐向官家行礼。 舍人出列宣布敕赐越国公主窄衣一对,金蹀躞子一副,金涂银冠,靴,衣著三百匹,银二百两,鞍辔马。 越国公主耶律奥野出列跪拜谢恩,说一口流利官话。鸿胪寺的通事传译竟没机会开口。 官家笑道:“公主不必多礼,明日皇后延福宫设宴,看来公主无需带传译了。” 耶律奥野笑答:“多谢陛下和皇后厚爱。愿契丹大赵永续盟约,世代交好。 舍人又宣读了给使者、使副的敕赐。待他们谢恩后,宣赐茶酒。众人喝了茶酒后三拜万岁。阁门使殿上前侧奏无事,官家便起身,鸣鞭返回大内去了。 官家离去后,长春殿上气氛顿时活泛起来。吴王笑着上前拱手道:“公主,请跟五郎来见见我三叔和六弟吧。” 耶律奥野眼睛一亮:“崇王殿下还没走?吴王殿下说的六弟,是那位倾国倾城,书画双绝的燕王殿下吗?” 赵棣点头笑道:“三叔正和我六弟在说话呢,公主所料不假,我六弟不但书画双绝,还精通骑射弓马,这世上,没有他不会的事情。” 东侧宗室亲王席中,崇王赵瑜正和赵栩在和老定王说话。老定王脸上的褶皱更深了,扶着两个内侍,精神尚可,就是眼皮耷拉着,睁也睁不开的样子。他见赵棣带着耶律奥野远远从殿里走过来,微微抬了抬眼皮,对赵栩说道:“离契丹人远一些,别出什么妖怪事。明日你去延福宫露个面就来大宗正司,替我办些事。”赵栩笑着躬身应了。 崇王在轮椅上微微侧过身子,笑道:“五郎恐怕已经替你吹嘘了一堆了,脸好看,又有才,恐怕连你的武艺出众也投其所好说了。小心一些,这位公主七窍玲珑心,很得萧氏一族的支持。” 赵栩笑着送别老定王,才推动他轮椅往殿外去:“三叔少替侄子操心,听说圣人选的三位闺秀,您都看不上眼?” 崇王抄起膝上的宫扇:“哈,曾经沧海难为水啊,今日看到孟九那样的女子,要能看得上其他人,我恐怕就不该姓赵了。可惜你爹爹竟然也觉得娘娘选中的六娘合适你。我这是要想抢她回崇王府,咱们这辈分就乱套了。不行,陈汉臣估计也要宰了我。”他宫扇朝西面正和张子厚在说话的陈青指了指:“你三叔我技不如人,抢不过。老六你倒不妨一试。” 赵栩垂眸看着他头顶的貂蝉冠,手上骤紧。 “你就是燕王赵六?”清脆的女声带着好奇,在他们身后响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过了两日,皇榜贴了出来。唱榜人大声解说:“官家已经醒了, 身子正在好转中!太后娘娘垂帘听政。大家各忙各的去吧, 暂时先别去两浙路,反贼房十三嚣张不了几天啦, 英勇无敌的陈太尉就要出征了!还有青州府也别去, 济南府也不太平。”不少庶民士子纷纷叩谢天地。 到了族学散学时, 观音院门口的小报上,除了这些, 又多了两条消息:燕王奉官家旨意知宗正寺,加封秦州防御使。吴王知皇城司,加封岳州团练使。更有那把房十三房十八兄妹俩和吐蕃王子画成同一张脸的小报,画了两位殿下的风姿, 虽然那脸缩小了许多, 可是细看竟然还是同一张脸。九娘忍住笑, 心想赵栩如果看到这张小报会怎样想。 七娘看了一眼,想要骂这小报, 再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刚才念叨着张蕊珠这几天为什么请假的话题, 也不想提了。四娘本来心里就七上八下,不知道婆婆什么时候才会应召进宫,更加不留意。 六娘叹了口气:“自从我生下来,头一回知道原来天下还有这许多人不愿意好好过日子,竟然会走上造反这条不归路。虽然大赵没有宗族连坐之刑罚,可他们的父母妻儿总是逃脱不了绞刑或流放了。” 九娘叹了口气,沉默不语。若不是官逼民反,谁又愿意造反。 现在看来官家一醒,立储一事又有了变数。赵栩为什么会去宗正寺呢,宗正寺和他是最不对板的。从官职上来看,加官秦州防御使和岳州团练使并无差别,但赵棣还是占了明显的优势,皇城司几乎掌管着京城内所有的动静,只是不知道赵棣是去做负责警卫的亲从官还是负责刺探消息的亲事官。她忍不住又在心底琢磨起来。 忽地耳边似乎响起赵栩那句:“阿妧,我舅舅的事,我的事,宫里的事,朝廷的事,你以后都不要再想不要费心打听——” 前世爹爹信里也总叮嘱类似的话,让自己别思虑过多,别费心太多,尤其是朝中的事情太过耗神,千万要少费神操心。想不到现在竟然要一个少年郎来提醒自己。自己的老毛病真是难改。 九娘默默叠好小报放进书袋里,逼着自己好好想一想今晚木樨院吃什么。一想到木樨院,却又忍不住想到看似毫无动静的青玉堂,还有暴室里关押着的六七个仆从,还有那销声匿迹了一般的阮玉郎。似乎朝中宫中家中,都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六娘看着九娘轻轻地甩着头,不由得问她:“阿妧你怎么了?头疼吗?” 九娘笑道:“在想今晚木樨院要吃荷叶冷淘,要拌些什么调料才好。我让慈姑给你和婆婆也送两碗去可好?” 六娘点点头:“把你上次熬的那个藙辣油再送一小罐子来,我看婆婆小厨房里快吃完了。那个配冷淘正好。” 七娘忽地插嘴道:“阿妧你调的冷淘最好吃,给我也送两碗过来吧。娘也爱吃,总说你调的才是眉州口味。对了,我不要荷叶,一股子味儿,难闻。” 九娘点头应了。一时牛车内静了下来。四娘低了头,这几天九娘待她十分冷淡。往常七娘要是这样说了,她不用开口,九娘自然也提起要送给她一份。看来九娘她心底恐怕也是喜欢陈太初的,不然何必这么在意自己那天的提议呢。口是心非,人皆有之。 *** 汴京城南的南薰门附近,有个五岳观。五岳观边上是小巷口。名字叫小巷口,巷子却很宽敞。里面有一个学堂,也正是散学的时候。 这里住的都是平民百姓,自然没有马也没有牛车等着,大多是家里人亲自来接。沿街照旧也挤着不少路边小摊,青布伞下一辆骡车上,两个大木桶引人注目,上头竖着一个招牌,这是在卖香引子,不少人在排队,那小童们在学里待了一天,多盼着花上三文钱喝上一杯冰冰的引子。家境稍好一些的,等在卖荔枝膏的摊子前头。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薄薄一件细棉布青色右衽褙子,背着个黄色书袋,扎着两个小髻,从学堂里急急走了出来,一边抻长了脖子左右看看,一边心不在焉地和同窗告别。有熟悉他的翁翁婆婆见了他这幅模样,都笑着问:“大郎,今天是不是你爹爹要来接你?” 那孩童抿唇点了点头,眼睛闪闪发光,走了没几步就大声喊起来:“爹爹!爹爹——!”小腿搬得极快,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一个郎君怀中,大笑起来。 那郎君风清月朗,也穿了件青色细棉布褙子,一把将他抄了起来,手一抬,就让他骑到了自己脖子上,也哈哈大笑起来。那孩童迫不及待地指着荔枝膏的摊头喊:“爹爹,我要吃荔枝膏!” 两人一路过去,偶尔和那熟识的人打招呼。待吃完荔枝膏,那郎君又掏出五文钱给儿子买了一个风车,握着他的两只小腿,快快地跑了起来。 那风车就哗啦哗啦地转,两人的笑声一路散落开。 转过小巷口,就是延真观。附近都是窄巷,两父子边跑边笑地进了菉葭巷,推开两扇黑漆门,里面是一个三进的小院子。 一个女使迎上来,问了安,将那门闩插上,跟着他们进了正屋,给他们倒上茶水,笑着说:“郎君回来了,婆婆正在问呢。晚上家里备了大郎最爱吃的烤鸭。” 那孩童高兴极了,赖在父亲的两腿间扭了扭:“爹爹,你今夜会留在家里陪我和婆婆的吧?” 他父亲就笑了:“陪陪陪,走,我们去给婆婆请安。”他一笑,眼尾就有几根细纹也皱了起来。 后屋里,两个婆子看到他们来了,笑着说:“正-念叨着就来了,可是巧得很呢。” 掀开竹帘,屏风后头的藤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老妪,旁边一个女子正捧着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轻声念着,另一只手在轻轻地给她打着扇。 听到婆子们的声音,老妪嗯了一声,就想要起身。 床边的女子赶紧放下经书和蒲扇要去搀扶,那郎君已经抢先一步,手一托,已经将老妪扶了起来,随手拿了一个大隐枕靠在她背后,笑着说:“婆婆,是我。” 那老妪转过头来,双目浑浊,竟是位盲婆,她伸出手来,在那郎君面上摸了摸,点点头:“是玉郎回来了啊。” 阮玉郎轻轻在她手上拍了拍:“是我,出去了好些日子,婆婆可想我了?” 大郎凑过来喊:“婆婆万福金安,还有我呢,还有我呢!你也摸摸我的脸!” 阮婆婆笑着也摸了摸大郎的脸:“小馋猫,可是吃了荔枝膏了?这嘴下头黏糊糊的呢。你爹爹十一天没回来,可馋坏了吧?” 阮玉郎接过床边女子递过来的湿帕子,给大郎擦了擦小嘴:“去吧,让燕素带你去吃些点心,晚一些爹爹可是要来检查你的课业的。” 大郎吐了吐舌头,牵了那女子的手出去了。 阮玉郎倒了杯水,亲手喂阮婆婆喝了几口:“前几日下大雨,您那膝盖可疼得厉害?” 阮婆婆摇摇头:“自从你回来的这几年,替我灸了那么多回。我已经好多了,就是可惜以后啊,都不能告诉你们下雨不下雨了。” 阮玉郎笑着握住她的手:“莺素也回来了,以后还是让她服侍你罢。” 阮婆婆愣了愣,反手紧紧抓住他:“玉郎!你是不是在外头出什么事了?” “婆婆怎么这么说?我能出什么事?”阮玉郎笑笑。 阮婆婆叹了口气:“玉郎啊,你听婆婆一句劝,算了吧。冤冤相报何时了?如今你也挣了不少钱财,不如好好地照顾大郎长大,自己再娶上一房妻室,你也过得舒坦些。要能把你姑姑从孟家接出来,一大家子和和美美的,多好啊。你看看大郎,是个多好的小郎君啊!要不是婆婆瞎了,真想天天自己伺候着他。” 阮玉郎轻笑了一声:“婆婆,你最知道我的。那失去的东西啊,我喜欢亲手拿回来,我总会亲手拿回来的。你放心。我来替你剪指甲,今日再好好给你洗个头,好不好?” 阮婆婆犹豫了一下,叮嘱道:“好,但你记得,可不能做坏事,不能害人性命啊,你爹爹、你翁翁、天上的祖宗们知道了,也要不高兴的。” 阮玉郎笑得肩膀都抖动不已:“好好好,总要让他们也高高兴兴地看着是不是?”那样死去的人,还能在天上高兴得起来?他笑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郎君,莺素妹妹来了。”外面有人禀报。 阮玉郎柔声道:“我要给婆婆洗头,你们一起去备水吧。对了,让厨房把那烤鸭的肉拆尽了,鸭架子用义安冬菜熬碗汤给婆婆。”外面应声去了,他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小银剪子,握着阮婆婆的手,仔细地剪了起来。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阮玉郎手上极稳,眼睫垂落如露重,唇角轻勾似烟微。屋内只有小银剪轻微的咔嚓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九娘自防盗谢谢!这是防盗文,晚上九点前替换。 孟建却咳了一声喊道:“阿妧, 过来爹爹这里。” 程氏瞥了他一眼。九娘疑惑地挪过去:“爹爹?” 孟建眼睛还盯着手里的书:“昨日是不是吓到你了?” 九娘摇摇头:“还好。” 孟建顿了顿,又问:“手疼得厉害吗?昨晚怎么没吃饭?” 九娘更疑惑了:“还好,不怎么疼了。吃了。” 孟建看一眼她,好像也没什么可问的了。 程氏却说:“阿妧, 你身边的连翘犯了事, 娘这里一时也补不上人。婆婆怜惜你,把她屋里的这位玉簪女使赐给你了,你们见一见罢。” 慈姑吃了一惊,难掩喜色。翠微堂有六位一等女使,这位玉簪,是替老夫人掌管文书的,现在竟赐给了九娘。 九娘转头看到一位穿粉色窄袖衫石青色长裙的女使,十五六岁的模样,端庄可亲, 正含笑候在下首。 玉簪上前几步先对程氏行了礼,再对九娘行了主仆大礼, 才起身笑着说:“玉簪能伺候小娘子, 是奴的福气, 要是奴有做得不好的,还请小娘子尽管责罚才是。” 九娘侧过身受了半礼,仰起小脸笑着说:“玉簪姐姐好。” 玉簪抿嘴笑了,又对程氏道:“娘子,老夫人让小娘子去翠微堂用早饭,正好也给陈衙内亲自道个谢。奴这就带小娘子过去了。” 程氏心里虽然不是滋味,却也只笑着点头。 外头肩與早就等着九娘。九娘心中诧异,虽然她心知肚明,昨夜老夫人给她那三板子听着声音响脆,却绝对没有打四娘七娘打得重。这又是赐女使又接她去吃饭,是看在她还算懂事的份上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翠微堂的宴息厅里,老夫人正拉着陈太初的手在榻上说话。 九娘却身不由己地盯着那一桌子的碗盆碟盘看。香味阵阵传来,她赶紧咽了咽口水,上前给老夫人行礼,又对着陈太初行了谢礼。 老夫人将她拉起来,仔细看了看她的左手,肿还是肿着,皮没破,油光发亮:“呦,婆婆看着,阿妧今日尽管吃这个油饼就够,给婆婆省个十几文钱。” 九娘小鼻子凑近闻了闻,认真地抬起脸:“婆婆!这个隔夜的,一点儿也不香。还是给阿妧吃个新鲜的吧。” 陈太初咳了两声,也没掩得住笑。一屋子的人都被这一老一小给逗得哈哈大笑。 桌上早摆了各色点心,看得出老夫人吃得精细,两样羹点是粉羹、群仙羹。配了四色包子。另有蒸饼油饼胡饼。中间放着煎鱼、白切羊肉、旋切莴苣生菜、西京笋等六七样小菜,奶酪、羊奶俱全。另有小个儿馄饨三碗,旁边几个小碟子里却配了茱萸、花椒、大蒜、小蒜、韭菜、芸苔、胡荽等辛辣调料,竟然还有一碟子藙(读毅字)辣油。 九娘忍着口水,笑着说:“姨娘说过婆婆爱吃甜也爱吃辣。” 老夫人一怔,摇着头笑:“阿林啊,当年就是翠微堂嘴最馋的,看到吃的就走不动路,她也爱吃辣,能吃辣。爱吃的人哪,都没什么心眼儿。” 陈太初好不容易绷住了脸,这话,用在九娘身上,把最后那个“没”改成“好多”,特别合适。 九娘瞪大眼睛一脸期盼说:“婆婆,我也想尝尝辣是什么味道。”来了孟府,她就没吃到过辣,嘴里总觉得没味道。以前举家初搬来京城,她带了多少辛辣料,还是架不住一家子都爱吃,没几个月就吃完了。外头买的又总觉得不如眉州的好。后来干脆自己在院子里种了茱萸、花椒和芥菜,一边打喷嚏一边磨花椒粉和芥辣末。到了重阳九月初九,她总会用一份茱萸同十份的猪油一起熬出极香极辣的藙辣油。苏瞻那时外放在杭州,写信来求“阿玞吾妻,厨下藙油见底,速救速救。” 老夫人笑着用象牙箸沾了点藙辣油,点在九娘迫不及待伸出来的小舌尖上。 陈太初实在忍俊不禁,转过头去肩膀微耸,这小丫头大眼睛吧嗒吧嗒,伸着尖尖小舌头,活像宫里四公主养的那番邦进贡来的巴儿狗。 翠微堂服侍的众人也都抿了嘴等着看笑话。六娘小时候也是好奇这辣究竟是个什么味道,才沾了一口,竟然眼睛鼻子嘴巴都通红起来,哭得那个可怜。有那会看眼色的侍女,已经准备出去要冷水和帕子来给九娘擦眼泪。 却不想九娘沾了一口,咽了一大口的口水,笑眯眯地问:“婆婆我还要。” 老夫人一愣,转而哈哈大笑起来:“啊呀,这么多孙女儿,总算有一个能和我一起吃辣的了。快,玉簪给她也弄一碟子。” 屋里一片笑声。 九娘摸着鼓囊囊的小肚皮,重生以来从未吃得这么满意过,竟然忍不住连打了两个饱嗝,羞得她只能红了面皮,心里默念:我七岁,我七岁,我才七岁。 老夫人笑得直不起腰,放下茶盏指着她说:“这也是个上梁的猴儿,和你二哥一个样。” 待陈太初要走,老夫人又让贞娘递了礼单给他,只说是给他爹娘的。 陈太初欣然谢过,拍拍九娘的小脑袋,依礼拜别而去。 老夫人让九娘在榻前坐了,正色说:“阿妧,昨日婆婆打了你,冤枉不冤枉?” 九娘摇摇头:“是阿妧做错事了。我记住了。” 老夫人点点头:“你这次进了乙班,好多人会看着你。人家怎么看你,别放在心上。但你自己可要看好自己,千万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也别给自己定什么大志向。什么才女的名头,咱们家用不着。你只管好好地听先生的话,做好自己的课业,别在意什么名次和甲班,更不许为了公主侍读的名头太过用力。像你六姐就好,没有甲班就没有甲班,该怎样就怎样,若是为了这个还要哭上几天,郁郁寡欢,婆婆肯定要骂的。这万事过了头,就太累。累了,就伤神伤身。这做孩子的,伤了自己,就是不孝不义。” 九娘心里一阵暖意,老夫人的说法极其新鲜,可细细思量,却也有道理。前世爹爹写信总是让她不要想那么多,不要做太多事。可她自己以前总是喜欢想,喜欢做,喜欢照顾好所有的人,料理好所有的事。她喜欢自己说出那些话时苏瞻的眼睛亮得惊人,笑得敞怀。她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好像和自己赌起了气,一副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劲儿,果然就尽了。最后也果然,苦了她最在意的阿昉。 老夫人看着她眼里含了两泡泪,就挂挂她的小鼻子笑:“婆婆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中午让玉簪多给你些花椒油,拌在面里,看你敢不敢吃。” 九娘顿时呛了一下,咳嗽连连。又笑倒了翠微堂一众人。 *** 过了两日,就是初八,四娘十岁生辰。因习俗是家中有尊长在,小辈不做庆贺。程氏按例赏了阮氏一些尺头,一根银钗,给四娘置备了两身新衣裳,一根金钗。各房也按例送了贺礼来。 待夜里众人请过安都退了。九娘看着榻上捧着茶盏的孟建,心底暗叹一口气,她思虑了好些天,希望孟建能领会她的意思。 九娘忽地问:“爹爹,你什么时候去宰相舅舅家?” 孟建也不在意:“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九娘眨眨眼睛:“哦,我想起清明那天在庙里,苏家的哥哥还同我说了好些话。” 程氏一惊:“啊?阿昉?他同你说了什么?你这孩子,怎么过去这么多天才想起来!” 九娘歪了小脑袋做沉思状。 孟建搁下茶盏,朝她招手:“别急,过来爹爹这里,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说。” 九娘走近两步,慢吞吞地说:“苏家哥哥说,他娘亲家里没人了,留下的什么田啊屋子啊钱啊还有什么书院都没人管,他爹爹为这个发愁呢。他还说他做儿子的,不能替爹爹分忧很难过。” 孟建和程氏对视一眼,柔声道:“好孩子,他还说什么了?” 九娘歪着头想了想:“还说他一眼就看出我为什么是饿坏了——” 程氏一愣,随即打断她:“好了好了,知道了,下回去表舅家里可别总盯着吃的。你先去睡吧。明日你们几个就回学堂了。记得听先生话,别和姐姐们闹别扭,散了学一起回来,记住了?” 九娘屈了屈膝,带着慈姑和玉簪告退。林氏却在半路上候着她,一脸紧张地问:“你怎么留在屋里那么久?郎君和娘子说你什么了吗?”她自从那天对孟建闹了一场,一直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看着却没什么动静,更加坐立不安。一看到九娘还没出来,不由得格外紧张,问东问西。九娘吃不消她啰嗦,只能安慰她一番,把她打发去十一郎屋里去了。 进了听香阁,就见阮氏正和四娘在花厅里说话,四娘脸上还带着泪。见了九娘,阮氏赶紧站了起来行礼,又递了一样物事过来,竟是那个折腾来折腾去换了好多手的金镯子。 阮氏一脸诚意:“多谢九娘有心,可四娘说了,这个镯子,是舅母特地送你的,她万万不能收。姨娘见识浅薄,你别放在心上。” 四娘只默默低了头,也不言语。 九娘吃不准阮氏要做什么,只能示意玉簪先收起来,笑着说:“那我改日再补一份礼给四姐。” 回东暖阁时,九娘却留意到四娘手边搁着的那只瘿木梳妆匣,该是阮氏私下送来的。 那匣子看着黑底金漆缠枝纹样式很简单。可这样的梳妆匣,她前世也有一个。那匣子底下当有个“俞记箱匣,名家驰誉”的铭记。匣子里面配置了玳瑁梳、玉剔帚、玉缸、玉盒等梳具,样式取秦汉古旧之风,件件古朴,整套要卖百贯钱。当年苏瞻买来送给她,笑着说两个月俸禄换了一只匣子,以后可得允许他替娘子梳妆插簪了。结果她嫌他梳得头皮疼又挽不起像样的发髻,被他折腾了几日,特地也去了俞家箱匣铺,买了一件豆瓣楠的文具匣送给苏瞻,笑着说偷了嫁妆换了一只匣子,一匣换一匣,以后郎君可得放过她的头发了。气得苏瞻直跳脚。 现在换了十七娘,恐怕梳得再疼,也会笑着忍着吧。将夫君视为天,她王妋从来没做到。 蓦然,九娘想到,阮氏和林氏一样,一个月不过两贯钱的月钱,她哪里来的钱,给四娘置办俞记的梳妆匣?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九娘自防盗, 谢谢。 九娘收到各房送来的入学礼, 最高兴的是林氏。 林氏不知道这两天自己怎么了,总觉得待在九娘身边心里才踏实, 似乎木樨院、程氏、阮氏都离她远远的。她不用想也不愿想, 白天看见阮氏, 总觉得很不舒坦,心里怪怪的。就算看着九娘吃那么些点心,她也觉得这胖嘟嘟没那么碍眼了。四娘虽然苗条又好看, 还是自己生的好。再说自己虽然脑袋笨,这皮囊怎么也是一枝花,九娘长开了能丑到哪里去?她可不信将来哪个相看的郎君会舍得不给九娘插钗,只送两匹锦缎压惊。嗯,有锦缎也不错。 她在灯下时不时看几眼九娘, 越看越欢喜,这小娘子的睫毛怎么这么浓密卷翘,跟两把小刷子似的, 还有她小手上小肉涡以前她一看就来气,现在也觉得好玩, 和十一郎一模一样呢, 果然是亲姐弟。 九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姨娘你看什么?” 林氏笑着低头缝制黄胖的小衣裳:“看小娘子你呢,胖一点就胖一点,有福气,好歹你不丑。” 九娘觉得这两天阮氏和四娘还真出了死力气把林氏给推回来了,笑道:“那你记得去求娘亲,给我吃三餐吧。” 林氏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成,明日你就入学了,在学里就吃上三餐了吧?我问过梅姑,族学里宽厚,一个月要放四日假!比国子监还多一天呢。你在家里还是得少吃一点才好。丑是不丑,瘦一点更好看。”她扬扬眉:“谁还会嫌自己太好看?”手忍不住摸上自己的脸,看到九娘一脸的嫌弃,赶紧放下来,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九娘看着她,竟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转头细细看着慈姑抄礼单。 孟彦弼还真送了套文房四宝来,这徽墨端砚也罢了,除出一刀常见的四川冷金笺,竟还有两张澄心堂纸。九娘将两张纸捧在手里爱得不行,这“滑如春冰密如玺”的澄心堂纸何等昂贵,前世她收藏了几张都不舍得用,太亏了,不知道便宜了谁。便是苏瞻的老师欧阳相公得了十张澄心堂纸,还写出 “君家虽有澄心纸,有敢下笔知谁哉!”的诗句来。想不到今天那个傻瓜小子来头不小,竟然让孟彦弼这么大方,这纸送给还没开蒙的小娘子,也不怕对牛弹琴白白浪费?这其中的道道,九娘竟然也一时想不明白了。 又或,从武的孟彦弼其实并不知道澄心堂纸的可贵之处? 长房的大郎、八郎也随了几本开蒙的书来,无非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九娘随手一翻,却发现《千字文》上密密麻麻用簪花小楷标注了许多注释,墨迹如新。九娘翻到扉页,上头果然盖着长房大郎孟彦卿的私章。九娘重生以来,还未见过这位记在杜氏名下的嫡长子,只知道他勤奋过人,十三岁就从族学考入了太学。恐怕很快就能参加下一届礼部试了。只看他所赠之物,礼轻,意重,是位有心人。 二房的六娘孟婵送来了厚礼,一个鹅黄色绣了枝梅花的精致书袋,角落里还绣了个草绿色的“九”字,一看就是这两日刚刚缝制好的。书袋里还有一个笔袋,和书袋同样的款式,也绣了她的排行。 拿着书袋,九娘有些恍神。 前世那三月底的午后,她喝了药,让女使晚词扶着到临窗的榻上靠着。矮几上的箩筐中还搁着年前她打算给儿子苏昉做的新书袋,苏瞻给她画了几根修竹的花样子,她还没绣完。她拿起花绷子,手上的针却实在没力气,一急,又咳了起来。 晚词就将她手中的花绷子接了过去,坐在榻前的脚踏上绣了起来:“娘子还是歇着罢,奴来绣。郎君下朝回家瞧见了,又得忧心。”。 王玞叹了口气,身侧的晚词已经开始飞针走线,她眼看着那一片片竹叶灵动起来,抬起头来望向窗外,能感到日光已经不像年后那么淡漠,带着些暖意。她举起手想去点点日光下的粒粒灰尘,腕上的玉镯却噗地滑至肘间,百来天的光景,人竟然瘦成这样了,心里一跳,就看见院子里那合欢树下,一对璧人:她的堂妹,和她的丈夫。 衣,不见得不如新;人,又怎可能不如故? 林氏看着九娘有点呆怔,敲了她脑袋一下:“又发什么呆!还以为你出个痘把这呆怔的毛病出好了,再犯病,娘子还请许大夫给你喝那极苦极苦的药!” 可不是呆怔了!九娘摸摸头,放下书袋,去看二房郎君们随的礼,是几本字帖和几枝狼毫笔。九娘因为大郎的礼留了份心,仔细翻了翻,字帖却都是崭新的。 三房却是程氏着人安排好的腊肉、梅花酒和几匹棉布,一看便是拜师要送的束脩。慈姑将长房二房的礼单登好了,发起愁来:“小娘子一个月才一吊钱的月钱,这些回礼可怎么办才好?” 林氏此时忽然聪明起来,说:“阿阮送给我那些个旧衣裳,九娘人胖,恐怕穿不了。料子都还是簇新的,不如我替你剪了,做上好些个荷包扇袋香包的,到了端午节,你也好回礼给哥哥姐姐们。”她抻长了脖子问慈姑:“四娘七娘真的什么也没送?” 九娘噗嗤笑出声来:“怎么?姨娘还指望四娘把那镯子送还给我?” 林氏一脸不自在,低了头嘟囔:“堂兄弟堂姐妹不都还送了礼嘛。” 慈姑看看漏刻,就要亥时了,便提醒九娘去正屋请安。林氏咬断线头,将手中小衣裳递给九娘:“替十一郎赔给你的,你就别生气了。” 九娘一看,这小褙子看着眼熟,蜀绸粉底杏色玫瑰纹,可不正是阮氏那天送来的旧衣裳。她不禁哈哈笑起来,一把接了过来。 *** 进了木樨院,三房的六个孩子排排站好了,给孟建夫妻请安。阮氏林氏再上前行礼。 程氏让其他人回去安置,却留了九娘下来。七娘一看,立刻撅起嘴,牛皮糖一样扑上去抱着程氏不撒手。 程氏只好搂着她跟九娘说话:“哥哥姐姐们知道你明天要入学,都差人送了礼来,你想好要回什么礼,来同你梅姑姑说。明日卯正时分来正屋用早饭,梅姑会送你去族学拜师,酉时一刻下了学,和姐姐们一个车回来,好好做先生留的功课。可记得清楚?”她一直担心九娘从小呆呆的,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记不记得住。这木樨院但凡有一个省心的孩子,她也就宽心多了。 九娘笑眯眯地点头:“娘,我记住了。卯正吃早饭,酉时一刻回来。酉正吃晚饭。” 程氏看了看她,好吧,你能记得吃,也是好事。 孟建看着这个矮矮胖胖不起眼的小女儿,心里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这孩子生得艰难,阿林疼足了八个时辰,差点命都没了。偏偏她两岁才会走路,三岁才开口说话,平时胆怯话少却又贪吃,喝水都这么胖乎乎的,稍加训斥就哭个没完,时不时就发呆,十分不讨人喜欢。上个月不舒服了三天也不说,幸好出痘没传给其他兄弟姐妹。想想都后怕,没想到却要靠她几句饿肚子,叩开了苏府的大门。 看来这个痘出得好,这还是第一次听她说顺溜话。孟建朝她招手:“九娘来爹爹这里。” 七娘又掉头扑上去抱住孟建的手臂撒娇。九娘隔了两三步站定了:“爹爹?” 孟建从案几上拿了一个大字递给她:“你二伯拟了几个字,爹爹和娘商量了给你选了这个妧字。你回去好好看好好记住自己的名字,以后你就是孟妧,孟九娘,记得吗?” 九娘接过那张纸,孟存的字体匀停秀丽,上头一个“妧”字甚是妩媚。便屈了屈膝:“记住了。谢谢爹,谢谢娘。” 孟建又吩咐女使:“去我书房里拿两支狼毫湖笔,送去听香阁给阿妧入学用。” 七娘不依了:“爹爹!你上次说要给我一支青玉紫毫笔的!现在却要给一个字不识的傻蛋两支笔!” 九娘行了礼,脚下不停出了正房。正房内传来孟建的笑声、程氏的斥责声还有七娘格格的娇笑声。 在垂花门口,值夜的婆子笑着问慈姑:“听说小娘子要入学了?” 慈姑提着灯笼点头称是。婆子又笑着问了几句话。九娘停下脚,忽然不自觉地回过头,正屋的琉璃灯格外璀璨,立春后就撤掉高丽纸的象眼窗格,挡不住那扑面而来的笑声和暖意。前世里她爹爹这个时辰总是陪着她读一些野史游记,说一些书院里学子们的糗事。娘亲在一旁给她和爹爹缝制衣物,偶尔笑着说上几句。后来变成她陪着苏瞻看邸报聊官场异闻,苏昉在旁边大声背书,背错了就被刮小鼻子。 她以为,家家户户,做爹娘的自然都会爱护自己的子女,却没想到,原来的小九娘,却这么孤单,是不是因为没有人真心爱护她,所以她才熬不过出痘?可这世上,爹娘总会离去,就算爹娘不爱护你,起码还有你自己能好生爱护自己啊。可惜她那么小,还不懂。 有那么两滴眼泪,猛然迸裂,来不及收回去,瞬间落到青青的石板地上,消失不见。 今夜无月,正屋后面的小池塘在夜色里只泛着些微光,偶尔有野鸭扑腾的水声。庑廊下,慈姑牵着九娘的小手,心里微微地钝痛着。有好些日子,没有看见过小娘子这样的眼神了。以前每次请了安,小娘子总是要在那个垂花门看着正屋的窗户,发一会儿呆。 忽地那小手用力捏了捏她,慈姑提起灯笼,那双水光盈盈的大眼睛在柔和的灯下含着笑意看着自己,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说:“我有慈姑就够了,我还有姨娘和十一弟呢。”慈姑抿了抿,用力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九娘防盗,谢谢。 暮色四合中,侍女们将庑廊下的立柱灯点亮。木樨院传话说今晚姨娘们、小娘子们和郎君们都留在自己房里吃饭,不用去正屋里。 九娘就留下心事重重的林氏在东暖阁吃晚饭, 又让连翘去东间把十一郎的饭菜也搬过来。十一郎睡了个午觉, 一听说九娘给他留了中午那个食篮里的鲜虾蹄子脍和南炒鳝,哪里还记得午后的事儿, 高高兴兴搂着乳母的脖子来了。再见到九娘,嘟起小嘴拱了拱小手, 喊了声九姐姐,被九娘一手捏住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乖, 才有的吃。” 因官家赐了新火, 各房的小厨房也都算遵旨起烟生火。连续吃了好几天的冷食后,三房的婆子们晚间不敢准备得太过油腻,熬了火鸭丝的粥,卷了素馅的妳房签, 蒸了蜂糖糕和笋肉馒头, 另并五样菜蔬。 林氏要亲自伺候十一郎用饭, 被九娘压着坐下来。唉, 哄这位生母, 比哄苏昉还难啊。林氏侧身坐了半边凳子,一会儿顾着十一郎嘴上沾到南炒鳝的汁水了,一会儿又顾着他把妳房签的馅料撒到衣服上了,忙活个没完,把十一郎乳母的活全干了。 西暖阁的四娘食不知味地用完饭,也没等到阮姨娘来看她。她摸着腕上的金镯子,吃不准七娘回去后会不会同娘子说,心里七上八下的。 七娘正陪着孟建和程氏用饭。她一看,爹爹的脸色不好,娘亲的脸色更差。甚至阮姨娘要进来伺候,都给娘打发走了。屋里只留了梅姑一个。几口喝完粥,她才发现爹娘早放了筷子,一桌子的菜,动也没有动。 梅姑牵了七娘的手,送她去后屋,柔声说:“小娘子,你记得以后离四娘远一些才是。有些人啊,面甜心苦,你明年也要留头了,可得学会怎么看人了。” 七娘扁扁嘴,哼,今天就是小瞧了九娘,才吃了亏!想起那个金镯子,心里有些懊恼。都怪九娘这个胖丫头!气得自己一时昏了头。 梅姑将她交给乳母和女使,叹了口气,回到前屋,撤了饭菜,屏退众人,守在正屋门口。 *** 孟建捧着茶盏,半晌才开口:“娘子别太忧心。我想办法外头挪一挪,三月初一前总让你平了公中的帐。” 程氏抬头问:“我们那钱可还有法子赚得回来?” 孟建叹了一声:“总是我不走运,谁想到交引也能出事。你放心,无论如何,你那些嫁妆我总要想办法挣回来。” 程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片刻后才苦笑着说:“怎么挣?我爹爹当年做的盐引、茶引、矾引,几十年都是挣钱的行当。南通巷里那许多家交引铺,哪一家没有做过我程家的生意?你却偏偏要去五间楼买那个香药引、犀象引。你那个中人,出了事这么多年也不露面,十几万贯钱打了水漂。”她看着孟建面露愧色,越发委屈难当:“我攥着中馈不放,连自己身子都亏了,儿子都没了,为的是什么?如今你娘一个月二十贯钱就把我打发了。难道几年后,七娘出嫁,竟然连我的嫁妆都不如?” 孟建心头一阵烦躁,这些年,他都哄了多少回了,她总是唠唠叨叨这些话,无非是埋怨自己,看着二哥做官,自怜所嫁非人而已。可他一个庶子,又是嫡母最讨厌的妾侍所出,这些年活在夹缝里,他的苦,又有谁知道。 他挪了公中的钱和程氏的嫁妆,还不是因为香药引犀象引能赚的钱远远超过盐引茶引?这交引当时疯涨了十几倍,他转手就能赚到百万贯钱,想着虽然不能做什么正经的官员,有百万家财,也能让她脸上有光。还不是她一心要多赚一些,总让他再等等!谁想到朝廷的买钞场会突然以那么低的价格抛售?跟着那么多商贾跟着抛售,才导致手里的交引最后只卖了两万贯回来。 “怎么会?今日爹爹还说了,七娘出嫁他要给五千贯压箱底的。你别太过忧心了,好好调理身子。”孟建心不在焉地安慰妻子,想着怎么开口提那件事。 程氏的手捏紧了帕子,连四娘的压箱底,老太爷都要给五千贯。三房唯一的嫡女,他也只肯给五千贯! 五千贯!?在这寸土寸金的汴梁城,就算在外城,两进的小屋子都买不到。 “今日爹娘说,不如把九郎记在你名下。以后三房也算有了嫡子,七娘出嫁后也有个兄弟做依仗。你看如何?”孟建轻轻放下茶盏,望向程氏。 程氏半天都没回过神:“你说什么?” 孟建垂了眼:“就把九郎记在你名下吧。族谱上我们三房总要有个嫡子。” 程氏笑得发抖:“真是我的好官人!好良人!你那姨娘和你小妾两姑侄,倒是本事啊,撺掇了你们父子俩来谋算我一个妇人家?” 孟建皱起眉,眼前妇人笑得跟哭似的:“你这说的什么话!琴娘这些年安分守己伺候你,总比阿林合适吧?九郎十郎,哪个不比十一郎强得多?谁要谋算你什么呢?” 程氏咬牙竖眉一抬手,案上的建阳黑瓷茶盏立时啪地摔了个粉碎。 “孟叔常!你休想!你和那贱人婚前无媒苟合,我进门才几天她就有了身孕?仗着她那一样不要脸的姑母,算计了我十年,现在还想把嫡子也算计去?十一郎怎么了?阿林再蠢也不是吃人的货色!十二郎怎么会早产,怎么没的?外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偏你死也不信是她捣的鬼。你们好一对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只我挡了你们的路不是?我且把话搁在这里:要想让阮氏生的儿子记成三房嫡子?除非你先勒死我,让我也做个清明鬼!”程氏冷笑道:“别以为我没了娘家依仗,没了嫁妆,就任你们搓圆捏扁!我明日倒要去问问娘,她要是让我收九郎,我割下这双耳朵给你下酒!然后再去我苏家表哥那里,披发赤足请罪,我瞎了眼才求他给你谋个好差事!” 孟建被她骂得一口老血上了头,本待要一正夫纲,给程氏点颜色看看,听到最后一句,一巴掌歪了歪,拍到自己腿上:“你!你说什么?表哥?苏相公?表哥答应了?” 程氏迎面就啐了他一口:“呸!你自去抱着你的解语花,你自有你姓阮的表哥!我家姓苏的表哥关你孟三个屁事!” 孟建赶紧上前,牵了她的手:“娘子怎么不早说这话,倒叫我急死了。爹爹今日同我说,倘若立九郎做嫡子,他就给我们三万贯。我想着公中的缺差不多能填上,解你燃眉之急,这才答应了回来跟你商量。你别发这么大的火,仔细伤了身子。咱们都还年轻,等你交了中馈,好好调理,再生就是。” 程氏背了脸不理会他。孟建免不了低声下气小意讨好一番,更又赌咒发誓当年是被阮姨奶奶下了药,才在青玉堂稀里糊涂和小阮氏有了那一次。难免又放低身段感叹他能拿自己的生母如何?又委屈抱怨,自己的爹爹非要他纳了小阮氏,他也不能违背。哄了半天,孟建见程氏仍旧板了脸,便抱住了动手动脚起来,低声说道:“娘子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都是为夫的不是,不如早点安歇,让我好好服侍你。说不定,今夜就能有个十三郎。” 程氏羞红了脸,啐了他一口,伸手去推拒:“没正经的,你要生和西院东院的去生,关我什么事?”却已经被他一把抱了起来,往屏风后面寝屋里去了。两人暂将那阿堵物抛却一边。 梅姑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良久终于舒出一口气,悄悄地吩咐侍女们去要水。 *** 阮氏被程氏打发出去,却没回西小院,也没去听香阁。芍药提了一盏洛阳宫灯,引着路,出了木樨院,穿过观鱼池,去了北边的青玉堂。 青玉堂的后罩房角落里,有一间小佛堂。 阮氏让芍药守在院子里,轻轻推开小佛堂的门。佛堂的窗户上终年糊着厚厚的高丽纸,密不透风,小佛龛上供着一个牌位。一个身穿玄色滚白边长褙子的妇人,正跪在案前。一个铜盆放在她膝前,她正在往里面丢着冥钱,嘴里低低念着往生咒。铜盆里火光忽明忽灭,映得佛堂内甚是诡异。 阮氏走了几步,靠在她身边跪了下来:“姑母。” 那妇人头也不抬,待念完咒了才问:“你来做什么。” “听说府里中馈要交还给二房了,不知道九郎的事——”阮氏有些忐忑。 妇人笑了起来:“急什么,等程氏交不出公中的钱再说。”她瞥了阮氏一眼,细眉秀目,眼尾上挑,四十余许的模样,这眼波流转间,竟是说不出的旖旎风流。 阮氏吸了口气:“听说今天姑父和那位在广知堂翻了脸——” 妇人朝铜盆里继续放了些冥钱:“怕什么,梁氏自诩清高,当年送了个草包给三房,活活给程氏添了这么多年堵,她可不会再伸手了。倒是你,没事去打什么金镯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哥哥的事?” 阮氏吓得收了声。 妇人站起身,摸了摸那牌位:“你且耐心着等,只别被三郎迷了魂,守住你自己就好。别忘了,你姓阮。那孟家族谱上,永远没有孟阮氏。” 阮氏悄悄退了出去,暗夜里,芍药手里的宫灯,晕黄了院子里垂丝海棠的树下,落雨后的残红,在灯光下有些褪色,淡淡地成了暗白色,有如十多年前的记忆。 也是早春,她路过此地,海棠树下那个翩翩少年,落英缤纷,随风轻扬,他在花树下看着她,眼睛一亮唇角微扬:“琴表妹。”她惶惶然,竟跟着他应了一声“三表哥。”才惊觉自己身份尴尬,不由得羞红了脸。 后来也有过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她以为她会是孟阮氏,和姑母不同,只可惜……眼下,她早已经没了退路。 阮氏回到木樨院,看正屋里婆子正抬了水送进来。想起饭前,那良人握住她的手说今晚要同程氏说九郎的事,却原来说到床上去了。 她暗咬银牙,朝门口面无表情的梅姑笑了笑,转身朝自己的西小院走去。 芍药手里的宫灯,正好也灭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街上依旧人声笑声不断, 赵栩却耳边一声惊雷似的,震得他耳内嗡嗡响, 什么也听不清。他丝毫没注意妹妹已经冲上前叽叽喳喳起来。 赵栩再用力眨了眨眼, 眼前这个穿白色交领窄袖衣同色十二副挑银线湘裙,披着樱粉色披帛的,是那个两年前脸上还肉嘟嘟的胖冬瓜?!为什么没戴昨日送去的喜鹊登梅翡翠簪!所以自己没认出她......不对啊, 才两年不见这家伙怎么能不经过允许就不再肉嘟嘟了!看起来一点都不好玩了......看起来有一点好看...... 赵栩再溜了一眼,三分姿色不止,至少有五六七八分姿色,好吧,说有十一二分姿色也不为过。身为大赵翰林画院的表率, 美和丑自己不能昧着良心睁眼说瞎话。 赵栩看着九娘浅笑嫣然的小脸, 流光溢彩的眸子, 想起刚才自己的话,忽然脸就烧了起来,当街搭讪男子绝对不行,搭讪他赵六, 是说明胖冬瓜心里头和自己还是很亲近吧。 九娘一侧头对赵栩笑道:“想要长得比燕王好看, 恐怕民女今生无望了。民女只好就此别过, 愿燕王和淑慧公主万福金安!” 赵栩脸一黑:“你跑一个试试?” 他别过脸不再看灯下的九娘。烦死了,看多几眼这心就跳那么快干什么!十一岁还能再胖两年也不迟嘛,现在就出落得太好看根本不是好事,一点都没以前胖乎乎的样子好玩。头发那么乌黑发亮做什么?肌肤这么如玉似雪做什么?眼睛那么亮嘴唇那么红做什么?从小没做过美人懂得就少,根本不知道这样随便当众拿下帷帽多危险!当年自己娘亲就是吃了这个亏,才不得不被关在皇宫里一辈子。 赵浅予却早就也取下帷帽,同九娘比过了身高,兴奋地继续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盯着她胸前去看了又看,还在念叨那加几句话:“阿妧——姐姐,你竟然长高了这许多,比我还高了!还变得这么瘦了!还长这么大!还这么好看——” 她想起身边的六哥刚刚不屑地说了“三分姿色”等等好多难听的话,换做平常小娘子恐怕得羞愤欲绝了。念在六哥平时跟自己这么好的份上,赵浅予赶紧瞪了装作看着远处的赵栩一眼:“阿妧姐姐,是因为你变得太厉害,一点也不像以前了,我们这才没认出你的。你可别生我六哥的气,他的嘴啊,气死人不赔命!咿!不对啊,我是不是一点也没变得更美?所以你才一下子就认出我了?” 九娘笑道:“阿予你本就美到了极致,再美下去,这汴京城里,像我们这样只有三分姿色的小娘子们啊,可就一点活路都没有了。”说罢她调皮地朝赵浅予挤了挤眼睛。 看路上纵然有那么多小娘子此时还在朝赵栩脚下扔瓜果鲜花,可更多的小郎君们傻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这边呢。 赵栩脸一红,从来没有这么想把自己说出去的话吃回来。看看周遭越来越多停下脚步盯着她们看的臭男人们,他赶紧替妹妹把帷帽戴上,又从九娘手里夺过帷帽,随手罩在她头上,白了她身后还笑嘻嘻的玉簪一眼,才又伸手替她把纱理好,心又突然跳那么快,真烦。赵栩颇不自在地低声说:“就算只有三分姿色,也是有姿色的,快把帷帽戴上。你现在都快十二岁了!快戴上!” 看来九娘身边的这个女使,看着伶俐,却也不太管用。 玉簪浑然不觉得自己这一等女使的位子有些岌岌可危,她看着眼前如玉似珠的三个人,想起往日种种,眼角禁不住湿润起来。自己的小娘子和皇子公主在一起,一点也不输给他们啊,心中澎湃激昂着呢。 赵栩一手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了两声,催促这两个戴着帷帽携手说笑的家伙:“快点走,快走。”想起上回见到她还是两年多前送苏昉返川,她哭得眼泪汪汪的,被自己嘲笑胖冬瓜直接变成了冬瓜汤。哼,这个死没良心的,去年怎么也不想着来送送北上的救命恩人!没事长这么好看干嘛! 路边却有两位少年郎鼓起勇气走上前来,朝九娘和赵浅予行了礼:“敢问两位小娘子——”话音未落,已被一把折扇劈头盖脑地敲了过来。赵栩左右连着敲了十来下,黑着脸直骂:“问什么问!看什么看!敢什么敢,你们怎么就敢的??我家的人是你们能看的吗!滚远点!”身后的侍卫随从赶紧上来将那两个倒霉蛋拉开。 九娘骇笑起来,堂堂燕王果然同陈太尉一样的出了名的护短!怪不得陈青当年会一出手就将那个无赖打成了残废!那两个可怜的小郎君看了几眼四公主,问了半句话就被打了一顿。 赵栩一见隐约薄纱下她的如花笑颜,气得瞪了赵浅予一眼:“大庭广众之下不许摘帷帽!说了多少回了!”扭头朝九娘也瞪了一眼:“还有你!笑什么笑!你也一样不许摘!记住了!”当先越过她二人朝前走去。 九娘看着赵栩红透了的耳尖尖,摇摇头。这些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啊,最是别扭了,等到他们也心仪上哪位小娘子,就能理解刚才那两位小郎君了。啊呀,阿昉已经十五岁,不知道苏瞻会给他找一门怎样的亲事,不知道王璎会不会插手他的亲事。九娘轻叹一口气,和赵浅予跟着赵栩往前走。 三个人走到林氏分茶楼下,还差几步路,九娘和赵浅予齐声低呼一声,不等赵栩就疾步越过他小跑而去。 赵栩一抬眼,原来是陈太初和苏昉兄妹在楼下遇见了,正在互相行礼。隔着这么多人,他二人长身玉立,眉目疏朗,当真是皎如玉树临风前。赵栩叹了口气,气得不行,你们这两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九娘冲过去,却连阿昉也喊不出口,心潮起伏。她笑着分开帷帽,直盯着苏昉。 阿昉果然长高了许多!七尺六寸或七尺七寸了?十五岁的孩子还要长呢,没有变黑,果然瘦了一点点,更显得眉目间清隽无比。几年的游历,他面上更加从容自持,淡淡的微笑充满了自信。娘的阿昉这两年看来过得不错! 赵浅予左看看悦怿若九春的陈太初,右看看罄折如秋霜的苏昉,完全把身后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的哥哥丢在了脑后。 苏昉和陈太初被九娘赵浅予冲过来,都一愣。苏昉一看眼前那双猫儿眼一般闪着琉璃光彩的美目似乎又要泪汪汪起来,立刻笑着问:“小九娘竟然长这么高了?” 陈太初看到取下帷帽的赵浅予,才意识到面前这个看着苏昉的真的是九娘。不由得吃了一惊,他一点也没认出来!仔细再看看才笑着感叹:“小九娘竟长这么大了?!”才两年不见,好像再也不能够伸手去摸摸她的头了,真是可惜啊。陈太初忽然脑海中闪过一幕:当年抱着九娘去翠微堂的路上,九娘给了自己那颗粘牙的糖。那鼓囊囊的腮帮子,肉嘟嘟的小身子趴在自己肩膀上,呼出来的气热热的。陈太初脸一红,赶紧笑着看向赵浅予:“阿予这下心服口服要叫九娘姐姐了。” 赵浅予吐吐舌头:“我本来就叫九娘姐姐的,哪里有过不服气?”那些“矮姐姐”、“胖姐姐”、“胖冬瓜”、“冬瓜姐姐”早就是几百年以前的事了好吗!太初哥哥什么时候也像六哥那样不会说话了! 一旁的苏昕愣了片刻,也掀开帷帽跳了过来:“九娘?!阿妧?!天哪!你怎么长大了这么多?这么高了?”两年多前,码头告别时,九娘虽然也长高了些,但毕竟还是个圆滚滚的小女娃,现在却已完全没了幼童的模样。 九娘看着眉目间和苏昉很像的苏昕,也十分快活,当下笑嘻嘻地开口:“苏哥哥——苏姐姐——陈哥哥安好!” 赵浅予却笑眯眯喊道:“阿昕姐姐——阿昉哥哥——太初哥哥安好!” 赵栩上前来,和苏昉陈太初叙过礼。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亏得陈太初也没立刻认出胖冬瓜来。这苏昉!归根到底,还是胖冬瓜的不是,总是待苏昉这么特别,她也不怕招人误会!赵栩看看苏昉,再看看九娘,那两人正笑嘻嘻互相看着,话虽然没有一句,可这是什么眼神!表哥表妹的也不知道避嫌! 赵栩冷哼一声:“上去罢。”当头率众进了林氏分茶。 上了楼,进了包间。杜氏早带着孟彦弼回来,正等不到九娘急得很,一看众人来了,赶紧带了孟家姐妹给赵栩赵浅予行礼。待团团行完礼。在屏风里外,分两桌坐定下来。里间赵浅予谦让请杜氏坐了上首,外间自然是赵栩坐了上首。 里间朝南坐了杜氏。杜氏左下首坐了赵浅予,跟着是苏昕和九娘,右下首做了六娘七娘四娘。赵浅予和苏昕和四姐妹都两年多不见,其他人和赵浅予自然不方便说什么,都围着苏昕问长问短。 四娘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跟着笑一笑。她一见到自己这几年暗自挂念的陈太初,一颗芳心就快跳出腔子外。十五岁的陈太初如今越发沉静温和,姣若子都。她方才暗自留神看着陈太初和九娘,却见九娘两眼只盯着苏昉,不由得安心了一些。又看到七娘满面绯红地瞟着赵栩,心里暗暗好笑。 四娘正随口应付着七娘的话,一抬头正看见对面的苏昕。苏昕正微笑着听九娘说话,一双凤眼却看着自己身后的屏风,眼中柔情种种。这样的眼神,她从铜镜中不知看到过多少回。四娘心一动,装作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屏风上的那个身影正是陈太初,她略一思忖,顿时心中一片冰凉。苏昕的家世自然不是自己这个三房庶女能比得上的。只是这四年多苦埋在心底的相思,才下心头,却上眉头,虽知无望,可却不舍得绝望。只能安慰自个儿,这汴京城,不知道多少小娘子将他视为如意郎君,不多苏昕一个,不缺苏昕一个。 六娘含笑端坐,谁的话她都听着,偶尔也接上几句。她从小随着老夫人长大,心境和其他姐妹又不一样。家中其他三位姐妹的心思,这些年都跟摆在这桌面上一样的明了。她们的神情姿态她一一收于眼底,就连赵浅予的不加掩饰,或是苏昕的稍加掩饰,她也了然于心。六娘从未和老夫人提起过这些,她心里对她们充满了怜惜。这五位,天香国色也罢,家世出众也好,心有独钟也罢,高高在上也好,却没有一个能称心如意的,真是何苦来哉。 孟家的小娘子永不为妾,这是铁一样的家规。四娘和九娘,毕竟是庶出。苏陈二家的家世不可能娶她们为正妻。而苏昉是宰相家唯一的嫡子,绝不可能尚主。身为皇子的赵栩,更不可能娶七娘。而苏昕虽然家世出众,文武不联姻,苏陈二家更无可能做亲家。 她只是不明白这些个姐妹何以轻易就将芳心暗托,尤其是九娘还那么小,怎么就从小就只喜欢苏昉呢。可见这情字,正如婆婆所言,一旦沾上就是伤筋动骨甚至非死即伤。世家女子,守住自己的心才是正理啊。六娘喟叹一声,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惆怅,转头问起大伯娘杜氏那范娘子如何。 少时茶博士进来行了礼,摆开二十四件烹茶器具,将涤方、滓方、具列都排列好,展开巾用粗绸,就要往小石鼎中倒水。赵栩却吩咐道:“今日不用点茶,只煎煮我自家的片茶即可。那水,也用我自家带来的水。” 茶博士接过随从递上的茶饼,一看就知道是福建路进贡的一等贡茶,赶紧应了,到一边在小鼎前等着外头送水进来。 苏昕吃惊地悄悄问赵浅予:“阿予,这片茶倒也罢了,连那水难道你们也从宫中抬过来?” 赵浅予哈哈笑道:“怎么会呢,我六哥年年都存了好些郑州贾鲁河圣水寺的泉水。昨日就让人装车送了过来。要不是今日人多,六哥他怎么也会带着自己的茶具和碗盏来的。” 众人都心知肚明赵栩出了名的挑剔难伺候,都笑不可抑。这时外间的苏昉笑着说:“对了,我这一年多游历巴蜀,倒是也带了些蜀茶回来,有广汉之赵坡、合州之水南、峨眉之白牙、雅安之蒙顶。今日带了过来,还请大伯娘和诸位兄弟姊妹一起品上一品。” 九娘一听这些耳熟能详的川茶,又是阿昉亲自游历各地带来的,实在忍不住轻轻问赵浅予:“我们要不先尝尝苏家哥哥的蜀茶?” 赵浅予不爱茶,但既然是阿昉哥哥带来的,自然比哥哥带来的更稀罕些。她这头立刻吩咐茶博士先煎煮蜀茶。陈太初看着赵栩的脸色不太好看,赶紧笑着说:“也好,今日时辰还早,我们多尝几种茶。” 此时外头进来一个林氏分茶的厮役,为难地问:“下头来了两位郎君,说是来找自家姐妹的,自称是孟家的九郎和程家的大郎。小的们不敢擅自做主,那两位郎君却不肯罢休——” 杜氏和六娘一起皱了皱眉。这两年,青玉堂把九郎宠得越发上天了,这个小郎君,和程氏的娘家侄子程之才打得火热,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狎妓夜游奔马打闹的事不断。孟建戒尺打断了几根,老夫人几次要行外院家法严惩,却都被老太爷拦了下来。三房这两年没少提要将十一郎记在程氏名下上族谱,也都被老太爷驳了回去。一提到这两位,杜氏就有些心惊肉跳。 杜氏便出声道:“麻烦贵店,就安排他们到二楼孟府定的包间自去喝茶吧。” 那厮役应了,行了礼转身而去。 这时,忽然外面传来无数马蹄踏街飞奔而来的声响。众人都一怔。赵栩起身走到窗口,推开直棂窗朝外望去。里间的九娘也十分好奇地起身走到窗口,伸手推开窗,不知为何,她心猛地一跳,突然侧过头,看了赵栩一眼。十四岁的赵栩,双眼微眯,望向远处,唇角带着一丝讽刺的笑意。 这时两边已经有数百内城禁军在忙着清道,一边帮着将路边的摊贩挪开,一边高声大喝着:“避让——避让——速速避让!”紧接着阵阵马蹄声由远而近,竟是极快的速度疾驰而来。 除了陈太初一动不动,其他众人也都上前挤到窗前,看这七夕节里,谁那么大胆竟然公然大街上纵马奔驰。却见下头是好几路身穿不同官服的人,几十骑像风一样地卷了过来,直奔御街而去。看衣饰,有二府的官吏,也有刑部和礼部的人,看来是必然是宫里出了大事。 赵栩垂目望着那些马儿远去不见,抬头灿然一笑,对众人道:“我们喝茶罢,大郎既然从四川带了好茶,蒙顶不错,我们就先尝蒙顶吧。” 七娘看着他这一笑,真正风姿特秀灼灼逼人,不由得也红着脸微笑起来。六娘轻轻一拉她,她才低了头快步回了座位。 九娘伸手关上窗户,侧头望了望也在关窗的赵栩。赵栩一侧头,看见九娘一脸疑惑和担忧,朝她一笑,自回座坐定。 这厢茶博士石鼎中的水沸了蟹眼,里面几个小娘子叽叽喳喳说着离别后的各自情形,外面的孟彦弼忍不住同陈太初低声说:“是不是觉得我家九妹变得厉害?都说女大十八变,真正不假。就是今日那范娘子同四个月前金明池的时候都不太一样,和去年元宵节时,真是判若两人。” 苏昉想起九娘,便笑着点头问:“都判若两人了,那孟二哥你是插钗了还是送帛布了?”陈太初打趣道:“我看二哥恐怕送了布。” 孟彦弼脸一红:“越变越美,我作甚要送布?再说,就算变得不好看了,我既然去年就相中了她,哪有毁约改弦易辙的道理?我又不是那只重美色的好色之徒。” 此话一出,陈太初苏昉和孟彦弼都有意无意地含笑看了赵栩一眼。 赵栩桃花眼一瞪,正要发火。那三人却早已经收回视线,又低声说笑起来。 什么!重美色的好色之徒?赵栩吸了口气,算了,不和他们计较。胖冬瓜那么丑的时候,自己都下跳金明池,为了救她,差点被死重的她拖死在水里,还不足以证明自己绝非重美色之人吗?赵栩心底还是有点不舒服,自己当时可不知道孟九会长成这幅模样! 茶博士轻声禀告茶已煎好。众人纷纷静心品茶。 因为要等七汤过了,茶博士才会清洗了茶具,重新煎煮其他品种的茶。苏昉就细细说起这次返京的历程,他们从有著名的大石佛的嘉州上船,经长江三峡,在瞿塘峡的圣母泉向神灵祈求赐福后才开船下驶,可谓“飞泉飘乱雪,怪石走惊骖”。再经过巫峡,巫山十二峰的神女峰因宋玉的《神女赋》而著称,但巫峡之险,波涛汹涌,船就好像树叶飘荡在漩涡之中。直到过了江流湍急的新滩,过了蛤-蟆培,到了江陵方才弃船登岸。 苏昉的声音,虽然在变声期,却比以往更加低沉,略带了些暗哑,他引用前人典故诗句时,让人听得心驰神往如痴如醉。孟彦弼不时的惊呼感叹,更令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这段路,前世九娘上京的时候也走过一回,当时并不害怕,过了才觉得后怕,此时她从阿昉口中听到这段,不由得胸口一热,看着周遭的人都被他的话深深吸引着,又不由自主地为苏昉骄傲自豪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七娘气得拍着车里的小案喊道:“就算她要掉进恭桶里!那么胖也会卡住的!不等了。我们先回去。连翘你在这里守着吧。回头再让燕伯来接你们。我饿死了!!”她和四娘都没用上午饭, 又被打被罚站,早就饥肠辘辘了。 这时四娘看到张蕊珠正带着女使出来了, 赶紧远远地招手问:“张家姐姐,看到我家九娘了吗?” 张蕊珠皱起眉摇摇头, 旁边经过的一位小娘子却答道:“是一个胖胖矮矮的小娘子吗?我好像看到她早就朝那边去了啊。”她手朝第一甜水巷路口一指。 连翘赶紧问四娘:“四娘子我们怎么办?” 七娘没好气地说:“扫把星!还能怎么办!快点去追呗。” 孟家的牛车和随行的女使侍女们渐渐去得远了。张蕊珠纳闷地问那个小娘子:“你是丙班的吧?” 她在学里很有盛名, 那位小娘子一脸仰慕地点着头:“是啊。” 女使一惊:“啊呀, 那你怎么会见过孟家的九娘呢!” “孟家的?不是啊,我们班那个小娘子明明姓钱啊。”小娘子一脸茫然:“你们刚才说的九娘, 矮矮胖胖的, 不是她吗?” 张蕊珠叹了口气,摇摇头。唉, 这事! 九娘回课舍的半路上遇到了李先生。李先生蹲下身笑着问她:“小九娘饿不饿?” 真饿!在家好歹还有些点心垫着, 学里却没有点心可吃。 李先生笑着牵了她的手:“来, 先生那里有些西川乳糖,给你拿一些路上吃。” 等她小心翼翼捧着帕子里的西川乳糖回到课室时, 已经空无一人,桌上的书袋也不见了。 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书袋,连翘也不见了。九娘到了南角门时, 车马处已经空荡荡。 九娘看看天色, 还早,她捏捏自己小荷包里早上问慈姑要的几十文钱,得意了一下,有钱在手,心中不愁嘛,想到观音院门口汴京城最有名的凌家馄饨摊,口水直流,感觉更饿了,不免雀跃起来。 *** 这一日酉时一刻,林氏和慈姑就等在了木樨院外间的二门处,眼看着前面乌压压回来一拨人,都松了一口气。 她们立到一旁,看着四娘七娘携手过去,道了福,却看不到九娘,只有连翘一个人跟在女使们后头。 慈姑大惊:“连翘!小娘子呢?” 连翘眼神虚闪,低声说:“正要回禀娘子去,不知怎地,九娘子不见了。就先送四娘七娘回来,再回学里找。” 片刻静默后,林氏嗷的一声扑了上来,揪住连翘的发髻,劈头盖脸地抽她:“你个黑心的死婢子!敢将小娘子都丢了!你竟敢不去找她!你竟敢一个人回来!要死了你!” 旁边几个女使和侍女们赶紧拦住她,好不容易拉扯开。连翘发髻也散了,脸上被抓花了好几道,哭得不行。前头的四娘和七娘又返转回来,七娘脸上还带着气:“姨娘!你打连翘做什么?九娘自己乱走,谁知道那个傻瓜是不是闯了祸害怕,一个人偷偷溜回来了!我们这才急着回来看的!” 林氏一呆:“闯祸?” 四娘指指七娘的褙子:“今日九娘在学堂把墨都弄在七娘的新褙子上了。” 林氏一看,七娘身上的真红绫梅花璎珞褙子,胸腹处一片墨黑,正是一只胖胖的手掌印,不由得眼前也一黑。 七娘气呼呼地说:“看见了没有?这件新褙子还是我外祖母从眉州托人给我捎来的!气死我了,扫把星!到了学里也害我!害死我了!” 四娘一脸的焦急:“怎么?九妹竟然还没回来?那可怎么得了!” 林氏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老夫人!娘子!郎君!我的九娘啊——” 慈姑匆匆跑了回来,手里拿着出门的对牌,身后跟着两个杂役婆子,对林氏说:“老奴已经禀告过娘子了。我们先去学里找,姨娘还是先回去等消息吧。” 林氏看着慈姑远去的身影,看看躲在七娘身后目光闪烁的连翘,想起昨夜还高高兴兴地说着话儿的女孩儿,不过上了一天学,人竟丢了。悲从中来,又气又怒又恨,却又无处可诉,扑地大哭起来。 *** 贴着族学北角门,就是观音院。从早晨起,各路摊贩就依次占据了院门口和路侧。卖香的,卖各色护身符的,卖饮食茶果的,卖日用器具的,各司其职,按照朝廷规定穿着各行各业规定服饰鞋帽。 那卖饮食的尤其多,小小的车檐都很奇巧,一边装着干净的盘子和器皿,一边是所卖之物。车上悬挂着长长青白布,放眼望去,“钱家干果”、“戈家蜜枣儿”、“凌家馄饨”、“王道人蜜煎”几家小车子前人最多。不少学里出来的小郎君小娘子们嘴馋,让下人们前来排队买了带在路上吃。 在凌家馄饨摊后的小矮桌前,坐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娘子,正埋头苦吃。凌家娘子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好几回,将长柄汤勺交给她汉子,过去轻声问:“小娘子,你家里人呢?怎么还不来?” 九娘闪烁着大眼睛,抬起头来,从小荷包里摸出十文钱:“嫂嫂,麻烦再给我下一碗馄饨。家里人一会儿就来。”她朝北面孟府方向指指。 凌娘子看看,她指的方向,钱家干果摊子前排满了人,就笑着收下钱:“要不,等她们来了再煮?” 九娘一笑:“这碗还是我吃,她们来了要吃,自己买。”她缺了门牙的模样逗得凌娘子也笑了起来:“好好好。你人还小,吃不了一碗,我看再吃半碗就够了。”凌娘子数出五文钱放回那胖嘟嘟的小手掌里,替她捏起来:“收好了哦。” 忽地旁边伸出一只手,从九娘手里掏出那五文钱,递回给凌娘子:“不用收,这一碗哥哥我吃,她要是不够,吃完了再买!” 凌娘子一怔,小矮桌边已站了两个光彩夺目的少年郎。那把铜钱塞回来的,长得十分好看,却一副泼皮德性,一只脚踩在小杌凳上,叉着手,横眉竖目地瞪着小娘子问:“你竟敢偷偷一个人溜来吃馄饨?果然狗胆包天啊。” 另一个少年郎一拱手,温声道:“我家妹妹叨扰了。我们兄弟找不见她有些着急。无事无事,有劳凌娘子去下两碗馄饨。”他又递上十文钱。 凌娘子看看小娘子貌似的确认识他们,将信将疑地收下铜钱,去到摊边,叮嘱自家汉子:“看着点那小娘子,莫给坏人骗走了。”那汉子看了一眼笑道:“天下哪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坏人?要我也情愿被他们骗走呢。”被凌娘子笑着啐了一口。 九娘笑着仰头喊:“太初表哥,你家小厮弄脏了凌娘子的小杌凳,好不粗鲁!” 陈太初叹了口气,拉着赵栩坐下,柔声问她:“九娘,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知道有多危险了吗?” 赵栩冷笑道:“这个淘气的祸害,必然是逃了学偷偷来的。” 九娘却看也不看他,只对着太初说:“今日下学,人太多了,姐姐们把我给落下了。我等了半天,饿,就来吃碗馄饨。”她抻长脖子朝路上看,又猛地缩了回来,低下头说:“一会儿慈姑肯定回来接我的。” 凌娘子端来两碗热气腾腾汤清葱绿小白船的馄饨:“啊呀,亏得我一直看着你,小娘子以后切莫一个人落单跑出来,你姐姐们怎么这么糊涂!” 赵栩接过碗,吓唬她道:“哼!今日我就拐了你卖到秦州去。” 九娘扔下筷子,扑进凌娘子怀里,低声说:“嫂嫂救我,这是个坏人,上次来我家偷东西,绑了我,现在又一路跟着我,要拐了我去卖,嫂嫂快带我去报官!” 凌娘子看着怀里泪眼婆娑的小娘子,还有对面那个已经七窍冒烟涨红了面皮的小泼皮,顿时脑子发晕,说不出话来。 陈太初半晌才回过神来,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家妹妹说笑话呢。我——我真的是她表哥!” 凌娘子默默地走开了。她汉子笑着问:“怎么?你也遇到坏人了不成?” 凌娘子叹了口气:“她还怕什么坏人啊,坏人怕她才是!” 九娘却伸出手朝陈太初说:“表哥,你家小厮那碗馄饨是我出的钱,我看他是个穷光蛋,只能找你这个主人家讨债了。” 陈太初默默点了十文钱放进那小手掌中,转头对赵栩说:“快吃吧,吃完我们送九娘回去。” 九娘数出五文放到赵栩碗边上:“这个给你做跑腿费吧。下次买馄饨记得自己带钱哦。人穷难免志短,只能抢小孩子的钱,可怜!”那跑腿费,漏风成了跑腿晦。 赵栩活了整十年,第一次生出要将眼前这胖丫头揪过来狠狠揍一顿的心思。他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五文钱,听见陈太初幽幽地说:“六郎,她才七岁呢。” 九娘撇撇嘴:“看那么仔细,铜钱也生不出钱子儿。” 陈太初看着赵栩手中的竹箸啪地断成两截,实在有些不忍心。想起刚刚在观音院求的护身符,便取了出来递给他:“你还是挂上这个吧。” 九娘想着时辰差不多,孟府该乱起来了,也觉得再欺负下去,这少年郎恐怕会砸了馄饨碗,便笑着将头埋入白瓷青边大海碗里,慢慢地喝起汤来。 陈太初看着那小脑袋几乎埋在碗里,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包包头。这是他第二回看见赵栩被气成这样,也蛮有趣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九娘自防盗,谢谢! 九娘一呆, 还没反应过来:“喜鹊登梅簪?”怎么忽然说到簪子上头去了? 她看着赵栩眼中的小心翼翼和一丝讨好, 有些像阿昉小时候送那个傀儡儿时问自己喜不喜欢的神情, 不由得心就一软。 赵栩点头:“那是我头一回自己试着做的,手生, 弄坏了几回。”他有些赧然, 神情一黯:“还是你不喜欢那簪子的式样?” 终究还是说不出要将礼物退给他的话, 九娘摇摇头柔声说:“没有不喜欢,好看极了,我很喜欢。只是太过奢靡,我家里姐妹这么多,我不好戴出来。” 九娘顿了顿正色道:“我那时拉了阿予一把,只是顺手。你才是我的救命恩人, 该我送你谢礼才是。你以后别再送礼物给我, 不然我实在亏欠你太多了, 心里很是不安。” 她希望赵栩能听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毕竟都是十几岁的小郎君小娘子了, 他再送这许多礼, 幸亏是她重活两世, 不会往歪处想,知道赵栩是因为极疼爱赵浅予而爱屋及乌。换了真正十多岁的小娘子,难免会生出些心思多出些盼头甚至起了不该有的奢望。最后恐怕只会坏了一起长大同过生死的情分。 赵栩却心里一松:“喜欢就好,原是我忘了你家那些嫡姐庶姐的糟心事。”他压根没听进去九娘后头的话,只顾着欢喜,把那些烦心的事先抛在一边,掏出怀中藏了一天的宝贝,已经在胸口温得热热的,却是一枝极精美的白玉牡丹钗,钗头由整块白玉圆雕而成牡丹花正当初放时,花瓣一片片极薄,几近透明,层层叠叠,花心正嵌着三颗黄玉,在昏暗的灯下粲然发光。 九娘只觉得眼前一亮,头一回见到能美到这种地步的发钗,让人想碰一下又不敢碰,娇弱的花瓣似乎就要随风而坠,看得人又是心醉又是心碎。 赵栩却不等她开口,已抬手将牡丹钗插在她双丫髻一侧。看灯下人小脸有些呆呆的,更显得水沉为骨玉为肌。他脸上一热,就笑了开来:“果然还是白玉衬你。” 赵栩这展颜一笑,宛如千树万树梨花开。九娘看着他喜不自胜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就一慌,猛然想起他方才是给自己插钗了,插钗?!这个赵六还是这么莽撞!不拘小节!自说自话!她两世头一回被人插钗,竟然是在这么稀里糊涂莫名其妙的情形之下!她还懵里懵懂地没反应过来,真是白活一世了。九娘的脸立刻绯红起来,出了一身薄汗,手足无措得话都不会说了。 楼下却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听见一个女声说:“玉郎的确是蔡相的贵客,还请通融一下。” 蔡相竟然也在此地?九娘一惊,回过神来,红着脸立刻伸手要将牡丹钗拔下来,钗尾的倒钩却勾住了发丝,疼得她轻呼了一声。 “真笨!我来。”赵栩嫌弃地笑道。他上前半步,极小心地按住钗身,替她将那几根发丝从钗尾上绕出来。一呼一吸,幽兰之芳。一绕一放,几根青丝,有种绕在指间缠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感觉,一时竟舍不得放开来。眼底她那托着钗头的小手,比白玉还白三分。那白玉牡丹钗盛放在他手中,重似千钧又轻如鸿毛。 九娘冷不防赵栩忽然就和自己几乎靠在了一起,少年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衣襟近在咫尺,他的袖子轻拂在自己脸上,有点痒。他呼吸间的热气似乎就扑在自己的额头。九娘眨都不敢眨一下眼,平日里的七窍玲珑心此刻竟停了跳动似的,脑中一片空白,想动却不知为何动弹不得。依稀闻到赵栩腕上那串金丝伽南念珠,散出如梦似幻的奇香,隔绝开三千世界,只余这方寸之间。 不过一息,此时露浓花瘦,无语含羞。那外间的嘈杂,戏台上的乐声,都似乎远隔在千里之外。 九娘忽觉头上一松,发钗已落在她手心里。眨眨眼,自己的眼睫轻扫在赵栩袖子上。九娘赶紧心慌意乱地将发钗塞入赵栩手里,连退了两步,也不看赵栩,垂首低声说:“那发钗,还是你收着吧。我,我先上去了。”人还是心慌不已,侧过身子福了福,就要上楼去。 赵栩一挑眉,看着她耳尖都红了,方才那一息闪过脑中,自己也莫名地脸红心跳起来。他将牡丹钗放回怀里,低声说:“我看这黄玉还是换成火玉才好。”又扬声向楼下吩咐道:“放了吧。” 九娘一怔,定了定神,停了脚,未及多想就退到赵栩身旁,十分好奇想看一眼蔡相的贵客玉郎究竟是何方神圣。方才那片刻,她想着赵栩向来行事恣意狷狂,不忌世俗也不奇怪,倒暗暗自嘲枉费多活了一世,明镜无尘的心竟被这十四岁的少年郎扰乱了一刹,委实惭愧。可见人长得太美,的确是祸水。她到底有些心虚,不敢再多看那祸水一眼。 传来道谢声后,一个女执事领了两个人缓步走了上来。经过平台,昏暗的灯下,双方打了个照面。 九娘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阮姨娘?!” 那两人都停住了脚,前面那人缓缓侧过身来,这下九娘才看清楚,竟然是一个头面假发戏妆还未卸下的男子。看服饰打扮,似乎是扮演目连之母青提夫人的伶人,可眉目之间的确和阮姨娘十分相似,难怪九娘一眼认错了人。 女执事赶紧福了福:“玉郎这边请。” 这位被九娘错认了的玉郎却缓缓朝九娘行了个女子的福礼:“这位小娘子是?”他似笑非笑地勾起了一边唇角,无尽风流妩媚尽在眉梢眼角,声音如浮冰碎玉,令人神魂俱醉。九娘心一跳,不知怎地,眼前浮起幼时那位阮姨奶奶喂鱼时的惊鸿一瞥。 赵栩却已经一笑:“对不住,我妹妹认错人了。两位上去吧。”他一把拉过九娘,一手装作替九娘理发髻,顺势就用袖子遮住了九娘的脸,一手已撩开前面的轻纱指向高台笑着说:“快看,台上在小唱呢。” 片刻后,才传来那几人继续登上楼梯的声音。九娘忍不住又悄悄回了回头,那跟着玉郎上去的娘子,头戴极长的黑纱帷帽,垂落至脚踝。连穿什么衣裳都看不出来,隐约只觉得身材袅袅婷婷。 赵栩这才叹了口气:“你这爱说话的毛病,改不了吗?” 九娘也十分懊恼,心虚地看看赵栩:“是我错了。” 赵栩又叹一口气:“知错不改,屡错屡犯。你还真是!那人果真长得很像你家的姨娘?” 九娘皱眉想了想:“真的很像。”可是举手投足的风韵,却该说像阮姨奶奶才是。 “咦,蔡相竟然也在这里?会不会遇到你舅舅?”九娘想起来赶紧问。 赵栩笑了笑,也不瞒她:“不止蔡相在,苏相也在,他们约好了来找我舅舅的。应该说是苏相知道舅舅要来看戏,特地约了蔡相一起来的。” 九娘吓了一跳,这三人私下相见,真是天大的事。想起先前陈青说的七月十七,中书省要上书立储,不由得担心起来:“难道?那你——?” 赵栩却知道她想说什么,摇摇头:“我本来就不想做什么太子,做个亲王逍遥自在,好得很。只盼舅舅能顺遂平安。”苏瞻如果能和舅舅能达成一致,百姓别再受苦就好。 九娘想了想,点点头:“只盼国泰民安,谁做官家都不要紧。可是——” 赵栩郑重地说:“阿妧,我舅舅的事,我的事,宫里的事,朝廷的事,你以后都不要再想不要费心打听,知道吗?两三天后就都没事了,我会想办法让娘娘同意试试你给的古方。”又加了一句:“你放心,你安心——多吃点儿才是,现在也太瘦了,还是小时候胖胖的看着顺眼。” 他不想胖冬瓜太聪明,不想她太操心。她为了赢捶丸脱臼也不怕,为了救阿予也是拼了自己的小命。那性子啊。娘娘说的慧极必伤四个字。他一直很信,今夜开始甚至有点害怕。那么好那么聪明那么厉害的荣国夫人,那么年轻就没了。他只想胖冬瓜好好地懒惰下去,贪吃下去,没规矩下去,才能胖回去,七老八十还活得好好的。七老八十还圆滚滚的多好。 九娘虽然知道赵栩必定在心里喊自己胖冬瓜,可还是笑着应了。 楼下传来问安声:“参见公主殿下!” 九娘笑着转过身,果然是赵浅予带着一个人上了楼。那人身穿精白道袍,玉簪束发,公子如玉,世上无双,不是苏昉还是谁。 九娘又惊又喜,想到六娘的话才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是啊,阿昉今日也在开宝寺,是在替自己祈福吧。这孩子! 赵浅予一见他俩,急着凑近来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说:“六哥!阿妧!你们猜猜我们在开宝寺看见哪两个人了!保管你们想破头都想不到!” 赵栩和九娘对视一眼,同时开口问:“吴王?”“张蕊珠?” 赵浅予和苏昉面面相觑。 赵浅予张大了嘴,下巴快掉在楼梯上:“你——你们怎么知道的?” 赵栩却立刻问苏昉:“他们可有看到你们?” 苏昉脸一红:“没有。幸好我们躲了起来。” 九娘一皱眉,阿昉竟然脸红了?难道张蕊珠和吴王胆大到在佛门圣地私定终身?张子厚又是什么态度? *** 三楼西尽头的屋子里静悄悄。 执事恭恭敬敬地将两人送到门口,不敢多言,退了开来。此时中间的房里出来一人,高大魁梧,五官刀刻斧凿一般,他看着正走进蔡相房间的两个人,若有所思,便叫了那执事进屋问话。 玉郎进了门,停了停,侧身柔声道:“你在外间候着,等一会儿舅舅唤你,你就进来。” 四娘的腿还在发抖,她已经几乎快晕了过去。她也的确已经晕过一回了。 他们一行人到了青玉堂订的二楼房间里,茶才过一盏,府里就来人说姨奶奶心疼得厉害。翁翁想要带她一同先回去。来人却说姨奶奶特地嘱咐千万别因为她坏了孩子们的兴致。九郎十郎明明向翁翁保证会照顾好她,同进同出,听到程家大郎请他们过去程府房间里玩,就立时将她和女使丢在房中,带着人走了个精光。她拦也拦不住。 等到那刚才明明在戏台上演戏的青提夫人出现在房里,自己的女使竟然毫不奇怪,直接对他行礼喊舅老爷!她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依然看见了那张酷似姨娘更酷似姨奶奶的脸,或者酷似她自己的脸,四娘恨不得再晕过去一次。这就是那位姓阮的舅舅,这个姨娘口中不得了的大人物,竟然是一个伶人!就是他要将自己带到蔡相的面前。他到底要做什么!路上竟然还遇到了燕王和九娘!要是遇到了陈太初,她除了羞愤欲死,恐怕没有别的路。 不一会儿,听见里面一声唤:“阿姗进来。” 四娘强忍着恐惧,带着全身鸡皮疙瘩慢慢绕过屏风,一呆,她在外间听着里面静悄悄的,竟然有这么多人! 里间一张长桌前,两个男子正在对弈。一旁有七八位美貌侍女,均身穿抹胸配艳色薄纱褙子批各色披帛。有两位手持旧玉柄白尾塵静立一侧,有两人拿着宫扇替主人缓缓打扇的,又有人手捧玉如意,竟然还有人捧着一个光亮滑溜的瓢。还有两人正在一旁的小案几上,用一个小石鼎在煮茶汤。她那个凭空而降的“舅舅”,穿着戏服慵懒地斜在一旁的罗汉榻上,唇角含笑,眼角含情,就连她看着都心跳脸热。 对弈的两个男子,一个四十多岁五官秀气长须三缕的男子,身穿红色圆领大袖襕衫,正执子欲行。另一个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岁模样的俊俏郎君,穿了水绿杭绸竹叶纹窄袖褙子,头戴长脚幞头,正抬头笑吟吟地看着四娘。 看见四娘,那俊俏郎君侧过头来对榻上的阮玉郎笑道:“玉郎啊,你这外甥女若有你三分风情,这事就成了。” 阮玉郎却不理他,只眼波流转,瞥了他一眼,眼尾上挑欲说还休,妩媚之至。他手指轻翻间,对身边那个拿着玉如意的侍女说:“去替小娘子将帷帽去了。” 啪嗒一声,那年长的男子落了子,也侧过头来,就看见一个娇弱弱的小娘子,怯生生地站在那屏风旁边,罥烟眉微蹙,含情目泣露,两靥带愁,娇喘微微,脸色苍白,更显得弱不禁风惹人怜爱,又或让人忍不住想辣手摧花恣意糟蹋。 那俊俏郎君一拍手中的宫扇,惊道:“呀!成了成了!” 年长的男子却柔声吩咐:“走上两步待我看看。” 四娘又惊又惧,羞愤得满面通红,她虽然被迫跟了玉郎上来,可毕竟是世家闺秀,怎么可能如同伶人伎子那样任人审视挑拣。当下咬了牙只垂了头,颤抖的一双纤手紧捏丝帕,看着自己脚尖的丝履,一动也不动,心想如果他们胆敢逼迫自己,自己拼了闺誉不要,也要大声呼救,毕竟陈府的房间也在这三楼之上。这什么舅舅,她是坚决不肯认的。 俊俏郎君大笑起来:“爹爹,玉郎这外甥女倒是像足了他,气性不小。罢罢罢,与其便宜了赵棣那小子,还不如我娶回家来,和苏瞻做个便宜姻亲,也让玉郎常见见家里人。” 四娘犹如被晴天霹雳劈了个正着,灵光一现,明白青玉堂为何一直拿捏着她的亲事不放,究竟是翁翁的意思还是姨奶奶的意思?她激愤难忍,想要转身冲出这地狱,却极为惊恐,双腿却灌了铅一样动也动不了。 榻上的玉郎却不置可否,缓缓起身朝那年长的男子行了个福礼:“相公既然看过了,玉郎就带着外甥女儿先告辞了。” 他走到四娘面前,一手抬起四娘的下巴,轻轻摸了两下,双目含笑:“是想喊还是想跑?哪里像足了我?”手下骤然一收。四娘痛呼一声,只觉得下巴快裂开了,两行珠泪滚滚落下来,惊骇欲绝。他却已松开手,一只手指替她拂去泪珠,怜爱地叹道:“唉,果然还是哭了更好看些。跟舅舅走吧。” 他伸手接过那黑色长帷帽,替四娘戴上,也不再行礼,径自飘然出门,口中轻笑道:“又到奴家上场了。” 四娘颤巍巍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心慌意乱,却看见前面三个少年等在廊上,两个少女正说笑着从东首第一间房间出来。五个人鱼贯而入了东首第二间房间。最后那人积石如玉,列峰如翠,世无其二,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陈太初。泪眼朦胧中,四娘依然看见他含笑所看的人,还是她的妹妹,九娘孟妧。 四娘拼命咬住唇,全身却依然发起抖来。她不姓阮,她也姓孟……为什么!凭什么! 阮玉郎颇具兴味地看着前面的一群少年人,其中两个,正是刚才二楼平台所见的。他放缓了步子,轻声问:“那个刚才认错我的,就是你家九妹?” 四娘正待摇头,却停了一息,轻轻点点头,哽咽着说:“是我家九妹,她自小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和燕王殿下淑慧公主,还有苏相公家的东阁,陈太尉家的衙内,都十分亲近。” 阮玉郎停了脚,微微偏过头来,扫了一眼四娘,唇角勾起那颠倒众生的媚笑,低声道:“呀,你看,你骨子里就是流着我们阮家的血呢,坏东西。” 二人转下楼梯。中间房里跟着出来一位执事,满头大汗,却不敢擦一擦,送他出来的大汉,轻轻关上槅扇,站在长廊之中,若有所思。 *** 州西瓦子高台上云板又响了两声。《目连救母》下半段戏开始了。 三楼孟府房间的外间长廊里,安置了两扇屏风,将长廊又一分为二。另一边长廊的四个房间门口,已站满了二十多个不同服色的精干汉子,各自默默打量着对方的人马。 陈青和蔡佑慢慢踱出自己的房间,往中间一间根本没挂牌的房间走去。 蔡佑摇着纨扇,伸出手:“太尉请——” 陈青面无表情地略一拱手,伸出手推门而入,又恢复了一贯冰山太尉的模样。 一身天青色直裰的苏瞻正在屏风处相迎:“蔡相,陈太尉,苏某不便外迎,失礼了。” 蔡佑一拱手,甩了甩宽袖朝里走去:“你个苏和重最是麻烦,到我那里多好,温香软玉伺候着,好过你这里冷冰冰的,已经有一个冰山和这么多冰盆了,还怕不够冷?” 苏瞻笑着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苏某担心万一说错了话,带累了蔡府八美的性命,岂不可惜?” 蔡佑脸上抽了一抽:“你这话说的——。”和苏瞻打嘴仗,他赢过没有?算了,不和他废话。 陈青还了一礼:“请。” 蔡佑斜睨了他一眼:“惜字如金的陈太尉,肯赏光同咱们私下一见,不容易啊不容易。” 陈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言多必失。” 蔡佑打了个哈哈,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三人落了座,苏瞻亲自给他们注入茶汤。 陈青老神在在,一言不发。苏瞻和颜悦色开始说今日这《目连救母》如何如何。蔡佑半合着眼听了半天,觉得这两个人太坏了,合计是要比体力啊,怪不得要他来坐硬板凳,喝这么难喝的茶。 外间喝彩连连,蔡佑喝得肚子都涨了,苏瞻还在引经据典神采飞扬说个没完没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陈太初和赵栩一路走走停停, 他们两人都是大长腿,走一步, 九娘要跑三步。赵栩跟在九娘后面,看着这个气死人不赔命的矮冬瓜在眼前滚着, 实在让人很想踹一脚。 没走几步, 九娘觉得有点肚子疼,欺负人会肚子疼?不是吧? 再走几步,陈太初一回头,看见九娘额头上都是汗,脸色苍白, 小手捂着肚子,弯着腰。赶紧蹲下来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赵栩上前两步冷笑着:“活该!”转念又退开一步:“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这次可和我没半点干系!陈太初!你得给我作证!” 九娘虽然疼得翻江倒海,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赵栩说:“都怪你!就怪你!” 赵栩翻了个白眼看看天,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陈太初看看眼前这个小表妹, 七岁的人,才四尺有余,还不到自己腰间, 疼成那样还不忘和赵栩斗气, 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又可怜她,一弯腰,伸出手,穿过她肋下,将圆滚滚的小娘子一把就抱了起来,转身迈开长腿,朝前去了。 赵栩目瞪口呆地在后面追:“陈太初!!!你——你——”有没有搞错啊!自己的四妹那么美,那么喜欢陈太初,那么黏着他,陈太初都从来没抱过她!现在竟然抱了这个和自己作对的矮冬瓜!!! 九娘一样目瞪口呆,上辈子,只有爹爹这样抱过儿时的自己,怎么算,也过去二十几年了。忽然,被一个少年郎君抱在怀里。她又不是真的七岁女童,登时满脸通红,低了头,小短手不知该往哪里放。陈太初笑了笑,将她朝上托了托,空出一只手将九娘的小手放到自己肩膀上,柔声问:“这样就没那么疼了,等回去了,请婆婆给你唤个大夫来看看。” 九娘忽然想起苏昉,他四岁就进学,天天一早卯时就被叫起来,总要扒着自己的脖子,两条小腿盘在自己腰上,小脸埋在自己肩窝里嘟囔着:“娘,我没睡够,娘,给我再睡会儿。”喊得她总是心软不已,抱着他在床前来回踱步至少一刻钟。 我七岁,我七岁,我七岁。 九娘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慢慢放软了小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下巴靠在陈太初肩膀上。 陈太初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竹香,并不是熏香的味道,闻着让人心生安宁。九娘看着身后瞠目结舌的赵栩,不禁朝他皱了皱鼻子,吐了吐舌头。肚子真的没那么疼了呢。 赵栩暴跳如雷:“陈太初!她是装可怜!你放她下来,我要好好收拾她!” 陈太初摇摇头,反而将怀里小小的人儿抱得更稳妥了。 赵栩气得一脚将路上的小石子踢飞老远。 *** 三个人进了木樨院,才发现木樨院里只有几个留守的婆子。 婆子们也不认识陈太初和赵栩,只能结结巴巴地告诉九娘:“慈姑没找到小娘子,林姨娘哭到翠微堂去,眼下娘子、小娘子、姨娘们、乳母女使们都被老夫人唤去了。” 九娘侧头问:“太初表哥,我们也去翠微堂可好?” 陈太初点点头,跟着婆子出了院门,对赵栩说:“六郎,你出来太久了,不妨先回去吧,免得姑母担心你。” 九娘也点点头:“咦?你怎么又来我家了呢?二门的婆子没拦着你啊?外男不得入内宅,你连这个也不懂吗?” 赵栩本来倒想先回的,被她一说,秀气如翠羽的眉毛又立了起来:“什么!!我还非去不可了!我——我也是你表哥!”一想到这个,他扬起完美的下颚,朝九娘一扯唇角:“来,叫一声表哥听听。” 九娘嗤之以鼻:“我家哪有你这样的坏表哥!” 赵栩上前几步,笑眯眯地戳戳她的小脸蛋,手感还是那么好,肉肉的:“你看,太初呢,是你家表哥吧。而我娘呢,就是太初的亲姑母,也姓陈。我可不也就是你家表哥?” 呸!一表三千里,你这再表都能表到六千里去了。咯噔——不对,他娘是陈太初的亲姑母,也就是说他娘是枢密副使陈青陈太尉的亲姊妹??? 可陈青只有一个妹妹,人称艳冠汴京国色无双的陈小娘子。 陈小娘子十五岁跟着陈青去大相国寺,被好色的无赖掀开了帷帽,引起街市哄动。时人争相看她,商贩摊位被掀翻的不计其数,还有好些人被踩踏。陈青当街怒打登徒子,打残了那人,自己被开封府刺字发配充军去了秦州,遇上大赵和西夏之战。他屡立军功,又因容颜俊俏却面有刺字,所以他喜欢戴着青铜面具上阵杀敌,人称面涅将军,十几年后他成为大赵开国以来唯一面带刺字的朝廷重臣。而陈小娘子,早在大相国寺之事后,艳名远播,被官家选入宫中,做了美人。 九娘记得自己前世最后一次去宫里时,陈氏已经是三品的婕妤,但因她出身不显,又是那样的事才进的宫,兄长又手握重权,所以很不得太后的喜欢。陈氏面容绝色,却性子怯懦,和她兄长完全不相似。 转念之间,九娘背上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闭上了小嘴,趴在陈太初肩上不说话了。 难怪这六郎的面容,好看得过分,还总有些眼熟。 这个被自己气了两次的,竟然是官家的第六子:赵栩赵六郎。 这么个自降身份的表哥,咱家庙太小,容不下你这么大尊菩萨啊。 陈太初以为她又腹痛了,轻轻拍拍她的背,对赵栩说:“六郎,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下了匙,又被罚。明日我再去找你。” 赵栩吸了口气,不甘心地又戳戳九娘的脸颊:“矮冬瓜,今天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下次记得叫我表哥!不然肚子还会疼。” 九娘鼓着腮,朝他谄媚地点点头,低低地喊了声:“表哥!”并且努力摆出一个笑脸。心里却默默喊着:您快回宫吧,您不是我表哥!您是我祖宗! 赵栩一愣,疑惑地看看九娘。临走,又从怀里将那个护身符掏出来,回头塞在九娘手里:“给你这个,以后别再被你家姐姐们故意丢下了,哭着喊着也要去追车子,知道不知道?不然给拐子拐去秦州澹州,饿不死你也瘦成竹竿儿,丑死了!” 他潇洒转身大步跟着角门带路的婆子离去。陈太初笑着摇摇头,抱着九娘离了木樨院。 对着木樨院的观鱼池边,庑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九娘看到一个纤瘦的人影半倚在美人靠上,朝着鱼池丢鱼食。那人半边脸隐在黑暗中,但一举一动,竟十分风流。九娘心中一动。那想必就是传说中被终身禁足在青玉堂的阮姨奶奶了。 穿过木樨院西面的积翠园,就到翠微堂。引路的婆子拎着的灯笼,在昏暗中有些轻晃。九娘轻轻地问陈太初:“太初表哥,我怕婆婆罚我再去跪家庙,你能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吗?家庙夜里黑乎乎的,很吓人。” 陈太初一愣:“怎么了?” “表哥,能说你是在观音院门口捡到我的吗?你那碗馄饨我来请!我下次给你十文钱。”九娘小手指捏着自己腰间的小荷包,有点脸红:“下次给你,现在我只有八文钱。” 陈太初忍俊不禁,默默点了点头。他家里有一位兄长,两个弟弟,都被爹爹扔在各地军营中历练。他头一回发现原来有个妹妹这么有趣。这个小九娘和宫里的四公主完全不同,精灵古怪得很,还能总让赵栩这个小霸王吃瘪,帮她这一回也无妨。 怀里的小人儿忽然转了转大眼睛:“要不,我就给你八文钱,我还有两块西川乳糖给你吃好不好?” 陈太初莞尔:“拿来我看看好吃不好吃。” 九娘赶紧掏出怀里的帕子,小心翼翼打开。陈太初想到她那次在家庙里忽然朝赵栩脸上撒了一把果子屑,不由得赶紧以一手握拳,抵住了唇,掩饰住笑意,左手多用了几分力托住她。 九娘一脸巴结,不等陈太初伸手,将帕子凑近他鼻子:“你闻闻!正宗的西川乳糖哦。含在嘴里又香又甜又软,还会黏在你牙上呢,你别担心,就用舌头尖儿去顶啊顶,慢慢的,那糖会忽然掉出来,啊,好吃!” 九娘最爱吃糖,说得兴起,小手指拈起一颗先往自己嘴里放了一颗,大眼一转,嘻嘻讪笑着又拈起一颗直接往陈太初嘴里送。 陈太初一愣,张开嘴,一颗乳糖进了嘴,他一抿,果然又香又软又甜。 嗯,果然黏住了牙。他身不由己地真拿舌头去顶了顶,没什么用,粘的牢牢的。九娘看着他表情有些古怪,笑不可抑:“哈哈哈,别——别担心!多顶几下就好了。”她把那糖含在右边,小脸突出来一块,十分怪异趣致。 陈太初忽然明白为什么赵栩总喜欢戳她的包子脸了。 九娘赶紧要掏自己的小荷包里的铜钱。 陈太初笑着说:“这糖太黏,我不爱吃。你还是下次还给我十文钱吧。” 九娘:“啊??——”心底哀呼一声:“我的糖!你不早说!” 提着灯笼的婆子越走越慢,这两个人不知道翠微堂那么多人快火烧眉毛了,竟然还要吃什么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九娘定神道了个万福,跟在陈太初和六娘身后去给崇王和越国公主见礼。 赵瑜松了一口气,笑着招呼众人随意坐。众人围着落英潭坐了半个圆,眼前瀑布如三条素锦断山画障,落入潭中水珠四溅,似有轻烟。看身边人,更似在画中。另一半的潭边,却只有赵栩一人还站在树下。 赵瑜招手:“六郎,过来坐。” 赵栩任由月白宽袖长褙子松松敞着,抬手折了一枝白碧桃,面朝赵瑜这边慵懒地躺了下去,一手撑腮,一手拈花,唇角带笑,似乎看着一群人,又似只看着九娘一个人:“众乐乐不如独乐乐。我在这里甚好,离得远看得清。” 九娘垂眸端坐在陈太初和苏昕之间,依稀觉得斜对面灼灼两道目光,烙得面上有些发烫。 仆从和宫女们上前来斟酒,酒盏中也飘落零星飞花。 耶律奥野笑道:“淑德、昭华两位县君春花秋菊,各具风采。我虽只见过苏相一面,却觉得昭华县君和苏相神-韵颇为相似。不知道何时有幸能见一见闻名天下的小苏郎。”她转向九娘,看了又看,叹道:“不想天下竟真的有美成这样的女子,委实让人自惭形秽,我都舍不得少看一眼。” 九娘朝她微微欠身,微笑道:“公主殿下谬赞了。” 耶律奥野见她也不说愧不敢当之类的客套话,想起赵栩的话,不由得对她更是好奇。她转头对身边的六娘举起酒盏:“淑德,上次慈宁殿你遭小人算计,此时此地良辰美景,正好给你压压惊。” 六娘双手平举酒盏,略拜了一拜:“还未有机会多谢公主仗义执言,淑德惭愧,六娘敬公主殿下,多谢公主殿下!” 耶律奥野素来长袖善舞,知道苏昕是首相苏瞻的侄女,就对她格外留意,见她面上掠过一丝疑惑,就笑着将永嘉郡夫人陷害不成反而小产,还被太后娘娘送了一柄如意的事说了。 苏昕向来对张蕊珠没有好感,闻言皱起眉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多亏公主殿下,不然还真被她害到了阿婵。昭华敬公主!”苏昕高举酒盏,遥遥行了一礼,爽快地一饮而尽。耶律奥野道了声好,也一饮而尽。九娘也举杯致谢,耶律奥野来者不拒,又是一盏。 赵栩在花树下也遥遥举起手中酒盏来。陈太初笑着和他对饮了一回。 酒过多巡,气氛松快。耶律奥野挥洒自如,谈古论今,面面俱到。六娘九娘她们想不到这位契丹公主不只会说大赵官话,还精通中原历史,向赵栩请教书画时言之有物,对佛理禅宗也有精妙见解,加上她阅历丰富,喝酒爽快,诙谐有趣,说起契丹风俗,竟有几分陈元初的意味,不由得都十分欣赏她,渐渐忘了国家之别,说话也没了那许多身份上的顾忌。 九娘对耶律奥野,却更多了几分敬重和惺惺相惜。这位公主尚未出世,生父昭怀太子就被害死,流落在宫外十多年才跟着哥哥被寿昌帝接回皇宫。身为女子,年近三十云英未嫁,虽然前来和亲,还这般潇洒自在,委实不易,又实在委屈了她。百年来各国和亲的公主和郡主甚多,却无一人能做正室。耶律奥野这样的人才,无论嫁给赵栩还是赵棣做夫人,恐怕都非她所愿。想到这里,九娘不自觉看了赵栩一眼,见他正专注地看着谈笑风生的耶律奥野,脸上还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 九娘心中一动。虽然六姐和二婶都说不出张蕊珠为何真的摔倒,她却怀疑是越国公主仗义相助时顺便坑害了张蕊珠一手,那么公主这样刻意亲近六姐,难道是因为赵栩?皇太子一位近在咫尺,娶到六姐这样的贤妻,若再有这位有见识的契丹公主愿意放下身段,对赵栩,对六姐,对越国公主,恐怕都是最好不过的结果。 她垂眸信手拈起碟子里的最后一只樱桃,放入嘴中,甜中还藏着一丝酸。 陈太初见九娘面前装果子的小碟已经见了底,随手就将自己案上的轻轻放到她面前。 赵栩手一扬,手中酒盏忽地一道弧线飞入落英潭里,噗通一声响。九娘和众人都转头看他,赵栩已经站起来懒洋洋伸展了手臂道:“你们继续,我先走了。” 赵瑜眼睛一亮:“六郎,你快去作画!明日回京前一定要画好给我!” 赵栩人已到了那山路前,只背着手摇了摇,转眼就消失在花树间。 耶律奥野兴致高昂地站起身,语气亲昵地道:“六郎就是这般随性,你们和他相熟,大概早就习惯了,我最初还不知所措,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呢。走,我们沿着西边桃林,可以走到山顶去,六郎说那边居高临下风光独好。” 见陈太初也起身要同往,耶律奥野笑道:“陈将军无需担心,三天前这山上就巡查过好几回。我们几个一路说说女儿家的心事,你在倒不方便了。不如你留下陪崇王殿下吧?” 赵瑜苦笑道:“太初,你放心,就算有只老虎,也不是公主的对手。”对耶律奥野先前的话,他也不会太放在心上,毕竟,他早就明白耶律奥野现在要的是权势。 *** 四个人在桃林中慢慢往山顶走去,王坚带着小黄门和女使们远远跟着。 “你们别误会了,我可不会嫁给六郎。”耶律奥野忽然开口,吓了六娘九娘一跳。 苏昕一怔,奇道:“公主来不是为了和亲的吗?汴京城还有人开了赌局,赌哪一位亲王要和您联姻呢。” 耶律奥野忽地伸手一推身边的桃树,树干摇晃,四人身上满是落花。 “哦?有没有人押崇王殿下的?如果有,昭华县君替我押一百两黄金。”耶律奥野哈哈大笑起来。 九娘一呆。崇王?难道不是和赵栩联姻吗? 六娘疑惑地问:“崇王殿下?可我看娘娘的意思不是要撮合你和——” 耶律奥野替她摘了几片花,携了她的手往前走:“娘娘爱操心,我们自然不能拒绝她的好意,不然哪有机会禁军护送来此地游山玩水?不过我心里头,只有赵子平一个人,他若不跟官家说,我去说。难道做我契丹的驸马很丢人吗?” 六娘一惊:“公主说的和亲,是招驸马?” “不错,这世上就算是我耶耶,也不能逼我耶律奥野做人妾室!我活了三十年,可不是为了下半辈子盲婚哑嫁、依附男子争宠后宅而活的。一定要成亲的话,自然要和我心仪之人在一起才是。”耶律奥野扬起眉:“我是主动请命来和亲的。” 九娘低声道:“可是崇王殿下怕不愿意吧?他那样的人,未必会嫌弃做驸马这件事,而是因为腿疾怕连累公主殿下吧。” 耶律奥野柔声道:“你才见了他一面,倒知道他的性子。以前他是质子,自己也做不了主,大赵无人过问他是生是死是好是坏,可他却总想着回汴京,想着他还有个大哥。”她叹了口气:“他喜欢不喜欢我倒没所谓,无论求还是抢,我也是要带他回上京的。” “公主殿下,若是官家知道了,说不定会同意崇王殿下迎娶您做崇王妃。”九娘诚意劝道:“可官家万万不会同意崇王殿下入赘契丹皇室。”会把崇王的双腿搁在自己案下的官家,必然对双腿残疾的弟弟充满内疚,怎么可能答应他去入赘做驸马。 耶律奥野笑道:“这世上只有不敢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事。契丹立国以来,只有我一人抗旨不嫁萧氏还好好活着。人若连自己想要的都不敢争上一争,就算给自己再多好听的借口,不过是胆怯而已。这世上,许多人连自己心底真正想要的都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呢。因为太多人,只是做一个名字而已,而不是在做她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还有个自己活在那名字后头。” 九娘一震,苏昕牵着她的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赞成耶律奥野的话。两人就渐渐放慢了步子。 苏昕叹道:“虽然公主她懂得许多大赵礼仪,却始终还是契丹人的想法,只想着自己,难怪她说无论崇王喜欢不喜欢她,也要他做驸马。对方心中若无她,她这般强求有何意思!” “那你呢?你知道自己心底真正想要的吗?你可是真的高兴会嫁去周家?”九娘低声问道。她心疼阿昕,怕她一时冲动误了终生。 苏昕一怔,停下脚来,看着九娘,脸上就热了起来:“阿妧,难道你竟然赞成公主的话?难道不争就只是胆怯?强人所难反而有理?难道只做自己,丢开家族姓氏,丢开责任道义,为所欲为不顾他人才对?什么才是自己?容貌身体、学问品行是自己,难道名字不是自己的一部分了?” 是啊,什么才是自己?什么才是己所欲?九娘苦笑着摇摇头。难道前世的王玞仅仅是“王玞”就不是她自己了?可是,阿昕还没有回答她那两个问题。 “九娘子。” 九娘一愣,见惜兰匆匆赶了过来。 惜兰递上一封信,退到一旁静候。 九娘取出信笺,展了开来。苏昕退到一旁,只看见在九娘手中的信笺已经泛黄。 九娘扫了几眼,又细细看完一遍,脸色大变:“阿昕姐姐,你先随我六姐和公主上去,我有些事,稍晚在落英潭见。” “不如我陪着你?——”苏昕迟疑道。 “无妨。”九娘福了一福,匆匆跟着惜兰往回走,遇到玉簪一众,只交待让她跟着王坚和金盏就好。 看着她和惜兰转了个不见了踪影,苏昕才想起阿妧刚才问的两句话。她心底真正想要的,既然知道要不到,为何还要自取其辱?她嫁给周雍会高兴吗?这又有什么重要? *** 惜兰领着九娘,沿着石阶走了不多时,忽地身子一矮,往旁边花林中穿了进去,看似连路都没有,都是杂草野花。 九娘前后看看,停下了脚。惜兰回过头笑着说:“九娘子放心随奴来。” 九娘捏着手中父亲生前的笔迹,不再犹豫,矮身踏进杂草中。 惜兰却斜斜又往山顶而行,九娘紧跟着她,走了一刻钟,眼前一花,已没了惜兰的人影。 “惜兰——惜兰——?”九娘停下脚,左看右看,这片桃花林繁杂无序,密密麻麻,枝条交缠,日光虽然还照得进,比起山路那段昏暗了很多。 林中惊起几只鸟,扑簌簌飞走了,九娘抬起头,见到树顶的枝条摇了几下。 “六哥?”九娘往前又走了几步,有些压不住的烦躁:“六哥?” 四周静悄悄的。 “赵栩!”九娘大声喝道:“赵栩!” “我在。” 九娘霍地转过身,身后四五步外的桃花树下,赵栩正负手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已经看了许久,又似乎才只看了她一眼。可是他站在那里,仅仅两个字,九娘就松了一口气。 你在,我在。我在,你在。她说不清楚赵栩为何能令她不再慌张,不再忧惧。可她就是定下了神,安下了心。 日光透过浓密的花叶,浅浅地照在赵栩脸上,暗香疏影。九娘一时有些恍惚,这场景,这两个字,似乎在她梦里出现过好多回。接下来他会喊自己的名字,不是金明池时声嘶力竭恼怒不甘的喊声,不是粟米田里急迫万分撕心裂肺的喊声。 是轻轻的,像叹息一般的呢喃。 九娘一阵心慌意乱。梦里的赵栩会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呢喃也会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她想闭上眼甩甩头,甩开这梦境,可神使鬼差的,她竟然舍不得闭上眼。 赵栩贪婪地看着眼前有些恍惚的九娘。她鼻头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急汗,细瓷般的肌肤上泛着桃红,似乎在看着自己,又似乎透过他看着不知名的地方,她脸上有瞬间安心下来的踏实,有些迷茫,还有些羞愧。 “阿妧。”一声喟叹,发自肺腑。赵栩一步一步,朝九娘走去。他既然已经费尽心机卑鄙无耻了,若还不能达成所求,又怎会甘心? 九娘只觉得头晕目眩,是梦?不是梦?她手指尖一阵发麻,一用力,手中的信笺提醒了她,这不是梦。 九娘垂眸微微屈膝:“六哥。”人就往后退了一步:“请问六哥,这个从何而来?” 赵栩唇边掠过一丝笑意,似乎早意料到她会这么问,也自嘲自己竟然期许过她不会只关心这封王方手迹。他摇了摇头,又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阿妧。”这两个在他唇齿之间往返过千遍万遍的字,此时道来,千言万语,还是一声叹息。 九娘只觉得眼前不是上次雨中给自己撑伞的赵栩,更不是那个一怒之下扔掉喜鹊登梅簪的赵栩,眼前这个赵栩,似乎和自己梦里的赵栩重叠了起来。她才镇定下来的心神,被他一唤,又乱了起来。 九娘不自觉地又连退了两步,背后顶上了桃花树干,撞落花雨一片。那经年的老树干坑坑洼洼纵裂结痂,撞得她背心刺疼。 “你啊——”赵栩一伸手,将她拉近,手指在她背后轻拂了几下:“撞疼了没有?”那口气,似乎他们还像从前一样,比起小时候,少了两个字:真笨。 他手指到处,疼痛就变成了酥酥麻麻,令人方寸大乱,比疼还可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九娘的脑中一瞬空白后, 想往前走一步躲开那令她羞耻不已的酥酥麻麻,又怕有投怀送抱之嫌,更怕会如梦里一般万劫不复。想缩回自己的手, 挣了一挣,赵栩的手明明温热,却似刚出炉的铁钳一样牢牢禁锢住了她,烫得她整条手臂都没了知觉。 她竭力平稳着自己的声音, 沉下脸看向赵栩:“六哥, 你, 先放开我。” 赵栩见她虽然竭力板着脸, 却波湛横眸,霞分腻脸,掩不住的慌乱和羞涩。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七个字,越说越轻, 已有语不成调,溃不成军之势。他心中忽地松了口气,落下一块大石头。 阿妧, 你要骗人骗己到何时?赵栩含笑摇摇头, 握着她手腕的手在她滑腻肌肤上轻移, 两根手指搭在她右手掌心下方。那里一块小小圆形凸起,连着她的心脉,在他指下飞速悸动着。赵栩突然有种握住九娘那颗心的踏实感。这颗他早就在鹿家包子就触摸到的心,看似坚强,实则脆弱不堪,层层心防,不过害怕受伤。 九娘又用力挣了挣,半边身子都是麻的。明明有日光花影映在他脸上,他眼中,却似在夜里在梦里在水里。赵栩的眼,她梦见过太多回,似笑非笑,似多情似有意,似乎什么都懂。并不是此刻此时眼前的这双眼,这双眼如熔炉,如火海,会将她卷入其中焚为灰烬。九娘整个人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似乎浮了起来,沉溺在那一双桃花眼中。 可她心里,一个九娘是王九娘,也是孟九娘,在摇着她让她快些逃离,远远躲开,回到那尘世里宅院中,恪守礼法,不争不想。可还有一个九娘在拽着她拖着她,贪婪地怂恿她就当眼前是个梦,是个可以在余生里反复回味地甜美无比的梦。尽情放胆地看着他,任他这么握着,由他一声声喊得她沉醉其中。 哪个才是她自己?哪个才是她心中所真正要的?九娘恍惚不知。 背上的手指,若即若离,滑到肩头,轻轻拂去几片飞花。躲不开逃不掉,另半边身子也麻了,应该毫无知觉,感官却跟着他的手指,颤抖着游走。 九娘竭力抬起另一只手:“这,这个,究竟从何而来?” 赵栩伸手替她摘下双蟠髻上的花瓣,笑叹道:“若没有王方手书,若没有荣国夫人,阿妧,你是不是看也不愿看我一眼?” 他在怪她上次田庄见驾没有看他一眼?九娘一呆,摇了摇头。 “阿妧你是不想看不愿看,还是不敢看?”赵栩垂眸看着她急促颤动如蝶羽的浓密长睫,胸口那团火再也压不住,轻笑着问:“荣国夫人在吗?” 九娘一怔,抬起水润浸湿的杏眼:“什么?” 赵栩头一低,在九娘耳边悄声道:“让她走远些,非礼勿视。”他轻轻一拉,九娘跌进他怀里。 和梦里一样,那双眼看得她动弹不了,九娘睁大眼睛,看着那面容贴近,一刹那似乎被无限延长。 有什么落在自己睫毛上头,轻轻碰了碰。九娘被赵栩的气息猛然熏得昏头昏脑, 拼命眨眼睛提醒自己这不是梦。 稍触即离的唇在耳边轻叹:“阿妧,你是不该看我。”看一眼,他也忍不住。 赵栩你在说什么?什么意思?九娘勉强从烧得沸腾的灵台中听到这句话,不禁看向近在眉睫几乎是耳鬓厮磨的赵栩。 他眼中两团火里那个一脸满脸通红,含羞带怯的女子是谁? 赵栩长长吸了口气,叹道:“阿妧,说了你不该看我的。”他再也忍不住,也不想忍。 他收拢手臂,拥着肩膀不够,搂着她的背再用力,将她牢牢箍在自己怀里,恨不能把她挤到自己骨头间隙里,就此永远粘在一起。她的背绷得那么紧,整个人却轻如花瓣,软软贴附在他胸口。她的两只手抵在他胸口,却毫无推拒之力。 赵栩如释重负,他的无耻,只需要到这里为止了,若是她流露出厌恶嫌弃,他会变成多可怕多无耻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条线在哪里,他控制不住。可是,现在他终于庆幸不需要更无耻更卑鄙了。他半垂的眼眸能看见九娘酡红面颊上那层细细的绒毛;能看见她水润眸子里惊惶犹疑的眼神无助地看着自己,像被箭射中后小鹿想要逃走却无能为力;能看见她秀气的鼻翼都因太过紧张急促地颤动着。 不要紧,阿妧,别怕,我在。 赵栩垂首,轻而易举地小心翼翼地贴住那两片微颤着比娇花更嫩的唇瓣。她的羽睫一下下扫过他的肌肤,气息甜美,透过呼吸和肌肤织成一张网,肌肤滚烫,熨贴了他这些年噬骨蚀心的不甘。 “阿妧。”他的唇辗转在她唇上,呢喃出两个字。怀里的人全身颤抖着,如缺水的鱼,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被他更用力地搂紧后彻底软瘫在他怀里。两只抵在他胸口的手,更像在感觉他的心跳得有多快。 他贴着她,不够。他含着她,还是不够。赵栩蹙起秀致绝伦的眉头,唇齿间又呢喃了一声,有些烦恼,有些不满。怀里的人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旖旎缠绵的鼻音。他忍不住抱得更紧,靠得更近,有些笨拙,却够勇猛,磕碰到了她的贝齿,唇上有些火辣,赵栩不由得想起在炭张家曾经被幼时的她撞得两人满嘴都是血,她的一颗乳牙,至今还在他身上。他心潮澎湃,忍不住舔一舔那颗乳牙所在的地方。她轻轻晃了晃,想要躲开,他噙住她的唇,一手捧住她的脸颊,舌尖扫过她唇齿间一分一寸,辗转流连,终于纠缠住她无处可躲的菡萏花苞。 脑中轰的一声,似被三昧真火焚尽最后一丝克制。明明甜美如甘霖,却如火上加油,他觉的不够,远远不够,又怕伤了她。一瞬也不愿离开她唇舌间,又怕她笨笨地一直憋着气。他退开少许她就逃之夭夭,他追逐不停她东躲西闪。最终还是被他纠缠住,那所有的躲闪反而成了有意无意的撩拨。 九娘魂飞魄散,心如鹿撞,闭上眼是不是就可以错认自己在梦里了?他怎么能?他怎么敢!可她一分力气也使不出来,咽喉在冒烟,呼吸都极困难。她又怎么能!无数次的梦魇笼罩着她,她处在一片混沌中任意飘零,只有他能攀附,她不想推开这温热这安全。她似孤寂万年的冰山,忽逢能焚尽三界的修罗之火,只能眼睁睁看自己化成水。她似无语沉默的孤崖,一朝被拔地而起的潮水浸没,只有千疮万孔的山体冒出无数气泡。 从来没有人这么亲近过她,亲近过她的身体。她感受得到他小心翼翼如获至宝,他追逐奋进又留有余地。她惶恐不安她羞惭自责,可是那个拉扯她的力量太小,那个推动她的力量太大。她想怪罪这份身不由己,却因此更加羞愧。 赵栩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红肿不堪的唇,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他不能再这样,不敢再这样下去。他对心底的野兽一点把控能力都没有。 九娘喘着气,这不是梦啊。赵栩还在她眼前。她就是那个连自己内心真正所想都不敢看的人,她躲在阿玞背后,宁可疏远苏瞻,也不敢问一句他心中有没有过自己这个妻子,她躲在阿妧背后,宁可拒绝赵栩,也不敢说一句她有梦到过他有对他想入非非过。 可她不只是她自己,不只是这具躯体,名和姓,家族和家人,也是她的一部分。她再懦弱再伪装,她还是她自己。这些她就算看清了,她也不可能改变自己。这样的躲藏和掩饰,也是她不能不承认的盖着九娘印章的一部分。 赵栩睁开眼,立刻后悔自己为何要囚住那头猛兽。近在眉睫的一双杏眼,依然水润闪光,却已是灵台清明的一双眼。 “阿妧——”赵栩苦笑起来,不舍得退开:“荣国夫人就这么见不得别人好吗?要打还是要骂?” 九娘诧异地看着他,想起他先前说让荣国夫人走远一点的话,刚刚不那么灼热地脸又腾地红了起来,又不免有一丝苦涩,倘若赵栩知道自己就是王玞,又会怎样? 赵栩见她有些赧然,面上也有些讪讪,两人之间平白多了一个长辈的在天之灵,在这荒郊野外,他胆子再大,也有些背上发寒,但转念心一横,赵栩就松开九娘,退开两步,双手平举,深深拜倒:“夫人,你既然有灵,那还请你做个见证。在下赵六郎,今日已经是阿妧的人了。恳请夫人替六郎时刻提醒阿妧,莫要始乱终弃。” 九娘一肚子义正严辞的话语,全被他这一拜这几句堵了回去。赵栩!你!! 赵栩再拜:“既然夫人曾遇人不淑,应该知道一个人心里有了人还另行成亲生子,虽说无碍礼教,可对心里那人和枕边那人,都是白白辜负一片真心。这等害人害己之事,夫人万万不能看着阿妧大错特错!” 九娘瞠目结舌间,赵栩又是一拜:“不管多少人说不行,阿妧,我赵栩心里只有你一个,也只认你一个。不管阿妧你怎么躲,我赵栩总是赖定你了。不管我是皇太子还是庶民,我赵栩三年里总要明媒正娶风光迎你进门。不管有子无子,我赵栩此生也绝不纳妾。但是阿妧,你看见美少年多看两眼无妨,却不可三心二意伤我的心。请荣国夫人您放心,若是赵六今日有一句不真,有一诺不践,您尽管来找我,替阿妧怎么弄死我都行。” 赵栩不等九娘答话,从袖中取出那根命运多舛的白玉牡丹钗,插入九娘发髻中,喜笑颜开地说:“这三桩事荣国夫人都答应我了。真的,她说以前在宫中许过我一段姻缘,现在拿你来还。还真是命中注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赵栩插好钗, 手指顺着九娘的鬓边轻轻划过她的脸颊,盘桓不去,伽南奇香渐浓,萦绕在九娘鼻端。九娘刚复清明的灵台被那香气熏得又晕乎了起来, 为何他一靠近她, 她就失了方寸? “你, 你走开一些——”来不及细想, 九娘直觉地伸手去推拒他:“你骗人,夫人明明没有应承你!” 看着她一双眸子又朦胧起来,听着那藏在桃花树后偷窥之人小心翼翼地远去, 赵栩垂首浅笑道:“阿妧, 你才在骗人, 明明你心悦我已久,却要骗我骗你自己,害得我这两年多——”他轻叹了口气:“骗子总要受些惩罚才是。” 花影重重, 映在赵栩笑颜上。一双温柔手托住她的脸颊,九娘努力摇了摇头,却躲闪不开, 一个“不”字生生被他滚烫的唇舌堵了回去。 赵栩控制不住地往前将她推靠在树干上, 一手垫在她背后,手背压在树干上生疼,却让他更加迫切地压紧她,他想要的,已经在手中,又怎能轻易放过?血气方刚,又怎么停得下来。生怕停下后她就又变成了那个口是心非疏离冷淡的阿妧。 他以前从不明白这男女之事有何可沉迷其中的,见过些场景,只觉得交换口涎这种之事实在不雅有些恶心。可换到自己身上,他却觉得怎么都不够,恨不得将阿妧变成极小含在口中,捧在手中,揣在怀中,如果他能吃人,肯定要把怀里的温香软玉吞下。 九娘的心被高高抛入空中,又毫无借力地坠落万丈,那一丝清明遥不可及。被侵入的感觉太过强烈,她怎么也无力躲闪,那种要被吃掉的恐惧带着无法言述的刺激,舌根又麻又疼,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直往万丈深渊里堕下。那手轻轻抚摸着她脸颊耳边,滑过颈侧,如春风漾过春水,皮肤被激起了细碎的疙瘩。那风温热柔和,细细抚慰着,越行越下,吹起衣衫,调皮地钻入山峦叠嶂的凹洼处,来回盘旋,酥酥麻麻痒痒,又渐行渐上,小心翼翼笼上险峰。 赵栩只觉得手中握不住的那团滑腻温软微颤着跳动,顿时脑中轰然炸了开来,完全把持不住自己,低哼了一声,手下用力,更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一阵微风来,满树娇红去。 九娘只觉得有凉风似乎直接吹在自己裸露的肌肤上,胸口传来的剧痛一举惊醒梦中人。她张开眼,繁花似锦就在头顶上,被日光照着的花瓣微微透明,一只蜜蜂刚刚站上花心。她似乎被蜂儿扎了一针,立时清醒过来。 赵栩“嘶”的一声,舌尖痛得发麻,人已被九娘奋力推开。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九娘咬得太过大力,唇角渗出血来,她颤抖着手掩上衣襟,背靠着树干勉强没有瘫倒下去。 “阿妧!”赵栩伸手来扶她,羞惭万分,心底却又有一丝庆幸。 “阿妧,都是我的错,你罚我可好?打我也行,别打脸不让人知道就好。”赵栩柔声陪罪。自己这种禽兽不如的行为,一定吓到她了。那位夫人的在天之灵应该也吓得走远了,最好永远别回到阿妧身边来。 九娘竭尽全力拍开他的手,背过身整理好上衣,手还在发抖,眼中渗出羞耻的泪,被她极力忍了回去。手上还有他的温热,耳边还有他的呢喃,唇边还残留他的气息,被他轻薄的地方还疼痛不已。她虽然狼狈不堪,仍然拾回了理智,那个怂恿她推动她陷入迷惘沉溺于男女情爱之中的声音,带着得意和幸灾乐祸一去不回,留下那个拽不动她的孟妧收拾这不可收拾的残局。 九娘对着树干默默看了一会,紧握的双手依然在发抖。她深深吸了两口气,抬手理了理自己的仪容。若她真的只是孟妧,应该一头撞在树上才对。 九娘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信笺,疑心突起。前世爹爹的确爱用这蜀地所出的浅云色浣花笺,却没有先前展开信笺时那阵比桃花香还甜的香气。她抬起手,背对着赵栩细细查看那信笺,又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只有极淡的花香。那甜香,更像是她意志不坚被赵栩美色所惑,疑梦似幻时自己臆想出来的,又或者被前世爹爹所写的两朝秘闻震惊得乱了心神。 赵栩看着她苦笑道:“阿妧你这是在疑心什么?你翁翁去世前交给我太叔翁一份事关元禧太子的卷宗。前几天为了引阮玉郎出来,他才给了我。太叔翁比对过旧档,说这是旧日元禧太子侍读王方手迹,我想着你能请荣国夫人在天之灵看上一看,说不定还能找出什么线索。” 九娘沉吟片刻,有这样的手书,难怪定王殿下现在也参与此事了。她转过身,斜斜走开几步,对着赵栩道:“确实是真迹,但夫人毫无线索。难道这份东西原来藏在青神王氏?” 心中奇怪九娘这么快就看似若无其事,赵栩口中丝毫不显:“未必,太叔翁拿到的只有半卷,我们推测另外半卷才一直在青神王氏手中。不过现在已经在阮玉郎手里了。”他上前一步,以退为进,沉声问道:“阿妧,你方才在疑心什么?是疑心我做了什么手脚陷害你不成?我在你心里竟是那种无耻之徒?” 九娘来不及想为何那半卷会到了阮玉郎手中,见赵栩一脸的失落悲怆,不由得更是无地自容。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想找借口推托在他身上?是想原谅自己的意乱情迷神魂不守甚至放荡不贞?何其不堪!他不过是血气方刚的少年,把控不住有何错?可自己活了两世是过来之人,却沉迷其中任其轻薄,简直罪无可恕…… 九娘默然了片刻,深深行了一个万福:“千错万错,都是阿妧的错。”她抬起头,目光透过赵栩,落在虚空处,长叹一声:“六哥,阿妧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小女子。陈孟两家已经议亲,大定文书即便还没送入开封府,阿妧也没法子掩耳盗铃。我孟妧口是心非,心中的确肖想过六哥你,所以一时色令智昏,才行下这等不知羞耻之事。纵然面皮再厚,也不能怪罪你轻薄于我。是我不守礼法,失贞失节,愧对父母宗族,按理我就该自尽于此或留在静华寺从此修行忏悔才是。” 赵栩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最后那句诛心的话戳得他太阳穴直跳:“阿妧!明明是我抱了你亲了你摸了你,你有什么错!你我二人的事,你扯那些别的做什么?你要抱着这些僵死的礼法规矩到什么时候!你心中既然有我,我心中有你,你顾忌什么你怕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我已经求得爹爹的旨意——” “因为这世间不只有你同我两个!”九娘见他又要伸手,连着倒退几步,远远地看着他,曾经以为她可以隐藏一世,可她那私欲贪念,依然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我跨不过去!我做不到!你当我虚伪死板也好当我愚昧固执也罢,肖想你是我的心,想躲开也是我的心,做不到,还是我的心。我所欲和我所为之间还隔着陈太初,隔着六姐,隔着宗族,隔着官家,隔着娘娘,隔着礼部,隔着后宫,隔着千山万水,我走不过去,我也不愿走出这一步。我已死过一回,舍不得这十丈软红,舍不得家中人,图的只是安稳一世无关相思。若六哥能鄙夷我厌弃我这种无情无义之人,就此别过莫再牵念,阿妧感激不尽。” “阿妧!你只知道你的心,那我的心呢?!你想过一丝一毫没有?”赵栩衣摆轻飘,贴近了她,冷笑道:“你连试也不肯试一下,就想丢盔弃甲逃离战场。你又凭什么以为我能就此别过莫再牵念?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放过你?我已经是你的人,你也已经是我的人,这辈子拆不散分不开撇不清!你是无情无义,你是自私自利,正好配我这般猖獗暴戾恣意妄为的才对,省得祸害他人!” 你只知道你的心!我的心呢? 九娘伸手扶在发髻间的白玉牡丹钗上,轻轻托住那层层叠叠的发钗。钗尾勾住了几丝头发,她手下一用力,竟不觉得疼痛。手中的牡丹,红玉似火,白玉如蝉翼般透明,乌黑的几根发丝缠绕在钗尾,就此断了。 九娘弯腰,起身又退了两步:“六哥放心,今日之后,我也无颜祸害他人。我自有我的想法。以六哥今日之权势,要做什么,阿妧就算不情愿,也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劳无功。阿妧有的,不过是这幅皮囊而已。六哥不妨一试。”她一扬眉,一咬牙,手中牡丹钗直掷出去。 赵栩身形闪动,将钗一把捞住,几乎要捏碎在手中,钗尾倒钩尖锐,他却一丝感觉都无,一步步走近九娘。 “宁为玉碎?”赵栩眼圈都红了,咬牙切齿道:“你要同我宁为玉碎!?” 九娘垂眸道:“六哥琼林玉质,阿妧只求苟延瓦全。” 她屈膝一礼,就往山下走。 “孟妧!你试试!你要是敢嫁别人,你尽管试试!”赵栩咬牙切齿地喊道。三年前他就不肯放手,如今更不可能放手。他的人,谁也不许碰! 树干被连击了几掌,簌簌抖着。赵栩掌心的血,一滴滴,落在绿草红花上。 *** 苏昕跌跌撞撞从桃花林中穿出来,踩在凹凸不平的石阶上,才定了定神。那个不言不语任她进去找阿妧的侍女,依旧不言不语站在石阶下头。 “娘子!以后切勿独自进林了!”她的女史匆匆扶住她。小娘子犟起来还真犟。 惜兰看了一眼苏昕一阵红一阵白的面容,恭敬地说道:“苏娘子请放心,燕王殿下会把九娘子送到落英潭的。” 苏昕半晌才低声道:“里头没有路,很难走,我没,没找到她们!我有些不舒服,先回落英潭等她。” 惜兰屈膝应了,依旧不言不语地静立在旁。 落英潭边,侍卫随从和宫女们正准备护送崇王回静华寺。陈太初矮身将崇王抱起,放入一个软兜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侍卫跪了下来,将软兜轻松背起。 “亏得六郎有心,给我做了这个,这山上,轮椅和檐子都不方便。”赵瑜笑道:“听说二郎你素有巧计,还替兵部改良了步人甲和神臂弩?” 陈太初将他的双腿安置好,拍了拍侍卫的肩膀:“六郎奇思妙想最多。我只是自己用的时候有所感悟,改了试试而已。”他见侍卫站起来后,崇王如婴童被倒背着,很安稳,笑着叮嘱一旁的内侍:“记得挡着些花枝,别刮到殿下。” 他在山路口拜别崇王,一转身,就见到苏昕神色古怪地在潭边看着自己。 “阿昕?你们不是一同上山去了?”陈太初看了看她,又见旁边余下的随从和宫女们已经将器具藤席都收了起来,日头渐渐西去,将近申时了。 苏昕翕了翕嘴唇,心乱如麻,不知怎么开口,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一位女史笑着过来:“陈将军,方才公主让人传话,她们从山顶直接走西边山路回静华寺,不绕回来了。奴婢们先带着物事回寺去。将军和这位小娘子可要同行?” 陈太初笑道:“阿昕,走吧,这条山路不好走,人多好照应。” 苏昕脱口而出:“陈太初——!你等等,我有话同你说!阿妧和我约了要在落英潭会合的,她没有和公主在一起——”她转头对女使不容置疑地吩咐道:“你随他们先回寺里去。” 陈太初一怔。想着她消瘦至此,不知道是不是周家出了什么事,还是阿妧发生了什么事,苏昕才要私下和自己单独说,他就笑道“你先回去,我自会送你家娘子回庙里。” 女使犹豫了片刻,行了一礼,提起自己的篮子,随着众人,没入在桃花林那条山径里。 “阿昕来,坐这边。”陈太初拂了拂潭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被日光照了几个时辰,还热乎乎的。 苏昕坐下来,眼前恰巧就是残红堆积拥堵在缺口处的景像。 “阿昕要和我说什么?阿妧没有上山吗?” “她和六郎停在半路上——你,和阿妧的婚期定了吗?”苏昕抬头问道。陈太初面容柔和,背着光对着一潭碧水,周身似隐隐有一道金边。不知为何,苏昕鼻子直发酸。 陈太初摇了摇头:“阿妧还未应承做我陈家妇,待她点了头,才会大定,再行请期。” 苏昕一愣,停了片刻,原先对九娘和六郎的鄙夷之情,似乎被陈太初的柔声细语抹去了不少,可是太初你这么好,为什么他们背着你做出那样的事。愤怒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委屈和不甘,替陈太初生出的委屈和不甘,涨得她眼睛涩涩的。 她自己又如何?她放得下陈太初吗?有真正放下过吗?她以为她放下了,她以为她做得对,她以为而已。可是为何吃不下睡不着,后悔答应周家的亲事?为何不敢面对阿昉哥哥的质疑?为何在订下婚期后夜夜失眠焦躁不安? “今天越国公主说,许多人连自己心底真正想要的都不知道,甚至不敢知道。太初,若是阿妧心底想要的不是嫁给你——”苏昕不敢看陈太初,垂眸看向那一簇挤着的落花,隐隐又有些看不起此刻的自己。 “心底想的,和会做的,未必就一致。”陈太初看着苏昕的侧颜:“她心底想的,也许一辈子也只是想想而已。可过日子,毕竟不是想想就能过的。公主所言固然有理,但阿妧和我,都是量力而为的人。阿昕,你家是不是和周家之间出了什么事?” “阿妧她和六郎私自在一起——!”苏昕脱口而出,就后悔不及。 瀑布入潭的哗啦啦声格外地响。 陈太初淡然道:“阿昕你也在和我私自相处。还有,阿妧同我说过她心中有六郎,她不曾骗我什么。六郎待阿妧如何,我也早就知道了。我陈太初要的什么,我自己也一清二楚。不劳阿昕你费心。” 苏昕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崩落:“陈太初!他们——他们对不起你!”她心疼他,替他难过得无以复加,他却说不劳费心! 陈太初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深深吸了口气:“阿昕,人无完人。六郎、我,还有阿妧,都不过是有私心的常人。他们的事,我不想从外人口中听到非议,他们的为人,我自有判定,也不需要外人加以渲染。若要说到对不起,应该是我陈太初卑鄙小人,对不起你苏昕。你为我身受重伤,手臂终生不便,我却为了娶阿妧辜负你一片真心。”他深深一揖到底。 “不是这样的!”苏昕霍地站了起来哭道:“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愿意的,你心里只有阿妧,你那么好,我自当成全你们——可他们那样就是不对,就是对不起你——!” “阿妧心里有六郎,六郎心里有阿妧。可我陈太初却不愿成全他们,反而要借家族联姻绑住阿妧。”陈太初轻叹了一声:“阿昕,你看到了,我并不是你想得那么好,甚至我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陈太初。你品行高洁,请勿再当着我的面说六郎和阿妧什么了。” 不等苏昕再言,陈太初疾步转身而去:“阿昕你在此地别走开。我上去接了阿妧回头来找你。” 苏昕拉住他的袖子:“陈太初——!那不如——你成全他们可好?” 陈太初猛然停住,转头深深看着苏昕,坚定地摇了摇头。 往山顶而去的花树中,陈太初再未回头。苏昕趴在大石上,大哭了起来。自从她受了箭伤,她还从没哭过。她长这么大,除了被苏昉抢回那个傀儡儿推到那次,从未这么伤心欲绝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九娘自防盗,谢谢。 孟府外院正厅广知堂,飞檐斗拱, 门上插着翠绿柳条, 十六扇如意菱花槅扇全开, 堂上通透敞亮。 八位禁军立在堂外。堂上长条案几上供着官家赐下的新火。满汴梁城, 能得到官家赐新火的不过几十家而已, 堂外伺候的仆从们个个满面红光, 神采飞扬。 面白无须,脸有褶子的慈宁殿秦供奉官心不在焉地听着孟存说话, 不停张望着门口。 陈太初你个小崽子, 坑死我了。 右手边的孟老太爷虽然脸上勉强挂着笑, 浑身却似冰山一样, 只缺贴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大概他已经想起来二十多前, 就是自己这个秦内侍,奉了太后懿旨,来孟宅给梁氏做主, 将他的心肝宝贝爱妾阮氏从床上硬生生拖下来,掌了二十下嘴, 用的是内侍省专用掌嘴刑具:朱漆竹板。 想到掌嘴, 秦供奉官的右眼皮禁不住跳了一下,有点想抽自己:你没事在太后眼皮子底下转悠啥?被指了这么个差事。 自己下首这个孟副都指挥使,不愧是孟老太爷原配陈氏所出的嫡长子,模样和他表弟陈太尉真像啊,还也是座冰山。您不想应酬就别出来板着脸膈应人嘛,要么像你爹爹一样挂个假笑也成。算了,这位在御前也是这个德性,自己的脸面难道敢跟官家比吗? 哦,还有孟存下头坐着的那个,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含笑,笑里藏刀,恐怕就是阮氏所出的孟三了。这不笑,假笑,笑里藏刀,算了,还是不笑的好。 陈太初你个小崽子怎么还不来?老夫人,你怎么还不来? 幸好还有孟存在,幸好他是翰林院学士院的学士,幸好他是出名的好相处,幸好他为人风趣诙谐。他刚刚说到哪里了?没听清楚,肯定很好笑。 秦供奉官哈哈哈笑了几声:“果然好笑。这陈衙内,非要缠着一起来,怎么影子都不见了?”想起陈太初他爹爹陈太尉那张额头刺字的绝美容颜,秦供奉官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忍不住抖起腿来。 孟存心下奇怪,这位老供奉官,看上去神不守舍,我这笑话还没说完他就笑成这样,腿抖得厉害,别是癫痫之症。嘴里却应道:“想必在和内眷们叙亲,供奉官还请再稍等片刻。” 叙亲?我当然知道你们是亲戚啊,可陈太初,你不该带着那位祖宗啊。你们都是亲戚,我只是个外人,只是个下人。秦供奉官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考虑求恩典出宫养老了。 孟彦弼和陈太初扶着老夫人进了广知堂。秦供奉官如获大赦,立刻起身迎上去:“呵呵,老姐姐好久不见,身子可安康?”他朝陈太初身后一瞥,声音都抖了。 小祖宗人呢?怎么没了?他赶紧看向陈太初。陈太初却视若无睹。 秦供奉官和老夫人叙完旧,笑着说:“太后老人家很是惦念您,想着三月初一,开金明池,赏琼林苑,让您还多带几位小娘子们去陪她去宝津楼说说话解解闷。” 老夫人面向西北禁中谢了恩,和秦供奉官说了些家常话。照理供奉官就该回宫复旨了,可看着这个从小一起侍奉太后的老哥哥只拿着眼瞅陈太初。老夫人就笑了:“老哥哥先回宫罢,太初这孩子啊,三年没来家,留他吃个饭。要是他爹爹问起来,还烦请告知一声。” 秦供奉官汗如浆出:“呵呵,陈衙内,您留下吃饭了,那——” 陈太初一拱手:“供奉官请先回,稍晚太初自会入宫谢罪。” 吃个饭怎么就要谢罪了。老夫人看看秦供奉官,有些纳闷。 秦供奉官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还是接过孟建递上的荷包,告辞了。 孟在他们带着彦弼太初送秦供奉官出去。回来的却只有孟氏三兄弟。孟存笑着说:“彦弼带着太初去过云阁转一转,说想找几本兵书看看。” 孟老太爷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无妨,都是自家人。” 老夫人笑着将程氏交还中馈的事一说。孟建一怔,垂头不语。孟老太爷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程氏管了这许多年,管的好好的,又换什么换。妇人之见!” 老夫人神色自若地端起茶盏:“内宅小事,不劳您操心了。就是让老三也知道一下。”便又将九娘取名入学的事说了。孟存自然应了下来。九娘的亲爹孟建此时更抬不起头来。 孟老太爷沉着脸说:“老三你也该定下来了,趁早把九郎记到程氏名下,改了名字,上族谱,三房也好后继有人。” 老夫人却笑眯眯地说:“急什么,老三媳妇既然能生十二郎,这才四年,未必就不能有十三郎。这么早定下来,她未必肯。” 孟老太爷冷笑道:“她不肯还是你不肯?” 老夫人神色不变:“嫡子乃一房大事,要是阮氏同宛姨娘那样,是正妻为了生养子嗣买回来的,安分守己,自然也没人不肯。大郎不就是满了月就按彦字辈取了名,记为长房的嫡长子吗?这十几年,谁不称赞杜氏贤德?彦卿和彦弼兄友弟恭,后宅安宁,老大才能这么顺遂。” 因为私德不修宠妾灭妻被官家申斥过,在六品武官职上蹉跎了三十年的孟老太爷,被踩了尾巴,登时霍地站起身来:“放屁!老大能有今天是靠后宅吗?没有他那个枢密副使的表哥——” 他急怒之下口不择言,话已如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了。 看着长子毫无表情的俊脸,孟老太爷咳嗽一声:“那是老大自己在边关那么多年拼了命挣出来的功名,和后宅妇人没什么关系。再说了,琴娘这些年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老三两口子,哪里不安分守己了?她虽然是老三的表妹——” 孟建赶紧上前行礼:“爹爹!儿子只有姓陈姓梁的表姐妹们,哪有姓阮的表妹。爹爹放心,今晚我和娘子就商量嫡子的事情,也是该定下来了。还请爹爹娘亲别为了儿子生了嫌隙。” 孟在孟存跟着起身肃立。 外面杜氏遣了人来说明镜堂的席面都安置好了。孟建赶紧上前扶住老太爷:“爹爹请移步用饭罢。” 孟老太爷憋着气拍拍爱子的手,看也不看老夫人一眼,率先出了广知堂。 孟在缓步上前托住老夫人的手臂,老夫人笑着握住他的手:“老大你别怪娘拿你们长房说事。” 孟在摇摇头,依旧惜字如金:“无妨。” 孟存摸摸自己留了好几年的八字美髯:“娘,您这么一针见血,字字到肉地刺激爹爹,真不愧是太后亲封的三品郡夫人!好大的威风!儿子服气!” 老夫人笑道:“我看彦弼那张嘴不像他舅舅,倒像你!” *** 慈姑牵着九娘的手,跟着翠微堂的侍女,到了家庙门口。监事的老仆听了侍女的传话,接过那个厚厚的锦垫:“小娘子,请跟小的来。” 慈姑眼巴巴地看着九娘进去了,想想适才九娘交待给她的事,暗暗奇怪,好好的放在盒子里的那只八方碗,又要去放到自己下人房里做什么。可九娘的话,她已经养成习惯听从了,便叹了口气转道往木樨院去了。 这是九娘第一次进家庙。此地和孟氏一族的祠堂又不一样,算来,孟老太爷已是族谱上嫡系的第四十代孙。每逢祭祖,男丁入内,女眷们只能跪在外头。这小身子往年也就年节随着程氏来行过礼。此刻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牌位,香火鼎盛,四五个洒扫婆子还在清理物事。两边墙上挂着孟子家训。 九娘按老仆人的安排在案几前面跪了,仆人细细看了看漏刻,叮嘱她:“小的一个时辰后来唤小娘子。请好生在祖宗们面前反省。” 不一会儿,洒扫的婆子们各自完事出去用饭,只剩下了九娘一个人。 九娘自防盗 九娘左右看看无人,便将小屁股挪到脚跟上跪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包果子点心,吃了一些,觉得犯困,索性歪了下去缩成一小团合上眼打个盹。 忽地有人好像在踹她的屁股。 九娘睁开眼,赶紧跪好。身后却又被踹了一脚,她整个人本来就有点懵懂,一个不稳,竟被踹了个狗吃-屎,幸好本来就没门牙。怀里的果子却被压碎了一衣襟。 九娘心下大怒,哪个胆大妄为的狗奴!霍地扭过小脸,一呆。 她身侧蹲了个少年,从未见过的生人。 九娘张嘴就要叫,被那人一手捂住:“敢叫!我捏死你信不信?” 九娘一怔,随即点头。那少年笑了笑,刚要松手,九娘已经一口咬在他手上。他嘶地一声,真疼!这丑丫头是属狗的不成!大怒之下,九娘已经骨碌碌滚开来,小胖腿一扯就往那紧闭的门口奔去,嘴里大喊着:“走水啦!走水啦!!救火啊!!!”只是人刚睡醒,嗓子没开,有些嘶哑,声音也不大。 少年一愣,旋即大怒。这丫头竟然机敏如斯!他在过云阁旁边转悠了半天也进不去,趁着这里的仆从都在厢房里用饭,翻墙进来瞧瞧,看着一只小猪被罚跪家庙竟然能睡着,忍不住开个玩笑而已。他几步就一把揪住了九娘的包包头:“臭丫头!” 九娘被捆成一只小粽子,嘴里还塞了块香喷喷的帕子,倒在锦垫上,才有空打量这个强人。 他约十岁上下,身穿皂衣皂裤,腰带因为用来绑了自己,皂衣松松垮垮,脚穿素履,头戴黑色幞头,书童打扮,却没有任何谦卑姿态,此时正背了双手,洋洋得意地眯着一双桃花眼看着自己,薄唇微翘。 九娘心中慢慢安定下来,此人肯定不是什么强人窃贼,再下意识一瞧,那皂衣的衣角内里,绣了一个字。九娘稍加思索,便有了猜测。 少年看着她脸色如常,倒觉得奇怪,这丫头不应该浑身发抖大哭起来吗?怎么被这么欺负惊吓,竟像无事一般。再一看,这小粽子竟然合上眼,扭了几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接着睡了。 “喂!你不害怕吗?”少年蹲下身,伸手戳戳面前肉嘟嘟的小脸蛋。一戳就陷下去一个小涡,微微泛白又很快弹起来,这么好玩。 小粽子依然闭着眼不理会。 这么没劲?“好了,我让你说话,你不许叫,不然我就要用袜子塞你嘴,听见没有!”他凶巴巴地威吓。 小粽子眼皮都不抖一下。 他伸手将帕子一捞,准备再捂上去。 小粽子一言不发。 少年大为惊讶,又戳戳她的脸颊:“喂,臭丫头,你不害怕吗?” 九娘睁开眼,翻了个白眼,开口道:“哼,别以为你是太初表哥的朋友,就能在我家为所欲为!” 少年半晌说不出话来,看看自己身上,再看看面前的小娘子,大奇:“你看不出我是小厮?”又实在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是陈家的?” 九娘心里暗笑,这傻瓜穿了别人府上的衣裳却连内里绣着陈字都不知晓。便瞪着他:“陈家有你这样胆大包天的小厮?你早死了几百遍!你是不是想进过云阁偷书的?” 两个人正大眼瞪小眼。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第十六章防盗 翠微堂灯火通明,正房的门大开。院子里、堂下都跪满了人。 陈太初抱着九娘刚到庑廊下,廊下的女使们惊喜莫名。不等通报陈太初牵了九娘已迈步进了正房。 九娘还没进门就听见吕氏在说:“亏得阿林拼命跑来告诉娘, 这种大事还想捂在木樨园里?人心不是肉长的是铁铸的不成?一条人命一家子声誉呢!” 她一看, 林氏头发散乱,身上的褙子也皱巴巴的,正跪在堂下,背对着自己, 肩膀背脊都在抽动,却听不到哭声。 九娘鼻子一酸:“姨娘?!” 林氏一震,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 竟然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一把搂住九娘,摸摸她的脸,捏捏她的肩膊,贴在她脸上大哭起来:“小娘子——!你去哪里了啊!你吓死姨娘了!” 她的鼻涕眼泪都糊在九娘身上脸上, 平日千娇百媚的一张脸又红又肿, 完全看不得了。九娘有些不习惯别人这么亲近,又有些感动, 看到她的邋遢脸又想笑, 只伸手拍拍她的背:“让姨娘担心了,是我不好。” 一边的十一郎却又嗷的一嗓子冲了过来:“九姐!九姐!”杵着大脑袋硬要往九娘和林氏之间挤。 程氏看着这一幕母女姐弟情深,格外锥心地难受。她本想着慈姑肯定能领回九娘,只要人回来了,就是小事。这才让人拦着林氏,免得她将小事闹大。等她细细问过四娘七娘连翘,就更不能张扬了,丢了九娘,明明是阴差阳错,可偏偏三姐妹在学里起了那么大的风波,万一被人按上个嫉妒贤能、故意遗弃幼妹的罪名,不仅七娘这辈子完了,她自己和三房也没脸。谁想到慈姑回来竟没有找到九娘,林氏就发了疯一样冲到翠微堂来,硬生生把小事变成了大事。她被老夫人斥责不说,还被吕氏冷嘲热讽到现在。 陈太初上前行礼道:“都是太初的不是,先前我看着她一个人坐在观音院门口,因只见过一面,不敢相认。后来看她一直没有家人看护,才上前一问,竟真是三叔家的九妹。回来太晚,累得翁翁婆婆和各位叔叔婶婶担忧,还请见谅。只是妹妹一路肚子疼得很,还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上首的老太爷气得半死,他刚刚让人拿了老大的名刺去开封府打招呼,现在赶紧又让人去追回来:“胡闹!这孩子真是胡闹!怎么一个人跑出学堂了?为什么不跟着你姐姐们?” 老夫人却只跟陈太初说话:“太初啊!多亏你了,要不然指不定要出几条人命官司。九娘,先谢谢你陈家表哥。” 林氏这才惊觉自己失了礼数,吓得赶紧松开九娘,原地跪伏在地,不敢出声,肩头还都抖动着,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九娘上前道了谢。 老夫人说:“今天可巧二郎在宫中值夜,太初既然来了,又帮了这么大的忙,且就住下来,就在二郎房里睡,贞娘,你带太初去。” 陈太初知道老夫人不想自己听到孟家的私隐,刚想回绝了直接告辞,一转眼,看见那跪着的小人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自己,满是期盼。竟口不由心地应了下来。 下首跪着的四娘和七娘也松了一口气,可知道是陈太初带九娘回来的,又都茫然不知所措,面面相觑。四娘咬了咬牙,死命捏住腰间的丝绦,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弥漫上心头。 程氏赶紧让梅姑去安排请许大夫。贞娘行了礼,带陈太初出去了。侍女们赶紧将大门紧闭起来。 老太爷眼珠子一瞪:“九娘!明明早上姐姐们还交待你好好等着,你怎么一个人跑了?” 老夫人柔声道:“你这么大声做什么?难道她想走丢不成?别吓坏孩子了。”她朝九娘招手:“阿妧,来婆婆这里。好了,四娘七娘也过来。” “九娘,你说说为何没和姐姐们一起回来?”老夫人柔声问。 九娘仰起小脸:“下学的时候,李先生请我去吃西川乳糖了。”她拿出帕子递给老夫人看:“这个,可好吃了。我回了课舍,没找到连翘,也没找到姐姐们。”九娘回头看看跪在院子里狼狈不堪的连翘:“后来我就自己出去。姐姐们都不在。车子也不在。我就想自己走回来,结果不认得了。” 老夫人并不再问四娘七娘,只让把连翘领进来,说道:“老三媳妇把她的身契拿了,知会牙行来把她领走。这么不上心的女使,险些害了我家九娘的性命!” 连翘吓得瘫软在地,要是背着这样的罪名被牙行领回,生不如死。她急哭道:“老夫人饶命!娘子饶命!奴没有!奴不敢!奴找了很久!找不到,有个小娘子指给说九娘子已经先走了,这才——” 老夫人喝道:“一派胡言!你身为贴身的女使,竟然连小娘子在哪里都不知道?上个月你就侍候不周,小娘子发热了三天,你一无所知!惩戒以后还不知悔改!” 连翘哭着说:“奴问了娘子们的,奴哪敢做这个主?七娘子救救奴!四娘子救救奴!” 老太爷霍地站起来:“你身为九娘的女使,竟敢把小娘子弄丢了,还这么多藉口胡话,来人,先拉下去打上二十板子再让牙行来领人!” 七娘却大声喊起来:“翁翁婆婆!你们别冤枉连翘!这事我们一点错也没有!” 满堂的人都看向七娘。程氏只觉得一阵晕眩,气血上涌,看着对面的吕氏一脸的不屑,死命压住。 七娘咬咬牙,转头瞪着九娘:“我们等了你那么久。有人告诉我们说你先走了,我们这才一路找回来的。回来后慈姑就去找你了,你自己跑出学堂,为什么要责怪连翘?责怪我们?” 九娘侧着头想了想:“我没责怪连翘,也没责怪姐姐们啊。是我没找到你们啊。”她朝老夫人笑了笑:“婆婆,连翘没有在课舍等我,恐怕是和我走岔了。姐姐们没有等我,也是别人指错了。倒是我把七姐的褙子损毁了,还差点走丢,都是我的错。还请别怪姐姐们和连翘。” 七娘一僵,赶紧指指自己褙子上的黑手印:“翁翁!婆婆!你们看!她自己都知道错了,头一天上学她就将我的新褙子毁了,四姐说得对,就算她走丢也是罪有应得,怪不得我们!” 程氏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又一时头晕气急了怎么竟然忘记把这褙子给她换下来。 老夫人瞥了四娘一眼。四娘只觉得浑身发寒,听着老夫人沉声问:“九娘,你为什么把墨弄到七娘身上?” 九娘低声说:“七姐把墨泼在我餐盘,我没饭吃了,就气坏了。” 老夫人问:“七娘,你来说,好端端地,为何要拿墨泼你妹妹的饭菜?学堂里的礼记、尚仪都是白学的吗? 七娘脸红脖子粗,却说不出来。四娘轻轻地上前一步说:“是我的主意,不怪七妹。今日是个误会,我是想——” 啪的一声脆响,众人吓了一跳。却是程氏极快速地打了四娘一个耳光。 四娘被这巴掌打得跌倒在地上,捂着一边的脸,却不哭,低声说:“是我们误会了九娘能进乙班是行了不义之举,抹黑了族学的名声,才想也用墨抹黑她,让她受个教训。是我出的主意,不关七妹的事。” 堂上一片静默。好一会儿,孟存语气怪异地问:“四娘,你说什么?九娘今天进的是女学乙班?”一向寡言少语的孟在也抬起眼惊讶地看着九娘。九娘的亲爹孟建更是目瞪口呆,七娘在丙班读了整两年,才靠补录,考进了乙班。四娘也是读了两年才考到乙班的。这个傻不愣登的小女儿,怎么可能不开蒙就直接进了乙班? 屋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氛围。 七娘大声说:“二伯连你都不信吧?可九妹忒气人,阴阳怪气的,什么都不说。我们班的小娘子们都说是二伯你托了馆长,才把她硬塞到我们班的!又说孟馆长收授了咱们家的好处,我们才气得不行。” 九娘轻轻地说:“七姐你只是问我一句怎么来乙班的,我说是先生让我进的。你不信,就拿墨泼我的饭,还打我。” 林氏难过得不能自抑,她这么好的小娘子,能进乙班的小娘子,在外头竟然被自己的姐姐这么欺辱。她砰砰砰地朝老夫人磕头,又不敢哭出声来。 老夫人叹了口气,略沉思片刻,出声问:“九娘,先生给你入学试了吗?” 九娘点点头。 四娘委屈地说:“我们没人知道,原来婆婆你让慈姑教了九娘那么多,五礼、写字、经书、算术她什么都会。孙尚仪说九娘的尚仪可以做我们的示范,还有她算鸡兔同笼比七娘还快,她写的字也好,解释的经义也都对的。她在学里忽然这样进了乙班,我和七娘就只会被人笑话。就是六娘,也免不了被小娘子们笑呢。” 吕氏眼眸一沉,看着九娘的眼光又不同了。 七娘也含着泪说:“都是婆婆的孙女儿,我们不明白为什么只让慈姑教她一个。七娘不服!不服!” 砰的一声响,众人一惊,却是原先立在门口的慈姑跪了下来。 老夫人阴沉着脸。老太爷却呵呵一声站了起来:“都是些许鸡毛蒜皮之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些人就喜欢藏着掖着,一鸣惊人威震四方。反正人没事就算了。你们看着办吧。我还要回去打坐,先走了。” 他这话说的不阴不阳,堂上众人静默了会儿,都起身行礼送他出了翠微堂。 老夫人闭上眼,良久才叹口气又睁开眼。 门口跪着的慈姑膝行上前,叩头说:“是老奴的错,老奴私自传授的。不关小娘子的事。” 九娘扑上来抱着慈姑:“不怪慈姑!不怪慈姑,是我想学的!” “慈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教的?把九娘教得这么厉害?”吕氏好奇地问。 慈姑匍匐在地上:“打小娘子刚出生,老奴就念些三字经哄她睡觉。她走路走得晚,老奴就教她些跪拜之礼。她想学写字,老奴教她用笔沾水,地上桌上都可写。她想学算术,老奴就用树枝做些算筹给她用。”阿弥陀佛,她可没说谎,她是从小就在教,只是小娘子厚积薄发,出痘后忽然开窍了而已。这做和尚的不也有顿悟吗……阿弥陀佛! 吕氏噗嗤笑出声来:“到底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女使,教出来的孩子倒比我们教得好。可见九娘是个极聪明有福气的。” 慈姑砰砰地磕头:“都是老奴的错!老奴想着小娘子学说话晚学走路也晚,所以才想着早些教,多教她一些。还请老夫人处置老奴,老奴有错!”九娘紧紧抱住她:“不是慈姑的错,是我求你教我的!” 程氏手指死命掐进自己的掌心,才控制住自己。这三房里的幺蛾子翻天了! 老夫人叹息了一声:“好了,说起来这都怪我。” 众人都一愣,都看向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春深自防盗。 魏氏看着他们几个, 和杜氏相视而笑,心中也欢喜得很。 她是过来人, 赵栩一提要借着骑马结社,又煞费苦心地送了四匹马来,虽然言语中轻描淡写, 她又怎会不明白这孩子的心思!从陈青这里她也知道六娘进宫已成定局,心里更是怜惜赵栩。高太后想必是要将孟家的六娘许配给吴王。这普通百姓家也不能把两个女儿嫁给两兄弟,何况是天家?只看九娘刚才的犹豫, 恐怕这个极通透的孩子心里也明白得很。 如今他们高高兴兴地结社,称兄道妹,在各自成亲立业前的几年里,若能开开心心聚在一起, 也是美事。她做长辈的, 能多帮他们一些是一些, 将来也盼着他们念及今日, 都能会心一笑。 待玉簪她们磨好墨, 七人也都想得差不多了,便上前各自写下了心中所想, 请魏氏和杜氏来看。 孟彦弼笑着大声道:“现在知道哥哥多吃几年饭不是白吃的了吧?可轮到我来好好笑话你们了!”他一抬腿, 一甩袖,唱一声:“咚锵咚锵咚咚锵,灵格郎里灵格郎。”围着那长案就转了两圈,冲着六娘一个亮相,却是个挤眉弄眼的猴子脸。 六娘心里又酸楚,又快活,直笑倒在杜氏怀里。二哥以往总是和九娘才这般没大没小任意说笑,现在应是知道自己要进宫了,才这般哄自己高兴吧。 苏昕虽然一直听说孟二郎是个瓦子里说书的调调,可今日才半天,就已经被他逗得肚子都笑痛了。 杜氏也笑着直骂孟彦弼泼猴。因赵浅予年纪最小,魏氏和杜氏就先看她的。 赵浅予高高兴兴地拿起自己的那张纸:“我之前想了好些社名,六哥都说不行。现在我们正好八个人。那四川有蜀中八仙,唐朝有酒中八仙,道家有上洞八仙。所以我觉得就叫八仙社好了。说不准啊,咱们汴京八仙社,日后也能流芳千古呢!” 众人见她说的头头是道,都笑起来。苏昉笑着说:“你可不能把社长和副社长两位酒中大仙少了啊。咱们社可是十个人呢!” 赵浅予一愣,红着脸就要撕掉自己手中的纸。九娘笑着拦下来:“留着留着!阿予这个主意其实很妙!就是不知道阿予是要做蜀中仙、酒中仙还是那神通广大的何仙姑呢?” 赵浅予瞪了眼:“自然我要做那最漂亮的何仙姑啦!快让我看看你起的社名是什么!” 众人过来看九娘的,那纸上却是三个飘逸灵动的行书“桃源社”。赵栩和苏昉都同时说了声:“好字!” 九娘前世写一手卫夫人簪花小楷,笔断意连,笔短意长,写韵为主。这世却习王右军的行书,委婉含蓄,结体妍媚,飘逸灵动。 九娘既已愿意结社,便大大方方地笑道:“如阿昉哥哥所说,能聚在一起就是缘分。我们八人虽然享父母祖辈之荫,无温饱之忧,却也肩负着赵、苏、陈、孟之姓。如今虽然年纪小,可日后恐怕身不由己,哥哥们免不了要为家族为国家效力,全一个忠孝节义;姐妹们也都会各有所去。不知道以后还能否再见面。现在能在社里贪一晌之欢,也许是三年五载,哪怕就算是一年半载,也不辜负这青春韶华。桃源一向绝风尘,我们也做一回武陵人。阿妧既盼着咱们个个无迷津,不问桃源何处是,也盼着能不别桃源人,咱们社能长长久久下去。所以一时感慨,起名桃源社。” 众人咀嚼着桃源社这三个字,都心有所触。六娘感念九娘同意结社和起这个名字都是因为自己。她便将自己那张纸揉了:“我喜欢阿妧这个,桃源社好!最好能够浮世度千载,桃源方一春。” 赵浅予手快,抢来一看。六娘纸上端端正正的颜体楷书写着“云水社”三个字,就沮丧道说:“六娘你这个也比我的好多的了。我起的名怎么这么俗气呢?你这又是什么出处?” 六娘笑着抢了回来:“哪就非要有什么出处了?就是想到这个而已。” 苏昉倒是惊讶她一个小娘子写那么阔大端正的颜体,就对赵浅予说:“六娘这个云水社的出处,应是王维诗里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倒像她的性子。” 孟彦弼拍着大腿说:“阿婵这个也好,你们小娘子像水一样,哥哥们就是云。阿婵你放心!不管你要奔腾到哪片海不复回,哥哥总会看着你跟着你!”他说得有意,六娘听得也用心,两兄妹相视一笑。 九娘却知道六娘定是想起那首戴舒伦的《古意》了,心底不免暗叹一声。失既不足忧,得亦不为喜,她是抱着这样的心才入宫的吧。云水俱无心,斯可长伉俪。也只有这样,才能守住本心,至少不会受伤。 众人又去看苏昕的。苏昕大大方方地笑道:“我因为要骑马,临时想到‘莫待春深去,花时鞍马多’,就取了个春深社。但我也更喜欢阿妧这个。桃源不我弃,庶可全天真。而且我这个名字是分不是聚,是终不是起,不好。” 赵浅予就问赵栩:“哥哥们,你们起了什么名?我也觉得阿妧这个好。在宫里闷得很,咱们这社啊,可不就是我的桃花源!” 苏昉笑着将自己那张取了出来,上头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写着三个字,竟然也是桃源社! 九娘眼睛一热。众人都啧啧称奇,说怪不得苏昉和九娘自小就合得来,特别亲近,连取个名字都想到一处去了。 苏昉笑着说:“我喜欢桃源二字,是因为我娘亲以前说过心有桃源身常春。今日结社,无论以后时间长短,日后去向何方,沙场也好,皇城也罢,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我们总不忘彼此情分。我和九娘所想的差不多,所以才凑巧取了一样的社名。也盼着咱们桃源在在阻风尘,世事悠悠又遇春。” 陈太初笑着道:“好!桃源社这个名字的确好,当浮一大白!六郎你看呢?” 赵浅予笑着伸手抢过陈太初的那张纸。众人见上面却是三个褚体楷书,写着“一泓社。” 九娘一看忍不住赞道:“太初表哥的字深得褚体精髓,清远萧散,魏晋风流尽在其中!”苏昉也细细看了说好。 苏昕默默念了念一泓社三个字,笑问:“这个名字也取得好。一泓秋水千竿竹,静得劳生半日身。犹有向西无限地,别僧骑马入红尘。是因为学骑马起社才得的名吗?” 陈太初温和地朝她笑了笑,转头看九娘和苏昉赵栩在议论他的字。其实他落笔时心中所想的,却只是那个早晨,车帘掀开,观音院前所见的那个小人儿,一泓秋水笑意盈盈。 赵浅予又去抢赵栩的那张纸,一看就大笑起来:“六哥,你的字好,可是这名字一点都不好!” 众人都凑过去看,上头三个大字“得意社”,字字铁画银钩,大开大合,笔笔出锋,如宝剑出鞘,有二薛和褚遂良的印记,却又自成一体。 赵栩却不以为然:“阿妧起的名字,是比我这个好。”她答应结社,日后就能常见着面说说话,自然怎样都好。 除了陈太初,其他人只听说燕王的字画和脾气一样有名,却都是头一回见到他的字。六娘和苏昕几个都不出声,只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又看。 苏昉看了会儿,问赵栩:“得意忘忧,穷达有命。这个名字也好。六郎这字出自二薛,又独具风骨,铮铮金鸣,激扬江山,神采飞扬,端的是字如其人,难道是你自创的字体?” 赵栩几年前就和苏昉在书法绘画上有过一谈,颇引为知己,倒也不谦让,点头道:“是自己这两年写着玩觉得顺手而已,还谈不上自成一体。” 苏昕和六娘都喜爱书法,已经忍不住隔空临摹起来。六娘感慨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殿下此名,其实和桃源二字,异曲同工。” 苏昕却道:“云月为昼兮风雨为夜,得意山川兮不可绘画。字有画意,看似得意,处处却无意,也妙。” 九娘猜想以赵栩的处境,这个“得意”恐怕是阿昉所说的出处,看着这三个字,实在钦佩他。赵栩年方十四,竟已写出自己独特风格的字来。她前世喜爱卫夫人的字,三岁执笔,先练大篆,再练隶书,最后练楷书,日练八尺,九岁时爹爹才开始允许她练习钟繇的小楷,十岁才开始习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就是苏瞻这样极具天赋又极用心的人,也是二十岁后才写出了自己的苏体。 九娘转过眼,撞到赵栩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在看自己,似乎正等着被夸赞。她大大方方地正色道:“你这字体看似传自薛稷,结字却更难。下笔应是极快,才有敛而不发的豪情。牵丝之处恣意随性,顿笔和长笔却极细,我有些想不明白是如何写就的,难不成你平时是用画画的勾线笔所写?字字都有兰竹之骨,显刀剑之锋,看似写字,却似绘画,已然是大家风范,真是了不起!当好生传下去才是!” 陈太初抚掌笑道:“九娘真是极为聪慧,我头一次见到他这字,猜了几回也猜不出竟是勾线笔所写。” 赵栩一怔,想不到她仅从这三个字就看得出自己习惯用勾线笔写字,展颜笑道:“不错,我平时都用勾线笔写字。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才是了不起!” 众人都意外之至,赵栩书和画的造诣竟然已到了这样的境界,连用具都模糊了界限。 魏氏就笑道:“得意社也好,我很喜欢,就怕外人听着太张扬了些。那咱们可就定下桃源社这个名字了。今日起社,来,每人需喝上一大杯。” 众人回到桌前,又让妇人斟上酒,喝了一盏。 赵栩说道:“社日也要定下来,齐云社一个月四个社日,咱们少一些也不要紧,一个月三个社日也行。”这才是起社最要紧的事呢。 孟彦弼喊了起来:“不行不行!最多一个月两个社日!我统共才休沐三天!” 陈太初笑着接口:“孟二哥还得留一天去陪陪二嫂呢。两个社日已经不错了。” 孟彦弼脸一红,却没否认,看了一眼娘亲,侧了头嘟囔道:“妹妹们在女学一个月也只能休三日,今天还是特地请了假的呢。快商量哪两天是社日吧。” 众人七嘴八舌一番,因为学里是旬休,赵栩也是旬休,孟彦弼和陈太初二人当值不定休,便迁就众人。最终定下每月的初十和二十这两日为桃源社的社日,都一早到城西的陈家会合,再去学骑射。苏昉算了算日子,这头一个社日,八月初十,正是秋社后的那天。 赵栩说道:“还是去西边的金明池合适,离舅母家也近,平日里有禁军把守,士庶不入,安全上也尽可放心。还有一事,既然起了社,咱们就该照着结社的规矩,按排行或小名称呼,可不要再殿下殿下的了。尤其孟家表舅母,只唤六郎阿予就是。妹妹们跟着阿予叫就好。” 杜氏笑着点头。孟彦弼自告奋勇要送四个妹妹一人一张弓。 魏氏和杜氏干脆让他们八个人重新序齿。 小郎君里面,孟彦弼最长,仍唤他二哥。陈太初和苏昉同年,苏昉却还比陈太初小两个月,两人便互称名字,女孩儿们也沿用太初哥哥,阿昉哥哥称呼。赵栩便是六郎或六哥。 小娘子中,苏昕最长,按她排行,就唤她三姐。赵浅予一听苏昕竟然和赵栩是同年同月生的,就叫了起来。一序日子,赵栩是正月十六射手宫,苏昕却是正月初五天蝎宫。赵栩和苏昕就也各按排行互称六郎和三娘。依次再是六娘、九娘、赵浅予。 这边炭张家里热火朝天,其乐融融。翰林巷的木樨院里,程氏却收到了长兄程大官人送来的帖子,明日要过府一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赵栩请程氏和耶律奥野到廊下,低声商量了片刻。程氏频频拭泪点头,又向耶律奥野行礼道谢。 四娘被两位内侍带去耶律奥野所在的寮房安置, 她泪眼涟涟地看向程氏。 赵栩又向当时在场的杜氏等人细细询问了一番, 最后才看向九娘。 九娘福了一福:“阿妧有几句话, 想私下和两位殿下说,还要些笔墨纸砚。”一旁轮椅上的赵瑜一怔。 赵栩眸色一暗,不只是陈太初无法释怀,若阿妧知道了苏昕是因为桃花林偷窥他们,才起念找陈太初说话导致意外被害, 恐怕更难释怀。倘若她知道自己任由苏昕偷窥, 恐怕此生都不会原谅他了。他看向赵瑜。赵瑜点了点头。 赵瑜和赵栩看着九娘在纸上画出的图案,面色越来越凝重。 “你在哪里见过此物?”赵瑜问道 “我只是疑心杀害阿昕的凶手, 不一定是程之才。程之才只是个纨绔子弟,向来惧怕阿昕。如果是阮玉郎有意而为,就应该是为了抢走她身上的这块凤鸟玉坠。”九娘哽咽道:“阿昕的女使说,这是苏相的先夫人之物,据传是青神王氏的祥瑞宝物,是苏昉送给阿昕的。” 赵瑜仔细端详了一会, 心中已有数, 对赵栩点了点头:“九娘你只听描述就能画成这样,已属难得,如果尺寸图案属实,这是飞凤玉璜,并不是玉坠,也不可能是青神王氏之物,这是我赵家宗室祖传之物。我记得官家有一块扇形云龙玉璜,底纹也是这样的蒲纹,尺寸也差不多。”他抬起头:“我听官家说起过这对玉璜,历代新皇登基后,官家持云龙,圣人持飞凤,合二为一才能去龙图阁打开太-祖密旨。” 赵栩心中一紧,看着浑身不停颤抖的九娘,心知这图应是荣国夫人的在天之灵教她描画的,恐怕她此刻心里万分难受,很想拍拍她安慰一番,却只能按捺住自己。 赵瑜伸手拍了拍浑身颤抖不停的九娘,叹道:“你莫怕。看来阴差阳错,昭华是受这飞凤玉璜所累。成宗登基时,不知道为何这块只传给皇后的玉璜就从曹太后宫中不翼而飞,娘娘当年就没有传承到此物。后来官家登基,圣人自然也没拿到这个。如今龙图阁的太-祖密旨已经两朝未开启过,难道天下臣民就不认皇帝皇后了?官家去年同我说起这个玉璜时,虽有遗憾,却也不觉得有什么要紧的。” 赵栩伸手将那纸放在烛火上燃了,叮嘱九娘:“此事可大可小,不能再牵连更多的人了,你记得别和人提起,也别和苏家说起。” 赵瑜敲了敲轮椅的扶手:“六郎,你先回去。明早我带着两家女眷下山,送昭华县君回苏府。” 九娘心中一沉。苏瞻对苏家人最是维护,当年为了姐姐三娘,苏家全族和他母族程家断绝来往。后来他心悦的八娘逝于青春韶华,八娘的丈夫很快就因身为朝廷命官寻花问柳私德有亏的弹劾。若是太初被他迁怒,苏瞻恐怕会处处为难陈青,虽然陈青已退出枢密院,在军中却威名仍在,那便会造成文武不和。恐怕这也是阮玉郎求之不得的后果。 赵栩细细一衡量,咬牙道:“有劳三叔了!我先去会合太初,免得冤杀了程之才。苏家反会更怪罪太初。” 半山腰几十枝火把依次蜿蜒而下,赵栩一马当先,在这崎岖山路上疾驰而下。吓得身后的众随从们一身冷汗,却连一声殿下小心都不敢喊。 而这时汴京城的暮春之夜,已带着初夏的一丝闹腾。还有十多天就是端午节,各大酒家门口都摆出了雄黄酒、蒲酒朱砂酒。 正襟危坐的赵棣微微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人正一手掀开帷帽,另一手掀开了车帘,含笑看着御街两边的市井商家热闹人群,似天上仙子坠入尘世后,看什么都带着些新鲜,还有些了然于胸,带着些慈悲。 郭真人也是这个样子吗?赵棣心一跳。今夜之事他也是被逼无奈,蕊珠再三交待他绝不能对娘娘透露半个字。这样的郭真人,当年必然让娘娘心塞得厉害吧。一想到万一被娘娘知道了自己所做所为,赵棣不自在地挪了挪位子,坐得离对面那人更远了一些。 经过金华门时,不远处瑶华宫和兴德院的屋檐清晰可见。 “我那娘亲,就是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呵。”声音寂寥,无喜无悲。 赵棣叹了口气:“郭真人一心侍奉道君,心诚则灵。五郎才能顺利接回三叔。今夜以后,姑母和爹爹、三叔兄弟姊妹间也能好生团聚了。” 禁中宫门早已落锁,在后苑东面拱宸门负责宿卫的皇城司亲从官们心中嘀咕,吴王府的车驾好好地跑来这等偏僻地方做甚。 福宁殿的都知孙安春自官家登基以来就贴身服侍官家,虽已年过半百,官家却不允他告老。此时他手持麈尾,默默看着吴王府的车驾停了下来,眼皮跳个不停。皇城司的都知刘继恩带着十多位亲从官不声不响站在孙安春身后。 吴王身边的四个随从按例到拱宸门边校验腰牌。又将吴王的腰牌置于托盘中交给亲从官查验,再掀开车帘。 “殿下万安,车内这位娘子?” 赵棣探头笑道:“要有劳两位都知了。” 孙安春一摆麈尾,躬身问安后笑道:“殿下请恕小的得罪了。”他踩着杌凳上了车。 阮玉郎十指纤纤,侧身取下帷帽,盈盈秋水,看向孙安春。 孙安春打了个寒颤,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娘子还请给小的看一看那物事。” 阮玉郎从袖中取出玉璜,轻轻搁于案几之上。 孙安春看了一眼,头垂得更低了:“多谢娘子。”他躬身退出车去,对刘继恩点了点头:“小的确认无误,刘都知请。” 赵棣带着阮玉郎下了车。一刹那,拱宸门前诸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那些守卫之人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唯恐惊到天上人。 刘继恩瞳孔一收缩,抬了抬手,身后两位亲从官疾步上前,对两人行了礼:“娘子,小人得罪了。”一开口,却是两个男装打扮的女亲从官。 那两人宽袖轻拂,自阮玉郎肩颈一路向下到曳地的裙边,确认未带兵器,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退了开来。 阮玉郎心中也舒出一口气。小五他们想得简单,若是皇帝这么容易刺杀,那大赵早已不知换了多少皇帝了。自太宗继位以来,皇宫最重宿卫,殿前司和皇城司各占其位。虽然殿前司的诸班直、宽衣天武官负责了皇宫的重重守卫。但皇城司才是官家心腹亲信,自武宗以来,皇城司最多时有近万人,遍布皇宫内外。更不说贴身守卫在官家身边的那些武艺高绝的带御器械了。他对着吴王轻轻颔首,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若不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官家又怎么可能不防备? 刘继恩举起手,拱宸门值夜的十多个亲从官慢慢推开宫门。 赵棣和阮玉郎缓步入内。宫中专用的檐子早已备好。从此地开始,历经殿前司的宽衣天武官和三大班直的查验后,才能安然进入官家和圣人居住的大内。 *** 城西的齐国公府后宅,魏氏朝右侧躺在床上,看着纸帐上的蝶恋花,想起腹中胎儿,忍不住弯起嘴角。坐在脚踏上在绣小肚兜的两个侍女笑道:“娘子真是奇怪,动不动就笑得着么古怪,一定是肚子里的小娘子同你说话了吧?” 魏氏轻轻拍了拍小腹:“才两个多月,哪里就会同我说话?记得太初最早踢我,应该是四个半月的时候。元初最懒,五个月才动了动。” “娘子——娘子!宫里来了天使,说太后传召娘子即刻入宫!”二门的管事妇人匆匆在廊下呼唤。 魏氏翻身而起,心里突突跳了起来。汉臣明明就在宫里陪官家下棋,太后这是什么用意! 皇城司的几十个亲从官跟着慈宁殿的副都知正在大厅中和陈家的部曲护卫对峙着。 “齐国公府是要抗旨不从吗?”副都知冷笑起来。 “不敢,民妇甚是不解,此时宫中应已落锁,不知娘娘宣召民妇有何事?”不卑不亢的温和女声从屏风后传了出来。 “娘娘的用意,谁敢妄自揣测?懿旨在此,还请魏娘子速速接旨。”副都知扬起手中懿旨,特意将该了金印的地方朝屏风晃荡了几下。 不料屏风后的女子依然笃悠悠一点要出来接旨的意思都没有。 “这位阁长,要知道这是齐国公府,大赵一等国公府,莫说是娘娘的懿旨,就算是官家的圣旨,若没有两府的印章,臣下也可不尊。不如您先去两府八位找找苏相?”魏氏不紧不慢地道:“哦,对了,苏相今日和外子都在福宁殿陪官家,阁长见到苏相,不如替民妇给外子陈汉臣带个话,民妇有孕在身,行动不便,让他向官家求个恩典,留民妇在家养胎吧。” 副都知深深倒吸了口凉气,他在慈宁殿供职十多年,就是坤宁殿的尚宫们见到他也要尊称一声阁长,这个连外命妇诰命都没有的魏氏,竟敢仗着陈青这个已无实职的国公藐视娘娘,拒接懿旨,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呵呵,既然魏娘子不肯接旨,就请恕小人无礼了!来人,替娘娘请这个无礼村妇去慈宁殿走一趟!”他冷笑道。 厅中一片混乱,几十个亲从官被陈家部曲打退到院子里时才明白过来,陈家的奴仆竟然敢对皇城司动手! “反了反了!”副都知不知道遭了谁的黑腿,摔倒在院子里,膝盖跪在地上生疼。手中的懿旨也摔了出去。 “好了,来者是客,别欺负得太狠。” 他抬头一看,一个身形娇小穿了家常素褙子的女子站在大厅中,微笑道。她一开口,陈家的部曲们就停了手,退到了廊下厅中,将她团团护住,目光如狼似虎盯着院子里狼狈不堪的一群人。 “陈夫人好大的威风。高某佩服!”门口传来一阵掌声。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涌入近百侍卫亲军步军司的禁军。 魏氏心一沉,转头对自己的两个侍女吩咐了几句,等她们飞快往后院奔去,才让陈家众部曲退后,慢慢走出大厅。 “这位真正威风,带着禁军闯入国公府的大人是?” “在下高纪会,是娘娘的侄子。娘娘想起陈家军威名赫赫,恐阁长请不动夫人,特意让不才来接夫人入宫一叙。”高纪会彬彬有礼,风度翩翩,三缕长须无风自动,做了个请的手势。 副都知大喜,一骨碌爬了起来,上前行礼:“观察使来了就好,魏氏无视法纪,将娘娘懿旨掷于地上!” 高纪会搀扶了他一把:“副都知糊涂了,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摔出去的,怎可赖在陈夫人身上?放心,我不会说的。”他笑道,将眼前的副都知轻轻推开,看向廊下那个秀丽的中年妇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魏氏看着笑得很诚恳的高纪会,心中一动:“听说高观察还有一位哥哥,不知去哪家请人了?” 高纪会眼中露出一丝惊奇,拱手道:“陈夫人闻弦歌知雅意,家兄往翰林巷请梁老夫人去了。”他看了看周围,笑道:“不过家兄运气一贯比我好,估计还有杯热茶喝。” 魏氏笑道:“高观察请上座,看茶。且容民妇去厨下看一看和的面可发好了,外子回来习惯要吃上一碗面,即刻就回。” 高纪会略一沉吟,谅她也拖不了多久,想到侍卫亲军步军司已将齐国公府里里外外团团围住,便笑着进了正厅,安然落座:“谢陈夫人款待,高某就在此等着夫人。一刻钟可够?” 魏氏一进厨下,就让仆妇们生火,她看着窗外廊下院子里全是军士,在案台前揉了揉面,蹲到灶前伸手掀起褙子,从中衣上撕下一片来,取了一根细柴,写了几个字,塞在仆妇手里,轻声交待:“待外头那些人都走了,你拿着这个去慈幼局找章叔宝,让他立刻去南薰门外头守着,这几天定要等到二郎和燕王,千万别让他们进城。”她咬了咬牙:“要是听说了家里出事,就让他们兄弟俩去秦州找大郎!” “娘子!”仆妇捂住嘴。 魏氏紧紧握了她一把,起身到案台边将那面团揉到手光盆光面光,才停下手将一块细纱布盖在面团上。想了想,又将案上几块厚巾帕叠好,蹲下来塞入腹间放好,似乎给孩子加了些保护才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虽然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还回不回得来,但生死,只要和丈夫在一起,她不怕。魏氏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五娘莫怕,爹娘总归和你在一起。” 高纪会一盏茶还没喝完,见魏氏坦然无惧地回到他面前:“高观察,请!”不由得对她更加刮目相看,起身回礼:“陈夫人请。” 齐国公府外的街巷上挤满了邻里百姓,看着国公府门口站满身穿甲胄的刀-枪耀眼军士,个个脸上都有愤慨不满之色纷纷交头接耳。 陈家忽然敞开了四扇黑漆大门,众百姓看着魏氏小腹微微凸起,一手扶着侍女的手,正缓缓跨出门槛。身边一个中年官员正不满地瞪着魏娘子,似乎嫌她走得慢。 “深更半夜!齐国公和陈将军都不在!你们要抓魏娘子去哪里?”一个少年最是崇拜陈青和陈元初,忍不住躲在人群里喊出了声。邻里顿时跟着喊了起来。 “光天化日,连孕妇都敢胁迫!你们是哪个衙门的?!可有皇命?”一个在私塾做先生的老者也颤声喝问道:“魏娘子,我们帮你去开封府击鼓!” 街巷里的百姓看着魏娘子泪光盈盈,护着小腹,又见高纪会一脸尴尬不声不响,群情更是激愤,忍不住往外围的军士身边挤去。一声声陈太尉魏娘子,响彻夜空。高纪会的背上冷汗一片。陈青厉害,他妻子一介村妇竟然也如此厉害。 慈宁殿副都知扬起手中懿旨,刚要出口大骂无知百姓,被高纪会一手拦了下来。 “诸位百姓请别误会,请稍安勿躁!高某奉命护送魏娘子入宫赴宴而已,晚些时候娘子自会同齐国公一起回府的。”高纪会大声解释道,努力笑得更自然些。 外头百姓们将信将疑。 魏娘子朝邻里百姓团团行了一礼,才登上车驾。高纪会赶紧上马让众军士开道,往皇宫而去。 “陈家一门英雄,忠心报国!竟落到这般地步!连妇孺都不放过!” “飞鸟尽良弓藏!他日我大赵危矣!” “肯定有那奸臣恶人捣鬼!要是连太尉家都不放过,我们就联名上万民书!” 高纪会实在不想听,沿路七嘴八舌的议论还是传进了耳中。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姑母这样的安排,不知道究竟有何深意,只盼别动摇民心。 不多时,齐国公府的角门,一个仆妇匆匆出来,往城东赶去。 南薰门早已落锁,守城的军士远远见几骑远远疾驰而来,都握紧了手中兵器。再近了,才都松了口气:“陈将军!陈将军!” “人命关天!还请为陈某通融放行!” 陈太初风尘仆仆,举起手中腰牌,仰头对着城墙上的军士喊道。 南薰门的吊桥缓缓放下,不多时又缓缓吊起。 *** 高纪会的哥哥高知会,的确正在广知堂和孟存喝茶,客客气气地说着闲话。宣旨的副都知进去后院两刻钟了,还没有出来。两边的仆人侍女,恭恭敬敬,毫不失礼。 又等了一刻钟,那副都知笑着出来躬身禀报:“高观察,老夫人已经出了二门。咱们?” 高知会笑着起身:“二郎,高某告辞!” 孟存笑着将高知会送出大门,见角门处,按品大妆的梁老夫人扶着贞娘正慢腾腾地登上牛车。 高知会上前见了礼:“敢问老夫人,还有一位五品县君范氏呢?” 梁老夫人掀开车帘,笑道:“多谢娘娘体恤,可那孩子本来就要临盆了,一听娘娘宣召,何等荣耀,高兴得太厉害,竟然破了水,正躺在房里等稳婆和大夫呢!”她见高知会面色有异,就收了笑,淡淡地问高知会:“高观察,若是要我家孙媳妇被抬着一路嚎哭进宫,我孟家倒是舍得,只怕被沿路百姓传开来,一旦被御史台知道了,于娘娘英名有碍。您看,是抬还是不抬?” 高知会一凛,看着翰林巷过往的不少百姓都停下脚看着孟府门口的军士,个个面露诧异之色,议论纷纷,立刻一拱手:“老夫人说笑了,自然是生孩子重要。请!” 孟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母亲和高知会车马远去,看到那一列列□□森森的军士,他忽觉不妙,赶紧往回走,一颗心七上八下起来。 翠微堂里众仆妇正被五六个一等女使指挥着在打包细软,孟存吓了一跳:“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女使将钥匙收起来,上前福了一福,递上一封信,含泪道:“老夫人吩咐家里人都随范娘子先去范家过一夜,若老夫人和大郎君、二郎明日早上还不回来,就去江南找大郎和四郎五郎他们。给静华寺的夫人们和小娘子们送信的人应该刚出门。长房、二房和木樨院也有人去传话了。” 孟存大惊失色,赶紧拆开梁老夫人留的信,却只有短短几个字。 “恐生□□,速去江南,勿念。” 孟存心头大乱,正要再问,外头孟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这——二哥!这是出什么事了?阿程不在家,可怎么办呢?” 孟存心烦意乱地瞪着他。废话!你娘子不在家,我娘子也不在家!大哥两口子还都不在家呢! “怎么办?按娘说的办!”孟存定了定神,让人速速将外院各管事召集起来。 *** 沿着拱宸门往南,长长甬道的东边,是皇宫东北角历朝皇子居住的“东宫六位”,一度曾被大火焚烧殆尽,重建后依然是宫中七岁以上未出宫开府的皇子居所。阮玉郎侧头,看着那宫墙,若有所思,按照王方所绘制的大内皇宫图,当年爹爹和自己幼时所住的皇太子宫应该不远了,如今大概是要等着新主人呢。他禁不住微笑起来。 过了官家阅事的崇政殿,檐子缓缓转向西边,往东矅庆门而去。所见巡逻军士也从左右厢宽衣天武官换成了殿前司御龙骨朵子直的精兵。 檐子停在东矅庆门,皇城司另有一批亲从官上来查验腰牌,核对吴王身边随从的画像,另有两位男装的女官,上来查过阮玉郎身上有无兵器,和孙安春刘继恩低声说了几句,这才放众人入内。 福宁殿大殿前的广场上,百多位殿前司御龙直的精兵,分队按班巡逻着。 福宁殿西后侧的偏殿柔仪殿里,赵璟在殿内焦躁地走来走去,时不时转到长案前看一眼那副画。 “官家,吴王殿下带着那位娘子到了。”孙安春躬身禀报着。 赵璟停了一停,又看了看画像,那人一双慈悲目,似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包容,什么都可以,凝望着他,她颈中坠着的飞凤玉璜灼得他有些焦躁不安。才吐出一字:“宣”。 大殿上,赵璟垂目看着面前跪下的一个身影,几疑时光倒流,又疑心是在做梦,一颗心怦怦跳得极快,转眼看见五郎也在旁,才开口道:“平身,赐座。” 那枚玉质近乎透明的凤鸟玉璜,静静放在了赵璟的面前。旁边另一枚云龙玉璜默默相对。赵璟伸手将两枚玉璜贴拢在一起,堪堪合成了一个圆,凤鸟尖喙正在龙口之下,器表地纹都是蒲纹,周围的凹弦纹边阑完全一致。 “此物从何而来?”赵璟轻轻抚摸着那凤鸟硕大翻卷的长尾,按捺下喊她抬头的念头。哪里需要呢?这样的风姿,这样的□□,连他都会错认成是她本人。他甚至不敢再看到那张面容。 “自民女记事起,此物便贴身挂在民女颈上。” 连声音都像!赵璟胸口剧痛起来,她说话也是这样似糖丝一般牵连着,低低柔柔,语尽意未尽。 “你的身世,除了这画像和玉璜,可还有其他凭据?”赵璟合了合眼又睁了开来。 孙安春接过阮玉郎手中的卷宗,呈上御案,缓缓展了开来。 赵璟一低头,掀开一页,霍然变色。 遍地销金龙的五色罗纸,虽然没有装裱起来,依旧鲜艳夺目,这是大赵用来册封大长公主、长公主、公主的诰命罗纸。 上面字迹龙飞凤舞,透露出浓浓喜意。左下角有先帝成宗御押,盖有玉玺,却无宗正寺印和两府印。生辰八字俱全。 “乙巳,丁亥,辛亥,庚子……”赵璟喃喃念道,猛然抬起头来。她当年入宫前才生产了不久?虽然看生辰比三弟大三岁,实际上不过只大了一年半而已! “周国公主……”赵璟手指轻抚着罗纸,赵毓,子平一母同胞的阿姊,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她逝去前口口声声喊的阿瑜,不只是三弟,还有这个阿毓?所以她不肯瞑目不能安心地离去? “阿毓,你又为何会流落在外这许多年?”赵璟声音有些嘶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慈宁殿后殿里,灯火通明,檀香味浓郁。 榻上高太后正合眼假寐,听完两位尚宫的禀报,低哼了一声,扶着张尚宫的手坐了起来:“最后那句,你再报一遍。” 张尚宫垂首禀报:“刘都知方才派人来报,吴王殿下进献的民女长相极似郭氏。” 高太后紧紧合上眼,扶着张尚宫的手却紧紧掐得她生疼,半晌才问:“陈汉臣和孟伯易还在垂拱殿后殿?殿前司今夜还是那些人当值?” 张尚宫低声应是,又道:“吴王带着那女子已去见官家了。刘继恩一直看着呢。定王殿下今夜歇在大宗正司。静华寺的王坚处尚无消息回来。” 高太后拿起案几上的数珠绕在手腕上,缓缓伸出自己保养得当的手掌,翻来覆去看了看:“既然官家已经定了他做皇太子,六郎只要等上十几天就如愿以偿了。照理他不会行那大逆不道之事。今日特地请他的舅舅表舅来宫里,无非是怕五郎趁他不在生事。或者,他其实是防着老身?” 她冷笑了两声,又叹了口气:“说起五郎,唉!多亏了刘继恩还是个忠心耿耿的,也不枉当年指他做了官家的侍读。我都这把年纪了,倒是想不管,可是你们看看,如今乱成什么样子?一个个都失了分寸,没了章法!只想着走歪门邪道!好好的龙子龙孙,都被那不知来历的乡野村妇给诱骗坏了!糊涂!”她涵养再好,也禁不住拔高了声音,可见已怒到了极致。 张尚宫和朱尚宫垂目齐声道:“娘娘英明。” 张尚宫低声请示:“那永嘉郡夫人——?” “哼,总算钱妃长了个心眼,还算辨得清忠奸。”高太后从案几上拿起懿旨:“将这个去用印吧。若是有事,张氏贱命死不足惜。” 张尚宫接过赐死永嘉郡夫人的懿旨,退了下去。出了后殿,才觉得手中沉甸甸的。自她十四岁进慈宁殿当值,至今已有三十年,深知这宫里稍有风吹草动,绝不可能瞒得过娘娘,不过是娘娘懒得理会罢了。这位永嘉郡夫人目光短浅,妇人之见,却胆大包天,怂恿吴王进献民女讨好官家倒罢了,竟敢找来一个极其肖似郭氏的人,看来还是对皇太子一位不死心呢。只是还不知道她的消息从何而来,赐死前少不得要刑讯逼供一番。倒是可惜了,恐怕她自己还不知道触犯了娘娘的逆鳞。 后殿里,高太后站起身,走到一旁长案前。朱尚宫赶紧将长长的皇宫舆图平摊开。 “这几日事态古怪,六郎出宫,陈、孟二人入宫,定王也留宿宫中。五郎又瞎了眼做出这种混账事来。虽说看似都对官家无害,却不知道究竟什么妖孽要作怪。老身不能不防。”高太后又看了看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的舆图,长叹道:“以往其实也有些蛛丝马迹,我一个疏忽大意,就血流成河。唉,只怕阿梁今夜不免要怨上我了。” 朱尚宫道:“娘娘未雨绸缪,为的是官家的安危。若是梁老夫人来了,她自然只会尽力效忠娘娘,又怎会不体贴娘娘的用心呢?” 前殿的女官在门外禀报道:“启禀娘娘,梁老夫人、齐国公陈青之妻魏氏在殿外等候宣召。两位高观察,也等着交旨。” “宣。”高太后从袖中取出一块飞凤玉佩,轻轻抚摸了一下交给朱尚宫:“当年要交给五娘,五娘坚辞不受,今日倒要派用处了。让知会和记会拿这个去两府,将诸位相公都请到垂拱殿后殿。另外派人通知陈汉臣和孟伯易一声。” 朱尚宫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知道这块飞凤玉佩,还是当年成宗登基时,因不见了那块飞凤玉璜,宗室和两府商议后,定下以这个玉佩代替玉璜的,可急召两府相公入宫。 慈宁殿大殿内,按品大妆的梁老夫人镇静自若。站在她下首的魏氏身穿常服,小腹微凸,秀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微笑。 “唉,都是老身的不是,这么晚还兴师动众让你们来陪我说说话。”高太后落了座叹道:“免礼,坐吧。” “汉臣夫妻俩伉俪情深,真是令人羡慕,魏氏你竟然又有了身孕,老身猜你们夫妻俩这回该盼着生个女儿吧?”高太后笑道。 “禀娘娘,妾身的确盼着生个女儿。”魏氏声音柔柔。 “唉,当年老身怀着二郎的时候就盼着能生个贴心的女儿,结果一连生了三个儿子。盼着你和汉臣能如愿得女。”高太后唏嘘不已。 “多谢娘娘。”魏氏略欠了欠身。 “孟二的那个八字极旺的媳妇怎么没来?可是要生了?”高太后笑着问梁老夫人:“阿梁,我可不服气你选孙媳妇的眼光,改天要好好跟你比一比,到底谁选的孙媳妇更好。” 梁老夫人笑道:“娘娘未卜先知,请娘娘恕罪!那孩子一听要进宫,高兴之极,竟然破了水。这八字什么的,莫非什么说书人又来宫里了,娘娘哪里听来的市井传言?臣妾那孙媳妇不过是头胎凑巧得了个大胖小子,什么旺不旺的。家里的孩子,都是靠陛下赏识才能为朝廷效力,和我们这些后宅妇道人家有什么干系。说起来这孙媳妇,还是二郎自己在元宵节灯会上选中的,阿梁可不敢自吹自擂。” 高太后舒了口气:“还是阿梁你省心,老身也知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奈何——唉!” 梁老夫人躬身道:“娘娘看的,不只是儿孙,更是大赵社稷江山,不免操心费神。娘娘还请保重玉体才是。孟家自当为官家尽忠,替娘娘分忧!” 高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身边女官击掌三下。宫女们进进出出开始设案,慈宁殿里热闹起来。 *** 柔仪殿内阮玉郎匍匐在地,声音柔和,哀而不伤,幽幽地响起。 “回禀陛下。民女的娘亲郭氏玉真虽蒙先帝另眼相看,却因出身卑微不堪,被安排在别院居住,生下民女不久,尚未及被接入皇宫,在别院遭遇一群来历不明的刺客。娘亲便将襁褓中的民女和这玉璜、罗纸一同托付给了她贴身女使王氏。王氏一路带着民女逃命,幸亏护卫英勇,才一路逃去了四川她兄长家中。”声音顿了顿:“不想她亦重伤不治,临终前将民女托付给了她兄长王方。王方夫妻遂暗中收养了民女,藏于青神王氏。” “你——!你在青神王氏长大?!那你可认得青神嫡系的王九娘?苏瞻?”赵璟声音颤抖起来。王方这个名字也似乎哪里听到过。 一旁的赵棣也大吃一惊,又大喜过望。有这层关系在,不怕苏相不支持自己了。 刘继恩目光闪动,看着地上匍匐着的女子。孙安春眼皮也不抬,如常垂首静立。 “九娘正是王方夫妻之女,民女怎会不认得?只因民女身份特殊,民女认得九娘,九娘却不认得民女。她嫁给汴京苏郎,民女也略有知晓,也见到过苏相几次。”阮玉郎语带欣慰,这几句话,可一句都不假。 “那青神王氏为何一直不送你回京!??他们胆敢私藏皇家血脉和宗室宝物!”赵璟大怒。 阮玉郎发出一声呜咽:“陛下有所不知,当年青神王氏费尽心机才将民女之事传入宫中给娘亲知晓,却因惊天密事,不得不传信给王方,让他继续藏起民女。个中原委,还请陛下翻开案上的卷宗就知。民女和娘亲罪该万死!”他声音越发低了下去,缓缓起身,直起了背脊,两滴泪慢慢渗出眼眶,淡粉色的唇角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殿内一片寂静。赵棣看了阮玉郎一眼,立刻低头看着自己的朝靴。 阮玉郎这才缓缓抬起了头,看向御座之上的温文俊秀的大赵皇帝,长于高氏之手,登基十年才亲政的皇帝,依托两府毫无决断的皇帝,看似懦弱却胆敢无视伦理觊觎庶母的皇帝。 赵璟,那个位子,你也配坐?也不对,这个赵家的江山,赵氏宗室,都早该灰飞烟灭! “民女和娘亲虽罪该万死,民女却还有要事禀报陛下,不敢自绝于人世。陛下请看那罗纸的后一页就知民女苦衷了。” 赵璟终于见到了那容颜,禁不住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声音,他已做好了准备,却依然全身激起了鸡皮疙瘩,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这分明是玉真活了过来! 两侧垂落的层层帐幔后,几位带御器械的黑色薄靴微微挪动了一下。 赵璟好不容易挪回目光,翻开那张诰命罗纸,视线所及之处,整个人如堕冰窖。 “除了阿毓,其他人通通退下!” 官家的声音骤然尖利起来。赵棣吓了一跳,看向身边人,阮玉郎又已缓缓跪拜下去,背上纤细的蝴蝶骨微微起伏着。 殿门开了又关,发出沉重的声音。不出阮玉郎所料,帐幔后的那几双薄靴更靠近了官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赵璟浑身血液倒流,一阵头晕。再看一遍,只觉得自己一时落在烈火里一时又堕入冰水里。 一张成宗废后的制书,盖着他如今在用的玉玺大印。一张成宗手笔,那潦草的字迹,他绝不会认错,确实是先帝的。 怪不得阿毓她被留在了宫外,怪不得娘娘始终防备着玉真和三弟还要置他们于死地,怪不得先帝驾崩时宫内大乱,死了那么多的人。怪不得那么多年里,玉真那样看着他。 她在可怜自己这个皇帝!她不反抗自己,她不反抗娘娘,是为了保命为了保住三弟的命而已,她和阿毓就算知情不报,又怎么会罪该万死!如今他就算知道了,明白了,又能如何?娘娘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完全是为了他!为了保住他的太子之位皇帝之位甚至为了保住他的性命。 赵璟看向跪伏在地上的阮玉郎,心乱如麻。 “民女尚有一事关燕王殿下,要禀告陛下,两事毕后,还请陛下开恩,容民女去瑶华宫祭奠亡母一番,此生再无他求。”阮玉郎轻声细语。 赵璟合上眼,想下去搀起她,终还是握紧了拳:“好,你说。” 不多时,柔仪殿的殿门缓缓打开。 赵棣、刘继恩和孙安春赶紧到门口垂首待命。 “五郎,送你姑母去瑶华宫办点事。”官家的声音很异样,停了一停:“这些日子,你姑母就还暂住在你府里,待两府和宗正寺议定后再做安排。” 赵棣大喜,听爹爹的口气,这位姑母货真价实,是错不了的。那另一件事就也差不离了。他伸出略颤抖的手,轻轻扶住阮玉郎:“姑母,请。” 两人往外走去,身后传来官家有些嘶哑,抑制不住一丝颤抖的声音:“孙安春,去宣陈德妃来。还有,派人去宣苏瞻来。” 孙安春低声应了:“两府的相公们,不知何故,刚刚奉了娘娘的急召,都在垂拱殿后殿等着呢,苏相和齐国公他们在一起。” 阮玉郎拢了拢有点松动的鬓角发丝,转向赵棣柔声道:“有劳殿下了。”时辰差不多了,她也该走了。 瑶华宫远在禁中之外,自天波门往西,吴王府的牛车走了两刻钟才到。福宁殿的小黄门带着人开了老旧的木门,推开来,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上头落下一蓬灰,两扇门间的蛛丝在火把下闪着光,几只蜘蛛匆匆顺着门板爬向角落。 禁中的冷宫关押嫔妃,好歹有人送饭,有人清扫。瑶华宫名字虽好听,历朝历代都是比冷宫还凄惨的地方,不过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子里,七八间瓦房,一墙之隔,北面是金水门,西面是东京的内城街道,入夜已久,还能听见偶尔有牛车经过的声音。这里却住过两位废后,一位太妃。所谓的侍奉道君静心修道,不过是扔在此地自生自灭而已。 阮玉郎穿过废弃了好些年的院子,进了正厅,迎面长案上供着的是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东墙长案上却供着观音像。阮玉郎停下脚看了看那慈航道人,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难受。 进了瑶华宫最后一排的上房,小黄门将两盏灯笼放在积满均匀一层细灰的方桌上,找了半天,也没见到蜡烛或油灯,便躬身向赵棣请罪。 “无妨,殿下,请容妾身在此地一个人略尽哀思。”阮玉郎柔声道。 赵棣求之不得,屋里一股子发了霉的味道,似乎还有种难言的死人味,进来这里的,就没有活着出去的,很不吉利。 一出屋子,赵棣舒了口气,挥手让大内禁军和皇城司的亲从官们退到外头院子里等着,留了两个小黄门等姑母传唤。 阮玉郎细细打量这间上房,青色发暗的帐幔一重重低垂着,他几步就走到了北墙边的藤床前,脚踏太过老旧,被他一踩,发出了咯吱的声音。他低头吹了一口气,床上的细灰轻轻扬散在空气中,尘土味扑鼻而来。 他恨了这许多年的她,他的娘亲,就是在这张床上死去的。 她早就可以死了,为何不肯死?他也早就可以死了,为何不愿死?为了爹爹吗?还是为了自己? 阮玉郎在床沿坐下,轻轻抚摸着空无一物的藤床。她死之前,还是想法子见了赵璟的,在赵璟心里头扎下一根刺,这根刺,是为了赵瑜,和他没有半点干系。她跟了那畜生,生了赵毓,又生了赵瑜。她对那人会不会也有几分真心? 他再不情愿,也抹不去她生了他这件事。他吃不准自己的恨,自己的毒,究竟是他的身世和遭遇造成的,还是她传给他的。他去过青神,从王方那里拿到那半卷旧案,祭拜过赵毓的小小坟墓后,原本可以少恨她一些,为什么却做不到呢? 倘若她被抢去时,就和这世间那些死心眼又蠢钝的女子一眼,为了贞节自尽身亡,他会不会就不恨她了?可他却实在看不起这类女子。 他厌恶她,痛恨她,是因为耻辱,还是因为她后来都在为了赵瑜打算?或者因为她只有美色可用,害得他也只能利用她的美色?他也说不清楚,可是这一刻,在这里,他一点也不恨她了,甚至,有些后悔让小七小九去杀赵瑜。 她征服了一些男人,最终还是败在男人手中。她想靠女色谋回属于爹爹的江山,废后废太子制书已出,却被两府阻止。如今他伪造了一份制书送给赵瑜也算对得起她了。她毒死那畜生,再嫁祸给高氏,宫变有理,却败在了孟家那些白眼狼手上。他和姑姑便折腾得孟家鸡犬不宁。她以逸待劳,离间高氏母子,勾引赵璟,赵璟却完全和他爹不同,只是个懦夫而已。他就让赵璟母子离心妾离子散让他的儿子们相互残杀。 她做不到的,他来。 阮玉郎轻笑了两声,长叹了口气。追根究底,她还是输在自己的出身上。比起高氏那样的名门之后,两府怎么肯奉一个来历不明的她为一国之母?自己这个寿春郡王,就算得回这天下,难道还会有人承认他才是正统? 想到赵璟和高氏,赵璟和赵栩,阮玉郎又笑了起来。又有谁的心,坚如磐石不被动摇?人人都有死穴,人人都有至害怕的事情,捅对了地方,就算有些破绽,谁又能冷静下来好好思索。赵璟的反应如他所料,这世间的男子,抢夺别人的妻妾,便是胜者的姿态,自觉得了不起。可若自己的妻妾从了别人,甚至心里有别人,哪里能忍? 和那些带御器械、禁军打什么?宫变又那么麻烦,他总不能杀光两府相公和文武百官。要毁,要崩溃,当然是赵璟和高氏你们母子自己动手来,还有赵棣赵栩,你们一家子自己斗,多好玩。阮玉郎笑得更是开心,眼泪都笑了出来。 窗缝被一把匕首插了进来,上下移动着。阮玉郎起身轻轻打开窗户。 “郎君,外面都准备好了。尸体也准备好了。” 阮玉郎最后看了一眼那藤床,点了点头:“动手吧。” 火光骤起,屋外的小黄门一愣,一边大喊“走水了走水了——!”一边去推开房门。里面竟然飞扬着各色纸元宝,卷入火里,火势更旺,那地垂的旧幔帐中缠着一个女子的身影,已经全身着火,正往地上倒下。藤床、桌椅都在焚烧。黑烟开始弥漫,西窗大开着,两人似乎看到有两条黑影越墙而过,揉一揉眼,以为自己看花了。 赵棣正在前头和几个熟悉的亲从官说笑,听到声音,大惊失色,飞奔而去:“快!快救人!长公主出来了没有?!” 可瑶华宫废弃已久,那廊下的水缸里根本没有水。 两个小黄门跌跌撞撞出来,须眉都烧焦了。 “殿下!殿下!” 冲进去几个亲从官,很快被火逼了回来。北面金水门的守城军士隔着墙开始敲锣,喊了起来:“瑶华宫走水!瑶华宫走水——!” *** 暮春的风,温柔慵懒。 赵栩率众疾驰,眼见快到澹台,迎面来了两骑。夜里赶路的双方都减缓了速度。 双方交错而过,忽地对面的男子转过身来大喊:“燕王殿下?燕王殿下!我是翰林巷孟府的管家!” 赵栩抬起手,身后众骑缓缓停下。 听完管家所言,赵栩皱起眉头。阮玉郎的最终目的还没有显露出来,太后娘娘这是要做什么,梁老夫人竟然会决定举家即刻迁往江南避祸?赵栩心一紧,想到有舅舅和孟在驻扎宫中,殿前司这几天当值的将领也应该都没有问题。赵棣就是有什么手段,他也不惧。 赵栩叫过四个属下,吩咐了几句,让他们跟着孟府管家回静华寺,看着他们远去了,才又一夹马肚,更快地赶往东京。 看着南薰门吊桥再次下放,赵栩不等吊桥放稳,缰绳一提,就冲上了吊桥。震得吊桥晃荡个不停。刚入城,未及加速,斜斜地冲出来一个少年,被赵栩的随从拦在一边。 “殿下!我是章叔夜的弟弟章叔宝!魏娘子有话!魏娘子有话!”章叔宝气喘吁吁地喊着。 赵栩凝神看了看这个浓眉大眼的少年,挥了挥手。 章叔宝上前,将魏娘子那半幅下摆递给赵栩,说了魏氏被带进宫里的事:“娘子说让殿下您和二哥别进城,要是家里出事了,就去秦州找大哥!” 赵栩在火把下抖开那布。 “三衙?!”赵栩沉思了一刻。三衙掌管禁军,是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三衙有兵却无调兵权,枢密院掌兵籍和虎符,可调兵却无兵,向来互相牵制。带走舅母的竟然是侍卫亲军步军司的人,那么枢密院里的三位使相,谁站到了娘娘那边? 看着舅母最后那句打不过就跑,赵栩长长吸了口气。他怎么能跑!陈太初还在追程之才,舅舅舅母还在宫里,还有阿妧的婆婆也在宫里。无论出什么事,他都不可能丢下这许多人自己跑。就算是赵棣要趁机宫变,但宫里宿卫最外围是皇城司,是爹爹自己的亲信,虽然赵棣挂了管皇城司的名头,却不可能动用得了他们。从大内开始,各重宿卫都是殿前司各班直,对官家忠心毋庸置疑。阮玉郎手再长,也不可能安置许多宗室勋贵功臣名将的儿子们做内应。 赵栩命两个属下带着这布速速去程家拦住陈太初,自己交代了章叔宝几句,就策马往御街而去。远处西北皇宫的一角,映出了微红。 皇城走水!赵栩心猛然揪了起来,再也不管东京城内不许奔马的律法,一扬马鞭。随从们策马开道,放声大喊:“回避——回避!宫中要事,速速避让——!” 章叔宝紧握双拳,热血沸腾,看着赵栩远去,咬了咬牙,没入街巷,朝百家巷飞速奔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柔仪殿的殿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福宁殿上下侍候的内侍和宫女们都越发小心了起来。 陈素见了礼,便静静垂首站在殿中等官家发话。她先前正陪着圣人在坤宁殿说话,也听说了太后将大嫂魏氏和梁老夫人都召进了慈宁殿。圣人抚慰了她几句,她还是有些提心吊胆。 “陈氏。”赵璟缓缓走近她。这张脸,和刚才阿毓那张脸有七八分相似,可是又截然不同。玉真母女好比行云流水,说话行事舒展妥帖,似乎天地万物都在她们脚下。可陈氏却谨小慎微,拘束得很。 陈素躬身应答:“妾身在。”心里却更紧张了。平时官家和圣人私下叫她阿陈,或者叫她封号。官家和自己独处的时候唤她素素。陈氏?只有太后会这么唤。 赵璟将她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不知为何,心底慢慢生出了一丝恼怒。她也敢长得像玉真!难怪当年那么独宠她,她总是又忐忑又紧张,还总是容易走神。 “你可记得前带御器械高似?”赵璟尽量语气平缓地问道。 陈素一怔,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低声道:“禀陛下,妾身记得。当年浮玉殿凶案,他救了妾身。” “元丰十九年,高似在你居住的浮玉殿后,杀死同为带御器械的韩某。你的女史指证高似意图对你不轨,被韩某发现后遂杀人灭口。你却作证是韩某串通女史意图不轨,是高似出手相救。”赵璟的目光移到陈素贴紧小腹的双手上,些微的颤抖,在他眼中,刺目之极。“你可还记得?” “妾身记得此事。”陈素顿了顿:“妾身不忍无辜之人因妾身获罪,说的都是实话。” “你和高似先前可相熟?”赵璟看着她一丝不苟的发髻,一字一字地问道。他看着那发髻动了动,又垂得更低了。 “并不相熟。”陈素颤声答道。 “那你入宫前可认得高似此人?”赵璟冷冷地问。 陈素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片刻后低声道:“认得。他在妾身家的隔壁住过一段日子,算是邻里。” “邻里?!命案发生之时你为何从未提过?!”赵璟勃然大怒:“你二人可是有私情?!” 陈素双膝一软,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往地面坠去,声音颤抖却坚定不移:“绝无此事!陛下!妾身清白,日月可鉴!” 赵璟围着她疾步绕了几圈:“清白?日月可鉴?他身为带御器械,和你是旧识,半夜跑去浮玉殿,不是去探望你是为了跟踪韩某?他夜探宫妃,行踪暴露后就杀人灭口。你情深意重隐瞒相识实情,替他遮掩杀人之事。哼!你二人干的好事!” 他如困兽般来回急走着,双拳紧握,胸口涨得极痛。若是手中有剑,必然会一剑杀了她!他不顾娘娘反对,纳她入宫,从美人到婕妤到现在的四妃之一,还封号为“德”!他不顾满朝文武反对,重用陈青,抬举她的娘家抬举她的出身!还有他那么疼爱的阿予!他要册立皇太子的六郎! 赵璟终于难忍心头怒火,嘶声低吼:“你说!六郎究竟是姓赵还是姓高!还有阿予!那件事不久后你就怀了阿予!——” 陈素猛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面前的男子,那温和俊秀的面容,此时双眼赤红,狰狞抽搐一脸杀气。她拼命摇头:“妾身是清白的!妾身敢发毒誓!敢以性命担保!六郎和阿予都是陛下的亲骨肉!妾身是清白的!”她再不聪明,也知道自己和高似的旧事被翻出来,都是为了陷害六郎,她不能退,不能认,她原本就是清清白白的! 孙安春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苏相到了。” 苏瞻有些吃惊,深夜被高太后急召入宫,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又被请来柔仪殿。官家和陈德妃又都如此失态,苏瞻想起失踪多年的高似,心里咯噔了一下。 “和重。”赵璟长长吸了口气:“元丰二十年,是你提请重审高似浮玉殿杀人案的?” 苏瞻想了一想,躬身道:“是。元丰十九年,和重和高似同在大理寺狱中,相识数月。此人虽沉默少言,却侠肝义胆。臣蒙陛下恩典出狱后,发现原先审高似案的狱司,和量刑的法司有五服内的亲戚关系,理应回避,故提请重审。和重记得,后来的狱司在浮玉殿女史寝室里查到来历不明的金饰一包,而死者韩某恰巧在金店订制过这些金饰,加上有陈德妃是人证。高似得以无罪开释。”他停了停,据实道:“高似感念臣施以援手,臣亦不忍昔日军中小李广穷困潦倒,故收留他在家中办差。” 赵璟点了点头,又看了陈素一眼:“元丰二十年,高似可是随你去了四川青神?” “是。那年臣的岳父病重,只有妻子带着稚子在青神照料。臣特意请假一个月,往青神探望老人家。岳父去世后,臣留下治理丧事。高似一路随行。”苏瞻的背上渗出了密密的汗。 “高似可有和你提起过陈氏?” 苏瞻略一沉吟,点头道:“高似有一日喝多了几杯,提起过德妃是他昔日的邻家女儿。” “还说了什么?你难道忘记了?”赵璟的声音极力压抑着怒火,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苏瞻眼风微动,吃不准陈德妃都已经说了什么,但官家既然这么问,当年他和高似的感慨之语恐怕一时不慎落在了有心人的耳朵里,想来想去,也只可能是青神王氏庶出那几房的什么小人。但他若是为他们遮掩,只怕从此会被官家疑心。 苏瞻一掀公服下摆,跪了下去:“高似从军后,曾从秦州千里奔袭,私闯禁中,找过陈德妃,要带她远走天涯。陈德妃未允。臣怜悯他,又因事过境迁,就未放在心上。臣有罪。” 陈素全身发抖,被苏瞻的话钉死,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一死更不可能了事。 “妾身是清白的!六郎和阿予都是清白的。”陈素咬着牙,反反复复说着。 赵璟全身也在发抖,气急攻心,怒不可遏。 “这样的事,官家还在犹豫什么?!”柔仪殿大门砰地被推开。高太后沉着脸扶着孙尚宫的手,昂首大步迈入。 陈素闭上眼,浑身簌簌发抖。定是太后所为!哥哥和嫂嫂都在宫里,六郎被差遣去静华寺,除了太后,还有谁会釜底抽薪,不惜给她扣上不贞之名,宁可不认皇家骨血,为的就是要除去六郎和哥哥。她自从被强行纳入宫来,本份小心,谨言慎行,依然处处被太后针对,尚书省、入内内侍省的女官和内侍都看着太后的眼色怠慢她,她不在乎。就算六郎从小被四郎五郎欺负,她也总是息事宁人。就算阿予差点死在赵璎珞手里,她也只能忍声吞气。她能做什么!她一介弱女子,身不由己。是哥哥回京后处处护着她们母子三人! 就算是太后,是皇帝,要她的性命,她也没办法,可他们怎么能这么狠心,连六郎和阿予,连哥哥和嫂嫂也不放过!她就算拼了一死,也要让太后和官家知道陈氏一门清白做人。她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太后! 赵璟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个时候看见娘娘,他说不出心头到底作何感受。又惊又惧,又羞又愤,又恼又恨,竟然也不行礼,也不让座,就这么瞪着高太后。 苏瞻一进柔仪殿,高太后跟着就到了,福宁殿上下哪里敢拦。她居高临下斜睨了陈素一眼,又看向官家:“有苏卿的证词在此,六郎和淑慧的身世可疑,陛下应速速决断,处理了才是!” 赵璟紧抿着唇,他自然是要处理的。按娘娘的意思,必然是褫夺陈氏的封号,贬为宫人,打入冷宫,六郎和阿予——他不愿意,心疼得厉害。他还想再问下去,却不愿当着娘娘的面问,也不愿顺着娘娘的心意处理。她看陈氏的那一眼,似乎在说早料到有今日,似乎在嘲笑自己这个皇帝多么愚蠢和可笑。她总是对的,可他现在就是不愿意按她说的做。陈氏、六郎和阿予都是他赵璟的事,不是娘娘的事! “燕王殿下回宫了!正在福宁殿外候召!”孙安春硬着头皮在敞开的殿门口禀报。 高太后冷哼了一声:“明明应该明日回宫的,城门落锁后还连夜赶回来,是因为知道这样的丑事要败露了吗?先将他拿下,送去大宗正司。明日再由大理寺和礼部和宗正寺同审。” “娘娘!”赵璟、苏瞻和陈素异口同声高喊起来。 “妾身若有失清白,玷污皇家声誉,混淆皇家血脉,就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陈氏一门均不得好死!先父母地下亡魂永世不得超生!!!”细细尖利的声音震得苏瞻耳朵一阵耳鸣。 赵璟大惊,更是犹豫。陈氏最是温顺,待兄嫂更好,竟然会拿陈家一门发毒誓。莫非她和高似真的是清白的? 高太后冷笑道:“竟然连自己地下的爹娘也不放过,企图凭这个蒙骗官家,其心可诛。陈氏你以为这样,你生的儿子就能做皇太子吗?!痴心妄想!不用天打雷劈,你身为宫妃,两度私会外男,老身这就送你去下面,看你有何脸目见你爹娘!来人——!!!” “退下!!”赵璟怒视着带着两个内侍进门的孙尚宫,陡然大喝道:“滚!滚出去!” 孙尚宫看着高太后。高太后深深吸了口气,对着孙尚宫点了点头,才挥了挥手。苏瞻犹豫了一下,行了礼也跟着孙尚宫退了出去。 赵璟的愤怒再也抑制不住:“娘娘!这里是柔仪殿!陈氏是我的妃子!六郎现在还是我的儿子!我——我才是皇帝!” 高太后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他:“皇帝!老身掌皇太后金印,莫说是你的妃子,就是先帝的妃子,我也一样管得!六郎是不是你的儿子,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六郎的暴戾任性,哪一点像赵家子孙?你是官家,是皇帝,就不要守祖宗法度了?你不过是觉得羞耻恼怒罢了,难道你还想要替她遮掩不成?” 赵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你连玉真也不放过,让她生不如死那么多年,你连儿子我也不放过,朝堂后宫都要听你的。想起那十年里,听政、奏对、朝议,众臣背向自己,只对娘娘行礼。想起就算自己亲政了这许多年,依然时常听见娘娘昔日垂帘如何如何,想起三弟的双腿,回来后娘娘看着他那冰冷的眼神。赵璟终于大喊了出来: “所以您什么都要管?!娘娘!您连爹爹的生死都管,因为爹爹要立郭氏为后,不守祖宗法度,你就毒死了他?!” 高太后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这个面容扭曲的男子,这就是她的儿子!她为他豁出过命去的大郎!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这是要置她于死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高太后死死盯着赵璟,极慢极慢地朝他走近:“你说什么?大郎,你再说一遍。” 赵璟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悲从中来,方才的愤怒烟消云散,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哀恸和无奈。父子、母子、夫妻。他为何就必须面对这么难的事!没有人能帮他! “娘娘,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你对爹爹,做的那些事!你是为了我才——”赵璟掩面而泣。可她从来没问过他愿意不愿意做太子,若为了保住太子一位就得害死爹爹,他又怎么会肯!他以仁孝治天下,却已经成了笑话。他承受不住,这样的重。 这就是她的好儿子!这就是她的儿子!高太后挺直了背,扬起了下巴。 “先帝当年说我过于固执专断,恪守礼法教条,严厉有余,亲和不足。大郎你不免怯懦柔弱,当不起大任。”高太后忽地笑了起来:“先帝倒没说错,我高氏竟然生了你这样一个怯懦无能之辈!” 赵璟蹬蹬又倒退了两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她终于说出来了!不是爹爹如此想,其实是娘娘你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先帝为了私心,为了他深爱的女人和儿子,不惜将过错推诿在我们母子俩身上。他身为人父,身为帝王,可有花过时间在大郎你这个太子身上!他所有的时间,除了政事就是那个女人!”高太后冷笑道:“我不强,我不严怎么活?我不恪守礼法规矩,你能得到两府和朝臣宗室的尊重和支持吗?我不专断,宫变时从血泊中活着走出去的会是我们母子吗?!” 赵璟打了个寒颤,这些话他听过无数遍了,他知道这都是对的,可他真的不想再听。 “我高氏不只是他的原配妻子,也不只是大郎你的娘亲。我是一国之后,一国之母,一国的皇太后!大赵在我手中十年,如何?我从没有过称帝的心思,大郎以为没有臣工上书请我称帝?是我严词痛斥,是我罢黜此人!你呢?只敢躲于妇人身后哀哀啼啼!”高太后走到长案边,看着那玉璜和先帝的两份手迹,气到极点反而平静得很。 “我今日才知道先帝竟然是中毒而亡的,我还以为是被我和两府的相公们气死的!”高太后冷笑着拿起那块玉璜,看了看,随手弃于案上,看向赵璟:“好一个绝世妖妇,我的夫君迷恋于她,行出种种不仁不义之事!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我的儿子也迷恋她,鬼迷心窍,罔顾人伦!甚至连这种长得像那妖妇的村野民女也不放过!” 赵璟狼狈不堪地看向地上缓缓抬起头来的陈素,血涌了一头一脸,耳朵嗡嗡地响。娘娘竟然当着陈氏的面说出他那最见不得人的事。她从来都不管他的脸面,他这个儿子,这个一国之君的颜面,她何曾在乎过?她总是轻而易举地打败他打倒他踩在他的胸口,蔑视着他,将他的心撕得粉碎。 “别说了——别——!”赵璟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嗫嗫嚅嚅。 “陛下宁可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女也不信生他养他的亲娘?我不妨告诉你,那妖妇郭氏的奸生女,早就死了!哪里又从天上掉下一个女儿!既然敢来兴风作浪,好,宣她来,老身要看看是哪里的孤魂野鬼爬出来作祟!” 赵璟泪眼望向母亲。谁是谁非?谁对谁错?他辨不分明。他身为帝王,却活得卑微之极。 陈素麻木地低下头,慢慢地收了泪。难怪当年自己在开封府为哥哥哭诉求情后,竟然会无故被召入宫中见驾。难怪官家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总在看着另一个人。难怪官家时而对自己视若珍宝,时而弃如敝履。难怪娘娘一直以来都厌弃她和六郎兄妹。难怪宫中的旧人都那样看着自己。难怪自己和六郎兄妹那些年受人欺凌却从没人护着她们。听到这番话的她,纵使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恐怕也难有生路。只盼着六郎和哥哥能安然无恙。就算六郎和阿予做个庶民,能活着就好。 若是当年,她跟着那个夜闯禁中的男子离开这个地方,会是怎样?可她那时已经怀了六郎,她不能走,她不能连累哥哥。她甚至从来不知道有个男子会那样对自己。 她只记得他是邻家高老伯收的义子,她戴着帷帽出门买东西时,似乎总会遇到那个高大沉默的少年,她还在犹豫要不要道个万福,他就不见了。有时她家厨房外会多几捆劈得整整齐齐的柴,有时会多几袋炭,她总以为是哥哥备好的,甚至都不会多问哥哥一句。 他后来说是为了她才做了带御器械,他的确是因为探望她才被那人发觉的,才不得已杀死了那人。她不忍心,作证帮了他。今日因为他出了这样的祸事,她陈素恨不来。 外面忽地嘈杂起来。殿门外响起孙安春有些发抖的声音:“陛下!陛下!吴王殿下来报,瑶华宫走水,那位——那位不幸遇难!” 赵棣在外大哭起来:“爹爹!爹爹!五郎没用!火太大,没能救出姑母来!”虽然很快就灭了火,可是人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怎么救! 赵璟闭上眼,极力压制了一下,看向皱起眉头的高太后:“娘娘,你未雨绸缪,你胜券在握,你神通广大!只是你何必?何必这么狠?!怪不得阿毓这许多年一直东躲西藏!她在我眼前,我都护不住她!” 高太后冷笑两声,竟然以为她烧死了那妖女?正待骂醒他,听见外头赵棣大喊:“六弟!你要干什么!你不能进去!来人!来人!燕王闯宫——啊!” “混账!你胡说什么?闯你娘的头!”苍老的斥骂声伴着一声脆响,一片惊叫。 “定王殿下!您老别动手!”苏瞻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栩暴怒的声音响起:“我娘呢!娘——!!!” 陈素猛然抬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命从地上爬了起来往外奔去:“六郎!不要!六郎!”这个关头,六郎一不小心,就会被诬陷成逼宫! “我们母子俩的事,稍晚再说不迟。当务之急,是你的好儿子,你舍不得的好儿子,是要来逼宫了吗!!来人——护驾!”高太后撇下官家,大步走到柔仪殿门前。 赵璟挥手让护住自己的四位带御器械退下,慢慢地走到长案前坐下,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高太后镇定自若地站在台阶上,看着苏瞻扶着的老定王正在吹胡子瞪眼睛,一边是赵栩揽着陈素的肩头一身杀气,另一边孙安春搀着正捧着嘴哼唧的赵棣。闯宫逼宫的罪名安不上,不要紧,混淆皇家血脉一样罪该万死!她看向外围躬身行礼的刘继恩和枢密院的朱使相,沉声喝道:“来人!皇城司听令,拿下赵栩!拿下陈德妃。” 赵栩眉头一扬,就要发作,却被母亲死死抱住:“六郎!你舅母还在慈宁殿!”皇城司的人一拥而上,将他们围了起来。 定王手一挥,正要发话。高太后点头道:“皇叔稍安勿躁,请进柔仪殿说话。事关皇家血脉,老身绝不敢徇私。苏相公,还请扶着定王进来。” 定王转过身,慢腾腾地说道:“谁也不许动手,听见吗?”他看向刘继恩:“谁敢动燕王一根汗毛,我就送他见阎王去。”他朝赵栩点了点头,才转身叹了口气:“侄媳妇,你这精神怎就这么好呢。” 高太后扶住老态龙钟的他:“皇叔,老身精神再好,也不如您呐。” 柔仪殿的大门又一次关上。 *** 阮玉郎掀开车帘,看向远处浓烟滚滚火光映天的瑶华宫,叹了口气:“我还是小看了赵栩呢,半路竟然会杀出大理寺的人,倒出乎我的意料。永嘉郡夫人和自己父亲的关系竟差到这个地步了?” “郎君已大获全胜,何须在意这小小的大理寺?”小五不以为然。 阮玉郎笑道:“说的也是,看到赵璟那副丑态,此行已经值了。还要多谢高似和苏瞻呢。先让他们自己玩,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郎君,小七小九还没回来,您看?” 阮玉郎皱起眉头:“先去城西,明日派人去大名府,让大郎留在那里先别回来。” “是。” 牛车缓缓停在城西的一处街巷中。阮玉郎一身玄色道袍,披散着长发,悄声无息地跃下牛车。小五紧随在后。民宅的两扇大门迅速开了又关,牛车转了个弯,没入暗黑之中。 “玉郎去哪里了!好些天找不着你。你回来了就好!爹爹正担心呢。”蔡涛笑着上前,想要携住阮玉郎的手,看到阮玉郎似笑非笑的面容,又缩回了手。 *** 赵棣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被皇城司的亲从官们围住的陈德妃和赵栩。官家还未定夺,并没有人敢真的动手。不知道那对母子在低声说着什么,赵棣心里七上八下。原本事态已经对他极为有利,偏偏瑶华宫意外走水,那位不幸身亡,太后娘娘又突然在这里掌控了大局,若是娘娘知道自己私下引见了郭太妃的女儿给官家,不知道又会生出什么变故。更不知道赵栩这家伙会不会发什么疯。想到突然和赵栩一起出现的定王,还有瑶华宫起火后神速赶到的大理寺上下人等,赵棣的心更不安起来。 赵栩紧握着陈素的手:“没事的,娘,别怕!”今夜的种种,他已了然于胸。阮玉郎那半卷青神王氏所藏的卷宗,才是他的杀招。他洞悉人心,利用赵棣夺嫡之心,利用先帝之死,利用飞凤玉璜,利用郭氏外貌,一举击破官家心防,不仅离间了太后和爹爹,更离间爹爹和自己。他自己再假死远遁,等着宫中大乱,好坐收渔翁之利。 赵栩不由得沉思起来。阮玉郎为何会对他的部署尽在掌握?如果不是他在京中还留有后手,这样突然深夜赶回,听了孙尚宫说要赐死娘亲,他无论如何都会冲进去救娘。那么一个逼宫的罪名,就怎么也逃不了。他实在不想怀疑那个人,可是那张乌金网,他没有告诉那个人,却是唯一有收获的。 半个时辰过去了,柔仪殿依旧大门紧闭。 “臣大理寺少卿张子厚,有瑶华宫火灾命案相关要事,需面见陛下禀报!” 张子厚身穿从五品大理寺少卿官服,穿过皇城司众人,走到赵栩面前时,停下脚行礼道:“季甫参见殿下,殿下可安好?” 赵栩心底里松了一口气,看来章叔宝去百家巷找张子厚十分及时。他俊面上无喜无忧,点了点头,看张子厚的神色,应该有所获。那么眼下就剩下娘娘所抓住的“皇家血脉”一事了。 张子厚精神抖擞地走到台阶下候命,对着廊下的赵棣也行了一礼:“吴王殿下万安。请恕臣方才只顾着查案,有失礼数了。” 赵棣心一抖,回了半礼,喃喃道:“张理少,蕊珠甚是挂念您,您为何不来府中探望她?”有你张子厚这么做爹爹的吗?女儿小产,竟只送了些药物和一个女使来! 张子厚看着他,眸色越发深了:“蕊珠急功近利行事鲁莽,时常得不偿失,害人害己。我若见了她,恐怕忍不住要责骂她,还不如不去。” 他几句话堵得赵棣差点吐血。什么叫得不偿失?得到他这个皇子做夫君,害得做父亲的失去当宰相的机会?张子厚你也太目光短浅了! 孙安春躬身道:“张理少,请。” 柔仪殿里,苏瞻静立不语。针锋相对的高太后和定王都停歇了下来。太后抓住苏瞻之词和浮玉殿凶案一事,要定陈素不贞之实。定王却坚持没有真凭实据绝对不可冤屈宫妃和皇子皇女。陈家一门忠勇,若如此草率判定,必然寒了天下将士的心。官家眉头紧皱,心中那根刺几乎不能碰,可每每想决断陈氏有罪,她方才那撕心裂肺的毒誓和看着自己悲愤欲绝的眼神,还有定王所言也十分有理,又让他犹豫不决。 听到孙安春的禀报,定王终于松了一口气,能拖到他来就好。接下来,就看张子厚的了。 四个人看向大步进入殿内的张子厚。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夜里的静华寺方寸院里,虫鸣声不绝。 “娘子,今夜大殿上正在给昭华县君做招魂*事,还请留在房内不要出门,免得冲撞了县君魂魄。”宫女进来柔声告诉四娘。 四娘摸了摸胸口的长发,站了起来:“招魂的法事?” 另一个宫女端了水进来:“寺里的主持说了,县君冤魂不散,做了法事,定能回归肉身所在的地方,若有什么冤屈,住持大师好像有法子能让她说出来。” 四娘挽起袖子,露出玉臂叹了口气:“静华寺竟然也行这等神鬼之事。”她可不信。 宫女点了点头:“崇王殿下和越国公主都去昭华县君娘亲的住处等着了。您早点安歇,有事唤我们。” 四娘看了看室内,只有一张铺好了被褥的床,脚踏上却都没有被褥。她皱了皱眉头:“你们没人留在这里服侍值夜吗?” 两个宫女眉眼间都露出一丝诧异,福了一福,摇头道:“公主不曾特意交待。此地有内侍和上夜宫女在院子里轮值呢。我们就睡在您东面的寮房。” 四娘脸一红,知道对方心里大概会抱怨自己轻狂傲慢不知分寸,默然点了点头,眼睁睁看着她们在窗下长案上留了烛火,点了安息香,退了出去。屋内寂然无声。不知为何她背上有些发寒,疾步走到门口,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是有内侍往返的脚步声,隔着门缝,也能见到外头的灯笼光。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案前,看着烛光盈盈,想了想,还是没有吹灭蜡烛,又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寺里的被褥沉重,是她熟悉的那股潮湿的感觉,怎么晾晒也没用,总觉得发霉了,□□在外的肌肤触碰到床单,就有黏糊糊的湿意,令她有些恶心。她刚被流放到这里来时,天还很冷,每天都让女使和婆子捧着熏香炉熏,可是睡前熏得有少些香味,睡到半夜还是会觉得有冰山压在身上。后来香很快就用完了,府里也不再送来,再后来她慢慢也就麻木了。 宫女们点的大概是宫里的安息香,闻着十分舒服。她竟有种已不在静华寺的错觉。半冷不热地躺了一会,四娘心里头还是不安,又不愿多想,似梦非梦地合着眼,有些恍恍惚惚的。 外头隐隐传来史氏伤心欲绝的哭喊:“阿昕——归来!——阿昕归来——阿昕归来啊——!”闻者心碎,一众女眷的哭泣声也随风飘来。 真是可怜。四娘睁开眼,烛火也暗了下去。她叹了口气,眼角也有些湿润。虽然苏昕从来看不上她,也总好过九娘那样完全不在意她,总是一副不和她计较的神情,清高孤傲明明刻在骨子里,还要假装姐妹情深。听宫女们说苏昕是被掐死的,真是可怕。她给程之才的五石散怕是给多了,看起来很瘦弱的程之才竟然掐得死苏昕?四娘忍不住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打了个寒颤,要是换成九娘出事,林姨娘大概要哭死了,还有赵栩和陈太初又会怎样? 苏昕,你要是阴魂不散,你就去找九娘啊。谁让你是替她死的?四娘翻了个身,将被子拉上了一些。她只是要坏了九娘的闺誉,让她嫁不成陈太初而已,可没想过害死谁。 她就是想知道,九娘没了清白,被送去女真四太子身边后,还能不能挂着那张伪君子的脸,她会不会哭?会不会求死?还是会说一堆正气凛然的话让四太子羞愧欲死?想着就让她痛快! 四娘在床上翻来覆去,长长舒出口气。她没有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就是为自己出气为自己打算而已。如今可惜的是程家和苏家彻底翻脸,她恐怕不能嫁给程之才拿捏他一辈子了。想到程之才万一死在陈太初手中,陈太初最少也是流放之罪。四娘不禁睁开眼,又翻了个身,看向那窗下的烛火,说不出的怅然若失,心痛得还是那么厉害。 她伸手抹去面上的泪水,她再也不会为陈太初哭了。她若哭着抱了程之才的灵牌嫁去程家也许更好,似乎这样也对得起陈太初,还能博得贤名,更不用说程之才名下那一大笔钱财,将来找一个好掌控的过继子就是。 窗下的烛火忽地摇了几摇。四娘悚然一惊,缩了缩,仔细听,院子里方才的值夜人走动的脚步声也没了,屋里静得可怕。 窗子忽地缓缓开了半扇,烛火又摇了摇,灭了。四娘头皮一阵发麻。会是苏昕的魂魄吗?不不不,神鬼之说,报应之说,舅舅说过都是愚弄蠢人的把戏。可她身不由己,还是看向那窗口,立刻呻-吟了一声,闭上了眼,蒙上了被子。 一个长发垂落的背影,月光下似乎背对着她浮着,像挂在窗子上,又像是飘荡着,那衣裳是苏昕今日去后山时穿的窄袖水清右衽短褙子,她不会记错的。 四周依旧寂静无声,四娘咬着牙躲在被中想喊人,却牙齿格格发抖,怎么也出不了声。她不怕!她没想过害苏昕!她该去找九娘! 窗口传来一声叹息,很嘶哑。 “真疼。” 她真的是被掐死的。四娘胡思乱想着,终于喊了一声:“苏昕!不关我的事!” “是你。”声音听起来很难受。 “不是我!是程之才,是程之才!” “他说是你。” “不是!不是!他胡说!”四娘听见牙关打颤的声音。 门也怦地被什么重物撞开了。四娘尖叫起来:“来人——来人——来人啊!” “我没胡说!”一个男声很模糊,却离床越来越近:“你让我去的,陈太初却杀了我,真疼——” 四娘吓得紧紧贴住墙,偷偷瞄一眼,更是魂飞魄散。那人瘦瘦小小,身穿中衣,胸口插着一柄长剑,还在滴血,分明是程之才的模样。他垂头站着:“是你叫我去的。” “我没有要你杀她!你胡说!”四娘终于承受不住,哭着尖叫起来:“你自己找错了人!你怎么竟敢杀人的!”她紧紧抓住被角,挡在胸口:“快来人!快来人!” “找错了?”门口响起九娘冰冷的声音:“你原本让程之才来找我的是不是?” 四娘大惊失色,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不!她不怕的,她没有要杀人,更没有要害苏昕的念头。她明明不害怕的! 窗口飘着的惜兰轻轻跳到地上,扮成程之才的小黄门也退了开来。九娘一步步走进房中,点亮了烛火。烛光里,她面无表情。 九娘不做声,走到四娘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摇了摇头。 四娘流着泪,咬牙瞪着她,到了这一步她也不怕,人不是她杀的,她有什么好怕的。 “为什么?”九娘皱了皱眉头。 四娘狠狠攥着被角:“什么为什么!我又没有要他杀人!” “为了陈太初?”九娘问:“你想要程之才毁我清白,好把我嫁去程家?” 四娘摇头,不忿和怒气代替了恐惧惊吓。她有什么可怕的! “那是你自己乱说的!我只是让他折几枝桃花,顺便找你说一声让你早点回来!”四娘看着自己抖个不停的手:“就是这样!你自己去问程之才好了!你深更半夜装神弄鬼地吓唬我,你还有理了?回去我倒要请婆婆主持公道。” “敢做不敢认了?你不是恨我入骨吗?”九娘淡淡地问。 “我是讨厌你!不行吗?你孟妧总是对的,什么都是你应得的,什么都有人想着你,凭什么?就因为你会说话会假装贤德?因为你多读几本书?因为你会讨婆婆讨先生们的欢心?所以就连纸笔也要比我多领一些?明明不公平,人人却说我是小心眼?明明你也有见不得人的私心,却哄得陈太初和赵栩神魂颠倒,还假装冰清玉洁,还骗我们说什么你一个都不会嫁?你除了长得好看,又有什么配得上所得到的一切?”四娘讥刺道:“怎么,人人都得喜欢你捧着你?还不允许我讨厌你?” “你自然可以讨厌我。”九娘依旧淡淡的:“你自然可以害我。可你不该害了阿昕。你大概忘了,以前在家庙里,我警告过你的。” 她怎么可能忘记!她白白吃了耳光,还被禁足,还不能再去女学。她们早就是仇人!就算是现在,就算程之才在,她又没说谎!她可不会傻得让程之才知道她的打算,舅舅的人也绝对不会出卖她。九娘又能拿她怎么样! “警告我?”四娘笑得花枝乱颤:“九娘!你才是真正的乱家之女!从捶丸赛你应了我们的请求,说是替六娘出头,实际上不过为了炫耀你偷偷摸摸学到的捶丸技。金明池你多管闲事伸手救四公主,却没捞到宫里半点赏赐!你就连在家里看账本也要彰显自己多能干,给我没脸,怎么不说水至清则无鱼的大道理呢?还有,你装作帮我,告诉婆婆中元节那事,最后呢?你横刀夺爱,却害得我嫁给程之才?对啊,你还三番五次惹来刺客,害死苏家那么多人!明明乱家之女是你孟妧!你还倒打一耙?”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同为孟家的女儿,明明自己不比她差,却过得这么苦。 九娘点了点头:“心中有善,万物皆善。心中有恶,万物皆恶。这才是真正的你。” 四娘叹了口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呢,不像六娘是要母仪天下的,也不像七娘有个凶悍有钱的亲娘,她们自然无所谓,从小到大就被你那点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我可也不欠你什么,我出痘,木樨院就只有你出过痘,你又是妹妹,自然应该来照顾姐姐。什么善啊恶的,我可不管。” 九娘忽然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谋算很厉害?是不是觉得就算程之才在,也不能指证你的恶毒心思?是不是觉得我顾着六姐的名声,顾着孟家的名声,也不能拿你如何?” 四娘看着她冷笑不语:“你可不要冤枉我,我虽然讨厌你,却没怎么你。” 九娘叹了口气:“孟娴,你害我真不要紧。程之才要是害到我,也总会死在我手里。可是我说过,有些人你们不能碰。阿昕,你不该碰,你不该害了她。你说的对,我是在装,你从来没见过真正的九娘是什么样子吧?惜兰,守住门口。” 惜兰应了一声:“娘子要是想打她得快些,崇王殿下和越国公主过来了。” 四娘一愣:“救命!打人了!打人了——!”却已经被九娘拖到了床边,她一边挣扎一边喊:“你想干什么!你还想打我?!啊——!”惊骇欲绝的四娘拼命扯着脖子里紧紧缠绕的披帛,吓得魂不附体。 九娘右腿压住四娘,身上的披帛飞速在她颈上紧紧绕了两圈,双手各拉一端,用力收紧,任由她指甲拼命挠在自己的手上臂上。她眼中冰冷,心中热血上涌。你给阿昕偿命来!孟娴,你给阿昕偿命来!想着阿昕的模样,九娘手中越来越用力,她什么都可以不管,什么都可以不顾,她眼前只有年幼的阿昕睁着大眼睛温柔地楼着她的脖子:“大伯娘,你别伤心了,你哭一哭吧。她们都说我长得和阿昉哥哥一样,你就当阿昕是你的女儿吧?” 阿昕,你别怕,大伯娘这就给你报仇。 “你畏罪自尽,我来不及救你!真是可惜。”九娘木然看着拼命挣扎的四娘,能拉开一石半弓的两条手臂相隔越来越远。“现在你可认清楚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四娘惊惧到了极点,九娘疯了,她真敢杀人!她真的要杀死自己!怎么可能!她拼命抓向九娘的脸,够不着,又拼命挠她的手臂,可是呼吸越来越难,已经忍不住吐出舌头。她怎么在行凶杀人时还这么平静?她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看着回禀了前后事的惜兰脸色有些古怪,赵瑜赶紧喝退她。 冲进房的赵瑜和耶律奥野齐齐吓了一跳。 “九娘住手!奥野,快去拦住她!”赵瑜大喝道,从九娘背部绷紧的样子,她是真的要杀了孟四!疯了,简直疯了! 耶律奥野一掌击在九娘腕上,将她推开:“杀不得!” 四娘拼命想扯松披帛,却怎么也扯不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耶律奥野伸手替她解开,叹了口气。若惜兰所言属实,孟九这么做倒也情有可原,换作她,恐怕也会动手。 四娘捂着喉咙蜷缩在被中呛咳着,只看了一眼九娘,就不敢再看。孟妧终于露出本性了,什么善与恶?!她就是个疯子! 九娘神情漠然,对着赵瑜和耶律奥野一福:“我四姐因程之才害死苏昕,内疚不已,意图自尽。九娘一时慌张,乱了手脚,万幸有两位殿下及时赶到施加援手。” 她转向四娘,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四姐千万不要想不开,那些该死之人一个都逃不掉的。迟一点早一点不打紧。你放心好了。” 赵瑜和耶律奥野面面相觑,还没回过神。九娘已大步往外走去。惜兰赶紧跟上,手里捏了把汗,这件事总要禀报给殿下知道的。不知道殿下会不会被吓到。反正她觉得挺好! 四娘哑着嗓子,越想越怕:“不,我没有——是她!是她要杀我!” 耶律奥野拍了拍她:“你弄错了,是我和九娘一起救了你,你怕是吓坏了吧?都开始胡思乱想了。不要紧,好好睡一夜,明日就不难受了。我让人过来陪着你。”她还真不能让孟四死在她院子里,没法对赵栩交待,弄不好就牵涉到两国邦交。 四娘被耶律奥野按在床上,喘着粗气,一颗心还吊在半空里。看到先前的一个宫女抱着被褥进来,才稍稍安下心来。 耶律奥野推着赵瑜的轮椅,两人默默无语。 “那孩子怕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计,还有这样的胆量。唉,不愧是六郎看上的女子啊。”赵瑜忽然感叹道。 一行人走到方寸院门口,禁军们将赵瑜抬了起来放到软兜里背好。赵瑜面上忽然露出吃惊的神情来。耶律奥野一回头,也是一怔。 “九娘?!你这是——” 一身紫色骑装的九娘,英姿飒爽地带着换了短衫长裤的惜兰跨出门槛,门外黑暗中火把陡然更亮了起来,十多个黑衣男子在台阶下躬身道:“小人乃燕王殿下属下,专事护卫娘子,任凭娘子调遣。”另有七八个孟家的部曲也兵器齐备,齐声道:“小的们接了大娘对牌,奉令护送九娘子回京。” 方寸院里不远处,传来专程报信的孟府管家的声音:“九娘子!九娘子!稍等老奴!” “九娘子,大娘请你千万小心,会看好四娘子的。家里人等你和老夫人平安归来!”老管家从怀里递给她几个荷包:“这是三娘和六娘子给你的,说让你尽管用。” 九娘点了点头,接过荷包交给惜兰,伸手按了按怀里那份前世爹爹所写的文书,深深吸了口气,对赵瑜他们道:“两位殿下,事关燕王殿下,事关官家,事关大赵江山,九娘需即刻入宫面圣禀报一件大事。两位殿下,九娘先告辞了!” 赵瑜皱起眉头:“等一等,九娘,我陪你去。你没有腰牌,入不了宫。宫里早就落锁了,没有宣召,你进不去。奥野,这边六郎也留了许多人手,还请你照顾一下孟家女眷了。明日回京后我再好好谢谢你。” 耶律奥野痛快地点了点头。 几十支火把又蜿蜒而下。赵瑜掀开马车车帘,前方的少女坚决不肯上她的马车,要自己骑马,秀气的背脊挺得很直,双腿随着马的步伐规律地蹬着,方才那绷紧的背,拉开的双臂,结实有力。她是在杀人呐。可她的神情,却好像在做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赵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 柔仪殿内,张子厚躬身道“陛下,臣要禀报三件事:第一件,吴王殿下带入宫中的女子,实乃谋逆要犯阮玉郎假扮。第二件,他所持的玉璜信物,乃今日申时前才从静华寺的昭华县君身上所抢得。第三件,瑶华宫走水,烧死的乃是一具死于两个时辰前的女尸。虽不知此人究竟有何阴谋,但见陛下此刻安然无恙,微臣就放心了。” 张子厚转向面色苍白的苏瞻,沉声道:“苏相公节哀顺变,令侄女在静华寺不幸遇害。燕王殿下回来就是为了此事。陛下,阮玉郎和信物一事,燕王殿下所知更为详尽,可请燕王殿下答疑!” 殿内四人面色大变。苏瞻大惊失色:“你说谁不幸遇害?什么信物?是说我家的苏昕?!” 张子厚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赵璟呆了片刻,几乎回不过神来:“张卿你说阿毓——她是个男子?!” 张子厚取出一张画像呈上:“这张画乃阮玉郎在玉郎班做戏子时的女装扮相,此人忽男忽女,极难分辨,吴王殿下被其蒙骗情有可原。” 赵璟看着画像上那秋水盈盈的美目,依然难以相信,他拿起案上的玉璜:“你说这个是今日才从苏家的昭化县君身上抢来的?这个大赵历代皇后的信物,为何会在苏家?”他看向苏瞻。 苏瞻两次进殿都在谈高似和陈德妃的旧事,根本没看见此物,现在见到官家手中的玉璜,联系张子厚所言,不由得哽咽起来,一掀公服跪倒在地:“陛下!此物不知为何,乃臣的先岳父青神王方所有,后留给亡妻九娘。亡妻去世前留给了犬子大郎。犬子他和昭华自幼兄妹情深——!”他想起苏昕,想起九娘,心痛难忍,实在说不下去。 赵璟一呆:“看来青神王氏的确收养了阿毓,玉璜在王方手里不假,可——为何会在荣国夫人手中?难道真正的阿毓是——?” 苏瞻却不知道先前官家认妹的事,心中迅速地整理着当下所有的线索和阮玉郎一案相关的事宜。 高太后却立刻打断了官家要问的话:“子厚,大理寺已经验过尸体了么?如何知道不是那妖人的?” 张子厚点了点头:“禀陛下,禀娘娘。人若是活着被烧死,不免呼吸挣扎,口鼻内应有大量烟灰。该女尸虽已面目全非,但口鼻无烟灰,显然是死后才被置于火场。纵然被火烧坏了面目和身体发肤,可尸体脚底还能察看到紫红色尸斑,显然已经死亡了两个时辰以上,故而可判定瑶华宫女尸绝非见驾之人。另有两位小黄门作供入门之时隐约见到西窗有黑影闪动。因瑶华宫和外街仅一墙之隔,臣以为此乃阮玉郎诈死之计。但却不知道他为何诈死。” 他停了一停:“若是大火多烧一会儿,恐怕皮焦骨裂,就验不出这些破绽了。” 高太后冷笑道:“官家可听好了?子厚不知道他为何诈死,官家你可知道?他这样一把火,不仅假冒的身份死无对证,还让人以为是老身容不下先帝的遗珠骨血,痛下杀手呢。” 定王叹了口气,看了这对母子一眼:“陛下,还是宣六郎进来问个清楚吧。阮玉郎处心积虑要毁我大赵江山,有些事情,官家尚不知道,也该知道个明白了。正好张子厚素有奇才,在大理寺这一年多也洗清不少冤案,这皇室血脉一事非同小可,既然是阮玉郎所说,恐怕是为了离间官家和六郎父子之情,总不能就此冤屈了德妃母子三人。但既然苏瞻也有证言,官家和娘娘必然也不能安心。这种事原本就该有宗正寺、大理寺和礼部共同裁定,趁此机会,不如听听子厚有何方法,再做定夺。” 赵璟心中乱成一团,诸多疑问,喷薄欲出,可他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赵栩在柔仪殿院内,昂首看向星空,想起不知生死的高似。娘说和他没有什么,自然就没有什么。可是高似,田庄被刺杀时拼死救护阿予,对自己毫不设防,差点死于自己剑下。他对娘,很好。若是阿妧嫁给了旁人,生下了子女,他会不会也这样待他们?骤然而至的心痛,刺得赵栩眉头一颤。他不可能不争不斗,他无路可退。只要一息尚存,他就不会跪着求苟活。血脉?那就用血来证吧!赵栩眼睛忽地一亮。 “宣燕王进殿——!”孙安春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夜空中随风吹散,院子里皇城司、大理寺、殿前司的众人都看向了燕王赵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过隔了一日,官家见赵栩身上似乎受了好几处伤,却依然器宇轩昂身姿如松,他和陈氏不同,举手投足自带着天潢贵胄之气。怎么看,也该是自己的儿子,想传御医院的医官给他包扎一下,却终究没有开口。 “微臣参见爹爹!参见娘娘!”赵栩稳步上前,行了礼,又向定王问了安,才转向苏瞻躬身作揖:“苏昕遇害,全怪我思虑不周护卫不全。还请苏相允六郎上门请罪。追缉凶手,还请交给六郎。” 苏瞻长叹一声,扶了他起来。 赵栩把静华寺遇到烧山、苏昕遇害、崇王遇刺一一禀告后,朗声道:“阮玉郎处心积虑,意图破坏大赵和契丹的盟约,用玉璜冒充郭真人和先帝之女,再假死遁走,为的是挑拨离间爹爹和娘娘两宫关系,离间爹爹和臣的父子关系。他所持有的文书,并非原物,还请爹爹和娘娘明鉴,切勿中计。臣有证物呈上!” 官家看着赵栩呈上的又一份废后制书,一样的玉玺印章,一样的字迹御押,一样的语气,可这样的制书,绝不可能有两份一模一样的出现。这个能作伪,那么所谓的先帝绝笔指证娘娘下毒自然也极有可能是假的。他合上眼,有些晕眩,他被骗了吗?娘娘所言不错,他不仅懦弱,还愚蠢!他为何从未怀疑过真伪?是因为那张脸那双眼,还是因为他自己心底根本就不信娘娘...... 赵栩眸色深沉:“阮玉郎和郭真人——!” “六郎!”高太后霍然站起身:“够了,官家知道此人包藏祸心,伪造先帝手书,就够了!”她转向官家道:“天佑大赵!此人连环毒计得以功亏一篑。官家你心里明白过来就好,倒是陈氏和高似一事,绝非此人信口开河。浮玉殿案也好,高似亲口所言也好,人证齐全!陈氏身为宫妃,罪不可恕!” 官家深深吸了口气,看向太后,面容不禁有些扭曲。 赵栩朗声道:“陛下!娘娘所顾虑的皇家血脉一事,虽然只是捕风捉影,听的都是传言。可若不弄个清楚明白,臣生母的清白岂容玷污!臣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请教张理少,大理寺所断奇案无数,六郎听说古人能滴血入骨用以判定认亲,我大赵可有类似的案例?” 官家看他神色自若,纷繁杂乱的心绪也稍微平静了少许,看向张子厚:“张卿?” 张子厚虽然心中有疑虑,却立刻领会了赵栩的用意,便朝官家躬身道:“《南史》有过记载,梁武帝萧衍之子萧综有滴骨认亲之事。各州历来的认亲案,也都采用滴骨法判定。以活人血滴上死人白骨,若能融入骨中,就是亲生骨肉。但未曾听说过活人取骨。” 高太后冷笑道:“张卿这说了等于没说啊。” 张子厚不急不躁:“陛下,三年前江西提点刑狱夏惠父有用合血法断案,父子各滴中指血入一碗清水中,相溶者即为骨肉。大理寺试行此法,甚准。正准备提请两府,建议可推行至各州刑狱。依臣所见,不妨用合血法一试。相关案卷,臣明日可让人送给陛下过目。” 官家眼睛一亮:“准。” 苏瞻微微蹙眉,今夜情势极其诡异多变,高似和陈德妃之往事,牵涉立储大事。他身不由己,作了不利于德妃母子三人的证言,很对不起他们。倘若早知道是阮玉郎其中捣鬼,他势必不会这么说。想道这些,他虽然对张子厚的话存疑,却不愿再多说什么。 被皇城司急召到柔仪殿的方绍朴听完张子厚的交待,一头冷汗,娘啊,这可是宫闱秘事,动辄就要掉脑袋的,自己这实在运气不好,为何偏偏轮到他值夜。 看着案上一碗清水,面前官家和燕王伸出的两根中指,方绍朴恭恭敬敬地取出银针,往燕王的中指上扎了下去,再换了一根银针,往官家的中指上扎下去。 高太后、定王、张子厚,苏瞻,四个人围在一旁,屏气凝神。 众人只见两滴血先后入水,最终溶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哪滴血是谁的。 张子厚看向松了一口气的官家:“若是陛下还不放心,还可请娘娘或吴王殿下一试。” 官家摇头:“无需,快,方绍朴,速速替燕王包扎身上的伤口。”对赵栩,他心中涌上无边歉意,想起陈素的毒誓,不由得追悔莫及。 定王长长叹了口气:“血脉一事,到此为止吧。陛下,先让医官跟着六郎到偏殿去包扎吧。还有,苏相最好先回垂拱殿和各位相公打个招呼,宫内并无大事。娘娘,那陈汉臣家的娘子和梁老夫人可以从慈宁殿回家了?” 高太后沉声道:“既来之则安之,不急,您这是有话要说?” 官家皱起眉头,又感念太后都是为了自己的安危,心中疑云更浓。 看着赵栩他们一一退出柔仪殿,定王站起身,对着官家行了大礼。高太后和官家都是一惊。 “陛下,老臣也没有几天好活了,有些事,虽是见不得人的丑事,如今却不能不告知陛下了。那阮玉郎的真实身份想来娘娘也猜到一些——”定王颤巍巍地站起身。 高太后头皮一炸,霍然起身:“皇叔!说不得!” *** 按官家的吩咐,孙安春请陈德妃到福宁殿后殿歇息,再带着赵栩张子厚和方绍朴到偏殿里包扎伤口。 方绍朴给赵栩迅速处理了几处外伤,看看赵栩的眼色,拎着药箱告退,去找宫女要茶喝,一出门,才觉得心慌得不行,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搭了搭脉,活的!立刻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无量天尊观世音菩萨。 张子厚和赵栩相视一笑。 “殿下如何想到用合血法认亲的?”张子厚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夏蕙父断的那案子,十分稀奇,不记得也难。”赵栩看向他:“倒是季甫,大理寺何时用过此法断案?” 张子厚笑道:“季甫原话是说大理寺试行此法,可没有说何时试行。夏蕙父的案卷是现成的,补一个大理寺试行的文书即可。可是殿下您又怎能认定合血法的确可行?”他其实对合血法是否可行心里没底,提心吊胆,只有信赵栩那一条路。 赵栩道:“君不见,只有血流成河一说?若是人的血只有骨肉亲人才能相溶,那战场上的血,岂不是一团团滚来滚去?其实即便是季甫你的血,苏相的血,也必定一样能和我的血相溶。”阿妧当年撞掉一颗牙,两个人的血早就混在一起,哪里分得清那颗小牙上究竟是他的血,还是她的血。 张子厚一怔,这个他可万万没想到,立刻出了一身冷汗。原来赵栩根本也没试过合血法!万一太后要求他人也滴一滴血试试? 赵栩淡然看着他,笑了笑。人心,固然难揣测,却不难引导。 *** 柔仪殿里的定王摇头道:“娘娘,有些事遮掩了这许多年,再丑陋再难堪,若不掀开来,徒惹陛下猜忌不解,被阮玉郎这样的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今日若不是张子厚和六郎,娘娘可想过后果?还有些事,娘娘只知道一鳞半爪,还是一起听老臣说说吧。” 高太后颓然地坐了下去,想起方才母子对峙,自己那种毕生心血尽付东流的痛楚,不禁闭上了双眼。 官家双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看向定王。 “陛下,娘娘,阮玉郎并不姓阮,姓赵。他其实是元禧太子之子赵珏,当年被封为寿春郡王。元禧太子死后被曹皇后养在坤宁殿,《图录》记载他是因病夭折。”定王看着官家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高太后忽地打了个寒颤。当年她亲眼看着那孩子从树下摔下来,她心知肚明是姨母安排医官害他一条腿从此短了几分,所以她才相信几年前火里烧死的一定就是他。 官家死死瞪着定王,牙关紧咬。 “赵珏不姓阮,但他的生母姓阮。这位阮氏是元禧太子的宠妾。在元禧太子死后被人告发。说是因她一贯跋扈,虐杀仆从,才导致仆从下毒误害了元禧太子。武宗皇帝大怒。先帝当时还是魏王,奉命和大理寺一同调查此案。调查了一个半月后,确认告发无误。阮氏因此被赐死。东宫上下被牵连的人命不下百条。”定王浑浊的双目似乎在回忆当年的往事,语气悲凉。 “他认定我爹爹是他的杀母仇人?才这般处心积虑谋逆?”官家微弱的声音响起,他其实不想再知道得更多了,就到这里为止吧。 定王想了想,说道:“先帝登基后,忽然有一天不经礼部采选,不经入内内侍省和尚书省,带了一位出身平平的郭氏入宫,直接下旨封为美人。自然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官家一愣:“这!这如何使得?”身为帝王,一言一行,均受约束。他当年纳陈素入宫,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耗时三个月。 定王似乎出了神,半晌才苦笑道:“这位郭美人,自然就是后来的郭贤妃,郭太妃,郭真人。官家年少时也见过她的风采,其实尚不及她入宫时的一半——唉。但凡见过她的人,都觉得世间竟有这样的女子,当然应该归我大赵皇帝所有。封为四品美人,实在太委屈了她。娘娘,这话似乎还是出自您口吧?” 高太后看了眼官家,口中发苦,心中更疼,勉强点了点头:“不错,当年一收到消息,我就去劝谏先帝,自然也要见一见美人。”她停了停:“先帝驾崩后,她确实憔悴了许多,比不得入宫时那般惊心动魄了。” 女人看女人,少有心悦诚服的,可是她见到郭氏后,的确对定王说了那样的话,并非为了彰显皇后的气度,而是出自真心。郭氏全然不是她想象中那般妖媚惑主的祸水,她礼仪无暇,温和从容,言语睿智,风华绝代,和先帝之间有种说不出的亲呢自在。 先帝在郭氏面前,只是她的男人,甚至像她的孩子,就是完全不像个皇帝。而她这个中宫皇后,名门之后,从小在宫中和先帝青梅竹马,结发夫妻,和他们在一起竟会产生鸠占鹊巢的荒谬之感,甚至有这个官家她从不认识的错觉。 看着高太后变幻莫测的神情,定王点头道:“不只是先帝和娘娘,就是最古板的杨相公,在福宁殿见过郭氏一次后,也只叹了一句:天下无双。自那以后,宫内朝中再无人非议郭美人。”郭氏的确自有一种气度,她越是温和有礼,旁人就越自惭形秽。 高太后冷笑了一声,似乎定王您身为皇叔就独善其身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似乎知道高太后所想,定王自嘲道:“娘娘不用在肚子里骂老臣。老臣定力远不如杨相公,只是有心没胆而已。” “先帝极爱重她,不是宠爱,是爱重。”定王顿了顿:“一年后郭美人并无生育,先帝却要册封她为正一品的贵、淑、德、贤四妃之首的贵妃。宗室和两府怎会同意?先帝竟连发两张册封制书给礼部。因为没有两府的印,都被礼部所拒。娘娘那时,处境真是艰难啊。” 官家看着太后,说不出是悲是叹。玉真那样的女子,浑然不在意财物珠宝和地位,她喜爱马、孔雀、仙鹤,喜爱花草,喜爱那些古里古怪的书籍,喜爱下厨,甚至亲自养蚕织布。无论如何讨好她,送她什么奇珍异宝,她虽笑着表示喜欢,可看进她眼中就明白她其实毫不在意。但凡是男子,恨不得捧上自己所有的一切献给她。贵妃一位,也算不上什么。可是娘娘那时会作何想? 高太后看着定王:“多谢皇叔那时维护我们母子。”她想了想,傲然道:“也不算什么艰难,册封个贵妃而已,难道我还会不肯用凤印?若是我这个皇后替郭氏请封,皇叔你们宗室和两府相公们可会反对?” 定王摇摇头:“娘娘替妃嫔请封,贤德慈悲,后宫和睦,官家之幸。宗正寺、礼部无有不从。相公们自然也不会理会这样的后宫小事。有娘娘在,相公们自然是安心的。” 高太后冷笑道:“先帝平白越过我,下制书册封贵妃,相公们和亲王们岂容他这般宠妾灭妻!郭氏的出身有瑕,一辈子也越不过我去!要不是先帝小瞧了我的容人之量,如今这皇帝的位子,说不定还真是三郎坐着呢。” 定王想着往事,脸上阴晴不定:“后来郭美人跪在福宁殿前劝谏先帝,欲削发明志。先帝对着杨相公和臣等大发雷霆,摔了一屋子的书,杨相公听郭美人说的话,实在不像红颜祸水,就提议不如各退一步,改封为贤妃。先帝才勉强肯了。” “可郭美人就那么笑眯眯地跪着,问先帝:妾身可算得是个美人?先帝说她若是不美,天下就没有美人。她说她就贪心一些,要终生占住美人一位。别的份位都不如美人好听。何等的随意,何等的从容啊。先帝气得直跳脚,哄也不行,骂也不行,斥责她抗旨,还是不行。先帝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啊。我等众臣,都深觉得亵渎了她,对不住她。后来还是娘娘来解了围,劝服了郭氏做那贤妃。娘娘不计前嫌,不计得失,一心为先帝着想,臣拜服!”太后一辈子最后悔的大概就是那天做了一次极贤德的皇后吧。 高太后冷哼了一声。定王真是讨嫌,谁愿意一直记得自己做过的蠢事!她那时虽然对先帝不合礼法的行为甚是恼怒,可她并非善妒之人,也知道先帝的神魂颠倒,实在怪不到她身上。 册封风波以后,郭氏常当着她的面劝谏先帝,先帝确实十分歉疚,便常到坤宁殿陪她。她就是那个时候怀上二郎的,她和郭氏姐妹相称,还由得她亲近大郎。那时候,这后宫,真是一团和气啊!她都被蒙骗了那许多年,何况是大郎! 官家很想让定王别再说下去了,人却似乎僵硬住了。 “再后来,郭贤妃生下了崇王。”定王叹气道:“先帝又做出许多不合祖宗规矩的事情来。没多久忽然对老臣和两府诸相公说,要废皇后,废太子。娘娘贤德天下皆知,官家您这位太子,当时还是稚子,又有何过错?臣等自然极力反对。娘娘知道后,极是生气,和先帝理论,最后竟动上了手。郭贤妃上前劝阻——”定王扬了扬白眉:“娘娘抓伤了先帝的脸。先帝大怒,混乱中郭氏一力维护娘娘,反被先帝不慎推倒,因此小产。先帝伤心欲绝,更是迁怒于娘娘。” 官家震惊地看向高太后。高太后看着他,想起他儿时的样子,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大郎不记得了,以前她也常抱他的,可自从那事以后,她不能再让他被说成“长于妇人之手,怯懦软弱。”她逼着他更努力地做一个好太子,做一个好皇帝。她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连自己腹中胎儿都要利用的女人,吴王身边的张氏竟敢在她面前使这种下流手段陷害六娘,真是不知死活的贱人。 “先帝大怒,废后废太子之心更坚。他和两府及宗室僵持不下,竟然连坐朝听政都不去,夜间日常的召对也中止了。”定王叹息道:“不到一个月,先帝身体每况愈下,宣召老臣和杨相公入宫。怒斥娘娘一番后,先帝写下废后制书,盖了玉玺。老臣和杨相公自然苦苦劝谏,言明此举荒唐,两府绝不会用印,宗室也绝不会同意。就这么相互争执了一个多时辰。” 官家看着手中的两份废后制书,制书虽伪,内容却真,不由得心中自责不已。爹爹竟然如此无情!娘娘一路护着自己走来,是何等艰辛! “先帝忽然暴怒,之后又大哭起来,说郭贤妃就是元禧太子侍妾阮氏!说他欠她太多,除了皇后一位无以为报。老臣和杨相公大惊失色,细问之下,才知道当年你爹爹并未遵旨绞杀元禧太子侍妾阮氏,而是瞒天过海偷偷将她藏了起来,还在外生了一女,取名赵毓。当年满月时,曾带给老臣等人见过一面,要入宗室谱带入宫中抚养。因名不正言不顺,老臣和宗室诸位亲王,还有两府的两位相公都拒绝了。哪里有人想得到这位公主竟然是阮氏所生,更无人知晓郭贤妃竟然就是阮氏!” 定王看着魂飞天外目瞪口呆的官家,老脸抽搐了几下:“先帝又说原来当年养在宫外的公主,在郭氏入宫前就遭遇刺客不知下落,他连连害得她痛失了两个孩子,无论如何,都要以后位弥补郭氏。先帝激动万分,忽而大哭,忽而跳脚,甚至说若有人再阻挠他,就要拔剑自刎,吓死老臣和杨相公了。” 官家全身脱力,对于那样的先帝,他为何会生出奇特的感受?完全懂得,完全体会过。对不住她,全因自己的贪欲,害了她一辈子。她却毫无怨尤,她什么都体谅,先是包容了贪恋她美色的先帝,又包容了无视人伦的他。官家掩面低泣起来,嘶声喊着听不明白的几个字。他和先帝,父子俩都是一样的混账!他们的确对不住玉真! 而阮玉郎,寿春郡王赵珏,他的堂兄,和先帝,和他,不是杀母之仇,是夺母之恨!身为人子,恐怕宁可是前者,也不愿意是后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孙安春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禀陛下,崇王殿下在宫外带伤求见,还带了一位安定侯家的孟九娘子前来,有要事请求面圣!” 听到崇王求见,官家伏在案上,依然开了口:“宣。” 高太后缓缓走到案前,看着伏在案上,肩头抖动的官家,拿起案上的飞凤玉璜,摩挲了两下,忽地抬起手,用力砸向书案。 “砰——!” 官家吓了一跳,见到太后平静的脸色和案上碎成几块的玉璜:“娘娘——?” “大郎,你是不是还觉得郭氏可怜?是不是觉得你父子二人都对她不起?甚至觉得她的儿子赵珏的仇也情有可原?你只记得你是个男人,可曾想过你还有娘你还有皇后你还是皇帝!”高太后看着那废后制书:“这块玉璜,你爹爹为了讨好郭氏,从曹皇后宫中偷了出来,送给了她。皇后信物,落于贱人之手,留下来也已经污了。” 高太后摇头道:“郭氏心机深沉,步步谋算。她最擅长以退为进,扮作出世之人,算计的是太子位皇后位皇帝的位子!她对你父子二人无半点真心,你们却自以为是,沉迷于所谓的情爱之中,真是可悲可笑!皇叔,你告诉官家,先帝究竟是如何死的!” 定王老脸上一阵尴尬,干咳了几声:“自从郭氏小产后,先帝一心要再给她一个孩子,偶有力不从心,便不顾御医官劝诫,令御药秘密进献五石散,因怕中毒,又令医官按照前唐古方配了解散方。服用了几个月后,性情大变,暴躁多疑,同老臣说娘娘怀恨在心,定会下毒害他,还杀了一位尚膳内侍。宫内彻查了几遍,证实了不过是先帝多疑罢了。先帝的身子,实伤于五石散。” 高太后忽地悲声道:“何止他这么想?我自己生的大郎不也这么想?” 官家揪住太后的衣袖,大哭起来:“儿子错了!娘娘原谅儿子则个!” 定王长叹一声:“先帝有一日又召老臣和杨相公入宫,说他时日无多,恐郭氏母子会被娘娘的妒心害了性命,要臣等发誓护她母子二人周全。先帝又写了一份手书,连同以往那份废后制书,当着我等的面,交给郭氏。说如有一日娘娘欲对她母子行不利,就让她将这些公布于世。” 官家止住了泪:“那这手书,只是用来拿捏娘娘的么?” 定王叹息道:“隔着屏风,臣等听见郭氏柔声劝慰,却不肯收下这两件祸害,语气平静,毫无怯意和怨恨。杨相公当时在老臣身侧,对老臣竖起拇指,点点头,又摇摇头,敬其气度,叹其命运。郭氏还笑说不如她为先帝殉葬,好让先帝放心,就不用再猜疑娘娘了,也可保崇王一生平安。先帝大哭,骂她痴儿——” 定王看向高太后和官家,声音苦涩:“先帝哭着说,自十四岁和她初见,就无一日不念着她,虽然和她有约在先,最后却不得不娶了娘娘,负了她。好不容易两人吃尽苦头后才在一起,却又不能再照顾她母子。此恨绵绵无绝期……” 高太后和官家霍然看向定王,两人内心都是惊涛骇浪。 “娘娘恐怕也不知道这一段往事,”定王拱手道:“后来先帝驾崩时,元禧□□人,以娘娘毒害先帝为名,先造声势要废太子,又骤然宫变。但时候也并无证据显示此事和郭氏有关。郭氏也始终保持缄默。请恕老臣那些年不敢辜负先帝所托,总要保她母子一个性命平安。” 定王言毕苦笑起来,当年谁曾疑心过这位天人一般的苦命女子? 高太后不自觉地高高扬起了下巴,抿紧了双唇。 官家无力地摇着头,不会的,当年的宫变,和玉真毫无干系,她命运如此多舛,还背负着这些罪名,实在可怜。 *** 东华门外,九娘站在崇王身边,静静抬头看着星空,不知道宫内现在如何了。婆婆、大伯是否平安,还有赵栩,陈太初,一个个,现在做些什么。还有阿昕,会不会变成天上一颗星,还是会和她这样,机缘巧合,重生到另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身上。阿昉,你回来后,若知道了阿昕的事,谁能安慰你? 赵瑜转过头,看到身边少女仰着头,眼角晶莹,侧脸从额头到脖颈的线条极秀美。延颈秀项,皓质呈露。如果说娘亲是海,这个少女却像山,一样看不透,却一样引人不由自主地接近。她究竟要做什么?赵瑜心中好奇得很。 此时,垂拱殿后殿的院子里,陈青也一样站得笔挺,正负着手仰首看天,离天亮还早着呢。刚刚回来的苏瞻只对他和孟在说了个大概,想到苏昕,陈青心里一阵难受。苏瞻没说出来的那些事,又是什么事。但六郎既然没有发信号,应该平安无事。以他们的人手安排,最坏的结果就是动手。他倒不在意名声,只在意能不能护住他们母子三人,还有太初不知道怎么样了。想着家里的魏氏和她腹中的女儿,无论如何都应该是女儿了,陈青微微叹了口气,看向背面福宁殿的华丽屋脊,再后头,就是苏瞻刚刚去的柔仪殿。 陈青默默再次估算了一番,凭他的身手,没有孟在和殿前司那些人帮忙,十息内可到柔仪殿。要在当班的四位带御器械手下抢下赵栩,只能用长-枪。从柔仪殿进坤宁殿,五息可至,若是挟持了圣人,可以换回妹妹和阿予。再从坤宁殿后殿,直入北面的后苑。那一片都是殿前司的人可用。届时是攻还是退,看六郎怎么想。 *** 内侍们将崇王的轮椅抬入柔仪殿。殿内的人视线都落在他包扎过的腿上。 官家叹了口气:“你的伤,也是那人弄的?包扎得可好?不如让医官再检查一番。”按理赵珏和三弟是同母的亲兄弟,却连他也不放过! 崇王笑道:“无妨,多谢官家关心微臣。这位孟小娘子有要事禀报。” 官家转向九娘,想起这应该就是六郎心心念的小娘子,又想起先帝和自己的身不由己,不由得放柔了声音:“你有何要事禀报?” 九娘跪在地上,从怀中取出赵栩所给的文书和一份联名请罪书,双手高举:“今日静华寺昭华县君遇害,孟家上下惶恐不安,后查出,民女家中竟有人里应外合谋逆重犯阮玉郎,为夺取昭化县君身上的玉坠行凶杀人。在此人身上,还搜到文书一封,事关重大。现孟杜氏、孟吕氏、孟程氏联名上呈请罪书,特派民女前来请罪!” 孙安春接过九娘手中之物,轻轻放到官家面前的长案上,看了眼那玉璜碎片,眼皮跳了一下,立刻垂首退了开来。 官家先打开请罪书,见上面写着孟氏一族,有女四娘,因其生母乃开国伯侍妾小阮氏,竟认谋逆重犯阮玉郎为母舅,大逆不道,不孝不义,为阮玉郎通风报信,害死昭华县君。孟家难辞其咎,请罪云云…… 小阮氏?安定侯的侍妾阮氏,也姓阮,到底是她的什么人?和易名阮玉郎的赵珏又是什么关系?官家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面前跪着的九娘,打开了另一张信笺。 渐渐,官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手也越捏越紧,发起抖来。 竟然是爹爹毒死了元禧太子?是曹皇后害死了武宗皇帝?为的是夺嫡?!官家眼前有些发黑,他看向太后,却问不出口,娘娘知道这个吗?甚至当年有无参与过?定王皇叔翁又知道不知道? 就连所谓的阮氏虐待仆从案也是爹爹一手操纵?他不是被美色所惑才保住她性命的,而是始作俑者?!想起定王先前所说的那些话,官家浑身颤抖起来。那么阮玉郎和爹爹是杀父夺母不共戴天之仇了。玉真她知道不知道?看此文书,她都知道! 竟然是曹皇后一直在加害寿春郡王赵珏!他幸未摔死后,两腿却有了长短,又在重病时被曹皇后交给了一个老内侍,带出宫后受尽□□?娘娘又知道不知道这些?爹爹又知道不知道?还是他们都知道却放任不管?! 他的婆婆!他的爹爹!还有他!害了她的夫君她的儿子还有她…… 官家一阵晕眩,玉真!玉真她真的一直在虚与委蛇,为的是替元禧太子和赵珏报仇?!官家胸口只觉得热血一阵阵上涌,血腥气冲进了喉咙。她不是早就和爹爹相识于少年时?她不是已经生下了赵毓和三弟?!她那样的人,那样的言语,那样的眼神,哪里有一丝一毫是在作戏!为何?为何她没有放下往事重新开始! 她临终前喟叹的阿玉,究竟是赵珏的小名玉郎的阿玉,还是赵毓的阿毓,还是赵瑜的阿瑜?他听不清分不明。她笑说自己太过心软又是什么意思!她说她负尽天下人! 还有赵毓,赵毓?! 官家又看了一遍,突然抬起了头,看向高太后,神情极其古怪,不顾还有这许多人:“娘娘!苏瞻的亡妻,荣国夫人王氏,就是被青神王氏收养的先帝遗珠赵毓,您是如何知晓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柔仪殿内死一样的沉寂。 九娘面容平静,她不是赵毓,她自然不是。可她记得在十五翁的田庄里,有一个小小的坟茔。儿时每年过了清明节,爹娘会单独带着她去祭奠。因此她和十五翁一家也最是熟识。 “这是我家的阿姊吗?为何不和翁翁婆婆的墓在一起?”小小的她好奇地问过。 “她不姓王啊,她姓赵。只能算是阿玞的阿姊,都怪爹娘没能照顾好她啊。真是对不住她,对不住她的娘亲啊。”爹爹看着那坟茔,柔声告诉她。娘每次都会哭上一回。 她出事后,爹娘带着她搬进了中岩书院,再也没去拜祭过那小小的坟茔。三岁,她记得爹爹说,那姓赵的阿姊只活了三岁。 高太后紧紧抿着唇,眯起了眼,唇边的法令纹越发深了。她冷冷地道:“王家的事,自然有王家的人会说。怎么,官家这是又疑心她的死和老身有关系?还是要唤苏瞻这个苦主来,和老身对质?” 官家嘴唇翕了翕,忽地苦笑着摇了摇头。这许多条命,已经逝去了,这许多案子,也早已蒙尘。又有哪一件,和他这个皇帝没有关系? 定王暗叹了一口气,他是不赞成赵栩将这份手书交给孟家这个小娘子的。看来他恐怕另有安排。这个小娘子倒是来得及时,赶早不如赶巧。 官家看着手中的文书,是啊,财帛动人心。若是元禧太子的私库都跟着赵毓,一起藏在王方手中,难免会被王家族人察觉,难免会遭人觊觎,难免会有人告密。他记得那王九娘,是有玉真那种洒脱自在的气韵,可外形截然不同,绝不可能是她的女儿赵毓。王九娘那么早就病逝了,怕也和这样的秘事脱不了关系。苏瞻说过,青神王氏嫡系一脉,后来办了绝户。 这一切的源头,一切的错错错,一切的恩怨情仇,不过是为了他坐着的这个位子。至于玉真,她做什么,都情有可原。还有赵珏,他的堂兄,何其无辜,丧父失母,屡次遭害,他又怎么可能不报仇?他先前就站在这里,看着自己,又是什么心情? 今夜,赵珏想要的,连环设计的,是为了这个帝位。五郎会被他利用,其心不正,怕也是为了这个位子。还有娘娘,一定要置素素母子于死地,其实还是为了这个位子。 人人都是苦主,谁得益了?娘娘说的对,他赵璟不只是个男人,还是先帝的嫡长子,还是六郎的爹爹,还是这大赵江山之主! 官家抬起头,沉声吩咐:“宣燕王和张子厚来,宣吴王来,宣垂拱殿诸相公,宣齐国公,宣孟院事。”他又看了看九娘:“孙安春,你亲自带孟九先去偏殿歇息,叫两个女史照看着。等这边事毕,再送她随娘娘回慈宁殿去见她婆婆。孟九?” “民女在。” “你见到梁老夫人,让她安心罢。昭华县君的命案,阮玉郎谋逆,吾很清楚,和孟家是没有关系的。明日将那四娘送去大理寺交给张子厚审理昭华命案。”官家柔声道。 “民女遵旨!” 九娘却没有想到事情着么顺利,她筹划好了周密的证词,要取信于官家,要揭穿阮玉郎利用玉璜的毒计,要为阿昕抱仇,要借此了结孟娴,要斩断元禧太子一脉和先帝一脉间的仇怨,可是官家怎么竟会一句话都不问!她眼角带到右上首的定王,左上首的高太后,心里疑虑,不动声色地行礼谢恩退了出去。 孙安春叫过来几个小黄门,速速去偏殿和垂拱殿宣召,才转身温和地说道:“孟小娘子,请随小人去慈宁殿。”官家说孟家没事,就肯定没事了。 赵栩和张子厚正从偏殿出来。灯火通明的院子里,他们没走几步就遇到了小黄门,赵栩停了下来听那小黄门禀报,眼睛却越过层层的重兵,和台阶上的九娘遥遥相望。 他没事就好。九娘静静看着赵栩,方才星空下,她也想过,如果赵栩也会出事呢?如果她知道过了今夜再也见不到这个少年,她还会不会在桃花林说出同样的话?还会不会那般决绝?她又会怎么做? 方才那一念:他没事就好。是她所想。不是王玞,不是孟妧,不是任何一个九娘,是她,是这个站在此地女子,是这个没有念及任何其他人其他事的女子。 四人慢慢相对而行。张子厚冷眼看着这个刚从柔仪殿出来的美绝人寰眼波潋滟的少女,不知道她是何方神圣。 孙安春行了礼,将张子厚请到一边,说了孟家明日要送一个和昭华县君命案有关的女子去大理寺的事。 赵栩上前两步,皱起眉:“阿妧你来做什么?” 九娘福了一福:“殿下万安。民女一家查出害阿昕的内应是我四姐,从她身上搜出一份青神王方的手书,事涉宫闱,家里人派我来呈给陛下并请罪。” 手书?赵栩一愣,转瞬间心中激荡,看着她的双眼,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没事。”差一点有事,有大事,也许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可一眨眼,竟然在禁中,见到了她,他快活得很。她竟然这般冒险,不顾自己安危,将那份大不讳的东西送进宫来,一定是为了揭穿阮玉郎,她是怕阮玉郎对自己不利!一想到这个,赵栩那颗在静华寺被九娘戳得满是血洞的心,瞬间又被熨得妥妥帖帖。 九娘别转开眼,看向不远处的张子厚,他微微侧头听着孙安春的低语,阴鸷深沉的双眼正盯着自己。张子厚这许多年,似乎并没什么大变化。他这是站在赵栩这边吗?他和赵栩在一起,那方才柔仪殿出了什么不能被人知晓的案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赵栩扬起眉,见吴王也走了出来,正看向这边,便又上前两步,靠近九娘说了一声:“你放心,我没事,不会有事的!” “殿下,请。”张子厚一伸手。看燕王的神色,这位小娘子,是他的人。 九娘退避开来,垂首静待。 赵栩经过她身侧。 “保重。” 那声音极轻,极温柔。赵栩停了一息,深深吸了口气,满面春风,大步迈向柔仪殿的台阶。 九娘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那几处被包扎的地方,似乎有血渗出来了。她没来得及提醒他。不要紧,她就在偏殿等着,稍晚些时候,总能提醒一声。 有些人,你们不能碰。 无论她敢不敢,想不想,无论明日后日会怎样。赵栩,也是她的“有些人”其中之一。 张子厚突然转过身,见那身穿骑装的少女正看着这边,纤腰不盈一握,看见自己回头望向她,一扬眉,抬了抬下巴,有些傲然,利落地转身随孙安春走了。 “季甫?”赵栩回过头。 张子厚失笑道:“臣在。”他恐怕是最近因为蕊珠的事,想多了往事,竟恍然觉得那少女方才的神情动作,极似王玞。 当年在青神,中岩书院,他在树后,看她苦练捶丸,忍不住替她踢了一脚,却不小心踢进了洞。她跑过来后,生气地看着四周大声问:“谁动了我的瓷丸!”她额头上满是汗,眼睛晶晶亮,英气逼人的脸庞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他悄悄退得远远的,才从树后走出来,不敢直视她,长揖到底:“都怪师兄多事!” 她就是这般,一扬眉,一抬下巴,有些傲然,利落地立刻转身就走,根本没有好好看他一眼。 她其实每次都没有见到过他,可他,一生也忘不了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九娘自防盗。这几天基本可以保持白天一更半夜二更……祝大家三八节快乐。话说今早在群里发了很多红包,每次都是自己手气最差……哈哈哈。 九娘看着面容浮肿却一脸关切的林氏, 强打精神爬起来喝了粥。 人还没躺下,“扑通”一声, 把她吓了一跳。一看,林氏直直地跪在慈姑跟前, 把慈姑也吓得不轻,林氏却硬抱着慈姑的腿不放。 慈姑被她拖得站不住脚, 坐倒在榻上,苦笑着说:“姨娘你这是做什么?” 林氏将脸伏在慈姑膝上, 呜咽起来:“慈姑, 我家里人, 在郑州,也是涝灾里都没了的, 就我被树挂着,活了, 后来跟着乡亲逃难逃到开封来, 被老夫人买了。慈姑,你还记得不记得?” 慈姑一怔, 叹了口气, 摸了摸她的发髻:“老夫人是去禹王大庙上香,在庙门口买了你的。”记得当时林氏还小,但满脸污渍也不掩其色。老夫人怜惜她红颜薄命,花了半吊钱,买了她回来搁在翠微堂做些粗活。那年的人命都比往年贱许多。 林氏哭着说:“慈姑,我进了府什么都不会,多亏你管教我。你骂过我也打过我,可我知道你那是对我好。我娘以前就也这样。你又对九娘这么好。要没有你,我和九娘怎么办呢?” 慈姑摸摸林氏的头发:“好了,阿林,九娘是我抱大的,我不对她好对谁好啊?别说这些了。唉。” “以前阿阮说什么我都信,我蠢笨糊涂,我活该。可九娘不一样,她虽然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可她姓孟啊,她也一样也是官人的女儿——”林氏抬起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我真没想到,官人他只担心挨了几板子的四娘七娘,我可怜的差点死在外头的九娘,他竟然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出了事他连找都不想着去找一下!” 林氏号啕大哭起来。哭得九娘心都揪起来了,九娘伸了小手去拉林氏,被她转身一把抱在怀里:“九娘,你可不能怨恨你爹爹。姨娘怨恨就好了。” 慈姑叹着气,由着这两母女抱头哭了一场。她心里清楚,当年老夫人看着程氏虽然泼辣粗俗,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下不了狠手,连阮氏都好好地生下了四娘。林氏这样的好颜色笨肚肠,放在三房起不了风浪,帮着程氏生养孩子就不会吃苦。二房那个从小伺候孟存的阿徐,虽然吕氏过了门就给了她名分,可怀了四胎,只生下了五郎一个孩子,现在三十还不到的人看着像四十岁的老妪。 不一会宝相在外头喊:“姨娘,东小院郎君唤了。”林氏这才依依不舍地又摸了摸九娘的小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慈姑又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九娘:“睡吧,你年纪小,心思不能多,会长不高的。睡吧。” 九娘握住慈姑的手,轻轻喊了声:“慈姑,你信不信鬼神之说,信不信人有轮回投胎,前世来生?” 慈姑笑着捏捏她的小手,仔细想了想:“老奴还是信的,那年小娘子还没生出来的时候啊,老奴日日都梦到我那可怜的女儿和外孙,天天在唤我去找她们。可自从老夫人把老奴给了小娘子,我那女儿和外孙就再也没来托过梦。” 九娘把慈姑的手贴在脸上:“可慈姑的女儿和外孙肯定比我聪明。我小的时候那么笨。像我姨娘一样。你教什么都教几百遍。” 慈姑摸摸她的小脸:“胡说八道!小娘子哪里笨了?你说话虽说得晚些,可一开口就是一句一句地。旁人啊,都是先喊个娘或者婆的,也得到两岁多才开始说句子。可老奴还记得你张口第一句就说:慈姑,我要吃饭。啊呦,谁说你傻,那人才傻呢。”她顿了顿,摇摇头:“你和你姨娘不一样,你姨娘,那是真傻。好了,睡吧。” 九娘禁不住呵呵笑,这个小身子,原来天生爱吃,那就不是她的毛病了。 对了,说到吃,还欠陈太初一碗馄饨钱。想起陈太初吃糖粘牙的样子,想起赵栩吹胡子瞪眼睛硬塞给自己护身符的样子,九娘这才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护身符,随手搁在了瓷枕边上。 想起阿昉,九娘唇角含笑,慢慢地放松下来,呼吸也匀称起来。 *** 林氏回到东小院。孟建正盘腿在榻上喝着闷酒,抬头看见她,平日里天香国色的脸,现在鼻子通红,眼睛浮肿,嘴也肿着,一身衣裳皱巴巴跟腌咸菜似的,就皱起眉来:“今天反了你了,还敢跑去翠微堂,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平时见了他就细声细气的林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眉毛一挑,几步冲上来把酒盅一抢,砰地往桌上一放:“那是我疼了一天才生下来的小娘子!我不去闹,谁管她了?她死在外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是不是?!” 孟建吓了一跳:“你——胡说什么呢你——我是她爹爹,怎么不管?” 林氏想起偷听到的话,火又上了头,一股子犟劲儿冒了上来,揪着孟建的袖子就往外拉:“你管了?你是她爹爹?你去找她了?还是让人去找她了?你怎么担心她了?你去看过她没有?你知道她一个人被扔在外面有多害怕?你知道她吓得晚饭都没吃吗?她那么委屈还挨了老夫人板子!手肿得跟包子似的你看过一眼没?你就知道说她傻说她笨,像我是不是?你去找聪明的伶俐的,别来管我们这种蠢的钝的!你去疼惜那些了不得的人物去!” 屋子里宝相和两个侍女都吓呆了。这——这还是那个娇嗲嗲憨乎乎,郎君说三句她也答不上一句的林姨娘吗?连奴都不自称,我啊我啊你啊你的瞎叫。 孟建也糊涂了,被她说的竟然没了脾气,想要分辨几句,还真有些心虚。等乱糟糟地被她一气推出了房门,才发现鞋子都没在脚上。 他砰砰砰地直拍门:“阿林!开门!你还真是翻了天啦!”今天不教训教训她!一个两个都骑到他头上,这木樨院不姓孟了! 林氏一关门,背了身看着那几个惊恐莫名的人,腿一软,靠着槅扇滑到地上,好不容易扶着宝相的手站了起来,自己安慰自己起来:“没——没事!大不了把我赶回翠微堂去,我——我不怕!” “姨娘,你手抖得厉害,我扶你到榻上歇会儿。”宝相把林氏扶到榻上,看看酒壶里还有酒,索性就着孟建的酒盅给她也倒了一杯:“姨娘你喝一口压一压。” 林氏抖着手接过来一口气干了,胸口火辣辣的,听着孟建不在门口骂了,竟然生出些痛快来,又有点不敢信:“宝相?我把郎君骂了?” “骂了,挺凶的,比以前骂九娘子还凶。” “我把他赶出去了?”林氏觉得人都有些飘。 宝相又给她倒了一盅,示意那两个侍女去铺床:“推出去了,不是赶的。推的。” 林氏又满干了一杯两杯三杯:“也好,回翠微堂还能吃上辣呢,以后我就偷偷地来瞧九娘和十一郎,还不用讨好谁!” 她自己去拿酒壶,却已没了酒。呆了片刻,爬上榻推开窗棂,将那酒壶酒盅一把丢了出去,砰地又关上窗。 外头窗下却听孟建叫了一声:“要死了你!是不是你丢的壶!阿林!我瞧见你了!你不开门就算了!连窗也关了?连我你也敢砸!我的鞋呢!来人——来人!” 等孟建气急败坏地进来要收拾林氏的时候,却看见她四仰八叉地倒在榻上,醉得人事不知。一边脸侧还有晚间挣脱婆子被指甲拉伤的划痕。宝相一脸惨兮兮地屈膝行礼:“郎君绕了姨娘吧,她是喝醉了撒泼呢,实在是看着九娘子受了委屈还挨打,她心里头难受得很。” 孟建穿上鞋履,侧坐在榻上,狠狠地拍了拍林氏的手,见她疼得一缩,气得直骂:“三天不打你还上房揭瓦了!”又转向宝相说:“去给我重新倒些酒来,以后别给你姨娘喝酒,这是个不长记性的,她哪里能沾酒了!蠢!” 待宝相去了,孟建恨恨地盯着林氏看了一会:“蠢货!谁嫌弃你了!”真是气死了,他这六个子女,外头一堆事,家里一群人,上下一滂浆,他也要有嫌弃的时间好不好!最多他只是顾忌得多,少过问了一些。 林氏却梦见自己被赶回了翠微堂,夜里捣练活干完了,溜进小厨房去偷老夫人的藙辣油,涂在晚上藏在怀里的馒头上,咬上一口香得要命。忽然却被慈姑当场捉住,一巴掌打得馒头掉了,被揪着耳朵拎了回去,那一巴掌打得她手还怪疼的。可惜了那个馒头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赵璟吃力地抬起头,头好像已经不是他的。腹中剧痛无比, 头也疼得厉害。可是他清醒无比,殿里的脚步声、说话声、兵刃出鞘的声音、吼叫声甚至每个人的呼吸声, 都放大了几十倍,震得他耳朵嗡嗡地疼。 他这是中毒了?那两盏茶是带了少许的苦味,他没留意。他想看一眼三弟,起码问一声,子平,为什么?我也是你哥哥啊, 我在弥补你啊!可是头不听使唤,直往下掉, 他看见自己的手足抽搐着。 “六——六郎!”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发麻的舌头,竟然还能开口说话。 “爹爹!”赵栩蹲下身, 握住他的手,眼睛赤红。 “我!对——不住——你娘!”官家含糊其辞, 头也剧烈抖动起来。他原来是要好好抚慰陈素的,来不及了。 方绍朴几乎是飞进来的,挤到太后和燕王之间, 来不及请罪, 就开始把脉。 殿外开始骚动,脚步声,人声不绝。殿前司、皇城司和侍卫亲军相互虎视眈眈。 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没人知道! 偏殿里的九娘一愣,她刚刚将静华寺和王方手书的内容详细说给了陈青和孟在听。听见大殿内的呼喊和院子里的骚乱,三人陡然站了起来,九娘一颗心吊在了嗓子里。 陈青和孟在相视一眼,低声说:“阿妧你留在这里!”九娘看着他们大踏步迈出偏殿,赶紧到窗边将万字纹棱窗轻轻推开一条缝。廊下的宫女们和内侍们虽然面色慌张,却不敢走动,更无人说话。院子里的禁军已经分成了三处,殿前司的副都指挥使正在向孟在行礼。 前方柔仪殿殿门大敞,吕相和朱相正匆匆进殿。 九娘看向对面的偏殿,那边的窗也被推开了少许,不知道是谁在那边。九娘见皇城司和侍卫亲军的人已经合在一起,挡住了陈青和孟在的去路,殿前司的禁军已经鼓噪起来,心里更是焦急,她不安地绞着双手,打了个寒颤。她的短剑和信号因为要入宫,都交给了六娘。此时她能做什么?!听陈青的话,明明已经尘埃落定了,官家已经宣布了要册立赵栩为皇太子,还能发生什么事?阮玉郎还有后招?抑或太后和吴王——? 宫变?!九娘轻轻打开门,廊下的宫女们还不忘对她行礼。对面的偏殿里也匆匆走出一个女子。 陈德妃?!九娘凝目停下了脚,遥遥行了一礼。 陈素也在看九娘,对她点了点头,直接从廊下快步走了过来。 “民女孟氏九娘见过德妃。”九娘道了万福。 陈素扶了她起身,着急地问:“方才是你和齐国公在一起?他可说了什么?” 九娘低声道:“陛下宣布要立燕王为太子了。现在还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陈素松了一口气,才想起来,孟氏九娘?不就是阿予从小挂在嘴边的阿妧姐姐?就是六郎放在心坎里的那个小娘子!她仔细端详了一下九娘,挽着她的手,沿着廊下往殿门口走去。 就听见陈青冷哼了一声:“让开!”明明声音不大,九娘却觉得耳朵嗡嗡响,头疼欲裂。 陈青负手大步前行,皇城司和侍卫亲军竟无一人敢再阻拦,如潮水般分了开来,眼睁睁看着陈青孟在二人大步进了柔仪殿。殿前司的军士们默契地从中反切,反将这两处的军士分开围了起来。 方绍朴仔细检查了一番,症状极似中了牵机药的剧毒!无解!但为何没立即毒发身亡?难道是因为前几年昏迷时用过牵机药为引的药物?他急问:“陛下方才吃喝了什么?!” 赵栩沉声道:“案上的茶。” “请恕微臣无礼了!”方绍朴一咬牙,用力掰开官家的嘴:“殿下请帮微臣一把!” 赵栩生出一线希望,立刻毫不犹豫伸出了手:“爹爹且忍一忍!方医官要催吐!” 赵璟眨了眨眼,电光火石间,先帝、玉真、娘娘、赵珏、赵瑜、五娘、陈素,生生死死的人,一张张面容都从他眼前晃过。还有瘸腿的四郎,哭着的五郎,红着眼的六郎,众多皇子皇女的面容,也一闪而过。然后,他看见玉真了。眼睛什么也看不到的她柔声问:“是大郎吗?” 原来,子平那么恨我啊。那么玉真呢?玉真你恨不恨我? 赵璟觉得有只手伸进了自己的喉咙里,压着哪里。他一阵恶心,吐了。吐在方绍朴和赵栩的手上。苦苦的,像胆汁一样,可那手指还不肯放开他,似乎要把他的心掏出来看,似乎要把他的五脏六腑也揪出来看。 他对不住陈素,对不住五娘。还有娘娘,娘娘您真的错了,可还是儿子对不住您。还有赵珏,自己死了他就能如意了吧?不会再怨恨赵家了,不会再为难六郎了吧。 还有六郎,爹爹还没来得及说,要允你自己选燕王妃呢,那个伶牙俐齿的孟九,今夜冒死前来送信,难道心里没有你?傻六郎!爹爹今夜准备要替你立她为太子妃呢。赵家总该有一个皇帝能称心如意一回。他这个官家,总能为了六郎再任性一回。 赵璟奋力紧握住赵栩的手:“吾,赐婚——你——孟——”舌头怎么也卷不起来,一个九字,竟然怎么也说不出来。六郎,你懂不懂?! 有什么瞬间击中了赵栩最软弱的地方,他以为爹爹并没有真正在意过自己这个儿子的,他以为一切都是他拼力挣来的!可是爹爹还是轻易就给了他所有他想要的! 赵栩强忍着泪拼命点头:“儿子知道!儿子明白!九!九!”赵栩紧紧抱着爹爹,他为什么方才竟然没有防备!明明已经怀疑三叔了,是他得意忘形,以为自己终于击败了阮玉郎,却又一次低估了敌手! 一时不慎,万劫不复,悔之莫及! 赵璟极力想点头,六郎你明白就好,别跟爹爹一样抱憾终生啊。你要好好地守住祖宗家业,守住万里江山!眼前一切都模糊起来,方才格外清晰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他的眼神渐渐涣散,手足如被牵引着逐渐靠近,整个人蜷缩如婴儿,面容上诡异地露出了笑意。 那具温暖潮湿的身体,如神女,如地母,如水草一样将他紧紧包围得透不过气来,他刚刚觉得安全了,踏实了,咬牙切齿地想停住,攀附住什么,却不得不软弱无力地离开她。他历经挣扎费劲全力终于得到的,顷刻化作乌有。一双手轻轻拍着他,他羞惭得无地自容,忍不住抱紧她,他是哭了的。 那双手就在他面前了。这辈子,他缺的那一角,永远填不满的那一角,终于补全了。 高太后慢慢扶着官家方才坐着的椅子,木然地站了起来,带着泪的双眼,扫过台阶下的众人,落在了匆匆赶来的御药院两位勾当身上,指了指案上的两盏茶,嘶声道:“验毒!”她又看向面如土色的翰林医官院副使,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救官家!” 她这一辈子拼命护着的大郎,护着的官家,在她眼前死了。他这一辈子,都在想法设法和自己作对,就连死之前,还想要赶她去洛阳。 高太后看向敞开的殿门,看向殿上挤在一起的文武重臣们。陈青和孟在急切的神情,苏瞻和两府的相公们凝重的面色,定王离她最近,一脸的哀恸。一张张脸,面色各异。还有五郎,还在哭,茫然无助地看着自己这个婆婆。殿外人头济济,刀-枪寒光闪烁。他们都在等什么?等苏瞻出声宣布赵栩即位?宣布大行皇帝殡天?再次开始她经历过两次的山陵之礼?还是等赵栩成了官家,奉行大郎的话,将她送去洛阳看牡丹花?还是要让五郎去守陵? 她只要在一天,就会稳稳地站着,这是她身为大赵皇太后的职责。她怕什么!她的阿翁武宗皇帝崩,她高氏做了皇后。她的夫君成宗皇帝崩,她高氏做了皇太后。如今,她的儿子赵璟驾崩,她还会是大赵一朝的太皇太后!谁也不能左右她的命,除了她自己! 高太后挺直了背脊,看向还忙不停的赵栩。 方绍朴凑耳在官家口鼻处心口处听了又听,再次把脉后,颓然跌坐在地,挣扎了几下换成跪姿,对着赵栩轻声道:“皇帝陛下驾崩了,微臣有罪!”医官院副使无暇责骂他,仔仔细细检查过几遍后,终于无力地朝高太后跪了下去:“山陵崩!微臣有罪!” 九娘和陈素靠近了柔仪殿的正门处。殿前司的副都指挥使已经听见了山陵崩三个字,也无暇顾及她们,挥手让七八个军士护住了她们。陈素和九娘惊骇不已,山陵崩?!方才官家还好好的! 九娘拼命抻着脖子从军士们肩膀缝隙间往殿里张望,却见不到赵栩的身影。 皇帝驾崩,既然官家已对众臣说明白要立燕王为皇太子,此时就该请燕王即位才是!赵栩!你在哪里?究竟怎么了? 陈青见赵栩还不出面主持大局,便朗声问道:“敢问娘娘和殿下,官家可有遗诏?” 最后官家对赵栩说的几个字模糊不清,殿里殿外乱作一团,谁也没有听到。定王无奈地摇摇头,事发突然,人人措手不及,哪里来的遗诏? 陈青说:“既无遗诏,官家先前同我等臣工言明,欲立燕王殿下为皇太子,理当请燕王散发号擗,奉旨即位,再行山陵礼,主持服丧才是!” 这时候,御药院的两位勾当,放下手中器具:“禀娘娘,案上这两盏茶中俱有牵机药!” 陈青和孟在一震,官家竟然是被毒害身亡的?!定王眼皮跳个不停,不好! 殿外的陈素浑身打颤,九娘警惕地看向四周。 “官家生前有诏,当奉——”定王的声音被高太后严厉尖锐的声音打断。 “皇叔!官家是被毒害的!这两盏茶,一盏是崇王点的茶,一盏是六郎点的茶。谁是凶手,尚未定夺,皇叔说这个言之过早!”高太后看向苏瞻,意味深长地问道:“苏相公,你是两府首相,老身说的可对?!” 两盏茶中俱有牵机药!苏瞻深深吸了口气:“娘娘所言有理,还请定王殿下稍安勿躁。此事需大理寺和刑部,恐怕还要礼部同审才好。” 崇王点的那盏山水画中有牵机药,燕王那盏牡丹花也有牵机药。现在的燕王,怎么也没法子即位。苏瞻看向依旧紧紧搂着官家,肩头微微颤抖的燕王,心中叹了口气。 人,岂可胜天? “刘继恩!”高太后扬声唤道。 刘继恩疾步从陈青等人身后走上前,跪于阶下。 高太后森然道:“传老身旨意,即刻封锁宫门!” 刘继恩抬眼看向太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娘娘英明!只有慈宁殿里的两位,才能制住柔仪殿上最厉害的那两位!万一真杀起来,皇城司和侍卫亲军加在一起,也不一定是殿前司的对手。何况殿前司的弓箭直和弩直军士还在福宁殿周边巡查呢。他点了点头:“微臣明白!微臣遵旨!” 高太后点了点头,看向枢密院的两位使相:“出了这等大事,还请两位使相按例请出虎符,调动三衙,戒严京师。和重,皇叔,你们看可妥当?” 宫禁和戒严京师,历来是皇帝驾崩后的首要大事。定王默默点了点头,两府相公们都躬身答道:“是该如此。” 张子厚暗道一声不妙,立刻出列问道:“臣张子厚,请娘娘和诸位相公允大理寺立刻着手调查此案!” “大理寺自当审理此案,”高太后说道:“但此案非同小可,和重,还是速召刑部、礼仪院、太常寺、宗正寺、礼部的众卿入宫吧。案子要查,礼不可废。” 苏瞻点头道:“娘娘说的是。当务之急,大内都巡检和皇城四面巡检的人选,要先商议定了。” 赵栩终于将官家遗体轻轻放下,站起身来,沉声道:“娘娘,苏相,难道你们这是疑心六郎我毒害陛下吗?”他双目如电,环视四周,忽地厉声喝问道:“诸位相公也跟着糊涂了不成?!爹爹刚刚宣布要立六郎为皇太子,我为何要害爹爹?!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毒害?苏相!官家中毒之前说的最后一段话是什么?你说给诸位相公重臣听来!” 他身姿笔挺,神情哀恸却镇定自若,威仪天成,和高太后坦然对视,毫不退让。 殿上瞬间都静了下来,众人看向这位半个时辰前,先帝钦定无误的大赵皇太子——燕王赵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防盗 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 陈青接过手下递上的格弓和黑翎羽箭, 缓步上前,更无二话, 猿臂轻舒,已满月在怀,右手轻搭,四根羽箭已在弦上。 赵栩和陈太初面露喜色,立刻退到九娘和赵浅予身边。赵栩挥挥手,侍卫们半搀半扶要将她们护送入门内。 那两个女刺客对视一眼, 转身跃起,乳燕投林般落向亚其巷口, 娇笑道:“太尉不念旧情痛下杀手,奴等先告辞了!” 九娘还没跨入门内, 就听到身后弓弦轻响了一声。她急转过身,那四枝羽箭已离弦而去, 箭头簇亮,如电火行空追着雨中红衣人而去,星移电掣般破开雨幕, 一息千里, 竟忽地又分成上下两路,黑翎尾羽急速甩起的雨水带出四团水雾,转瞬水雾里各爆出一团血雾。 那两个女子在巷口身形倏地一停,摇了几摇,跃上屋顶,在民房院落中几个起落就已经不见踪影。 三十步外的亚其巷口空无一人,大雨漫过的地面,血水潺潺,转瞬就变成了淡红色,蔓延开来。 赵栩顾不得身上还直往下滴水,上前几步,看向陈青。陈青看着双眼赤红的赵栩,点了点头:“你来。” 赵栩眉头一挑,手一挥:“追!”身后跃出四个皂衫短打的汉子,对他躬身行了一礼,往雨幕中追去。 他又一挥手:“殿前司信号!报开封府和内城禁军!” 两个汉子随即奔入雨中,跃上对面屋顶,朝天点燃手中两管物事,嗖嗖两声,空中爆出赤红和橙黄两道烟火。两人刚返回赵栩身边,东边郑门内的开封府已响起急鼓声,离此地最近的金水门内城禁军营,隐约传来马声长嘶。 有人上前将刺客所用的弩-箭用粗布包了送到赵栩面前给他查看。后面也有人喊:“找到了!”西巷里抬出两具女尸来,两个刺客下手极为狠毒,两个执事娘子均遭一剑封喉而亡。 赵栩在外面指挥手下众人有条不紊地处置现场。门里的赵浅予依然吓得抱住九娘不放,不住抽泣。九娘虽然也惊惧不已,但仍尽力安慰着赵浅予,可惜说了好些话也不见效,转头见到浑身湿透的陈太初守在门口,他的木屐正踩在自己身上流下的一滩水中,脸色平静如常,看见他似乎自己的心就也能渐渐安定下来。 陈太初似乎知道在安慰赵浅予的她也极需要人安慰,他朝九娘点点头,微笑着轻声道:“没事了。放心。”但他的手背在身后,仍在颤抖,不想也不能给她看见自己心中的恐惧。若不是爹爹,他还来不及说出心意,就已经失去她了。前一刻娇颜如花,后一刻血流成河。那彻夜的守望,雨中的静候,一颦一笑,全然没有了意义。似乎就是这一刻,陈太初无比渴望自己能变得更强,至少强大到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守护住眼前的人儿。 九娘的心渐渐定了下来,灵机一动,拍拍赵浅予:“你看!太初哥哥刚才被坏女人摸到脸了,你的帕子呢?快给他擦擦脸。”赵浅予抬起头,看到一脸古怪的陈太初,想笑笑不出来,慢慢收了泪松开九娘,抽抽哒哒地问陈太初:“太初哥哥,你被那坏女人摸到了吗?” 陈太初摇摇头轻声问:“没有,没有!放心!真的没有!”又觉得自己话里有语病,脸一红,赶紧又问:“你们两个没受伤吧?” 九娘仔细看了看赵浅予,摇摇头说:“我们没事。”从她开口叫破那刺客身份,到刺客中箭逃离,不过几瞬的事,已有一种劫后余生,鬼门关转了一圈的感觉。 赵栩将善后事宜安排妥当,才过来看她们,心里火烧一样,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疼,急死了怕死了吓死了恨死了又心疼死了。这胖冬瓜就是这样的性子改不了,那样的生死关头,只想着护住阿予,从不惜命,也不想想她的命是他的了,说不要就不要吗?想骂她几句,可看着九娘苍白的小脸和赵浅予眼泪汪汪的样子,最后一声不吭,抹了把脸,垂目收起双剑闷声说了一句:“别怕,没事了,出来吧。” 九娘本以为难免又要被赵栩臭骂一顿,看到他这个样子,倒觉得是自己又没听他的话,又错了。屡错屡犯,知错不改,他说的全对。 赵浅予牵着九娘应声想朝外迈步,两个人腿却都是软的。幸亏赵栩和陈太初见机得早,一把将两人扶出了门。 陈青仔细看了看那两具尸体,才收了弓交给随从,走过来问九娘:“九娘怎么看出那人是冒充的?” 九娘手心里全是汗,声音还有些发颤:“今夜看到那许多执事娘子,手上都不涂蔻丹,青色褙子下应该是鹅黄色里衣。那女子手上涂着朱色蔻丹,青色褙子下面却是真罗红的里衣,觉得不对头就开口问了。” 陈青点点头:“今夜多亏九娘了。太初,你带些人送孟府的车驾回府。我和六郎先送阿予回宫。” 九娘一进牛车,程氏一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想到席间魏氏的话,原本还高兴眼看就要捞到衙内女婿,现在心里头却又开始觉得陈家不是适合结亲的好人家,这动不动来个刺客,万一人没了,还谈什么权什么势,还不如那榜上的进士实惠呢。 七娘却两眼放光:“阿妧,你看到了吗?燕王殿下好生厉害!”那样的人,那样的外貌,又有那样的本事! 四娘满心都是陈太初的英姿,一想到那个总是谦卑笑容的女使,又不寒而栗起来。 九娘轻声道:“娘,别怕,那两个刺客中了表叔的箭,带着伤走不远的。太初表哥送我们回去。你们放心吧,没事了。”她心里装着陈青之前说的话,略加思索,大概已猜到太后中意的是谁。 陈太初在马上扬声道:“还请表叔母放心。” 惊魂初定的车夫举起缰绳,喊了一声,牛儿慢慢扬起蹄子,往东边雨中去了。 *** 蔡相府,六鹤堂,高四丈九尺,观人如蚁。大雨中通体漆黑一片,只有外檐下的灯笼随风飘摇。 顶层的窗子被人轻轻掩上,不多时,屋内琉璃灯亮了起来。阮玉郎湿漉漉长发随意散在背后,洗净铅华的一张素脸,白越发白,黑越发黑,身上披着一件玄色道袍,衣襟随意敞开着,若隐若现出一片莹白的胸膛。 他伸手将案上一盏珠灯弹了两弹,幽然一声叹息,带着说不出的缠绵悱恻之意。 “珠灯璧月年时节,纤手同携。” 轻薄的吟唱自屏风外而来,蔡涛笑盈盈地进来:“香肤柔泽,素质参红。团辅圆颐,菡萏芙蓉。玉郎这么多年还是美得如此惊心动魄,怎不叫人神魂颠倒?你若一直在泉州不肯回来,可叫弟弟怎么活?没了那些钱,换了你回来,还是值当极了。”他两颊泛红,满面春-色,一脸迷醉,伸手就往榻上人的衣中探去。 阮玉郎也不躲,任他抱着恣意妄为了一番。两个童子提了食篮进来,熟视无睹,自将酒菜摆了,行礼下去,不敢多看榻上的两人一眼。 阮玉郎推开蔡涛的手,将被他压在身下的长发取了出来:“你不去妻妾房里,跑来这里做什么?压得我头发疼。” 蔡涛看他秋水横波似嗔似喜,不免欲-火中烧,又扑到他身上:“玉郎你冷落我这么久,是不是因为我新纳了嫣翠?你跑去演什么青提夫人,可是为了让我难受?一想到那许多人看得到你的模样,我就恨不得杀了他们!” 阮玉郎一只手顶住他胸口,推拒开来:“那你怎么还不去杀?正好今夜我没心思陪你玩。” 蔡涛一怔:“今日爹爹也说你那外甥女好,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可是担心她不听话?还是担心爹爹不肯你同我好?” 他话一出口,看见阮玉郎目中厉色寒光一闪而过,心里后悔,起身坐正了笑道:“她恐怕还不知道你的手段,知道了岂会不听话?” 阮玉郎下了榻,将道袍随意拢了拢,走到桌边,高举起酒壶便往口中倒。蔡涛看着那酒水顺着他口中流下那极美的下颌,喉咙,没入胸口,哪里耐得住,下了榻就要去抱。阮玉郎却将桌上的两只酒杯掷入他怀中:“演戏累得很,你先回去,明日来我家中,正好订了套新的鞭子,明天才能送到。”说完便斜睨了他一眼。蔡涛捧着酒壶,脸颊烫得要烧了起来,被他那一眼扫到,浑身已酥软得不行,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半身发麻,捧着空酒杯依依不舍地去了。 蔡涛走后良久。阮玉郎才淡淡地道:“出来吧。” 屏风外的梁上落下二人来,正是方才行刺陈青的两个女子,面色苍白,却不露痛苦之色,进了里间,将身上裹着的青纱帘子散了开来。那帘子又是水又是血,皱巴巴地落在地上。两人忍痛多时,脚步虚浮,相互搀扶着朝阮玉郎苦笑道:“郎君所言非虚,我们一时不慎,失手了。” 阮玉郎从案上取了把剪灯芯的剪刀,眼也不抬一下:“过来,拔了箭再说。”他击了三下掌,外面进来两个垂首敛目的少年,捧了巾帕和药物,到榻前静立。 那两个女刺客依言过去。阮玉郎站起身仔细查看,两人伤口几乎一样,只是一左一右,分别伤在肩和小腿。箭势极猛,穿透了身体,箭头狰狞地露着外头,渗着血丝。 箭头上赫然刻着一个“陈”字。 “侧躺到脚踏上。”阮玉郎柔声道,他微微侧头,眼波扫过,两女心中一颤,竟不敢和他对视,便上去一人侧躺在榻前的脚踏之上。 “石棱都能没入,何况血肉?”阮玉郎伸手轻轻碰了碰箭头,叹了口气:“二位梁娘子,现在可相信陈青的人头值六个州了?我要的是兰州、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洲,记得同你家梁皇后再说清楚些。” 被阮玉郎这一碰,疼得发抖的女子咬着一缕青丝点头:“是!郎君放心,奴家记住了。” 咯嘣两声,阮玉郎已剪断尾羽,幽幽地道:“以往只听说秦凤路军中小李广高似的箭法如神,今日才得陈青一箭正坠双-飞翼的厉害。难怪皇城禁军招箭班的都指挥使都出自太尉麾下。他的箭法,你家梁皇后既然是太尉的秦州故人,怎会不知道?”说完就着案上的酒壶又喝了一大口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防盗 初春的夜风都熏染着慵懒的味道。隋炀帝时开掘的通济渠贯穿汴梁, 时称汴河。上有桥梁一十三座, 四大水门。 汴河上有州桥夜市。三更梆子敲过,从州桥南直到朱雀门,一直到龙津桥,都依旧熙熙攘攘,车马阗拥,热闹非凡。一个身穿玄色窄袖短衣长裤, 打着绑腿, 穿着一双蒲鞋,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和一顶竹笠, 头戴玄色额儿的年轻壮汉, 从王家水饭出来,同几个皂衣短衫的汉子道了别, 朝御街方向而行。 他手里提了一个油纸包, 因身上的大背囊挤到旁人,不住地道歉。 隔壁曹家从食的掌柜娘子眼睛一亮:“高大郎回来了?” 那高大郎笑着唱了个偌:“曹娘子安好。” 曹娘子看着他手中的油纸包笑道:“还是鳝鱼包子?” 那高大郎的魁梧背影却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他一路向北,沿着御街一侧直到了宣德楼,朝东面的右掖门而去, 沿路值夜的禁军, 大多和他相熟,纷纷艳羡他手里的鹿家鳝鱼包子。 此时,皇城东南角的右掖门和北廊之间的两府八位依然灯火通明。 这里是成宗朝营造的第一批官邸,也是至今唯一的官邸。里面住着门下、中书两府的八位相公。称作两府八位,既解决了相公们僦舍而居的困难,也方便相公们处理加急公文,更避免了省吏送文件去相公私宅呈押而泄漏机密的可能。 苏瞻虽然三年前升做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拜了次相,却是刚刚搬入两府八位不久。原先苏家在百家巷里租的房舍,依旧还保留着。 官邸书房中,苏瞻和幕僚们正在商议今日政事,刚刚议完,几个幕僚笑着说即将旬休,该让相公请客去吃顿好的。外面小吏来报:“小高大人回来了。” 众幕僚们识趣地起身告退。少顷外头已经听见高大郎笑着和他们打着招呼,声音爽朗热情。 苏瞻揉了揉眉心。高似大步垮了进来,风尘仆仆。 苏瞻打开高似递上的文件,仔细看了看,松了一口气问:“赵昪眼下怎么样?还稳得住吗?” 高似笑着说:“赵大人十分地稳妥,杭州城也刚刚稳妥,小的回来时,米价刚刚落回来,难民也已经安置好了。湖广两地的米还在源源不断进浙。赵大人也依旧十分地猖狂,还和小的说,当年相公您因罪入狱,出来后就跨过别人几十年也跨不过去的坎儿,进了中书省。他要是也因此坐个牢,说不定也能来两府混个好位子。还说他好几年没吃上相公做的菜,想得嘴里淡出鸟来了。” 苏瞻失笑:“这个赵昪!御史台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大人那边的人比小的早了三天回京,恐怕没几天就要弹劾赵大人了。” 苏瞻垂目低笑:“张子厚这么多年,还不死心。他当年想踩着我进中书省,如今这是要踩着赵昪进门下省呢。” 高似顿了顿,敛目低声说:“清明那日,张大人又去了开宝寺,给先夫人添了一盏长明灯。” 苏瞻沉默了半晌,淡淡地说:“随他去罢。” 高似不语。苏瞻抬起头:“怎么?他还做了什么好事?” “张大人——” “说吧。”苏瞻扬了扬眉,高似并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 高似低了头:“钱五留了信给小的,说张大人前些时买了个婢女,却没入府,把人安置在百家巷的李家正店——” 苏瞻沉吟不语。 高似硬着头皮说:“钱五看着有点眼熟,就顺手在开封府查了身契,是从幽州买来的,名叫王——晚词。” 苏瞻手上一停,半晌后却笑了一声:“是我家原来那个晚词?” 高似头更低了:“钱五说特地查了牙行的契约底单,是先夫人身边的那位女使,现在是贱籍。” 房内一片死寂。高似只觉得上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头顶心,背上慢慢沁出一层汗来。 苏瞻又笑了,喃喃道:“张子厚,张子厚!张子厚......” 高似只觉得他的笑声里渗着说不出的冰冷。 良久,苏瞻吁出一口气:“他这是疑心上我了,要跟我不死不休呢。先不管他便是。孟家的事可查出眉目了?” 高似点了点头,递上一叠子案卷:“相公上次疑心孟家出了事。钱五他们就去查了,眼下查到的,就是孟三亏空了十万余贯,大概连着程娘子的嫁妆也在里头,都折在那年香药引一案里了。” 苏瞻一怔:“孟叔常当年竟然也买了香药引?”他仔细翻看手中的案卷。越看越心惊,怪不得那个胖嘟嘟的小娘子不经意地说出家中日常竟然拮据到那个地步了。 高似看着苏瞻皱起眉头,上前一步禀告:“当年好几十位重金买香药引和犀象引的,都是通过一个诨号叫做万事通的中人。这人当年和户部、工部还有三司里的不少大人来往甚密,他一贯做中人,名声也算可靠。后来买钞场平了香药引。这人还卖了祖屋,出面替些走投无路的商贾收了许多香药引犀象引。街坊里提到他,也都竖个大拇指称他有义气。只是来年在南通巷,有大商贾一口气抛出市面上过半的香药引和犀象引,虽然不曾露面,但钱五去查了交引底单,应该就是他,算下来所赚逾三千万贯。只是南通巷素来认引不认人,没什么人留心到此人身上。” 苏瞻想了想:“当年香药引案,牵连甚广,买钞场入狱官员多达七个。三司的盐铁副使、度支副使都换了人。甚至后来改制时废除了三司,将盐铁、度支和户都拨回工部和户部管辖,现在看来,这小小的香药引案,很有意思。那万事通现在人呢?” 高似道:“钱五说,那万事通是香药引案两年后忽然举家迁往泉州的。但他去泉州时,还带走了三户人家,不是部曲也不是奴婢,都算他家的客户。钱五查了当时的户籍和路引,有一家倒和孟家有些干系。” 苏瞻一抬眉头。高似回道:“那家客户男丁姓阮,查看丁帐和租税薄,只有他一个男丁,看不出什么。结果从他家以前坊郭户的记录上,才发现这家应该就是程娘子房里妾侍,阮氏的哥哥一家。” 苏瞻的食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高似继续道:“钱五亲自领了中书省和刑部的帖子,去了泉州。泉州的事,恐怕要等他月底回来才知道。” 书房中静悄悄的,只有那笃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门口的小厮提了声音:“禀告郎君:外头小钱大人有急信送来给小高大人。” 高似出去收了信,拆开看了,递给苏瞻:“钱五手下的人来报,今日俞记箱匣往孟府三房送了一只梳妆匣。瘿木黑底金漆缠枝纹的。俞记那边查探了,三百贯,付的交子,伙计只记得是位带了帷帽的娘子买的。” 那笃笃笃的声音骤停。 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汴河两侧的垂柳也渐渐看得出妖娆的翠绿。 苏瞻依然一个人静坐在书房中。茶刚刚换过热的,书案上的鳝鱼包子已经凉了,散发出些腥味。 瘿木黑底金漆缠枝纹的俞记梳妆匣,当年他买的时候,一百五十贯。如今,要三百贯了。那匣子,阿昉收得好好的,日后留给他的娘子梳妆吧。阿昉心细手巧,必然不会像他那般笨拙无措,总是让她疼得眼泪直掉。 芳魂已渺,徒留惘然。 五更梆子沿着右掖门敲了过去,这时候,门桥市井都开了,早市已经开始忙碌。上朝的官员们已经上了马,往东华门而来。 苏瞻合上眼,将手中一块碎了的双鱼玉坠放回匣子里,叹了口气,喊了一声:“来人,更衣。” *** 早市的观音院门口叫卖声此起彼伏。孟家的牛车,缓慢地停停走走。 六娘掀开车帘,笑着说:“九妹那天就是坐在这里被陈家表哥捡到了?” 九娘点点头。 “真是可惜,你看那家凌家馄饨,可是汴京城最好吃的馄饨!下次我们禀告了婆婆,一起来吃好不好?”六娘笑眯眯指给她看。 九娘笑眯眯点头,是啊,真好吃。牛车慢腾腾地挪过去。九娘看着凌娘子将那白白胖胖的馄饨撒下到水里煮熟了,竹篱捞出来,干净利落地一上一下甩三回,沥了水。旁边那白瓷青边大碗里,早盛满一碗用长长的猪筒骨、鸡架、鳝骨一直熬啊熬出来的清汤。白胖馄饨们往里一躺,上头撒一把碧绿葱叶,还有炸得金黄的蒜茸茸,热气腾腾地,被端到了后面的小矮桌上。一碗一碗又一碗。 九娘咕噜噜咽了口唾液。 七娘冷哼了一声:“就知道吃!那馄饨有什么好吃的,里头尽是些野菜,会塞在我牙缝里,难受得要死。” 四娘点头:“我也觉得是,还是我们家的鸡汤馄饨更好吃,里头包着虾仁,鲜甜之极。比这种市井小吃不知道胜出多少。九妹在这吃食上,还是要好好跟七妹学学。” 六娘摇摇头:“诗经还分风雅颂。这民间的东西也有民间的好。四姐未免有些以偏概全了。我就是跟着婆婆来吃的。婆婆说了,连太后都喜爱凌家馄饨呢,还夸奖她家馄饨里的野草独具风味,让人有踏青之意,如沐春风呢。” 九娘却凑过去盯着七娘的牙齿:“七姐?你是不是牙缝有些宽稀?慈姑说过,刚长出来的牙,如果隔得远了,每晚用手把它俩靠靠拢,一两个月它们肯定就能挨得紧紧的。” 苏昉出牙的时候门牙间有缝,她请教了一位老大夫,大夫说现在根基不稳,可以人力调治。她坚持捏了两个月,真的捏好了。 七娘赶紧躲开她的手:“脏死了!谁要把手伸到嘴里啊!你真是!” 六娘却很好奇:“真的吗?慈姑懂得可多了呢。你看看我的,我这边上的牙刚出,还能再靠拢些吗?吃饭时总有肉丝会卡在里头,难受死了。” 九娘认真地拨了一拨,看看那牙才出了一大半,叠在左边牙前头,离右边的牙老远,点点头:“肯定能,六姐你夜里漱了口,让乳母替你这样拨个一刻钟。” 四娘和七娘也凑过来看,既觉得离谱又觉得好笑。这车里倒热闹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九娘自防盗 州西瓦子中的《目连救母》,正演得如火如荼。那饰演青提夫人的伶人, 一改前面的富家主母目中无人, 戏弄众生的骄横跋扈模样, 秀发低垂, 蛾眉紧蹙,一双妙目中满含泪水, 皓腕如玉,朝儿子目连拼命伸去。把她沦落在饿鬼道中苦苦挣扎演得丝丝入扣。 雷鸣般的喝彩声震耳欲聋, 观者无不如痴如醉。 三楼陈青他们所在的房间, 却因为陈青那句“官家七子, 你看谁能坐得上皇太子一位?”鸦雀无声。 九娘一怔, 笑道:“表叔, 九娘既是女子,又是小人, 你岂不是问道于盲?” 陈青揭开茶碗盖, 看了看身侧的九娘, 漫声道:“自古英雄出少年, 蔡文姬六岁辩弦音, 王勃八岁著《汉书注指瑕》, 李耳十岁预言楚国之败,我朝司马相公七岁通《左氏春秋》大旨。岂可因男女和年龄盖论?就是你太初表哥,十岁已勇冠大名府三军,六郎九岁已折服翰林画院。闻道无先后,术业有专攻。九娘不必自谦,你七岁入孟氏族学乙班,上智也,金明池勇救阿予,上勇也,窥一斑而知全豹,上谋也。表叔最多算不耻下问,又怎么会问道于盲?” 九娘起身朝陈青屈膝福了一福:“多谢表叔看重九娘,倘若表叔是要借九娘之口问婆婆如何看待此事,或是问孟家如何看待此事,还请恕九娘无言以对。” 陈青笑着摇头:“怎么,九娘觉得自己太过年幼,不足为吾师?圣人无常师。子入太庙尚每事问,不耻下问总好过问道于盲。何况你的才华已经足够入我枢密院了。敏于事慎于言固然是好事,可你今日若不能畅所欲言,你家的过云阁也是白白让你们女儿家畅读了。今天表叔还就想听听小九娘有何高见。” 九娘思忖了片刻,她前世对陈青一直深为敬仰,今生也欣赏陈太初的品行,加上和魏氏又有奇妙的前世缘分,对陈感觉更加亲切。而赵栩和自己前世有一面之缘,今生又有救命之恩。在私为了陈孟两家和赵栩兄妹,在公为了朝堂百姓,她其实也愿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倘若她的话能对陈青对赵栩有些微帮助,她也满足了。 九娘吸了口气,替陈青的茶盏注满茶汤,双手敬上:“那九娘就大胆妄言了,还请表叔恕罪。” 陈青大笑着接过茶盏:“好,表叔洗耳恭听。” 九娘侧头朝向赵栩:“还先请表哥帮九娘取下两扇窗来。” 赵栩和陈太初齐齐站起身,对视一眼,走到窗前,抬手取下两扇木窗。陈青跟着九娘走至窗口。四人看向对面台上。 台上目连正在盛饭奉母。青提夫人微张檀口,轻启朱唇,正待要入口时,那食物却砰然起火,瞬间化作黑炭,冒着青烟。青提夫人悲泣着匍匐在地上,只伸出手朝着儿子目连。台上众多饰演饿鬼的伶人纷纷在那黑暗中,也将手都伸向目连。目连跪倒在地哭着喊:“娘——”台下响起雷鸣般的喝彩,将那外面空中轰轰的雷声也掩盖住了。 九娘指着台上的目连说:“这位目连,其实乃目犍连尊者,在佛陀十大弟子中神通第一。他听佛陀说‘诸法因缘生,缘尽法还灭。我师大沙门,常作如是说’受悟出家,能移山能灭魔,却不知生母之苦。等他用了神通力,看见生母之苦,却无力救赎。最终靠佛陀指点,要依靠十方僧众之力才能令青提夫人吃饱转世。” 陈青赵栩和陈太初,都被她话语中的悲悯之意所吸引。九娘静了一瞬,才轻声说道:“表叔说的那个位子,正好比目连手中的饭食。若无那十方僧众之力,任谁也只能求而不得。” 陈青眼中泛起异彩,笑着挥手让赵栩和陈太初将木窗还放回原位:“小九娘你说说看,这十方僧众之力,是什么?” 九娘屈指数道:“官家的病情,太后娘娘,圣人、二府的诸位宰相,皇子的母族,皇子的性情,皇子的亲事,宗室,远在天边的西夏和契丹,就是这十方之力。” 赵栩一震,深思起来。他方才转念间所想到的,比九娘所说的,少了皇子的性情和亲事两项。他早知道她所学既广,所涉也深。这一年多虽然没有相见,但她日常里的点点滴滴他也没有错过。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年方十一岁的九娘竟然已经如此见解深远,还果真如此信任自己和舅舅。三四年以后,可想而知她将成为怎样惊才绝艳之人!当世再难有! 赵栩胸中陡然涌起一股自豪和骄傲来,自从金明池救了她以后,似乎当时他吼出的“你的命是我的,到哪里都是我赵六的”这句话,不知不觉就已经成了定论。我赵六看中的,自然是这世上最好的。你孟妧,自然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陈太初看着面色沉静的九娘,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不是他捡到的埋头吃馄饨的小九娘了啊,不是他抱过的小九娘了,不是那个掰着肉嘟嘟小手指数着八文钱想少给两文的小九娘了。这四年,他们见得太少,虽然他放在木樨院的人早就说过九娘好学聪慧,可她还是让他匪夷所思了。九娘,当然值得他等下去。 陈青看了眼外甥和儿子,这样的女子,倒也配得上他们二人的赤诚相待悉心爱护。他点点头:“接着说,愿闻其详。” 四人又都坐回桌前。 九娘沉思片刻,娓娓道来:“自七夕以来,鲁王失足,官家病重,天下皆知立储一事,恐怕迫在眉睫。请问表叔,不知九娘所言可对?” 陈青点头:“你说得对,七月十七,中书省就要提请立储。” 陈太初和赵栩都一惊,他们都不知道的事!爹爹(舅舅)竟然坦然告诉了九娘! 九娘想了想:“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自古以来,立储无非立嫡、立长、立贤。如今圣人无子,鲁王无缘,那就剩下吴王为长。九娘以为立贤不太可能,各位皇子都只有虚职,并未参政,虽然燕王表哥去了军中一年多,可吴王也去过两浙路赈灾。二府各位相公恐怕等不及花两三年去看皇子们的表现。就算二府肯,太后娘娘怕也不肯。” 此言一出,赵栩却隐隐有些高兴,在九娘心里,看来自己还和“贤”靠上了边。 陈青眸色暗沉:“很好,接着说。” 九娘吸了口气:“婆婆常说,我孟家女子虽是娇花,却绝非那牵牛菟丝之流,需做那秋菊冬梅夏荷春兰,入得温房,经得起酷暑寒霜,才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因此表叔说的不错,过云阁的确任由我家姐妹出入。国无宁日,何以安家?我孟氏一族,几近搬迁,任凭朝代更替,从未有覆族之忧衰败之像,并不是先祖有预见之能,是靠识大体,躲开榱崩栋折而已。 陈青点头:“老夫人睿智。” 九娘说:“所以九娘从小报上看到西夏梁皇后一事,可想而见夏乾帝乃残暴不仁之辈,必会挑起边境事端。恐怕我大赵秦凤路、永兴军路不得太平。若是西夏有异动,那北面契丹的萧太后这几十年都按捺不动,难道还会继续隐忍不发?所以九娘大胆妄言,西夏契丹,是我大赵近年的外患。” 赵栩唇角微微勾起。 陈青虽存了刻意考校九娘的心,此刻才真正有了敬意,就是他帐下的谋士,看军报也只看到了西夏之忧,而忽略了契丹。他赞许地朝九娘点点头:“九娘有远虑深思之能,继续说。” “既有外患,表叔您必然还是大赵的安国良将,朝廷就离不开您。” 陈青三人都注目在她如花娇颜上。九娘眼中露出一丝不忍:“正因为朝廷离不开表叔您,燕王表哥也就注定与那位子无缘。” 看着陈青眼中的隐忍,九娘轻声说:“当今太后娘娘,乃彭城节度使之女,出身名门,她最看重门户出身,吴王之母是太后娘娘的远亲,很得她的喜爱。而陈家出身平民,表哥的母亲又是因为相国寺风波才入宫的,太后娘娘难免心中不喜。” 九娘小心地看看陈青和赵栩两人并无异色,才接着说:“婆婆说过,世间再无人能像太后娘娘那般自制,恪守大赵祖宗家法,竭力压制外戚和宗室。她的亲弟弟高大人是内殿崇班,可太后娘娘从不召见他。扬王、岐王是太后娘娘亲生的儿子,官家的同胞弟弟,可自从官家登基后,为了避嫌,太后娘娘再没有宣召他们入宫过。所以只要朝廷还要用表叔,太后娘娘她,绝不会让有您这样手握军权的母舅的燕王殿下成为太子。” 赵栩被九娘的话触动心思,胸口起伏不定,他早知道太后不喜自己的母亲,不喜自己的舅舅,不喜自己。可是想起浴血奋战一心为国为民的舅舅被那样猜忌疑心,他就忍不住愤怒至极。 九娘看了看赵栩,强压下想拍拍他的手安慰他的念头。赵栩肯定是为自己的舅舅感到不平。虽然她没有点明高太后对陈青的猜忌,可以赵栩的聪明,恐怕早就心知肚明了,不然不会如此委屈愤怒。若赵栩有意太子之位,他不可能在绘画书法各项杂学上达到那么高的境界,心境高低有云泥之别,时间和精力也根本不允许他涉及那么广。这点识人之明,九娘向来都颇有自信。 陈青笑了笑:“十方僧众,才说了一半,九娘请继续。” 九娘说:“西夏、契丹、二府、太后、皇子的母族,便是这些,吴王已因此占了不少优势。若是官家病情好转,就有立贤之争。可官家如果——圣人贤淑柔弱,天下皆知。太后娘娘必然会选一个性子温顺孝顺为先的皇子做太子,以防止日后两宫不和。燕王表哥素来不擅迎合奉承,就也失去了官家、圣人和性情这两方之力。” 赵栩垂眸,陈青和陈太初面露异色。 “九娘对宫中情势,对太后和圣人都如此熟悉,都是你婆婆说的?”陈青问。 九娘点头:“婆婆对宫中十分熟悉,因我六姐时常随她入宫觐见娘娘和圣人,为防言语有失,婆婆会悉心指导,九娘听了几耳朵,就也记在了心中。” 陈青深深地看了赵栩一眼:“那你说说皇子的亲事和宗室又如何。” 赵栩心猛地一抽,他整个人怔住了,电光火石间,那个隐隐浮现在心中却又抓不住的,似乎清晰了一些,但还不那么透彻,只觉脑中乱轰轰的,胸口被大石压着似的,又烦又闷。 九娘道:“如今宗正寺并无参政之力,宫内大宗正司才有说话的分量,可他们必然对太后惟命是从,这是太后往年垂帘听政的德威。至于亲事,自太-祖和武将约为婚姻以来,皇子宗室都娶的是武将之后。太后娘娘、圣人都出自武将名门世家。九娘女学里的张娘子,她父亲如今在枢密院,当初由文官改武官,若是张大人刻意为之,可见谋算之早,志在必得。鲁王吴王两位殿下的亲事,宫中已经准备了一年多。可燕王表哥十四岁,还没有传出选妃的事来,从亲事上看吴王也占尽了优势。日后燕王表哥恐怕难获良配。” 赵栩心头一痛,再也压不住,倏地站了起来,低声说:“好了!不用说了!” 九娘吓了一跳。抬头看看陈青。 陈青沉默了片刻:“六郎坐下。” 赵栩心中烦闷欲炸,一股邪火涌在心间,握了握拳,重重坐下,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陈青又问:“十五皇子又如何?” 九娘摇摇头:“十五皇子的生母,是乐伎出身,这就犯了太后娘娘的大忌。礼部和宗室也不会属意十五皇子的。何况他年纪过小,性情不定。万一以后和圣人不和,二府相公岂不难做?” 九娘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赵栩的神色,看他已经神色如常。她没想到赵栩会这么生气,难道其实他有意于太子一位?会不会是这一两年他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了护住他母亲和妹妹?也许自己说话太过直接了,才令得他这么生气。 陈青笑着说:“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替秦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五座城池而拜上卿。今日我大赵十一岁的小九娘不输他们。你若是男儿郎,入我枢密院来,将来必定也是使相一位。甚好甚好。” 九娘赶紧站起行礼:“表叔谬赞,还望表叔莫怪九娘胡言乱语。” 陈青站起来,虚扶了她一把,反倒朝着这个后辈一拱手:“我陈青活了三十几载,小九娘你是第二个能让我竖起大拇指赞一个好字的女子。今日表叔受教了,我该谢谢你才是。只是你年纪尚幼,切记对外还是要藏拙的好,莫做那出头的椽子早起的鸟儿。也是我多虑了,你家婆婆已经把你藏得很好。” 九娘不妨陈青这样的英雄这样的地位还如此坦荡诚恳,眼眶一热,点了点头,娇笑道:“九娘记住了。多谢表叔关心。那位能让表叔竖起大拇指的,必然是表叔母。传闻表叔是冰山太尉,幸亏表叔母早就提醒九娘,表叔果然是最和蔼可亲不过的。” 陈青脸色一僵,转开眼道:“六郎,你送九娘过去罢。” 赵栩起身朝陈青拱了拱手,转向九娘轻声道:“你跟我来。” 看着他二人出了门,陈青默默喝完一盏茶,忽然长叹一口气:“既有倾国倾城貌,又有七窍玲珑心,不偏不倚,君子之风,智勇双全,更有一腔慈悲心。确实是一个世间难得的好女子。我陈家得此佳媳,三代无忧。太初,爹爹再问你一次,你可心悦小九娘?” 陈太初长身玉立,双手平举至眉间,坦荡荡君子之风:“爹爹,太初心悦九娘,愿等她长大再诚意求娶,请爹爹娘亲成全。” 陈青看着儿子,顿了一顿,才问:“可是若六郎也心悦九娘,你待如何?” 陈太初一震,心中忽地千思万绪,恍然中,赵栩对九娘的种种浮上心间,似乎有所悟,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青又问:“兄弟情还是儿女情,太初要如何选?” 陈太初思忖一番,正色道:“爹爹,若是九娘和他人两情相悦,不管是六郎或任何人,儿子自当退避三舍,视九娘如妹妹一般爱护。若只是六郎太初同倾心于九娘,太初却也不会拱手相让。就等日后九娘长大了,由她来选就是。她要是愿意,儿子必守护她一生平安喜乐。”忽然陈太初想起了苏昉,他垂眸道:“九娘素来很有主张,太初只想等上三年再说此事。爹爹,还请娘亲别再——” 陈青大笑起来:“好!不愧是我陈青之子。你说得不错,由她选也不错。难道你就会输给六郎不成?你娘随意惯了,只怕这次吓到了孟家,但我的妻儿,为何不能随意!便是公主想要嫁进我家,还要看我肯不肯!无妨。” *** 九娘跟着赵栩出了门,轻轻地扯了扯赵栩的袖子。 赵栩却不停留,径自带她下了楼。立时有四个人从暗处出来,分别守在了三楼和一楼的上下出入口。那瓦子的执事赶紧哈着腰来向赵栩打招呼,守着三楼的大汉沉着声音说:“你们放心,你家这三楼的贵人,进出之间尽可随意,我们绝不侵扰,只是看着别让闲杂人等扰了我家主人而已。” 九娘跟着赵栩到了二楼平台处。赵栩一转身,吸一口长气,手中扇子已经敲在九娘头上,带了三分薄怒叱道:“你这爱卖弄的习惯,这几年又长了不少啊。谁让你乱说的!你可真敢说啊!啊?!” 九娘捂着头雪雪呼痛了几声,瞪圆了眼睛:“你——!那是你舅舅!我当然知无不言啊!” 赵栩心中一甜,却斜着眼睛看她:“傻,你啊,记得少说点少做点少惹祸,懂不懂?你这爱出头的毛病,就是病,得好好治治!” 九娘一愣,心中却也一暖。赵栩说话一贯难听,却是都是为了她好。忽地楼下爆出震天的喝彩,台上的云板响了两声,却是上段剧已经演完了。九娘抻长脖子也看不出台上,忽然想起来,赶紧问他:“阿予呢?” 赵栩:“她今日先去开宝寺供经,恐怕正在来的路上了。” 九娘又问:“官家——你爹爹眼下怎么样?” 赵栩垂首片刻,握了握手中的折扇,长长吸了口气:“我爹爹还没醒。医官每日针灸推拿敷药用药,只是身下已经有了一个褥疮,嘴上的疮毒也越来越厉害了。”想到自己已经要使出七分力,那银挑子才挑得开爹爹的口齿,赵栩默然。 九娘细细问了问其他症状才问道:“我看皇榜上贴出了官家的症状,可有找到什么民间的神医?” 赵栩摇摇头:“欺世盗名者甚多,在翰林医官院一试就不行,娘娘仁慈,也未惩治他们。各地的皇榜恐怕节后才能送到。” 九娘说:“我这几年看了许多过云阁里的古籍,记得有一本上记载过一个古方,好几例病案也和皇榜上说的官家症状相似。都属于热毒攻心。前几日找了一找,找到了。只是药引实在惊人,稍有不慎就怕害得你万劫不复——” 赵栩猛地抬头:“是什么古方?什么药引都不要紧,你说!” 九娘靠近赵栩,在他耳边极轻地说:“牵机药!” 赵栩呆了一呆:“什么?!”牵机药?他浑身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立刻往楼梯上下扫了两眼。她知不知道因为有传闻当年太-宗皇帝就是用牵机药毒杀太-祖而篡位的!这三个字在大赵,提也不能提!她真是胆大包天!可一想到这样的胆大包天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赵栩竟有点鼻子发酸,方才因皇子亲事引起的烦闷早已不翼而飞抛之脑后。 九娘浑身毛孔都竖着,也转身朝楼梯上下张望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凑近了说:“我知道那是宫中禁药,又有那样的传闻。但是那古方记载,此药虽为大毒,却能逼出热毒,尤其对痈疽这种外阳内阴的毒疮有奇效。只是千万不能过量,一钱要分作二十份,每份用作药引。再配以日常清火解毒的药物即可。” 前世杭州安济坊中有过几起类似官家的这种病例,灵隐寺的主持就是偷偷用牵机药治好了那几人。当时由于牵机药过于骇人,主持找她和苏瞻私下商议后,她们查了许多古籍,的确找到记载后才略为安心。她亲眼看着主持配制药,看着他如何用药,最后看着那几个病人真的苏醒过来慢慢康复。为了查证这个方子,她这几天一有空就在过云阁里查找各种古籍,竟然功夫不负有心人找到了。九娘也想过苏瞻不可能完全想不到牵机药,可以他的性子,官家在不如太后在。那牵机药又如此惊世骇俗,他是绝对不会冒险提出此方的。 可即便这病人是万金之体的皇帝,也是赵栩的爹爹。赵栩平时看似不在意,可九娘却知道,越是这样的孩子,越是在意家人。看他对赵浅予的爱护就明白了。阿昉失去自己,至今伤痛未愈,九娘实在不忍心赵栩赵浅予也承受那种丧亲之痛。何况官家在一天,陈青和赵栩母子更为安全。至少官家远比太后更为信任陈青。 九娘吃不准自己会不会给赵栩惹来泼天大祸。她从小荷包里取出那张记载了方子的麻纸:“这是我从过云阁里偷出来的,你先给医官看一看,最好在宫中也找一找还有没有类似的记载。但千万要禀报了太后圣人以后再作决断。” 赵栩接过那折成四叠的麻纸,却不打开,胸中激荡,看着九娘,眼睛涩涩,却只说了三个字:“好,阿妧。”谢谢太俗套,他赵六用不着。 九娘恳切地看着他,怜惜地说:“还有,我刚才说的那些门第出身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也别生气难过。就算你再好,你很在意的那些人里,难免还是会有人不喜欢你。世上许多事就是这么没道理。你只要喜欢那些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就不会伤心难过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高太后冷笑道:“你尽管杀了五郎好了,官家可不缺儿子。赵栩你杀了五郎,就和阮玉郎一样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可出得去禁中?可出得去皇城?你不要你娘了么?还有陈家, 一个也跑不了!”她看向陈青:“还是你们舅甥两人,打算抛妻弃母,要谋朝篡位?你且问问诸位相公, 可有一人害怕舍身取义?!” 苏瞻走到中间:“娘娘息怒,燕王也请听我一言。吴王殿下言语不妥,燕王殿下护母心切, 不过是兄弟间的意气之争。哪里就到了兵刃相见的地步?不如燕王你先放开吴王,我等一起搁置争议,先由娘娘垂帘听政,再行查验核实商议, 总不能任由陛下龙体在此搁着——” 殿门怦地被撞开。众人大惊,看向殿门处, 谁这么大胆! “臣刘继恩携陈魏氏觐见娘娘!娘娘万安!燕王殿下, 请即刻放开吴王殿下!” 苏瞻大惊:“使不得!刘都知快放开魏娘子!”娘娘怎么用了这样的昏招!陈青在军中的地位如天神,以他妻儿为质, 娘娘这样只会寒了大赵万千将士的心。 殿外军士骚动起来。侍卫亲军步军司的人, 隶属三衙禁军,谁不知道陈青的威名?眼见皇城司的头领竟然挟持了齐国公有孕在身的娘子,不少军士心中忿怒,反而慢慢无声地往院子角落中退散开来。 赵栩见刘继恩和身边两个亲从官的官帽已不见,发髻披散在肩上,身上都有几处剑伤,官服也都撕裂开好几处,明显和人激战过,被他紧紧抓在手中的魏氏无惧颈中的短剑,双手护着小腹。 “舅母!”无边的滔天怒火涌了上来。赵棣在他手下已经发不出声音。 魏氏看向赵栩,对他摇了摇头。 我没事,不要理我。 再看向陈青,点了点头。 我没事,孩子没事,你放心。 陈青强压住怒火,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注目了一瞬,点了点头。 你在,我在。我在,你在。 殿内局势一触即发,定王和苏瞻并肩而立,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娘娘!殿下!”苏瞻大声道:“且听和重一言!若是今日宫中大乱,阮玉郎的奸计得逞,难道这就是娘娘和燕王殿下所愿?娘娘请相信臣!万事以国为重啊!” 谢相也走到殿中:“苏相所言正是,还请娘娘和殿下三思!各退一步!” “刘继恩,放开我舅母,我饶你不死。”赵栩不理会苏瞻,只看着刘继恩。 苏瞻走到刘继恩近前:“刘继恩!放开魏氏!”他从阿昉口中所说魏氏送陈青出征一事早就知道,魏氏外柔内刚,一旦玉石俱焚,激怒陈青,为时已晚! 刘继恩却无视苏瞻,手腕径自一压,魏氏颈中微微渗出了血丝。 “燕王殿下,您再不放开吴王殿下,魏氏一尸两命!臣刘继恩尽忠大赵,死而无憾!” “滚!”赵栩想也不想,手一松。赵棣腿一软,倒在地上不停喘气,往高太后身边爬去。 与此同时,魏氏高喊道:“六郎!给舅母报仇!”直接引颈往刘继恩剑上撞去! 刘继恩大惊,收剑已来不及。 苏瞻早有防备,不等刘继恩最后几个字说完,已一手握住了剑,艳红鲜血从他手心滴了下来。他顾不得疼,拉着剑身就往外扯。 刘继恩根本来不及反应,胸口一痛,已被陈青一脚踢得撞在墙上,爬不起来。高太后大惊失色,一身冷汗,没想到有孕在身的魏氏竟会宁死不屈! 陈青冷冷地看了高太后一眼,揽住魏氏,对苏瞻道:“汉臣欠你一个人情。”魏氏舒出一口气,没想到竟然是苏瞻救了自己,浑身发抖,轻轻说了声多谢。 高太后没想到明明拿捏住了陈青和赵栩的死穴,却被苏瞻横插一脚,来了这么一出,先机尽是,气得浑身发抖,闻言只看着苏瞻问:“苏和重,高似原先是你的人,所以你徇私枉法,要拥立燕王吗?” 苏瞻一掀公服下摆,双膝跪倒:“娘娘!臣绝无私心!陈青一门忠勇,保家卫国,大赵万民皆知。刘继恩挟持其家眷,殿外将士均不耻其行为。今日若无端伤了陈青妻儿,娘娘会落得不仁不义四字!朝廷将尽失军心,尽失民心啊。娘娘何以安抚民心和军心?新帝又何以治天下?” 他转向赵栩:“殿下也请听臣一言,合血验亲就算无用,也不能证明殿下并非官家骨肉。谁也不能动殿下和德妃分毫!但若殿下就此即位,却也难封天下人悠悠之口。若殿下执意要登基,还请先杀了臣!臣绝无怨言,臣愿以死为谏!” 其他几位相公也随着苏瞻一一跪倒:“臣,愿以死为谏!” 高太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就不信赵栩能杀尽宰执! “圣人驾到——!”小黄门高声喊道。 向皇后泪眼涟涟,由十多名殿前司当值军士带着内侍和女官一众人等匆匆赶到。一进殿内,向皇后大哭起来:“官家——!!!”她直奔长案而去。 九娘看到魏氏已经在陈青身边,松了一口气。她跟在孟在和梁老夫人、陈素身后,走到陈青身旁,随梁老夫人向高太后见礼。她见赵栩胸口剧烈起伏着,看到自己和陈素,只点了点头,又抿着薄唇直盯着跪在殿内的苏瞻,一张俊面有些扭曲,不知道出了何事。她看向陈青,陈青眸色暗沉,也正看着赵栩。 赵栩看着苏瞻和二府的相公们一张张深明大义无惧生死的面孔,只觉得说不出的悲凉、冤屈、愤怒。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双拳紧握,是想杀人! 他杀尽了他们,能杀尽天下人?就能洗清娘亲和自己的不白之冤? “六郎,你是杀,还是不杀?一边是深渊,一边,还是深渊。三叔告诉你,人啊,最难的就是要选。怎么选都是错。”赵瑜悲哀的声音,仿佛早有先见之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向皇后抚着官家哭了一阵,殿内众人皆无声息。 “娘娘!皇叔翁!诸位相公这是何道理!山陵崩, 为何不传礼部的人?”向皇后哭问。 高太后疲惫不堪地坐了下来, 听苏瞻将新帝即位的争执禀告给向皇后。 九娘听陈青几句话说完利害关系后,暗叹幸亏苏瞻当机立断, 更怜惜陈德妃母子三人, 看着赵栩极力压抑的杀机和滔天的憋屈, 想到前世爹爹愤然和宗族决裂时的神情, 她转头轻轻问了陈素几句话。 陈素苍白的面容上红了红, 想了又想, 低声答了几句。 九娘思忖片刻,站在陈青身后轻轻说了一番话。陈青半晌抿唇不语, 看了看妹妹一眼,终还是点了点头。 向皇后听完苏瞻的话,边哭边说:“这可如何是好?我一个妇道人家, 什么也不懂!只记得官家生前多次同我说过, 六郎可当大任。苏相公你再想一想, 会不会你记错了?那高似所言可实?” 苏瞻一怔,向皇后一边拭泪一边说道:“只凭一句传言就毁人清白, 哪有这样的道理!就是相公你再德高望重, 也当慎言!大赵断案不也一直鞫谳分司吗?《尚书》不也说,与其杀无辜,宁失不经!苏相,我们做女子的本就命苦,你可想过阿陈这样一个本分女子,被你一句话弄得有口难辩,真是死也洗不清的冤屈啊!” 陈素实在难忍委屈,也掩面而泣。赵栩看向她,双目赤红,见她身边的九娘在朝自己轻轻摇头,便深吸口气看向苏瞻。 苏瞻头一次发现向皇后平时不作声,一开口让人没法接话,被堵得胸口一闷。他叹气道:“圣人说的道理都对。可燕王殿下不肯再用这合血法验亲,陈德妃自己也在御前承认,隐瞒了和高似有旧的事实。不是臣要冤屈德妃,而是皇室血脉,事关重大,宁枉而纵不得啊。” 陈青出列郎声道:“圣人所言极是,崇王已自尽,当先设殡宫,安置先帝!该由哪位殿下即位一事,臣有奏请!” 高太后一竖眉。定王已抢着说:“汉臣快说,天都要亮了,朝臣都要上朝来了!” “苏相一言九鼎,故此众人难免心中有疑。其实此事也不难查证。敢问苏相,高似可有和你提起过私闯禁中是哪年哪月哪天?” “这倒不曾,只说当时他从秦州军中擅自离营,千里奔袭回京,私闯禁中见过德妃一次。”苏瞻摇头道。 陈青点头,朝向皇后拱手道“敢问圣人,宫中是否有掌彤史的女官?可有德妃怀上燕王的记载?” 向皇后点头道:“那是自然,司赞女史下有彤史女官二人,专事记录。” “军中每日都有点卯,只需调取秦州当年的军中记录查实。高似绝无役内出逃或亡命后自首的记录,否则不可能被选入带御器械。那他所称的擅自离营,必定是报病或报伤。两边日期一核对,是非黑白则一清二楚。”陈青说道:“臣这主意已经万般委屈德妃,实乃万不得已的下策。” 苏瞻和其他几位相公低声商议了几句,都点头认可陈青这个提议。 定王也长叹一声:“如此自辨,已经退无可退。只是的确太委屈德妃和六郎了。” 陈青道:“京师到秦州,往来三千五百里。四百里急脚递,十日足够。若十日后可证德妃清白,当遵先帝遗命,由燕王即位。娘娘、定王殿下、各位相公,此话可对? 无人有异议。高太后嘴唇翕了翕,无言以对。 “这十日内,可从权宜之计。臣奏请太皇太后、皇太后两宫垂帘听政,立皇十五子为新帝,先主持山陵及一应丧服制度,修奉陵墓。十日后若水落石出,新帝可遵先帝遗命,禅位燕王。若不能证明德妃清白,纵然德妃清者自清,燕王也当自请避嫌。各位以为如何?”陈青看向赵栩。 奇峰突起,众人还来不及反应,赵栩已郎声道:“好!” 高太后怒道:“这和让六郎即位有什么区别?!为何不能由五郎即位?”陈青敢这么说,看来陈氏和高似并无苟且,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段,真是可恨! 陈青神情自若:“娘娘,吴王为何会带阮玉郎进宫面圣,还需大理寺和礼部一同过问,何以能即位?何况先帝所言,清清楚楚,若是吴王殿下安分守己,日后宗室事务会交给吴王殿下。” 定王沉声道:“事从权宜,我看汉臣这个主意行得通。”皇十五子赵梣年方七岁,生母地位卑微,至今还没加封过,由两宫、二府和宗室看着,即位了也不会生出什么事来。禅位后好生弥补他,做个闲散亲王就是。 陈青转向苏瞻:“就看二府能否确保:十日之后证明了德妃清白,能否尊先帝遗命,让新帝禅位给燕王?若不能确保,各位相公有何面目对天对地对先帝对良心?可对得起仁义忠信?可对得起大赵万民?!!” 苏瞻叹了口气,不错!与其苦苦争执,何不另辟蹊径!想不到陈青竟有这般心胸和智谋!二府真是当局者迷,竟被燕王吴王之争绕得头都晕了。若能证明德妃清白,自己也会少愧疚一些。他立刻转头和其他四位相公商议。 谢相第一个赞成:“陈青所言有理,我等岂可罔顾先帝遗言?”没说出口的还有:怎么也不能立吴王!吴王那德行,他头一个不赞成立他为新君。 枢密院曾相点头道:“当年太宗皇帝弟及兄位,武宗皇帝三次入宫,两次被立为皇太子,两次被废变回亲王送出宫,又哪里有过先例了?陈青所言,可行。” 朱相看了看高太后,崇王之死,使娘娘威信大失,实在可惜,他问道:“万一证明不了德妃清白,燕王十天后不肯罢休呢?” 谢相瞪眼压低了嗓子:“虎符你和曾相掌着,陈青只是挂了个国公名头,你怕什么?上头还有两宫压着呢。再说,皇十五子禅位,只需圣人抱下来就好了!万一按娘娘说的立了吴王为帝,他哭着喊着不肯禅位,你又待如何?” 苏瞻说道:“陈青和燕王都是说到做到之人,否则我等几人恐怕已横尸柔仪殿了。便这么定了吧?” 二府五位相公没有了异议,苏瞻朝向皇后拱手道:“圣人,事从权宜,臣等附议齐国公奏请,还请娘娘、圣人和定王殿下酌情接纳此权宜之计。为大行皇帝服丧为先!” 高太后无力地闭上眼。向皇后哽咽道:“这才是正理!快些置殡宫!” 陈青上前两步,跪到官家遗体和向皇后面前:“陛下!圣人!臣陈青在此起誓!诸位相公若有人出尔反尔,背信弃义,辜负先帝所托,臣匹夫之怒,必令背信者血溅五步!” 他的话掷地有声,震得殿上众人耳朵嗡嗡响。高太后一阵晕眩,两眼直冒金星。 九娘微微扬了扬眉,松了一口气。秦州,有陈元初在呢,做大事,不择手段又何妨? 张子厚站得笔直,微微侧目,看着那个少女。如果没有料错,此计应出自于她。既让太后无从反对,又很清楚苏瞻对德妃高似一事有微妙的愧疚,对宫内情势十分清楚,又抓住了二府相公们最在意的东西,面面俱到,以退为进。 还有她那微微扬起眉头的模样,张子厚心猛地一跳,讪讪地转开了眼。那隐藏得不太深的小得意,有些天真有些好胜,尽在眉头一扬之中。当年唤鱼池取名时,九娘就是这样的。他最后悔的事,就是自己不经意取了唤鱼池一名,却由得苏瞻写下来派书僮送了过去。他不知道王山长让众师兄弟取名的意图,更不知道九娘也在取名。九娘后来愿意嫁给苏瞻,会不会是有一丝原因,错觉了她和苏瞻心意共通? 张子厚心骤然抽痛,倒吸了口气,冷冷地看了一眼苏瞻。 退一步,才有不择手段的时间。这十天,他的人只要保住急脚递的军士路上万无一失就好。秦州军中,那是陈家的地盘,轮不到他操心。 这一夜,终于还是顺利过去了。张子厚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四更天,宫中哭声不绝,帝崩于福宁殿。年仅七岁的皇十五子赵梣散发号擗,即位于殿之东楹。 大内皆缟素。太皇太后披散一头苍苍白发,向皇后、燕王、吴王、鲁王、宫中诸皇子公主和六宫内人全披散下左边的头发,在殡宫大哭。定王着人另行将崇王遗体送回崇王府,由宗正寺少卿带内侍省在崇王府秘办丧事。 宣庆使韩英任大内都巡检,殿前司军士跟着内侍严守各宫殿门。阁门使王度任皇城四面巡检,京师戒烟。城门出入人等,严禁携带兵器。 众位刚到东华门准备上朝的官员们火速返回家,依礼按品级换常服,腰系黑带,除去鱼袋。内外命妇换布裙,布衫,布帕头,依礼入宫哭先帝。 汴京城不闻钟鼓之声,礼仪院、司天监、山陵按行使各司其职。礼部遣使告哀邻国,遣使告谕诸路。皇榜唱榜人带着士庶跪地号哭不止。汴京诸军、庶民换上白衫纸帽,要哭足三日才停。 四位急脚递军士,怀揣枢密院密信,接过金牌,上马出城,往秦州疾驰而去。刑部、大理寺几十位精干官差一路策马护送。 百家巷苏府内,苏瞻苏瞩皆已入宫。满府缟素,苏昕的两位兄长在门前远远看见家里的牛车,就已大哭起来。 程氏等人拜别耶律奥野,将史氏和苏昕遗体送进府,全府上下既哭国丧,又哭苏昕。不多时惊呼连连,苏老夫人和史氏已双双晕了过去。程氏红肿着双眼安排请大夫,坐镇苏家后院协理苏昕的丧事。 天色阴沉,暮春的雨如帘幕笼罩了汴京,哀伤绵绵。 九娘一身素服,撑着油纸伞等在范宅的角门处。孟存和孟建一见到她问了半天宫里的事才放了心,得知竟然是皇十五子即位,两人面面相觑。 孟忠厚被乳母抱着,原本就折腾了一夜没有睡好,早间喝了一点奶又被抱了出来,正抽抽噎噎地啃着自己的手,他扭来扭去,终于大哭起来,朝九娘伸手要抱:“姑姑——姑姑!” 九娘伸手接过他,孟忠厚搂紧了她的脖子。九娘的下巴蹭着他软软的发丝,闻着小人儿满身奶香,泪如雨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九娘防盗。晚九点前替换。谢谢! 老夫人略显疲惫哀伤地说:“当年慈姑, 唉, 翠微堂的人都知道, 那年黄河决了大口子,开封府被淹得厉害,民舍坍塌不计其数。慈姑的女儿当时正在生产,大人孩子都没了。” 慈姑抱着九娘,无声地落下泪来。那往事,不堪回首, 平时想都不敢想, 她那几天还送去了两枝老夫人库房里的三十年山参,给女儿备产, 约好一旦发动立刻让邻里去孟府找她,谁想到来找她的人, 给的却是丧信, 从此天人永隔。 九娘第一次听说,顿时心如刀绞, 暗暗自责起来, 紧紧反抱着不停颤抖的慈姑。她是做过娘的人, 自然知道生产九死一生, 可这种天灾,才让当娘的不甘心啊。若是阿昉遇上这样的事,她恐怕胆肝俱裂,哪有勇气再活下去? 老夫人黯然神伤:“我看着慈姑太过伤心,怕她起了短见。就想着不如让她做些事情,有个惦念。正好腊月里阿林难产,好不容易生下九娘。我就把慈姑拨到三房去做九娘的教养乳母。” 慈姑哽咽着说:“老奴多谢老夫人慈悲,若没有九娘,老奴万万活不过那个冬天。”她那时的确心如死灰,想着这世上再无牵挂,有的都是苦和泪。可是看到那个软软嫩嫩雪白的小娘子,那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自己。她就好像被牵绊住了似的。 九娘含着泪抱紧慈姑。是的,人只要有了不舍,自然就不会断离。 老夫人道:“起先许大夫来说九娘这孩子恐怕是在娘胎里憋坏了,会有些不聪明。我还不信,到了她周岁,既不开口也不站立,我就同慈姑商量着,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将那三百千挂在嘴边,礼仪教导放在日常。兴许这孩子有一天能开了窍也说不定。” 她扫了一眼堂上众人:“却不料闹出今日这样的事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总不是慈姑和九娘的错。” 吕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看娘说的啊,这是好事才是,也是九娘有福气,开了窍,不枉费了娘和慈姑这么多年的苦心。” 孟存叹了一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娘的慈悲心,可敬可叹。九娘有今日这么出彩,是娘的福报,也是我孟家的福报。这是喜事啊。” 吕氏瞥了丈夫一眼,心里暗道:哼,就你最会拍马屁,嘴甜。你娘有空死马当活马医,好好的千里马怎么不好生培养?被人家嚼舌根的难道只有三房那两个吗?可嘴上却只能附和着丈夫:“可不是一件大喜事?百年来孟家也没有谁,七岁入学就直接上了乙班的呢。恭喜三弟和三弟妹了!你们可生养了一位大才女!” 老夫人沉声道:“老二媳妇,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才子才女什么的虚名,我们孟家最要不得的。智多近妖,慧极必伤。哪里是什么喜事?九娘,不过是笨鸟先飞罢了。” 吕氏敛眉垂目,肃立应是。心里却更不舒服了,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您。 老夫人却又转头问七娘:“既然传言得这么不堪,以孟馆长的脾气,是不是当场就让九娘一一验证给你们看了?” 七娘一愣,低下头点点头。 老夫人问:“那你们服气以后,孟馆长怎么教训你们的?” 七娘低声回答:“馆长说:君子之言,信而有征,故怨远于其身。小人之言,僭而无征,故怨咎及之。 老夫人笑着点点头:“孟馆长,果然与众不同。说得好!我孟家的人,误信小人诽谤姐妹,心存嫉妒,不但没有勇气挺身而出维护妹妹,反而冲在前面侮辱起自家人来了,果然不愧是爆仗小娘子。先祖有云: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 程氏脸色惨白地赶紧跪下:“娘!都是我平时疏于教导这孩子!” 老夫人摇摇头,语气平和:“是我太疏忽了,只以为七娘不过是口直心快,却没想到还是个莲蓬脑袋。贞娘,请家法。” 孟在夫妇、孟存夫妇和孟建都赶紧站了起来:“娘!——” 孟建跪在程氏边上急道:“娘!求您饶过了七娘这次!她知错了知错了!七娘,快告诉婆婆你知道错了。” 七娘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抱住程氏摇头喊:“娘!我不要!我不要!” 九娘也一愣,她知道七娘今夜总是要吃一点教训的,没有哪一家的当家人能容忍手足之间相互倾轧暴露人前,授人以柄,却没想到要动用到家法这么严重。慈姑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拍她。 四娘吓得瑟瑟发抖,看向一直默默跪在堂下的阮氏。可阮姨娘却始终不曾抬头。 老夫人果然又道:“还有四娘,无论你们姐妹在家里如何胡闹,出了门,你们都是孟家的小娘子,一笔还能写得出两个孟字?这满汴京的人,谁有空分得清你们哪个是好的哪个是坏的?说起来还不是只会称一声孟娘子?你做姐姐的,不帮着糊涂妹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好生照顾她们和和气气的,竟想得出泼墨这等泼妇行为,谁给你的胆子!你配姓孟吗!” 老夫人最后一句凌厉森然,骤然拔高,满堂的人都立刻跪了下来。阮氏缓缓地趴伏在地,以头触地。四娘泪如泉涌,跪在七娘身边。至少七娘还有个人搂住她,可她,只能一个人承受这突如其来的雷霆震怒。 贞娘从后屋捧着一个朱漆盘子上来,恭敬地呈给老夫人。 老夫人伸手取了出来,竟也是一把戒尺,旧旧的黑漆,尺头上一个金色的孟字,却是闪闪发亮。 “求娘亲开恩!今日四娘七娘在学里已经挨过孙尚仪的戒尺,再吃家法,恐怕手不能书!”程氏颤着声音求情。 一直和丈夫一起沉默无语的杜氏也不忍心地说:“娘,她们毕竟年岁还小,不如罚她们别的,禁足久一点,抄多点经或者多跪几个时辰家庙,想来她们都能知错,以后必然不敢了。” 贞娘却已上前将四娘的左手拉了出来,送到老夫人跟前,语气温和平缓地道:“今有孟氏不孝女孟娴,乱姐妹和睦之道,行无情无义之事,请祖宗家法教诲。” 三声清脆的板子响过。贞娘温和的声音再响起:“今有不孝女孟娴受家法戒尺三下,谢祖宗家法教诲。” 四娘的手已经抬不起来,可依然只能哭着说:“不孝女孟娴谢祖宗家法教诲。” 七娘死命拉着程氏的衣襟,拼命摇头。 贞娘的声音再次响起,板子的声音再次响起。随着抽抽噎噎地一声“不孝女孟姗—嗯—嗯——谢祖宗家法教诲。” 老夫人却又道:“九娘,你知道自己也有错吗?” 啊? 满堂之人,连贞娘慈姑都面露惊讶之色。 九娘细细思量了一下,疑惑着问:“我不该毁了七姐的新褙子?” 老夫人摇摇头。 九娘望着慈姑,蓦然心中一动,挣脱慈姑的双臂,跪倒老夫人跟前,伸出小手:“不孝女孟妧请祖宗家法教诲。” 老夫人一怔:“你知错了?” 九娘抿唇点点小脑袋。 四娘和七娘泪汪汪地有点看不明白,这个惹祸精扫把星和我们一样也要吃家法? “你说说你错在哪里?” 九娘心中暗叹,这位梁老夫人,不愧是伴随太后在宫里长大的,这惩处赏罚之道,最是分明。换作她,恐怕也会如此处置才妥当。她想了想,才说:“今天我没留在学堂里等家里人来找,自己跑出去,让家人担忧害怕我出事,是为不孝。” 老夫人看了看三个儿子,点了点头:“九娘你记住了,今天你吃家法,除了这个,还因为你把自己置身于险地,你是金娇玉贵的小娘子,自己跑到市井街坊里,是不够珍惜自己的性命啊。遇到你陈家表哥,是大幸,若是遇到歹人,任凭你脑袋再聪明,也无法和粗蛮野汉抗争。老大,今年元宵节,开封府走失了多少孩童?” 孟在肃然道:“一十七个。十男七女。开封府找回的只有一个。” 九娘垂下了小脑袋,真的服气了。她是忘记了这小身板才七岁呢。的确以身涉险大大不该。 老夫人道:“先祖有云:防祸于先而不至于后伤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阿妧你既然跟着慈姑已经背熟了经义,就应该自己谨言慎行,记住了吗?” 九娘点头,这三板子看来是逃不掉了。给个痛快吧。三声响后九娘忍着痛谢过祖宗家法教诲,就被慈姑搂了过去。 孟存拱手行礼:“多年不见娘亲处置俗务,仲然受教了。阿吕可要记在心里。”他叮嘱妻子,吕氏即将执掌中馈,是该好好学学娘的以情动人,以理服人,该打的还是要打,不该打的,有时候也要打,打了就太平了。 吕氏应声称是。 老夫人这才挥了挥手:“各自回房用饭吧,此事不可再提。晚上的请安也免了。记得给她们姐妹三个上药。” 外面许大夫早就候着了,一看,一个肚子疼的小娘子变成了三个手掌心疼的小娘子。他走动孟府年数已久,只拿出清凉化瘀的药膏给她们涂上了,又留了三盒药膏给她们的乳母。进去顺便替老夫人请个平安脉。 九娘这是才感觉到手掌麻木渐消,疼痛方起,不能摸不能碰,她只能轻轻摇摆着小手,有些微风,好过一些。 程氏连肩與都没有安排,谁也不看,径直领头直接走回木樨院。孟建落后了她两步,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木樨院私下里有句金科玉律:娘子不高兴,谁也甭想高兴。 他也是这“谁”之一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第十六章防盗。晚九点前替换。谢谢! 翠微堂灯火通明, 正房的门大开。院子里、堂下都跪满了人。 陈太初抱着九娘刚到庑廊下, 廊下的女使们惊喜莫名。不等通报陈太初牵了九娘已迈步进了正房。 九娘还没进门就听见吕氏在说:“亏得阿林拼命跑来告诉娘, 这种大事还想捂在木樨园里?人心不是肉长的是铁铸的不成?一条人命一家子声誉呢!” 她一看,林氏头发散乱, 身上的褙子也皱巴巴的, 正跪在堂下,背对着自己, 肩膀背脊都在抽动,却听不到哭声。 九娘鼻子一酸:“姨娘?!” 林氏一震, 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竟然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 一把搂住九娘,摸摸她的脸, 捏捏她的肩膊, 贴在她脸上大哭起来:“小娘子——!你去哪里了啊!你吓死姨娘了!” 她的鼻涕眼泪都糊在九娘身上脸上,平日千娇百媚的一张脸又红又肿, 完全看不得了。九娘有些不习惯别人这么亲近, 又有些感动, 看到她的邋遢脸又想笑, 只伸手拍拍她的背:“让姨娘担心了,是我不好。” 一边的十一郎却又嗷的一嗓子冲了过来:“九姐!九姐!”杵着大脑袋硬要往九娘和林氏之间挤。 程氏看着这一幕母女姐弟情深,格外锥心地难受。她本想着慈姑肯定能领回九娘,只要人回来了,就是小事。这才让人拦着林氏,免得她将小事闹大。等她细细问过四娘七娘连翘,就更不能张扬了,丢了九娘,明明是阴差阳错,可偏偏三姐妹在学里起了那么大的风波,万一被人按上个嫉妒贤能、故意遗弃幼妹的罪名,不仅七娘这辈子完了,她自己和三房也没脸。谁想到慈姑回来竟没有找到九娘,林氏就发了疯一样冲到翠微堂来,硬生生把小事变成了大事。她被老夫人斥责不说,还被吕氏冷嘲热讽到现在。 陈太初上前行礼道:“都是太初的不是,先前我看着她一个人坐在观音院门口,因只见过一面,不敢相认。后来看她一直没有家人看护,才上前一问,竟真是三叔家的九妹。回来太晚,累得翁翁婆婆和各位叔叔婶婶担忧,还请见谅。只是妹妹一路肚子疼得很,还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上首的老太爷气得半死,他刚刚让人拿了老大的名刺去开封府打招呼,现在赶紧又让人去追回来:“胡闹!这孩子真是胡闹!怎么一个人跑出学堂了?为什么不跟着你姐姐们?” 老夫人却只跟陈太初说话:“太初啊!多亏你了,要不然指不定要出几条人命官司。九娘,先谢谢你陈家表哥。” 林氏这才惊觉自己失了礼数,吓得赶紧松开九娘,原地跪伏在地,不敢出声,肩头还都抖动着,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九娘上前道了谢。 老夫人说:“今天可巧二郎在宫中值夜,太初既然来了,又帮了这么大的忙,且就住下来,就在二郎房里睡,贞娘,你带太初去。” 陈太初知道老夫人不想自己听到孟家的私隐,刚想回绝了直接告辞,一转眼,看见那跪着的小人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自己,满是期盼。竟口不由心地应了下来。 下首跪着的四娘和七娘也松了一口气,可知道是陈太初带九娘回来的,又都茫然不知所措,面面相觑。四娘咬了咬牙,死命捏住腰间的丝绦,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弥漫上心头。 程氏赶紧让梅姑去安排请许大夫。贞娘行了礼,带陈太初出去了。侍女们赶紧将大门紧闭起来。 老太爷眼珠子一瞪:“九娘!明明早上姐姐们还交待你好好等着,你怎么一个人跑了?” 老夫人柔声道:“你这么大声做什么?难道她想走丢不成?别吓坏孩子了。”她朝九娘招手:“阿妧,来婆婆这里。好了,四娘七娘也过来。” “九娘,你说说为何没和姐姐们一起回来?”老夫人柔声问。 九娘仰起小脸:“下学的时候,李先生请我去吃西川乳糖了。”她拿出帕子递给老夫人看:“这个,可好吃了。我回了课舍,没找到连翘,也没找到姐姐们。”九娘回头看看跪在院子里狼狈不堪的连翘:“后来我就自己出去。姐姐们都不在。车子也不在。我就想自己走回来,结果不认得了。” 老夫人并不再问四娘七娘,只让把连翘领进来,说道:“老三媳妇把她的身契拿了,知会牙行来把她领走。这么不上心的女使,险些害了我家九娘的性命!” 连翘吓得瘫软在地,要是背着这样的罪名被牙行领回,生不如死。她急哭道:“老夫人饶命!娘子饶命!奴没有!奴不敢!奴找了很久!找不到,有个小娘子指给说九娘子已经先走了,这才——” 老夫人喝道:“一派胡言!你身为贴身的女使,竟然连小娘子在哪里都不知道?上个月你就侍候不周,小娘子发热了三天,你一无所知!惩戒以后还不知悔改!” 连翘哭着说:“奴问了娘子们的,奴哪敢做这个主?七娘子救救奴!四娘子救救奴!” 老太爷霍地站起来:“你身为九娘的女使,竟敢把小娘子弄丢了,还这么多藉口胡话,来人,先拉下去打上二十板子再让牙行来领人!” 七娘却大声喊起来:“翁翁婆婆!你们别冤枉连翘!这事我们一点错也没有!” 满堂的人都看向七娘。程氏只觉得一阵晕眩,气血上涌,看着对面的吕氏一脸的不屑,死命压住。 七娘咬咬牙,转头瞪着九娘:“我们等了你那么久。有人告诉我们说你先走了,我们这才一路找回来的。回来后慈姑就去找你了,你自己跑出学堂,为什么要责怪连翘?责怪我们?” 九娘侧着头想了想:“我没责怪连翘,也没责怪姐姐们啊。是我没找到你们啊。”她朝老夫人笑了笑:“婆婆,连翘没有在课舍等我,恐怕是和我走岔了。姐姐们没有等我,也是别人指错了。倒是我把七姐的褙子损毁了,还差点走丢,都是我的错。还请别怪姐姐们和连翘。” 七娘一僵,赶紧指指自己褙子上的黑手印:“翁翁!婆婆!你们看!她自己都知道错了,头一天上学她就将我的新褙子毁了,四姐说得对,就算她走丢也是罪有应得,怪不得我们!” 程氏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又一时头晕气急了怎么竟然忘记把这褙子给她换下来。 老夫人瞥了四娘一眼。四娘只觉得浑身发寒,听着老夫人沉声问:“九娘,你为什么把墨弄到七娘身上?” 九娘低声说:“七姐把墨泼在我餐盘,我没饭吃了,就气坏了。” 老夫人问:“七娘,你来说,好端端地,为何要拿墨泼你妹妹的饭菜?学堂里的礼记、尚仪都是白学的吗? 七娘脸红脖子粗,却说不出来。四娘轻轻地上前一步说:“是我的主意,不怪七妹。今日是个误会,我是想——” 啪的一声脆响,众人吓了一跳。却是程氏极快速地打了四娘一个耳光。 四娘被这巴掌打得跌倒在地上,捂着一边的脸,却不哭,低声说:“是我们误会了九娘能进乙班是行了不义之举,抹黑了族学的名声,才想也用墨抹黑她,让她受个教训。是我出的主意,不关七妹的事。” 堂上一片静默。好一会儿,孟存语气怪异地问:“四娘,你说什么?九娘今天进的是女学乙班?”一向寡言少语的孟在也抬起眼惊讶地看着九娘。九娘的亲爹孟建更是目瞪口呆,七娘在丙班读了整两年,才靠补录,考进了乙班。四娘也是读了两年才考到乙班的。这个傻不愣登的小女儿,怎么可能不开蒙就直接进了乙班? 屋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氛围。 七娘大声说:“二伯连你都不信吧?可九妹忒气人,阴阳怪气的,什么都不说。我们班的小娘子们都说是二伯你托了馆长,才把她硬塞到我们班的!又说孟馆长收授了咱们家的好处,我们才气得不行。” 九娘轻轻地说:“七姐你只是问我一句怎么来乙班的,我说是先生让我进的。你不信,就拿墨泼我的饭,还打我。” 林氏难过得不能自抑,她这么好的小娘子,能进乙班的小娘子,在外头竟然被自己的姐姐这么欺辱。她砰砰砰地朝老夫人磕头,又不敢哭出声来。 老夫人叹了口气,略沉思片刻,出声问:“九娘,先生给你入学试了吗?” 九娘点点头。 四娘委屈地说:“我们没人知道,原来婆婆你让慈姑教了九娘那么多,五礼、写字、经书、算术她什么都会。孙尚仪说九娘的尚仪可以做我们的示范,还有她算鸡兔同笼比七娘还快,她写的字也好,解释的经义也都对的。她在学里忽然这样进了乙班,我和七娘就只会被人笑话。就是六娘,也免不了被小娘子们笑呢。” 吕氏眼眸一沉,看着九娘的眼光又不同了。 七娘也含着泪说:“都是婆婆的孙女儿,我们不明白为什么只让慈姑教她一个。七娘不服!不服!” 砰的一声响,众人一惊,却是原先立在门口的慈姑跪了下来。 老夫人阴沉着脸。老太爷却呵呵一声站了起来:“都是些许鸡毛蒜皮之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些人就喜欢藏着掖着,一鸣惊人威震四方。反正人没事就算了。你们看着办吧。我还要回去打坐,先走了。” 他这话说的不阴不阳,堂上众人静默了会儿,都起身行礼送他出了翠微堂。 老夫人闭上眼,良久才叹口气又睁开眼。 门口跪着的慈姑膝行上前,叩头说:“是老奴的错,老奴私自传授的。不关小娘子的事。” 九娘扑上来抱着慈姑:“不怪慈姑!不怪慈姑,是我想学的!” “慈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教的?把九娘教得这么厉害?”吕氏好奇地问。 慈姑匍匐在地上:“打小娘子刚出生,老奴就念些三字经哄她睡觉。她走路走得晚,老奴就教她些跪拜之礼。她想学写字,老奴教她用笔沾水,地上桌上都可写。她想学算术,老奴就用树枝做些算筹给她用。”阿弥陀佛,她可没说谎,她是从小就在教,只是小娘子厚积薄发,出痘后忽然开窍了而已。这做和尚的不也有顿悟吗……阿弥陀佛! 吕氏噗嗤笑出声来:“到底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女使,教出来的孩子倒比我们教得好。可见九娘是个极聪明有福气的。” 慈姑砰砰地磕头:“都是老奴的错!老奴想着小娘子学说话晚学走路也晚,所以才想着早些教,多教她一些。还请老夫人处置老奴,老奴有错!”九娘紧紧抱住她:“不是慈姑的错,是我求你教我的!” 程氏手指死命掐进自己的掌心,才控制住自己。这三房里的幺蛾子翻天了! 老夫人叹息了一声:“好了,说起来这都怪我。” 众人都一愣,都看向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九娘防盗 第二天一早九娘到了木樨院正屋里。四娘和七娘都不在。孟建却在正屋里榻上坐着。 程氏说:“你们三姐妹暂时在家歇两天,等养好手伤再去学里。” 九娘心里敞亮,行了礼就待告退。 孟建却咳了一声喊道:“阿妧, 过来爹爹这里。” 程氏瞥了他一眼。九娘疑惑地挪过去:“爹爹?” 孟建眼睛还盯着手里的书:“昨日是不是吓到你了?” 九娘摇摇头:“还好。” 孟建顿了顿,又问:“手疼得厉害吗?昨晚怎么没吃饭?” 九娘更疑惑了:“还好, 不怎么疼了。吃了。” 孟建看一眼她,好像也没什么可问的了。 程氏却说:“阿妧,你身边的连翘犯了事, 娘这里一时也补不上人。婆婆怜惜你, 把她屋里的这位玉簪女使赐给你了,你们见一见罢。” 慈姑吃了一惊, 难掩喜色。翠微堂有六位一等女使, 这位玉簪,是替老夫人掌管文书的, 现在竟赐给了九娘。 九娘转头看到一位穿粉色窄袖衫石青色长裙的女使, 十五六岁的模样,端庄可亲, 正含笑候在下首。 玉簪上前几步先对程氏行了礼,再对九娘行了主仆大礼, 才起身笑着说:“玉簪能伺候小娘子, 是奴的福气,要是奴有做得不好的,还请小娘子尽管责罚才是。” 九娘侧过身受了半礼,仰起小脸笑着说:“玉簪姐姐好。” 玉簪抿嘴笑了,又对程氏道:“娘子,老夫人让小娘子去翠微堂用早饭,正好也给陈衙内亲自道个谢。奴这就带小娘子过去了。” 程氏心里虽然不是滋味,却也只笑着点头。 外头肩與早就等着九娘。九娘心中诧异,虽然她心知肚明,昨夜老夫人给她那三板子听着声音响脆,却绝对没有打四娘七娘打得重。这又是赐女使又接她去吃饭,是看在她还算懂事的份上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翠微堂的宴息厅里,老夫人正拉着陈太初的手在榻上说话。 九娘却身不由己地盯着那一桌子的碗盆碟盘看。香味阵阵传来,她赶紧咽了咽口水,上前给老夫人行礼,又对着陈太初行了谢礼。 老夫人将她拉起来,仔细看了看她的左手,肿还是肿着,皮没破,油光发亮:“呦,婆婆看着,阿妧今日尽管吃这个油饼就够,给婆婆省个十几文钱。” 九娘小鼻子凑近闻了闻,认真地抬起脸:“婆婆!这个隔夜的,一点儿也不香。还是给阿妧吃个新鲜的吧。” 陈太初咳了两声,也没掩得住笑。一屋子的人都被这一老一小给逗得哈哈大笑。 桌上早摆了各色点心,看得出老夫人吃得精细,两样羹点是粉羹、群仙羹。配了四色包子。另有蒸饼油饼胡饼。中间放着煎鱼、白切羊肉、旋切莴苣生菜、西京笋等六七样小菜,奶酪、羊奶俱全。另有小个儿馄饨三碗,旁边几个小碟子里却配了茱萸、花椒、大蒜、小蒜、韭菜、芸苔、胡荽等辛辣调料,竟然还有一碟子藙(读毅字)辣油。 九娘忍着口水,笑着说:“姨娘说过婆婆爱吃甜也爱吃辣。” 老夫人一怔,摇着头笑:“阿林啊,当年就是翠微堂嘴最馋的,看到吃的就走不动路,她也爱吃辣,能吃辣。爱吃的人哪,都没什么心眼儿。” 陈太初好不容易绷住了脸,这话,用在九娘身上,把最后那个“没”改成“好多”,特别合适。 九娘瞪大眼睛一脸期盼说:“婆婆,我也想尝尝辣是什么味道。”来了孟府,她就没吃到过辣,嘴里总觉得没味道。以前举家初搬来京城,她带了多少辛辣料,还是架不住一家子都爱吃,没几个月就吃完了。外头买的又总觉得不如眉州的好。后来干脆自己在院子里种了茱萸、花椒和芥菜,一边打喷嚏一边磨花椒粉和芥辣末。到了重阳九月初九,她总会用一份茱萸同十份的猪油一起熬出极香极辣的藙辣油。苏瞻那时外放在杭州,写信来求“阿玞吾妻,厨下藙油见底,速救速救。” 老夫人笑着用象牙箸沾了点藙辣油,点在九娘迫不及待伸出来的小舌尖上。 陈太初实在忍俊不禁,转过头去肩膀微耸,这小丫头大眼睛吧嗒吧嗒,伸着尖尖小舌头,活像宫里四公主养的那番邦进贡来的巴儿狗。 翠微堂服侍的众人也都抿了嘴等着看笑话。六娘小时候也是好奇这辣究竟是个什么味道,才沾了一口,竟然眼睛鼻子嘴巴都通红起来,哭得那个可怜。有那会看眼色的侍女,已经准备出去要冷水和帕子来给九娘擦眼泪。 却不想九娘沾了一口,咽了一大口的口水,笑眯眯地问:“婆婆我还要。” 老夫人一愣,转而哈哈大笑起来:“啊呀,这么多孙女儿,总算有一个能和我一起吃辣的了。快,玉簪给她也弄一碟子。” 屋里一片笑声。 九娘摸着鼓囊囊的小肚皮,重生以来从未吃得这么满意过,竟然忍不住连打了两个饱嗝,羞得她只能红了面皮,心里默念:我七岁,我七岁,我才七岁。 老夫人笑得直不起腰,放下茶盏指着她说:“这也是个上梁的猴儿,和你二哥一个样。” 待陈太初要走,老夫人又让贞娘递了礼单给他,只说是给他爹娘的。 陈太初欣然谢过,拍拍九娘的小脑袋,依礼拜别而去。 老夫人让九娘在榻前坐了,正色说:“阿妧,昨日婆婆打了你,冤枉不冤枉?” 九娘摇摇头:“是阿妧做错事了。我记住了。” 老夫人点点头:“你这次进了乙班,好多人会看着你。人家怎么看你,别放在心上。但你自己可要看好自己,千万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也别给自己定什么大志向。什么才女的名头,咱们家用不着。你只管好好地听先生的话,做好自己的课业,别在意什么名次和甲班,更不许为了公主侍读的名头太过用力。像你六姐就好,没有甲班就没有甲班,该怎样就怎样,若是为了这个还要哭上几天,郁郁寡欢,婆婆肯定要骂的。这万事过了头,就太累。累了,就伤神伤身。这做孩子的,伤了自己,就是不孝不义。” 九娘心里一阵暖意,老夫人的说法极其新鲜,可细细思量,却也有道理。前世爹爹写信总是让她不要想那么多,不要做太多事。可她自己以前总是喜欢想,喜欢做,喜欢照顾好所有的人,料理好所有的事。她喜欢自己说出那些话时苏瞻的眼睛亮得惊人,笑得敞怀。她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好像和自己赌起了气,一副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劲儿,果然就尽了。最后也果然,苦了她最在意的阿昉。 老夫人看着她眼里含了两泡泪,就挂挂她的小鼻子笑:“婆婆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中午让玉簪多给你些花椒油,拌在面里,看你敢不敢吃。” 九娘顿时呛了一下,咳嗽连连。又笑倒了翠微堂一众人。 *** 过了两日,就是初八,四娘十岁生辰。因习俗是家中有尊长在,小辈不做庆贺。程氏按例赏了阮氏一些尺头,一根银钗,给四娘置备了两身新衣裳,一根金钗。各房也按例送了贺礼来。 待夜里众人请过安都退了。九娘看着榻上捧着茶盏的孟建,心底暗叹一口气,她思虑了好些天,希望孟建能领会她的意思。 九娘忽地问:“爹爹,你什么时候去宰相舅舅家?” 孟建也不在意:“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九娘眨眨眼睛:“哦,我想起清明那天在庙里,苏家的哥哥还同我说了好些话。” 程氏一惊:“啊?阿昉?他同你说了什么?你这孩子,怎么过去这么多天才想起来!” 九娘歪了小脑袋做沉思状。 孟建搁下茶盏,朝她招手:“别急,过来爹爹这里,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说。” 九娘走近两步,慢吞吞地说:“苏家哥哥说,他娘亲家里没人了,留下的什么田啊屋子啊钱啊还有什么书院都没人管,他爹爹为这个发愁呢。他还说他做儿子的,不能替爹爹分忧很难过。” 孟建和程氏对视一眼,柔声道:“好孩子,他还说什么了?” 九娘歪着头想了想:“还说他一眼就看出我为什么是饿坏了——” 程氏一愣,随即打断她:“好了好了,知道了,下回去表舅家里可别总盯着吃的。你先去睡吧。明日你们几个就回学堂了。记得听先生话,别和姐姐们闹别扭,散了学一起回来,记住了?” 九娘屈了屈膝,带着慈姑和玉簪告退。林氏却在半路上候着她,一脸紧张地问:“你怎么留在屋里那么久?郎君和娘子说你什么了吗?”她自从那天对孟建闹了一场,一直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看着却没什么动静,更加坐立不安。一看到九娘还没出来,不由得格外紧张,问东问西。九娘吃不消她啰嗦,只能安慰她一番,把她打发去十一郎屋里去了。 进了听香阁,就见阮氏正和四娘在花厅里说话,四娘脸上还带着泪。见了九娘,阮氏赶紧站了起来行礼,又递了一样物事过来,竟是那个折腾来折腾去换了好多手的金镯子。 阮氏一脸诚意:“多谢九娘有心,可四娘说了,这个镯子,是舅母特地送你的,她万万不能收。姨娘见识浅薄,你别放在心上。” 四娘只默默低了头,也不言语。 九娘吃不准阮氏要做什么,只能示意玉簪先收起来,笑着说:“那我改日再补一份礼给四姐。” 回东暖阁时,九娘却留意到四娘手边搁着的那只瘿木梳妆匣,该是阮氏私下送来的。 那匣子看着黑底金漆缠枝纹样式很简单。可这样的梳妆匣,她前世也有一个。那匣子底下当有个“俞记箱匣,名家驰誉”的铭记。匣子里面配置了玳瑁梳、玉剔帚、玉缸、玉盒等梳具,样式取秦汉古旧之风,件件古朴,整套要卖百贯钱。当年苏瞻买来送给她,笑着说两个月俸禄换了一只匣子,以后可得允许他替娘子梳妆插簪了。结果她嫌他梳得头皮疼又挽不起像样的发髻,被他折腾了几日,特地也去了俞家箱匣铺,买了一件豆瓣楠的文具匣送给苏瞻,笑着说偷了嫁妆换了一只匣子,一匣换一匣,以后郎君可得放过她的头发了。气得苏瞻直跳脚。 现在换了十七娘,恐怕梳得再疼,也会笑着忍着吧。将夫君视为天,她王妋从来没做到。 蓦然,九娘想到,阮氏和林氏一样,一个月不过两贯钱的月钱,她哪里来的钱,给四娘置办俞记的梳妆匣?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防盗谢谢二月十八,诸事皆宜。 禁中宣祐门以南, 是常朝所御的文德殿。 日光沐浴在重檐庑殿的金色琉璃瓦上, 一片璀璨。文武官员们早已退散, 方才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暗潮汹涌均已不复存在。 苏瞻缓步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远远的能看见外廊横门北边宰执下马的第二横门。他微微眯起眼, 吸了口气。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今日未能如苏相公所愿, 真是对不住了。” 苏瞻侧过身来, 凝视着这个故人。大概由于太过熟悉,这几年他并没有好好看过张子厚。他身量不高,依然面貌俊美,只是眉间隐隐的川字纹,和两道法令纹,显得他有些阴鸷。 张子厚微微扬起下巴, 他不喜欢站在苏瞻身边,苏瞻太高。可今日他不在意这个。 苏瞻点了点头,他们一直在等张子厚弹劾赵昪,却不想今日早朝被他剑走偏锋得了利。他淡淡地道:“哪里,恭喜侍御史好手段, 牺牲一个审官院的小人物,就成全了你。想来你为赵昪鸣不平,为两浙十四州请命,是奔着门下省的谏议大夫而去了。” 张子厚摇了摇头:“子厚身为侍御史,尽责而已。至于以后,自然是官家要微臣去哪里,微臣就去哪里。”他顿了顿,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听闻师弟苏瞩调职返京,是要去做谏议大夫的,子厚怎好夺人之美?” 苏瞻若无其事道:“今上求才不拘一格,我兄弟二人若能同在京共事,必当感怀圣恩,鞠躬尽瘁。如子厚所言,官家要臣子去哪里,臣子自然就去哪里。” 张子厚轻笑:“苏兄说的是,只可惜子厚无胆量学苏兄当年,不惜自污其身,以牢狱之苦搏得中书舍人一职,才白白蹉跎了七年。” 苏瞻轻笑了两声,摇头道:“子厚向来喜欢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你这些年裹足不进,恐怕都怪在苏某的头上了。”他转过身,顺着汉白玉台阶缓步而下。 张子厚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后,忽地开口:“苏兄这几年算无遗策,若当年也能如此,九娘也不至于含恨而终了。” 苏瞻倏地停住了脚,转过身来,目光冷厉:“子厚慎言,你我虽有同门之谊,但瞻亡妻之名,不出外人之口,还请别污了她的清名。” 张子厚胸腔一阵激荡,他垂下眼冷笑道:“是,苏师兄。只是如今瓦子里都有言:人生四大喜,乃升官、发财、死糟糠之妻,再娶如花美眷。这一人独占四喜,东京城皆以苏师兄为例。子厚一时不免感慨故人,忘形失言,还望恕罪。” 看着苏瞻远去的身影,张子厚默默掸了掸朝服上那不存在的灰尘。苏瞻以为自己还像多年以前鲁莽冲动吗?等着他弹劾赵昪?如果赵昪故意抬升杭州米价,以官银收购米粮,不是为了治灾,那湖广的米商前几日就该顺着汴河到了开封,为何却一直悄无声息?自己手下的人拿到的,竟然有那么多不利于赵昪的案卷。看来御史台如今也有了苏瞻的人,这给自己下套的,恐怕对当年苏瞻入狱之事知之甚少。 今日苏瞻一派根本没想到会是考课院的先弹劾了赵昪,更不会料到他会为赵昪请命。 有些人只是自以为算无遗策。只可惜他当时无力挽回。如今,不一样了。门下省近在咫尺,那个归来的女使,今日也应该能见到她的儿子。 九娘,我欠你一条命。 苏瞻苏师兄,当年你我有过约定,谁娶了九娘,倘若辜负了她,就去十八层地狱走上一走。你既不肯去,我便送你一程。 *** 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人流如织。刚到附近,牛车已经走不进去。孟彦弼带着九娘下了车,却不往寺门口去,反而转进了路边的丁家索茶铺子。玉簪虽是疑惑,却也只能背着包裹跟了上去。 茶铺里,陈太初独自占了一张桌,看到他们一行人来了,立时展颜一笑站了起来。整个茶铺都熠熠生辉起来,一旁的几位娘子眼珠子都转不动了。九娘探探头,见确实只有他一个,不见那赵六郎,心底不由得暗暗高兴,朝太初福了一福,脆生生喊了声陈表哥安好。 孟彦弼入了坐,却讶然问:“咦,六郎怎么没来?不是说好了要陪他去资圣门看书画古籍的?我特地让人打听了,大殿左壁的炽盛光佛降九曜鬼百戏前日刚修复好,还让人一早就来替他把位置都占好了!” 陈太初无奈地道:“我姑母一早才让人来告诉我,六郎昨日夜里挨了十板子,恐怕得趴上好几天。” 孟彦弼吓了一跳:“是被——他爹爹让人打的?”九娘默默地想了想,觉得赵栩早该挨板子了。 陈太初摇摇头:“说来还都怪我惹了这事。不知谁嘴快,把他在文思院替我做那些黄胖的事情,去和程——老夫子说了,程老夫子昨日斥责他玩物丧志连续缺了两天的课,说话有些难听。六郎就回了几句嘴,把老夫子气坏了。” 孟彦弼一拍大腿:“肯定是老四嚼舌头,他最是嫉恨六郎不过!哎呀,六郎真糊涂,这老程头就只会告状!仗着个老师的名头,六郎在他手里都吃过好几次亏了。官——他爹爹最尊师重道,肯定要让他吃苦头。唉!” 陈太初面露惭意,颇有些自责。九娘却问:“被先生骂几句又有什么好回嘴的?还有他说什么了?能把先生都气着?”前者毫不稀奇,后者却着实让人好奇,陈太初口中的程老夫子应该就是程仪老大人,虽有些古板,却也算当世名儒,什么话能气得他修养全失,去找官家告状? 陈太初支支吾吾,满心内疚。他可不好说出口来。宫里都传遍了,那程老大人当众斥责六郎沉迷于奇技淫巧,小小年纪就为了讨好女子荒废学业,为人轻佻不堪等等,说了一大堆极难听的话,要用戒尺责罚他。结果赵六郎立时翻了脸,将告黑状的四皇子一拳揍得满脸开了花不说,又跳了窗,在廊下梗着脖子喊,他赵六讨好女子,哪条律法不许了。还大声问程老大人:你既然道貌岸然一本正经得很,为何家里头藏了个还俗的尼姑。把程老大人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接上,去找官家涕泪交加地哭诉一番,坚持要告老还乡。这才惹得官家大发雷霆,不只打了六郎十板子,连着文思院及各院的院司们都被罚了三个月俸禄。 陈太初喊茶伙计来结了帐。两个高挑出色的少年郎,一左一右牵了小九娘,带着众人往大三门上去了。 相国寺大三门上都是飞禽走兽猫犬之类,翻跟斗的猴儿,懒洋洋的猫熊,甚至大象犀牛孔雀,无奇不有。路上不时能见到长髯高鼻匹帛缠头的回纥人,戴着金花毡笠的于阗人,甚至还有那皮肤黝黑的昆仑奴捧着高高的匣子跟在主人家后头。 陈太初耐心十足,想着九娘恐怕是头一回有机会出门玩耍,一路同九娘细细驻足讲解。孟彦弼却记挂着寺里诞中设立的露屋义铺,想去看看有什么好的鞍辔弓剑。 九娘一会儿被彦弼拖着走,一会儿被太初拉着留,一刻钟不到,鼻子上全是汗水。好不容易过了飞禽走兽,九娘牢牢盯着前面卖鱼的摊贩间,独有一家的青布招牌上画了一只乌龟。 她的心猛地跳了起来。不知道苏昉收到她的信没有,不知道他能不能请假,更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这里。 人潮汹涌中,越行越近。九娘的心砰砰跳,忽然人群中看到那乌龟摊前半蹲着一个略清瘦的穿灰青色直裰的背影,她一把用力挣开孟彦弼的手,撒开小腿从人缝里朝前挤去。孟彦弼和陈太初赶紧喊着拨开人追上来。 九娘挤到他身后,侧过小脑袋看一眼,心花怒放,大喊了一声“阿昉!” 苏昉正在喂那瓷盆里的一只个头很大的金钱龟,被她这一声喊,愣了一愣。这语气,那么熟悉,这声音,却又陌生。他侧过脸一瞧,就笑了起来:“没规矩,怎么不好好叫人?”这小人儿上次在开宝寺听到自己的名字,还真记住了。 九娘笑眯眯地拉住他胳膊,又清脆地喊了一声:“阿昉!哥哥!”娘的阿昉! 苏昉站起身,看着这胖嘟嘟的小人儿鼻尖红红,大眼里又开始雾蒙蒙的,哭笑不得地揉揉她的头顶心:“你巴巴地让人送信,要我今天来陪你选只乌龟,结果既不叫人,还要哭鼻子,是个什么道理?”这一见他就哭是个什么病? 陈太初和孟彦弼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莫名其妙。这——算是个什么事儿? 九娘牵着苏昉的手指着他们:“这是我家二哥,这是我陈家的表哥。”她喜笑颜开地对着孟彦弼和陈太初介绍:“这是我苏家的表哥苏昉,对我最好了。还有,他很聪明,什么都懂。我请他来帮我挑一只乌龟带回家。慈姑说啊,要聪明的人选的好乌龟,才厉害,那乌龟只要长个几年,就能驮着我在院子里跑呢。二哥,你可别告诉旁人哦。” 乌龟会跑?凭什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哥就是什么都懂的人,就是聪明的人?那你哥哥我算什么?孟彦弼的脸都黑了,他看看一脸茫然的玉簪,再看看玉树临风的苏昉,只能和陈太初一起抱拳:“呵呵,苏东阁,久仰久仰。” 苏昉,他们都没见过,却都听说过小苏郎的丰姿秀美不逊其父。闻名不如见面,果然名不虚传。 苏昉笑着回礼:“孟兄,陈兄”。他心底却一软,这个小九娘果然和娘真的有缘。他小的时候,娘带他来这里让他选了一只小乌龟,也是说聪明人选的好乌龟长得特别大特别快,他这么聪明,选的乌龟很快就能驮着他在院子里爬。后来长大了自然知道这是娘骗他的。可当他看到信上那句差不多的期冀之话,还有那空白处画着的乌龟上驮着的一个小人儿,却胸口一阵激荡,立刻去告了假。他要告诉这小人儿,大人总是这样骗小孩子,这样日后她就不会失望了。 那卖乌龟的鲁老汉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好看的郎君,十分高兴。他搬出一个缸子,里面十几只小小的金钱龟。 “苏大郎,来选上一只给你妹妹罢。养个六七年,也能和你这只差不多大。”鲁老汉指着刚才苏昉喂的乌龟,哈哈笑:“可要是想驮着小娘子跑,恐怕要养个六七十年才行。” 九娘一愣,伸手戳戳那大乌龟的壳:“这只这么大!是我苏家哥哥的乌龟吗?”她竟一点也没注意,仔细一看,那龟壳边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圆洞,当年没人要这只壳上有洞的小乌龟,阿昉却一眼就喜欢上了。可这只叫阿团的乌龟,应该在苏府正屋的院子里那个她种荷花的大缸里才是啊。 苏昉淡淡地说:“前些时它不小心咬伤了人的手指。我爹爹要将它放生。我就送到鲁老伯这里寄养着,时不时还能来看看。”他偏过头笑道:“小九娘,你乳母骗你呢。鲁老伯说得没错,得养个六七十年才能有半个磨盘那么大,可那是你也六七十岁了,敢让它驮你吗?”他给九娘手上递了几颗龟食丸子,不经意地带了一句:“小时候,我娘也这么骗过我。” 九娘垂了小脑袋,一颗颗地把龟食丸子朝水里丢,声音闷闷的:“真讨厌,骗人最讨厌了。” 苏昉轻笑了一声:“不会的,你还小,还不明白,总有一天你巴不得那人能天天骗你一回。” 阿团慢慢伸长了脖子,张开嘴,正待啊呜一口要吞下前面浮着的丸子,空中却忽然落下几滴水,有一滴正滴在它头上,还热热的,吓得它又一缩脖子。 孟彦弼拉拉陈太初,扬了扬眉毛。这哥比哥,也气死哥。九娘见了这个表哥,连带她来的两个哥哥都不要了,他们俩简直是多出来的一般。 陈太初弯腰拍拍九娘:“九妹选好哪一只,我们买了带着走罢。到里面去玩,有好多时果、腊脯、蜜煎呢。” 苏昉替九娘选了一只小乌龟,不等孟彦弼发话,就递给鲁老伯一百文钱:“算在一起便是,阿团它多亏老伯照料了。我下个月十五有假,再来看它。”不待鲁老伯推辞,苏昉将铜钱塞入他手中,笑着拍拍那阿团的龟壳,就要和孟彦弼一行人告辞。 九娘牵了他的衣角,殷切地抬头问孟彦弼:“二哥!我们请苏家哥哥同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我要谢谢他送给我这只小乌龟,请他吃蜜煎。慈姑说,佛殿边上的我家道院王道人蜜煎最好吃了。我带了很多钱的!” 玉簪看着一头雾水的三位小郎君,干笑着解释:“慈姑说的是那最有名的孟家道院王道人蜜煎……” 孟彦弼陈太初和苏昉一愣,旋即哈哈大笑来。孟家道院到了孟九娘口中,可不就变成了“我家道院?” 鲁老伯看着这群孩子笑着远去的身影,想起先前苏家大郎的话,哼唱起两句苏州戏里的曲句:“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防盗 孙先生离去后。四娘默默起身收拾自己的物事,她六岁就进了女学, 四年来第一次被先生责打, 被同窗折辱,还要一直忍着眼泪。 张蕊珠叹了口气, 过来将七娘扶了起来,仔细用帕子替她擦着脸:“阿姗, 姐姐同你说过多少次了, 不要轻信他人的话, 别冲动行事。九娘得到夸赞, 也是你孟家小娘子的荣耀。你心里反而不高兴, 岂不显得自己心胸狭窄?你们毕竟是亲姐妹。你竟然朝她的饭中倒墨,以大欺小,这样损人不利己的点子, 粗俗失仪之至,和市井无赖无异。什么错都是你的, 你自己落了什么好?反而更被别人轻视啊。倘若你是自己想出这种行径,以后别和我交好了, 不知道哪一天你是不是会朝我饭中泼墨。” 七娘抽着鼻子解释:“张姐姐!我不会朝你饭中泼墨的, 你不知道这个家伙多么可气。”她觉得张蕊珠说得有些道理,可又觉得四娘一直对自己言听计从,肯定也是气得糊涂才出了那个主意的。但总而言之,都是九娘的错! 四娘的脸烧得通红,她过来替七娘理好书袋:“七妹,回家吧。”两人看看九娘的桌子,空无一人。 张蕊珠说:“我看她出门朝右转了,恐怕是去如厕。你们在这里等她一等。九娘年纪小,万一她走丢了,你们还要回来找她。阿姗,你回去好好想想姐姐的话吧。对了,我家里有御药的玉容膏,消肿止痛特别好用。回去我就让人送到你家来。”她看也不看四娘一眼,自行出了课舍。 四娘咬着下唇,泫然欲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入学开始,张蕊珠虽然看起来友善,可她就是能感觉到那种对自己不屑一顾,高高在上的那种优越。 七娘却恨恨地跺了跺脚:“她聪明,她懂事,她什么都厉害,我们为什么要等她?我才不想等她!” 四娘犹豫了一下,从这里穿过内花园,是人最多的丙班课舍,再出去是外二门,到南角门也就一盏茶的功夫。这会儿她也确实不想看见九娘的小脸。 孟家的牛车在南角门足足等了一刻钟,四娘和七娘也不见九娘出来。倒看见连翘捧着九娘的书袋匆匆跑出来问:“九娘子在车上吗?” 四娘摇头:“你不是在庑廊下等着的吗?” 连翘说:“我看九娘子如厕了许久还不出来,就忍不住去找她了,结果也没看到人。” “你们会不会正好走岔了呢?” 七娘气得拍着车里的小案喊道:“就算她要掉进恭桶里!那么胖也会卡住的!不等了。我们先回去。连翘你在这里守着吧。回头再让燕伯来接你们。我饿死了!!”她和四娘都没用上午饭,又被打被罚站,早就饥肠辘辘了。 这时四娘看到张蕊珠正带着女使出来了,赶紧远远地招手问:“张家姐姐,看到我家九娘了吗?” 张蕊珠皱起眉摇摇头,旁边经过的一位小娘子却答道:“是一个胖胖矮矮的小娘子吗?我好像看到她早就朝那边去了啊。”她手朝第一甜水巷路口一指。 连翘赶紧问四娘:“四娘子我们怎么办?” 七娘没好气地说:“扫把星!还能怎么办!快点去追呗。” 孟家的牛车和随行的女使侍女们渐渐去得远了。张蕊珠纳闷地问那个小娘子:“你是丙班的吧?” 她在学里很有盛名,那位小娘子一脸仰慕地点着头:“是啊。” 女使一惊:“啊呀,那你怎么会见过孟家的九娘呢!” “孟家的?不是啊,我们班那个小娘子明明姓钱啊。”小娘子一脸茫然:“你们刚才说的九娘,矮矮胖胖的,不是她吗?” 张蕊珠叹了口气,摇摇头。唉,这事! 九娘回课舍的半路上遇到了李先生。李先生蹲下身笑着问她:“小九娘饿不饿?” 真饿!在家好歹还有些点心垫着,学里却没有点心可吃。 李先生笑着牵了她的手:“来,先生那里有些西川乳糖,给你拿一些路上吃。” 等她小心翼翼捧着帕子里的西川乳糖回到课室时,已经空无一人,桌上的书袋也不见了。 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书袋,连翘也不见了。九娘到了南角门时,车马处已经空荡荡。 九娘看看天色,还早,她捏捏自己小荷包里早上问慈姑要的几十文钱,得意了一下,有钱在手,心中不愁嘛,想到观音院门口汴京城最有名的凌家馄饨摊,口水直流,感觉更饿了,不免雀跃起来。 *** 这一日酉时一刻,林氏和慈姑就等在了木樨院外间的二门处,眼看着前面乌压压回来一拨人,都松了一口气。 她们立到一旁,看着四娘七娘携手过去,道了福,却看不到九娘,只有连翘一个人跟在女使们后头。 慈姑大惊:“连翘!小娘子呢?” 连翘眼神虚闪,低声说:“正要回禀娘子去,不知怎地,九娘子不见了。就先送四娘七娘回来,再回学里找。” 片刻静默后,林氏嗷的一声扑了上来,揪住连翘的发髻,劈头盖脸地抽她:“你个黑心的死婢子!敢将小娘子都丢了!你竟敢不去找她!你竟敢一个人回来!要死了你!” 旁边几个女使和侍女们赶紧拦住她,好不容易拉扯开。连翘发髻也散了,脸上被抓花了好几道,哭得不行。前头的四娘和七娘又返转回来,七娘脸上还带着气:“姨娘!你打连翘做什么?九娘自己乱走,谁知道那个傻瓜是不是闯了祸害怕,一个人偷偷溜回来了!我们这才急着回来看的!” 林氏一呆:“闯祸?” 四娘指指七娘的褙子:“今日九娘在学堂把墨都弄在七娘的新褙子上了。” 林氏一看,七娘身上的真红绫梅花璎珞褙子,胸腹处一片墨黑,正是一只胖胖的手掌印,不由得眼前也一黑。 七娘气呼呼地说:“看见了没有?这件新褙子还是我外祖母从眉州托人给我捎来的!气死我了,扫把星!到了学里也害我!害死我了!” 四娘一脸的焦急:“怎么?九妹竟然还没回来?那可怎么得了!” 林氏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老夫人!娘子!郎君!我的九娘啊——” 慈姑匆匆跑了回来,手里拿着出门的对牌,身后跟着两个杂役婆子,对林氏说:“老奴已经禀告过娘子了。我们先去学里找,姨娘还是先回去等消息吧。” 林氏看着慈姑远去的身影,看看躲在七娘身后目光闪烁的连翘,想起昨夜还高高兴兴地说着话儿的女孩儿,不过上了一天学,人竟丢了。悲从中来,又气又怒又恨,却又无处可诉,扑地大哭起来。 *** 贴着族学北角门,就是观音院。从早晨起,各路摊贩就依次占据了院门口和路侧。卖香的,卖各色护身符的,卖饮食茶果的,卖日用器具的,各司其职,按照朝廷规定穿着各行各业规定服饰鞋帽。 那卖饮食的尤其多,小小的车檐都很奇巧,一边装着干净的盘子和器皿,一边是所卖之物。车上悬挂着长长青白布,放眼望去,“钱家干果”、“戈家蜜枣儿”、“凌家馄饨”、“王道人蜜煎”几家小车子前人最多。不少学里出来的小郎君小娘子们嘴馋,让下人们前来排队买了带在路上吃。 在凌家馄饨摊后的小矮桌前,坐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娘子,正埋头苦吃。凌家娘子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好几回,将长柄汤勺交给她汉子,过去轻声问:“小娘子,你家里人呢?怎么还不来?” 九娘闪烁着大眼睛,抬起头来,从小荷包里摸出十文钱:“嫂嫂,麻烦再给我下一碗馄饨。家里人一会儿就来。”她朝北面孟府方向指指。 凌娘子看看,她指的方向,钱家干果摊子前排满了人,就笑着收下钱:“要不,等她们来了再煮?” 九娘一笑:“这碗还是我吃,她们来了要吃,自己买。”她缺了门牙的模样逗得凌娘子也笑了起来:“好好好。你人还小,吃不了一碗,我看再吃半碗就够了。”凌娘子数出五文钱放回那胖嘟嘟的小手掌里,替她捏起来:“收好了哦。” 忽地旁边伸出一只手,从九娘手里掏出那五文钱,递回给凌娘子:“不用收,这一碗哥哥我吃,她要是不够,吃完了再买!” 凌娘子一怔,小矮桌边已站了两个光彩夺目的少年郎。那把铜钱塞回来的,长得十分好看,却一副泼皮德性,一只脚踩在小杌凳上,叉着手,横眉竖目地瞪着小娘子问:“你竟敢偷偷一个人溜来吃馄饨?果然狗胆包天啊。” 另一个少年郎一拱手,温声道:“我家妹妹叨扰了。我们兄弟找不见她有些着急。无事无事,有劳凌娘子去下两碗馄饨。”他又递上十文钱。 凌娘子看看小娘子貌似的确认识他们,将信将疑地收下铜钱,去到摊边,叮嘱自家汉子:“看着点那小娘子,莫给坏人骗走了。”那汉子看了一眼笑道:“天下哪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坏人?要我也情愿被他们骗走呢。”被凌娘子笑着啐了一口。 九娘笑着仰头喊:“太初表哥,你家小厮弄脏了凌娘子的小杌凳,好不粗鲁!” 陈太初叹了口气,拉着赵栩坐下,柔声问她:“九娘,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知道有多危险了吗?” 赵栩冷笑道:“这个淘气的祸害,必然是逃了学偷偷来的。” 九娘却看也不看他,只对着太初说:“今日下学,人太多了,姐姐们把我给落下了。我等了半天,饿,就来吃碗馄饨。”她抻长脖子朝路上看,又猛地缩了回来,低下头说:“一会儿慈姑肯定回来接我的。” 凌娘子端来两碗热气腾腾汤清葱绿小白船的馄饨:“啊呀,亏得我一直看着你,小娘子以后切莫一个人落单跑出来,你姐姐们怎么这么糊涂!” 赵栩接过碗,吓唬她道:“哼!今日我就拐了你卖到秦州去。” 九娘扔下筷子,扑进凌娘子怀里,低声说:“嫂嫂救我,这是个坏人,上次来我家偷东西,绑了我,现在又一路跟着我,要拐了我去卖,嫂嫂快带我去报官!” 凌娘子看着怀里泪眼婆娑的小娘子,还有对面那个已经七窍冒烟涨红了面皮的小泼皮,顿时脑子发晕,说不出话来。 陈太初半晌才回过神来,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家妹妹说笑话呢。我——我真的是她表哥!” 凌娘子默默地走开了。她汉子笑着问:“怎么?你也遇到坏人了不成?” 凌娘子叹了口气:“她还怕什么坏人啊,坏人怕她才是!” 九娘却伸出手朝陈太初说:“表哥,你家小厮那碗馄饨是我出的钱,我看他是个穷光蛋,只能找你这个主人家讨债了。” 陈太初默默点了十文钱放进那小手掌中,转头对赵栩说:“快吃吧,吃完我们送九娘回去。” 九娘数出五文放到赵栩碗边上:“这个给你做跑腿费吧。下次买馄饨记得自己带钱哦。人穷难免志短,只能抢小孩子的钱,可怜!”那跑腿费,漏风成了跑腿晦。 赵栩活了整十年,第一次生出要将眼前这胖丫头揪过来狠狠揍一顿的心思。他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五文钱,听见陈太初幽幽地说:“六郎,她才七岁呢。” 九娘撇撇嘴:“看那么仔细,铜钱也生不出钱子儿。” 陈太初看着赵栩手中的竹箸啪地断成两截,实在有些不忍心。想起刚刚在观音院求的护身符,便取了出来递给他:“你还是挂上这个吧。” 九娘想着时辰差不多,孟府该乱起来了,也觉得再欺负下去,这少年郎恐怕会砸了馄饨碗,便笑着将头埋入白瓷青边大海碗里,慢慢地喝起汤来。 陈太初看着那小脑袋几乎埋在碗里,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包包头。这是他第二回看见赵栩被气成这样,也蛮有趣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第一章 防盗 王玞上辈子很倒霉,死得太不是时候。 她病死后一个月, 熙宁二年的四月头, 人间芳菲待尽时, 她二十八岁的丈夫中书舍人苏瞻升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成为了大赵最年轻的宰相。即便家有王玞遗下的八岁嫡子苏昉苏大郎, 芝兰玉树的苏瞻依然成了全东京城最打眼的鳏夫。官媒们的门槛随即都被踏烂了, 谁让这东京城里有一句话人尽皆知呢,“江南看苏杭, 汴梁看苏郎”。 王玞没想到自己重生了, 这辈子竟比前世更加倒霉。 堂堂眉州青神王氏一族的骄傲、长房嫡女、距离宰相夫人一步之遥的王九娘王玞, 如今变成了汴梁翰林巷孟府庶出三房的庶女孟九娘,庶上加庶, 七岁了连个名字都还没取, 过着天差地别的日子, 这日子还有点看不到头。 眼看着熙宁五年的寒食节快到了,得有三天不能起火生灶,孟府上下忙着蒸枣糕, 煮寒食粥,存熟食。靠着东角门的听香阁里, 庑廊下偶尔拂过的柳条儿早已碧玉妆成绿丝绦。七岁的孟九娘坐在暖阁里的一张黄花梨小矮凳上,小脚够不着地,正拿着一把剪刀,两只胖嘟嘟的小手交叉握着,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咬牙切齿地剪柳枝条。 “啪”的一声响,她小脑袋上吃了一巴掌。清脆的笑声响起:“傻九娘!”跟着一个人影就闪出了门。 孟九娘手一抖,剪刀差点戳在自己腿上。她气得大喝一声:“孟羽!你又发疯!” “啪”的一声响,孟九娘小脑袋上又捱了一记,头上两个包包头登时散了,油光水滑的头发劈头盖脸的散下来。一个梳着堕马髻,身穿半旧桃红白边海棠花纹长褙子,容色绝美的妇人横眉竖目地瞪着她:“你才发什么疯,这么说自己的亲弟弟!还连名带姓的?就不会喊一声十一郎?”却是刚刚来给十一郎送衣物的林氏,孟三郎的妾侍,九娘和十一郎的生母。 孟九娘深深吸口气,捏了捏剪刀,将眼前的头发拨开来,继续闷头剪柳枝。十多天来,她已经可以做到对这个金玉其外的孟府著名女草包熟视无睹了。 林氏见她这幅闷声葫芦的样子,又恨又气,忍不住上前拍了她一把:“你啊!让你去讨好讨好娘子,说你你不听,教你你不会!看看,这许多柳条,偏要你来剪!倒霉不倒霉?”越说越气,甩手出了门。 九娘的二等女使连翘赶紧上前替林氏打起帘子,心里暗道骂得好,要不是这扫把星娘子上个月突发水痘,她又怎么会被安上个照顾不周的罪名。从一等女使降下来,每个月的月钱少了足足三百文啊。她得跟耳朵软的林姨娘好好说说去。 孟九娘白了她们的背影一眼,心道,就因为有你这个生母在,嫡母跟前我才不用去讨好,因为肯定讨不着好。 *** 门帘又被掀开。孟九娘抬头,笑了:“慈姑!”她重生来一睁开眼,踏床上守着的就是乳母慈姑。 慈姑快步走近,将剪刀夺下来:“哎呀!这小手上都起泡了!”她看着这雪玉可爱的小娘子捧着肉嘟嘟的手指头也不喊疼,还对自己笑眯眯的,忍不住说她:“小娘子,老奴不是说过?她一个姨娘,胆敢动手,你就哭,边跑边哭,去前头找娘子。你怎么出了个痘,倒不肯哭了?”说着从怀里拿出把黄杨小木梳来:“来,老奴先给你梳头。” 九娘吧嗒吧嗒着大眼睛不作声,心里却想她好歹是堂堂三品诰命,太后面前的红人儿,岂能使出这般小儿无赖之法。更何况,林氏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拍在身上跟打蚊子似的。 慈姑快手快脚地给她绑好头发,叹气:“好女不吃眼前亏,你装也要装着哭闹几声啊!” 又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六块小枣糕:“真是!小娘子你哪里胖了?你姨娘偏要请娘子少给你吃一些!明日寒食节,这些新蒸的枣糕,快吃,还温着呢。” 九娘笑着开口,声音还带着丝奶声奶气:“慈姑别担心,我胖,肉多,不怕。”她醒来后十几天,为了被迫向苗条的两位姐姐靠拢,没少忍饥挨饿,亏得慈姑总偷偷给她带些点心吃。 九娘蹭下矮凳,移动两条小短腿走到圆桌边,自己踮起脚爬上绣墩,规规矩矩坐正了。 慈姑把枣糕放在白瓷碟子里,给她倒了杯热茶,拿起剪刀剪柳枝,眼看着小人儿一只手拿着小帕子等着下面,另一只手轻轻拈起一块枣糕,小口小口地吃着,人坐得笔直,说不出的优雅好看,不由得叹了口气:“小娘子出了痘,这规矩真是一等一的好,老夫人跟前长大的六娘也就是这样了,可惜你命不好啊。不知道哪个黑心眼的,偏说府上七岁的娘子剪的柳条插在门上才能光耀门楣。迟早有报应!”说完朝着西边呸了一声。 孟九娘这命,可还真不怎么好啊。 *** 过了两日是清明,四更鼓才响,林氏就来了听香阁,把九娘揪起来,让慈姑给她换了身淡粉绿底白花的宽袖褙子,扎了两个丫髻,郑重其事地嘱咐她:“今日你跟着娘子去庙里,千万别闯祸,不然我可护不着你!慈姑你要看得紧些。”又叮嘱连翘:“你也多上点心,我昨晚和郎君说了,下个月就把你提回一等女使。”九娘心里暗道你这种蠢事少做做就好了,每次也是说你你不听,教你你不会。唉! 东角门外,细雨霏霏,三辆牛车已经候着。三房的娘子程氏正踩着脚踏上车,娇美柔弱的阮姨娘殷勤地替她提着裙摆。程氏所出的七娘还没睡醒,打着哈欠。阮姨娘所出的四娘孟娴正柔声细语地同她说着话。几个撑着油纸伞提着灯笼的侍女小厮肃立着。 见她们到了,程氏停下脚,冷眼瞥了林氏一眼,再看看行礼的九娘,淡淡地道:“上来罢。”阮氏笑着提醒:“天还黑着呢,娘子千万小心脚下”。林氏看见程氏,就像锯了嘴的葫芦,只推了推九娘,朝程氏行了个礼。 慈姑弯下腰轻声叮咛:“七娘要是欺负你,你在娘子跟前可得忍着点别哭,老奴就在后头车上。” 九娘拉拉她的手,笑着眨眨眼点点头让她放心。 牛车缓缓远去,林氏忐忑地问阮氏:“我没去伺候娘子起身,娘子没生气吧?”阮氏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有我呢,同娘子说过了,你要去服侍九娘。” 看着林氏撑着伞远去,四娘孟娴禁不住埋怨道:“年年都这样,娘子也都不带我去!”阮氏心疼地替她整了整鬓角:“急什么,累了吧,回去再睡一会儿。” *** 车厢里宽大舒适,琉璃灯照得透亮。女使梅姑倒出三盏热茶,又从食盒里盛出三碗寒食粥并各色点心放到矮几上:“娘子们且用一些点心茶汤,这里到开宝寺得好两个时辰。”九娘接过茶盏低声道了谢,只当没看见七娘挑衅的眼神。 程氏看看窗外,蔫蔫地靠在隐枕上叹了口气。 梅姑笑道:“娘子要见宰相表哥,该高兴才是。” 程氏面露不虞之色:“你跟着我从眉州嫁进孟家的,还不知道这苏家人的脾气?这汉子不争气,倒要我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去替他谋划,爹爹当年真是看走了眼。” “十七娘现在贵为宰相夫人,她最和善不过,年纪又小,娘子好好说道,大家亲戚一场,总能好好相处。何况咱们也是去祭奠九娘的。”梅姑圆圆脸上总是笑眯眯。 程氏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若是王九娘还活着,我倒心甘情愿唤一声嫂嫂。十七娘?自家阿姐还没死,就谋算起姐夫来。要不是为了那个死鬼,我会去对她这种人低声下气?” 梅姑急道:“娘子!小娘子们都在呢。” 九娘靠在角落里假寐,一声不吭。心里头却隐隐有根刺在扎着,眼睛有些涩。有时候,女子还是笨一点傻一点才好,起码可以被骗到死。可她偏生太聪慧,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那日午后,病得那么厉害的她靠在榻上,远远地看见堂妹在正房院子的合欢树下,仰着脸对苏瞻说话,十六岁姣若春花的年轻脸庞,闪着光。堂妹离去后,苏瞻身姿如松,目送着她远去。春风拂过,柳絮轻扬,宛如一幅好画。 他在树下,看那个她的背影。而她,在窗内,看他的背影。十年夫妻,不过如此。 苏瞻,自然是会娶了她的,果然,娶了她。 牛车停下时,天方微光,五更天还不到。开宝寺辕马歇息处已经停了一些牛车骡车。 梅姑在车下守了好一会儿,掀开帘子说:“娘子,苏家的马车到了。” 九娘睁开眼,程氏已经起身:“你们两个且跟着来。”七娘一骨碌爬起来,踩在九娘腿上迈过去,一扭头得意地笑着:“啊呀,九妹真是对不起,我没看着你。” 这样的小打小闹,九娘怎会放在心上,她想着她前世的儿子,她想见见他,那个从小夜夜要赖在她怀里滚几滚才肯跟乳娘去睡的肉团子,咬着手指头突然冒出模糊的第一声“娘”的小人儿,在她手里一日日长大,开蒙,进学,最后含着泪将一颗小小头颅埋在她手里,哽咽着重复着同一句话“娘,娘,求你别丢下阿昉”的大郎,是她重生以来心心念的盼头。 掀开帘子,慈姑伸手将九娘抱下车来,见她只是眼眶微红,忍住了没哭,嘴里轻念了声:“阿弥陀佛!” 外面雨已停了。程氏正笑容满面地和马车上一个年轻妇人说话。那妇人梳着朝天髻,插了几根银钗,身穿月白梅花纹长褙子,圆脸上一双杏眼顾盼神飞,正是宰相夫人王十七娘王璎。 几步外,踱过来两匹骏马,嘶了一声打了个转,侧停在马车边上。黑马悬着白色颈缨,配着画花银鞍,绣罗鞍罩。马上那人高大伟岸,仪表不凡,轻轻一跃,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马夫,扭头道:“大郎下马小心一些。” 慈姑捏着九娘的小手,觉得她手里湿津津的,还微微发着抖,便弯了腰轻声说:“小娘子莫怕,记得还跟去年一样,娘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个最高的很好看的人是你家宰相舅老爷。车上那个去年没见着,是你新舅母。下马的那个是苏家表哥。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一旁的七娘听见了,哼了一声:“她算哪门子的表妹——”却被她的乳母握住了嘴。 九娘握住慈姑的温暖大手,点点头。阿昉这三年竟这么高了,怕是已近七尺。站在身高八尺的苏瞻身边,已到他肩头。他眉目间虽然青涩,却好似和苏瞻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丰神俊秀,温润如玉,既熟悉,又陌生。九娘百感交集地看着几步外的儿子,实在忍不住泪眼朦胧。 苏昉朝王璎和程氏淡淡施礼后对苏瞻说:“孩儿先进去看望母亲了。”不待苏瞻答话,便带了小厮们和一应祭奠之物往寺庙里去。路过孟府的这群妇孺,因知道是亲戚,便微微拱手垂目随了个礼,却见一个矮矮胖胖的小娘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大眼里噙着泪,翘鼻头红通通,小嘴翕翕着,好似要说什么。 苏昉知道自己肖似爹爹,长得好看。但好看到会让人哭鼻子,却还是头一回见到。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寺庙门口的知客已迎了上来行礼:“东阁这厢请了。” 九娘看着苏昉身后捧着一手的生麻斩衰孝服的小厮,赶紧抬起小手,揉了揉眼睛。这傻孩子,大祥过去该有六七个月了,还穿这个做甚。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防盗 一进木樨院,程氏沉着脸,让婆子先将连翘压下去关起来。今日的车夫、乳母、女使一概罚三个月的月钱, 随行的侍女们每人去领五板子。 林氏跟在九娘身后,心里知道自己肯定闯祸了, 瑟瑟缩缩待要行礼。前面的程氏猛然转身,抬起手臂,轮了过来。吓得她都没敢缩脖子, 心一横闭上眼。 只听“啪”地清脆一声响, 自己脸上却无半分疼痛。林氏睁开眼, 一扭头, 看见身侧的阮氏被这巴掌打得整个脸都偏了过去, 脸颊上血红一片。 孟建也吓了一跳:“你!你这是做什么?” 阮氏却面不改色,只缓缓跪了下去, 垂首道:“娘子若是生气, 只管打奴就是。四娘年纪还小,望娘子看在她是郎君的骨血份上, 莫要再打她。她已经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可惜没能护住两个妹妹。日后奴记得让她谨言慎行,只管好自己便是。”她声音娇柔,带着一丝无奈和委屈,让人我听犹怜。 四娘一张小小瓜子脸惨白,杏眼中蓄满了泪,靠在乳母身上。 孟建吸了口气:“你要处置谁,要打要杀,也让孩子们先下去再说,看看把十郎十一郎都吓成什么样子了?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你!这是何苦!” 程氏坐到榻上,胸口尚气得起伏不定。阮氏的话绵里藏针指桑骂槐,死人才听不出她的意思。 刚刚进门的十郎十一郎已经吓得扑在乳母怀里大哭起来。 孟建只觉得疲惫不堪,他整个白天都在外面铺子里盘算帐册,筹谋着如何填补中馈上所缺的五万贯钱,刚回家却遇到九娘失踪,跟着自己的三个女儿就都受了家法,在长房二房面前颜面尽失。回到房里又妻妾失和,这糟心日子简直没法子过。 孟建心中烦躁,挥挥手让乳母和女使们带着小娘子小郎君们先行回房。他看着阮氏匍匐在地,一动不动,心中又是怜惜,又是不安。 林氏一见,再笨,也懂得赶紧跟在九娘和慈姑身后脚底抹油,一出门,才觉得后背一身冷汗。 *** 看着前面的四娘靠在乳母身上跌跌撞撞,进了听香阁。九娘左右看看无人,拖着林氏下了庑廊。 “嘘——姨娘别出声!”九娘先一步制止住林氏张大的嘴。慈姑愣了一愣,站在庑廊下左右看着。 正屋后面有三间后罩房,九娘拖着林氏,绕过小池塘,穿过后罩房,悄悄地掩在正屋的后窗下。林氏一双妙目瞪得滚圆,却也不敢出声。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厨下刚刚开始热饭菜,婆子们侍女们都在正屋前面候着,倒无人发现这两个听壁角的。 正屋里孟建看着一旁还垂首跪着砖上的阮氏,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低声问程氏:“孩子们不懂事,好好教就是了。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九娘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四娘都已经把错都担在自己身上,吃得苦头最多不过。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打了她,现在又何苦为难琴娘?” 他是真心不明白,七娘闯了祸,九娘稀里糊涂傻乎乎,谁都知道四娘性子柔顺胆怯,怎么可能出泼墨这种主意?还不是七娘这个爆性子干的。四娘主动替妹妹承担罪责,可怜还挨了一耳光又吃了家法。这程氏回来又打阮氏,简直没良心,毫无道理。他没能说服程氏记名九郎为嫡子,本来就带了三分内疚,现在看着楚楚可怜的阮氏半边脸也高高肿了起来,心里更是难受。 窗外的九娘咬住下唇忍住笑,这个做丈夫做爹的,实在糊涂,这么多年齐人之福怎么被他糊里糊涂享过来的,耐人寻思。他不知道自己越替阮氏和四娘说话,程氏越是恨得要死。四娘那样跳出来,就算是她出的主意,谁信?最后还是七娘吃亏。 林氏不明白九娘怎么一点都不伤心还憋着笑的模样,她心里快气死了,九娘被欺负成这样,还没丢在学堂里,他竟然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还不是因为阮氏才是他的心上人,而自己婢女出身,连着带累了一双儿女。九娘却拍了拍她的手,摇摇头。 里面传来茶盏碰撞的声音,却没人搭理孟建。 忽然传来梅姑低沉的声音:“娘子,青玉堂来人传了话。老太爷说,连翘既然是佣雇的良民,当年陈相公因家里小妾杀婢,被罢相了。请娘子好生妥善处置,免得给几位郎君仕途上带来隐患。” 九娘心里纳闷,感觉和那位风韵依旧的姨奶奶恐怕脱不了干系。果然听见里面程氏冷笑道:“老太爷刚才还一口一个严惩,回了一趟青玉堂就变成好生妥善处置了。我家不是养着个姨奶奶,倒是养了个祖宗!梅姑,你把连翘送去青玉堂,只管给姨奶奶使唤就是,把契约也送过去。这种不怀好意、挑拨是非、一肚子坏水的贱人,留在我这里只会教唆坏了小娘子。成天摆出那种可怜样,梨花带雨,是要狐媚给谁看!” 梅姑应声出去了。听了程氏的话,林氏才松了口气,趁九娘不注意,暗暗擦了眼角的泪。 九娘笑眯眯地掩住嘴,要论指桑骂槐,谁比得过眉州阿程? 屋里的的孟建被程氏一番话骂了自己的生母和侍妾,连着刚才自己替阮氏说情的话也被扔回脸上。不由得面皮一阵发红,又羞又臊,待要发作,还是忍了下来,闷声吃了这亏。 九娘听不到什么有意思的话,刚打算牵着林氏回去,又听见侍女进屋禀告:“殿中侍御史家张大人家的小娘子差人送了御药来,说是给七娘子治手伤的。” 不只屋里一静。屋外后窗下的九娘也一呆。殿中侍御史张大人?她知道的殿中侍御史只有一个人姓张,福建浦城官宦世家出身的张子厚,也曾在她父亲的中岩书院借读过一年,是苏瞻曾经的知交好友。难道那位张蕊珠竟然是张子厚家的?九娘屏息侧耳倾听。 那侍女犹豫了一下又说:“张家娘子还带了话,说恐怕今天学里的事会传得沸沸扬扬,七娘子不妨请个几天假再去学里。” 孟建叹了口气,倒聪明起来:“她们乙班那个秦员外郎家的小娘子是个最爱嚼舌头的。这下七娘的盛名可是满汴京城都知道了。” 程氏被戳在心肝上,偏生人家还是一腔诚意,拒绝不得。只能让梅姑去收药。 九娘回到东暖阁,有些魂不守舍,连平日最喜欢的饭菜都没有用上几口。林氏和慈姑都以为她吓到了,赶紧安排侍女备水洗漱,抱了她上榻,盖了薄被。 九娘看着林氏一身狼狈的样子笑着说:“姨娘也洗一洗,你变得这么难看,我和十一弟会嫌弃你的。” 林氏一愣,可惜肿着眼,瞪也瞪不大,气呼呼地出去喊宝相打水来。 九娘闭上眼,慈姑在榻前轻轻拍着她。 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前尘旧事,可猝不及防撞进耳中的名字,竟依然让她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前世苏瞻刚调回京不久,张子厚弹劾苏瞻任杭州刺史期间的几大罪状。苏瞻获罪入狱。她的生活就此翻天覆地。 公婆相继病倒,小叔仕途遭到牵连。苏家全靠她和妯娌史氏两个妇道人家撑着。她每日带着四岁的苏昉往狱中探视,送饭,让苏瞻安心。在外她上下打听消息,在内要安置部曲和奴婢打理中馈,直忙得脚不沾地,心力憔悴。 三个月后的寒冬腊月里,她在榻上给牢里的苏瞻缝制一件新棉衣时,忽然腹痛难忍。她甚至忙到根本没发现自己竟有了身孕。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妇人小产,开始只有几条血线,热热的,顺着腿蜿蜒下来,浸湿了襦裙,在地上一滴一滴,慢慢晕染成一团一团,疼到快死的时候,才觉得像血崩了一样,瞬间襦裙就红了。当时只有苏昉在她身边死死拽着她的手拼命喊娘。还是妯娌史氏听到了阿昉的哭喊,赶了过来救了她的性命。 那天,她没能去狱中给苏瞻送饭。那牢头却仰慕苏瞻已久,大鱼大肉好酒好菜地供给苏瞻吃。苏瞻一看,以为这是那最后一顿饭,自己命不久矣,就写了万字的绝笔信给家里。那信当夜被送到官家案前,官家感叹说,这样惊才绝艳坦坦荡荡的苏郎,谁会舍得杀他呢。后来宫中的向皇后和高太后听说了她的事,夸赞她是义妇。 谁要做这样的义妇?她因此再也不能生养了。连年后娘亲在青神病逝,她都没法回去奔丧。 幸好没等到春暖花开,苏瞻就被无罪释放,跟着连升三级,直接进了中书省任正四品中书舍人。她的淑人诰命也极快地批示了下来。她进宫去谢恩。高太后和向皇后极喜爱她,称赞她的才学见识和胸襟,赐给她许多药物调理身子,常常召她进宫说话。 一直忙到仲夏时,她才带着阿昉回川祭奠亡母。在离京的码头上,她最后一次看见张子厚。那时她还年轻,看也不看他一眼,和苏瞻牵着苏昉就绕开走。他上前拦着她红着眼睛喊一声师妹,递给她一样东西。她一看是挽金,断然挥手给了他一巴掌,用尽全身的力气,打得他唇角渗血。可当张子厚红着眼倒递剑柄给她时,她却下不了狠手一剑刺死他。 正因为她是王妋,她心底才明白得很,她做不到迁怒于人。她若是糊涂一些,能恨别人,能怨别人,恐怕自己也不会那么难受。小产的事,她只怪自己太过疏忽。官场上的事,她更清楚绝非师兄弟反目成仇私人恩怨这么简单,背后都是千丝万缕,不是东风斗倒西风,就是西风斗倒东风。她心里太清明,最后苦的却是她自己。 她记得当时苏瞻死死摁着她的手,把剑丢开,一言不发将浑身颤抖的她紧紧搂在怀里。晚词抱着拼命喊娘的阿昉,侍女仆从们吓得半死。码头上一片混乱,她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张子厚一直在喊一句话,她也没听见。 最终,船渐渐离了岸,她牵着阿昉立在船头,看见苏瞻和张子厚都跟石像似的一动不动,一点点变小,快看不见的时候,忽地那两个人影不知怎么就纠缠在一起,然后双双落入水里。阿昉尖叫:“爹爹——爹爹——!”很快有人将他们拖上了码头。她没有喊也没有叫,夏日一早的太阳就灼伤人眼,刺得她泪水直流。 九娘摇摇头。那些属于王妋的过往,再想,也已经人死如灯灭。事已经年,苏瞻也好,张子厚也好,一个个,都依然活得好好的,这世上,人人都活得好好的,会想着她念着她的,只有她的阿昉。亲戚,连余悲都没有,能忍住不唱歌已经不错了。 重活这一世,她更不可能和张子厚有什么交集。他的女儿,和她更没有一点关系。她上辈子都没有恨过张子厚,这辈子更犯不着去花那力气。 房里传来轻响,九娘睁开眼。却是林氏收拾好了自己,不放心她,怕她饿着,又热了碗粥端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早间课前是女学乙班上最热闹的时候。 平时六娘在的时候,众娘子都围着她说话。毕竟六娘跟着三品郡夫人的祖母常入宫,得过太后一句“品行纯良”的夸赞,又是几位女先生的得意门生, 去岁的考试,虽然六娘没能升到甲班,却依然是乙班十八个女学生里成绩最好的。加上六娘为人和善纯良, 待人一视同仁, 在学里一向人缘最好。 今天六娘不在, 小娘子们就自然而然分作两群。 一群是来孟家附学的官宦人家小娘子们, 围着开封府周判官家的小娘子和户部秦员外郎家的小娘子, 兴高采烈地说着澹台春-色的美景, 寒食秋千哪里的最好看, 哪一家店今年的寒食点心拔得了头筹。当然少不了全家踏青时, 谁家的姐姐遇上了已经订了亲的谁家的哥哥。又或者谁家的哥哥被丢了鲜花, 谁家的姐姐被邀请一起去金明池玩乐。 十岁左右的小娘子们小声说大声笑, 恣意张扬, 如同窗外院落里的樱花一般纷纷扬扬, 春意盎然。 另一边靠窗的,是一些住在翰林巷的孟家小娘子们, 正静悄悄地围着七娘,聚精会神地听她说话。时不时有人横眉冷目瞪一眼另一群人,小声嘀咕:“她们吵死了,七娘你声音响一点,我们都听不清了。” “我新舅母才不到二十岁,就成了宰相夫人!礼部的郡夫人诰命很快就要颁发了。她看起来啊,一点都不像威严的夫人,可亲切了。我舅舅对她可好了,走路也慢慢地等着她,连过个门槛都要亲自扶住她呢!”七娘兴高采烈地描述。 四娘微笑着点头,十分心塞。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嫡母从来不带她去祭拜荣国夫人却总要带上傻乎乎的九娘。不就是她生辰和荣国夫人同一天嘛。不就是她小时候收到过荣国夫人的生辰礼嘛。现在宰相舅父都已经另娶了,嫡母还带着她去,碍眼才是,新舅母能高兴得起来才怪。哼! “我舅母长得好看,和我也投缘,十分喜爱我,随手就送了我一只二两重的赤金镯子。还是珍奇坊金大师造作的呢,可好看了。” 四娘微笑着继续点头,呵呵,你只管空口说白话,我倒要看看你拿不拿出这镯子来。 果然,族中的小娘子们纷纷艳羡地求着七娘拿出来给大家开开眼。七娘眼睛一转,笑眯眯地问四娘:“四姐,你就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吧。”她转头对面露讶色的小娘子们笑着说:“初八是我四姐生日,她姨娘一心要给她打个金镯子,可实在没钱。你们知道的,我娘最贤惠了,就让我把镯子送给四姐。反正啊我是经常要见舅母的,也不缺这个。四姐,你就拿出来给她们看看吧。”反正那胖丫头就是这么说的,阮姨娘哪里打得起赤金镯子,肯定没错。 四娘手中帕子绞得紧紧的,忍着气带着笑说:“娘说那个太贵重了,就放在家里没带着。” 小娘子们一片遗憾的叹息声。 七娘又道:“我舅舅长得多好看,不用我说了,汴梁看苏郎嘛,可我告诉你们,我表哥长得更好看。我家九娘竟然傻到看哭了!!大概是觉得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么好看的郎君了吧。说不定将来就是汴梁看小苏郎了。” 小娘子们一片惊叹和嬉笑的声音,竟然有人好看到让人看哭了?因为伤心以后看不到?不过也是,孟家能常常和宰相家来往的,只有七娘才有资格。庶女,能出门见客的机会太少了。 而她们,从来没见过传说中的宰相大人和东阁,一辈子恐怕不会有这个机会。 同样从来没看见宰相和东阁,说不定以后也没机会看见的四娘笑着说:“可不是,七娘你是我们家长得最好的小娘子,说不定将来和舅舅家亲上加亲呢。” 小娘子们再过三四年也要说亲嫁人了,闻言都尖叫笑闹起来,纷纷地笑着喊七娘“东阁娘子”。 靠门的那一群小娘子中,圆脸细眼的秦小娘子不满地扭头瞪了她们一眼:“吵死了。什么东阁娘子!她也配!真是不知羞耻。”她性子直冲,说话声音又大。课舍里顿时安静下来。 周小娘子就笑着说:“我家大哥和苏东阁是国子监同窗,曾说苏东阁年纪虽小,颇美丰姿,如玉君子。将来恐怕是要尚公主的。总不能娶一个连公主侍读也当不上的商贾平民。” 七娘一听就要跳起来。却被四娘拉住。 “算了七妹,谁让娘和宰相舅舅是嫡亲的表兄妹,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是他的外甥女儿,遭人嫉恨是难免的。宰相肚里能撑船,咱们啊,别和人家计较了。”四娘捂了嘴笑。 七娘转头又说起马来:“你们该都看见过,我二哥那匹黑色的马白色的蹄子,叫乌云踏雪的,多好看的马儿,可是和我舅舅骑的一比,要矮那么一大截子呢。”她伸手比了个尺寸,白了门口那堆人一眼。 门外却传来一个温婉动听的声音:“阿姗,你二哥的马,是河东马,可你舅舅那匹,是汴京仅有的几批大宛贡马,你把这两匹马放在一起比,可要气死你二哥了。” 听到这把声音,课舍里的两堆人又很快合做一起,笑着纷纷上前打招呼:“张家姐姐来了!”就连四娘七娘也笑着起身上前去。 七娘撒娇说:“张姐姐你什么都懂,我二哥才不怕被我气呢。他对我们姐妹最好不过的了。” 进来的一个小娘子,十二三岁模样,瓜子脸,远山眉,身穿藕色葡萄纹长褙子,已经留了头,挽着双丫髻,清丽出尘,笑容可亲。一进门,就挽了秦小娘子和七娘的手问道:“今日怎么六娘没来?” “我六姐染了风寒,要在家里歇几天。张姐姐你寒食节去哪里玩了?”这位张姐姐是殿中侍御史张大人家的嫡长女张蕊珠,她从小文采出众,见多识广,有汴京才女的美名,人又随和,可谓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虽然上次升级试成绩仅次于六娘,可七娘就是觉得她才学本事远胜六娘,喜欢她得很。 张蕊珠笑吟吟地说:“怪不得,不过你家六娘不来,倒来了九娘。我在门口看见李先生和魏先生在抢她呢,看来你家九娘要来我们班上课。” 七娘一呆:“不会不会!她还没开蒙呢!” 秦小娘子笑着说:“这有什么?这是你孟家开的学堂,想上哪个班就上哪个班,有些人,明明自己祖宗的孟子.娄离下都背不出,不也顺当当地升到乙班来了?” 七娘红了脸,气得说不出话来。 张蕊珠赶紧拍了秦娘子一下:“别捕风捉影的,孟氏族学一向声名在外,最公平又公正不过。要不然今年就有甲班了,我还会这么伤心欲绝吗?”她言语风趣,说得旁人都笑了起来。 七娘刚想辩解自己明明抓住了唯一的一次补考机会,顺利通过的。可叮铃铃,外面庑廊下的铜钟,敲响了上课钟声。 不多时,先生李娘子领着九娘进来,安排她坐到第一排,又将几个小娘子的座次换了一下,才开口介绍说:“孟家的九娘是我们乙班的新学生,也是我们乙年龄最小的,才七岁。以后你们都是同窗密友,记得要好好相处,该照顾的地方要照顾她一下。” 众人异口同声答“是,先生!” 七娘瞪着九娘的小小背影。想起自己在车里说的话,还有秦小娘子的话,七娘只觉得心里好像有火在烧,脸上也有把火在烧。无奈先生已经让大家打开假期里的课业给她检查。 等先生检查完她们的大字,算术题,再一个个抽背完几段大经,已是午时用饭时间。四娘和七娘一直看着九娘,却见她规规矩矩坐着,连如厕都没有去过一次,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书册。 下课的钟声一响。七娘就冲到了九娘桌前:“你怎么来我们班了?” 九娘从书里抬起头:“先生让我来的。”她可真不想来! 身后的秦小娘子嗤笑了一声:“切,自然是先生让谁来谁就能来了。走,我们吃饭去。” 张蕊珠临走前,拍拍四娘的手臂:“让七娘好好说话,你是姐姐,可要看着些,别失了分寸。” 四娘红了脸,觉得她的笑意味深长,可仔细一看,她脸上只有隐隐的担忧和诚恳。 课室里很快就只剩下三房的三个小娘子。 七娘刚要伸手去拎九娘,门口传来先生的声音:“你们三姐妹怎么还不去用饭?女使们在找你们呢。” 四娘赶紧拉住七娘的手:“这就去了。在等我家九妹呢。” 她话音未落。一个圆滚滚的小冬瓜就已经飞速滚到了门口,甜丝丝地仰着脸问:“好先生,我不记得怎么去了,先生能带我去吗?先生您吃饭了吗?您饿不饿?您给我们上了那么久的课,肯定饿了吧?您吃饭和我们一起吃吗?我在家里就觉得永远吃不饱,学里都吃些什么?——” 七娘目瞪口呆地听着那把声音跟着先生渐行渐远,扭头问四娘:“四姐!她怎么跑掉的?” 四娘也呆呆地没回过神来。 这个九娘,她怎么最近总出人意料……四娘看到自己课桌上女使还没来收拾的砚台,上面还有不少余墨,心中一动。 东厢房里,九娘依依不舍地松开先生的手,再三邀请先生和自己一起用饭未果,只能暗自思量等下会有什么最坏的结果了。 连翘已经摆好了餐盘。族学里一视同仁,每个学生都是一样的碗碟器皿。里头有一碟果子,一碗粟米饭,一个肉菜,一个蔬菜,一碗汤羹。有舍监娘子在外头看着,不许剩下饭菜出门。偶尔有小娘子实在吃不了的,都让女使代吃。要不然可得吃三戒尺,抄写百遍的《悯农》,下午还要罚站。 其他人已经安静地动箸,十多位小娘子加上贴身侍候的女使,却无一人出声。 九娘赶紧入座,拿起竹箸,却看见四娘和七娘联袂而来。 七娘直奔向九娘,到了她桌前。九娘正想着是钻桌子还是扑到身侧的秦小娘子身上,却见七娘手一抬。 啊?九娘看着自己餐盘里乌黑一片,傻了眼。东厢房里顿时乱了套,什么用餐礼仪和规矩,全不顾了,屋子里叽叽喳喳一片混乱。 舍监娘子进来的时候,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九娘的餐盘翻在地上,米粒与果子齐飞,墨汁同汤羹一色。 七娘揪着九娘的包包头不放,四娘拉着七娘的手。九娘正红着脸不吭声,也不哭,抓着七娘的衣襟。 张蕊珠带着一众小娘子们围着她们劝和,除了张蕊珠伸手在掰七娘的手,余者也没有一个出手帮忙的。 舍监娘子大力拉开她们三个,黑着脸叫来仆妇打扫擦拭,将她们三个和张蕊珠带到孟馆长面前。 孟馆长问了问用饭时发生的事,就单留了七娘下来。让其他人跟着舍监娘子回去继续用饭。 东厢房里,女使们已经重新去领了饭菜。九娘洗干净小手,让连翘给自己梳好头,径自坐下用饭。四娘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七娘会不会把自己出的点子说给院长听,食不下咽,干脆让女使代用了。 待用完饭,女使们上了茶水,东厢房才允许说话聊天。 秦小娘子因为坐在九娘身侧,一脸好奇地问她:“九娘,你怎么不怕你家的爆竹娘子?” 九娘笑眯眯地说:“因为我是火石?” 秦小娘子一愣,大笑起来,拍拍她的小脑袋:“你倒是个有意思的,力气还不小啊。”她高兴地说:“你七姐身上那件真红绫梅花璎珞褙子,被你用一手墨涂了,肯定气死她了。” 张蕊珠捧着茶盏走过来叹了口气:“你还说!七娘那件褙子恐怕就是节前她一直说的那件,还是她外家婆婆从眉州托人捎来的,那绣工,真是精致。小九娘,你胆子可真大啊,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九娘笑着问:“那么姐姐要是不讲理欺负我,我就该笑着被欺负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元初防盗。谢谢。 九月底的赵夏之战,传来渭州大捷。 太尉陈青之子陈元初率领三千骑兵, 从秦州突至, 夜袭西夏大军后营,一杆银枪三进三出, 杀入西夏中军, 连杀七将, 重创夏乾帝本人。 西夏三天退兵一百里,梁皇后垂帘听政, 上书求和。十几日后剩下的西夏五万大军已乖乖退回了韦州。官家大喜, 召陈元初进京封赏。 十月中旬, 陈元初入京当日,万人空巷。他一身银色软甲, 颈系红巾,不戴头盔,一头乌黑长发随意用一根红布扎着,随风而舞。一张无瑕的俊脸和他父亲陈太尉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却眼角含情,双眸带水,嘴角带笑,春-色无边。汴京城的男女老少十几年都没见到过陈太尉和燕王殿下一丝笑容,哪里禁得起他这般春风撩人。不过几霎,这支进京受封的秦凤路两百多员精兵强将,就差点被路边纷纷投掷来的香包熏晕了。 陈元初来者不拒,甚至随手解下身上红色披风,策马靠边,笑着兜了一披风的女孩儿心意,倜傥风流得不行,有两个小娘子激动得差点当场晕了过去。他还朝着小娘子们频频招手。 一条御街还没走到州桥,太初社东阁社的小娘子们已经合在一起成立了元初社。陈元初前脚刚进宫,外头那“汴京四美”的座次已经尘埃落定:陈元初、赵栩、陈太初、苏昉四人,当以元初为魁首。官媒们更是纷纷摩拳擦掌,誓要拿下陈元初这门亲事给自己长脸。 陈元初受封了四品上轻车都尉、秦凤路禁军副都指挥使。官家特地留他在汴京过完年再回秦州。他跟那海边飓风似的,几天就把汴京城刮得一片凌乱。走到哪里身后的贵女、世家女、小娘子们都是百来号人跟着。 以为京城女子总会比西北女子更加矜持的陈元初,没几天就领教了厉害,又被陈青沉着脸打了好几板子,再也不敢招蜂惹蝶,干脆跟着魏氏去福田院帮忙,去孟家见亲戚,又去苏家走动。 这位天魔星长得好看,嘴还甜,说起西北的土话趣事几箩筐几箩筐的,又全然没有汴京郎君们的矫揉造作之态。梁老夫人爱得不行,心里只怪陈青夫妻为何不早点想办法把这个宝贝弄回来,这是个多好的孙女婿啊,六娘那样的性子,就得陈元初这样的哄着才好。 陈元初和孟彦弼一见如故,两兄弟好些天一起混迹勾栏瓦舍夜市茶坊。孟彦弼十一月底的婚礼又多了一位“御”。杜氏高兴得不行,全汴京城娶新妇的都没有比她更有面子的了。只看看陈元初陈太初苏昉和赵栩四位“御”,谁家能有这样的阵仗? 陈元初又跟着魏氏陈太初去苏家。苏家愁云密布了几十天,只半天就被陈元初照得阳光灿烂起来。苏老夫人被他逗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直流。史氏这么端方的人,听他说起他和太初的儿时趣事也忍俊不禁。苏昉和苏昕的两位兄长更是钦佩他上得战场、入得厅堂,哄得住婆婆逗得笑老娘。 等探望苏昕时,陈元初大大方方地提出见一见苏昕。史氏也不避嫌,引他进了屏风里。 陈元初规规矩矩地问候过苏昕,请了罪,亲自在她肩膀、背部和手臂各关节处查验了一番,取出自己早准备好的牛筋做的宽带,替她绑在雕花衣架上面,细细教给苏昕一套动作,如何利用这宽带,练习握拳、平举、上举、下拉、侧拉,又细心地让女使学着如何帮助苏昕。 反复教了几次,陈元初才笑道:“妹妹不要着急,这套动作你每日三次,练上半年,手臂就会渐渐听话。若是它敢不听话,你写信来秦州,我日行八百里来替你收拾它。” 苏昕心中感激,也坦然笑道:“多谢元初大哥,阿昕这些日子都在练习用左手,若是右手不听话,我先让左手收拾它,若是再不老实,还有阿昉哥哥和自家兄长能收拾它,实在不行,就只好再请大哥您出马了!” 陈元初早听母亲说过苏昕和陈太初、孟九娘、赵栩之间的糊涂官司,却想不到苏昕一个宰相家的小娘子这么乐观风趣,倒对她刮目相看起来,哈哈大笑道:“好,你放心,我陈元初出马,一个就顶你三个哥哥。” 陈太初在屏风外面,含笑听着哥哥和苏昕说话。他知道苏昕现在行走已经自如,在学着用左手拿箸执笔。他之前特地送了一些竹箸、木箸给苏昕用,比家里用的要粗糙些,不易滑动。那牛筋宽带也是他去赵栩库房里找的做弓用的极好材料做的,那套复原手臂的动作,也是他请教了好些医官,和方绍朴仔细斟酌后定下来的。他特地请哥哥教苏昕,也是为了让苏昕更自在一些。这些日子苏昕虽然并未刻意疏远他,但他明白苏昕不想他对她有歉疚。 回去的路上,陈元初笑眯眯地拍拍陈太初:“二弟,幸不辱命。”他伸出手掌。陈太初叹息一声笑着摇头,往兄长手中放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娘,我去买些好酒——您放心,少不了您一坛子!”陈元初哈哈大笑,策马慢慢地往杨楼街方向去了。 魏氏看着长子远去的身影,那张扬的红色发带在初冬的阳光下格外耀眼。唉,这个元初啊,才是她最操心的! *** 九月底伴着渭州大捷同时传来的还有两浙路大捷。 燕王赵栩率领招安来的六千京东东路厢军,日行百里,一路南下,连接攻下婺州、衢州,全歼房十三余党。只这日行百里,就已经令朝野震动。 大赵立国以来,大军行军速度最快的记录是太尉陈青,当年奇袭兰州时的日夜兼行六十里。这几千人的辎重、搭营、埋锅造饭种种,早上卯时出发,走到申时大军必定要扎营安寨,就是当年太宗亲征,大军也不过日行一舍(三十里)而已。连带着枢密院和兵部因为这日行百里个个脸上生光步履带风。 随着两场战争的结束,十月底女真忽然出兵,占领了宁江州,大败契丹渤海部。契丹求助大赵共同对付女真,愿请大赵派遣使者接回今上的三弟崇王殿下,还承诺一旦剿灭女真各部,愿以瀛州、莫州、涿州三州为酬劳。 这秋冬之际,大赵可谓喜事连连,坊间也传出了“蔡佑倒,大赵好”的俚语。 一进十一月,今上身体全然康复,太后撤帘还政。又是一大喜事。朝廷定下明年改元为“皇佑”。 若要论当下最炙手可热之人,自然是燕王赵栩。他十月里得胜归来后,被加官为开封府尹。跟着吴王迁出皇宫,开府,行了冠礼。燕王却还留在宫中。 紧跟着又是朝中重臣的一系列大变动。 陈青辞去了枢密院副使的官职和殿帅太尉的官职,封了齐国公,在官家的再三挽留下,继续留在京城。张子厚因为招安和剿匪有功,升为枢密院副使,终于官拜使相。另一位和赵栩也算表亲的永兴军承宣使孟在,也进了枢密院,眼看几年后必然也是要拜相了。 这些退和进,稍有些见识的士庶百姓都明白官家这是要立燕王为皇太子。谁能想到往日那性子乖戾,不解风情的燕王赵栩有朝一日会当皇太子?等到宫中陈婕妤也升为陈德妃后,连市井里的卖菜的菜农都知道六皇子要往上走了。人人眼睛都盯着燕王,连着十一月头上三公主赵璎珞嫁给了开封豪富帽子田家的嫡长孙,都没什么人留意。 等到十一月冬至节,正逢三年一次的南郊祭天。这日天不亮,官家御驾就开始返城,不停地有快马奔回禀报官家已经到了哪里。御街几十里路的黄色帐幕步障后挤满了士庶百姓。 赵栩和陈太初双骑并肩,刚缓缓进了南薰门,两侧的百姓已经欢呼雷动。陈太初身披玄色披风,温和从容。赵栩却还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不过这当下,再没人会议论这位汴京城最不解风情的郎君多么无礼多么乖张了。稍微长着脑子的百姓都知道,大赵皇太子,非燕王殿下莫属。这位殿下不苟言笑眼高于顶,真好,可不能给西夏契丹什么好脸色! “对了,元初大哥今日会在哪里?”赵栩随御驾往南郊祭天,已经五六日没见到陈元初,很是挂念。 陈太初想了想:“大哥若不是在孟家,就应该和阿昉在田庄里。”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颇不是滋味,都苦笑起来。现在人人眼里似乎只有陈元初了,就连九娘也对他推崇备至,称元初大哥“真性情,真风流,真豪杰”。陈元初索性自称起“三真散人”来。 不远处匆匆奔来两个赵栩的部下,到了马前低声禀报起来。 赵栩和陈太初面色凝重起来。 “如何得知是阮玉郎的尸体?”赵栩皱起眉。阮玉郎此人狡诈无比,虽然多方通缉,和他相关的人却都踪影全无。 “是蔡佑的儿子蔡涛亲自告发,玉郎班的班主做了指认。” 赵栩和陈太初对视了一眼,留了人去后面报信,策马往西城而去。 九月底的赵夏之战,传来渭州大捷。 太尉陈青之子陈元初率领三千骑兵,从秦州突至,夜袭西夏大军后营,一杆银枪三进三出,杀入西夏中军,连杀七将,重创夏乾帝本人。 西夏三天退兵一百里,梁皇后垂帘听政,上书求和。十几日后剩下的西夏五万大军已乖乖退回了韦州。官家大喜,召陈元初进京封赏。 十月中旬,陈元初入京当日,万人空巷。他一身银色软甲,颈系红巾,不戴头盔,一头乌黑长发随意用一根红布扎着,随风而舞。一张无瑕的俊脸和他父亲陈太尉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却眼角含情,双眸带水,嘴角带笑,春-色无边。汴京城的男女老少十几年都没见到过陈太尉和燕王殿下一丝笑容,哪里禁得起他这般春风撩人。不过几霎,这支进京受封的秦凤路两百多员精兵强将,就差点被路边纷纷投掷来的香包熏晕了。 陈元初来者不拒,甚至随手解下身上红色披风,策马靠边,笑着兜了一披风的女孩儿心意,倜傥风流得不行,有两个小娘子激动得差点当场晕了过去。他还朝着小娘子们频频招手。 一条御街还没走到州桥,太初社东阁社的小娘子们已经合在一起成立了元初社。陈元初前脚刚进宫,外头那“汴京四美”的座次已经尘埃落定:陈元初、赵栩、陈太初、苏昉四人,当以元初为魁首。官媒们更是纷纷摩拳擦掌,誓要拿下陈元初这门亲事给自己长脸。 陈元初受封了四品上轻车都尉、秦凤路禁军副都指挥使。官家特地留他在汴京过完年再回秦州。他跟那海边飓风似的,几天就把汴京城刮得一片凌乱。走到哪里身后的贵女、世家女、小娘子们都是百来号人跟着。 以为京城女子总会比西北女子更加矜持的陈元初,没几天就领教了厉害,又被陈青沉着脸打了好几板子,再也不敢招蜂惹蝶,干脆跟着魏氏去福田院帮忙,去孟家见亲戚,又去苏家走动。 这位天魔星长得好看,嘴还甜,说起西北的土话趣事几箩筐几箩筐的,又全然没有汴京郎君们的矫揉造作之态。梁老夫人爱得不行,心里只怪陈青夫妻为何不早点想办法把这个宝贝弄回来,这是个多好的孙女婿啊,六娘那样的性子,就得陈元初这样的哄着才好。 陈元初和孟彦弼一见如故,两兄弟好些天一起混迹勾栏瓦舍夜市茶坊。孟彦弼十一月底的婚礼又多了一位“御”。杜氏高兴得不行,全汴京城娶新妇的都没有比她更有面子的了。只看看陈元初陈太初苏昉和赵栩四位“御”,谁家能有这样的阵仗? 陈元初又跟着魏氏陈太初去苏家。苏家愁云密布了几十天,只半天就被陈元初照得阳光灿烂起来。苏老夫人被他逗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直流。史氏这么端方的人,听他说起他和太初的儿时趣事也忍俊不禁。苏昉和苏昕的两位兄长更是钦佩他上得战场、入得厅堂,哄得住婆婆逗得笑老娘。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阮玉郎防盗,会不会效果更好呢…… 翰林巷孟府翠微堂里, 吕氏也在愁, 按风俗,家里十二三岁的小娘子们都该在中秋这日换上成人服饰去汴河放水灯,以后就不再做女童男童打扮了。前年、去年的中秋都是那么好的月亮, 六娘却要等九娘今年一起换衣。她看看面前已经换了娘子服饰的两个女孩儿,又叹了口气。 梁老夫人一贯地笑眯眯:“下雨也没什么,汴河下雨也好看。东水门离家近得很,你们去了,替婆婆也放上两盏水灯。” 贞娘笑着递给六娘两盏琉璃菡萏灯。六娘福了一福接了,又对吕氏笑道:“娘, 您放心, 我们不去夜市了, 就在东水门那边玩一会就回来。不然您给我精心准备的衣裳都没人看得见!” 吕氏细细看看女儿头戴太后娘娘前几日赐下的金丝花冠, 藕色双蝶穿花绫绣褙子, 十二幅珠裙褶褶轻垂地, 细腰袅袅, 披帛和双鸾带随裙垂落,面如皓月般高洁, 眼若晨星般明亮,端庄高贵,不失娇媚,心里一酸,笑着点了头:“好,你们好生跟着大伯娘,别走散了!若是有那登徒子来搭讪,赶紧让你们二哥都打了去!”这一到年节,汴京城的狂蜂浪蝶全出动了,七夕中秋元宵,总有不少好人家的小娘子被骗了私奔而去。做娘的可不能掉以轻心! 杜氏笑着说:“弟妹且放心,我看着呢。” 九娘笑着挽起六娘的手臂:“二伯娘放心!二哥可是拳打南山斑斓虎脚踢北海混江龙的人!” 老夫人在罗汉榻上笑着说:“你们几个再不去啊,那二郎保管记得又要爬上树做猴儿了,快去吧。” 看着姐妹两个提着裙子出了门,吕氏问老夫人:“七娘也一直等着今天换娘子衣裳,娘?” 老夫人叹气:“钱婆婆说了,不行。那两个心思还没扳过来,不能就这么解了禁足。” 吕氏小心翼翼地问:“钱婆婆可替阿婵算过了?” 老夫人垂下眼皮:“算了,说阿婵是极贵重的命格。” 吕氏松了口气,既然进宫躲不过去,总希望女儿能走到那高处。 老夫人默然不语,细细摩挲着手上的数珠。钱婆婆还有一句话:“斯人贤淑,惜福薄耳!异日国有事变,必此人当之。” 还有阿妧,钱婆婆算完却只有一个字:“无”,再不肯多言。 夜幕中的汴水在秋雨中静静流淌,东水门沿岸灯火通明,那些撑着各色油纸伞的娘子们笑着将水灯推入河中,不断地凑到一起说起悄悄话。隋堤上的密密垂柳下,一群群锦衣少年有朝着她们招手的,大笑的,也有和意中人含情脉脉相望的,天上无月可望,人间缠绵可赏。 虽然无月,汴河上的画舫船只依然不少,有身穿榴红舞裙的歌姬乐舞,不顾细雨绵绵,在那高高的船头伴着丝竹声纵情歌舞。小船的船沿边,偶尔也会探出一双皓臂将那水灯轻轻放入汴河之中,顺流而去。 “缓留丝竹醉韶华,可留春-色在我家?”阮玉郎斜倚在画舫的阑干边上,细雨浸湿了他的鬓角和眼睫,远看似画,近观似仙。他横过一管笛子,置于淡粉近白的唇边,缓缓吹了起来。 这笛声却不是江南靡靡之音,也无婉转缠绵风流,竟有千军万马的气势,开阔高亢,忽地又停在一个长音上,不似在这汴河上,倒似在那无边草原或沙漠之中。 船舱内忽地一阵琵琶声跟着他的笛音攀援而上,急切如雨打芭蕉,激烈如金戈铁马。 不多时,汴河上再无其他丝竹之音,那轻歌曼舞的红衣舞伎,径自跟着这琵琶声笛声,大开大合,慢似雪落中原,急似旋风扫叶,旋转极快时,岸上人只见一朵鲜红盛放。 东水门这一片的游人,早已静了下来,神魂俱夺。 九娘几个刚刚会合了赵浅予苏昕她们,正待将琉璃水灯推入河中,却不禁被这雨中曲、舫上舞深深吸引住了。 赵浅予不擅乐曲,忍不住转头看向九娘。九娘压低声音,唯恐扰了乐声:“那琵琶奏的是《楚汉》。笛子不似我们中原的笛子,有些怪。” 随着琵琶声越发激昂,笛声越发高亢,岸边传来两声清啸和剑吟,两个青衣少年郎跃上一块大石,拔剑起舞,瞬间戈剑星芒耀,鱼龙电策驱。 东水门的一众人等纷纷看着剑舞,听着乐声,如痴如醉,连叫好声都无,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奇遇。 琵琶声和笛声交会,如两军决战时声动天地,岸边众人似乎听到金声、鼓声、剑声、驽声、人马辟易声。大石上的剑影如雷电疾驰,裹住那两道身影,大有一剑霜寒十四州之气势。忽地笛声骤低,不绝如缕,琵琶俄而无声。两剑也遂蜿蜒,抽剑步霜月,拂剑照严霜,依稀可见两个少年春花秋月,胜过汴水光华。 闻者刚刚要吁出一口气,笛声又渐起,琵琶声浑厚如隔窗闷雷,有怨,似楚歌;有凄壮,似项王在悲歌慷慨;有婉转,似依依不舍别姬声。石上剑随乐动,双剑分离,顿有孤剑托知音之意。少时琵琶再急切起来,如陷大泽,有追骑声直到乌江。那笛声一高再高,直上云霄,噶然似有项王自刎声。琵琶声如雷动,余骑蹂践争他头颅声。最终幽咽泉流冰下难,凝绝不通声暂歇。众人回过神来,石上少年却已背向而立,各自以指弹剑,剑声长吟如叹息。 赵栩和陈太初望向汴水之中,那小船已渐行,舱内响起几声琵琶音叮咚如泉水,船头站起一白衣人,在雨中对着他们扬声笑道:“剑好!少年郎也好!” 赵栩清啸一声,大笑道:“曲好,你也不错!” 陈太初抱剑叹息一声,和赵栩相视一眼,跃下大石。 九娘回过神来,看身边众人,都面有悲愤,隐有泪痕,不由得暗自叹息了一声。她提着自己的羊皮小红灯,走到最近水的地方,看到画舫上那红舞裙匍匐在船头,不复飘摇之姿,再想去看那传来天上曲的小船,绵延不绝的水灯中,只余隐约的水纹。 身后忽然传来赵栩的声音:“阿婵她自己想进宫吗?” 九娘一怔,转头见赵栩和陈太初并肩而立,正看着汴河。她望向眼前汴河,河中点点光芒,如星辰倒挂。九娘蹲下身子将小红灯放入水中,轻轻拨了拨水,黯然道:“这哪是想不想的事呢?” 陈太初柔声道:“事在人为。若是不想,咱们就一起想法子。” 赵栩蹲下身帮着九娘拨水:“对,别忘记我们八个人可是做大事的!” 九娘被他的口气逗得噗嗤笑出声来:“好,你们可有什么法子让太后娘娘改变主意?” 赵栩看着那羊皮小灯飘走,吸了口气:“西夏兵分两路,往渭州去了。若是战事一起,爹爹明年肯定不会选秀的。” 九娘一愣:“要打仗了吗?”选秀是一回事,太子妃又是一回事,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陈太初点点头:“夏乾帝狼子野心,这次十万大军前来进犯,必然不肯空手而归。” 九娘长叹了口气:“百姓何罪!”忽然明白方才为何他们按捺不住要随着琵琶和笛声舞剑了。他们俩是不是也想奔赴沙场保家卫国? 六娘带着赵浅予她们也纷纷提着水灯走到他们身边,七嘴八舌中,将水灯放入河中。 苏昉走到赵浅予身后,轻声叮嘱:“你们都小心些,别离水太近了。”想到金明池的落水一事,他还心有余悸呢。 赵浅予转过头,笑开了花:“嗯!阿昉哥哥,我放了两盏水灯,一盏替我娘放的,一盏替你娘放的,当是谢谢你帮我做的孔明灯!” 苏昉静静地看着她,不言不语。赵浅予看着他眸子中倒映着汴河里的万千灯火,呆了一呆,脱口而出:“阿昉哥哥真是好看啊。”语气颇有垂涎欲滴之意。 苏昉刚被她感动得厉害,一刹那又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杜氏在堤上大声催促:“雨越来越大了,我们回家去了。”转头又劈手给了孟彦弼一巴掌:“好好的大礼,互送个衣裳而已!我让你关住嘴巴,你去夸丈母娘好看作甚!白白落了个油嘴滑舌的名头!” 孟彦弼不躲不闪:“娘,您回家拿马鞭抽我吧!我错了!我该打!”本来丈母娘答应范娘子今日随妹妹们一起来放水灯的,结果他没忍住多讨好了几句,丈母娘就沉下脸了。 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回堤岸上头。雨果然越发细密了。 赵栩在九娘身后,看着她今夜只穿着楺蓝衣衫杏黄长裙,梳了双螺髻,带着一个珍珠发冠,好不容易忍住了问她为何不穿送去的香罗碧新裙子,只轻轻地说了句:“我知道娘娘不会想要你六姐只做个女史,你放心就是。” 九娘脚下一停,竟然不知道答他什么,侧身微微福了一福,点了点头,提起裙子,往岸上走去。 陈太初拍了拍赵栩:“看来你说的不错。太后娘娘恐怕是那个打算。” 两个少年郎低声说着话,缓步上了堤岸。 *** 汴水秋雨相交映,小船悠悠荡荡,伴着星河缓行。 “此曲只应天上有,好曲!好笛!好琵琶。”船内一人喟叹。他背着光,带着竹笠,蓑衣未解。 莺素放下琵琶,对他拜了一拜:“多谢郎君谬赞。” 阮玉郎随手将笛子抛入河中,懒懒道:“好些年没吹了,今夜倒也尽兴。想不到这汴京城里还有两个少年倒是知音人。对了,陈青可是回京了?” “在路上了,官家连发了六道金字牌急召他回京。”那人抬起手腕,喝了一碗酒:“汴京的新酒,还是蔡相家的酒好。好酒!” 莺素奉上两个小坛子:“我家郎君给您准备了两坛子带回去慢慢喝。” “多谢。” “多谢你才是,”阮玉郎仰头就着酒坛喝了一大口:“西夏既然已两路夹击渭州,不如让夏乾帝写封信向大赵求和,就说想少进贡些夏马和骆驼,只要官家把《大藏经》赐给他,即刻退兵。以赵璟的性子,肯定求之不得,只要大赵不出援兵,渭州唾手可得。” “为何今年六月西夏献了五百匹?加上三月献了五百匹,今年已经献了超过一千两百匹马了,难道是为了起兵?”那人低声问道。 “哈哈哈。”阮玉郎大笑起来:“那都是我的马啊,以帮助大赵修皇陵为名敬献的,都在巩义好好养着呢,真得好好谢谢赵璟啊。” 那人一怔:“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阮玉郎笑问:“女真几时出兵宁江州?” “下个月动手。天再冷一点才好,完颜家已经在涞流河集结了两千五百人,才好打萧达野一个措手不及。”那人朝阮玉郎遥遥举起酒盏。 “是该动手了,我已经等了整整三十五年,不能再等下去了。”阮玉郎叹道:“你也等了二十年了吧?” 那人沉默了许久,仰头饮尽:“二十四年。” “仇人如果都善终了,我可不甘心啊。不等了!”阮玉郎笑了笑:“你我携手,必然翻天覆地。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一个也逃不了。” “那几个孩子正盯着你,你还是要小心一些。” “我放在百家巷苏家的还有孟家外院里的几个人,连同程之才身边的人,都准备交给他们玩,让他们开心开心。程家用处也不大了,随便他们盯着就是。不过小孩子要是这样还不知足的话,就要给他们吃点苦头了。”阮玉郎闲闲地说。 “不要动那两个孩子。”那人的竹笠抬了起来,一双眼精光闪闪,利芒四射。 阮玉郎一怔,哈哈大笑起来:“郎君还真是多情又长情啊。那我更要多谢你当年的不杀之恩了。” 那人站起身,几乎顶到了船舱上头:“你我各取所需而已,日后你若心太大,我认得你,手中的家伙可认不得你。靠岸吧。” 小船轻轻靠近了岸边,莺素将木板搭上了岸。那人一步跨了上去:“你不要小看那些孩子。孟家的小九说得不错,你这人过于自大自傲,又爱操弄人心,难免漏洞百出。别玩过火了坏了大事!” “这排行第九的女子是不是都聪慧过人,过目不忘?”阮玉郎淡笑道。 那人身形一僵,转瞬没入岸边的杨柳暗影之中。 莺素笑着收回木板,刚一抬起,那木板却从中断裂开来。阮玉郎走近了看,那裂口处齐如刀砍,不由得呵呵笑了两声,摇摇头回到船舷边,湿着衣衫躺了下去。 天若有情天亦老,这男男女女之事,最是可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防盗 孟府的牛车,悠悠地离了开宝寺。错肩而过了五六个骑者,那一行人里当头的一位跃下马来,问迎客僧:“苏家的人走了没?”迎客僧笑着指指牛车说:“刚走不远。”那人回过头, 看着牛车远去, 轻哼了一声, 自入寺去了。 牛车还没进封丘门, 九娘到底这身子还小, 架不住半夜起来折腾了好几个时辰, 又在七娘虎视眈眈下吃了碗甜甜的杏酪,睡意上涌,抱着那碗歪在案几上。 七娘满肚子不服气, 一直瞪着九娘。两人对着眼看, 随着牛车晃悠悠的,竟都睡着了。 程氏看看她们, 心潮起伏, 又有些怅然。她掀开窗帘一角, 外间天已大光,沿途花树下已经不少士人庶民铺了席子, 罗列杯盘。也有出城的禁中车马去开宝寺祭祀宫人的, 锦额珠帘,绣扇双遮。路边各色卖炊饼、枣糕、黄胖(泥偶玩具)、名花异果的更是热闹,比起早间的清冷,截然不同,只有去城外祭扫新坟的百姓才面带哀色。 程氏觉得自己仿似一张一直被拉满的弓,忽然松了弦,浑身说不出的疲惫。她靠着隐枕闭起眼。 梅姑轻轻摊开两张五色普罗薄被,给程氏和七娘盖上,转头看看九娘睡梦中小脸绯红,肉乎乎的小手还抱着那宝贝疙瘩碗,跟只护食的小狗似的,不由得暗叹一声,取出一张茧绸薄被,轻轻搭在伏案昏睡的九娘身上。 不多时,牛车转入清净的翰林巷,片刻后在孟府正门的车马处停了下来。角门大开着,府里的粗使婆子们赶紧将肩與抬上前。 孟府粉墙黛瓦,并不张扬。 黑漆的四扇大门紧闭,青绿的蝴蝶兽面门环安落,两侧的春帖子还贴着立春的诗句,只有那八级如意大理石踏跺才显示出高门大户的气派。 这栋老宅历代经营,占地二十余亩,出自名家手笔,亭堂池台应有俱全。 肩與抬着三房的娘子们,绕过斗柏楠木的大照壁,沿着抄手游廊直往东南面三房住着的木樨院去。 行了两刻钟,九娘远远儿地就看见身穿月白滚紫边长褙子的阮氏带着四娘,等候在木樨院门口,却看不见林氏,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草包姨娘哦!该做的一样也不会做。 阮氏带着笑将程氏扶下来:“娘子可回来了。” 四娘也赶紧将七娘扶下肩與:“七妹还要照顾九妹,肯定累坏了吧。”七娘一顿,转头瞪了九娘一眼,哼了一声:“别提了,气死我了。”两个人挽着手说着话,跟着程氏进了院子。 九娘牵着慈姑的手,带着连翘慢慢缀在众人后头,穿过东边的抄手游廊,回到听香阁。 不出九娘所料,林氏不去门口迎接主母,也不待在自己的东小院里,却跑来听风阁,正在九娘住的东暖阁临窗大榻上缝衣裳,她的女使宝相坐在踏床上理线。 林氏抬头见慈姑牵着九娘回来,皱了皱眉:“怎么回来这么晚!” 连翘笑着上前行了个礼:“恭喜姨娘,今天小娘子见到宰相和宰相夫人了,宰相夫人赏了小娘子一只金镯子呢。这个月四娘要过生日,我看阮姨娘给四娘打的金镯子,不如这个一半好。” 林氏美目一亮:“真的?快拿出来我看看。” 慈姑不情不愿地从荷包里取出那只王璎给的赤金镯子,却避开连翘伸出来的手,递给了宝相。 连翘冷哼了一声,甩手走到林氏身边。 林氏接过镯子,仔细看了看,用染了凤仙花的指甲死命掐了一掐,抬起头说:“你们几个都到外面去,我和小娘子说会儿话。” 连翘应了声是,神色间掩不住的得意。宝相暗暗白了她一眼,这般作死,拦不住。慈姑犹豫了一下也只能出了暖阁,守在庑廊下。 九娘眼看着林氏手边案几上的小碟子里有几块面燕,做得好看,插着小银叉子,便爬上榻伸手去拿。 林氏气得一把拍上她的手:“就知道吃吃吃!你看看你的小胖腿,比四娘的腰还粗!将来怎么嫁人?” 九娘翻了个白眼:“我少吃也长肉,喝水都长肉。”她还是拿起一块面燕,看了看林氏颤巍巍高耸着的胸,叹了口气:“姨娘你这么多肉,我能瘦得下来吗?” 林氏面容绝美,丰胸细腰肥臀,人又傻乎乎的。当年老夫人就是觉得她好生养,好拿捏,才把她赐给子嗣艰难的程氏。 听了九娘的话,林氏脸一红,瞪了九娘一眼,起身给九娘倒了杯水:“小娘子家的,你懂什么!成日里说些浑话!你慢点吃,喝口水,别噎着。我同你说正经事,这镯子是赤金的,足足能有二两。你听姨娘的,过几天就是四娘生日,总要送个拿得出手的礼才是。平日阿阮那么照顾我,四娘又那么照顾你。这镯子啊,不如送给四娘做个人情。” 九娘一口噎住了,咳了好几声。早知道你傻,不知道你能傻到这个地步!那叫照顾吗?天天给你挖坑下绊子,你乐呵呵地往里跳。我这剪柳条还不是阮氏吹的枕边风吹出来的? 九娘一把抢过林氏手里的镯子,套到自己手上“不行,长者赐,不可辞。万一宰相夫人来家里,一看,送给我的镯子怎么在别人手上,肯定气死她了!” 林氏赶紧抓住她的小手,将镯子褪下来:“你先气死我了,我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小,听姨娘的一准没错。我来帮你送。” 九娘叹了口气,就问她:“姨娘,七娘四月里也要过生日,怎么不去讨好她?” 林氏一愣:“七娘子平日就不喜欢你,娘子也不喜欢我,送了也白送,还不如送给对咱们好的人。” “娘子为什么不喜欢姨娘?你以前不是她的侍女吗?”九娘不经意地问。 “还不是——”林氏想了想:“因为我跟了你爹爹——” “可是姨娘是被娘子送给爹爹的,娘子为什么要不喜欢你?难道爹爹最喜欢你?”九娘又叉起一块面燕。 林氏低了头:“那倒不是。”她哪里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主母的,郎君每个月明明来她东小院最少,去阮姨娘那里最多。 “姨娘,连翘她想去七娘房里呢。” 林氏抬起头:“啊!”九娘朝她点点头:“早上在庙里我听见她亲口说的。” 林氏竖起眉:“这个作死的小蹄子!亏得我还——” 九娘问:“姨娘你生气了?” “废话!她是你的女使,却想着攀高枝!这个背主的贱婢!”林氏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更加巍峨壮观。 九娘皱起眉:“哦,我明白了,难怪娘子不喜欢姨娘,你是她的女使,不在她跟前服侍着,却一昧去讨好阮姨娘,这个是不是也算背主?”她吐吐小舌头,飞快地滚下了榻。 林氏愣了一愣,心里头怪怪的。这个小九娘,出了痘以后说话就古里古怪。她赶紧起身去追九娘:“胡说什么呢!你跑什么跑!快过来,我给你量量尺寸,给你做件新褙子。” 九娘被她捏着脖子,揪过去量尺寸,听着她唠叨:“就只往横里长,不长个儿,愁死个人!” 九娘动动脖子:“姨娘你别给我做新褙子了。反正阮姨娘喜欢把四娘的旧衣裳送给我穿。” 林氏心里更不舒服了,嘟囔了一句:“那是阿阮对你好,怕你四季衣裳不够。”孟府里嫡女一季六身新衣,庶女四套。因为阮姨娘的嫡亲姑母,是孟老太爷最宠爱的阮姨奶奶。阮姨奶奶每季都掏私房银子给四娘多做两身衣裳。 九娘朝天翻了个白眼:“前几天,我穿着四娘的旧衣裳去给婆婆请安,二伯娘就说,呀,弟妹你也忒小气了,管个家连小娘子的衣裳钱都要克扣!把娘子气得咳了好一阵子呢。”她拿腔作调地学着二房吕氏的声调,竟然学了个差不离。 林氏手上一顿,想起来那天程氏从翠微堂回来,就罚她去佛堂替她念了两个时辰的经书,跪得她膝盖上两个乌青印,现在还没消。她心里那不舒服越来越厉害,收了尺子,没作声,坐回榻上缝衣服。 慈姑掀了帘子进来说:“阮姨娘来了。” 林氏赶紧起身,阮氏弱风扶柳般地进了暖阁,未语先笑,搀着林氏的手道:“恭喜阿林,九娘能得了宰相和夫人的青睐,真是有福气的小娘子。” 林氏心里正有些嘀咕,脸上堆起笑:“什么福气不福气,阿阮找我什么事?” 阮氏的女使将一个包裹放到桌上,打开来笑着说:“我家姨娘说,过几日春衫要送来了,这里有一些四娘的衣裳,才只穿过一回的,都是好料子,昨日就让奴理了出来,九娘不嫌弃的话,日常里穿穿。” 阮氏白了她一眼,笑着说:“就你嘴贫。九娘和四娘最亲近不过的,怎么会嫌弃。” 林氏看着桌上的衣裳,最上头一件蜀绸的粉底杏色玫瑰纹短褙子看着像新衣裳。可她记得去年老夫人生日时,四娘就穿了这件,很出风头。林氏的眼皮子不禁跳了跳,下意识就去看九娘。九娘却坐在榻上小口小口吃着面燕,朝她一笑。林氏的眼皮又跳了跳,她捏了捏袖子里那金镯子,咬了咬牙拿了出来:“阿阮,过几天是四娘的生日,你们一直待九娘这么好,九娘说这个镯子送给四娘作个贺礼,你们可别嫌弃。” 九娘差点没一个倒仰栽在榻上。 阮氏推让了片刻,不情不愿地收起了镯子。 她含着两滴珠泪,蹙起柳眉,握住林氏的手诉衷肠。 “阿林!你和九娘对四娘这么好!我想着四娘今年十岁要留头了,也想给她打个镯子,只是自己体己太少,那镯子实在拿不出手,正怕四娘不开心以为我做姨娘的不把她放在心上。”她拭了拭泪,捏紧了帕子。 阮氏转头朝着榻上还在发呆的九娘说:“九娘啊,你别以为你姨娘求娘子给你少吃一些是对你不好,只有真心待你好的,才宁可不顾自己的名声,都是为了你好。有些人哪,看着什么都由着你,那才是害了你一辈子!” 九娘前世也算见识多,却第一次见到阮氏这样的人。 她前世是青神王氏长房嫡女,也是长房唯一的孩子,父亲王方不顾族里长辈们再三施压,也不肯过继子嗣,直言家产全都留给她。就这样父亲终身不曾纳妾,守着娘亲过了一辈子。 姨娘这类人等,她只见过其他各房里的几个。那些女子,难得见到她一次,也远远地就行礼避开了,从来没打过交道。 后来她和苏瞻成亲十年,苏瞻也没有妾侍通房。可这会儿,九娘不由得暗暗估量着一个姨娘究竟能掀起多少风浪来。 林氏也红了眼圈,刚才心里头的不舒服已经好多了。九娘看着两个姨娘互诉衷肠,只能咳了一声:“慈姑,给我换衣裳吧,我想睡一会。” 阮氏赶紧起身了几句关心九娘的话,携了林氏的手一起走了。 慈姑捧来面盆给九娘净面洗手,取出一件半旧的藕色山茶花白边长褙子给她换上。将洗得干干净的八方碗拿出来给九娘。 九娘叹了口气,爬上床去,从白釉剔花枕边搬出一个长条松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个很旧,但穿着很干净的小衣裳的黄胖,还有几颗琉璃珠子,这是孟九娘那孩子仅有的玩具了。 九娘用帕子将八方碗包裹好,放到那黄胖的边上,拍了拍黄胖:“你们做个伴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防盗孟氏族学在汴河边上白墙乌瓦围绕着七进的院落, 北面五进为男学, 郎君们从北角门进。南面两进为女学, 小娘子们从南角门进。男女学院中间砌了道粉墙, 种满带刺的蔷薇, 开了一个垂花门, 有四位仆从看守。男学院女学院各有十来间厢房。东厢房是学生午憩之处和先生们的休息处,西厢房是仆从歇息和厨房茶水间。 这日早间卯正三刻,孟宅的牛车从东角门驶出。 九娘正奇怪为什么六娘不和她们一个车去族学。梅姑已经笑着说:“六娘因染了风寒, 这几日都不来学里,九娘可记得要等姐姐们下学了一起回来。” 七娘瞥了她一眼:“你记住了,你们丙班比我们早散学一刻钟, 你别乱跑,乖乖待在课舍里等我们。要是你敢自己乱跑, 走失了我们可不管你。” 丙班?难道还有乙班和甲班? 四娘抿了嘴笑:“七妹不把话说清楚, 九妹听不懂。” 九娘点点头, 笑着说:“我猜四姐和七姐肯定在甲班对吗?甲班一定最好吧?” 四娘的笑就有些尴尬。七娘没好气地说:“我们在乙班。不过已经是最好的了。因为甲班今年没有人, 一个也没有!” 九娘一怔, 甲班一个人也没有? 四娘叹息说:“去年的升级考, 六妹明明考了第一, 也不能升到甲班, 真是不合情理。” 九娘更不明白了:“为什么呢?” 梅姑叹了口气, 说到:“我们孟氏族人众多, 一直有不少外地的远支来附学。因此族学设立的是甲乙丙三个班, 会有不一样的先生授课。” 七娘瞥了九娘一眼:“像你这样还没开蒙的, 也要考试,考过入学试,才能到丙班上课。” 四娘附和道:“九妹可要争气哦,我们孟家族学的入学试可是很难呢。不少人通不过只好去读那些普通的私塾。” 梅姑点点头,有点担心:“不要紧,九娘子,老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应该也不会很难的。” 七娘得意地说:“你知道国子监吗?” 九娘摇摇头。 四娘说:“国子监是大赵的最高学府,国子监的分班,就是按照我们孟氏族学来的呢。” 九娘诧异道:“国子监也分甲乙丙?” 七娘说:“国子监是分成外舍、内舍、上舍。可是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每年考试一次,要成绩优异的才能升上去。” 四娘点头:“我觉得我们族学的规矩比国子监还严格,六妹和张娘子明明都考得那么好,有一两个没得到甲等,馆长就是不给她们上甲班。太过分了一些。” 七娘幸灾乐祸地笑着:“孟馆长不给上就算了,可二伯伯明明是六姐的亲爹爹,竟然也反对她们进甲班。” 梅姑正色说:“孟氏族学百年来都严于律己,怎么可能允许这种徇私的事坏了祖宗规矩。七娘子休得胡言乱语!”她转头朝九娘说:“今年只是不巧,甲班去年的五个女学生,两个进了宫做侍读,两个年纪大了回家定亲了,还有一个因为父亲外放才退学了。这才青黄不接的,等今年考试,六娘子肯定能考到甲班。” 七娘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说就不说,反正我无所谓,我才一门课是甲。四姐才可惜呢,她好不容得了第五名,要不是二伯伯,说不定四姐也是甲班的学生了。” 四娘心里气得很,这爆仗小娘子专挑别人不爱听的话说。她笑了笑:“我倒无所谓,反正甲班只有前两名才能入宫做公主侍读,我就算进了甲班也就是那样的。” 这个九娘倒是知道的,孟氏族学素来有大赵第一族学的美名。前世她在慈宁殿也遇到过两个侍读小娘子,好像就出自孟氏族学,却都不姓孟。自从三十几年前,朝廷在南京应天府开设了国子监后,西京洛阳国子监、东京开封国子监,三大国子监设置了外舍、内舍和上舍。外舍两千人,内舍三百人,上舍一百人。原来这竟然是按照孟氏族学的分班制来设置的。怪不得礼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逢大比之年,孟氏男学的上甲班前两名,如果不进太学,可以直接进宫任皇子侍读。 也因此大江南北的书院进入了鼎盛时期,别说著名的白鹿、岳麓、应天、嵩阳四大书院,就连前世九娘父亲王方接手的青神王氏中岩书院也人满为患。 眉州苏家和青神王家素来交好,所以苏瞻兄弟二人都在中岩书院读书。 苏昉七岁的时候,苏瞻嫌弃国子监的博士们太死板,还感叹过,若非苏程两家尴尬的关系,苏昉倒可以进孟氏族学读个几年书。 车外传来嘈杂的叫卖声,四娘和七娘眼睛发亮,悄悄掀开窗帘:“观音院到了!” 牛车沿着第一甜水巷朝南,正经过观音院,观音院门口有许多摊贩铺子,最热闹不过。不一会儿牛车朝左转,却堵在了汴河边上。前头的车马处已然拥挤不堪。不少京中官员家的马车牛车都排队侯着,也有些车上的小娘子们等不及,已带着女使们下了车。角门处一片互相问好和清脆的笑声。 梅姑看着九娘一脸的疑惑,笑着解释:“这些年,老夫人从宫里尚仪局请了一位尚仪娘子,供奉在族学里,在京中颇有名气。引来不少大人托了情将家中的小娘子们送来附学。对了,” 七娘得意地扬起下巴:“婆婆还请了尚工局的典会娘子教我们财帛出入呢,你知道吗?爹爹昨夜送给我的那枝青玉紫毫笔,是给你的那几枝笔的十倍价钱!哦,十倍你肯定也不懂,你还不会算数呢。” 四娘微笑着说:“七妹你忘记九妹还没开蒙,丙班还学不到乘除法呢。” 九娘心里默默说,你们两个功课没学好,物价也不懂,二十倍还差不多。 七娘没有耐心再等,急急拉了四娘下了车,熟络地开始和其他小娘子叽叽喳喳。九娘跟着慢吞吞地下了车。慈姑追上来仔细叮嘱连翘:“好生照顾小娘子!”连翘追着七娘的背影,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九娘拉下慈姑,在她耳边悄悄说话。慈姑一愣,赶紧从荷包里取出些铜钱,趁人不注意塞到九娘的小荷包里。 *** 女学的先生们,正在面北朝南的五间正房里各自问安,说着这七天里的趣事。 其实七天的寒食假期,很多学堂都只放三天假,可这女学学馆的孟馆长,却是是一位标新立异的馆长。她不但一个月给了女学生们四天假期,但凡朝廷的节假日,也照样放假。她的理由很简单:入世好过闷头苦读。 孟馆长是孟氏现任族长的庶女,原先也是汴京很有名的才女,因丈夫婚后三年纳了三个小妾,便带着嫁妆和离归宗,两年前向族中自请来教导女学,上任才不久,就遇到了上甲班开不了课的打击,更加一心立志要恢复上甲班。她的案头,汝窑大肚瓶里插着两枝碧桃,放着三个形态迥异的黄胖,书案上物品叠放得也很随意。 外丙班的先生魏娘子,将一盒菠菜包子塞到她手里:“馆长午间尝尝,这是我家包子铺的,一早上蒸出来,新鲜得很。” 孟馆长回礼了一个小猴傀儡儿,送给魏娘子的幼弟。 内乙班的先生李娘子,送给各位先生她手抄的寒食节期间各大题壁诗集锦。这个是稀罕物,照理,书坊要到中下旬才能印制出来呢。几位女先生都凑在一起研读。 梅姑领着九娘进来,先向李先生递上了六娘的请假信,又向孟馆长递上孟存的书信和族里的入学凭证。 几位先生一看,这个胖乎乎的小娘子十分可爱,一点也不害怕,还笑眯眯的呢。 梅姑送上了束脩后,先行回去复命。 就有侍女上来摆了垫子,九娘按部就班,认认真真行了拜师大礼。 一位四方脸的女先生咦了一声,问她:“在家可有人教过你礼仪?” 九娘心里嘀咕,这孟家族学不愧是大赵顶级的私家学堂,看来想要入学,对礼仪的要求特别高呢。 九娘赶紧行了个标准的师礼,恭敬答道:“回禀先生,九娘的乳母慈姑曾随婆婆梁老夫人在宫内住过十多年,她教过九娘一些礼仪。” 女先生提了几个要求,竟然还有祭祀礼仪。九娘想到梅谷说的,先生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所以也不敢马虎,怕自己入不了学,做得一板一眼,到位得很。 这位女先生看上去很满意,点了点头。另一位先生又来了:“你会不会算术?” 九娘冷汗淋淋,顺着先生的问题回答,最后连鸡兔同笼都出来了,先生笑着递给她算筹袋。九娘觉得自己低估了四娘七娘的算术水平,高估了她们对物价的了解程度。这入学试的算术考题就难成这样,她们怎么会算不清楚几枝笔的差价!怪不得十一郎四岁就要在外院开蒙,七岁才来族学进学呢。 到最后,九娘看着面前的贴经墨义考卷,有点傻眼。怪不得原来的孟九娘提都不提入学的要求。这大段的孟子梁惠王上要默写出来还要解释意思。这入学试——也太难了!!! 果然是姓孟的大家族开的学堂啊,把这些当家训了呢。毕竟是大赵第一族学啊! 九娘默默写完考卷,交给先生。 一位圆圆脸的女先生简直要哭了,对着馆长说:“孟馆长,你不是要那个吧?” 孟馆长仔细阅读了考卷,点点头:“是,难得发现这么好的,今年上甲升级考试她说不定有希望。李先生,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啊???九娘听着觉得有点不对头。 当她被李先生牵着手经过人头济济的丙班课舍时,九娘快哭了。 我以为这是入学试!我只是来开蒙的!为什么我会变成内乙班的学生!我就是想躲开四娘七娘啊!我想在外丙班好好地混个三年呢! 脸圆圆的魏先生看着和自己一样圆圆脸的九娘,好像听懂了她心底的话,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小手,对李先生说:“李娘子,你去和馆长说你们人满了不行吗?不如把她放在我们班,年底考试再升去乙班。” 李先生个头娇小,力气却颇大,她笑嘻嘻地拖着九娘走:“我们才十八个,加上她也才十九个呢。” 九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胖手指一根根从魏先生温暖的手里滑出来。 她眼巴巴地悄悄地问李先生:“先生,我只是来开蒙的!我该去那里才对。”她指指丙班。 李先生笑着说:“孟馆长说了要因材施教,像你这样特别优秀的小娘子,我们要破格录取到乙班来,因势利导才行。” 李先生把她扶好,替她整了整衣襟:“看你高兴得都傻了呢,现在可以和你三个姐姐在一个班,你爹娘肯定也会为你高兴的。我们乙班从来还没有过七岁的学生呢。” 九娘忽然觉得,如果再重生一次,她希望回到昨天。什么才女,什么美名,她已经有过一辈子,没什么好结果,最后种树给人乘凉罢了。这辈子,她只是想开开心心,吃得饱穿的暖,混个平安康健。将来没牙的时候有人喂自己一碗汤羹,夏日大树底下摇着蒲扇乘着风凉,看着小狗原地转着咬自己尾巴,听着孙子孙女笑哈哈。当然,如果能看到苏昉成亲生子更好。 可她,一点也不想再做什么才女,还是年纪最小的才女。 现在这莫名其妙的,原来欲哭无泪,挖坑自埋就是这个感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第十六章防盗, 晚十一点左右替换。 翠微堂灯火通明, 正房的门大开。院子里、堂下都跪满了人。 陈太初抱着九娘刚到庑廊下,廊下的女使们惊喜莫名。不等通报陈太初牵了九娘已迈步进了正房。 九娘还没进门就听见吕氏在说:“亏得阿林拼命跑来告诉娘,这种大事还想捂在木樨园里?人心不是肉长的是铁铸的不成?一条人命一家子声誉呢!” 她一看,林氏头发散乱, 身上的褙子也皱巴巴的,正跪在堂下, 背对着自己,肩膀背脊都在抽动,却听不到哭声。 九娘鼻子一酸:“姨娘?!” 林氏一震, 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 竟然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 一把搂住九娘, 摸摸她的脸, 捏捏她的肩膊,贴在她脸上大哭起来:“小娘子——!你去哪里了啊!你吓死姨娘了!” 她的鼻涕眼泪都糊在九娘身上脸上,平日千娇百媚的一张脸又红又肿, 完全看不得了。九娘有些不习惯别人这么亲近, 又有些感动, 看到她的邋遢脸又想笑,只伸手拍拍她的背:“让姨娘担心了, 是我不好。” 一边的十一郎却又嗷的一嗓子冲了过来:“九姐!九姐!”杵着大脑袋硬要往九娘和林氏之间挤。 程氏看着这一幕母女姐弟情深, 格外锥心地难受。她本想着慈姑肯定能领回九娘, 只要人回来了, 就是小事。这才让人拦着林氏,免得她将小事闹大。等她细细问过四娘七娘连翘,就更不能张扬了,丢了九娘,明明是阴差阳错,可偏偏三姐妹在学里起了那么大的风波,万一被人按上个嫉妒贤能、故意遗弃幼妹的罪名,不仅七娘这辈子完了,她自己和三房也没脸。谁想到慈姑回来竟没有找到九娘,林氏就发了疯一样冲到翠微堂来,硬生生把小事变成了大事。她被老夫人斥责不说,还被吕氏冷嘲热讽到现在。 陈太初上前行礼道:“都是太初的不是,先前我看着她一个人坐在观音院门口,因只见过一面,不敢相认。后来看她一直没有家人看护,才上前一问,竟真是三叔家的九妹。回来太晚,累得翁翁婆婆和各位叔叔婶婶担忧,还请见谅。只是妹妹一路肚子疼得很,还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上首的老太爷气得半死,他刚刚让人拿了老大的名刺去开封府打招呼,现在赶紧又让人去追回来:“胡闹!这孩子真是胡闹!怎么一个人跑出学堂了?为什么不跟着你姐姐们?” 老夫人却只跟陈太初说话:“太初啊!多亏你了,要不然指不定要出几条人命官司。九娘,先谢谢你陈家表哥。” 林氏这才惊觉自己失了礼数,吓得赶紧松开九娘,原地跪伏在地,不敢出声,肩头还都抖动着,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九娘上前道了谢。 老夫人说:“今天可巧二郎在宫中值夜,太初既然来了,又帮了这么大的忙,且就住下来,就在二郎房里睡,贞娘,你带太初去。” 陈太初知道老夫人不想自己听到孟家的私隐,刚想回绝了直接告辞,一转眼,看见那跪着的小人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自己,满是期盼。竟口不由心地应了下来。 下首跪着的四娘和七娘也松了一口气,可知道是陈太初带九娘回来的,又都茫然不知所措,面面相觑。四娘咬了咬牙,死命捏住腰间的丝绦,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弥漫上心头。 程氏赶紧让梅姑去安排请许大夫。贞娘行了礼,带陈太初出去了。侍女们赶紧将大门紧闭起来。 老太爷眼珠子一瞪:“九娘!明明早上姐姐们还交待你好好等着,你怎么一个人跑了?” 老夫人柔声道:“你这么大声做什么?难道她想走丢不成?别吓坏孩子了。”她朝九娘招手:“阿妧,来婆婆这里。好了,四娘七娘也过来。” “九娘,你说说为何没和姐姐们一起回来?”老夫人柔声问。 九娘仰起小脸:“下学的时候,李先生请我去吃西川乳糖了。”她拿出帕子递给老夫人看:“这个,可好吃了。我回了课舍,没找到连翘,也没找到姐姐们。”九娘回头看看跪在院子里狼狈不堪的连翘:“后来我就自己出去。姐姐们都不在。车子也不在。我就想自己走回来,结果不认得了。” 老夫人并不再问四娘七娘,只让把连翘领进来,说道:“老三媳妇把她的身契拿了,知会牙行来把她领走。这么不上心的女使,险些害了我家九娘的性命!” 连翘吓得瘫软在地,要是背着这样的罪名被牙行领回,生不如死。她急哭道:“老夫人饶命!娘子饶命!奴没有!奴不敢!奴找了很久!找不到,有个小娘子指给说九娘子已经先走了,这才——” 老夫人喝道:“一派胡言!你身为贴身的女使,竟然连小娘子在哪里都不知道?上个月你就侍候不周,小娘子发热了三天,你一无所知!惩戒以后还不知悔改!” 连翘哭着说:“奴问了娘子们的,奴哪敢做这个主?七娘子救救奴!四娘子救救奴!” 老太爷霍地站起来:“你身为九娘的女使,竟敢把小娘子弄丢了,还这么多藉口胡话,来人,先拉下去打上二十板子再让牙行来领人!” 七娘却大声喊起来:“翁翁婆婆!你们别冤枉连翘!这事我们一点错也没有!” 满堂的人都看向七娘。程氏只觉得一阵晕眩,气血上涌,看着对面的吕氏一脸的不屑,死命压住。 七娘咬咬牙,转头瞪着九娘:“我们等了你那么久。有人告诉我们说你先走了,我们这才一路找回来的。回来后慈姑就去找你了,你自己跑出学堂,为什么要责怪连翘?责怪我们?” 九娘侧着头想了想:“我没责怪连翘,也没责怪姐姐们啊。是我没找到你们啊。”她朝老夫人笑了笑:“婆婆,连翘没有在课舍等我,恐怕是和我走岔了。姐姐们没有等我,也是别人指错了。倒是我把七姐的褙子损毁了,还差点走丢,都是我的错。还请别怪姐姐们和连翘。” 七娘一僵,赶紧指指自己褙子上的黑手印:“翁翁!婆婆!你们看!她自己都知道错了,头一天上学她就将我的新褙子毁了,四姐说得对,就算她走丢也是罪有应得,怪不得我们!” 程氏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又一时头晕气急了怎么竟然忘记把这褙子给她换下来。 老夫人瞥了四娘一眼。四娘只觉得浑身发寒,听着老夫人沉声问:“九娘,你为什么把墨弄到七娘身上?” 九娘低声说:“七姐把墨泼在我餐盘,我没饭吃了,就气坏了。” 老夫人问:“七娘,你来说,好端端地,为何要拿墨泼你妹妹的饭菜?学堂里的礼记、尚仪都是白学的吗? 七娘脸红脖子粗,却说不出来。四娘轻轻地上前一步说:“是我的主意,不怪七妹。今日是个误会,我是想——” 啪的一声脆响,众人吓了一跳。却是程氏极快速地打了四娘一个耳光。 四娘被这巴掌打得跌倒在地上,捂着一边的脸,却不哭,低声说:“是我们误会了九娘能进乙班是行了不义之举,抹黑了族学的名声,才想也用墨抹黑她,让她受个教训。是我出的主意,不关七妹的事。” 堂上一片静默。好一会儿,孟存语气怪异地问:“四娘,你说什么?九娘今天进的是女学乙班?”一向寡言少语的孟在也抬起眼惊讶地看着九娘。九娘的亲爹孟建更是目瞪口呆,七娘在丙班读了整两年,才靠补录,考进了乙班。四娘也是读了两年才考到乙班的。这个傻不愣登的小女儿,怎么可能不开蒙就直接进了乙班? 屋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氛围。 七娘大声说:“二伯连你都不信吧?可九妹忒气人,阴阳怪气的,什么都不说。我们班的小娘子们都说是二伯你托了馆长,才把她硬塞到我们班的!又说孟馆长收授了咱们家的好处,我们才气得不行。” 九娘轻轻地说:“七姐你只是问我一句怎么来乙班的,我说是先生让我进的。你不信,就拿墨泼我的饭,还打我。” 林氏难过得不能自抑,她这么好的小娘子,能进乙班的小娘子,在外头竟然被自己的姐姐这么欺辱。她砰砰砰地朝老夫人磕头,又不敢哭出声来。 老夫人叹了口气,略沉思片刻,出声问:“九娘,先生给你入学试了吗?” 九娘点点头。 四娘委屈地说:“我们没人知道,原来婆婆你让慈姑教了九娘那么多,五礼、写字、经书、算术她什么都会。孙尚仪说九娘的尚仪可以做我们的示范,还有她算鸡兔同笼比七娘还快,她写的字也好,解释的经义也都对的。她在学里忽然这样进了乙班,我和七娘就只会被人笑话。就是六娘,也免不了被小娘子们笑呢。” 吕氏眼眸一沉,看着九娘的眼光又不同了。 七娘也含着泪说:“都是婆婆的孙女儿,我们不明白为什么只让慈姑教她一个。七娘不服!不服!” 砰的一声响,众人一惊,却是原先立在门口的慈姑跪了下来。 老夫人阴沉着脸。老太爷却呵呵一声站了起来:“都是些许鸡毛蒜皮之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些人就喜欢藏着掖着,一鸣惊人威震四方。反正人没事就算了。你们看着办吧。我还要回去打坐,先走了。” 他这话说的不阴不阳,堂上众人静默了会儿,都起身行礼送他出了翠微堂。 老夫人闭上眼,良久才叹口气又睁开眼。 门口跪着的慈姑膝行上前,叩头说:“是老奴的错,老奴私自传授的。不关小娘子的事。” 九娘扑上来抱着慈姑:“不怪慈姑!不怪慈姑,是我想学的!” “慈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教的?把九娘教得这么厉害?”吕氏好奇地问。 慈姑匍匐在地上:“打小娘子刚出生,老奴就念些三字经哄她睡觉。她走路走得晚,老奴就教她些跪拜之礼。她想学写字,老奴教她用笔沾水,地上桌上都可写。她想学算术,老奴就用树枝做些算筹给她用。”阿弥陀佛,她可没说谎,她是从小就在教,只是小娘子厚积薄发,出痘后忽然开窍了而已。这做和尚的不也有顿悟吗……阿弥陀佛! 吕氏噗嗤笑出声来:“到底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女使,教出来的孩子倒比我们教得好。可见九娘是个极聪明有福气的。” 慈姑砰砰地磕头:“都是老奴的错!老奴想着小娘子学说话晚学走路也晚,所以才想着早些教,多教她一些。还请老夫人处置老奴,老奴有错!”九娘紧紧抱住她:“不是慈姑的错,是我求你教我的!” 程氏手指死命掐进自己的掌心,才控制住自己。这三房里的幺蛾子翻天了! 老夫人叹息了一声:“好了,说起来这都怪我。” 众人都一愣,都看向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第二天一早九娘到了木樨院正屋里。四娘和七娘都不在。孟建却在正屋里榻上坐着。 程氏说:“你们三姐妹暂时在家歇两天, 等养好手伤再去学里。” 九娘心里敞亮,行了礼就待告退。 孟建却咳了一声喊道:“阿妧,过来爹爹这里。” 程氏瞥了他一眼。九娘疑惑地挪过去:“爹爹?” 孟建眼睛还盯着手里的书:“昨日是不是吓到你了?” 九娘摇摇头:“还好。” 孟建顿了顿, 又问:“手疼得厉害吗?昨晚怎么没吃饭?” 九娘更疑惑了:“还好,不怎么疼了。吃了。” 孟建看一眼她, 好像也没什么可问的了。 程氏却说:“阿妧,你身边的连翘犯了事, 娘这里一时也补不上人。婆婆怜惜你,把她屋里的这位玉簪女使赐给你了, 你们见一见罢。” 慈姑吃了一惊, 难掩喜色。翠微堂有六位一等女使,这位玉簪,是替老夫人掌管文书的,现在竟赐给了九娘。 九娘转头看到一位穿粉色窄袖衫石青色长裙的女使,十五六岁的模样, 端庄可亲,正含笑候在下首。 玉簪上前几步先对程氏行了礼, 再对九娘行了主仆大礼,才起身笑着说:“玉簪能伺候小娘子, 是奴的福气,要是奴有做得不好的, 还请小娘子尽管责罚才是。” 九娘侧过身受了半礼, 仰起小脸笑着说:“玉簪姐姐好。” 玉簪抿嘴笑了, 又对程氏道:“娘子, 老夫人让小娘子去翠微堂用早饭,正好也给陈衙内亲自道个谢。奴这就带小娘子过去了。” 程氏心里虽然不是滋味,却也只笑着点头。 外头肩與早就等着九娘。九娘心中诧异,虽然她心知肚明,昨夜老夫人给她那三板子听着声音响脆,却绝对没有打四娘七娘打得重。这又是赐女使又接她去吃饭,是看在她还算懂事的份上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翠微堂的宴息厅里,老夫人正拉着陈太初的手在榻上说话。 九娘却身不由己地盯着那一桌子的碗盆碟盘看。香味阵阵传来,她赶紧咽了咽口水,上前给老夫人行礼,又对着陈太初行了谢礼。 老夫人将她拉起来,仔细看了看她的左手,肿还是肿着,皮没破,油光发亮:“呦,婆婆看着,阿妧今日尽管吃这个油饼就够,给婆婆省个十几文钱。” 九娘小鼻子凑近闻了闻,认真地抬起脸:“婆婆!这个隔夜的,一点儿也不香。还是给阿妧吃个新鲜的吧。” 陈太初咳了两声,也没掩得住笑。一屋子的人都被这一老一小给逗得哈哈大笑。 桌上早摆了各色点心,看得出老夫人吃得精细,两样羹点是粉羹、群仙羹。配了四色包子。另有蒸饼油饼胡饼。中间放着煎鱼、白切羊肉、旋切莴苣生菜、西京笋等六七样小菜,奶酪、羊奶俱全。另有小个儿馄饨三碗,旁边几个小碟子里却配了茱萸、花椒、大蒜、小蒜、韭菜、芸苔、胡荽等辛辣调料,竟然还有一碟子藙(读毅字)辣油。 九娘忍着口水,笑着说:“姨娘说过婆婆爱吃甜也爱吃辣。” 老夫人一怔,摇着头笑:“阿林啊,当年就是翠微堂嘴最馋的,看到吃的就走不动路,她也爱吃辣,能吃辣。爱吃的人哪,都没什么心眼儿。” 陈太初好不容易绷住了脸,这话,用在九娘身上,把最后那个“没”改成“好多”,特别合适。 九娘瞪大眼睛一脸期盼说:“婆婆,我也想尝尝辣是什么味道。”来了孟府,她就没吃到过辣,嘴里总觉得没味道。以前举家初搬来京城,她带了多少辛辣料,还是架不住一家子都爱吃,没几个月就吃完了。外头买的又总觉得不如眉州的好。后来干脆自己在院子里种了茱萸、花椒和芥菜,一边打喷嚏一边磨花椒粉和芥辣末。到了重阳九月初九,她总会用一份茱萸同十份的猪油一起熬出极香极辣的藙辣油。苏瞻那时外放在杭州,写信来求“阿玞吾妻,厨下藙油见底,速救速救。” 老夫人笑着用象牙箸沾了点藙辣油,点在九娘迫不及待伸出来的小舌尖上。 陈太初实在忍俊不禁,转过头去肩膀微耸,这小丫头大眼睛吧嗒吧嗒,伸着尖尖小舌头,活像宫里四公主养的那番邦进贡来的巴儿狗。 翠微堂服侍的众人也都抿了嘴等着看笑话。六娘小时候也是好奇这辣究竟是个什么味道,才沾了一口,竟然眼睛鼻子嘴巴都通红起来,哭得那个可怜。有那会看眼色的侍女,已经准备出去要冷水和帕子来给九娘擦眼泪。 却不想九娘沾了一口,咽了一大口的口水,笑眯眯地问:“婆婆我还要。” 老夫人一愣,转而哈哈大笑起来:“啊呀,这么多孙女儿,总算有一个能和我一起吃辣的了。快,玉簪给她也弄一碟子。” 屋里一片笑声。 九娘摸着鼓囊囊的小肚皮,重生以来从未吃得这么满意过,竟然忍不住连打了两个饱嗝,羞得她只能红了面皮,心里默念:我七岁,我七岁,我才七岁。 老夫人笑得直不起腰,放下茶盏指着她说:“这也是个上梁的猴儿,和你二哥一个样。” 待陈太初要走,老夫人又让贞娘递了礼单给他,只说是给他爹娘的。 陈太初欣然谢过,拍拍九娘的小脑袋,依礼拜别而去。 老夫人让九娘在榻前坐了,正色说:“阿妧,昨日婆婆打了你,冤枉不冤枉?” 九娘摇摇头:“是阿妧做错事了。我记住了。” 老夫人点点头:“你这次进了乙班,好多人会看着你。人家怎么看你,别放在心上。但你自己可要看好自己,千万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也别给自己定什么大志向。什么才女的名头,咱们家用不着。你只管好好地听先生的话,做好自己的课业,别在意什么名次和甲班,更不许为了公主侍读的名头太过用力。像你六姐就好,没有甲班就没有甲班,该怎样就怎样,若是为了这个还要哭上几天,郁郁寡欢,婆婆肯定要骂的。这万事过了头,就太累。累了,就伤神伤身。这做孩子的,伤了自己,就是不孝不义。” 九娘心里一阵暖意,老夫人的说法极其新鲜,可细细思量,却也有道理。前世爹爹写信总是让她不要想那么多,不要做太多事。可她自己以前总是喜欢想,喜欢做,喜欢照顾好所有的人,料理好所有的事。她喜欢自己说出那些话时苏瞻的眼睛亮得惊人,笑得敞怀。她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好像和自己赌起了气,一副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劲儿,果然就尽了。最后也果然,苦了她最在意的阿昉。 老夫人看着她眼里含了两泡泪,就挂挂她的小鼻子笑:“婆婆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中午让玉簪多给你些花椒油,拌在面里,看你敢不敢吃。” 九娘顿时呛了一下,咳嗽连连。又笑倒了翠微堂一众人。 *** 过了两日,就是初八,四娘十岁生辰。因习俗是家中有尊长在,小辈不做庆贺。程氏按例赏了阮氏一些尺头,一根银钗,给四娘置备了两身新衣裳,一根金钗。各房也按例送了贺礼来。 待夜里众人请过安都退了。九娘看着榻上捧着茶盏的孟建,心底暗叹一口气,她思虑了好些天,希望孟建能领会她的意思。 九娘忽地问:“爹爹,你什么时候去宰相舅舅家?” 孟建也不在意:“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九娘眨眨眼睛:“哦,我想起清明那天在庙里,苏家的哥哥还同我说了好些话。” 程氏一惊:“啊?阿昉?他同你说了什么?你这孩子,怎么过去这么多天才想起来!” 九娘歪了小脑袋做沉思状。 孟建搁下茶盏,朝她招手:“别急,过来爹爹这里,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说。” 九娘走近两步,慢吞吞地说:“苏家哥哥说,他娘亲家里没人了,留下的什么田啊屋子啊钱啊还有什么书院都没人管,他爹爹为这个发愁呢。他还说他做儿子的,不能替爹爹分忧很难过。” 孟建和程氏对视一眼,柔声道:“好孩子,他还说什么了?” 九娘歪着头想了想:“还说他一眼就看出我为什么是饿坏了——” 程氏一愣,随即打断她:“好了好了,知道了,下回去表舅家里可别总盯着吃的。你先去睡吧。明日你们几个就回学堂了。记得听先生话,别和姐姐们闹别扭,散了学一起回来,记住了?” 九娘屈了屈膝,带着慈姑和玉簪告退。林氏却在半路上候着她,一脸紧张地问:“你怎么留在屋里那么久?郎君和娘子说你什么了吗?”她自从那天对孟建闹了一场,一直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看着却没什么动静,更加坐立不安。一看到九娘还没出来,不由得格外紧张,问东问西。九娘吃不消她啰嗦,只能安慰她一番,把她打发去十一郎屋里去了。 进了听香阁,就见阮氏正和四娘在花厅里说话,四娘脸上还带着泪。见了九娘,阮氏赶紧站了起来行礼,又递了一样物事过来,竟是那个折腾来折腾去换了好多手的金镯子。 阮氏一脸诚意:“多谢九娘有心,可四娘说了,这个镯子,是舅母特地送你的,她万万不能收。姨娘见识浅薄,你别放在心上。” 四娘只默默低了头,也不言语。 九娘吃不准阮氏要做什么,只能示意玉簪先收起来,笑着说:“那我改日再补一份礼给四姐。” 回东暖阁时,九娘却留意到四娘手边搁着的那只瘿木梳妆匣,该是阮氏私下送来的。 那匣子看着黑底金漆缠枝纹样式很简单。可这样的梳妆匣,她前世也有一个。那匣子底下当有个“俞记箱匣,名家驰誉”的铭记。匣子里面配置了玳瑁梳、玉剔帚、玉缸、玉盒等梳具,样式取秦汉古旧之风,件件古朴,整套要卖百贯钱。当年苏瞻买来送给她,笑着说两个月俸禄换了一只匣子,以后可得允许他替娘子梳妆插簪了。结果她嫌他梳得头皮疼又挽不起像样的发髻,被他折腾了几日,特地也去了俞家箱匣铺,买了一件豆瓣楠的文具匣送给苏瞻,笑着说偷了嫁妆换了一只匣子,一匣换一匣,以后郎君可得放过她的头发了。气得苏瞻直跳脚。 现在换了十七娘,恐怕梳得再疼,也会笑着忍着吧。将夫君视为天,她王妋从来没做到。 蓦然,九娘想到,阮氏和林氏一样,一个月不过两贯钱的月钱,她哪里来的钱,给四娘置办俞记的梳妆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防盗。晚九点左右替换。谢谢。孟家道院王道人蜜煎的摊头前, 九娘抢着付了钱,又小心翼翼地数出十枚铜钱递给陈太初:“太初哥哥, 欠债还钱。” 陈太初慎重地将十文馄饨钱收好, 一本正经地问她:“到你家道院吃蜜煎,为何还要付钱?” 孟彦弼哈哈笑, 一路上听九娘说了开宝寺的事, 他对苏昉亲近了不少,也不再称呼他为东阁了, 自来熟得很:“大郎你不知道,为了你那碗杏酪,她又是被罚跪家庙, 又是被——” 呵呵, 忘记后面不能说了。孟彦弼挠挠头。 苏昉看着九娘满脸不在乎的样子, 笑着伸手想去揉揉她的小脑袋,视线所及之处,却骤然停住了手,僵在半空中。 在他对面不远处, 一个身穿月白素褙子的娘子正含着泪看着他,形容憔悴, 可旧颜不改。他认得出。他当然认得出来。 “晚词姐姐!”苏昉不自觉地喊出了口。 孟彦弼等人诧异地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谁也没留意九娘的小身子僵住了。 苏昉快步上前, 急急地问:“晚词姐姐?是我啊, 我是大郎!我一直在找你们!” 晚词咬着唇, 拼命点着头, 好不容易才泪眼滂沱中哑声喊道:“大郎!大郎!是奴。奴是晚词。” 四周人声鼎沸,可这一刻似乎凝固住了。 九娘仿似站在荏苒时光的这一头,看到了那已逝岁月中的自己,有巧笑嫣然,有黯然失落,有痛哭流涕,有多思多忧。她揪着孟彦弼的衣角,好不容易转过身。 人群中,苏昉正握着晚词的手在说着什么。那个的确是晚词,这才几年?为何憔悴至此?为何阿昉一直在找她们?她们又是去了哪里?九娘转目四周,细心打量,看到晚词身后有两个看似不经意的汉子,目光始终盯着晚词和阿昉,那眼神,很是不对。 她手心中沁出一层油汗,慢慢捏紧了孟彦弼的衣角,浑身的汗毛极速炸开,心中转得飞快。 陈太初蹲下身问她:“怎么了?不舒服?”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感觉这个小人儿像逆了毛的猫儿一样,就要伸出尖爪来了。 九娘勉强露了个微笑,拉着孟彦弼上前,一脸好奇地问:“苏家哥哥,原来你还有姐姐啊?” 苏昉满腹的话,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市中正不知从何问起,被九娘打断后,一怔:“不是,这位是我娘当年身边的女使姐姐。” 九娘忽地小手一指晚词身后,大声问:“女使姐姐,那些人带你来找我苏家哥哥是要做什么?” 苏昉一愣。陈太初却已经上前几步,护在他们的前面,他在军营中历练三年,虽然年岁尚幼,反应却是这群人里最快的。孟彦弼也反应过来,几步过来,将晚词和苏昉九娘隔了开来。 晚词不知说什么好,哭着摇头:“大郎!大郎!不是的,你听我说!我有话要同你说!” 这时不知道哪里又挤进来四五个汉子,为首的一人高大魁梧,脸上带着笑,声音也温和,直接对着苏昉行了礼:“大郎,郎君知道你昨日突然跟博士请了假,很是担心你,下了朝就在家中等你。还请先跟小的回府去吧。” 九娘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外。高似!高似怎么会在这里! 她猛地转过头,下意识就藏到孟彦弼身后。先头的两个汉子和晚词却已经没了踪影。高似身边的人也已经散了开来。 九娘心中疑窦丛生:阿昉身上发生什么了?晚词又是怎么回事?会要高似亲自出马的事情,都是大事,那晚词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苏昉沉着脸瞪着比自己还高一头的高似,抿着唇不语,双手紧握成拳,背挺得越发直。 高似微笑着看着苏昉,闹市中他静若山岳,旁若无人。 陈太初突然上前一步,一拱手:“请问阁下是不是带御器械高似高大人?” 高似的瞳孔一缩,似针一样看向陈太初。 陈太初巍然不惧:“家父如今在枢密院,曾在秦州和高大人有同袍之义,小侄陈太初幼时见过几回高世叔。” 高似点了点头,拱了拱手:“原来是陈太尉家的二郎,见过衙内。高某如今不过一介布衣,委实不敢当大人二字。失礼了。” 苏昉上前几步,对高似轻轻说了几句话。高似脸上显过一丝异色,勾了勾唇角,轻笑道:“既然大郎这么说,那小的先回府禀告郎君一声,还请大郎早些回家才是。” 高似和他的人几乎是转瞬就消失在人群中。九娘露出脸来,心还在别别地跳。 苏昉转过身对陈太初说:“原来是陈衙内,失礼了。” 陈太初摇头微笑:“我都不叫你东阁,你怎么倒叫我衙内?” 孟彦弼挠挠头:“你们啊,就别客套来客套去了。什么东阁衙内的,还不都是九娘的表哥,我孟二的表弟?走走走,继续逛!没事就好。咱们别坏了兴致啊。我可要去选一张好弓。太初帮我也看着点,对了,你可答应了还要请我们去州桥炭张家好好吃上一大顿的!” 陈太初和苏昉相视而笑,又同时转向九娘异口同声地问:“饿了吗?” 九娘一呆。看着三个仰天大笑引得行人停足侧目的“哥哥们”,黑了小脸。 靠近佛殿的两廊下依旧熙熙攘攘,没外面那么嘈杂。九娘手里捧着陈太初买来的时果和腊脯。孟彦弼给九娘买了些赵文秀笔。苏昉给她买了潘谷墨,选的却都是以往九娘前世喜爱的那几款。好几次苏昉蹲下身同她说话,她很近很近地看着他,贪婪又心酸。有时他长长的眼睫垂下,认真地替她选东西,眼下就有一弯青影,她多想去点一点他长长的羽睫。 九娘拉拉苏昉的衣角,吧嗒吧嗒地看着他。苏昉就笑着伸出手牵了她,一路慢慢走走停停看看。 走的是多年前她牵着他的小手走过的路。如今,却变成他的手大,她的手小。 孟彦弼在后头心里却很不是滋味,问陈太初:“你说,这表哥怎么就比我这堂哥好了?”这一路,九娘本来都是牵着他的啊。 陈太初笑:“看脸?小孩子都喜欢好看的吧?” 孟彦弼叹了口气:“这才七岁啊!幸好才七岁啊!不然婆婆非撕了我不可。” 陈太初看着前面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身影,想起自己也抱过九娘一路,不自在的咳了一声。这不看着才像四五岁嘛。 如此一路停停走走买买,已近巳正时分。相国寺的三门阁原本有金铜铸的罗汉五百尊,还供有佛牙。可惜今日不是斋供日,寺庙没有请旨开三门。一行人遂转去大殿看那刚修复的炽盛光佛降九曜鬼百戏壁画。 有一个小厮远远地就朝他们招手,正是孟彦弼为了六郎一早安排来占位置的。 到了近前,孟彦弼忽地跳了过去大笑起来:“六郎!你怎么还出了——来?” 众人过去一瞧,那双手抱臂闲闲倚柱而靠的少年郎,可不就是陈太初早上说的,刚挨过打的赵栩。 九娘上下打量,见他脸色有些苍白,薄唇颜色近乎粉白,更显得眉目如漆气质如画,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窄袖直裰,头顶心随意挽了个发髻用紫竹冠拢了,余下的一头乌发散在肩上,将他身后那浓烈七彩的壁画竟衬得毫无颜色。 赵栩懒洋洋地斜了他们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想出来就出来,谁还拦得住我不成?” 待看到苏昉,他愣了一下。孟彦弼笑道:“这是我九妹的舅家表哥,苏相公家的大郎,人称小苏郎的苏昉。” 苏昉却不等孟彦弼开口,就笑着上前几步,行了礼:“有些日子不见六郎了,六郎可好。” 赵栩赶紧站定了,正经还了一礼:“不敢,苏师兄安好。还请代六郎问老师与师母安好。” 孟彦弼哎了一声,挠着头问:“你们原来认识啊?” 赵栩白了他一眼:“两年前苏相公就兼了观文殿大学士了,时常来给我们上课,我和苏师兄早就认识。” 孟彦弼和陈太初松了口气,既然苏昉和赵栩也相识,倒省了许多口舌。九娘看着苏昉和赵栩比肩而立,虽然赵栩容貌风流更胜一筹,可高出他不少的苏昉更显得温润谦和,心里不免有点得意。你长得好又怎样?我的阿昉才叫公子如玉呢。 正得意呢,赵栩却已经眼风朝她横了过来:“哎,你怎么不叫人?” 九娘在儿子面前被他这么一叫唤,又听他刚才那么知书识礼地问候老师和师母,心里更是不乐意,皮笑肉不笑地细细地喊了声:“表哥。”那哥字极轻地在舌尖打了个转,几乎没出声。 赵栩怎么听着像“不要”。一愣,他这边刚一挑眉,就看着孟彦弼对着自己挤眉弄眼。 孟彦弼两只手在空中比了个冬瓜的形状,无声地张口对着赵栩说:“她——很——生——气!” 赵栩忍俊不禁,扬声大笑起来:“怎么?她本来就是只胖冬瓜,还说不得了?”苏昉一呆。 陈太初赶紧问赵栩:“你这样跑出来,姑父姑母可知道?身上的伤可要紧?” 赵栩不以为然地说:“那十板子,跟挠痒痒似的。我要出门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娘还给了我一百贯钱买纸笔颜料,要我拓了这幅壁画好回去送人呢。” 孟彦弼笑道:“就知道你迟早要来,龙眠居士说他两个学生在这里画了三个月,你看看怎么样?” 赵栩唇角一勾:“怪不得总让我来看。李公麟这两个学生看来这辈子也进不了翰林画院。难怪他总是唉声叹气。对了,他自己不来画,别是因为和尚不肯给钱吧?” 孟彦弼刚要得意地炫耀自己的纸帐。赵栩已经似笑非笑地又道:“别,就你那什么了不起的四将图?哈,你要是个四美图,还能算个有爱美之心的媚俗之人,可你求李公麟画四个门神,难道是要他们陪你睡一辈子?哈哈,哈哈,哈哈。” 孟彦弼虽然比他还要大好几岁,却被他几句话气得哑口无言。 九娘苦忍着笑,却也不免心中感叹。真有一张嘴能杀人的,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呢。将来还不知要挨上多少板子才能学会少说几句。就算是实话,也未必别人爱听啊。若没有个皇子身份,这孩子如此猖狂独长傲,不知道以后要吃多少苦头。 苏昉听陈太初解释了那纸帐的缘由,也苦苦忍着笑。 孟彦弼涨红了脸直嚷嚷:“太阳当头了,我饿得很,九妹肯定也饿坏了。太初,大郎,走走走。咱们往炭张家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防盗。一进木樨院, 程氏沉着脸,让婆子先将连翘压下去关起来。今日的车夫、乳母、女使一概罚三个月的月钱,随行的侍女们每人去领五板子。 林氏跟在九娘身后,心里知道自己肯定闯祸了,瑟瑟缩缩待要行礼。前面的程氏猛然转身, 抬起手臂,轮了过来。吓得她都没敢缩脖子, 心一横闭上眼。 只听“啪”地清脆一声响, 自己脸上却无半分疼痛。林氏睁开眼, 一扭头, 看见身侧的阮氏被这巴掌打得整个脸都偏了过去, 脸颊上血红一片。 孟建也吓了一跳:“你!你这是做什么?” 阮氏却面不改色,只缓缓跪了下去, 垂首道:“娘子若是生气,只管打奴就是。四娘年纪还小,望娘子看在她是郎君的骨血份上, 莫要再打她。她已经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可惜没能护住两个妹妹。日后奴记得让她谨言慎行,只管好自己便是。”她声音娇柔,带着一丝无奈和委屈,让人我听犹怜。 四娘一张小小瓜子脸惨白,杏眼中蓄满了泪, 靠在乳母身上。 孟建吸了口气:“你要处置谁, 要打要杀, 也让孩子们先下去再说,看看把十郎十一郎都吓成什么样子了?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你!这是何苦!” 程氏坐到榻上,胸口尚气得起伏不定。阮氏的话绵里藏针指桑骂槐,死人才听不出她的意思。 刚刚进门的十郎十一郎已经吓得扑在乳母怀里大哭起来。 孟建只觉得疲惫不堪,他整个白天都在外面铺子里盘算帐册,筹谋着如何填补中馈上所缺的五万贯钱,刚回家却遇到九娘失踪,跟着自己的三个女儿就都受了家法,在长房二房面前颜面尽失。回到房里又妻妾失和,这糟心日子简直没法子过。 孟建心中烦躁,挥挥手让乳母和女使们带着小娘子小郎君们先行回房。他看着阮氏匍匐在地,一动不动,心中又是怜惜,又是不安。 林氏一见,再笨,也懂得赶紧跟在九娘和慈姑身后脚底抹油,一出门,才觉得后背一身冷汗。 *** 看着前面的四娘靠在乳母身上跌跌撞撞,进了听香阁。九娘左右看看无人,拖着林氏下了庑廊。 “嘘——姨娘别出声!”九娘先一步制止住林氏张大的嘴。慈姑愣了一愣,站在庑廊下左右看着。 正屋后面有三间后罩房,九娘拖着林氏,绕过小池塘,穿过后罩房,悄悄地掩在正屋的后窗下。林氏一双妙目瞪得滚圆,却也不敢出声。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厨下刚刚开始热饭菜,婆子们侍女们都在正屋前面候着,倒无人发现这两个听壁角的。 正屋里孟建看着一旁还垂首跪着砖上的阮氏,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低声问程氏:“孩子们不懂事,好好教就是了。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九娘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四娘都已经把错都担在自己身上,吃得苦头最多不过。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打了她,现在又何苦为难琴娘?” 他是真心不明白,七娘闯了祸,九娘稀里糊涂傻乎乎,谁都知道四娘性子柔顺胆怯,怎么可能出泼墨这种主意?还不是七娘这个爆性子干的。四娘主动替妹妹承担罪责,可怜还挨了一耳光又吃了家法。这程氏回来又打阮氏,简直没良心,毫无道理。他没能说服程氏记名九郎为嫡子,本来就带了三分内疚,现在看着楚楚可怜的阮氏半边脸也高高肿了起来,心里更是难受。 窗外的九娘咬住下唇忍住笑,这个做丈夫做爹的,实在糊涂,这么多年齐人之福怎么被他糊里糊涂享过来的,耐人寻思。他不知道自己越替阮氏和四娘说话,程氏越是恨得要死。四娘那样跳出来,就算是她出的主意,谁信?最后还是七娘吃亏。 林氏不明白九娘怎么一点都不伤心还憋着笑的模样,她心里快气死了,九娘被欺负成这样,还没丢在学堂里,他竟然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还不是因为阮氏才是他的心上人,而自己婢女出身,连着带累了一双儿女。九娘却拍了拍她的手,摇摇头。 里面传来茶盏碰撞的声音,却没人搭理孟建。 忽然传来梅姑低沉的声音:“娘子,青玉堂来人传了话。老太爷说,连翘既然是佣雇的良民,当年陈相公因家里小妾杀婢,被罢相了。请娘子好生妥善处置,免得给几位郎君仕途上带来隐患。” 九娘心里纳闷,感觉和那位风韵依旧的姨奶奶恐怕脱不了干系。果然听见里面程氏冷笑道:“老太爷刚才还一口一个严惩,回了一趟青玉堂就变成好生妥善处置了。我家不是养着个姨奶奶,倒是养了个祖宗!梅姑,你把连翘送去青玉堂,只管给姨奶奶使唤就是,把契约也送过去。这种不怀好意、挑拨是非、一肚子坏水的贱人,留在我这里只会教唆坏了小娘子。成天摆出那种可怜样,梨花带雨,是要狐媚给谁看!” 梅姑应声出去了。听了程氏的话,林氏才松了口气,趁九娘不注意,暗暗擦了眼角的泪。 九娘笑眯眯地掩住嘴,要论指桑骂槐,谁比得过眉州阿程? 屋里的的孟建被程氏一番话骂了自己的生母和侍妾,连着刚才自己替阮氏说情的话也被扔回脸上。不由得面皮一阵发红,又羞又臊,待要发作,还是忍了下来,闷声吃了这亏。 九娘听不到什么有意思的话,刚打算牵着林氏回去,又听见侍女进屋禀告:“殿中侍御史家张大人家的小娘子差人送了御药来,说是给七娘子治手伤的。” 不只屋里一静。屋外后窗下的九娘也一呆。殿中侍御史张大人?她知道的殿中侍御史只有一个人姓张,福建浦城官宦世家出身的张子厚,也曾在她父亲的中岩书院借读过一年,是苏瞻曾经的知交好友。难道那位张蕊珠竟然是张子厚家的?九娘屏息侧耳倾听。 那侍女犹豫了一下又说:“张家娘子还带了话,说恐怕今天学里的事会传得沸沸扬扬,七娘子不妨请个几天假再去学里。” 孟建叹了口气,倒聪明起来:“她们乙班那个秦员外郎家的小娘子是个最爱嚼舌头的。这下七娘的盛名可是满汴京城都知道了。” 程氏被戳在心肝上,偏生人家还是一腔诚意,拒绝不得。只能让梅姑去收药。 九娘回到东暖阁,有些魂不守舍,连平日最喜欢的饭菜都没有用上几口。林氏和慈姑都以为她吓到了,赶紧安排侍女备水洗漱,抱了她上榻,盖了薄被。 九娘看着林氏一身狼狈的样子笑着说:“姨娘也洗一洗,你变得这么难看,我和十一弟会嫌弃你的。” 林氏一愣,可惜肿着眼,瞪也瞪不大,气呼呼地出去喊宝相打水来。 九娘闭上眼,慈姑在榻前轻轻拍着她。 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前尘旧事,可猝不及防撞进耳中的名字,竟依然让她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前世苏瞻刚调回京不久,张子厚弹劾苏瞻任杭州刺史期间的几大罪状。苏瞻获罪入狱。她的生活就此翻天覆地。 公婆相继病倒,小叔仕途遭到牵连。苏家全靠她和妯娌史氏两个妇道人家撑着。她每日带着四岁的苏昉往狱中探视,送饭,让苏瞻安心。在外她上下打听消息,在内要安置部曲和奴婢打理中馈,直忙得脚不沾地,心力憔悴。 三个月后的寒冬腊月里,她在榻上给牢里的苏瞻缝制一件新棉衣时,忽然腹痛难忍。她甚至忙到根本没发现自己竟有了身孕。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妇人小产,开始只有几条血线,热热的,顺着腿蜿蜒下来,浸湿了襦裙,在地上一滴一滴,慢慢晕染成一团一团,疼到快死的时候,才觉得像血崩了一样,瞬间襦裙就红了。当时只有苏昉在她身边死死拽着她的手拼命喊娘。还是妯娌史氏听到了阿昉的哭喊,赶了过来救了她的性命。 那天,她没能去狱中给苏瞻送饭。那牢头却仰慕苏瞻已久,大鱼大肉好酒好菜地供给苏瞻吃。苏瞻一看,以为这是那最后一顿饭,自己命不久矣,就写了万字的绝笔信给家里。那信当夜被送到官家案前,官家感叹说,这样惊才绝艳坦坦荡荡的苏郎,谁会舍得杀他呢。后来宫中的向皇后和高太后听说了她的事,夸赞她是义妇。 谁要做这样的义妇?她因此再也不能生养了。连年后娘亲在青神病逝,她都没法回去奔丧。 幸好没等到春暖花开,苏瞻就被无罪释放,跟着连升三级,直接进了中书省任正四品中书舍人。她的淑人诰命也极快地批示了下来。她进宫去谢恩。高太后和向皇后极喜爱她,称赞她的才学见识和胸襟,赐给她许多药物调理身子,常常召她进宫说话。 一直忙到仲夏时,她才带着阿昉回川祭奠亡母。在离京的码头上,她最后一次看见张子厚。那时她还年轻,看也不看他一眼,和苏瞻牵着苏昉就绕开走。他上前拦着她红着眼睛喊一声师妹,递给她一样东西。她一看是挽金,断然挥手给了他一巴掌,用尽全身的力气,打得他唇角渗血。可当张子厚红着眼倒递剑柄给她时,她却下不了狠手一剑刺死他。 正因为她是王妋,她心底才明白得很,她做不到迁怒于人。她若是糊涂一些,能恨别人,能怨别人,恐怕自己也不会那么难受。小产的事,她只怪自己太过疏忽。官场上的事,她更清楚绝非师兄弟反目成仇私人恩怨这么简单,背后都是千丝万缕,不是东风斗倒西风,就是西风斗倒东风。她心里太清明,最后苦的却是她自己。 她记得当时苏瞻死死摁着她的手,把剑丢开,一言不发将浑身颤抖的她紧紧搂在怀里。晚词抱着拼命喊娘的阿昉,侍女仆从们吓得半死。码头上一片混乱,她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张子厚一直在喊一句话,她也没听见。 最终,船渐渐离了岸,她牵着阿昉立在船头,看见苏瞻和张子厚都跟石像似的一动不动,一点点变小,快看不见的时候,忽地那两个人影不知怎么就纠缠在一起,然后双双落入水里。阿昉尖叫:“爹爹——爹爹——!”很快有人将他们拖上了码头。她没有喊也没有叫,夏日一早的太阳就灼伤人眼,刺得她泪水直流。 九娘摇摇头。那些属于王妋的过往,再想,也已经人死如灯灭。事已经年,苏瞻也好,张子厚也好,一个个,都依然活得好好的,这世上,人人都活得好好的,会想着她念着她的,只有她的阿昉。亲戚,连余悲都没有,能忍住不唱歌已经不错了。 重活这一世,她更不可能和张子厚有什么交集。他的女儿,和她更没有一点关系。她上辈子都没有恨过张子厚,这辈子更犯不着去花那力气。 房里传来轻响,九娘睁开眼。却是林氏收拾好了自己,不放心她,怕她饿着,又热了碗粥端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赵栩走到庆寿宫的宫门, 就听见前面南北向的夹道间传来轻又急的脚步声。 这条夹道是垂拱殿紫宸殿之间的防雨夹道,极窄,没有路面, 只有一条雨沟,寻常宫人怕崴了脚或弄脏宫衫, 绝不会从这里抄近路穿过来。何况夹道南边正对着的就是皇城最核心的地带,大庆殿是外朝正殿,文德殿是外朝正衙。夹道东西两边是上朝的内殿,更是戒备森严。 他侧耳聆听,三个人,纷乱无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不会武艺的女子? 赵栩便停在了庆寿宫门口,悠闲地负手望天,静候这三个冲着他而来的人。 不远处福宁殿门口,往日当值的两个小黄门眨巴着眼睛, 握着麈尾柄的手里全是汗, 不敢出声不敢乱动, 心里暗暗念了好些声菩萨保佑,这位祖宗, 您千万别来!里头那位老祖宗带着刀斧手正等着您呢。他们身后藏着的几位皇城司亲从官, 犹豫着要不要探头出去望一望。 夹道里冲出半个身子来, 一见赵栩,立刻缩了回去。赵栩惊鸿一瞥, 竟是六娘!他不再犹豫, 身影飘动, 几步就转入了夹道。身后随从立刻跟上,守住了夹道口。福宁殿门口的小黄门偷偷吁出一口气。 *** 两日前,六娘和孟存、孟彦弼依依道别后,踏入宫门。尚书内省的女史早就等着,六娘和贞娘,金盏银瓯两个贴身女使跟着女史一同先去尚书内省入册记名,聆听已经倒背如流的宫规,领了衣裳和腰牌和印信,见了六尚的尚书们和二十四司的各位女官,才被带到隆佑殿。 孙尚宫亲自带人帮六娘安顿,将她安置在隆佑殿后阁的西偏房。房里虽然按制换了缟素,一应摆设器具却是顶好的,离娘娘的寝殿也近。 隆佑殿的两位尚宫待六娘都格外亲热,见了贞娘也很客气,笑言太皇太后当年身边的女史们如今都是尚书内省的老尚宫老供奉了,按辈分,她们该尊称贞娘为师叔才是。连着金盏和银瓯两个贴身女使也放下心来,原以为宫中很吓人,没想到是自己吓自己,隆佑殿上下虽然在服丧中,哀而不伤,忙而不乱,看得出两位尚宫御下甚严。 连着两夜,六娘都睡不踏实,还总是梦到九娘。她任了隆佑殿的掌籍女史,因太皇太后刚刚从慈宁殿迁来隆佑殿,成箱的文书要重新归置,忙碌得厉害,也幸亏白日里忙得很,不然恐怕根本睡不着。 昨夜她似梦似醒间,忽然听到后阁里半夜传来动静,跟着院子里灯火亮了起来。 “贞娘?”六娘轻声唤道。外间的贞娘进来轻轻嘘了一声,扶她下床。两人贴在窗口,听外面的人正在廊下说话。 “迎儿莫气,少不得要劳烦你们吴掌舆亲自跑一趟。”听着像是娘娘寝殿当值的女史来请住在后阁的掌舆女史。 一个口齿爽利的少女轻声抱怨道:“这位三公主!今日可是初一,再过两个时辰就好直接入宫觐见请安,去殡宫举哀,偏要深更半夜地挑着宫禁日子里来,不让人安生!我家掌舆才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呢!” 跟着有人轻轻拍了这说话的人一巴掌:“胡说什么呢,快去拿东西。陆掌寝切莫放在心上,都是我平时太纵容她了,总要闯祸了才知道收敛!娘娘可起身了?” 陆掌寝低声笑了:“这有什么,迎儿可不说出咱们隆佑殿上下的心里话了!姐姐也太谨慎了。娘娘醒是醒了,还未起身。孙尚宫亲自伺候着呢。” “好了,迎儿,可取好咱们殿的对牌了?记得把我的腰牌和印信都带上!”吴掌舆笑道:“还得去辇官营调檐子,到西华门至少得两刻钟了,亏得不是冬天,不然三公主也等得够呛。” 陆掌寝嗤笑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下去,只隐约听见驸马回京几个字。 待院子里又静了下来,九娘轻轻吁出一口气,苦思冥想起来。三年前知道她要被太后召入宫后,老夫人就把长房二房留存的邸报拿到翠微堂,细细讲解给她听。虽然不明说,六娘心里也知道这是太子妃一职理应了解的事。朝中各部官员派系、皇子外戚、亲王宗室,她硬生生都背了下来。虽然不如九娘信手拈来,却也养成了读邸报记笔记的习惯。 三公主赵璎珞,自从七年前金明池推赵浅予一事,就是赵栩兄妹的敌人。三年前鲁王出事后,她没声没息地下嫁给了帽子田家的嫡长孙田洗。驸马都尉田洗?六娘咬着唇,似乎在不久前的邸报上还看到过的。当时九娘似乎还说了什么来着? “田洗能去秦州做监军,恐怕走了吕相的路子。田家能被推荐给外诸司,为百官订做各等冠帽,还是当年任礼部郎中的吕相牵的线,曾经被御史弹劾过。” 对!九娘是这么说的!六娘倒吸一口凉气,田洗是秦州监军,赵璎珞连夜进宫和他有关,那就是和秦州有关!想到陈元初在秦州,心里一慌,干脆披了件褙子在房里走来走去,偏偏人生地不熟不敢出去打听。贞娘看着她坐立难安,便安慰了她几句,把金盏叫来陪着六娘,自去想办法打听。 等五更天的时候,贞娘才面色凝重地回来,告诉六娘,驸马田洗带伤从秦州逃回汴京,具体什么事实在打听不出来,但娘娘已经传唤入内内侍省和皇城司的人了,孙尚宫也已经带人往二府八位去了,应该是带了娘娘的密旨和印信。 六娘大惊,这架势恐怕不是小事。她心里也明白,太皇太后在宫里唯一要对付的人,只有赵栩。她急得团团转,一筹莫展,如果九娘在,还能有人帮着想法子应对。 待太皇太后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隆佑殿,一听是去福宁殿的,六娘立刻明白赵栩恐怕要遭殃,她出不去,只能在太皇太后的书房里一边当班,一边干着急。 *** 赵栩健步如飞,大袖带风,就见夹道里贴着宫墙站着三个神色紧张的人。六娘身后还有两个宫女,其中一位已经白了头发。 六娘的心还在狂跳,方才她们被殿前司的军士盘查,幸亏秦供奉官给了她一块隆佑殿的对牌。她微微喘着气,因无外人,背靠着宫墙微微福了下去:“六哥万福金安!” 赵栩点点头,柔声道:“阿婵入宫两三天了吧?当差可顺利?” “多谢六哥关心,阿婵当差顺利。”六娘放低了声音:“就是昨夜睡得不好,三公主连夜入宫,说是驸马带伤从秦州回京来。隆佑殿忙了一整夜。入内内侍省和皇城司都有人手调动。六哥?” 赵栩回头望了一眼福宁殿的飞檐,片刻后深吸一口气:“好,我明白了,多谢你!你自己千万当心。” 他不再回头,沿着夹巷往南大步走去。身后的随从们一一挤入夹道,不多看六娘她们一眼,紧随着赵栩而去。 六娘看着他带着人走远了,松了口气,整个人软瘫了下去,耳中还在嗡嗡地鸣叫。贞娘一把扶住她,接过她手中那块被故意砸坏的腰牌:“辰时大起居就结束了!我们得赶紧到尚书内省换腰牌!” 六娘稳了稳发软的腿,感激地看向贞娘:“多亏你的好主意!”幸亏隆佑殿两位尚宫都不在。秦供奉官一看她腰牌坏了,也没多说什么,就允了她们自行去尚书内省换腰牌,特意给了她一块隆佑殿的对牌方便她宫中通行,还意味深长地拦下了要给她带路的宫女,他那句“路,总要自己认一认的。”现在六娘回想起来总觉得被秦爷爷看穿了什么。 *** 今日正逢五日大起居,文武百官还未抵达。跨入垂拱殿殿门,可见大殿前的广场上对植槐楸,鬱鬱然有严毅之气。一尊尊石位,等着来参加大起居的京中文武百官,肃穆庄严。八级白色文石台阶上,是恢弘的垂拱殿,这是官家平日早朝和五日大起居之地,也是宴会外国使节之地,还是上寿之地。 赵栩眼睛微涩,想起上次爹爹大寿办得极简,如今已天人永隔。娘亲此时危在旦夕,几道宫墙后,恐怕刀斧手已拔刀,弓-弩手已上弦。明明是一家人,太皇太后却魔怔成那样,弃家国而不顾,定要置自己于死地!那位垂帘听政的女中尧舜,究竟去哪里了? 他一步一步,一掌一掌击在那一尊尊石位上头,每一掌,都似乎发泄出了胸中的郁塞痛楚委屈无奈和愤怒。 他踏上台阶,返身下望,又一步步走下台阶,到了一颗槐树下,负手望着一片片翠绿的叶子,从树下往天空望去,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有些透明。赵栩记得,若等日光大放,那片片绿叶就会透明得如同水色极佳的翡翠,鲜艳欲滴。 脉络清晰,未必只能从叶子正面去看! 赵栩在树下平静下来,开始反复盘算着时间、各路人马、交错纷杂的信息,越是紧急关头,越是要冷静。阮玉郎终于图穷匕见了,之前自己也因为赵檀赵璎珞留意过田洗去秦州做监军的事,却未想过这竟然也被阮玉郎利用做了一步棋,的确可谓绝杀。田洗独归,自然会攀诬陈元初失守之责。而西军送回来的秦州失守军报,昨日被张子厚扣下,现在反而不妥。赵栩大步出了垂拱殿门,低声吩咐了属下几句。 眼见天色大亮,一刻钟不到,垂拱殿广场上的石位旁边,已按品级分文武站满了官员,见赵栩独自在前殿台阶上站着,都有些意外。 前几日大多数在京官员都听说了官家身体不适,却不见礼仪院宣布放朝,加上关于燕王会即位的消息已经传得板上钉钉了。众官员纷纷恭敬地遥遥拱手行礼问安。 赵栩大步进了垂拱殿前殿。见亲王、宰臣、枢密使及以下要员,都已经按班分列。御座和后边垂帘听政处却依然空荡荡的。他不往定王身边的空位去,却直奔宰执一处。 “吕相公,秦州被围,你举荐的监军驸马都尉田洗,为何临阵脱逃,独自悄悄逃回了京城?兵部和枢密难道毫无所知?!”赵栩走到吕相面前,神情凝重地朗声闻到。 一语惊起万重浪,满殿一静后,登时哗然。苏瞻吃了一惊,下意识看了张子厚一眼。张子厚眼中却也露出一丝讶意。 吕相被赵栩这么冷不防地发难,吃了一惊,他全然不知此事,顿时急了起来:“殿下!这是哪里来的消息?京中两天没收到西军信报了,田洗什么时候回来的,臣一无所知!” 枢密使朱相公站了出来:“诸位!田洗确实昨夜回京,到了我府上寻求庇护,但却非临阵脱逃,而是他身怀极重要的机密军情。人我已经带来了,朱某正待面奏官家和太后、太皇太后!” 苏瞻皱起眉头,和陈青对视了一眼。 张子厚暗自思忖,怪不得方才被燕王属下半路拦住他,要立刻将截下来的西军加急军报送到枢密院去。更多亏了他的人和陈青的人扮成一救一抢,理应毫无破绽。 想到这个田洗突然冒出来,只怕和阮玉郎脱不了干系。田洗,高似,阮玉郎,秦州?张子厚的眼皮禁不住又跳了起来。他看向斜对面的定王和吴王,定王还是一副站着睡觉的模样,吴王却垂首看着地面,他心里立刻下了另一个决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防盗。那箱子中整整齐齐, 放着十二个黄胖,不同于普通黄胖,这些全都绘制上了颜色,五颜六色,惟妙惟肖, 几乎不能叫黄胖得叫彩胖才是。 六个小郎君, 穿着不同布料裁剪出的合体的衣裳, 分别在读书、射箭、蹴鞠、捶丸、吹笛、舞剑,个个神情生动, 动作趣致。九娘碰一碰那鞠球,真是皮做的,戳一下小弓箭的箭头,还真有点疼。 六个小娘子,也分别穿了各色裙衫褙子或半臂, 读书、弹琴、绣花、看灯、赏花、品茶,就连那手中的灯笼和花朵, 都彩绘得一丝不苟, 发髻上的发钗也都是精细无比, 伸手碰一下那蝴蝶钗,触角还微微颤动起来。 九娘看傻了眼。这哪里是玩儿的,供着都舍不得碰吧。 孟彦弼捧着个小匣子过来,一脸讨好地告诉九娘:“九妹, 你可千万千万记得咱们的约定啊。”他看看慈姑和玉簪:“慈姑, 玉簪姐姐, 你们先去外边喝碗茶,我有事和九妹妹说。” 慈姑和玉簪笑着只看九娘。九娘抯唇筑着点头,她们这才出去了。 孟彦弼笑嘻嘻地说:“我告诉你吧,这些好玩意儿,还真多亏了六郎。那天我也在,太初拿了一个黄胖,说就按那个样子,打算去请文思院下界的楚院司做上几个讨好你。你知道六郎他干了什么?” 九娘摇摇头。 孟彦弼搁下匣子,抬起一腿,踩在箱子角上,一手装作拿起一样东西左看看右看看,忽地往地上一摔:“砰!他把太初拿去的那个黄胖砸了个粉碎!” 九娘被他一声大喝吓得缩了一下身子,心道这模样,倒是挺像赵栩的。还有咱这二哥,不知道是不是瓦舍勾栏去多了,说唱俱佳。陈太初拍拍她的背,笑着看孟彦弼继续演。 孟彦弼鼻孔朝天冷冷地瞥了陈太初一眼,头一扭:“这天下间最拔尖的匠人,最顶尖的造作坊,最好的材料,竟然要给你做这种丑东西?不如不做!索性你去街市买几个,骗骗那——”演到这里,孟彦弼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接道“小孩子。” 其实赵栩原话说的是矮胖冬瓜。这可不能给九娘知道。可他看看九娘笑盈盈的双眼,又觉得这鬼灵精似乎什么都知道。 孟彦弼努力学着那天赵栩的口气,又狂又傲地仰着下巴,斜睨着陈太初:“你要是因为我去讨好人,要做这种东西,还是省省吧!求你千万别拿出手去丢了我的脸!哼!算了,你且等着,明日我陪你去找楚院司,叫你看看我的本事!” 九娘笑盈盈地打断了他:“二哥,那个坏蛋,他为什么也能进皇宫?那个院司为什么要听他的话呢?” 孟彦弼一噎:“哦——我——他——是和我一样,在宫里干活呢。咱们总在一起玩耍。他不是坏蛋,九妹,你可要记住了啊。以后别这么说他。” 陈太初笑着也来解围:“因为六郎从小就才华出众,他什么都会,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拳脚弓马也不错,蹴鞠捶丸也很厉害。所以宫里的几位院司都很喜欢他。” 九娘心里暗笑,长得好,光靠脸也讨人喜欢,别说他那身份了。脸上却装作恍然大悟地继续逗他们:“哦,原来是个纨绔子弟,那二哥,太初表哥,你们可要远离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万一你们被他染黑了,只知道玩耍,婆婆肯定不高兴。” 孟彦弼这说书的兴趣被打击得厉害,草草收了尾:“哦——反正第二天六郎就拿了十二幅画儿,带着我们去找楚院司。”他气呼呼地说:“楚院司那老不修,以前我求他,把他做的竹箭送些次品送我,他都不肯。一看六郎那些画儿,求翁翁告婆婆地,哭着喊着说从未见过,极其好玩,一定要做了试试。呸!看我以后还替不替他射鸟!” 九娘笑得不行,原来孟彦弼这神箭手竟然还能派这个用处! 陈太初也笑道:“不枉六郎画了一天一夜呢。”他担心这两个小祖宗下次遇上又是针尖对麦芒,就想好好替赵栩说几句好话,谁让他头一次对这小人儿又踹又绑又吓唬的,小孩子都记仇呢。 “六郎他从小就是那个性子,容不得半点丑的物事。要么不做,一做,非要做到顶顶好不可。他那性子拗起来,谁也没办法。”他指指一个小娘子手上的灯笼:“你看这个,还是六郎自己用极细极细的竹丝编的。原来用泥捏出来的,他嫌弃太死板。现在这个小灯笼还能拿出来玩。这上头画儿也是他画的。”陈太初小心地将那灯笼取了出来,放到她手心里。 他可不能露了赵栩的底。那爱折腾的赵六郎,让绫锦院准备面料,裁造院裁造服饰,就连这些小娘子褙子上的绣花,都是文绣院连夜照着他画的花样子绣出来的,前几天整个外诸司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可那几位院司哪用得着逼或求?一个个两眼发光走路生风,亲自上阵,反倒求着六郎再多画几幅,他和孟彦弼反正完全想不明白。 九娘捧着小灯笼仔细看,竟然只比樱桃略大些,上头还画着一幅蝶戏花,笔触写意,怎么也看不出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所作。看不出赵六郎竟然这么有才气,好像比起阿昉要厉害那么一点点或者两点点,不过他这宁可亲力亲为,也要尽善尽美的脾气倒像她前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 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卖力给他说情,看在这些彩胖的面子上,下次就不记恨他不收拾他了。其实自己本来也不敢再收拾他了。 宫里的赵栩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忍不住钦佩自己,一觉得鼻子痒,就把笔挪开了,不然临了一遍的帖子白临了。 九娘一个个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看了又看,赞叹不已,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阿昉从小就喜欢动手做这些黄胖啊傀儡儿啊,甚至还做过一套七巧板。怎样她才能想办法送给阿昉几个呢,起码送给他这个吹笛子的,多像他啊,他又那么喜欢吹笛子。 孟彦弼弯了腰,笑眯眯地说:“九妹——” 九娘也抬起头笑眯眯地说:“二哥?” 孟彦弼看看箱子里那个射箭小郎君,心里痒得不行,又实在不好意思,自己都十四岁了,还想要九妹的黄胖,真开不了口。 九娘大喜,这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她笑着问陈太初:“太初哥哥,你给我这许多漂亮黄胖,我高兴得很,可是要拿回我屋里,只我一个人有的话,恐怕我姐姐们会不高兴了。” 陈太初点头称赞她:“你真是聪明又懂事。我做十几个,原也是这个意思。正好上次婆婆送了我家许多礼,要不,你先选你最喜欢的,剩下的,就当是我给各房的回礼。” 九娘拿起那射箭的小郎君,歪着头问陈太初:“唉,我喜欢好几个呢,真是舍不得啊。那要是有人对我特别好,我能送一个给他吗?” 陈太初看看孟彦弼,憋着笑点头:“既然我是送给你的,自然就都是你的了。你的东西,怎么处置当然你说了算。” 孟彦弼看着九娘已经拿起那个射箭的小郎君递给他:“二哥,我想把这个送给你,你要不要呢?” 孟彦弼喜出望外,赶紧接过来,揉一揉九娘的脸颊:“啊呀!知我者九妹也!我的好九妹!来来,到我里面去,我好几箱宝贝随你挑!”妹妹这么懂事又贴心,好想亲妹妹一口啊! 陈太初揉揉九娘的包子头,叹道:“你二哥对你哪里特别好了?” 九娘笑:“二哥明天要带我去相国寺玩呢。还有我六姐也对我特别好。”还有阿昉呢。她转头对孟彦弼说:“二哥,你里头的那些我不要,你上次送我的入学礼,有特别好的,我也能像这样一般,送给对我好的人吗?” 孟彦弼大眼一瞪:“已经送给你的,自然就是你的了,随便你怎么处置。不过我告诉你啊,你六姐其实最不喜欢写字了。” 九娘捂住没门牙的小嘴笑得开心,赶紧把那吹笛的小郎君和看灯的那个小娘子,让玉簪进来收好。 孟彦弼唤人进来将剩下的黄胖分别装了匣子。陈太初写了自己的帖子,让人送去翠微堂。 这时孟彦弼才这才想起自己搁在边上那个小匣子,赶紧取过来:“这个是六郎送给你的。今日早上我在宫——外面的大街上,呵呵,遇到他,他和我说了那天的事。吓死哥哥了。你以后可千万别那么傻了啊,要遇到坏人怎么办?六郎说这个好东西给你压惊,快,打开来看看是什么。他都说是好东西,肯定好得不得了。” 九娘苦忍着笑,要孟彦弼这样的快嘴守得住秘密,肯定难受死他了。 打开这个小匣子,里面却放了一个扁扁胖胖的文竹冬瓜式盒,打开一看,果然是金漆里的。 胖冬瓜,压惊(金)。 九娘黑着小脸看看孟彦弼,又看看陈太初。 陈太初觉得自己刚才说了半天好话都白搭了。孟彦弼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默默捧着自己一眼就看中的射箭黄胖,进去里间摆放宝贝了。里间传出他模仿瓦子里说唱人的“叫声”:“呀——吼——我家的黄胖——那个好——啊——”。 陈太初摸了摸鼻子。表弟,不是哥哥们不替你消灾解难,你这损人专为坑害自己的本事,比你画画做灯笼的本事,大多了。 在临帖的赵栩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次没来得及挪笔,一抖。毁了。赵栩搁了笔,皱皱眉,将纸揉成一团,拿起帖子,细细看起来。 九娘觉得,是可忍,这胖冬瓜不可忍。 *** 夜里,林氏又偷偷摸摸地进了九娘房里。 一见九娘,林氏就松了口气:“今天一天可吓死姨娘了。” 慈姑瞪她一眼:“这死字好挂在嘴边吗?” 林氏被她一瞪,立刻收了声。慈姑叹了口气叫了玉簪出去,也不知道阿林发什么毛病,夜夜要来听香阁唠叨半天,就算要躲郎君也没这么个躲法的,总要等宝相来找才肯回,这像什么话!哪有这样做人侍妾的! 九娘也很紧张:“姨娘,信送到了吗?” 林氏皱起眉:“燕婶子同我说,她家大郎昨日肯定把你那信放在你爹爹的信里一起送进了国子监。” 九娘松了一口气,阿昉应该能看到。 林氏也大大地送了一口气:“你胆子也太大了,吓得我都吃不下饭。” 九娘心道也没见你少吃。自从老夫人知道九娘爱辣,让翠微堂的厨房给她送了许多辛辣蘸料。林氏夜里就总要来听香阁服侍九娘用饭,结果就是她吃得比九娘还多。 林氏又高兴起来:“你爹爹还夸我变聪明了,说多亏我想到提醒他,把族学和过云阁的那些规矩什么的,先写信告诉你表哥,还说以后你苏家的表哥肯定愿意亲近他。我看他才是真的不聪明的那个人,你说说看,我像能提醒他的人吗?” 九娘哈哈大笑起来。 这夜,九娘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知道明日相国寺能不能遇见阿昉。 她想了这么多天,纠结着要不要告诉阿昉:娘在这里!娘换了个身子还活着呢。阿昉自然会相信自己就是他的娘,也肯定不会害怕这鬼神之说。可是阿昉那孩子,知道了以后会更难过吧,因为娘永远也回不去他身边,她的位置已经被别人填上了。依他的性子,拖着无处可去的她,路太难走。他这辈子只能叫自己的娘为表妹,又不能常见到,甚至她长大后会再也见不到。对阿昉来说,这是多么折磨他的事,会有多苦啊,还不如让娘永远就在他心里。至少她还能用另一种方式关心他。 慈姑轻轻拍着她,哼唱着《诗经》: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 式微式微,胡不归?胡为乎心中。 夜沉如水,百家巷苏宅。 如玉的少年郎修长的手指上展开着一封信,短短几行,字迹工整,旁边却画着一只大大的乌龟,上头坐着一个梳包包头的小娘子,笑颜如花,唯缺门牙。 苏昉已经看了好多遍,依然忍不住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翌日天还未亮, 杜氏和孟彦弼早早地到了翠微堂。 老夫人细细叮嘱玉簪她们:“有没有多带些软垫和隐枕?别颠着她们了。一路记得照顾妥帖了。” 吕氏将一大包零点吃食茶水提篮交给六娘的女使和侍女,又牵着杜氏的手,硬塞给她两张交子:“阿婵从小到大,连绸缎铺脂粉铺都没怎么去过,今日既然出门了, 大嫂替我带她去好好逛逛, 这孩子喜欢上什么,最多也就是多看两眼。大嫂你只管买下来!晚上也别急着回来,她们都没去过夜市,大嫂你和二郎尽管带着她们去吃。我在家里等着……”一大段话没说完眼眶就红了。 杜氏也不客气,收下了交子让她只管放心。带着六娘九娘和女使侍女们辞别老夫人,上马车往凤城方向而去。 天不亮,城外六十里连绵的营寨马嘶人声不断,炊烟已息,伙头军运粮军已经开始收拾装车。 中军大帐里已经点完卯,大军拔营起寨。各军将领,跟着陈青在五方旗下祭过了火神土神水神等五行神仙,中军帅旗指向凤城, 传令兵各色令旗挥舞, 随军鼓乐吹响号角。大军缓缓开拨。 在凤城官道右侧, 三辆马车缓缓停下。杜氏带着六娘九娘下了马车,提了把小铁锹, 在路边挖了些松土, 用一块朱色的布帛兜了, 在官道正中堆起小土堆来。玉簪她们几个女使赶忙上前要帮手,却被杜氏谢绝了。 六娘好奇地问:“大伯娘,你这是做什么?” 孟彦弼从马车后头取出些树枝草木来:“这是表叔母以前教给我娘的。她们西北那边叫这个軷祭。亲人出征,在路边軷祭,亲人就肯定能平安归来!” 九娘轻声道:“軷祭可以敬祝山水神明,祝祷大军从此跋山涉水一往无前!唐朝后就已经失传了。秦州乃是秦国的发祥之地,才得以保留这些古礼吧。” 马蹄声响起,远远飘来一朵红云。杜氏直起身笑道:“你们表叔母来了!” 这朵红云转瞬即至,果真是魏氏。 六娘九娘看着一身朱红宽袖祭服的魏氏,呆了半晌。这、这还是平时那个秀气之极的表叔母吗?魏氏一头秀发飘散,齐眉勒着朱红软纱抹额,抹额在脑后打了一个结,长垂近腰。难得地用了朱红口脂,加上策马而来,两颊也泛着红,让人惊艳无比。 (防盗)魏氏笑着朝她们挥挥手,从马侧取下小铁锹和两坛子酒来。在官道另一侧,开始挖土。 九娘赶紧跑过去福了一福:“表叔母,我来帮你!”她将魏氏挖出的松土兜到朱色布帛里。两人在官道中堆起另一个小土堆。魏氏笑着说:“谢谢阿妧了,太初、六郎还有阿予、苏家兄妹都在后面,还有慈幼局的孩子们要来送叔夜。今天参加軷祭的人多,再好不过了。” 九娘手中的布帛一松,差点掉落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魏氏,一脸惊讶,阿昉哥哥和阿昕怎么会也来了? 魏氏朝她眨眨眼,笑道:“六郎和阿予给他们下的帖子,等送好大军。今日六郎做东,请大家一起去炭张家吃烤羊,你可会喝酒?我可是要不醉不归的哦!” 九娘胸口一热,哪里还管自己现在还是十一岁的小身子,大声道:“我会喝酒!我陪您一起喝!” 魏氏笑着点点头:“好!你放心,喝醉了今日就回表叔母家里睡。保管你婆婆不责怪你!” 九娘也哈哈笑了起来。玉簪和其他女使只能守在马车前眼睁睁看着,吓得不行。这位太尉家的娘子,也太吓人了。喝醉酒?!被老夫人知道了还得了? 不一会儿,又有两辆马车和几十骑一起到了。 赵栩穿了一身绯色宽袖道袍,飘然若仙。陈太初也穿了朱色,却是一身窄袖直裰,热烈似火。两人都难得穿这么鲜艳的亮色,更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令人无法直视。 九娘目光扫过他二人,定在苏昉身上,展开了笑颜。苏昉穿了青色道袍,正笑着对她们招手。 赵浅予牵着苏昕的手跳下马车,拉着六娘九娘的手连连问,立秋送去的枣子可好吃,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昨日有没有去旗纛街看祃祭。 另一辆马车上跳下来十几个孩子,过来行了礼。章叔宝带头,拿着小铁锹开始挖土,在官道之中也堆了好几个土堆。几个女孩子从马车上搬下树枝草木来。 赵栩、陈太初、苏昉和孟彦弼四个人,忙着堆放树枝草木。四人偶尔扭头看看在路边说笑着的小娘子们,也都会心一笑。 魏氏和杜氏在马车边上轻声说这话,杜氏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笑着点头。赵栩看了,放下心来。这位孟家长房的杜娘子,最听舅母的话,肯定是愿意做他们的副社长了。 不久,远处传来马蹄踏地的轰隆隆声音。众人分成两堆,魏氏带着陈太初赵栩赵浅予还有慈幼局的孩子们站在道路左侧,杜氏带着孟家小辈及苏昉苏昕在官道右侧。众人引首翘望,心似乎也随着那马蹄声咚咚咚地加快起来。 远远的众人就看到各色旌旗招展。正中一面红色帅旗上,一个“陈”字迎风招展。孩子们立刻挥起小手大喊起来。 孟彦弼望了望,大声告诉她们:“太尉的帅旗是燕王殿下写的呢!” 大军越来越近,九娘看到那个“陈”字果然泼墨狂放,似有万千雄心,只看着也觉得胸中豪情顿起。 大军缓行,除了马蹄声,就是铁甲碰撞的声音。那精光闪闪的重甲骑兵中,红色帅旗下,一匹黑色大马上,正端坐着一人。魏氏满面笑容,挥着手慢慢走到官道之中。 陈青远远看见了他们,举起手示意大军暂停。传令兵迅速打出旗语。七千将士,无一丝慌乱,甚至无一人出声,依次列队缓缓停在了百步以外。 远处路中的那个红衣女子,似霞云似烈火,耀眼夺目。陈青恍惚回到多年前,他朝不保夕,看得见日出,不知看不看得到日落,虽然把这个极易脸红眼眸滴水的医家小娘子放在了心上,却从未敢表示一二,总拖到最后才去包扎伤口,起码能静静地多看她几眼。她也总是抢着给他治伤,偶尔有天夜里听见她娘喊她小名,他情不自禁地将娇娇二字含在口中打了个滚,她听见了,羞得将盘子里的药物纱布全都打翻了。 直到一次雪雨中守城,粮草早尽,众兄弟无不伤痕累累、精疲力尽,援军却还不来。秦州百姓们一大早就往城门口送饼送汤送药。这个平日秀气羞怯的小娘子一身红袄,手捧两坛烈酒,狼狈不堪地奔走在各个城门口,拼命呼喊他的名字。他当时蜷缩在避风处正在嚼一块胡饼,听了好几遍,才猛然站起身推开众人大步上前,铁甲被冰雪寒意浸透,一路走一路掉冰渣。看到当真是她时,胸口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把酒坛子塞进自己怀里,就开始笑着高声唱起秦州区小调。他当时只听懂了最后一句死当长相思,再也顾不上别的,将她揽在胸口,哑声说了一句:“城在人在,你在我在!” 他们是那场守城战后成亲的,后来每逢出征或守城,她总会红衣烈酒笑着唱着送他出发,每次也总是笑着迎接他归家。 他一直笑她这半辈子就胆大妄为了一回,却无比敬佩她那一次绝不逊色于男儿血战沙场的勇气,感激她那一回的不管不顾惊世骇俗。是因为她,他才有了一个家。 陈青两腿轻轻一夹马肚,轻提马缰,慢慢从大军中前来,他身披金甲,朝阳下宛如神祗,又如山岳,手中银枪横马而放,枪头红缨随风轻飘。只有马蹄声,声声落地,声声落在人心上。 众人眼眶不由得都一热。赵浅予已经捂着嘴落下泪来。 魏氏手持一坛烈酒,笑着缓缓迎向夫君。 夫妻二人,越行越近。 九娘只觉得心都要停跳了。身侧的六娘和苏昕终于也捂住了嘴。十多岁的小娘子们头一遭意识到,原来送亲人出征,是这么的难受,这么的不舍。 陈青策马绕着魏氏转了一圈,一手执辔,一手接过魏氏手中的烈酒,将酒浇洒在马前那几堆封土之上,再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将酒坛递回给魏氏。 魏氏接过他手中酒坛,仰头喝了一口,面朝众将士,行了一礼,放声高唱起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我送将士,行役战场!我送将士,相见有期!! 我送将士,握手长欢!!!我送将士!生复来归!!!” 随军鼓乐自她唱第二段就已经开始击鼓。七千将士,倒有一大半是跟随陈青从秦凤路选拔成禁军精兵的,听到这铿锵鼓声和往昔出征前家人的送行小调,许多人已经热泪盈眶,跟着高声唱了起来,那不会唱的也跟着大声哼了起来。 这一曲,唱尽了金戈铁马,唱尽了豪情万丈,唱尽了慷慨激昂。 一曲即毕,陈青微笑着高举起手中银枪,转头朝将士们大喝道:“父母妻儿都在等着我们,众儿郎听见了吗??相见有期!生复来归!!!” 七千将士一腔热血,随他高举起手中兵刃,高喊道:“相见有期!生复来归!” 路旁的众人都已经热泪滚滚而下,也跟着大声喊道:“相见有期!生复来归!”就连六娘也忘了仪态,大声喊着,更顾不得自己已经满面泪水了。 魏氏一曲唱毕,将手中烈酒,一饮而尽,对着陈青笑道:“郎君!记得我在你在!你在我在!阿魏在汴京等郎君早日凯旋!”随即退至道旁,拜伏于地面。 陈太初和赵栩上前几步,随魏氏拜伏于道旁:“愿大军一往无前!早日凯旋!”福田院的孩子们纷纷也大喊起来。 杜氏也带着众人拜伏于道旁:“愿大军一往无前!早日凯旋!” 陈青凝视了妻儿片刻,千般不舍,万种情思,融在这一眼中。 他举起右手,示意大军继续前行。 他策马而去,迎着朝阳再不回首。 大军缓缓跟上。章叔夜策马而过时,忽然对着道路两侧的送行的她们挥了挥手中的剑鞘,朝着弟弟大城喊了一声:“相见有期!!!”他依然笑得那么灿烂明亮。 六娘眼中热热的,不自觉地跟着众人大声喊出了:“相见有期!”头一回她这么胆大妄为,放任自己,为何不呢?倒是她的女使被她这一声吓到了,才想起来掏出帕子给她擦泪。 阿予已哭倒在九娘怀里。九娘含泪拍着她:“傻阿予,他日大军凯旋,你可不能再哭了啊。” 七千军士那些封土上轻踏而过,缓缓随主帅往凤城方向而去。他们将一路南下,会合淮南东路、江南东路的大军,前往秀州剿灭房十三。 他举起右手,示意大军继续前行。 他策马而去,迎着朝阳再不回首。 大军缓缓跟上。章叔夜策马而过时,忽然对着道路两侧的送行的她们挥了挥手中的剑鞘,朝着弟弟大城喊了一声:“相见有期!!!”他依然笑得那么灿烂明亮。 六娘眼中热热的,不自觉地跟着众人大声喊出了:“相见有期!”头一回她这么胆大妄为,放任自己,为何不呢?倒是她的女使被她这一声吓到了,才想起来掏出帕子给她擦泪。 阿予已哭倒在九娘怀里。九娘含泪拍着她:“傻阿予,他日大军凯旋,你可不能再哭了啊。” 七千军士那些封土上轻踏而过,缓缓随主帅往凤城方向而去。他们将一路南下,会合淮南东路、江南东路的大军,前往秀州剿灭房十三。 他举起右手,示意大军继续前行。 他策马而去,迎着朝阳再不回首。 大军缓缓跟上。章叔夜策马而过时,忽然对着道路两侧的送行的她们挥了挥手中的剑鞘,朝着弟弟大城喊了一声:“相见有期!!!”他依然笑得那么灿烂明亮。 六娘眼中热热的,不自觉地跟着众人大声喊出了:“相见有期!”头一回她这么胆大妄为,放任自己,为何不呢?倒是她的女使被她这一声吓到了,才想起来掏出帕子给她擦泪。 阿予已哭倒在九娘怀里。九娘含泪拍着她:“傻阿予,他日大军凯旋,你可不能再哭了啊。” 七千军士那些封土上轻踏而过,缓缓随主帅往凤城方向而去。他们将一路南下,会合淮南东路、江南东路的大军,前往秀州剿灭房十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为了有效防盗, 四月开始还是提前24小时发布防盗文。大家还是只要刷新阅读每晚九点前后提示“”的正文就可以。不是二更哦。请不要误会。今天196章七点前后替换。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个黄昏, 似乎格外漫长。汴京城的半边天空都染了个透红, 霞光几近疯狂地焚烧着。菉葭巷这一片民房的屋脊上同样也是晚霞明处暮云重。 阮婆婆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 刚刚熏干的白发已经挽了个圆髻, 插着一枝银钗。大郎靠着她坐在小杌子上,摇头晃脑地背诵着今日学里教的《论语》。厨下飘散的烤鸭香味实在诱人,大郎边背书边汲溜着自己的口水, 逗得阮婆婆笑眯眯的。 阮玉郎接过莺素手中的巾帕, 擦了擦手,侧头问道:“是她那个九妹拖了她去找梁氏的?” 莺素低声答道:“最后从孟府里传出来的信就是这个,的确是九娘子硬拖去翠微堂的。随后木樨院和听香阁抄检、姨娘被软禁, 都是今天才收到信的。” 树下传来小童琅琅的背书声。“……好仁不好学, 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阮玉郎笑了两声:“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这孩子总爱跑出来捣乱,也不是个事情。” 莺素垂头道:“西夏来的那两位娘子说要跟着陈青南下,郎君您看?” 阮玉郎想了想:“一样都是姓梁的, 为什么有人就聪明一些, 有人偏偏这么蠢呢?她们的信可送回去了?” “是奴婢亲自送到脚店去的。今早已经出京了。” “她们不死心就随她们去罢, 陈青在军中, 哪里是她们能接近的。”阮玉郎端起面前小而圆的茶盏:“这闽地政和县的茶,才配叫做工夫茶。不到火候,任凭你关公巡城还是韩信点兵,都没有用。这人呢,该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不该做的就别做。不然,难道我还有空还拦着别人去寻死不成?” 阮玉郎看着树下的一老一小,吩咐道:“给姑姑送个话吧,另外,看着孟府最近有没有人进宫。” 大郎看见燕素提了食篮进了院子,高兴得跳了起来:“爹爹爹爹!吃烤鸭了!婆婆,你的鸭汤也好了!” 暮色渐渐四合,不少人家,已渐次点亮了灯火。 *** 翰林巷孟府,木樨院的小厨房,比九娘住的东暖阁还要大一些。三丈长的老木头案几上头,琳琅满目堆放着各色调料。 九娘挽着袖子,正往几个碗中舀调料。玉簪匆匆进来屈膝道:“六娘子遣人来请几位小娘子去绿绮阁一起用饭。老夫人刚刚奉召入宫了。” 九娘手上一停,随即将调好的几个小碗盖上碗盖,放入提篮里交给玉簪。自己抱了一个敞口广肚有盖的瓷瓶吩咐道:“先去木樨院和娘说一声。” 绿绮阁里刚刚亮了灯,六娘看着忐忑的四娘,安慰她道:“你别着急,等婆婆回来就没事了。” 四娘走到门前,看着那通往翠微堂的青石小路,没做声。 七娘把冷淘吃了,喝了一盏茶漱了口,就问九娘:“你几时见过阮姨奶奶的?我从来没见过。” 九娘把那多出来的一碗冷淘也端到自己面前:“就是我们三个挨戒尺的那一晚,我看见她在青玉堂的鱼池那里喂鱼。” 七娘托了腮,纳闷地说:“你说阮姨奶奶以前到底犯了什么事?太后都出面让人来掌嘴?为什么不干脆赐死呢?” 九娘和六娘都一怔。六娘走过来刚要开口,七娘已经举起手来:“得得得!我的好六姐!你又要说大道理了,我懂我懂,仁慈嘛,一条人命很宝贵嘛,以仁义治天下嘛。” 六娘叹了口气摇摇头。 “对了,四姐,你不是见过姨奶奶吗?她到底有多美啊?”七娘大声问门口发呆的四娘。 四娘慢慢转过头来:“姨奶奶她——”她低头思索了片刻才轻声道:“并不好看。” 九娘也忍不住停下嘴。三个人齐齐看向四娘。 四娘走过来,坐到桌边:“我不知道她以前有多美,反正我见到她那三回,她怎么也算不上什么美人。”四娘回忆道:“她眉毛眼睛都分得很开,嘴巴也大了一些,看起来有点点怪。” 七娘问:“嘴巴大?会不会是掌嘴掌坏了?我听说宫里掌嘴用的都是朱漆竹板……” 六娘默默地转开眼,没法正视这个自家的姐妹。九娘也默默低头继续吃冷淘。 四娘轻声道:“她说话的声音也是哑哑的粗粗的,并不好听。可她就那么坐着。我眼里就谁也看不见,只看得见她。她看我一眼,我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七娘张大嘴:“那——那她到底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呢?” 四娘道:“今年立春的时候,翁翁把我叫去青玉堂,我见到姨奶奶了,她和婆婆差不多大吧?竟然一根白头发都没有,奇不奇怪?” 四姐妹都没有了声音。九娘轻轻搁下箸,猜度着阮家、孟家和宫里究竟因为什么样的事情纠缠在一起。 六娘轻轻问九娘:“表叔母下了帖子来,要教我们学骑马。我看不如等到秋社放假再去,你说可好?” 九娘点点头:“好,我很想很想学骑马。我们过两天再和婆婆说吧?”她想了想有些惆怅:“不到立秋,恐怕表叔就要出征了。” 不知道魏氏和陈太初此时是什么心情,赵栩又是什么心情。大概都不会好受吧。 六娘低声吟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不知为何,就想到那个夏日阳光下一口白牙闪亮的年轻人,才十八岁吧,此去一战,不知道还回不回得了汴京,生命之无常,难以捉摸,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提起打仗,屋子里静了下来。 九娘吸了口气,朗声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表叔横扫四疆,定会安然归来。六姐你该吟‘醉和金甲舞.雷鼓动山川’这类的才是!我们快点学会骑马,等表叔凯旋归来时,我们一起去城外迎接他!”她调皮地凑近了六娘问:“还是六姐你什么时候深闺有了梦里人?快和我说说!” 六娘刚要点头称是,被她最后一句羞恼得直捉了她挠痒痒。 七娘也凑热闹追着问个不停,三个人围着圆桌转了起来。只余四娘看着桌上几个空碗和菜碟子发呆。她哪里吃得下! *** 赵栩从五寺三监出来,看到天边火烧一般的霞光,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宗正寺的几位官员见了他,都远远地绕开了。赵栩上了马,却调转头慢慢地往城东去了。两个小黄门和七八个随从赶紧小跑着跟上。 那等候在路边的不少小娘子们一见他出来了,都娇笑着拿纨扇半遮了脸,互相说起悄悄话来。却没人再朝赵栩身上扔荷包香包了。昨日早上的乔娘子,朝马上的燕王殿下投掷了一个荷包,竟然被他一脸嫌弃地用马鞭半空一卷,直接丢返回去了。这还是汴京城里头一回呢!羞得乔娘子啊,傍晚都不好意思随大家去国子监堵苏东阁。这汴京城里最不解风情的男子,除了陈太尉,就是燕王殿下了!那和他齐名的苏东阁、陈衙内,虽然不会将这些女儿心事收起来,可至少都会行礼致谢呢。可就是这么无礼的燕王殿下,还是让人一见就转不开眼来。 马上的赵栩却毫不在意这些莺莺燕燕。自从官家醒转以来,一日好过一日。早间他去请安的时候,已经能喝两碗羹汤了。阿予高兴得很,成日念叨是苏昉的孔明灯灵得很,更挂念着要结社的事情。东风社、孔明社、桃花社,连千万社这种名字都被她想了出来,真是个起名废! 不过结社倒真不错,日后就有了社日,就能常常看见阿妧。但总要有个名堂说法,不能像阿予这样随兴所至。毕竟他们几个可以自由出入,但是阿予和阿妧却不方便。尤其阿妧,孟家管得比宫里还紧。三月三不许踏歌,金明池、琼林苑这几年也不许去,春社端午,统统不许出门。赵栩琢磨着,只有阿予和阿妧两个,孟家那老夫人肯定是万万不允的,她那六姐是个好的,可以拉进来,最好再来一两个小娘子,人一多,再有个好的由头起社。就成了七八分,最好还请上一个压得住阵又得让老夫人给面子的长辈看着,那就十拿九稳了。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那层层叠叠的红云烧透后成了灰烬,城西那边的空中是深深浅浅的蓝和深深浅浅的紫,交叠着深深浅浅的灰色。第一甜水巷里大多数的摊贩都收了,观音院的大门半掩着。 赵栩将马交给小黄门,进了观音院。大殿一侧的道姑正在整理各种符纸。赵栩掏出二十文钱,买了个平安符,仔细叠好,放入怀里。他跪在观音像前诚心拜了几拜,又上了香。 迈出观音院时,赵栩抬头看看天上还剩下一两片淡粉的薄云,想着这几日,也没了她的消息,不知道这同一片天空下,一墙之隔,她此时在做些什么。 看着自己的马,想着陈太初那日说到福田院的事,赵栩眼睛一亮:“回宫!” *** 赵栩和赵棣到福宁殿的时候,灯火通明,正遇上三公主赵璎珞带着女史们出来。两厢遇到了,停下来互相见礼。 赵棣关心地问:“这几日忙着公务,也没能去鲁王府探望四哥,三妹可去看过四哥?千万替我问候哥哥。我明日要去的。” 赵璎珞冷笑道:“不敢有劳五哥大驾,听说二府上书拥立你做皇太子,原来平时你可真会装啊。有这样的能耐总跟在四哥屁股后面,存的什么心!” 赵棣双手一坠,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三妹,你这说的什么话?” 赵璎珞看着他:“四哥的事,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那所谓能修仙成道的伎俩,不是你告诉他的,还能有别人?他出事了,可不就是便宜了你?!” 赵棣怔怔地流下两行眼泪来:“旁人误会我,我倒无所谓。连三妹你也这么说,我真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你和四哥看看。咱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要是有这样的心思,就叫我——” 赵璎珞却不理他,狠狠地转过头去,瞪了已经进了福宁殿寝殿的赵栩背影一眼,打断他:“呸!别惺惺作态了!从小到大,你不就是会哭吗?蔡佑那厮一看四哥倒了霉,不是立刻就要拥立你吗?你心里高兴得很吧。六郎那样的秉性,竟然还有人上书拥立他!你们两个没有一个好东西!” 赵璎珞恨恨地去了。赵棣原地站了会儿,抹了抹眼泪,垂头丧气地正要前行,身后就有人柔声道:“好了,璎珞向来心胸狭窄不懂事,五郎你莫和她计较。” 赵棣赶紧转过身来行礼:“娘娘!圣人!”满面羞惭地退让在一侧。 高太后扶着向皇后的手,叹了口气:“五郎啊,就是心太软了点。” 向皇后点了点头,朝赵棣笑了笑,心里却觉得这么点事,他就当众哭成这样,未免有些哭给太后看的嫌疑。毕竟这个时辰,太后总是从文德殿议完国事,直接过来看望官家。 福宁殿里,赵浅予正在眼巴巴地看着靠在隐枕上的官家喝药,手中小银签子上插了个梅子:“爹爹,你今天能吃阿予自己做的渍梅子吗?” 旁边的方绍朴就笑了:“公主殿下,官家体内余毒未清,最好不要吃这些腌制之物。” 赵浅予叹了口气,小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赵栩轻声安慰她说:“你这梅子啊,放两日又不会坏,过几天再给爹爹吃好了。” 官家把手中的药碗递给赵栩,对方绍朴说:“你倒和你爹爹一样板正。我小时候出痘,还是你爹爹照看好的。他如今可好?阿予,来,给爹爹尝一个,你去年腌渍的脆瓜我吃着比御厨的还好。” 赵浅予脸上就开了朵花儿,得意地瞥了瞥方绍朴。方绍朴脸一红:“多谢官家垂询!家父蒙官家恩典,去了熟药局坐诊。只是微臣斗胆劝谏陛下,这腌渍物——” 官家笑着含着梅子舒了一口气:“没事没事。你自去就是了。” 方绍朴刚退了出去。高太后几人就从屏风外面进来,皱着眉说:“主主又淘气,方医官说了不能吃,怎么又缠着你爹爹?” 赵浅予和赵栩起身行礼。向皇后笑着拍了拍赵浅予的手,坐到官家床边,细细看了看他唇边消退的脓包:“哥哥看着又好了许多,小方医官让御厨做的凉瓜汤,听说方才喝了两碗?” 官家点了点头,看见赵棣和赵栩都在,就问了问各自当差的事情。不多时,高太后便让向皇后带着他们都各自回去。赵棣心中七上八下,想想娘亲的话,又踏实了许多。 赵栩看看赵浅予,挑了挑右边的眉毛。赵浅予眨眨桃花眼,知道哥哥有要紧事要和自己商量,赶紧跟着赵栩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本章于四月二日晚上九点左右替换正文。规律是:晚上发布的是正文。其他时间发布的是防盗。 孟府的牛车, 悠悠地离了开宝寺。错肩而过了五六个骑者,那一行人里当头的一位跃下马来, 问迎客僧:“苏家的人走了没?”迎客僧笑着指指牛车说:“刚走不远。”那人回过头, 看着牛车远去, 轻哼了一声, 自入寺去了。 牛车还没进封丘门, 九娘到底这身子还小,架不住半夜起来折腾了好几个时辰,又在七娘虎视眈眈下吃了碗甜甜的杏酪, 睡意上涌,抱着那碗歪在案几上。 七娘满肚子不服气,一直瞪着九娘。两人对着眼看,随着牛车晃悠悠的, 竟都睡着了。 程氏看看她们,心潮起伏,又有些怅然。她掀开窗帘一角, 外间天已大光, 沿途花树下已经不少士人庶民铺了席子, 罗列杯盘。也有出城的禁中车马去开宝寺祭祀宫人的,锦额珠帘, 绣扇双遮。路边各色卖炊饼、枣糕、黄胖(泥偶玩具)、名花异果的更是热闹,比起早间的清冷, 截然不同, 只有去城外祭扫新坟的百姓才面带哀色。 程氏觉得自己仿似一张一直被拉满的弓, 忽然松了弦,浑身说不出的疲惫。她靠着隐枕闭起眼。 梅姑轻轻摊开两张五色普罗薄被,给程氏和七娘盖上,转头看看九娘睡梦中小脸绯红,肉乎乎的小手还抱着那宝贝疙瘩碗,跟只护食的小狗似的,不由得暗叹一声,取出一张茧绸薄被,轻轻搭在伏案昏睡的九娘身上。 不多时,牛车转入清净的翰林巷,片刻后在孟府正门的车马处停了下来。角门大开着,府里的粗使婆子们赶紧将肩與抬上前。 孟府粉墙黛瓦,并不张扬。 黑漆的四扇大门紧闭,青绿的蝴蝶兽面门环安落,两侧的春帖子还贴着立春的诗句,只有那八级如意大理石踏跺才显示出高门大户的气派。 这栋老宅历代经营,占地二十余亩,出自名家手笔,亭堂池台应有俱全。 肩與抬着三房的娘子们,绕过斗柏楠木的大照壁,沿着抄手游廊直往东南面三房住着的木樨院去。 行了两刻钟,九娘远远儿地就看见身穿月白滚紫边长褙子的阮氏带着四娘,等候在木樨院门口,却看不见林氏,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草包姨娘哦!该做的一样也不会做。 阮氏带着笑将程氏扶下来:“娘子可回来了。” 四娘也赶紧将七娘扶下肩與:“七妹还要照顾九妹,肯定累坏了吧。”七娘一顿,转头瞪了九娘一眼,哼了一声:“别提了,气死我了。”两个人挽着手说着话,跟着程氏进了院子。 九娘牵着慈姑的手,带着连翘慢慢缀在众人后头,穿过东边的抄手游廊,回到听香阁。 不出九娘所料,林氏不去门口迎接主母,也不待在自己的东小院里,却跑来听风阁,正在九娘住的东暖阁临窗大榻上缝衣裳,她的女使宝相坐在踏床上理线。 林氏抬头见慈姑牵着九娘回来,皱了皱眉:“怎么回来这么晚!” 连翘笑着上前行了个礼:“恭喜姨娘,今天小娘子见到宰相和宰相夫人了,宰相夫人赏了小娘子一只金镯子呢。这个月四娘要过生日,我看阮姨娘给四娘打的金镯子,不如这个一半好。” 林氏美目一亮:“真的?快拿出来我看看。” 慈姑不情不愿地从荷包里取出那只王璎给的赤金镯子,却避开连翘伸出来的手,递给了宝相。 连翘冷哼了一声,甩手走到林氏身边。 林氏接过镯子,仔细看了看,用染了凤仙花的指甲死命掐了一掐,抬起头说:“你们几个都到外面去,我和小娘子说会儿话。” 连翘应了声是,神色间掩不住的得意。宝相暗暗白了她一眼,这般作死,拦不住。慈姑犹豫了一下也只能出了暖阁,守在庑廊下。 九娘眼看着林氏手边案几上的小碟子里有几块面燕,做得好看,插着小银叉子,便爬上榻伸手去拿。 林氏气得一把拍上她的手:“就知道吃吃吃!你看看你的小胖腿,比四娘的腰还粗!将来怎么嫁人?” 九娘翻了个白眼:“我少吃也长肉,喝水都长肉。”她还是拿起一块面燕,看了看林氏颤巍巍高耸着的胸,叹了口气:“姨娘你这么多肉,我能瘦得下来吗?” 林氏面容绝美,丰胸细腰肥臀,人又傻乎乎的。当年老夫人就是觉得她好生养,好拿捏,才把她赐给子嗣艰难的程氏。 听了九娘的话,林氏脸一红,瞪了九娘一眼,起身给九娘倒了杯水:“小娘子家的,你懂什么!成日里说些浑话!你慢点吃,喝口水,别噎着。我同你说正经事,这镯子是赤金的,足足能有二两。你听姨娘的,过几天就是四娘生日,总要送个拿得出手的礼才是。平日阿阮那么照顾我,四娘又那么照顾你。这镯子啊,不如送给四娘做个人情。” 九娘一口噎住了,咳了好几声。早知道你傻,不知道你能傻到这个地步!那叫照顾吗?天天给你挖坑下绊子,你乐呵呵地往里跳。我这剪柳条还不是阮氏吹的枕边风吹出来的? 九娘一把抢过林氏手里的镯子,套到自己手上“不行,长者赐,不可辞。万一宰相夫人来家里,一看,送给我的镯子怎么在别人手上,肯定气死她了!” 林氏赶紧抓住她的小手,将镯子褪下来:“你先气死我了,我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小,听姨娘的一准没错。我来帮你送。” 九娘叹了口气,就问她:“姨娘,七娘四月里也要过生日,怎么不去讨好她?” 林氏一愣:“七娘子平日就不喜欢你,娘子也不喜欢我,送了也白送,还不如送给对咱们好的人。” “娘子为什么不喜欢姨娘?你以前不是她的侍女吗?”九娘不经意地问。 “还不是——”林氏想了想:“因为我跟了你爹爹——” “可是姨娘是被娘子送给爹爹的,娘子为什么要不喜欢你?难道爹爹最喜欢你?”九娘又叉起一块面燕。 林氏低了头:“那倒不是。”她哪里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主母的,郎君每个月明明来她东小院最少,去阮姨娘那里最多。 “姨娘,连翘她想去七娘房里呢。” 林氏抬起头:“啊!”九娘朝她点点头:“早上在庙里我听见她亲口说的。” 林氏竖起眉:“这个作死的小蹄子!亏得我还——” 九娘问:“姨娘你生气了?” “废话!她是你的女使,却想着攀高枝!这个背主的贱婢!”林氏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更加巍峨壮观。 九娘皱起眉:“哦,我明白了,难怪娘子不喜欢姨娘,你是她的女使,不在她跟前服侍着,却一昧去讨好阮姨娘,这个是不是也算背主?”她吐吐小舌头,飞快地滚下了榻。 林氏愣了一愣,心里头怪怪的。这个小九娘,出了痘以后说话就古里古怪。她赶紧起身去追九娘:“胡说什么呢!你跑什么跑!快过来,我给你量量尺寸,给你做件新褙子。” 九娘被她捏着脖子,揪过去量尺寸,听着她唠叨:“就只往横里长,不长个儿,愁死个人!” 九娘动动脖子:“姨娘你别给我做新褙子了。反正阮姨娘喜欢把四娘的旧衣裳送给我穿。” 林氏心里更不舒服了,嘟囔了一句:“那是阿阮对你好,怕你四季衣裳不够。”孟府里嫡女一季六身新衣,庶女四套。因为阮姨娘的嫡亲姑母,是孟老太爷最宠爱的阮姨奶奶。阮姨奶奶每季都掏私房银子给四娘多做两身衣裳。 九娘朝天翻了个白眼:“前几天,我穿着四娘的旧衣裳去给婆婆请安,二伯娘就说,呀,弟妹你也忒小气了,管个家连小娘子的衣裳钱都要克扣!把娘子气得咳了好一阵子呢。”她拿腔作调地学着二房吕氏的声调,竟然学了个差不离。 林氏手上一顿,想起来那天程氏从翠微堂回来,就罚她去佛堂替她念了两个时辰的经书,跪得她膝盖上两个乌青印,现在还没消。她心里那不舒服越来越厉害,收了尺子,没作声,坐回榻上缝衣服。 慈姑掀了帘子进来说:“阮姨娘来了。” 林氏赶紧起身,阮氏弱风扶柳般地进了暖阁,未语先笑,搀着林氏的手道:“恭喜阿林,九娘能得了宰相和夫人的青睐,真是有福气的小娘子。” 林氏心里正有些嘀咕,脸上堆起笑:“什么福气不福气,阿阮找我什么事?” 阮氏的女使将一个包裹放到桌上,打开来笑着说:“我家姨娘说,过几日春衫要送来了,这里有一些四娘的衣裳,才只穿过一回的,都是好料子,昨日就让奴理了出来,九娘不嫌弃的话,日常里穿穿。” 阮氏白了她一眼,笑着说:“就你嘴贫。九娘和四娘最亲近不过的,怎么会嫌弃。” 林氏看着桌上的衣裳,最上头一件蜀绸的粉底杏色玫瑰纹短褙子看着像新衣裳。可她记得去年老夫人生日时,四娘就穿了这件,很出风头。林氏的眼皮子不禁跳了跳,下意识就去看九娘。九娘却坐在榻上小口小口吃着面燕,朝她一笑。林氏的眼皮又跳了跳,她捏了捏袖子里那金镯子,咬了咬牙拿了出来:“阿阮,过几天是四娘的生日,你们一直待九娘这么好,九娘说这个镯子送给四娘作个贺礼,你们可别嫌弃。” 九娘差点没一个倒仰栽在榻上。 阮氏推让了片刻,不情不愿地收起了镯子。 她含着两滴珠泪,蹙起柳眉,握住林氏的手诉衷肠。 “阿林!你和九娘对四娘这么好!我想着四娘今年十岁要留头了,也想给她打个镯子,只是自己体己太少,那镯子实在拿不出手,正怕四娘不开心以为我做姨娘的不把她放在心上。”她拭了拭泪,捏紧了帕子。 阮氏转头朝着榻上还在发呆的九娘说:“九娘啊,你别以为你姨娘求娘子给你少吃一些是对你不好,只有真心待你好的,才宁可不顾自己的名声,都是为了你好。有些人哪,看着什么都由着你,那才是害了你一辈子!” 九娘前世也算见识多,却第一次见到阮氏这样的人。 她前世是青神王氏长房嫡女,也是长房唯一的孩子,父亲王方不顾族里长辈们再三施压,也不肯过继子嗣,直言家产全都留给她。就这样父亲终身不曾纳妾,守着娘亲过了一辈子。 姨娘这类人等,她只见过其他各房里的几个。那些女子,难得见到她一次,也远远地就行礼避开了,从来没打过交道。 后来她和苏瞻成亲十年,苏瞻也没有妾侍通房。可这会儿,九娘不由得暗暗估量着一个姨娘究竟能掀起多少风浪来。 林氏也红了眼圈,刚才心里头的不舒服已经好多了。九娘看着两个姨娘互诉衷肠,只能咳了一声:“慈姑,给我换衣裳吧,我想睡一会。” 阮氏赶紧起身了几句关心九娘的话,携了林氏的手一起走了。 慈姑捧来面盆给九娘净面洗手,取出一件半旧的藕色山茶花白边长褙子给她换上。将洗得干干净的八方碗拿出来给九娘。 九娘叹了口气,爬上床去,从白釉剔花枕边搬出一个长条松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个很旧,但穿着很干净的小衣裳的黄胖,还有几颗琉璃珠子,这是孟九娘那孩子仅有的玩具了。 九娘用帕子将八方碗包裹好,放到那黄胖的边上,拍了拍黄胖:“你们做个伴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防盗。三号晚上九点前替换。 孟府的牛车, 悠悠地离了开宝寺。错肩而过了五六个骑者, 那一行人里当头的一位跃下马来, 问迎客僧:“苏家的人走了没?”迎客僧笑着指指牛车说:“刚走不远。”那人回过头,看着牛车远去, 轻哼了一声, 自入寺去了。 牛车还没进封丘门,九娘到底这身子还小,架不住半夜起来折腾了好几个时辰,又在七娘虎视眈眈下吃了碗甜甜的杏酪,睡意上涌,抱着那碗歪在案几上。 七娘满肚子不服气,一直瞪着九娘。两人对着眼看,随着牛车晃悠悠的, 竟都睡着了。 程氏看看她们,心潮起伏, 又有些怅然。她掀开窗帘一角, 外间天已大光, 沿途花树下已经不少士人庶民铺了席子,罗列杯盘。也有出城的禁中车马去开宝寺祭祀宫人的,锦额珠帘, 绣扇双遮。路边各色卖炊饼、枣糕、黄胖(泥偶玩具)、名花异果的更是热闹, 比起早间的清冷, 截然不同, 只有去城外祭扫新坟的百姓才面带哀色。 程氏觉得自己仿似一张一直被拉满的弓, 忽然松了弦,浑身说不出的疲惫。她靠着隐枕闭起眼。 梅姑轻轻摊开两张五色普罗薄被,给程氏和七娘盖上,转头看看九娘睡梦中小脸绯红,肉乎乎的小手还抱着那宝贝疙瘩碗,跟只护食的小狗似的,不由得暗叹一声,取出一张茧绸薄被,轻轻搭在伏案昏睡的九娘身上。 不多时,牛车转入清净的翰林巷,片刻后在孟府正门的车马处停了下来。角门大开着,府里的粗使婆子们赶紧将肩與抬上前。 孟府粉墙黛瓦,并不张扬。 黑漆的四扇大门紧闭,青绿的蝴蝶兽面门环安落,两侧的春帖子还贴着立春的诗句,只有那八级如意大理石踏跺才显示出高门大户的气派。 这栋老宅历代经营,占地二十余亩,出自名家手笔,亭堂池台应有俱全。 肩與抬着三房的娘子们,绕过斗柏楠木的大照壁,沿着抄手游廊直往东南面三房住着的木樨院去。 行了两刻钟,九娘远远儿地就看见身穿月白滚紫边长褙子的阮氏带着四娘,等候在木樨院门口,却看不见林氏,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草包姨娘哦!该做的一样也不会做。 阮氏带着笑将程氏扶下来:“娘子可回来了。” 四娘也赶紧将七娘扶下肩與:“七妹还要照顾九妹,肯定累坏了吧。”七娘一顿,转头瞪了九娘一眼,哼了一声:“别提了,气死我了。”两个人挽着手说着话,跟着程氏进了院子。 九娘牵着慈姑的手,带着连翘慢慢缀在众人后头,穿过东边的抄手游廊,回到听香阁。 不出九娘所料,林氏不去门口迎接主母,也不待在自己的东小院里,却跑来听风阁,正在九娘住的东暖阁临窗大榻上缝衣裳,她的女使宝相坐在踏床上理线。 林氏抬头见慈姑牵着九娘回来,皱了皱眉:“怎么回来这么晚!” 连翘笑着上前行了个礼:“恭喜姨娘,今天小娘子见到宰相和宰相夫人了,宰相夫人赏了小娘子一只金镯子呢。这个月四娘要过生日,我看阮姨娘给四娘打的金镯子,不如这个一半好。” 林氏美目一亮:“真的?快拿出来我看看。” 慈姑不情不愿地从荷包里取出那只王璎给的赤金镯子,却避开连翘伸出来的手,递给了宝相。 连翘冷哼了一声,甩手走到林氏身边。 林氏接过镯子,仔细看了看,用染了凤仙花的指甲死命掐了一掐,抬起头说:“你们几个都到外面去,我和小娘子说会儿话。” 连翘应了声是,神色间掩不住的得意。宝相暗暗白了她一眼,这般作死,拦不住。慈姑犹豫了一下也只能出了暖阁,守在庑廊下。 九娘眼看着林氏手边案几上的小碟子里有几块面燕,做得好看,插着小银叉子,便爬上榻伸手去拿。 林氏气得一把拍上她的手:“就知道吃吃吃!你看看你的小胖腿,比四娘的腰还粗!将来怎么嫁人?” 九娘翻了个白眼:“我少吃也长肉,喝水都长肉。”她还是拿起一块面燕,看了看林氏颤巍巍高耸着的胸,叹了口气:“姨娘你这么多肉,我能瘦得下来吗?” 林氏面容绝美,丰胸细腰肥臀,人又傻乎乎的。当年老夫人就是觉得她好生养,好拿捏,才把她赐给子嗣艰难的程氏。 听了九娘的话,林氏脸一红,瞪了九娘一眼,起身给九娘倒了杯水:“小娘子家的,你懂什么!成日里说些浑话!你慢点吃,喝口水,别噎着。我同你说正经事,这镯子是赤金的,足足能有二两。你听姨娘的,过几天就是四娘生日,总要送个拿得出手的礼才是。平日阿阮那么照顾我,四娘又那么照顾你。这镯子啊,不如送给四娘做个人情。” 九娘一口噎住了,咳了好几声。早知道你傻,不知道你能傻到这个地步!那叫照顾吗?天天给你挖坑下绊子,你乐呵呵地往里跳。我这剪柳条还不是阮氏吹的枕边风吹出来的? 九娘一把抢过林氏手里的镯子,套到自己手上“不行,长者赐,不可辞。万一宰相夫人来家里,一看,送给我的镯子怎么在别人手上,肯定气死她了!” 林氏赶紧抓住她的小手,将镯子褪下来:“你先气死我了,我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小,听姨娘的一准没错。我来帮你送。” 九娘叹了口气,就问她:“姨娘,七娘四月里也要过生日,怎么不去讨好她?” 林氏一愣:“七娘子平日就不喜欢你,娘子也不喜欢我,送了也白送,还不如送给对咱们好的人。” “娘子为什么不喜欢姨娘?你以前不是她的侍女吗?”九娘不经意地问。 “还不是——”林氏想了想:“因为我跟了你爹爹——” “可是姨娘是被娘子送给爹爹的,娘子为什么要不喜欢你?难道爹爹最喜欢你?”九娘又叉起一块面燕。 林氏低了头:“那倒不是。”她哪里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主母的,郎君每个月明明来她东小院最少,去阮姨娘那里最多。 “姨娘,连翘她想去七娘房里呢。” 林氏抬起头:“啊!”九娘朝她点点头:“早上在庙里我听见她亲口说的。” 林氏竖起眉:“这个作死的小蹄子!亏得我还——” 九娘问:“姨娘你生气了?” “废话!她是你的女使,却想着攀高枝!这个背主的贱婢!”林氏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更加巍峨壮观。 九娘皱起眉:“哦,我明白了,难怪娘子不喜欢姨娘,你是她的女使,不在她跟前服侍着,却一昧去讨好阮姨娘,这个是不是也算背主?”她吐吐小舌头,飞快地滚下了榻。 林氏愣了一愣,心里头怪怪的。这个小九娘,出了痘以后说话就古里古怪。她赶紧起身去追九娘:“胡说什么呢!你跑什么跑!快过来,我给你量量尺寸,给你做件新褙子。” 九娘被她捏着脖子,揪过去量尺寸,听着她唠叨:“就只往横里长,不长个儿,愁死个人!” 九娘动动脖子:“姨娘你别给我做新褙子了。反正阮姨娘喜欢把四娘的旧衣裳送给我穿。” 林氏心里更不舒服了,嘟囔了一句:“那是阿阮对你好,怕你四季衣裳不够。”孟府里嫡女一季六身新衣,庶女四套。因为阮姨娘的嫡亲姑母,是孟老太爷最宠爱的阮姨奶奶。阮姨奶奶每季都掏私房银子给四娘多做两身衣裳。 九娘朝天翻了个白眼:“前几天,我穿着四娘的旧衣裳去给婆婆请安,二伯娘就说,呀,弟妹你也忒小气了,管个家连小娘子的衣裳钱都要克扣!把娘子气得咳了好一阵子呢。”她拿腔作调地学着二房吕氏的声调,竟然学了个差不离。 林氏手上一顿,想起来那天程氏从翠微堂回来,就罚她去佛堂替她念了两个时辰的经书,跪得她膝盖上两个乌青印,现在还没消。她心里那不舒服越来越厉害,收了尺子,没作声,坐回榻上缝衣服。 慈姑掀了帘子进来说:“阮姨娘来了。” 林氏赶紧起身,阮氏弱风扶柳般地进了暖阁,未语先笑,搀着林氏的手道:“恭喜阿林,九娘能得了宰相和夫人的青睐,真是有福气的小娘子。” 林氏心里正有些嘀咕,脸上堆起笑:“什么福气不福气,阿阮找我什么事?” 阮氏的女使将一个包裹放到桌上,打开来笑着说:“我家姨娘说,过几日春衫要送来了,这里有一些四娘的衣裳,才只穿过一回的,都是好料子,昨日就让奴理了出来,九娘不嫌弃的话,日常里穿穿。” 阮氏白了她一眼,笑着说:“就你嘴贫。九娘和四娘最亲近不过的,怎么会嫌弃。” 林氏看着桌上的衣裳,最上头一件蜀绸的粉底杏色玫瑰纹短褙子看着像新衣裳。可她记得去年老夫人生日时,四娘就穿了这件,很出风头。林氏的眼皮子不禁跳了跳,下意识就去看九娘。九娘却坐在榻上小口小口吃着面燕,朝她一笑。林氏的眼皮又跳了跳,她捏了捏袖子里那金镯子,咬了咬牙拿了出来:“阿阮,过几天是四娘的生日,你们一直待九娘这么好,九娘说这个镯子送给四娘作个贺礼,你们可别嫌弃。” 九娘差点没一个倒仰栽在榻上。 阮氏推让了片刻,不情不愿地收起了镯子。 她含着两滴珠泪,蹙起柳眉,握住林氏的手诉衷肠。 “阿林!你和九娘对四娘这么好!我想着四娘今年十岁要留头了,也想给她打个镯子,只是自己体己太少,那镯子实在拿不出手,正怕四娘不开心以为我做姨娘的不把她放在心上。”她拭了拭泪,捏紧了帕子。 阮氏转头朝着榻上还在发呆的九娘说:“九娘啊,你别以为你姨娘求娘子给你少吃一些是对你不好,只有真心待你好的,才宁可不顾自己的名声,都是为了你好。有些人哪,看着什么都由着你,那才是害了你一辈子!” 九娘前世也算见识多,却第一次见到阮氏这样的人。 她前世是青神王氏长房嫡女,也是长房唯一的孩子,父亲王方不顾族里长辈们再三施压,也不肯过继子嗣,直言家产全都留给她。就这样父亲终身不曾纳妾,守着娘亲过了一辈子。 姨娘这类人等,她只见过其他各房里的几个。那些女子,难得见到她一次,也远远地就行礼避开了,从来没打过交道。 后来她和苏瞻成亲十年,苏瞻也没有妾侍通房。可这会儿,九娘不由得暗暗估量着一个姨娘究竟能掀起多少风浪来。 林氏也红了眼圈,刚才心里头的不舒服已经好多了。九娘看着两个姨娘互诉衷肠,只能咳了一声:“慈姑,给我换衣裳吧,我想睡一会。” 阮氏赶紧起身了几句关心九娘的话,携了林氏的手一起走了。 慈姑捧来面盆给九娘净面洗手,取出一件半旧的藕色山茶花白边长褙子给她换上。将洗得干干净的八方碗拿出来给九娘。 九娘叹了口气,爬上床去,从白釉剔花枕边搬出一个长条松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个很旧,但穿着很干净的小衣裳的黄胖,还有几颗琉璃珠子,这是孟九娘那孩子仅有的玩具了。 九娘用帕子将八方碗包裹好,放到那黄胖的边上,拍了拍黄胖:“你们做个伴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唐方防盗, 谢谢。 唐方替方佑生眉骨上贴上创可贴, 心惊肉跳地道歉:“对不起!”这是瞬间换了动作片?从某一个节点开始, 唐方总怀疑自己的人生滑入了一个非正常轨道。 容易拿着冰袋捂着脸:“唐方!我也受伤了!疼死了!” 唐方踩着几张美刀心惊胆颤地站起身要去看容易的脸, 这么好看万一破相了不知道会不会打官司。方佑生一把抓回她:“银货两讫, 不要理他。” 容易大怒:“你tm才是鸭!你全家都是鸭!你见过这么好看的鸭吗!” 方佑生冷笑:“今天见到了。” 唐方脑壳快炸了,她霍地站起来:“好了!”落地有声,正气十足。两个男人收了声。如果她是女主角, 那么让她来终结吧。 “一场误会而已, 都是我的错。”唐方盯着那个蛋糕,压制住很想吃的冲动,语气沉重:“我认错了人, 方先生你也误会了。他不是鸭,他认识我。” 方佑生一怔。 “不过我不认识他。”唐方道。 容易却扬眉吐气对这方佑生说:“现在是我和唐方的事, 你可以走了,带着你的钱。” 方佑生却不理他:“你没听见?她不认识你!” 容易看看一脸呆滞的唐方, 忽然眼一眯笑起来, 如三月春回大地一般:“唐方,你不认识我 ?我是容易, 高一4班的容易,唐老师, 你喜欢叫我容小易。我的初吻对象是你, 现在我的初夜对象也是你。能和初恋在一起我真圆满。” 晴天一道霹雳, 把唐方劈得外焦里方。 林子君好不容易把唐果哄睡着, 赶紧给方佑生打电话:“找到唐方了吗?” 方佑生正准备上出租车:“找到了。” “怎么回事?” 方佑生苦笑:“她睡错人了, 睡了个美少年,是她以前的学生,还初吻初夜初恋呢,他们还在酒店,我先走一步。” 他可不只能先走一步? 林子君着了一闷棍,竟脱口而出:“呀,幸好没让你付房费。” …… 车子转上灯火迷离的外滩,方佑生莫名有些失落。回忆起他第一次见到唐方,是在电视台。唐方是实习主持人。她上了妆也不符合当下审美,浓眉大眼方脸盘。但一头乌黑长发在演播大厅灯光下能闪瞎双眼,同样乌黑的眉毛刀锋一样裁入鬓边,一双眸子闪闪发亮,知识面广,反应速度奇快,逻辑思维缜密。和主持老师搭档,不像实习的,像资深金牌主持。他跟着赤屁股一起长大的林子君去的,从没见过唐方这类型的姑娘,几场下来被迷得神魂颠倒。还没来得及追求,林子君当头一棒告诉他唐方早已名花有主,一毕业就结婚,绝对不许他第三者插足。 方佑生后来跟着林子君参加了唐方的教堂婚礼,匿名包了五千元大红包,当夜喝得大醉,在天台上扶着栏杆吐了楼下路人一头一脸,要不是被林子君等人及时拖走,免不了遭受一顿暴打。林子君后来送了他一张婚礼现场多人合影,他站在最边上,侧着头在觊觎笑得甜蜜蜜的唐方。林子君嫌弃地说:“丢我的脸!赶紧抹杀证据!”他不舍得丢,把孟里那一边的人都剪了,放在抽屉里。但年轻人,哪有什么铭刻在心的朱砂痣或者白月光谁没有谁会痛苦一辈子?没过多久他也就淡忘了,在国外几年白种人黄种人黑珍珠一一睡过来,成了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雅痞。 一年前方佑生从国外回来,被林子君挖到她们事务所,业内混得风生水起。前不久遇到唐方来找林子君吃午饭,他见了一眼。看着唐方依旧飞扬的眉,清亮如水的眸子,难免想起青春期的冲动,忍不住私下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唐方已经离婚一年了。 方佑生让助理搜集唐方的资料。发现她有替一个媒体做过一系列视频节目,网上点击率特别高。她在节目中穿得随意又大方,认真展示如何简单又美味地做一人份的美食。一共做了十五期,中式、西式、日式、东南亚各种美食统统都有。她的语言简洁又风趣,美食设计得简单又好看好吃,网上风评还不错。 方佑生发现唐方在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眸子就闪闪发亮,眼白像婴儿一样蓝蓝的,唇角会微微翘起。他看着唐方的修长洗白的手抚摸着胡萝卜、黄瓜、茄子的时候,就明白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了。 他苦苦纠缠林子君,说朋友公司要在国内做xx星级餐厅名单,跟上全球脚步,需要很厉害的美食评论员,无论如何请唐方去帮帮忙。 林子君当时就瞥他:“你想泡唐方?” 方佑生笑而不语:“想被泡,我任凭你调遣,保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所以当林子君感叹唐方这辈子应该先解放肉体,才能从前夫的阴影里完全走出来的时候,倒真的第一个就考虑了他。 林子君再三警告他只能纯粹做炮-友,绝不允许居心叵测谈什么感情,他不是唐方的那杯茶,唐方也伤不起。末了林子君也瞥着他笑“像你这样的三不男人,倒是我杞人忧天。” 他嘴上答应,心里却不置可否,越是良家妇女越是容易脱轨,先上了再说,他还就怕谈感情呢。 手机亮了一下,他的助理发来的微信:老板,车子已从交警队出来,对方追尾全责,明天我把车送到你家。” 方佑生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上的蛋糕盒孤零零的,跟他一样。他想起那个站在酒店房间门口一脸懵逼满面绯红,艳丽的嘴唇有点红肿,眼睛水汪汪的“水蜜桃”,又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忘了告诉林子君他还是另外白花了一夜房费…… *** 唐方捏着两个房间的房卡,瞪着眼前的美少年,实在做不到艳若桃李,只能努力维持着冷若冰霜。 容易却春风满面:“唐方,做我女朋友吧。” 唐方微微笑:“容易,你好会开玩笑。你是整容了吗?”她记得他,高中时候的容易,戴着牙箍,军训报道日,染着一头金发,挺着朝天,啫喱膏打得足足的,嚷嚷着“我有人-权!我的头发颜色应该有自由。”当天被教导主任笑眯眯地带去剃了个光头回来后,蔫了。她这个实习老师怕伤害到小朋友的自尊心危害班级安全,特地给他送了一个苹果,安慰他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金发会发光,光头更亮。 “鼻梁断了后重整了一下,其他没动,要不要再近一点负距离看清楚?我怎么看也看不够你。”容易也微微笑。唐方果然还是那个唐方。他忍不住轻轻伸手要去摸她的脸。 唐方侧头躲过“容小易,你如果睡一次老师很爽,咱们也算互相取悦,就此一别两宽多好。你应该找合适你的年轻少女好好谈个恋爱。你和我纠缠多没意思。”唐方咽了咽口水,以她的阅历,还不至于天真到认为容易苦恋自己多年。但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了。她不吃亏。 容易笑:“唐老师,只睡一次?你好像不太爽啊。你看,咱们这样都能遇到,天注定有缘有份。经过脚踏实地的实验,我们肉体契合,相信日久生情,灵魂以后也会无间亲密。”容易一脸娇羞地低下头“难道我做得不够好吗?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无论次数还是技巧,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你完全可以随意开发我。” 唐方一个寒颤:“别!咱们能别谈感情吗?谈感情多伤感情啊。还有,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你太美我太丑,压力太大我会加速衰老,搞不好就早更了。” 容易眼波荡漾:“虽然你是算不上好看,不过没关系,我爱你的肉体也爱你的灵魂,这么多年我特专一持久吧。你看,如果不是爱你的灵魂,只靠你的美-胸也不能让我这么卖力吧?” 妈蛋,真爱会靠暴击爱人收获万点伤害值吗?唐方呵呵:“容易,我记得你高中时期就有恋母情结。如果我嫁给你爸了,或许可以考虑玩一个虐恋情深,现在呢,我对你没兴趣。你需要心理医生,我倒是可以介绍一个给你。”唐方好话说尽,起身拍屁股走人。 容易扑上来一把搂住她腰:“唐方!我只有恋你情结。心病还需心药医。”声音缠绵悱恻,蛇精病上身。 唐方吓得脚软:“你!先放开我再说!”贴着她臀部的是什么!这孩子是泰迪精附身吧! 容易却把她抱得更紧“唐方,听说真爱才会一见她就硬。” 唐方的耳垂被含住,她一个激灵,挣扎起来。就听见耳边这把好听的声音厚颜无耻地说“你夺走了我的处男之身,可不能拔吊无情,总要对我负责任吧。” 老天爷在哪里?请打雷劈死这无赖吧!比不要脸,她输了个彻底。这叫前浪死在沙滩上吗! 唐方狼狈不堪地逃出酒店大门,匍出门,一阵骚乱,眼前此起彼伏的闪光灯,拥上来许多人。一件外套从身后罩住她头脸:“跟我走!” 她晕头转向地被容易揽着又逃回酒店,身后追兵纷纷,酒店的服务员们奋力阻挡。唐方被容易挟持着从大堂逃窜到后花园,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树林中穿梭。 莫菲定律立时生效,唐方只觉得脚一歪,立刻疼得半边身子直往下掉。九厘米的细高跟卡在石板缝里,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她还能更倒霉一点吗? 容易立刻捞着她,蹲下身子,脱了她的鞋,抄起她膝盖,轻松将她抱起。 唐方含着泪嘶嘶叫:“我的鞋!我的鞋!”这双manolo blahnik老价钱,可不舍得折损在此地。 容易闷着笑,胸膛一阵震动,抬抬手指头:“我拎着呢,放心。” 他腿长脚快,没几分钟唐方就看见了女青年会大楼。一辆保姆车嗖地停到他们身边,车门一开,一个男孩子冲着他们喊:“这边,这边!快上车!” 车子拐出外滩,上了白渡桥。唐方喘着气怒目相向:“容小易!你想干什么?!” 容易正仰着脖子喝水,听见她问话,只侧目瞥她,花瓣似的嘴唇离开瓶口无声地说了一个“你”。眸中潋滟风情无限。唐方怔了片刻,红着脸气呼呼地转开眼,妖孽!她不过吃了几口唐僧肉怎么就惹了一身骚!想起竟然莫名其妙白白浪费半岛的两个房间,唐方心在喷血。 车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Eason哥,陈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赶紧给她回电话吧。”唐方定睛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清秀男孩,正眼巴巴地瞄着她。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唐方防盗, 谢谢。有兴趣请点击作者专栏,可见《魔女白皮书》前十八章。 华灯初上, 南京西路的嘉里中心灯火璀璨。 会议室里, 围坐着二十多个人,正在看手中的资料, 小声地讨论着。 唐方抬起头, 微笑着柔声说:“很抱歉,我对c和d这两家小吃店被列入推荐名单是投了否定票的,并且作为主要否决人说明了具体的原因。还有x餐厅也距离一星的标准有一定差距。如果我没记错, 前天大家讨论的时候这两点是全体通过的,所以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三家餐厅还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全场静默。 朱丽莎抬起眼。对面发言的女人, 长发乌黑发亮,扎了一个高马尾,没有刘海的额头光洁饱满,眉毛乌黑,刀锋一般上扬,眸子清亮,唇边带着一丝礼貌的笑容, 却总让她觉得那笑容里有一股子清高和不屑。 朱小姐向来不喜欢清高的女人, 更不喜欢对她的决定有疑义的女人。她看着唐方,唐方也看着她。前天的群体会议表决里只有这位朱小姐不在,可想而知原因。 “这是我们和有关部门的共同决策, c和d两家小吃店虽然有点瑕疵, 但毕竟代表了上海的形象, 在游客方面很具代表性,而且也需要扶持这样的国营老企业。虽然我们的排行榜全球权威性第一,但有时也需要入乡随俗,给予更多的像x餐厅这样的企业一个机会。我这样解释,唐小姐能明白吗?”朱丽莎淡淡地解释。有些人,永远不懂得开口的时机。 唐方依然在微笑:“如果贵司的这份排行榜需要迁就有关部门或者某家餐厅,必然将会影响到自身的公信力,相比较东京、香港、纽约的任何一个超大城市,这份榜单,只会抹黑上海的城市形象,也是对我们所有试吃评论员的侮辱。同样必然会造成在中国大陆其他城市的排行榜公信力的跌落,还请贵司再衡量一下长远的得失。” 陈鸣赶紧站了起来打圆场:“大家今天都累了半天了,这样,我们先稍作休息,十五分钟后再继续讨论吧。” 其他人陆陆续续低声议论着离开了座位。会议室里只剩下朱丽莎和唐方。 朱丽莎点起一根烟:“你就是方佑生介绍的那位唐小姐?” 唐方不奇怪她认识方佑生:“是的,我是唐方。你好。” 朱丽莎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往外吐出一个个圈圈。唐方站起身来,她不想吸二手烟。 “不好意思,我们顾问团不需要唐小姐了,相关费用陈鸣会和你联系结算的。”朱丽莎看着空气中的烟圈,笑了笑:“你以为你是谁?” 唐方一怔,将手中的资料放下,静静地背起包,离开了会议室。 穿过走廊,唐方进了化妆室,关上门,给好友林子君发了个微信:“不好意思,和你朋友方先生打个招呼,他朋友这边排行榜的事情不需要我继续帮忙了,谢谢他的介绍。” 外面传来其他隔间开门的声音。 “你说那个唐小姐是不是有点那个?”评论团的一个女孩问道。 “哈,像真的一样,就她最懂似的,她最公正公平,我们都是瞎子?”另一个女声切了一声。 “看到Lisa的眼神吗?” “你还不知道啊?这个唐小姐,是方先生介绍来的。Lisa会给她好眼色伐?” “啊呀,方先生啊,她有什么地方好看啊,方先生看得上她?” “胸大吧?所以无脑呗,都说了有关部门的意思,这是国内好吗?还那么较真,你看好了,Lisa绝对给她排头吃!” 又一个隔间开了门,先头两个人叫了起来:“哦呦!是林老师你啊,吓死我们了!” “背后说人坏话,小心头上三尺有神明!” 唐方记得这个声音,是某报的美食版主编,上次的表决会上,林老师也是支持她的意见的。 “别瞎说八说了,唐小姐,可是以前的孟太太。Lisa应该不会明着得罪她的,人家做事情顶真,是好事情,被你们说得乱七八糟什么啊。” 唐方的手一紧。 “哪位孟太太?哪位啊?” “以前四大公子知道吗?”林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愉悦。 “啊——那个孟公子?”两个女声尖叫起来:“是她啊!林老师你说是以前的?难道离了?” 林老师笑着说:“上海滩还能有几个孟公子?离了啊。” 洗手间的门砰的关上了。 林子君回来微信:“Sam在国外,下午回。你那边没吃亏吧?” “没事。” “那种小破事,要不是他求爷爷告奶奶的,我才不会让你去掺和,不干了才好。别忘记晚上八点半,我来你家接你。” *** 唐方把自己塞进范思哲紧身小黑裙里,对着穿衣镜弯下腰,按照伊能静老师教导的方法,努力把手臂上的胸脯肉、背上的胸脯肉、肚子上的胸脯肉都挤进新买的内衣里。胸涌澎湃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细看。 四岁的唐果扬起小脸:“姐姐,我也想要你这样的大胸脯!” 唐方把肩带调整好,挺直背笑答:“你有可不行,将来你老婆没有也不行。” 唐果扁嘴:“我想和小胡老师结婚,小胡老师就没有。” 唐方蹲下身子问:“那小胡老师没有大胸脯你还要不要和她结婚呢?” 唐果顺手想摸摸面前的大胸脯,被老姐一巴掌拍开:“我考虑一下。” 唐方给他一个毛栗子:“以胸取人更不行!” 客厅里传来陈奕迅的《葡萄成熟时》手机铃声。 唐方手忙脚乱把化妆包塞进随身包里,接起手机,那头一把慵懒的性感声线“下来吧糖糖。” 唐果嘻嘻笑着重复“糖~糖~!是子君阿姨来了!”小家伙特意把两个第三声的叠字喊得发腻。 唐方下了楼,帅气短发造型的林子君开着她家陈先生那辆黑色奔G方头方脑地堵在弄堂口。 唐果娴熟地爬上后座,在林子君脸上印下啵的一口“子君妹妹好!我好想你啊!” 林子君热情回应她“嗯嗯!啵啵!我家美少年今天真好看!大公举也很美。” 唐方坐在副驾上开始涂口红。林子君塞给她一个信封“拿好。” 唐方的脸上有点发烧。 林子君白她一眼“你争点气好吗!一个dating而已,我把你照片发给他了,他在大堂咖啡厅等你。” 唐方把信封塞进包里,手一捏,脸一红,两张房卡。 林子君说的好听,但dating是dating,这个是约。 今夜唐方二十八周岁,闺密送的生日礼物是一枚名声在外的优质炮-友。 唐方怎么也料不到人生中第一次约,竟然是死党林子君介绍的。自己怎么看也不像三十如狼的闺中怨女吧?怎么就神使鬼差的到了这一步。 器大活好颜值高,鲜肉一枚,包你高-潮迭起。林子君力推了N天,总算把这生日礼物送出了手。唐方当时瞪大眼问“我们这是要共享优质炮-友的节奏吗?”脑门上立刻吃了一巴掌。林子君翻着白眼骂“你猪脑啊!我还不如约你三人行!”最后无奈解释“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心都痛到滴血了!闭嘴不许问了!我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红灯口。林子君问“要不要把他照片发给你?名字电话什么的?” 唐方急忙拒绝“不用,你说他见过我的?”她心志不坚,一看对方照片恐怕会心虚到立刻临阵脱逃。而且最好一次就永不再见,她就没有心理负担。 林子君暗笑,安慰她:“见过的,六十五分都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你浓眉大眼,嘴巴肉嘟嘟,虽然属于第一眼傻女,但你胸大腰细屁股翘嘛。” 唐方忍不住翻白眼:“你会不会聊天啊,这是在骂我吧,请发挥点人道主义精神夸我气质好有内涵好吗?我还画了眼线刷了睫毛膏呢。” 林子君笑哈哈“Sorry,眼线加多五分。恭喜你迈入网红七十分档,踏实点了没?” 唐果凑过一头卷毛来“子君妹妹,你在给糖糖介绍男朋友吗?” 唐方吓了一跳,林子君已经笑眯眯回答“是啊,小果果,我给糖糖介绍一个会把她照顾得很好的帅哥行不行?” 唐果看看唐方,点点头“嗯,不帅也可以,我姐夫是很帅,但是太不靠谱了。” 唐方心一抖,鼻子直发酸。林子君哈哈笑起来“放心吧小果果!”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唐果欢快地挥手告别“玩得开心哦糖糖!” 林子君潇洒挥手,扬长而去。临走扔下一句“你要是敢放人家鸽子我和你友尽!” 至于吗,就她这条件,不当场被甩就要谢天谢地谢谢cctV了…… 颜值勉强七十分的不靠谱离异单亲妈妈在半岛酒店门口犹豫了三十秒,毅然跨向她心中“堕落的深渊。” 夜里九点钟的大堂吧,差不多已经坐满了人。乐队还没有开场,穿着正式的服务生托着银盘子周到地鞠躬问好。唐方一阵犯晕,她拖着发软的腿肚子去洗手间,哆哆嗦嗦地坐在马桶上,把房卡拿了一张出来,又打开手机。 果然林子君在微信上留言“你已经晚了五分钟了!赶紧滚出洗手间!好好享受去,记住你值得拥有!” 知她者子君也。 她看着房卡,看了又看。终于困难地站起来转身拎包,有点后悔没听专柜小姐的建议买F罩杯,E罩杯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扑通一声,等她回过神来,手机已经滑进了马桶里。 幸好自己什么也没拉出来!唐方三秒钟就伸手把手机捞了出来,第一反应按下home键才想起以前孟里交待过她手机泡过水千万别开机。 她盯着闪了几下后完全黑屏的手机,索性拿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洗干净手,用擦手纸把手机擦干净,搁回包里,手里攥着一张房卡,吸口气,照照镜子,眼睛大大的,鼻子挺挺的,嘴巴肉嘟嘟的,希望和对方颜值差距别太大而遭嫌弃。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唐方防盗。 林子君一早接到方佑生电话, 第一反应是“十三点,你脑子坏忒了。” “虽然你我英雄所见略同。但是老林, 你扪心自问我不合适吗?你看看我五官端正身体健康, 无不良嗜好, 三十而立事业有成, 有房有车有存款无贷款, 老爷子一早仙游, 老太太第二春自顾不暇。别说谈个恋爱, 唐方就算嫁给我怎么都不是她吃亏吧。想嫁给我的人能从静安公园排到外滩呢。”方佑生其实也觉得自己脑子烧坏了,但他一向想什么就去做什么,电话里谆谆善诱。他昨天稀里糊涂竟然连个手机号码都没要。 林子君顿觉一股浊气上涌“方佑生!你个脑残直男癌!你以为你是什么鬼!唐方怎么了?什么叫嫁给你不算吃亏?你的意思是和你在一起是唐方赚了?你脸可真大!你帮帮忙好吗!怎么你以为有资格睡一晚就有资格多睡几次?谁告诉你唐方就要谈恋爱就要找个男人过日子?要谈恋爱轮得到你?你凭什么就觉得自己条件好到可以挑挑捡捡女人了?还一副施舍别人的嘴脸。你以为赚几个小钱, 睡过几十个妖艳贱货了不起?滚远点!离唐方远点!” 方佑生被骂懵了, 回过神来想解释一下, 林子君早恶狠狠地挂了电话。 身后一双玉臂绕上来“Sam, 一大早的表白被拒不好受吧?” 方佑生扯开朱丽莎不安份的手“不会, 我斗志昂扬着呢。对了,咱们最近不约了。我想谈个恋爱玩玩。” 朱丽莎一张笑脸登时抽了一抽“认真的?” 方佑生套上长裤:“认真, 人生难得几回真, 我还不信了。对了,你昨天排行榜那事太不地道。咱们这就算告别仪式吧。我不能任你打我的脸还给你睡。” 他束上皮带忽然抬头问:“咱么好聚好散,你说, 要是我认真追求你, 你愿不愿意和我谈恋爱?” “不愿意。”朱丽莎恨得牙痒痒的, 可对方佑生这样的男人, 一点点主动示好都被他践踏到底。 方佑生哎了一声,挪开床头柜上的蛋糕盒,一屁股坐上去问“Lisa,咱们再见亦是朋友吧,你倒帮我分析分析我算直男癌患者吗?你怎么就不愿意考虑我?” 朱丽莎懒洋洋地翘起二郎腿,并不放松肌肉,这个姿势会显得她略有点粗的大腿看起来修长一些。她瞥了瞥方佑生“我没觉得你直男癌,起码来打—炮还知道带个蛋糕来,带包垃圾走。但架不住你渣啊。你号称性和爱分离,要和你谈恋爱,风险太大,时间成本太高,捞不到什么经济实惠,结婚遥遥无期,绿帽子肯定不少,女人恋爱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有个可依赖的男人?反正你不太靠得住。” 朱丽莎点起烟:“对了,你上次介绍的唐小姐,都已经离异了,还带着个孩子。你何苦同她纠缠?” 方佑生愣了愣,怪不得他打电话给林子君被劈头盖脸一顿好骂,他问:“你以为我和她有一腿?” 朱丽莎吐气眼圈:“有没有一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让我不开心,我就让她更不开心。” 方佑生若有所思,顺手将刀刀叉叉餐巾纸放到蛋糕盒里打包好准备带走,临了笑眯眯道别“谢谢啦,对了,蛋糕本来是送给唐小姐的,她没要,我顺手拿来的。还有你睡的我,也是她不要的。我就想让她开心。” 他关上门,听见鞋子砸在门上的声音。 *** 唐方以为自己会一夜失眠,没想到闭上眼就困得不行,睁开眼已经天光大白。她想起外面可能还有两个祸害,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昨天,人不犯蠢就好了。想要励志一点说“今天是全新的一天”,心底却在犯愁:今天会是更糟的一天。 她在床上磨蹭了半天,起来时发现脚踝油亮发光,跟个馒头一样。嘶嘶两声,还是挣扎着起床。 自从和孟里离婚后,不少朋友要请她出山,唐方都一一回绝了,一来自从有了唐果后她就没上过班,她是懒癌,又要接送儿子,实在不好意思欠人情。二来她也没这个自信重返职场,毕竟大学毕业后她只从事过老师和编辑两个工作,时间长了难免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成为合格的白骨精。索性把外公送给她的石库门老房子收回来,花了小半年修缮。孟里屁颠屁颠地画图设计盯装修,又送了许多物件过来,倒搏了个情深义重的好名声。 一楼和天井做了私房菜馆,一天只接两桌午餐生意,二楼是私人空间。因为别致,上过几次杂志,被一些名人推荐过,在城里也算小有名气。今天中午的一桌是唐果的幼儿园同学的爸爸一早预订好的。还有两个食材要早上才新鲜送到,就算不光荣地负了伤,但生意归生意,总要好好做的。 打开房门,唐方一呆,这是什么画风?客厅里静悄悄的,收拾得一尘不染,孟里的行李整整齐齐的靠在玄关。感谢上帝!唐方拐着脚看了一圈,小牛皮糖不在,老牛皮糖也不在。今天就是新的一天!唐方舒出一口气,对,今天就是新的一天。像平常那样打开无线音箱,手机上选了一首林宥嘉的《浪费》,到洗手间洗漱。 看到垃圾桶里有两个一次性牙刷,唐方把漱口杯认真地刷了好几遍。镜子里的她眼泡略有点肿,头发有点乱,但眼睛依然明亮,红唇依然烈焰。唐方看着自己的嘴唇,想起昨夜的旖旎,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牙刷。 “亲吻还会有的,拥抱也会有的。”突然有人带着一丝揶揄懒洋洋地说。 唐方吓了一大跳,猛地转头。阴魂不散的容易正靠在墙上,对着她笑。 唐方怒向胆边生:“你有完没完?不是说好一早就走吗?” 容易嘿嘿笑:“现在就是一早啊。” 唐方还没来得及骂他,容易得意洋洋地表功:“其实我很早就起来了,还给你做了早餐。对,你朋友带了你弟弟回来,我就顺手多做了几份早餐,你看我出得厅堂下得厨房上得了床,是不是一个很尽责的男朋友?” 容易还补充一句:“你前夫的我也做了,我心胸宽广,过去的————”。 唐方已经一头黑线地盯着他问:“你做的早餐?还是外面买的?” “绝对百分百亲手做的爱心早餐,你冰箱里那么丰富,我自己搭配的,虽然不如你,但你朋友给我打了八十分呢。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哎哎哎,你干嘛啊?”容易接过唐方扔来的牙刷,想要去搀一把又缩回了手。 唐方冲下楼,直奔餐桌。 果然很丰富,红茶、咖啡、牛奶都有,手工藤篮里,雪白花边纸餐垫上放着烤好的全麦面包和切了片的柠檬磅蛋糕。草莓酱鹅肝酱黄油依次排列。鸣海烧的骨瓷餐盘上有焦黄的烤鲜松茸、红灿灿的焗番茄、绿油油的蔬菜沙拉,还有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 林子君有点吃惊于她铁青的脸色:“怎么了?容同学做得蛮好吃的,就比你差了一点点而已。” 唐方霍地转身对着容易喊:“是不是还要我谢谢你啊!你知不知道这松茸从云南运过来起码要两天才能到机场?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了?谁允许你使用我的厨房了?还有我的磅蛋糕要冰箱里冷藏三天才能吃,你知不知道我根本来不及再做一个?” 唐果小心翼翼地拉拉她的衣服:“妈妈,是我告诉容叔叔磅蛋糕已经放了三天了。” 唐方努力压压火气:“好了,容易,我谢谢你好心做早餐好吗,但是好心也会办坏事,麻烦你打开别人冰箱门的时候能不能看一下,我冰箱门上的食材表写得清清楚楚,有些食材都是我的客户提前一周预订好的,还注明了使用时间,精确到几点钟。你是年纪小,但不意味着你有自说自话的权利。你不熟悉我,我不想对你发脾气,但我告诉你,我最恨别人动我的冰箱动我的厨房!” 容易吸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抬起下颚,抿了抿唇:“我很抱歉,唐方。” 他对其他人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唐方一怔,生硬地道:“再见。”最好再也不见。 林子君有点吃惊于她铁青的脸色:“怎么了?容同学做得蛮好吃的,就比你差了一点点而已。” 唐方防盗 唐方霍地转身对着容易喊:“是不是还要我谢谢你啊!你知不知道这松茸从云南运过来起码要两天才能到机场?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了?谁允许你使用我的厨房了?还有我的磅蛋糕要冰箱里冷藏三天才能吃,你知不知道我根本来不及再做一个?” 唐果小心翼翼地拉拉她的衣服:“妈妈,是我告诉容叔叔磅蛋糕已经放了三天了。” 唐方努力压压火气:“好了,容易,我谢谢你好心做早餐好吗,但是好心也会办坏事,麻烦你打开别人冰箱门的时候能不能看一下,我冰箱门上的食材表写得清清楚楚,有些食材都是我的客户提前一周预订好的,还注明了使用时间,精确到几点钟。你是年纪小,但不意味着你有自说自话的权利。你不熟悉我,我不想对你发脾气,但我告诉你,我最恨别人动我的冰箱动我的厨房!” 容易吸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抬起下颚,抿了抿唇:“我很抱歉,唐方。” 他对其他人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唐方一怔,生硬地道:“再见。”最好再也不见。 林子君有点吃惊于她铁青的脸色:“怎么了?容同学做得蛮好吃的,就比你差了一点点而已。” 唐方霍地转身对着容易喊:“是不是还要我谢谢你啊!你知不知道这松茸从云南运过来起码要两天才能到机场?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了?谁允许你使用我的厨房了?还有我的磅蛋糕要冰箱里冷藏三天才能吃,你知不知道我根本来不及再做一个?” 唐果小心翼翼地拉拉她的衣服:“妈妈,是我告诉容叔叔磅蛋糕已经放了三天了。” 唐方努力压压火气:“好了,容易,我谢谢你好心做早餐好吗,但是好心也会办坏事,麻烦你打开别人冰箱门的时候能不能看一下,我冰箱门上的食材表写得清清楚楚,有些食材都是我的客户提前一周预订好的,还注明了使用时间,精确到几点钟。你是年纪小,但不意味着你有自说自话的权利。你不熟悉我,我不想对你发脾气,但我告诉你,我最恨别人动我的冰箱动我的厨房!” 容易吸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抬起下颚,抿了抿唇:“我很抱歉,唐方。” 他对其他人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唐方一怔,生硬地道:“再见。”最好再也不见。 林子君有点吃惊于她铁青的脸色:“怎么了?容同学做得蛮好吃的,就比你差了一点点而已。” 唐方霍地转身对着容易喊:“是不是还要我谢谢你啊!你知不知道这松茸从云南运过来起码要两天才能到机场?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了?谁允许你使用我的厨房了?还有我的磅蛋糕要冰箱里冷藏三天才能吃,你知不知道我根本来不及再做一个?” 唐果小心翼翼地拉拉她的衣服:“妈妈,是我告诉容叔叔磅蛋糕已经放了三天了。” 唐方努力压压火气:“好了,容易,我谢谢你好心做早餐好吗,但是好心也会办坏事,麻烦你打开别人冰箱门的时候能不能看一下,我冰箱门上的食材表写得清清楚楚,有些食材都是我的客户提前一周预订好的,还注明了使用时间,精确到几点钟。你是年纪小,但不意味着你有自说自话的权利。你不熟悉我,我不想对你发脾气,但我告诉你,我最恨别人动我的冰箱动我的厨房!” 容易吸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抬起下颚,抿了抿唇:“我很抱歉,唐方。” 他对其他人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唐方一怔,生硬地道:“再见。”最好再也不见。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九娘自防盗。 王玞上辈子很倒霉,死得太不是时候。 她病死后一个月, 熙宁二年的四月头, 人间芳菲待尽时, 她二十八岁的丈夫中书舍人苏瞻升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成为了大赵最年轻的宰相。即便家有王玞遗下的八岁嫡子苏昉苏大郎, 芝兰玉树的苏瞻依然成了全东京城最打眼的鳏夫。官媒们的门槛随即都被踏烂了, 谁让这东京城里有一句话人尽皆知呢, “江南看苏杭,汴梁看苏郎”。 王玞没想到自己重生了,这辈子竟比前世更加倒霉。 堂堂眉州青神王氏一族的骄傲、长房嫡女、距离宰相夫人一步之遥的王九娘王玞,如今变成了汴梁翰林巷孟府庶出三房的庶女孟九娘,庶上加庶,七岁了连个名字都还没取, 过着天差地别的日子, 这日子还有点看不到头。 眼看着熙宁五年的寒食节快到了, 得有三天不能起火生灶,孟府上下忙着蒸枣糕, 煮寒食粥, 存熟食。靠着东角门的听香阁里, 庑廊下偶尔拂过的柳条儿早已碧玉妆成绿丝绦。七岁的孟九娘坐在暖阁里的一张黄花梨小矮凳上,小脚够不着地, 正拿着一把剪刀, 两只胖嘟嘟的小手交叉握着, 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咬牙切齿地剪柳枝条。 “啪”的一声响, 她小脑袋上吃了一巴掌。清脆的笑声响起:“傻九娘!”跟着一个人影就闪出了门。 孟九娘手一抖,剪刀差点戳在自己腿上。她气得大喝一声:“孟羽!你又发疯!” “啪”的一声响,孟九娘小脑袋上又捱了一记,头上两个包包头登时散了,油光水滑的头发劈头盖脸的散下来。一个梳着堕马髻,身穿半旧桃红白边海棠花纹长褙子,容色绝美的妇人横眉竖目地瞪着她:“你才发什么疯,这么说自己的亲弟弟!还连名带姓的?就不会喊一声十一郎?”却是刚刚来给十一郎送衣物的林氏,孟三郎的妾侍,九娘和十一郎的生母。 孟九娘深深吸口气,捏了捏剪刀,将眼前的头发拨开来,继续闷头剪柳枝。十多天来,她已经可以做到对这个金玉其外的孟府著名女草包熟视无睹了。 林氏见她这幅闷声葫芦的样子,又恨又气,忍不住上前拍了她一把:“你啊!让你去讨好讨好娘子,说你你不听,教你你不会!看看,这许多柳条,偏要你来剪!倒霉不倒霉?”越说越气,甩手出了门。 九娘的二等女使连翘赶紧上前替林氏打起帘子,心里暗道骂得好,要不是这扫把星娘子上个月突发水痘,她又怎么会被安上个照顾不周的罪名。从一等女使降下来,每个月的月钱少了足足三百文啊。她得跟耳朵软的林姨娘好好说说去。 孟九娘白了她们的背影一眼,心道,就因为有你这个生母在,嫡母跟前我才不用去讨好,因为肯定讨不着好。 *** 门帘又被掀开。孟九娘抬头,笑了:“慈姑!”她重生来一睁开眼,踏床上守着的就是乳母慈姑。 慈姑快步走近,将剪刀夺下来:“哎呀!这小手上都起泡了!”她看着这雪玉可爱的小娘子捧着肉嘟嘟的手指头也不喊疼,还对自己笑眯眯的,忍不住说她:“小娘子,老奴不是说过?她一个姨娘,胆敢动手,你就哭,边跑边哭,去前头找娘子。你怎么出了个痘,倒不肯哭了?”说着从怀里拿出把黄杨小木梳来:“来,老奴先给你梳头。” 九娘吧嗒吧嗒着大眼睛不作声,心里却想她好歹是堂堂三品诰命,太后面前的红人儿,岂能使出这般小儿无赖之法。更何况,林氏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拍在身上跟打蚊子似的。 慈姑快手快脚地给她绑好头发,叹气:“好女不吃眼前亏,你装也要装着哭闹几声啊!” 又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六块小枣糕:“真是!小娘子你哪里胖了?你姨娘偏要请娘子少给你吃一些!明日寒食节,这些新蒸的枣糕,快吃,还温着呢。” 九娘笑着开口,声音还带着丝奶声奶气:“慈姑别担心,我胖,肉多,不怕。”她醒来后十几天,为了被迫向苗条的两位姐姐靠拢,没少忍饥挨饿,亏得慈姑总偷偷给她带些点心吃。 九娘蹭下矮凳,移动两条小短腿走到圆桌边,自己踮起脚爬上绣墩,规规矩矩坐正了。 慈姑把枣糕放在白瓷碟子里,给她倒了杯热茶,拿起剪刀剪柳枝,眼看着小人儿一只手拿着小帕子等着下面,另一只手轻轻拈起一块枣糕,小口小口地吃着,人坐得笔直,说不出的优雅好看,不由得叹了口气:“小娘子出了痘,这规矩真是一等一的好,老夫人跟前长大的六娘也就是这样了,可惜你命不好啊。不知道哪个黑心眼的,偏说府上七岁的娘子剪的柳条插在门上才能光耀门楣。迟早有报应!”说完朝着西边呸了一声。 孟九娘这命,可还真不怎么好啊。 *** 过了两日是清明,四更鼓才响,林氏就来了听香阁,把九娘揪起来,让慈姑给她换了身淡粉绿底白花的宽袖褙子,扎了两个丫髻,郑重其事地嘱咐她:“今日你跟着娘子去庙里,千万别闯祸,不然我可护不着你!慈姑你要看得紧些。”又叮嘱连翘:“你也多上点心,我昨晚和郎君说了,下个月就把你提回一等女使。”九娘心里暗道你这种蠢事少做做就好了,每次也是说你你不听,教你你不会。唉! 东角门外,细雨霏霏,三辆牛车已经候着。三房的娘子程氏正踩着脚踏上车,娇美柔弱的阮姨娘殷勤地替她提着裙摆。程氏所出的七娘还没睡醒,打着哈欠。阮姨娘所出的四娘孟娴正柔声细语地同她说着话。几个撑着油纸伞提着灯笼的侍女小厮肃立着。 见她们到了,程氏停下脚,冷眼瞥了林氏一眼,再看看行礼的九娘,淡淡地道:“上来罢。”阮氏笑着提醒:“天还黑着呢,娘子千万小心脚下”。林氏看见程氏,就像锯了嘴的葫芦,只推了推九娘,朝程氏行了个礼。 慈姑弯下腰轻声叮咛:“七娘要是欺负你,你在娘子跟前可得忍着点别哭,老奴就在后头车上。” 九娘拉拉她的手,笑着眨眨眼点点头让她放心。 牛车缓缓远去,林氏忐忑地问阮氏:“我没去伺候娘子起身,娘子没生气吧?”阮氏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有我呢,同娘子说过了,你要去服侍九娘。” 看着林氏撑着伞远去,四娘孟娴禁不住埋怨道:“年年都这样,娘子也都不带我去!”阮氏心疼地替她整了整鬓角:“急什么,累了吧,回去再睡一会儿。” *** 车厢里宽大舒适,琉璃灯照得透亮。女使梅姑倒出三盏热茶,又从食盒里盛出三碗寒食粥并各色点心放到矮几上:“娘子们且用一些点心茶汤,这里到开宝寺得好两个时辰。”九娘接过茶盏低声道了谢,只当没看见七娘挑衅的眼神。 程氏看看窗外,蔫蔫地靠在隐枕上叹了口气。 梅姑笑道:“娘子要见宰相表哥,该高兴才是。” 程氏面露不虞之色:“你跟着我从眉州嫁进孟家的,还不知道这苏家人的脾气?这汉子不争气,倒要我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去替他谋划,爹爹当年真是看走了眼。” “十七娘现在贵为宰相夫人,她最和善不过,年纪又小,娘子好好说道,大家亲戚一场,总能好好相处。何况咱们也是去祭奠九娘的。”梅姑圆圆脸上总是笑眯眯。 程氏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若是王九娘还活着,我倒心甘情愿唤一声嫂嫂。十七娘?自家阿姐还没死,就谋算起姐夫来。要不是为了那个死鬼,我会去对她这种人低声下气?” 梅姑急道:“娘子!小娘子们都在呢。” 九娘靠在角落里假寐,一声不吭。心里头却隐隐有根刺在扎着,眼睛有些涩。有时候,女子还是笨一点傻一点才好,起码可以被骗到死。可她偏生太聪慧,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那日午后,病得那么厉害的她靠在榻上,远远地看见堂妹在正房院子的合欢树下,仰着脸对苏瞻说话,十六岁姣若春花的年轻脸庞,闪着光。堂妹离去后,苏瞻身姿如松,目送着她远去。春风拂过,柳絮轻扬,宛如一幅好画。 他在树下,看那个她的背影。而她,在窗内,看他的背影。十年夫妻,不过如此。 苏瞻,自然是会娶了她的,果然,娶了她。 牛车停下时,天方微光,五更天还不到。开宝寺辕马歇息处已经停了一些牛车骡车。 梅姑在车下守了好一会儿,掀开帘子说:“娘子,苏家的马车到了。” 九娘睁开眼,程氏已经起身:“你们两个且跟着来。”七娘一骨碌爬起来,踩在九娘腿上迈过去,一扭头得意地笑着:“啊呀,九妹真是对不起,我没看着你。” 这样的小打小闹,九娘怎会放在心上,她想着她前世的儿子,她想见见他,那个从小夜夜要赖在她怀里滚几滚才肯跟乳娘去睡的肉团子,咬着手指头突然冒出模糊的第一声“娘”的小人儿,在她手里一日日长大,开蒙,进学,最后含着泪将一颗小小头颅埋在她手里,哽咽着重复着同一句话“娘,娘,求你别丢下阿昉”的大郎,是她重生以来心心念的盼头。 掀开帘子,慈姑伸手将九娘抱下车来,见她只是眼眶微红,忍住了没哭,嘴里轻念了声:“阿弥陀佛!” 外面雨已停了。程氏正笑容满面地和马车上一个年轻妇人说话。那妇人梳着朝天髻,插了几根银钗,身穿月白梅花纹长褙子,圆脸上一双杏眼顾盼神飞,正是宰相夫人王十七娘王璎。 几步外,踱过来两匹骏马,嘶了一声打了个转,侧停在马车边上。黑马悬着白色颈缨,配着画花银鞍,绣罗鞍罩。马上那人高大伟岸,仪表不凡,轻轻一跃,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马夫,扭头道:“大郎下马小心一些。” 慈姑捏着九娘的小手,觉得她手里湿津津的,还微微发着抖,便弯了腰轻声说:“小娘子莫怕,记得还跟去年一样,娘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个最高的很好看的人是你家宰相舅老爷。车上那个去年没见着,是你新舅母。下马的那个是苏家表哥。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一旁的七娘听见了,哼了一声:“她算哪门子的表妹——”却被她的乳母握住了嘴。 九娘握住慈姑的温暖大手,点点头。阿昉这三年竟这么高了,怕是已近七尺。站在身高八尺的苏瞻身边,已到他肩头。他眉目间虽然青涩,却好似和苏瞻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丰神俊秀,温润如玉,既熟悉,又陌生。九娘百感交集地看着几步外的儿子,实在忍不住泪眼朦胧。 苏昉朝王璎和程氏淡淡施礼后对苏瞻说:“孩儿先进去看望母亲了。”不待苏瞻答话,便带了小厮们和一应祭奠之物往寺庙里去。路过孟府的这群妇孺,因知道是亲戚,便微微拱手垂目随了个礼,却见一个矮矮胖胖的小娘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大眼里噙着泪,翘鼻头红通通,小嘴翕翕着,好似要说什么。 苏昉知道自己肖似爹爹,长得好看。但好看到会让人哭鼻子,却还是头一回见到。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寺庙门口的知客已迎了上来行礼:“东阁这厢请了。” 九娘看着苏昉身后捧着一手的生麻斩衰孝服的小厮,赶紧抬起小手,揉了揉眼睛。这傻孩子,大祥过去该有六七个月了,还穿这个做甚。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前文防盗。8号晚九点左右替换。 苏昉带着陈太初去拜见苏老夫人, 两人免不了又在院中被一众飞奔而出的小娘子们围观哄笑。那路上再度撒满了罗帕荷包香袋扇包。两人在正厅里又被众夫人参观评议了一番,匆匆拜见完毕,从正屋后门绕出来, 刚走到这里,却猝不及防被九娘一头撞上。 苏昕匆匆追过来, 一看到竟是苏昉和一个陌生郎君, 立刻加快了步子, 心里紧张又害怕,想要告诉他刚才的事, 又怕九娘乱说话。 九娘一看见是苏昉和陈太初, 就紧紧拽住苏昉的手:“阿昉——哥哥,你来, 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拖着他就要进去置物间里头。 苏昕赶紧拉住九娘:“不行, 我哥哥要陪客人去前面了, 九娘你跟我回暖阁去。” 苏昉和陈太初看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小娘子, 有点纳闷。 九娘推不开苏昕, 只能哀求她:“苏姐姐,你让我同阿昉哥哥说几句话。” 边上传来一把柔和的带着诧异的女声:“你要同阿昉说什么?” 苏昕立刻松开了九娘,福了一福:“伯母安好。”觉得自己的心快停跳了。 九娘一抬头,见刚刚重整好妆容的王璎,身后跟着她那位谦卑的乳母。 苏昉和陈太初也退后几步行了礼。 王璎疑惑地看看置物间打开的门,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 同乳娘交换了一个眼神问:“阿昕, 你和九娘刚才去哪儿了?” 苏昕下意识摇摇头。九娘冲到王璎身前, 吓得王璎退了一步,双手赶紧护住腹部:“怎——怎么了你?” 九娘内心翻腾,她难以压制内心的恶念:你敢动我的阿昉,我现在就让你血溅五步!王璎见她小脸上神情莫测竟有些狰狞,又退了一步。 苏昕却大喊了一声:“娘!娘——!” 众人一看,却是史氏带着女使从正厅来了。史氏看着她们一愣,才温和地问王璎:“大嫂,娘看着你出来了这么久还没回去,让我来看看你。你刚才脸色不大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看一看?” 王璎好不容易才笑着摇头:“谢谢弟妹,我方才有些胸闷,大概是屋子里人多的缘故,出来走了走好多了。这就过去。”她看了看九娘和苏昕:“正好也把她们两个带过去。” 九娘看着史氏,忽然想起自己小产的那日的锥心刺骨之痛。当时史氏跑进来一看到她倒在血里,平时话少木讷的人,竟立刻拿了条棉被将她一裹,背起她就朝百家巷巷口的周氏医馆跑。大夫说幸亏她当机立断,才救治及时。 九娘再看看王璎护着的小腹,垂头后退了一步。苏昕赶紧牵住她的手,紧紧捏着,小手里汗哒哒的。 王璎和史氏说这话朝正厅而去。身后突然传来尖细的声音—— “舅母!你害怕阿昉哥哥疑心你什么!” 苏昕的头瞬间炸开了,她艰难地看向身边这个矮妹妹……这里还有外人和仆从呢……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涌了上来。 王璎霍地转过身,脸上血色全褪。她听见了?她听见了!史氏的脸色大变,她看了一眼九娘和女儿的神色,转眼看向王璎的眼神一改平时的温和瑟缩,竟像刀子似的。 苏昉却一脸平静地看着王璎。王璎只看了他一眼,就觉得浑身发抖起来,大郎知道了吗?他肯定知道了。 陈太初默默地下了庑廊,退到西侧的小花园垂花门处,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置物间的槅扇门忽地吱呀地响了一声,庑廊下的空气似乎被冻住了。 九娘上前一步抬头问:“舅母,什么叫死人能说什么?谁是死人?能说什么?我不懂——” “啊——”的一声尖叫,却是王璎身子一软,就往地上瘫了下去。她的乳母顾不得其他,赶紧抱住她对史氏哭着:“二夫人!二夫人!我家娘子怀着身子呢!” 史氏艰涩地开了口:“先送她回房吧。” 庑廊下再度安静时,史氏折返回来,蹲在九娘前面,摸了摸她的小脸:“九娘啊——我是你二表舅母。” 九娘点点头:“二表舅母。” 史氏脸上有些悲伤有些忧虑:“以后你要记住,要是偷偷听见别人说什么,藏在心里,别说出来。”她顿了顿:“这是为了你好。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记住了吗?” 九娘点点头:“记住了,二表舅母,谢谢你。”谢谢你,真心实意地谢谢你。 苏昉蹲下来,看看九娘又看看苏昕:“你们俩都听见什么了?和哥哥说说。”他看看史氏。史氏拍了拍他的手臂:“你们三个进去说,二婶等在外面。”苏昕本来要哭出来,听母亲这话才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史氏朝苏昕点点头:“去吧。” 三个人进了置物间。苏昕极快地把她和九娘刚才偷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担忧地问苏昉:“哥哥,你说我们要不要和大伯还有婆婆说?大伯母以前生病去世会不会和你姨母有关呢?对了,她会不会是想要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大伯母以前身边的晚词晚诗姐姐会不会知道什么?要不要去找她们?” 九娘屏息等着。苏昉仔细地想了想,却摇了摇头:“阿昕,九娘,你们不要再和任何人说这件事。听话。”看着两个小娘子疑惑不解的眼神,苏昉说:“晚诗晚词姐姐的事,我爹爹说是有很特殊的隐情,现在不便让我知道。我娘的事,我会继续追查下去的。可惜并没有确实的证人证物,姨母她——又有了孩子。至于我,姨母她不敢拿我怎样。你们放心。” 九娘愣了愣,苏瞻早就知道晚诗晚词的事?她思忖了片刻,摇头说:“阿昉哥哥,我婆婆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这个姨母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既然她不是好人,也许就会做坏事。你不如住到我家来,我娘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屋子和仆从了,说了让你尽管去住,住到什么时候都行。等你长大了,你姨母再有什么坏心也使不上力气。”她侧过头问苏昕:“苏姐姐,你说呢?” 苏昕犹豫了片刻,没做声。她自小随爹娘和伯伯伯母一家住在一起,特别亲密。爹爹外放了几年,她好几年没见到哥哥,心里也十分想念,可她一点也不喜欢温柔的王璎,她喜欢以前那个大声笑,会在自己脸上不停亲香香的大伯母。为了逝世的大伯母,为了哥哥的安全,苏昕用力点点头说:“哥哥你就常去孟家住吧。我会替你看着你姨母的!你一回来我就告诉你她都做了什么!还有我娘!我娘会看住她不让她做坏事!”十岁的小人儿把自己当成热血捕快,想要尽力帮助哥哥。 苏昉笑着摸摸她俩的头:“好!那你们也要替哥哥保守好这个秘密,记住了。”苏家的事,他的事,娘的事,他苏昉一力承担。 *** 这一场暖房宴,热闹隆重。程氏心满意足,吕氏不是滋味。王璎却因为身子不适,再没有露过脸。 临别,苏昕抱着九娘在她耳朵边悄悄地说:“你可要守住我哥哥的秘密哦!”朝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我哥哥送给你的。拿好了!” 心神恍惚的九娘随着牛车离开苏府的时候,七娘拍拍她的手:“你拿个又破又旧的傀儡儿做什么?!” 九娘握紧了手中的傀儡儿,垂首不语。 是夜,苏府的书房中。 苏瞻眉头微皱,桌上油纸里的鳝鱼包子还冒着热气。他打开油纸,慢慢地小口小口地吃完了包子,起身去后面洗了手,出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高似垂首静立在下首。 “孟三几时回京?”苏瞻突然问。 “约莫这个月底就能回来,王氏长房的绝户具结书已经在眉州州衙登记在册了。”高似轻声说:“这些日子里,王氏各房都给孟三郎送了许多东西,他都退了回去。五房甚至有意将一个庶出的小娘子许给他做妾侍,也被他回绝了。” 苏瞻吸了口气:“有阿程在,他是不敢收的。长房名下的那些人怎么样了?” “这两年,陆续记到长房名下的有三房四房和七房的三位小郎君。月中都修了族谱,这三人改记回各房名下去了。原先长房的部曲和家奴,都被遣散了,听说孟三郎要带人回京见大郎,倒回来了二十多个。只是,中岩书院的事还没能办成。”高似抬了抬眼。 苏瞻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信:“眉州之难治,不在于民风彪悍,而在于士绅之家皆有律法之书,这州官糊涂,倒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你跟孟三说,我已经写了信给岳丈,王七郎不日就会将书院的地契信物一概交给他。” 高似一愣:“是,相公。因已登记了绝户,长房的财物田地,分为三份,两份充公缴上州衙,先夫人所得的那一份,名下田产不足四千亩,财物只余八千贯了。” 苏瞻头也不抬:“甚好,九娘生前给了王氏三千亩良田做祭田,这些祭田可还在宗族家庙名下?” 高似摇头:“并无。都分在各房名下了。” 苏瞻扔下手中的笔:“鸟为食亡,人为财死。祭田永免赋税,是一族兴旺之根本。他们却只看得见眼前小利,难怪当年岳父大人坚决辞去族长一职,青神王氏从此休矣。我苏氏一族和王氏百年相交,也可止于此了。” 高似沉默片刻才问:“今日后院里的事?” 苏瞻摇摇头:“大郎是个聪明的,未免想得太多了些。十七娘虽有私心,却决不至于对九娘下手。何况当年有你盯着呢。只是这孩子稍后恐怕要搬去孟家住了。我让孟三去处理长房的事,他们也就知道了我的意思。就算十七娘嫁给了我,我也还是长房的女婿。也好让青神王氏知道,他们做的那些事,我的确很不高兴。”他顿了顿才略带苦涩地问:“阿似,昔日九娘笑我无识人之明,易轻信他人。张子厚也好,王氏一族也罢,我这些年难得有失误之处,一有失误,却牵连甚广,甚憾。” 高似沉默了半晌,才笑着说:“先夫人目光如炬,小的深为敬佩。相公当年也是为了大郎着想,毕竟青神王氏是大郎的外家。这绝户,几近出族,哪有没有外家的郎君能在朝为官的呢只一个孝道,就说不过去了。” 苏瞻苦笑着,片刻后才又想起问:“钱五回来了没有?泉州的事查得如何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六九防盗。九号晚九点前替换。 少年大惊, 一看来的两个人又舒了口气。 孟彦弼挥退要跟着进来的仆从, 哭笑不得地赶紧给九娘松绑:“吓到九妹了吧。二哥给你赔罪!” 陈太初瞪着那少年,皱起眉:“六郎!你答应我什么的?怎么这么糊涂行事!” 九娘牵着彦弼的手:“二哥, 快去找开封府尹,这个小贼擅闯私宅, 还虐待于我, 打我踹我,又绑了我说我能值三千贯!” 少年大怒:“胡说八道!是你不听话, 还咬了我一口!都咬出血了!你还乱叫走水要引人来我才绑你的。”这才想起来应该反驳自己根本没有说什么三千贯! 九娘却已躲到彦弼身后:“二哥你听!他自己都承认绑了我的!” 孟彦弼红了脸,蹲下身哄九娘:“乖九妹, 这人不是贼子盗匪,是你太初表哥的好朋友,你别告诉旁人好不好?你不是明日要入学吗?二哥送你一套文房四宝好不好?” 九娘转转大眼睛:“二哥,我还想要一个黄胖!小郎君的那种!” 陈太初蹲下来柔声道:“九娘受惊了, 改日我去文思院下界给你要几个内造的黄胖好不好?你不要和婆婆、你娘她们说今天这事情。” 文思院下界的内造黄胖啊?九娘眼中一闪而过狡黠的笑容,正落在那少年的眼中。他心下大怒上前一步, 却被太初拦住了。 九娘笑眯眯地朝孟彦弼说:“二哥, 这个月大相国寺万姓交易日你也带上我去玩,我就不告诉旁人。” 孟彦弼吸了口气:“好,我和婆婆三婶说, 十八那日我休沐, 定带上你去玩。” 九娘慢悠悠地点点头, 看看漏刻:“啊, 到时辰啦, 慈姑给我留了饭,我要回去了。二哥,我先走啦。”她从衣襟里掏出碎了的果子,叹了口气:“可惜了。”忽然扬手朝那少年面上一撒:“给你这个小贼吃!” 刚松了口气的孟彦弼和陈太初好不容易才拉住暴跳如雷的少年。外头传来九娘得意的笑声,银铃一样散落一堂。 陈太初和孟彦弼面面相觑。 唉,都是祖宗! *** 慈姑正纳闷为何院子里站了好些人,看见九娘出来,赶紧给她揉揉膝盖:“疼不疼?” 九娘笑眯眯摇头:“慈姑,鹌子羹给我留了吗?” 慈姑笑了:“贞娘送了一大碗来,小娘子吩咐的事也妥当了。” 九娘心满意足,回头看看还乱糟糟的家庙内院,牵着慈姑就走。哼!就你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也敢欺我骗我!?气死你活该! 听香阁东暖阁里,圆桌上放着一个食篮,林氏的女使宝相护着食篮,林氏自己正在和五岁的孟十一郎纠缠:“那是留给你姐姐的!你才吃过的怎会又饿了?”他的乳母端着碗奶酪哄他:“十一郎吃这个罢,平日你最爱吃的。” 孟羽不依:“我要吃鹌子羹!姨娘!你说过好的都先给我!我就要鹌子羹!” 九娘叹了口气,上前揪着孟羽的衣领,将他拉下桌:“你肚子不大脸倒大!我的你也敢抢?” 孟羽被扔到林氏怀里,一呆,随即嚎啕大哭起来:“死九娘!我的鹌子羹!我的!” 九娘眼睛一瞪,大喝一声:“是你姐姐我的!鹌子羹!我的!食篮里这些都是我的!” 孟羽被她一喝,又是一呆,将一颗毛茸茸大脑袋藏进林氏胸口呜呜哭起来:“九娘最坏!碗也不给我!镯子也不给我!鹌子羹也不给我!我不要她这个姐姐了!” 林氏想到九娘榻上被孟羽翻得乱七八糟还没来得及理的物事,心虚地转开眼:“连翘这个死丫头!去小厨房里拿个碗也这么久!” 孟羽抽泣着摇头:“我不要家里的碗,我就要九娘那个漂亮碗!” 九娘搁下瓷勺问:“十一郎,谁告诉你我有个漂亮碗的?” 孟羽转过头不看她:“我不告诉你!” “哼,四姐告诉你的时候我都听见了!她还给了你颗蜜饯呢!”九娘含笑看着林氏。 孟羽头一抬:“没有!四姐没给我蜜饯!旁边也没有人!我们找过的!” 林氏脸上一白,原本想等九娘吃好了,跟她商量把那个八方碗让给十一郎的话,噎在胸口说不出来,闷住了。 九娘觉得白矾楼的鹌子羹味道似乎比以前更好了。 饭饱汤足,摸摸自己的小肚皮,九娘看一眼含着眼泪在打嗝的孟羽:“十一郎,那你找到我的漂亮碗没有?” 孟羽气道:“找——呃——不到!” 九娘嘻嘻笑着下了桌:“四姐让你找到碗,装作不小心砸了是不是?” 孟羽闭上小嘴藏进林氏怀里闷声道:“没——呃——有。” 九娘凑过来轻声说:“我今天在婆婆那里不小心砸了个碗,婆婆罚我跪一个时辰家庙。你要是砸了宰相舅舅家的碗,你说婆婆会怎么罚你?” 林氏嘴巴翕动,怀里的孟羽一愣,小嘴一张又大哭起来:“七姐说,那是——呃——死人用的东西,砸碎了才能岁岁平安的,我不要去跪家庙!我不去!”说得急,打嗝都停了。 九娘拍拍他的小脸蛋:“小笨蛋!别人说什么你都听!害你呢你都不知道!怕什么?你没摔碗自然不会被罚跪。”她看看林氏惨白的脸色,径自朝里间去了。 连翘拿了个白瓷碗,掀了帘子进来,林氏气得骂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她把十一郎交给乳母,让连翘送他们出去,自己跟进去找九娘。 慈姑正在叠被铺床。九娘坐在榻上,手里捧着那个旧旧的黄胖,原本干干净净的小衣服被剪成了碎条,右手也断了。九娘掸干净黄胖身上的碎碎干泥屑,抬眼看了林氏一眼。 林氏被九娘这一眼,看得腿都有些发软,凑过去低声下气地问:“姨娘赶明儿给它再做一件衣裳好不好?”见九娘不搭理自己,又说:“要不,我托二门的燕婶子,她家大郎在外院给你爹爹跑腿,我让他帮你重新买一个可好?这个,也好几年了,容易碎,十一郎也是不当心才——” 九娘啪的一声将黄胖拍在桌上,溅出许多碎泥屑来。吓了林氏一跳。慈姑赶紧退了出去, “你好好的,发什么疯啊。”林氏心虚得很,拿帕子去拢那碎屑。 九娘吸了口气,她对林氏,也真是连话都不想说了,可还得说。 “姨娘,十二郎没了好几年了吧?” “四年了。”林氏压低声音:“嘘!你傻啊,木樨院不许提十二郎!” “那你说,三房要是得选一个小郎君记在娘名下,爹爹和娘会选谁?” 林氏吓得赶紧捂住九娘的嘴:“要死了!这可不是我们能议论的!你真是出痘出傻了!” “你看看婆婆喜欢阮姨奶奶吗?”九娘掰开她的手,指望林氏能顿悟,不可能。 “胡说八道,谁不知道,老夫人心里最恨的就是——”林氏指指北面的青玉堂:“你才几岁!说这些做什么!!谁跟你说的?” “那你说,娘喜欢阮姨娘吗?会想要阮姨娘生的儿子做三房的嫡子吗?” 林氏一怔,下意识地摇摇头,其实脑筋还没转过弯来。但她再傻也知道,娘子不喜欢阮氏。当年阮氏来投奔她姑母阮姨奶奶,住在青玉堂,不算亲戚不算奴婢的。等官人刚定亲,她就和官人有了首尾。气得老夫人在翠微堂发了好大的火。娘子嫁过来之后就让阮氏立规矩伺候着,阮氏还是先有孕生下了四娘。 “可要是你成天都不在娘身边伺候着,十一郎又成天目无尊长调皮捣蛋,还砸碎宰相舅舅赐的碗,剪碎姐姐的东西,这样的品性,婆婆和爹爹能反对九郎做嫡子吗?”九娘叹气。 林氏努努嘴:“你是说四娘——是故意的?”手上的帕子一松,帕子里的泥屑撒了一地。她从没想过这种贪心事,她只是个婢女被赐给了娘子,生的孩子,自然都是娘子的儿女。但这样被人算计,再傻的人,心里也不好过。她还不如找个七岁的小娘子看得清楚?她心里一直很感激阮氏的,自从她来了木樨院服侍官人,总觉得对不住娘子,战战兢兢,刚开始总出错。阮氏就劝她:娘子没让你立规矩,你不如别来添乱,好好照顾好小娘子,替娘子分忧。她送给九娘的旧衣裳,送给十一郎的旧衣裳…… 林氏心里直发慌,看着九娘说不出话来。 慈姑进来说:“四娘和七娘来了。”林氏赶紧捡起帕子,要将地上的泥屑也收拢起来。 九娘叹了口气,出了里间。 七娘扬着下巴:“你是三房头一个被罚跪家庙的人,我来看看你。” 四娘柔声道:“七妹,你明明是好心,这么说也会让九妹听着不舒服的。” 七娘笑起来:“她不舒服我才高兴呢!”她抬起手腕给九娘看:“就算你怎么讨好四姐也没用的,四姐把你的镯子送给我了呢。对了,你那碗,本来上面就很多裂开的纹路,碎了是不是也很好看?啊呀,十一郎竟然这么坏!敢把荣国夫人心爱的碗都砸了,明年你怎么还那碗杏酪给阿昉表哥?”她越说越高兴,哈哈大笑起来:“对了,我要去告诉爹爹和娘亲。明天好好罚他跪上几个时辰!” 九娘挥挥手,慈姑将那八方碗递了过来。四娘和七娘一愣。 九娘摸了摸碗,让慈姑收好,满面堆笑地说:“真可惜,十一弟实在太笨了,没找到碗,只砸了我的黄胖。对了,七姐,那镯子是阮姨娘为了四姐生日特地讨的,我姨娘看着她哭着说自己太穷,打不起金镯子,才劝我送给四姐的。可不是我要讨好四姐。娘在路上看见乞丐,不都会放两个铜钱吗?其实你要是缺个金镯子——” 七娘气得喊了起来,一把将金镯子撸了下来扔在四娘身上,大喊道:“我会缺金镯子?我会缺金镯子??走!你去我房里看看我的首饰箱子!!我才没有问四姐讨!是她要送给我的!” 外面她的乳母竹娘匆匆赶了过来:“小娘子!娘子唤你呢,快随我回木樨堂去!”她福了几福,半抱半拖的把还在哇哇大叫的七娘给弄走了。临走狠狠地瞪了四娘一眼。 四娘捏着那镯子,想说什么,一抬头,却看见林氏站在九娘身后,脸色极其难看,也不搭话,转身就走。 九娘回头一看,唉,希望林氏别再那么糊涂了。 这个节,事也太多了。还有怎么自己一直在以大欺小?不管了,反正孟九娘才七岁。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九娘防盗 九娘收到各房送来的入学礼, 最高兴的是林氏。 林氏不知道这两天自己怎么了,总觉得待在九娘身边心里才踏实,似乎木樨院、程氏、阮氏都离她远远的。她不用想也不愿想,白天看见阮氏, 总觉得很不舒坦,心里怪怪的。就算看着九娘吃那么些点心,她也觉得这胖嘟嘟没那么碍眼了。四娘虽然苗条又好看,还是自己生的好。再说自己虽然脑袋笨,这皮囊怎么也是一枝花, 九娘长开了能丑到哪里去?她可不信将来哪个相看的郎君会舍得不给九娘插钗, 只送两匹锦缎压惊。嗯,有锦缎也不错。 她在灯下时不时看几眼九娘, 越看越欢喜,这小娘子的睫毛怎么这么浓密卷翘,跟两把小刷子似的, 还有她小手上小肉涡以前她一看就来气,现在也觉得好玩, 和十一郎一模一样呢, 果然是亲姐弟。 九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姨娘你看什么?” 林氏笑着低头缝制黄胖的小衣裳:“看小娘子你呢,胖一点就胖一点, 有福气,好歹你不丑。” 九娘觉得这两天阮氏和四娘还真出了死力气把林氏给推回来了, 笑道:“那你记得去求娘亲, 给我吃三餐吧。” 林氏想了想, 还是摇了摇头:“不成,明日你就入学了,在学里就吃上三餐了吧?我问过梅姑,族学里宽厚,一个月要放四日假!比国子监还多一天呢。你在家里还是得少吃一点才好。丑是不丑,瘦一点更好看。”她扬扬眉:“谁还会嫌自己太好看?”手忍不住摸上自己的脸,看到九娘一脸的嫌弃,赶紧放下来,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九娘看着她,竟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转头细细看着慈姑抄礼单。 孟彦弼还真送了套文房四宝来,这徽墨端砚也罢了,除出一刀常见的四川冷金笺,竟还有两张澄心堂纸。九娘将两张纸捧在手里爱得不行,这“滑如春冰密如玺”的澄心堂纸何等昂贵,前世她收藏了几张都不舍得用,太亏了,不知道便宜了谁。便是苏瞻的老师欧阳相公得了十张澄心堂纸,还写出 “君家虽有澄心纸,有敢下笔知谁哉!”的诗句来。想不到今天那个傻瓜小子来头不小,竟然让孟彦弼这么大方,这纸送给还没开蒙的小娘子,也不怕对牛弹琴白白浪费?这其中的道道,九娘竟然也一时想不明白了。 又或,从武的孟彦弼其实并不知道澄心堂纸的可贵之处? 长房的大郎、八郎也随了几本开蒙的书来,无非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九娘随手一翻,却发现《千字文》上密密麻麻用簪花小楷标注了许多注释,墨迹如新。九娘翻到扉页,上头果然盖着长房大郎孟彦卿的私章。九娘重生以来,还未见过这位记在杜氏名下的嫡长子,只知道他勤奋过人,十三岁就从族学考入了太学。恐怕很快就能参加下一届礼部试了。只看他所赠之物,礼轻,意重,是位有心人。 二房的六娘孟婵送来了厚礼,一个鹅黄色绣了枝梅花的精致书袋,角落里还绣了个草绿色的“九”字,一看就是这两日刚刚缝制好的。书袋里还有一个笔袋,和书袋同样的款式,也绣了她的排行。 拿着书袋,九娘有些恍神。 前世那三月底的午后,她喝了药,让女使晚词扶着到临窗的榻上靠着。矮几上的箩筐中还搁着年前她打算给儿子苏昉做的新书袋,苏瞻给她画了几根修竹的花样子,她还没绣完。她拿起花绷子,手上的针却实在没力气,一急,又咳了起来。 晚词就将她手中的花绷子接了过去,坐在榻前的脚踏上绣了起来:“娘子还是歇着罢,奴来绣。郎君下朝回家瞧见了,又得忧心。”。 王玞叹了口气,身侧的晚词已经开始飞针走线,她眼看着那一片片竹叶灵动起来,抬起头来望向窗外,能感到日光已经不像年后那么淡漠,带着些暖意。她举起手想去点点日光下的粒粒灰尘,腕上的玉镯却噗地滑至肘间,百来天的光景,人竟然瘦成这样了,心里一跳,就看见院子里那合欢树下,一对璧人:她的堂妹,和她的丈夫。 衣,不见得不如新;人,又怎可能不如故? 林氏看着九娘有点呆怔,敲了她脑袋一下:“又发什么呆!还以为你出个痘把这呆怔的毛病出好了,再犯病,娘子还请许大夫给你喝那极苦极苦的药!” 可不是呆怔了!九娘摸摸头,放下书袋,去看二房郎君们随的礼,是几本字帖和几枝狼毫笔。九娘因为大郎的礼留了份心,仔细翻了翻,字帖却都是崭新的。 三房却是程氏着人安排好的腊肉、梅花酒和几匹棉布,一看便是拜师要送的束脩。慈姑将长房二房的礼单登好了,发起愁来:“小娘子一个月才一吊钱的月钱,这些回礼可怎么办才好?” 林氏此时忽然聪明起来,说:“阿阮送给我那些个旧衣裳,九娘人胖,恐怕穿不了。料子都还是簇新的,不如我替你剪了,做上好些个荷包扇袋香包的,到了端午节,你也好回礼给哥哥姐姐们。”她抻长了脖子问慈姑:“四娘七娘真的什么也没送?” 九娘噗嗤笑出声来:“怎么?姨娘还指望四娘把那镯子送还给我?” 林氏一脸不自在,低了头嘟囔:“堂兄弟堂姐妹不都还送了礼嘛。” 慈姑看看漏刻,就要亥时了,便提醒九娘去正屋请安。林氏咬断线头,将手中小衣裳递给九娘:“替十一郎赔给你的,你就别生气了。” 九娘一看,这小褙子看着眼熟,蜀绸粉底杏色玫瑰纹,可不正是阮氏那天送来的旧衣裳。她不禁哈哈笑起来,一把接了过来。 *** 进了木樨院,三房的六个孩子排排站好了,给孟建夫妻请安。阮氏林氏再上前行礼。 程氏让其他人回去安置,却留了九娘下来。七娘一看,立刻撅起嘴,牛皮糖一样扑上去抱着程氏不撒手。 程氏只好搂着她跟九娘说话:“哥哥姐姐们知道你明天要入学,都差人送了礼来,你想好要回什么礼,来同你梅姑姑说。明日卯正时分来正屋用早饭,梅姑会送你去族学拜师,酉时一刻下了学,和姐姐们一个车回来,好好做先生留的功课。可记得清楚?”她一直担心九娘从小呆呆的,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记不记得住。这木樨院但凡有一个省心的孩子,她也就宽心多了。 九娘笑眯眯地点头:“娘,我记住了。卯正吃早饭,酉时一刻回来。酉正吃晚饭。” 程氏看了看她,好吧,你能记得吃,也是好事。 孟建看着这个矮矮胖胖不起眼的小女儿,心里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这孩子生得艰难,阿林疼足了八个时辰,差点命都没了。偏偏她两岁才会走路,三岁才开口说话,平时胆怯话少却又贪吃,喝水都这么胖乎乎的,稍加训斥就哭个没完,时不时就发呆,十分不讨人喜欢。上个月不舒服了三天也不说,幸好出痘没传给其他兄弟姐妹。想想都后怕,没想到却要靠她几句饿肚子,叩开了苏府的大门。 看来这个痘出得好,这还是第一次听她说顺溜话。孟建朝她招手:“九娘来爹爹这里。” 七娘又掉头扑上去抱住孟建的手臂撒娇。九娘隔了两三步站定了:“爹爹?” 孟建从案几上拿了一个大字递给她:“你二伯拟了几个字,爹爹和娘商量了给你选了这个妧字。你回去好好看好好记住自己的名字,以后你就是孟妧,孟九娘,记得吗?” 九娘接过那张纸,孟存的字体匀停秀丽,上头一个“妧”字甚是妩媚。便屈了屈膝:“记住了。谢谢爹,谢谢娘。” 孟建又吩咐女使:“去我书房里拿两支狼毫湖笔,送去听香阁给阿妧入学用。” 七娘不依了:“爹爹!你上次说要给我一支青玉紫毫笔的!现在却要给一个字不识的傻蛋两支笔!” 九娘行了礼,脚下不停出了正房。正房内传来孟建的笑声、程氏的斥责声还有七娘格格的娇笑声。 在垂花门口,值夜的婆子笑着问慈姑:“听说小娘子要入学了?” 慈姑提着灯笼点头称是。婆子又笑着问了几句话。九娘停下脚,忽然不自觉地回过头,正屋的琉璃灯格外璀璨,立春后就撤掉高丽纸的象眼窗格,挡不住那扑面而来的笑声和暖意。前世里她爹爹这个时辰总是陪着她读一些野史游记,说一些书院里学子们的糗事。娘亲在一旁给她和爹爹缝制衣物,偶尔笑着说上几句。后来变成她陪着苏瞻看邸报聊官场异闻,苏昉在旁边大声背书,背错了就被刮小鼻子。 她以为,家家户户,做爹娘的自然都会爱护自己的子女,却没想到,原来的小九娘,却这么孤单,是不是因为没有人真心爱护她,所以她才熬不过出痘?可这世上,爹娘总会离去,就算爹娘不爱护你,起码还有你自己能好生爱护自己啊。可惜她那么小,还不懂。 有那么两滴眼泪,猛然迸裂,来不及收回去,瞬间落到青青的石板地上,消失不见。 今夜无月,正屋后面的小池塘在夜色里只泛着些微光,偶尔有野鸭扑腾的水声。庑廊下,慈姑牵着九娘的小手,心里微微地钝痛着。有好些日子,没有看见过小娘子这样的眼神了。以前每次请了安,小娘子总是要在那个垂花门看着正屋的窗户,发一会儿呆。 忽地那小手用力捏了捏她,慈姑提起灯笼,那双水光盈盈的大眼睛在柔和的灯下含着笑意看着自己,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说:“我有慈姑就够了,我还有姨娘和十一弟呢。”慈姑抿了抿,用力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九娘防盗 回府的路上,孟彦弼忧心九娘的嘴伤, 一路买了不少小食和小玩意儿讨好她, 特意说随便九娘处置, 想送谁就送谁。两兄妹把玉簪唤上车, 细细商量好说辞好应付家里的人。 九娘蔫蔫地回到听香阁。林氏在她屋里做着针线, 见她回来就紧张地问:“见着你苏家表哥了吗?”待九娘走近一些, 林氏吓得扔下手上的活计尖叫起来:“啊呀!你的嘴这是怎么了?!我的天爷啊!玉簪!玉簪!快去禀告娘子请个大夫来啊!这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得了!!” 九娘点点头, 想起自己现在还有个娘, 阿昉却——, 她抑不住的难过和心酸,索性一头扑到她怀里, 轻声啜泣起来:“没事,就是不小心撞上了,掉了牙。我没事, 姨娘,我没事!” 嘴里说着“我没事”, 可是人却哭得更厉害了。林氏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慈姑和玉簪,她们却都屈膝一礼悄声地退了出去。 林氏又是心疼又吃惊, 两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九娘搂在怀里, 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只好乱说一气:“九娘子这是怎么了?你小嘴这是撞在哪里了?掉的牙呢?捡回来了没有?要供给牙娘娘, 不然以后牙齿可要长歪了。怎么会撞上了呢?莫不是你二哥没给你吃饱你发脾气了?玉簪明明带足了一贯钱呢。你就不会自己买啊!肿成这样怎么会没事呢, 万一留了疤可就不好看了,只能换几匹布可怎么办呢?” 九娘被她这么絮絮叨叨了一会,竟觉得好受多了。她闷闷地摇摇头,闻着林氏身上一股淡淡的百合香,只反手将她搂紧了。 林氏纳闷,不再问她,心里头却隐隐有一丝高兴。九娘子还是头一回像十一郎那样,受了委屈后一头扎进自己怀里哭一场。 不一会儿,九娘才觉得不好意思,默默任由玉簪和林氏给自己洗脸,铜镜里一看,小嘴果然肿得厉害,已经青紫了。 林氏这才想起来木樨院又出了大事,赶紧告诉九娘:“今日学里上捶丸课时,不知怎地,七娘那扑棒一挥,正好打在六娘头上。六娘当场就晕过去了,是被学里的馆长亲自送回来的,听说刚刚才醒了。眼下娘子她们都在翠微堂候着呢。” 九娘吓了一跳,怪不得回来正屋里没有人。二月十八,诸事皆宜?宜受伤? 翠微堂上,闲人具无,只有吕氏和程氏妯娌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吕氏沉着脸说:“六娘在学里是拔尖了些,难免遭人嫉恨。可自家姐妹,也要下手这么狠,我倒不懂了。这九岁十岁的小娘子们,哪里来的这种心思?” 程氏捧着茶盏,皮笑肉不笑:“二嫂这话就不对了。上回她俩无意之失,还受了家法,哪里来的胆子故意害六娘受伤?最近她们一直都是四姐妹同心同德。何况今日这事先生都说了是意外。二嫂可别把这么大罪名压在阿姗身上,我看其实是二嫂心思太重了些。” 没等吕氏发话,程氏朝刚进来觉得不妥正要悄悄退出去的九娘招了招手,将她叫到身边,皮笑肉也笑地说:“对了,二嫂,说到拔尖,那也是我家的阿妧才容易遭人嫉恨才是。”她看到九娘的嘴,惊叫了起来:“啊呀,你看看这孩子这么出挑,去个相国寺都有人害她弄成这样!我是不是要去掀翻了相国寺好讨个公道!” 九娘莫名其妙地做了出头椽子,眼睁睁看着吕氏气得脸都发了白。 她朝吕氏福了一福,问可方便去探视一下六娘。吕氏红着眼睛说:“你六姐刚刚醒转,婆婆和你姐姐们都在碧纱橱里陪着呢,你去看看她也好。” 九娘赶紧行了礼逃出去,带着玉簪去后面老夫人房里。 碧纱橱外,来探视六娘的孟彦弼刚好出来。两兄妹打了个照面,孟彦弼指一指自己的嘴,比划了一下,九娘点点头,明白他已经向老夫人请过罪了。 碧纱橱里人虽多,却静悄悄的。出入的婆子侍女们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老夫人正轻轻地抚摩着六娘的手,七娘跪坐在榻边,红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榻上的六娘。四娘侍立一侧。许大夫正在一旁的书桌上开药方。 九娘上前行了礼。六娘看见她只眨了眨眼。九娘见她眼中无神,神情好像还有点恍惚,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老夫人看到她的嘴,倒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又骂了孟彦弼几句,让贞娘去取药膏来。 忽然六娘身子动了一动,扑到床边。她的乳母早已将铜盆备好。九娘见她呕了片刻,也没呕出什么东西,心中一动。前世苏瞻任杭州刺史时,夫妻二人自己出了五十两金子,设立了安济坊,请了灵隐寺的僧人去负责,救治的人三年里也超过千人。她记得有过好几例被重物撞击或者摔到头的病人,也像六娘这样子,大多卧床几天,也就好了。她走到许大夫身边,看他开的都是安神的药,放下心来。再抬头,却看见四娘七娘在门口朝自己招手。 三人出了碧纱橱,在庑廊下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四娘开口就问:“九妹,慈姑可教过你捶丸?”九娘一头雾水,只说:“教过一些。平时也看着十一郎在院子里常玩耍,不过我只会把地滚球推进洞里。” 七娘失望地叹了口气,眼眶更红了:“四姐?要不让九妹随便凑个数吧?” 四娘摇摇头:“凑数有什么用?能随便凑数的人可不少。三日后我们赢不了蔡氏女学,就只有你那张姐姐一个人能去御前和公主们一起捶丸了。” 七娘垂头丧气:“四姐你怎么也和娘一个口气!” 四娘叹息道:“能跟着公主捶丸的,一共只有四个人。两家女学争,赢的去三个,输的去一个。去年就输给了蔡氏女学,今年我们连甲班都没有,能赢吗?你想想,我们现在打得最好的是六娘,她被你一棒子敲晕了,三日后我们之间那个能拿到筹牌最多的人,可不就是张蕊珠了?你还想着赢?人家想的就是输!”她越说越气,平时的小意温柔也顾不得了:“连九妹都看出她对我们不怀好意,上回她那样问九妹,不就是想坐实了孟家小娘子走丢在街市这事?这次好端端地她冲到你跟前,吓得你扑棒半途改了方向,打到六娘。你还替她说话!” 七娘也脸红脖子粗起来:“四姐!张姐姐一直不理你,你生她的气我知道,可你也不能胡说八道啊。今天明明是我没弄好发球台,她才冲过来帮忙的,要不是她托了我的手一把,我那扑棒就打在六姐脸上了!她就觉得你心思太重才不愿和你来往的,你看看你!又被张姐姐说中了!” 四娘气结,她知道七娘是个最固执蠢笨的,儿时在她跟前说九娘讨人嫌,她就尽欺负九娘,入了学她被张蕊珠收拢了心,就尽捧她的臭脚。四娘恨恨地说:“随便你!反正我的筹牌总在第四第五,本来也不关我的事!我多什么事!你自去和你的张姐姐好吧。” 七娘却更大声了:“我就知道你一直嫉妒她什么都比你强!难道我只能同你好,不能同旁人好了?”四娘一停步,随即一跺脚,更快地走了。 七娘看看一直默不作声的九娘,也垂肩耷脑地走了。 捶丸?每年三月初一开了金明池后,月中官家驾幸宝津楼,诸军呈百戏的大场面不亚于元宵节宣德楼前的盛会。宫里的公主带着勋贵宗室和民间甄选出的小娘子们,组成两个五个人的小会在御前表演一场捶丸赛。原来民间甄选,是从汴京两大女学蔡氏族学和孟氏族学里选。 捶丸,以棒击球入穴。全大赵没有不会玩的人,同蹴鞠一样老少男女都会,可玩得好的,却不多。九娘沉思着,她是会捶丸,就是这具小身子,原来的孟九娘,也会一点。可她现在,没有这个心情陪她们玩。 *** 皇城禁中,天已将黒,各处宫灯廊灯立灯都已点亮。赵栩满不在乎地从内诸司的翰林医官局上了药晃荡出来,正准备回会宁阁去,看看自己手里拿着的两个白玉圆药盒,想了一想,却又掉头往曹门附近的禁中军营而去。 两个小黄门急得上气不接下气:“六郎!陈娘子差人来问了几趟了!四公主也亲自来找过您,说无论如何让您要去一下雪香阁,她有要紧的事。咱们还是快回吧。”小祖宗啊,这要是让官家、圣人和陈娘子看到六郎受了这伤,还伤在脸上,他们的小命保不保得住啊。 赵栩不耐烦地摆摆手:“别烦,夜里我自会去请安,和你们一点干系都没!”还真疼,胖冬瓜的牙可真够硬的,想起走的时候那伶牙俐齿的小嘴又青又紫肿成那样,赵栩很是幸灾乐祸,没了三颗牙,真丑! 禁中军营,军头司里上八班的散都头们刚刚散了值,看见常来常往的赵栩,都笑眯眯恭谨地行个礼问安,也有胆子肥的,想问问他这嘴上这是怎么了,一见两个小黄门手掌朝脖子上一笔划,也都歇了这心,赶紧指给他招箭班的林都头在哪里。 林都头一脸纳闷地拿着手中一个小小的白玉圆盒子:“明日将这个交给孟二?” 赵栩点点头:“嗯,让他拿回家,就说给那没牙的人用。你说一遍我听听。” 林都头认真重复一遍:“孟二,六郎让你拿回家给那没牙的人用。” 赵栩略微一顿:“让他再加一句,记得这药可是我赵六给的。” 林都头十分知机地认真地重复:“记得这药可是您赵六郎给的。” 赵栩满意了,挥挥手,身边的小黄门赶紧送上一个小荷包,临行又叮嘱:“让他散了值赶紧回家,别去瓦子耍,那女相扑有什么可看的,丑得要死。” 林都头赶紧笑着应了,心想,那女相扑好看的地方,可不是相扑,六郎你年纪尚幼,领会不到呢。他看了看手里的药,仔细收到怀里。 赵栩出了军头司,觉得自己真是太大方了,不但没和胖冬瓜计较,还好心地给她送去一盒子御医院的祛疤珍品玉容膏。她要再敢给别人用,哼!对了,亲妹妹还在等着呢,还是要去一趟的。 亥正时分,赵栩才回到会宁阁的书房里,刚坐到书案前,忽地又想起一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在灯下看了看,皱起眉头。 那案上,放着九娘那颗被撞落的小牙,带着血污,有些脏,很脏。赵栩伸出食指,犹豫了半天,点了一下,用拇指搓了搓,没什么痕迹。 他忍不住又点了一下。 想起四妹的请求,赵栩出了一下神:教妹妹捶丸?六岁的小娘子,能学什么?忽然想到,如果九娘捶丸,不知道是胖冬瓜捶丸,还是别人捶胖冬瓜?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六九同框防盗。 拂过湖水的春风, 吹在身上,九娘打了个哆嗦。 这是平时那么爱干净爱美要好看的赵栩,为了救自己,变成了这样。九娘看看自己的小胖脚丫,却一点伤口都没有, 甚至连泥巴都没有, 肯定是被他抱上来的。不知为何, 九娘忽然鼻子一酸, 眼泪直掉,哑着嗓子道:“对不起,我不能替你妹妹赢捶丸赛了——” 赵栩一愣, 转瞬气得要命, 向后噗通倒在草地上,精疲力竭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九娘咳了几声,陪着小心问:“你生气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九娘狠狠心说:“我还能用左手挥棒,不过恐怕赢不了。还有你的脚要不要包一下?” 赵栩砰地坐了起来,本来就红通通的眼睛快要喷火了:“谁要你去捶丸了?谁稀罕什么输赢!就你会捶丸?就你最厉害?你烦不烦啊?!” 九娘被他猛地一吼,吓得一个哆嗦,往后缩了缩:“我——不捶了…..你——要包吗?” 赵栩喘着气瞪着这个头上还沾着芦苇绿叶子湿哒哒的矮胖小人, 简直想狠狠地揍她一顿。 “包!你给我包!”赵栩吼了一声,把双脚伸到九娘面前的地上。 九娘眨眨眼, 这孩子, 还是小时候活得太苦太不容易了, 喜怒无常得厉害,没事,我是大人,我是大人,我是大人。你是恩人,你是恩人,你是恩人。 九娘费力地用一只手去撕自己身上的湘裙,扯了几下,没辙。赵栩嫌弃地哗啦从自己中衣裳撕下另半幅衣角,自己两三下把两只脚给包上了。 “啊——?你不看一看有没有刺?”九娘小心翼翼地问。 赵栩气呼呼地瞪着她,一把又把刚包好的拉开了:“看!你给我看!”说着就抬起一只脚,差点踢到九娘脸上。 九娘侧过脸,仔细地替他拔出一些小刺和芦苇碎叶,用自己湿漉漉的褙子替他擦了擦,示意他自己包扎。 赵栩不声不响地把脚包好了,抬起另一只脚伸到九娘面前。 九娘挑干净刺,替他擦了擦。赵栩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重死了?我拖着你跟拖了一只小肥猪似的!” 九娘知道他明明是把自己抱上来的,不然她的湘裙肯定也早像他的中衣一样破破的了,脚丫子也必然伤痕累累。虽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话得罪了他,但是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最大,她眨眨眼陪着笑说:“我以后少吃一点?慈姑说等我长高的时候就不会再往横里长了。” 赵栩瞪着她一脸谄媚的笑容,实在,拿她没办法。左右看看,西岸原本很多人钓鱼,偏偏这一片有芦苇丛,前后一里半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实在走不动了,只能盼望着禁军赶紧搜寻到此地来:“算了,撑死你总比饿死你好。一会儿太初或是我舅舅肯定能找到我们。” 九娘忽然想起来:“在船头的时候,有人推了我。” 赵栩一愣,想了想,但却不想和这小东西说得太清楚,免得她太过害怕。只说:“活该!谁让你这次风头出得太厉害,要我在你身后,恐怕也想顺手挤你下水。” 九娘虽然觉得他这话太难听,可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她仔细想了想,吃不准身后是蔡五娘还是张蕊珠会乘乱下黑手。但是四公主为何会先落水呢?而且把她们推下水,那么高,非死即伤,后面都是一群十多岁的小娘子,谁敢动手?万一四公主有个好歹,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赔上性命。 赵栩却淡然说:“阿予应该是被赵璎珞推下水的。” 九娘吓了一跳。 看着金明池里缓缓有船只朝着西岸过来,赵栩站起身来。 他看着那几条船:“阿予一岁时在鱼池边看鱼,被赵璎珞推下水。幸好她的乳母忠心,救了她。” 九娘打了个寒噤。赵栩笑了笑说:“救了她的乳母反而因为照看不周吃了二十杖,还好人年轻挺过来了。害她的亲生姐姐却一点事也没有。”九娘心中一阵寒意,如果乳母敢指证赵璎珞,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赵栩转过身说:“就像今天赵璎珞还是会一点事没有。” 阿予一岁,就是五年前,那赵璎珞也不过才七八岁,那样的年纪,恐怕不知道杀人是什么,就是单纯的不喜欢或厌恶,就能让一个小小幼儿遭受灭顶之灾。九娘抱住膝盖,风一吹,更加瑟瑟发抖。 赵栩站到九娘跟前,蹲了下来。九娘一下子觉得风没了。看着他拔了根野草放在嘴里嚼着:“那年我个子还小,和你大概差不多高。赵檀他们常常下了学就来找我麻烦,有一次硬把我打扮成小娘子,逼着我去福宁殿。我不肯,宁可赖在下过雨的泥地里。” 九娘看着一脸平静的赵栩,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赵栩展颜一笑,似乎那件事并不是坏事。他侧过头来朝九娘眨眨眼:“结果,那天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只是个四品外命妇,看见我被欺负,几步就跨过来,按住赵檀在他屁股上狠狠揍了好多下,吓得赵棣屁滚尿流。赵檀那家伙的随从都吓傻了。哈哈哈。”谁会想到一个外命妇胆敢痛打皇子! 九娘呆呆地看着赵栩。他说的是前世的自己?可是她只是看到一群小郎君欺负一个小娘子,实在忍无可忍,想好了后策,才出手的。 那个被自己从泥地里捞出来擦干脸,还亲了好几口脸蛋,怎么哄也不笑的极好看的小娘子,竟然是赵栩? 赵栩脸上浮现出缅怀温柔的神色:“她第二天就上了折子,劝谏娘娘应当申斥赵檀他们。你知道吗?娘娘把折子给了我爹爹看。她在折子里说像赵檀这样不仁不义欺凌妇孺的行为,是江山社稷之祸,会毁了大赵以仁德治天下的名声。” 赵栩哈哈大笑起来:“赵檀那次被爹爹打了十五杖,在床上躺了四十多天。连着那年他本应该封王的,足足延后了三年多。你知道吗?那个极了不起的外命妇,就是你阿昉表哥的亲娘,后来的荣国夫人。后来我也学会了打人,还挺爽的,赵檀他们根本不经打。”正因为她,他才对苏瞻敬重有加的。 九娘看着这个狼狈不堪却神采飞扬的少年,心里头一点点涌出笑意,也慢慢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越笑越大声,竟笑出了眼泪。 远远的,从池中心过来好几艘搜寻的船只,船上还有人敲着鼓,喊着六郎喊着承安郡王。 赵栩大声喊:“我在这里——!” 那小船上正是陈太初和苏昉,看见岸边有人,听见赵栩的声音,立刻让禁军用力划,不等船靠岸,两人已经跃入水中,拨开密密麻麻的芦苇丛,跑上了岸。 赵栩累得半死,一见眼睛都急红了的陈太初和苏昉,就倒在地上直抱怨:“你们就不能快一点!我差点被这个胖冬瓜累死了!” 九娘闭了闭眼,默念:他是个孩子,我是大人!我是抱过他的大人!!!抬头看见苏昉也是满头大汗双眼含泪,九娘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看着他傻笑。 阿昉啊,你来找我了! 陈太初看着狼狈不堪脸色苍白的他们的确完好无缺,才终于松了口气。苏昉赶紧脱下外衣把九娘盖住,连头脸也遮了,后面的几位禁军争相脱了外袍给赵栩披上。 船上的禁军赶紧去船尾拿了两面锦旗,朝龙舟和宝津楼的方向挥舞。船上的禁军齐声大喊:“郡王无恙——郡王无恙——郡王安康!”转而敲起了两面金锣。 这时岸边也传来马蹄声,众人一看,却是陈青带着几十个禁军骑兵沿着岸边细细搜寻过来。两边会合了,都放下心来。 陈青一弯腰,将九娘小心地打横抱起,一脚上蹬,右手手肘在马鞍上一撑已上了马:“骑马回宝津楼快,太初你同六郎共骑,大郎可骑得马?”苏昉点头称是。立刻有两个禁军跳下马,将缰绳恭恭敬敬地交到他们手中。 陈青执了缰绳,依旧悬空托抱着九娘,回头朝赵栩他们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你们三个,很好。” 赵栩、陈太初和苏昉高兴地互相看看,振奋不已。谁都知道,枢密副使陈青十几年只对三个人说过很好这两个字。这三位眼下可都是镇守边疆的大将,了不起的英雄人物。 *** 龙舟和宝津楼的旗兵看到这边的旗语,仔细分辨了是两面旗子确认两人都得救了,又听见了金锣声,各自在船头和广台上向池中众人打出旗号,敲响金锣。 龙舟和宝津楼的众人们纷纷欢呼起来。尤其是龙舟上的禁军们,他们眼看着那个小娘子和赵栩和陈太初三人联手勇救四公主,惊心动魄。个个都希望他们平安无事,现在知道两人得救,都齐声高呼起来:“郡王安康!郡王安康!郡王安康!” 只一瞬的静止后,那水中的众儿郎们欢呼着又直奔龙舟下头的彩球游去,尖叫声不绝,浪花翻涌,一扫方才的沉重郁郁之气。东岸南岸的百姓也都知道了落水一事,听到锣声和欢呼,也纷纷高喊起来,再看到水嬉又要决胜负,更是兴致盎然大呼小叫起来。 三层船首的孟家姊妹们、苏昕这才止住了泪。两位女学馆长也松了口气,不然真不知道有没有命回去了。女史让她们稍安勿躁,稍后自会有人来接她们。 苏昕一声不吭地看着靠在右侧船舷的三公主赵璎珞,她当时看得清楚,就是这位,在赵浅予背上用力一推。 赵檀有些不安:“三妹,你也是的,我们这许多人挤一挤,她们肯定下水了。你伸什么手?被谁看见了如何是好?”他现在想起里这三年被赵栩揍的疼痛了,不寒而栗起来。 赵璎珞笑嘻嘻地说:“谁看得见?”她看着船头那十几个人,视线在苏昕脸上打了个转:“谁又敢说自己看见了?” 苏昕移开眼睛,却看到有一个人同自己一样,脸上有些僵硬。却是七娘。 “阿姗,你怎么了?”苏昕问她。 七娘看看她,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水面。 苏昕走到七娘身边,轻轻地问:“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七娘吓得一个激灵,浑身汗毛倒竖,拼命摇头。 苏昕悄悄地说:“我也看到了。” 七娘立刻回头看看,觉得无人注意,这才凑近了苏昕说:“你说是谁推的九娘?” 苏昕一愣:“啊?谁?” 七娘摇摇头:“我吃不准。” 苏昕讶然。 七娘又打了个寒颤:“可能是张姐姐,也可能是我四姐——” 苏昕啊地一声轻呼,不可思议地看着七娘。 七娘靠紧了她,抖抖索索地低声说:“你看清楚了?到底是谁?” 苏昕想了想,摇摇头:“我看到有人推四公主了——” 七娘面无人色地发起抖来,刚想回头。苏昕一把拽住她:“别动!” 这时一双手忽然搭在七娘肩上。七娘啊地一声惨叫,跳了开来。却是张蕊珠一脸关切地问:“阿姗,你怎么了?看着很不好的样子?”四娘六娘也走了过来问她怎么样。 苏昕捏住七娘的手:“没事,阿姗就是担心九娘。越想越后怕!” 六娘由衷地钦佩道:“九妹那么小的年纪,却能舍身勇救四公主,真是——”她竟然一时想不出用什么词来描述了。 四娘微笑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九妹这次立了大功,待午后捶丸赛大展身手,这汴京城,还有谁不知道我家九娘的呢?” 苏昕和七娘对视了一眼,各自垂首不语。 *** 宝津楼的偏殿里,四公主赵浅予正躺在榻上,对着高太后细声细气地说着自己得救的过程。她年龄虽小,却伶牙俐齿,这一摔,空中停留,再摔,九娘救她,抱旗,太初甩枪,六哥入水。她泪盈盈的,却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榻边的高太后向皇后陈婕妤,还有梁老夫人都被她说得心一上一下,又惊又怕。 赵浅予想了又想,还是没说有人背后推了自己。上一回,她的乳母忍不住同陈婕妤哭诉赵璎珞把她从慈宁殿的台阶上推下去。当夜就被婆婆命人杖杀在她面前。六哥后来抱着她让她哭,可是她哭不出来。 高太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摇着头,朝梁老夫人赞许道:“孟子一脉,果然仁厚。你家这小小稚女,竟能舍身救阿予。真该让天下人知晓,当为天下人楷模啊。老身看,应让礼部好生表彰一番。” 赵浅予一听,大喜:“婆婆,就是就是!” 梁老夫人赶紧跪了下来:“娘娘,折杀孟氏一族了。九娘所为,出自本心。全赖大赵以仁德治天下,升斗小民才能得以教化,铭刻在心。岂可归功于她一人?落水一事,阿梁斗胆,还请娘娘勿表彰于她,也别赏赐她什么,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赵浅予瞪圆了桃花眼,这位婆婆太不讲理了!怎么救人的好人却不能赏赐和表彰呢? 高太后却长叹一声:“阿梁你小心谨慎了几十年,还是这个脾气,老身知道你的苦心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一贯爱护这些小的。你放心,我心中有数的。只是委屈了你家九娘。这有功的不赏,不能赏,老身这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赵浅予眼珠子转了转:“婆婆,要不,明年让阿妧来做我的侍读女史吧?我喜欢她。最好天天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她还能教我捶丸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六九防盗。十四号晚上九点前替换。少年大惊, 一看来的两个人又舒了口气。 孟彦弼挥退要跟着进来的仆从, 哭笑不得地赶紧给九娘松绑:“吓到九妹了吧。二哥给你赔罪!” 陈太初瞪着那少年,皱起眉:“六郎!你答应我什么的?怎么这么糊涂行事!” 九娘牵着彦弼的手:“二哥,快去找开封府尹, 这个小贼擅闯私宅, 还虐待于我, 打我踹我, 又绑了我说我能值三千贯!” 少年大怒:“胡说八道!是你不听话, 还咬了我一口!都咬出血了!你还乱叫走水要引人来我才绑你的。”这才想起来应该反驳自己根本没有说什么三千贯! 九娘却已躲到彦弼身后:“二哥你听!他自己都承认绑了我的!” 孟彦弼红了脸, 蹲下身哄九娘:“乖九妹,这人不是贼子盗匪, 是你太初表哥的好朋友,你别告诉旁人好不好?你不是明日要入学吗?二哥送你一套文房四宝好不好?” 九娘转转大眼睛:“二哥, 我还想要一个黄胖!小郎君的那种!” 陈太初蹲下来柔声道:“九娘受惊了, 改日我去文思院下界给你要几个内造的黄胖好不好?你不要和婆婆、你娘她们说今天这事情。” 文思院下界的内造黄胖啊?九娘眼中一闪而过狡黠的笑容,正落在那少年的眼中。他心下大怒上前一步, 却被太初拦住了。 九娘笑眯眯地朝孟彦弼说:“二哥, 这个月大相国寺万姓交易日你也带上我去玩, 我就不告诉旁人。” 孟彦弼吸了口气:“好, 我和婆婆三婶说,十八那日我休沐, 定带上你去玩。” 九娘慢悠悠地点点头, 看看漏刻:“啊, 到时辰啦, 慈姑给我留了饭,我要回去了。二哥,我先走啦。”她从衣襟里掏出碎了的果子,叹了口气:“可惜了。”忽然扬手朝那少年面上一撒:“给你这个小贼吃!” 刚松了口气的孟彦弼和陈太初好不容易才拉住暴跳如雷的少年。外头传来九娘得意的笑声,银铃一样散落一堂。 陈太初和孟彦弼面面相觑。 唉,都是祖宗! *** 慈姑正纳闷为何院子里站了好些人,看见九娘出来,赶紧给她揉揉膝盖:“疼不疼?” 九娘笑眯眯摇头:“慈姑,鹌子羹给我留了吗?” 慈姑笑了:“贞娘送了一大碗来,小娘子吩咐的事也妥当了。” 九娘心满意足,回头看看还乱糟糟的家庙内院,牵着慈姑就走。哼!就你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也敢欺我骗我!?气死你活该! 听香阁东暖阁里,圆桌上放着一个食篮,林氏的女使宝相护着食篮,林氏自己正在和五岁的孟十一郎纠缠:“那是留给你姐姐的!你才吃过的怎会又饿了?”他的乳母端着碗奶酪哄他:“十一郎吃这个罢,平日你最爱吃的。” 孟羽不依:“我要吃鹌子羹!姨娘!你说过好的都先给我!我就要鹌子羹!” 九娘叹了口气,上前揪着孟羽的衣领,将他拉下桌:“你肚子不大脸倒大!我的你也敢抢?” 孟羽被扔到林氏怀里,一呆,随即嚎啕大哭起来:“死九娘!我的鹌子羹!我的!” 九娘眼睛一瞪,大喝一声:“是你姐姐我的!鹌子羹!我的!食篮里这些都是我的!” 孟羽被她一喝,又是一呆,将一颗毛茸茸大脑袋藏进林氏胸口呜呜哭起来:“九娘最坏!碗也不给我!镯子也不给我!鹌子羹也不给我!我不要她这个姐姐了!” 林氏想到九娘榻上被孟羽翻得乱七八糟还没来得及理的物事,心虚地转开眼:“连翘这个死丫头!去小厨房里拿个碗也这么久!” 孟羽抽泣着摇头:“我不要家里的碗,我就要九娘那个漂亮碗!” 九娘搁下瓷勺问:“十一郎,谁告诉你我有个漂亮碗的?” 孟羽转过头不看她:“我不告诉你!” “哼,四姐告诉你的时候我都听见了!她还给了你颗蜜饯呢!”九娘含笑看着林氏。 孟羽头一抬:“没有!四姐没给我蜜饯!旁边也没有人!我们找过的!” 林氏脸上一白,原本想等九娘吃好了,跟她商量把那个八方碗让给十一郎的话,噎在胸口说不出来,闷住了。 九娘觉得白矾楼的鹌子羹味道似乎比以前更好了。 饭饱汤足,摸摸自己的小肚皮,九娘看一眼含着眼泪在打嗝的孟羽:“十一郎,那你找到我的漂亮碗没有?” 孟羽气道:“找——呃——不到!” 九娘嘻嘻笑着下了桌:“四姐让你找到碗,装作不小心砸了是不是?” 孟羽闭上小嘴藏进林氏怀里闷声道:“没——呃——有。” 九娘凑过来轻声说:“我今天在婆婆那里不小心砸了个碗,婆婆罚我跪一个时辰家庙。你要是砸了宰相舅舅家的碗,你说婆婆会怎么罚你?” 林氏嘴巴翕动,怀里的孟羽一愣,小嘴一张又大哭起来:“七姐说,那是——呃——死人用的东西,砸碎了才能岁岁平安的,我不要去跪家庙!我不去!”说得急,打嗝都停了。 九娘拍拍他的小脸蛋:“小笨蛋!别人说什么你都听!害你呢你都不知道!怕什么?你没摔碗自然不会被罚跪。”她看看林氏惨白的脸色,径自朝里间去了。 连翘拿了个白瓷碗,掀了帘子进来,林氏气得骂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她把十一郎交给乳母,让连翘送他们出去,自己跟进去找九娘。 慈姑正在叠被铺床。九娘坐在榻上,手里捧着那个旧旧的黄胖,原本干干净净的小衣服被剪成了碎条,右手也断了。九娘掸干净黄胖身上的碎碎干泥屑,抬眼看了林氏一眼。 林氏被九娘这一眼,看得腿都有些发软,凑过去低声下气地问:“姨娘赶明儿给它再做一件衣裳好不好?”见九娘不搭理自己,又说:“要不,我托二门的燕婶子,她家大郎在外院给你爹爹跑腿,我让他帮你重新买一个可好?这个,也好几年了,容易碎,十一郎也是不当心才——” 九娘啪的一声将黄胖拍在桌上,溅出许多碎泥屑来。吓了林氏一跳。慈姑赶紧退了出去, “你好好的,发什么疯啊。”林氏心虚得很,拿帕子去拢那碎屑。 九娘吸了口气,她对林氏,也真是连话都不想说了,可还得说。 “姨娘,十二郎没了好几年了吧?” “四年了。”林氏压低声音:“嘘!你傻啊,木樨院不许提十二郎!” “那你说,三房要是得选一个小郎君记在娘名下,爹爹和娘会选谁?” 林氏吓得赶紧捂住九娘的嘴:“要死了!这可不是我们能议论的!你真是出痘出傻了!” “你看看婆婆喜欢阮姨奶奶吗?”九娘掰开她的手,指望林氏能顿悟,不可能。 “胡说八道,谁不知道,老夫人心里最恨的就是——”林氏指指北面的青玉堂:“你才几岁!说这些做什么!!谁跟你说的?” “那你说,娘喜欢阮姨娘吗?会想要阮姨娘生的儿子做三房的嫡子吗?” 林氏一怔,下意识地摇摇头,其实脑筋还没转过弯来。但她再傻也知道,娘子不喜欢阮氏。当年阮氏来投奔她姑母阮姨奶奶,住在青玉堂,不算亲戚不算奴婢的。等官人刚定亲,她就和官人有了首尾。气得老夫人在翠微堂发了好大的火。娘子嫁过来之后就让阮氏立规矩伺候着,阮氏还是先有孕生下了四娘。 “可要是你成天都不在娘身边伺候着,十一郎又成天目无尊长调皮捣蛋,还砸碎宰相舅舅赐的碗,剪碎姐姐的东西,这样的品性,婆婆和爹爹能反对九郎做嫡子吗?”九娘叹气。 林氏努努嘴:“你是说四娘——是故意的?”手上的帕子一松,帕子里的泥屑撒了一地。她从没想过这种贪心事,她只是个婢女被赐给了娘子,生的孩子,自然都是娘子的儿女。但这样被人算计,再傻的人,心里也不好过。她还不如找个七岁的小娘子看得清楚?她心里一直很感激阮氏的,自从她来了木樨院服侍官人,总觉得对不住娘子,战战兢兢,刚开始总出错。阮氏就劝她:娘子没让你立规矩,你不如别来添乱,好好照顾好小娘子,替娘子分忧。她送给九娘的旧衣裳,送给十一郎的旧衣裳…… 林氏心里直发慌,看着九娘说不出话来。 慈姑进来说:“四娘和七娘来了。”林氏赶紧捡起帕子,要将地上的泥屑也收拢起来。 九娘叹了口气,出了里间。 七娘扬着下巴:“你是三房头一个被罚跪家庙的人,我来看看你。” 四娘柔声道:“七妹,你明明是好心,这么说也会让九妹听着不舒服的。” 七娘笑起来:“她不舒服我才高兴呢!”她抬起手腕给九娘看:“就算你怎么讨好四姐也没用的,四姐把你的镯子送给我了呢。对了,你那碗,本来上面就很多裂开的纹路,碎了是不是也很好看?啊呀,十一郎竟然这么坏!敢把荣国夫人心爱的碗都砸了,明年你怎么还那碗杏酪给阿昉表哥?”她越说越高兴,哈哈大笑起来:“对了,我要去告诉爹爹和娘亲。明天好好罚他跪上几个时辰!” 九娘挥挥手,慈姑将那八方碗递了过来。四娘和七娘一愣。 九娘摸了摸碗,让慈姑收好,满面堆笑地说:“真可惜,十一弟实在太笨了,没找到碗,只砸了我的黄胖。对了,七姐,那镯子是阮姨娘为了四姐生日特地讨的,我姨娘看着她哭着说自己太穷,打不起金镯子,才劝我送给四姐的。可不是我要讨好四姐。娘在路上看见乞丐,不都会放两个铜钱吗?其实你要是缺个金镯子——” 七娘气得喊了起来,一把将金镯子撸了下来扔在四娘身上,大喊道:“我会缺金镯子?我会缺金镯子??走!你去我房里看看我的首饰箱子!!我才没有问四姐讨!是她要送给我的!” 外面她的乳母竹娘匆匆赶了过来:“小娘子!娘子唤你呢,快随我回木樨堂去!”她福了几福,半抱半拖的把还在哇哇大叫的七娘给弄走了。临走狠狠地瞪了四娘一眼。 四娘捏着那镯子,想说什么,一抬头,却看见林氏站在九娘身后,脸色极其难看,也不搭话,转身就走。 九娘回头一看,唉,希望林氏别再那么糊涂了。 这个节,事也太多了。还有怎么自己一直在以大欺小?不管了,反正孟九娘才七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九娘防盗。十五号晚九点前后替换。 暮色四合中, 侍女们将庑廊下的立柱灯点亮。木樨院传话说今晚姨娘们、小娘子们和郎君们都留在自己房里吃饭, 不用去正屋里。 九娘就留下心事重重的林氏在东暖阁吃晚饭, 又让连翘去东间把十一郎的饭菜也搬过来。十一郎睡了个午觉, 一听说九娘给他留了中午那个食篮里的鲜虾蹄子脍和南炒鳝, 哪里还记得午后的事儿,高高兴兴搂着乳母的脖子来了。再见到九娘,嘟起小嘴拱了拱小手,喊了声九姐姐,被九娘一手捏住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乖,才有的吃。” 因官家赐了新火, 各房的小厨房也都算遵旨起烟生火。连续吃了好几天的冷食后,三房的婆子们晚间不敢准备得太过油腻, 熬了火鸭丝的粥,卷了素馅的妳房签, 蒸了蜂糖糕和笋肉馒头,另并五样菜蔬。 林氏要亲自伺候十一郎用饭,被九娘压着坐下来。唉,哄这位生母,比哄苏昉还难啊。林氏侧身坐了半边凳子,一会儿顾着十一郎嘴上沾到南炒鳝的汁水了,一会儿又顾着他把妳房签的馅料撒到衣服上了,忙活个没完, 把十一郎乳母的活全干了。 西暖阁的四娘食不知味地用完饭, 也没等到阮姨娘来看她。她摸着腕上的金镯子, 吃不准七娘回去后会不会同娘子说,心里七上八下的。 七娘正陪着孟建和程氏用饭。她一看,爹爹的脸色不好,娘亲的脸色更差。甚至阮姨娘要进来伺候,都给娘打发走了。屋里只留了梅姑一个。几口喝完粥,她才发现爹娘早放了筷子,一桌子的菜,动也没有动。 梅姑牵了七娘的手,送她去后屋,柔声说:“小娘子,你记得以后离四娘远一些才是。有些人啊,面甜心苦,你明年也要留头了,可得学会怎么看人了。” 七娘扁扁嘴,哼,今天就是小瞧了九娘,才吃了亏!想起那个金镯子,心里有些懊恼。都怪九娘这个胖丫头!气得自己一时昏了头。 梅姑将她交给乳母和女使,叹了口气,回到前屋,撤了饭菜,屏退众人,守在正屋门口。 *** 孟建捧着茶盏,半晌才开口:“娘子别太忧心。我想办法外头挪一挪,三月初一前总让你平了公中的帐。” 程氏抬头问:“我们那钱可还有法子赚得回来?” 孟建叹了一声:“总是我不走运,谁想到交引也能出事。你放心,无论如何,你那些嫁妆我总要想办法挣回来。” 程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片刻后才苦笑着说:“怎么挣?我爹爹当年做的盐引、茶引、矾引,几十年都是挣钱的行当。南通巷里那许多家交引铺,哪一家没有做过我程家的生意?你却偏偏要去五间楼买那个香药引、犀象引。你那个中人,出了事这么多年也不露面,十几万贯钱打了水漂。”她看着孟建面露愧色,越发委屈难当:“我攥着中馈不放,连自己身子都亏了,儿子都没了,为的是什么?如今你娘一个月二十贯钱就把我打发了。难道几年后,七娘出嫁,竟然连我的嫁妆都不如?” 孟建心头一阵烦躁,这些年,他都哄了多少回了,她总是唠唠叨叨这些话,无非是埋怨自己,看着二哥做官,自怜所嫁非人而已。可他一个庶子,又是嫡母最讨厌的妾侍所出,这些年活在夹缝里,他的苦,又有谁知道。 他挪了公中的钱和程氏的嫁妆,还不是因为香药引犀象引能赚的钱远远超过盐引茶引?这交引当时疯涨了十几倍,他转手就能赚到百万贯钱,想着虽然不能做什么正经的官员,有百万家财,也能让她脸上有光。还不是她一心要多赚一些,总让他再等等!谁想到朝廷的买钞场会突然以那么低的价格抛售?跟着那么多商贾跟着抛售,才导致手里的交引最后只卖了两万贯回来。 “怎么会?今日爹爹还说了,七娘出嫁他要给五千贯压箱底的。你别太过忧心了,好好调理身子。”孟建心不在焉地安慰妻子,想着怎么开口提那件事。 程氏的手捏紧了帕子,连四娘的压箱底,老太爷都要给五千贯。三房唯一的嫡女,他也只肯给五千贯! 五千贯!?在这寸土寸金的汴梁城,就算在外城,两进的小屋子都买不到。 “今日爹娘说,不如把九郎记在你名下。以后三房也算有了嫡子,七娘出嫁后也有个兄弟做依仗。你看如何?”孟建轻轻放下茶盏,望向程氏。 程氏半天都没回过神:“你说什么?” 孟建垂了眼:“就把九郎记在你名下吧。族谱上我们三房总要有个嫡子。” 程氏笑得发抖:“真是我的好官人!好良人!你那姨娘和你小妾两姑侄,倒是本事啊,撺掇了你们父子俩来谋算我一个妇人家?” 孟建皱起眉,眼前妇人笑得跟哭似的:“你这说的什么话!琴娘这些年安分守己伺候你,总比阿林合适吧?九郎十郎,哪个不比十一郎强得多?谁要谋算你什么呢?” 程氏咬牙竖眉一抬手,案上的建阳黑瓷茶盏立时啪地摔了个粉碎。 “孟叔常!你休想!你和那贱人婚前无媒苟合,我进门才几天她就有了身孕?仗着她那一样不要脸的姑母,算计了我十年,现在还想把嫡子也算计去?十一郎怎么了?阿林再蠢也不是吃人的货色!十二郎怎么会早产,怎么没的?外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偏你死也不信是她捣的鬼。你们好一对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只我挡了你们的路不是?我且把话搁在这里:要想让阮氏生的儿子记成三房嫡子?除非你先勒死我,让我也做个清明鬼!”程氏冷笑道:“别以为我没了娘家依仗,没了嫁妆,就任你们搓圆捏扁!我明日倒要去问问娘,她要是让我收九郎,我割下这双耳朵给你下酒!然后再去我苏家表哥那里,披发赤足请罪,我瞎了眼才求他给你谋个好差事!” 孟建被她骂得一口老血上了头,本待要一正夫纲,给程氏点颜色看看,听到最后一句,一巴掌歪了歪,拍到自己腿上:“你!你说什么?表哥?苏相公?表哥答应了?” 程氏迎面就啐了他一口:“呸!你自去抱着你的解语花,你自有你姓阮的表哥!我家姓苏的表哥关你孟三个屁事!” 孟建赶紧上前,牵了她的手:“娘子怎么不早说这话,倒叫我急死了。爹爹今日同我说,倘若立九郎做嫡子,他就给我们三万贯。我想着公中的缺差不多能填上,解你燃眉之急,这才答应了回来跟你商量。你别发这么大的火,仔细伤了身子。咱们都还年轻,等你交了中馈,好好调理,再生就是。” 程氏背了脸不理会他。孟建免不了低声下气小意讨好一番,更又赌咒发誓当年是被阮姨奶奶下了药,才在青玉堂稀里糊涂和小阮氏有了那一次。难免又放低身段感叹他能拿自己的生母如何?又委屈抱怨,自己的爹爹非要他纳了小阮氏,他也不能违背。哄了半天,孟建见程氏仍旧板了脸,便抱住了动手动脚起来,低声说道:“娘子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都是为夫的不是,不如早点安歇,让我好好服侍你。说不定,今夜就能有个十三郎。” 程氏羞红了脸,啐了他一口,伸手去推拒:“没正经的,你要生和西院东院的去生,关我什么事?”却已经被他一把抱了起来,往屏风后面寝屋里去了。两人暂将那阿堵物抛却一边。 梅姑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良久终于舒出一口气,悄悄地吩咐侍女们去要水。 *** 阮氏被程氏打发出去,却没回西小院,也没去听香阁。芍药提了一盏洛阳宫灯,引着路,出了木樨院,穿过观鱼池,去了北边的青玉堂。 青玉堂的后罩房角落里,有一间小佛堂。 阮氏让芍药守在院子里,轻轻推开小佛堂的门。佛堂的窗户上终年糊着厚厚的高丽纸,密不透风,小佛龛上供着一个牌位。一个身穿玄色滚白边长褙子的妇人,正跪在案前。一个铜盆放在她膝前,她正在往里面丢着冥钱,嘴里低低念着往生咒。铜盆里火光忽明忽灭,映得佛堂内甚是诡异。 阮氏走了几步,靠在她身边跪了下来:“姑母。” 那妇人头也不抬,待念完咒了才问:“你来做什么。” “听说府里中馈要交还给二房了,不知道九郎的事——”阮氏有些忐忑。 妇人笑了起来:“急什么,等程氏交不出公中的钱再说。”她瞥了阮氏一眼,细眉秀目,眼尾上挑,四十余许的模样,这眼波流转间,竟是说不出的旖旎风流。 阮氏吸了口气:“听说今天姑父和那位在广知堂翻了脸——” 妇人朝铜盆里继续放了些冥钱:“怕什么,梁氏自诩清高,当年送了个草包给三房,活活给程氏添了这么多年堵,她可不会再伸手了。倒是你,没事去打什么金镯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哥哥的事?” 阮氏吓得收了声。 妇人站起身,摸了摸那牌位:“你且耐心着等,只别被三郎迷了魂,守住你自己就好。别忘了,你姓阮。那孟家族谱上,永远没有孟阮氏。” 阮氏悄悄退了出去,暗夜里,芍药手里的宫灯,晕黄了院子里垂丝海棠的树下,落雨后的残红,在灯光下有些褪色,淡淡地成了暗白色,有如十多年前的记忆。 也是早春,她路过此地,海棠树下那个翩翩少年,落英缤纷,随风轻扬,他在花树下看着她,眼睛一亮唇角微扬:“琴表妹。”她惶惶然,竟跟着他应了一声“三表哥。”才惊觉自己身份尴尬,不由得羞红了脸。 后来也有过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她以为她会是孟阮氏,和姑母不同,只可惜……眼下,她早已经没了退路。 阮氏回到木樨院,看正屋里婆子正抬了水送进来。想起饭前,那良人握住她的手说今晚要同程氏说九郎的事,却原来说到床上去了。 她暗咬银牙,朝门口面无表情的梅姑笑了笑,转身朝自己的西小院走去。 芍药手里的宫灯,正好也灭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船上的人又尖叫起来。原来那旗杆上倒挂金钩的赵栩, 见到九娘落了水,将手中的半幅锦旗随手一丢,双手抱了龙凤长旗, 竟顺着旗子飞快滑了下来, 一手搂住赵浅予, 双腿用力在空中摆动, 想要靠近船身。陈太初见状, 立刻撕下身上一片衣角, 包住右手,双手倒持金枪头, 纵身一跳, 双腿倒钩住船头, 也一个倒挂金钩向下朝他们伸出枪柄, 喝道:“抓住!” 赵栩柔声吩咐妹妹:“乖,阿予别怕,伸手去抓枪柄,太初哥哥能救你。”赵浅予哭着抓住枪柄。 赵栩大喝一声:“起!”他单手抓旗,一个旋身,一手将赵浅予和枪杆朝上托, 人却头下脚上, 双腿抬起, 用力蹬在枪杆上。枪杆被他一蹬, 顿时朝上而去。陈太初气沉丹田, 大喝一声, 双臂使出全力,趁势持枪向船上挥动,枪柄上挂着赵浅予,那枪杆立刻弯成了半圆,赵浅予刚靠近船身,枪杆眼看着又要断裂。 众人尖叫声中,又有一人站上船头,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拉住了赵浅予的双腿,却是苏昉。两人在船首前后晃荡了几下,幸好船头的宗正寺的诸人不再犯蠢,牢牢抱住了苏昉的腿。苏昉毕竟力气不足,只能死死抱着赵浅予,半个身子已朝前坠去。 咔一声脆响,金枪从中断裂。陈太初毫不停留,立刻将手中的枪头用力刺入船身,手上借力一压,一个鹞子翻身,腾身而起,竟一把住赵浅予手中的半根枪杆,将赵浅予一起拉回船里。 赵浅予尖叫声中,人已经被带回船头。三人联手硬生生从半空中救回了赵浅予。这边苏昉刚将大哭的赵浅予抱了下来,就听见砰的一声入水声,好多人大喊起来:“郡王落水了!承安郡王落水!来人来人!放小船!” 赵栩一看妹妹得救,立刻手一松,直直入了水。他早已发现不对劲,九娘自掉下金明池,除了开始扑腾了几下,就再没有翻腾挣扎的痕迹。 陈太初手中握紧枪头之处,已经一片殷红,鲜血滴答滴答落在甲班上。禁军和侍从们涌了上来跪倒请罪,宝津楼广台奔处数十人,去岸边解那系着的小舟。 苏昉和陈太初朝下望去,池水依旧碧波荡漾,雪白水花渐散,哪里有赵栩和九娘的身影?两人将赵浅予交给面无人色的女史们,更不多话,直奔下去,找那搜救的小舟去了。 从赵浅予九娘摔下船头,到赵栩如水,统共不过几十息的功夫,惊心动魄之处,那亲眼得见的人几乎都停了呼吸。船头朝下看着的赵檀和赵璎珞对视了一眼,退了开来。六娘七娘和苏昕已经哭得一塌糊涂,扯着几个侍从的衣裳要他们赶紧下水救九娘。孟馆长脸色苍白,和蔡馆长面面相觑。 池面上的小舟分散开来,搜救的鼓声此起彼伏。陈太初和苏昉心急如焚,带着人往四处寻找。半盏茶后百余名参加水嬉的禁军当头已经有七八人游到龙舟下头,却没有一个去摘那致胜的彩球。问清了赵栩入水的位置,下潜者,鱼游者,也有顺着水流方向劈浪游下去搜救的。 宝津楼二楼,女史匆匆上来,到太后的耳边轻声禀告。高太后面色一变,身后的吴贤妃已经一声尖叫:“啊——,四主主摔下龙舟了?”大殿内立刻鸦雀无声。 陈婕妤一怔,就要起身。前面的向皇后转身示意她的女史按住她,低低说了声:“稍安勿躁。”吴贤妃赶紧垂首请罪:“妾惶恐,请娘娘恕罪。” 高太后皱了皱眉,示意女史明说。女史便放声回复道:“幸亏陈衙内和承安郡王救了四公主。四公主已经安然无恙了。”这才又低声回禀太后:“四公主身边一个孟家的小娘子为了救主主,确确实实落水了,此刻还没有音信。” 一直陪着太后说话的梁老夫人登时浑身冰冷。等小声问清楚是九娘后,老夫人闭上眼,觉得自己担心了好些天的事终于成真了,不由得懊恼没有趁早阻止九娘参加捶丸赛。 再听女史又低声说承安郡王下水救人,现在两人都没了踪影。陈婕妤两眼一翻,已经晕了过去。梁老夫人赶紧跪下来向太后请罪。外命妇们不知所以然,也纷纷跪了下来。高太后凤眼一扫,看着吴贤妃厉声喝道:“今日之事,有惊无险,休得再提!” 满殿的外命妇齐声应是,吴贤妃垂首不语。向皇后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吩咐女史们将陈婕妤抬去偏殿,召御医官来诊脉。 高太后扶着向皇后和梁老夫人的手,行至殿外的高台上,看那龙舟附近人也多船也多,波浪翻滚,宝津楼广台上还不断有禁军入水。她远远看见陈青策马奔向西岸,扶着栏杆,默默无语。 赵栩一落水,已经猜到九娘的胳膊恐怕为了救阿予又脱臼了,否则不可能不扑腾求救。他一入水中见不到人影,浮出水面,略分辨了一下风向和水流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又扎了下去,直往西北边游去。 九娘前世的水性并不差,可惜一只胳膊脱臼后使不上力,疼得几乎要晕过去,脚上的鹿皮靴子又吃足了水分,重得要命。她死命扑腾了几下,越发下沉,干脆闭了气,用力摆动双腿,好不容易上了水面换气,却发现竟然已经随波到了西北面画舫的半个船身处,可惜所有的人都蜂拥去了船头,竟没有一个人能注意到这水中一个小人儿在苦苦求生。 九娘一张口就要喝水,只能闭气换气,随着水浪而去。不一会儿,就看见了杨柳青青的西岸一条线,有一片青绿的芦苇丛格外显眼。她只觉得两条腿直抽筋,实在打不动水,这春日里虽然暖和,但池水太深,十分阴凉,她泡在水里已经一刻钟有余,又冷又疼,肚子里也灌了不少水。实在难以为继。 想不到重生来才短短几个月,竟然又要丧命在此。九娘想起阿昉,脸上不知水多还是泪多,腿儿发麻,连着人也渐渐麻木了,渐渐沉入水里。 恍惚间,脚上一紧,双脚被人抓了个正着。 水鬼?!九娘从生死关头惊醒过来,一张嘴又喝了好几口水。一蹬脚,才觉得水中的不是鬼,哪个鬼要偷你的靴子!九娘水中扭头一看,竟然是赵栩正在扒拉她的鹿皮小靴子。 见她回头,赵栩水里只朝她点点头,手上再用力。九娘看着那双心爱的鹿皮小靴子被赵栩费力地扒拉下来,毫不留情地丢入水中消失不见,竟然没有一丝舍不得。看到赵栩,她才松了一口气,可时间仿佛瞬间慢了下来,她茫然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像是慢慢飞来一样的赵栩。 池水清澈无比,他那身道袍早不见了,一身雪白中衣在水中飘荡着,平时服帖垂肩的长发在水中入海藻般散开,脸孔雪白,容色越发绝丽,那双桃花眼却血红的,伸过来的手也那么慢,那么慢。 原来是你啊,原来竟然是这个孩子来救我。九娘疲惫地合上眼:赵栩,你真是个好孩子。可是这么深这么广的池子,你为了一场捶丸赛,为了你妹妹,以身犯险,实在不值得啊,何况我也打不成球了,真是对不起啊。前世对不起阿昉,这世恐怕有点对不起你了。 九娘意识模糊地挥挥手想推开赵栩。她心里还是知道的,自己会水和救人,完全两回事。赵栩你自己游上岸去,不要管我了。可完全说不出,眼睛也睁不开。 生亦何欢,死亦何哀。起码阿昉现在安全了,起码阿昉知道保护自己了。娘,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身体越来越轻,好像浮在了水中。和前世死之前的无边漆黑不同,眼前忽然有一片光亮的甬道,似乎爹爹娘亲在甬道的那一头朝着她在招手。阿玞——阿玞——阿玞归来——娘亲的呢喃那么温柔。 好的,娘,爹爹,阿玞来了。 可是,阿昉,对不起,娘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娘,是喜欢过你爹爹,很喜欢很喜欢过,可后来就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喜欢了。娘很惭愧,娘一直在骗你呵。娘一直在假装和爹爹很相爱。阿昉,你不要难过,不要生你爹爹的气。娘一点也不失望不生气。你以后会知道很多夫妻,都不会靠喜欢和相爱过一生。也不是你喜欢别人,别人就会喜欢你的。 恍恍惚惚中沿着光亮的甬道朝前走,轻飘飘的。九娘却记起从杭州回京后的那个深秋,苏家收到一封常州的丧信,苏瞻的堂妹早逝了。她太过聪明,从苏瞻风露立中宵就觉察到不对,看着他短短一个月憔悴不已衣带宽,只稍稍花点心思在苏家的老仆人口中打听,才知道原来苏瞻当年真正心仪的人是他的这位堂妹,她和他青梅竹马相互爱慕,却因为同姓不婚以及苏王两族早定好的联姻,而被苏家远嫁到常州。那一日,她在爹爹书房里等着苏瞻来相看,正是这位堂妹远嫁之日,苏瞻徒步走了八十里路相送,一夜未归。 可他还是遵从父母之命宗族之命娶了她——青神王氏长房嫡女王玞。是啊,青神王氏和眉州苏氏,百年交好相互扶持。 可她还是有她的骄傲,有她的心。既不能倾心相爱,她也是堂堂正正能把日子过好的青神王九娘。不管如何,苏瞻也是给了她足够的尊重的。再何况,她还有了阿昉。她是阿昉的娘啊! 阿昉,阿昉……娘舍不得你。甬道那边的光亮渐暗,娘亲的呼喊越来越轻。九娘站在甬道的中间,来回顾盼,茫然无措。 娘——娘——! 阿昉在叫我。 九娘——九娘——! 是林姨娘的声音啊。 阿妧!阿妧!你给我醒过来!谁允许你睡的!醒醒!我好不容易救了你!你的命是我的!到哪里都是我赵六的!你给醒过来!!! 这又是谁这么凶巴巴的说话好没道理?赵六? 阿妧?我不是阿妧,我是阿玞啊。我是阿玞啊。我就是有点累了…… 甬道的光亮渐渐消失。九娘开始觉得浑身在疼。 “阿妧!阿妧!”赵栩气喘吁吁地继续拍着她的小脸。 九娘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的身子又沉重起来,脸上火辣辣地疼。 赵栩连着按压十几下九娘的小肚子,看她还没有醒转,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凑上去渡了几口气,再按压十多下,看着她吐出几口水来,不由得大喜,赶紧拍拍她的脸:“阿妧!阿妧!醒醒!” 九娘这才开始觉得火辣辣地痛,喉咙痛,手臂痛,腿痛,哪里都在痛。她眨了眨眼,眼皮很重。脸上又被拍了几下,疼。胸口肚子又被人大力挤压,也疼。 九娘咕噜噜又吐了几口水,才睁开眼。 赵栩的头发好些粘在额头上,脸颊上,显得十分滑稽,眼睛血红,毫无平时的风采。 哈哈,赵栩,你现在可比阿昉丑多了。九娘咕噜噜又吐了两口水。 赵栩松了口气,将她扶着坐起来,让她身子前倾。九娘哇哇吐出几大口水,才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赵——栩,谢谢你,你真是好——”肚子里的水又往外冒,生生把剩下的“孩子”两个字给吐走了。 “废话!我当然好了!”赵栩没好气地说:“上次就说过你了,自知之明你有没有啊?就你还想着救别人!差点把我也给害死了!” 九娘惨兮兮地努力笑了笑:“对——不起,你,你没事吧?” 赵栩摇摇头,抿了唇,将她胳膊抻直,狠狠心不理会九娘疼得龇牙咧嘴哇哇叫,用力一拉将骨头一正:“别动!”又撕下一幅中衣的边料,替她把手臂吊在脖子上:“你这一个月不到就脱臼了两次,得好好挂个七八天,不然以后稍稍用力就会脱臼。” 九娘一呆,上下看看极其狼狈的赵栩,又问:“你呢?你没事吧?”她已经发现了,赵栩拖着她上岸的地方正是那片芦苇丛,他脸上被芦苇叶割出许多细碎的伤口,靴袜大概是被他一入水就蹬掉了,一双脚上全是泥泞,透出血渍来,草地上还有些血迹,肯定是被有些残余的芦苇根戳破脚了。 这还是那个极要好看极挑剔的孩子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防盗。感谢订阅正版。 翰林巷孟府翠微堂里, 吕氏也在愁, 按风俗,家里十二三岁的小娘子们都该在中秋这日换上成人服饰去汴河放水灯, 以后就不再做女童男童打扮了。前年、去年的中秋都是那么好的月亮,六娘却要等九娘今年一起换衣。她看看面前已经换了娘子服饰的两个女孩儿,又叹了口气。 梁老夫人一贯地笑眯眯:“下雨也没什么,汴河下雨也好看。东水门离家近得很, 你们去了,替婆婆也放上两盏水灯。” 贞娘笑着递给六娘两盏琉璃菡萏灯。六娘福了一福接了, 又对吕氏笑道:“娘, 您放心,我们不去夜市了, 就在东水门那边玩一会就回来。不然您给我精心准备的衣裳都没人看得见!” 吕氏细细看看女儿头戴太后娘娘前几日赐下的金丝花冠, 藕色双蝶穿花绫绣褙子, 十二幅珠裙褶褶轻垂地,细腰袅袅, 披帛和双鸾带随裙垂落, 面如皓月般高洁,眼若晨星般明亮,端庄高贵,不失娇媚, 心里一酸, 笑着点了头:“好, 你们好生跟着大伯娘, 别走散了!若是有那登徒子来搭讪,赶紧让你们二哥都打了去!”这一到年节,汴京城的狂蜂浪蝶全出动了,七夕中秋元宵,总有不少好人家的小娘子被骗了私奔而去。做娘的可不能掉以轻心! 杜氏笑着说:“弟妹且放心,我看着呢。” 九娘笑着挽起六娘的手臂:“二伯娘放心!二哥可是拳打南山斑斓虎脚踢北海混江龙的人!” 老夫人在罗汉榻上笑着说:“你们几个再不去啊,那二郎保管记得又要爬上树做猴儿了,快去吧。” 看着姐妹两个提着裙子出了门,吕氏问老夫人:“七娘也一直等着今天换娘子衣裳,娘?” 老夫人叹气:“钱婆婆说了,不行。那两个心思还没扳过来,不能就这么解了禁足。” 吕氏小心翼翼地问:“钱婆婆可替阿婵算过了?” 老夫人垂下眼皮:“算了,说阿婵是极贵重的命格。” 吕氏松了口气,既然进宫躲不过去,总希望女儿能走到那高处。 老夫人默然不语,细细摩挲着手上的数珠。钱婆婆还有一句话:“斯人贤淑,惜福薄耳!异日国有事变,必此人当之。” 还有阿妧,钱婆婆算完却只有一个字:“无”,再不肯多言。 夜幕中的汴水在秋雨中静静流淌,东水门沿岸灯火通明,那些撑着各色油纸伞的娘子们笑着将水灯推入河中,不断地凑到一起说起悄悄话。隋堤上的密密垂柳下,一群群锦衣少年有朝着她们招手的,大笑的,也有和意中人含情脉脉相望的,天上无月可望,人间缠绵可赏。 虽然无月,汴河上的画舫船只依然不少,有身穿榴红舞裙的歌姬乐舞,不顾细雨绵绵,在那高高的船头伴着丝竹声纵情歌舞。小船的船沿边,偶尔也会探出一双皓臂将那水灯轻轻放入汴河之中,顺流而去。 “缓留丝竹醉韶华,可留春-色在我家?”阮玉郎斜倚在画舫的阑干边上,细雨浸湿了他的鬓角和眼睫,远看似画,近观似仙。他横过一管笛子,置于淡粉近白的唇边,缓缓吹了起来。 这笛声却不是江南靡靡之音,也无婉转缠绵风流,竟有千军万马的气势,开阔高亢,忽地又停在一个长音上,不似在这汴河上,倒似在那无边草原或沙漠之中。 船舱内忽地一阵琵琶声跟着他的笛音攀援而上,急切如雨打芭蕉,激烈如金戈铁马。 不多时,汴河上再无其他丝竹之音,那轻歌曼舞的红衣舞伎,径自跟着这琵琶声笛声,大开大合,慢似雪落中原,急似旋风扫叶,旋转极快时,岸上人只见一朵鲜红盛放。 东水门这一片的游人,早已静了下来,神魂俱夺。 九娘几个刚刚会合了赵浅予苏昕她们,正待将琉璃水灯推入河中,却不禁被这雨中曲、舫上舞深深吸引住了。 赵浅予不擅乐曲,忍不住转头看向九娘。九娘压低声音,唯恐扰了乐声:“那琵琶奏的是《楚汉》。笛子不似我们中原的笛子,有些怪。” 随着琵琶声越发激昂,笛声越发高亢,岸边传来两声清啸和剑吟,两个青衣少年郎跃上一块大石,拔剑起舞,瞬间戈剑星芒耀,鱼龙电策驱。 东水门的一众人等纷纷看着剑舞,听着乐声,如痴如醉,连叫好声都无,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奇遇。 琵琶声和笛声交会,如两军决战时声动天地,岸边众人似乎听到金声、鼓声、剑声、驽声、人马辟易声。大石上的剑影如雷电疾驰,裹住那两道身影,大有一剑霜寒十四州之气势。忽地笛声骤低,不绝如缕,琵琶俄而无声。两剑也遂蜿蜒,抽剑步霜月,拂剑照严霜,依稀可见两个少年春花秋月,胜过汴水光华。 闻者刚刚要吁出一口气,笛声又渐起,琵琶声浑厚如隔窗闷雷,有怨,似楚歌;有凄壮,似项王在悲歌慷慨;有婉转,似依依不舍别姬声。石上剑随乐动,双剑分离,顿有孤剑托知音之意。少时琵琶再急切起来,如陷大泽,有追骑声直到乌江。那笛声一高再高,直上云霄,噶然似有项王自刎声。琵琶声如雷动,余骑蹂践争他头颅声。最终幽咽泉流冰下难,凝绝不通声暂歇。众人回过神来,石上少年却已背向而立,各自以指弹剑,剑声长吟如叹息。 赵栩和陈太初望向汴水之中,那小船已渐行,舱内响起几声琵琶音叮咚如泉水,船头站起一白衣人,在雨中对着他们扬声笑道:“剑好!少年郎也好!” 赵栩清啸一声,大笑道:“曲好,你也不错!” 陈太初抱剑叹息一声,和赵栩相视一眼,跃下大石。 九娘回过神来,看身边众人,都面有悲愤,隐有泪痕,不由得暗自叹息了一声。她提着自己的羊皮小红灯,走到最近水的地方,看到画舫上那红舞裙匍匐在船头,不复飘摇之姿,再想去看那传来天上曲的小船,绵延不绝的水灯中,只余隐约的水纹。 身后忽然传来赵栩的声音:“阿婵她自己想进宫吗?” 九娘一怔,转头见赵栩和陈太初并肩而立,正看着汴河。她望向眼前汴河,河中点点光芒,如星辰倒挂。九娘蹲下身子将小红灯放入水中,轻轻拨了拨水,黯然道:“这哪是想不想的事呢?” 陈太初柔声道:“事在人为。若是不想,咱们就一起想法子。” 赵栩蹲下身帮着九娘拨水:“对,别忘记我们八个人可是做大事的!” 九娘被他的口气逗得噗嗤笑出声来:“好,你们可有什么法子让太后娘娘改变主意?” 赵栩看着那羊皮小灯飘走,吸了口气:“西夏兵分两路,往渭州去了。若是战事一起,爹爹明年肯定不会选秀的。” 九娘一愣:“要打仗了吗?”选秀是一回事,太子妃又是一回事,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陈太初点点头:“夏乾帝狼子野心,这次十万大军前来进犯,必然不肯空手而归。” 九娘长叹了口气:“百姓何罪!”忽然明白方才为何他们按捺不住要随着琵琶和笛声舞剑了。他们俩是不是也想奔赴沙场保家卫国? 六娘带着赵浅予她们也纷纷提着水灯走到他们身边,七嘴八舌中,将水灯放入河中。 苏昉走到赵浅予身后,轻声叮嘱:“你们都小心些,别离水太近了。”想到金明池的落水一事,他还心有余悸呢。 赵浅予转过头,笑开了花:“嗯!阿昉哥哥,我放了两盏水灯,一盏替我娘放的,一盏替你娘放的,当是谢谢你帮我做的孔明灯!” 苏昉静静地看着她,不言不语。赵浅予看着他眸子中倒映着汴河里的万千灯火,呆了一呆,脱口而出:“阿昉哥哥真是好看啊。”语气颇有垂涎欲滴之意。 苏昉刚被她感动得厉害,一刹那又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杜氏在堤上大声催促:“雨越来越大了,我们回家去了。”转头又劈手给了孟彦弼一巴掌:“好好的大礼,互送个衣裳而已!我让你关住嘴巴,你去夸丈母娘好看作甚!白白落了个油嘴滑舌的名头!” 孟彦弼不躲不闪:“娘,您回家拿马鞭抽我吧!我错了!我该打!”本来丈母娘答应范娘子今日随妹妹们一起来放水灯的,结果他没忍住多讨好了几句,丈母娘就沉下脸了。 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回堤岸上头。雨果然越发细密了。 赵栩在九娘身后,看着她今夜只穿着楺蓝衣衫杏黄长裙,梳了双螺髻,带着一个珍珠发冠,好不容易忍住了问她为何不穿送去的香罗碧新裙子,只轻轻地说了句:“我知道娘娘不会想要你六姐只做个女史,你放心就是。” 九娘脚下一停,竟然不知道答他什么,侧身微微福了一福,点了点头,提起裙子,往岸上走去。 陈太初拍了拍赵栩:“看来你说的不错。太后娘娘恐怕是那个打算。” 两个少年郎低声说着话,缓步上了堤岸。 *** 汴水秋雨相交映,小船悠悠荡荡,伴着星河缓行。 “此曲只应天上有,好曲!好笛!好琵琶。”船内一人喟叹。他背着光,带着竹笠,蓑衣未解。 莺素放下琵琶,对他拜了一拜:“多谢郎君谬赞。” 阮玉郎随手将笛子抛入河中,懒懒道:“好些年没吹了,今夜倒也尽兴。想不到这汴京城里还有两个少年倒是知音人。对了,陈青可是回京了?” “在路上了,官家连发了六道金字牌急召他回京。”那人抬起手腕,喝了一碗酒:“汴京的新酒,还是蔡相家的酒好。好酒!” 莺素奉上两个小坛子:“我家郎君给您准备了两坛子带回去慢慢喝。” “多谢。” “多谢你才是,”阮玉郎仰头就着酒坛喝了一大口:“西夏既然已两路夹击渭州,不如让夏乾帝写封信向大赵求和,就说想少进贡些夏马和骆驼,只要官家把《大藏经》赐给他,即刻退兵。以赵璟的性子,肯定求之不得,只要大赵不出援兵,渭州唾手可得。” “为何今年六月西夏献了五百匹?加上三月献了五百匹,今年已经献了超过一千两百匹马了,难道是为了起兵?”那人低声问道。 “哈哈哈。”阮玉郎大笑起来:“那都是我的马啊,以帮助大赵修皇陵为名敬献的,都在巩义好好养着呢,真得好好谢谢赵璟啊。” 那人一怔:“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阮玉郎笑问:“女真几时出兵宁江州?” “下个月动手。天再冷一点才好,完颜家已经在涞流河集结了两千五百人,才好打萧达野一个措手不及。”那人朝阮玉郎遥遥举起酒盏。 “是该动手了,我已经等了整整三十五年,不能再等下去了。”阮玉郎叹道:“你也等了二十年了吧?” 那人沉默了许久,仰头饮尽:“二十四年。” “仇人如果都善终了,我可不甘心啊。不等了!”阮玉郎笑了笑:“你我携手,必然翻天覆地。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一个也逃不了。” “那几个孩子正盯着你,你还是要小心一些。” “我放在百家巷苏家的还有孟家外院里的几个人,连同程之才身边的人,都准备交给他们玩,让他们开心开心。程家用处也不大了,随便他们盯着就是。不过小孩子要是这样还不知足的话,就要给他们吃点苦头了。”阮玉郎闲闲地说。 “不要动那两个孩子。”那人的竹笠抬了起来,一双眼精光闪闪,利芒四射。 阮玉郎一怔,哈哈大笑起来:“郎君还真是多情又长情啊。那我更要多谢你当年的不杀之恩了。” 那人站起身,几乎顶到了船舱上头:“你我各取所需而已,日后你若心太大,我认得你,手中的家伙可认不得你。靠岸吧。” 小船轻轻靠近了岸边,莺素将木板搭上了岸。那人一步跨了上去:“你不要小看那些孩子。孟家的小九说得不错,你这人过于自大自傲,又爱操弄人心,难免漏洞百出。别玩过火了坏了大事!” “这排行第九的女子是不是都聪慧过人,过目不忘?”阮玉郎淡笑道。 那人身形一僵,转瞬没入岸边的杨柳暗影之中。 莺素笑着收回木板,刚一抬起,那木板却从中断裂开来。阮玉郎走近了看,那裂口处齐如刀砍,不由得呵呵笑了两声,摇摇头回到船舷边,湿着衣衫躺了下去。 天若有情天亦老,这男男女女之事,最是可恶。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高定黄胖防盗。 那箱子中整整齐齐, 放着十二个黄胖,不同于普通黄胖, 这些全都绘制上了颜色, 五颜六色,惟妙惟肖,几乎不能叫黄胖得叫彩胖才是。 六个小郎君, 穿着不同布料裁剪出的合体的衣裳, 分别在读书、射箭、蹴鞠、捶丸、吹笛、舞剑,个个神情生动, 动作趣致。九娘碰一碰那鞠球, 真是皮做的, 戳一下小弓箭的箭头,还真有点疼。 六个小娘子, 也分别穿了各色裙衫褙子或半臂, 读书、弹琴、绣花、看灯、赏花、品茶,就连那手中的灯笼和花朵, 都彩绘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的发钗也都是精细无比,伸手碰一下那蝴蝶钗,触角还微微颤动起来。 九娘看傻了眼。这哪里是玩儿的,供着都舍不得碰吧。 孟彦弼捧着个小匣子过来,一脸讨好地告诉九娘:“九妹, 你可千万千万记得咱们的约定啊。”他看看慈姑和玉簪:“慈姑, 玉簪姐姐, 你们先去外边喝碗茶,我有事和九妹妹说。” 慈姑和玉簪笑着只看九娘。九娘抿唇笑着点头,她们这才出去了。 孟彦弼笑嘻嘻地说:“我告诉你吧,这些好玩意儿,还真多亏了六郎。那天我也在,太初拿了一个黄胖,说就按那个样子,打算去请文思院下界的楚院司做上几个讨好你。你知道六郎他干了什么?” 九娘摇摇头。 孟彦弼搁下匣子,抬起一腿,踩在箱子角上,一手装作拿起一样东西左看看右看看,忽地往地上一摔:“砰!他把太初拿去的那个黄胖砸了个粉碎!” 九娘被他一声大喝吓得缩了一下身子,心道这模样,倒是挺像赵栩的。还有咱这二哥,不知道是不是瓦舍勾栏去多了,说唱俱佳。陈太初拍拍她的背,笑着看孟彦弼继续演。 孟彦弼鼻孔朝天冷冷地瞥了陈太初一眼,头一扭:“这天下间最拔尖的匠人,最顶尖的造作坊,最好的材料,竟然要给你做这种丑东西?不如不做!索性你去街市买几个,骗骗那——”演到这里,孟彦弼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接道“小孩子。” 其实赵栩原话说的是矮胖冬瓜。这可不能给九娘知道。可他看看九娘笑盈盈的双眼,又觉得这鬼灵精似乎什么都知道。 孟彦弼努力学着那天赵栩的口气,又狂又傲地仰着下巴,斜睨着陈太初:“你要是因为我去讨好人,要做这种东西,还是省省吧!求你千万别拿出手去丢了我的脸!哼!算了,你且等着,明日我陪你去找楚院司,叫你看看我的本事!” 九娘笑盈盈地打断了他:“二哥,那个坏蛋,他为什么也能进皇宫?那个院司为什么要听他的话呢?” 孟彦弼一噎:“哦——我——他——是和我一样,在宫里干活呢。咱们总在一起玩耍。他不是坏蛋,九妹,你可要记住了啊。以后别这么说他。” 陈太初笑着也来解围:“因为六郎从小就才华出众,他什么都会,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拳脚弓马也不错,蹴鞠捶丸也很厉害。所以宫里的几位院司都很喜欢他。” 九娘心里暗笑,长得好,光靠脸也讨人喜欢,别说他那身份了。脸上却装作恍然大悟地继续逗他们:“哦,原来是个纨绔子弟,那二哥,太初表哥,你们可要远离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万一你们被他染黑了,只知道玩耍,婆婆肯定不高兴。” 孟彦弼这说书的兴趣被打击得厉害,草草收了尾:“哦——反正第二天六郎就拿了十二幅画儿,带着我们去找楚院司。”他气呼呼地说:“楚院司那老不修,以前我求他,把他做的竹箭送些次品送我,他都不肯。一看六郎那些画儿,求翁翁告婆婆地,哭着喊着说从未见过,极其好玩,一定要做了试试。呸!看我以后还替不替他射鸟!” 九娘笑得不行,原来孟彦弼这神箭手竟然还能派这个用处! 陈太初也笑道:“不枉六郎画了一天一夜呢。”他担心这两个小祖宗下次遇上又是针尖对麦芒,就想好好替赵栩说几句好话,谁让他头一次对这小人儿又踹又绑又吓唬的,小孩子都记仇呢。 “六郎他从小就是那个性子,容不得半点丑的物事。要么不做,一做,非要做到顶顶好不可。他那性子拗起来,谁也没办法。”他指指一个小娘子手上的灯笼:“你看这个,还是六郎自己用极细极细的竹丝编的。原来用泥捏出来的,他嫌弃太死板。现在这个小灯笼还能拿出来玩。这上头画儿也是他画的。”陈太初小心地将那灯笼取了出来,放到她手心里。 他可不能露了赵栩的底。那爱折腾的赵六郎,让绫锦院准备面料,裁造院裁造服饰,就连这些小娘子褙子上的绣花,都是文绣院连夜照着他画的花样子绣出来的,前几天整个外诸司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可那几位院司哪用得着逼或求?一个个两眼发光走路生风,亲自上阵,反倒求着六郎再多画几幅,他和孟彦弼反正完全想不明白。 九娘捧着小灯笼仔细看,竟然只比樱桃略大些,上头还画着一幅蝶戏花,笔触写意,怎么也看不出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所作。看不出赵六郎竟然这么有才气,好像比起阿昉要厉害那么一点点或者两点点,不过他这宁可亲力亲为,也要尽善尽美的脾气倒像她前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 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卖力给他说情,看在这些彩胖的面子上,下次就不记恨他不收拾他了。其实自己本来也不敢再收拾他了。 宫里的赵栩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忍不住钦佩自己,一觉得鼻子痒,就把笔挪开了,不然临了一遍的帖子白临了。 九娘一个个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看了又看,赞叹不已,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阿昉从小就喜欢动手做这些黄胖啊傀儡儿啊,甚至还做过一套七巧板。怎样她才能想办法送给阿昉几个呢,起码送给他这个吹笛子的,多像他啊,他又那么喜欢吹笛子。 孟彦弼弯了腰,笑眯眯地说:“九妹——” 九娘也抬起头笑眯眯地说:“二哥?” 孟彦弼看看箱子里那个射箭小郎君,心里痒得不行,又实在不好意思,自己都十四岁了,还想要九妹的黄胖,真开不了口。 九娘大喜,这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她笑着问陈太初:“太初哥哥,你给我这许多漂亮黄胖,我高兴得很,可是要拿回我屋里,只我一个人有的话,恐怕我姐姐们会不高兴了。” 陈太初点头称赞她:“你真是聪明又懂事。我做十几个,原也是这个意思。正好上次婆婆送了我家许多礼,要不,你先选你最喜欢的,剩下的,就当是我给各房的回礼。” 九娘拿起那射箭的小郎君,歪着头问陈太初:“唉,我喜欢好几个呢,真是舍不得啊。那要是有人对我特别好,我能送一个给他吗?” 陈太初看看孟彦弼,憋着笑点头:“既然我是送给你的,自然就都是你的了。你的东西,怎么处置当然你说了算。” 孟彦弼看着九娘已经拿起那个射箭的小郎君递给他:“二哥,我想把这个送给你,你要不要呢?” 孟彦弼喜出望外,赶紧接过来,揉一揉九娘的脸颊:“啊呀!知我者九妹也!我的好九妹!来来,到我里面去,我好几箱宝贝随你挑!”妹妹这么懂事又贴心,好想亲妹妹一口啊! 陈太初揉揉九娘的包子头,叹道:“你二哥对你哪里特别好了?” 九娘笑:“二哥明天要带我去相国寺玩呢。还有我六姐也对我特别好。”还有阿昉呢。她转头对孟彦弼说:“二哥,你里头的那些我不要,你上次送我的入学礼,有特别好的,我也能像这样一般,送给对我好的人吗?” 孟彦弼大眼一瞪:“已经送给你的,自然就是你的了,随便你怎么处置。不过我告诉你啊,你六姐其实最不喜欢写字了。” 九娘捂住没门牙的小嘴笑得开心,赶紧把那吹笛的小郎君和看灯的那个小娘子,让玉簪进来收好。 孟彦弼唤人进来将剩下的黄胖分别装了匣子。陈太初写了自己的帖子,让人送去翠微堂。 这时孟彦弼才这才想起自己搁在边上那个小匣子,赶紧取过来:“这个是六郎送给你的。今日早上我在宫——外面的大街上,呵呵,遇到他,他和我说了那天的事。吓死哥哥了。你以后可千万别那么傻了啊,要遇到坏人怎么办?六郎说这个好东西给你压惊,快,打开来看看是什么。他都说是好东西,肯定好得不得了。” 九娘苦忍着笑,要孟彦弼这样的快嘴守得住秘密,肯定难受死他了。 打开这个小匣子,里面却放了一个扁扁胖胖的文竹冬瓜式盒,打开一看,果然是金漆里的。 胖冬瓜,压惊(金)。 九娘黑着小脸看看孟彦弼,又看看陈太初。 陈太初觉得自己刚才说了半天好话都白搭了。孟彦弼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默默捧着自己一眼就看中的射箭黄胖,进去里间摆放宝贝了。里间传出他模仿瓦子里说唱人的“叫声”:“呀——吼——我家的黄胖——那个好——啊——”。 陈太初摸了摸鼻子。表弟,不是哥哥们不替你消灾解难,你这损人专为坑害自己的本事,比你画画做灯笼的本事,大多了。 在临帖的赵栩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次没来得及挪笔,一抖。毁了。赵栩搁了笔,皱皱眉,将纸揉成一团,拿起帖子,细细看起来。 九娘觉得,是可忍,这胖冬瓜不可忍。 *** 夜里,林氏又偷偷摸摸地进了九娘房里。 一见九娘,林氏就松了口气:“今天一天可吓死姨娘了。” 慈姑瞪她一眼:“这死字好挂在嘴边吗?” 林氏被她一瞪,立刻收了声。慈姑叹了口气叫了玉簪出去,也不知道阿林发什么毛病,夜夜要来听香阁唠叨半天,就算要躲郎君也没这么个躲法的,总要等宝相来找才肯回,这像什么话!哪有这样做人侍妾的! 九娘也很紧张:“姨娘,信送到了吗?” 林氏皱起眉:“燕婶子同我说,她家大郎昨日肯定把你那信放在你爹爹的信里一起送进了国子监。” 九娘松了一口气,阿昉应该能看到。 林氏也大大地送了一口气:“你胆子也太大了,吓得我都吃不下饭。” 九娘心道也没见你少吃。自从老夫人知道九娘爱辣,让翠微堂的厨房给她送了许多辛辣蘸料。林氏夜里就总要来听香阁服侍九娘用饭,结果就是她吃得比九娘还多。 林氏又高兴起来:“你爹爹还夸我变聪明了,说多亏我想到提醒他,把族学和过云阁的那些规矩什么的,先写信告诉你表哥,还说以后你苏家的表哥肯定愿意亲近他。我看他才是真的不聪明的那个人,你说说看,我像能提醒他的人吗?” 九娘哈哈大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九娘防盗, 感谢订阅正版! 孟府的牛车, 悠悠地离了开宝寺。错肩而过了五六个骑者,那一行人里当头的一位跃下马来, 问迎客僧:“苏家的人走了没?”迎客僧笑着指指牛车说:“刚走不远。”那人回过头, 看着牛车远去, 轻哼了一声,自入寺去了。 牛车还没进封丘门, 九娘到底这身子还小, 架不住半夜起来折腾了好几个时辰, 又在七娘虎视眈眈下吃了碗甜甜的杏酪,睡意上涌, 抱着那碗歪在案几上。 七娘满肚子不服气, 一直瞪着九娘。两人对着眼看,随着牛车晃悠悠的,竟都睡着了。 程氏看看她们,心潮起伏, 又有些怅然。她掀开窗帘一角,外间天已大光,沿途花树下已经不少士人庶民铺了席子,罗列杯盘。也有出城的禁中车马去开宝寺祭祀宫人的,锦额珠帘,绣扇双遮。路边各色卖炊饼、枣糕、黄胖(泥偶玩具)、名花异果的更是热闹, 比起早间的清冷, 截然不同, 只有去城外祭扫新坟的百姓才面带哀色。 程氏觉得自己仿似一张一直被拉满的弓,忽然松了弦,浑身说不出的疲惫。她靠着隐枕闭起眼。 梅姑轻轻摊开两张五色普罗薄被,给程氏和七娘盖上,转头看看九娘睡梦中小脸绯红,肉乎乎的小手还抱着那宝贝疙瘩碗,跟只护食的小狗似的,不由得暗叹一声,取出一张茧绸薄被,轻轻搭在伏案昏睡的九娘身上。 不多时,牛车转入清净的翰林巷,片刻后在孟府正门的车马处停了下来。角门大开着,府里的粗使婆子们赶紧将肩與抬上前。 孟府粉墙黛瓦,并不张扬。 黑漆的四扇大门紧闭,青绿的蝴蝶兽面门环安落,两侧的春帖子还贴着立春的诗句,只有那八级如意大理石踏跺才显示出高门大户的气派。 这栋老宅历代经营,占地二十余亩,出自名家手笔,亭堂池台应有俱全。 肩與抬着三房的娘子们,绕过斗柏楠木的大照壁,沿着抄手游廊直往东南面三房住着的木樨院去。 行了两刻钟,九娘远远儿地就看见身穿月白滚紫边长褙子的阮氏带着四娘,等候在木樨院门口,却看不见林氏,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草包姨娘哦!该做的一样也不会做。 阮氏带着笑将程氏扶下来:“娘子可回来了。” 四娘也赶紧将七娘扶下肩與:“七妹还要照顾九妹,肯定累坏了吧。”七娘一顿,转头瞪了九娘一眼,哼了一声:“别提了,气死我了。”两个人挽着手说着话,跟着程氏进了院子。 九娘牵着慈姑的手,带着连翘慢慢缀在众人后头,穿过东边的抄手游廊,回到听香阁。 不出九娘所料,林氏不去门口迎接主母,也不待在自己的东小院里,却跑来听风阁,正在九娘住的东暖阁临窗大榻上缝衣裳,她的女使宝相坐在踏床上理线。 林氏抬头见慈姑牵着九娘回来,皱了皱眉:“怎么回来这么晚!” 连翘笑着上前行了个礼:“恭喜姨娘,今天小娘子见到宰相和宰相夫人了,宰相夫人赏了小娘子一只金镯子呢。这个月四娘要过生日,我看阮姨娘给四娘打的金镯子,不如这个一半好。” 林氏美目一亮:“真的?快拿出来我看看。” 慈姑不情不愿地从荷包里取出那只王璎给的赤金镯子,却避开连翘伸出来的手,递给了宝相。 连翘冷哼了一声,甩手走到林氏身边。 林氏接过镯子,仔细看了看,用染了凤仙花的指甲死命掐了一掐,抬起头说:“你们几个都到外面去,我和小娘子说会儿话。” 连翘应了声是,神色间掩不住的得意。宝相暗暗白了她一眼,这般作死,拦不住。慈姑犹豫了一下也只能出了暖阁,守在庑廊下。 九娘眼看着林氏手边案几上的小碟子里有几块面燕,做得好看,插着小银叉子,便爬上榻伸手去拿。 林氏气得一把拍上她的手:“就知道吃吃吃!你看看你的小胖腿,比四娘的腰还粗!将来怎么嫁人?” 九娘翻了个白眼:“我少吃也长肉,喝水都长肉。”她还是拿起一块面燕,看了看林氏颤巍巍高耸着的胸,叹了口气:“姨娘你这么多肉,我能瘦得下来吗?” 林氏面容绝美,丰胸细腰肥臀,人又傻乎乎的。当年老夫人就是觉得她好生养,好拿捏,才把她赐给子嗣艰难的程氏。 听了九娘的话,林氏脸一红,瞪了九娘一眼,起身给九娘倒了杯水:“小娘子家的,你懂什么!成日里说些浑话!你慢点吃,喝口水,别噎着。我同你说正经事,这镯子是赤金的,足足能有二两。你听姨娘的,过几天就是四娘生日,总要送个拿得出手的礼才是。平日阿阮那么照顾我,四娘又那么照顾你。这镯子啊,不如送给四娘做个人情。” 九娘一口噎住了,咳了好几声。早知道你傻,不知道你能傻到这个地步!那叫照顾吗?天天给你挖坑下绊子,你乐呵呵地往里跳。我这剪柳条还不是阮氏吹的枕边风吹出来的? 九娘一把抢过林氏手里的镯子,套到自己手上“不行,长者赐,不可辞。万一宰相夫人来家里,一看,送给我的镯子怎么在别人手上,肯定气死她了!” 林氏赶紧抓住她的小手,将镯子褪下来:“你先气死我了,我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小,听姨娘的一准没错。我来帮你送。” 九娘叹了口气,就问她:“姨娘,七娘四月里也要过生日,怎么不去讨好她?” 林氏一愣:“七娘子平日就不喜欢你,娘子也不喜欢我,送了也白送,还不如送给对咱们好的人。” “娘子为什么不喜欢姨娘?你以前不是她的侍女吗?”九娘不经意地问。 “还不是——”林氏想了想:“因为我跟了你爹爹——” “可是姨娘是被娘子送给爹爹的,娘子为什么要不喜欢你?难道爹爹最喜欢你?”九娘又叉起一块面燕。 林氏低了头:“那倒不是。”她哪里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主母的,郎君每个月明明来她东小院最少,去阮姨娘那里最多。 “姨娘,连翘她想去七娘房里呢。” 林氏抬起头:“啊!”九娘朝她点点头:“早上在庙里我听见她亲口说的。” 林氏竖起眉:“这个作死的小蹄子!亏得我还——” 九娘问:“姨娘你生气了?” “废话!她是你的女使,却想着攀高枝!这个背主的贱婢!”林氏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更加巍峨壮观。 九娘皱起眉:“哦,我明白了,难怪娘子不喜欢姨娘,你是她的女使,不在她跟前服侍着,却一昧去讨好阮姨娘,这个是不是也算背主?”她吐吐小舌头,飞快地滚下了榻。 林氏愣了一愣,心里头怪怪的。这个小九娘,出了痘以后说话就古里古怪。她赶紧起身去追九娘:“胡说什么呢!你跑什么跑!快过来,我给你量量尺寸,给你做件新褙子。” 九娘被她捏着脖子,揪过去量尺寸,听着她唠叨:“就只往横里长,不长个儿,愁死个人!” 九娘动动脖子:“姨娘你别给我做新褙子了。反正阮姨娘喜欢把四娘的旧衣裳送给我穿。” 林氏心里更不舒服了,嘟囔了一句:“那是阿阮对你好,怕你四季衣裳不够。”孟府里嫡女一季六身新衣,庶女四套。因为阮姨娘的嫡亲姑母,是孟老太爷最宠爱的阮姨奶奶。阮姨奶奶每季都掏私房银子给四娘多做两身衣裳。 九娘朝天翻了个白眼:“前几天,我穿着四娘的旧衣裳去给婆婆请安,二伯娘就说,呀,弟妹你也忒小气了,管个家连小娘子的衣裳钱都要克扣!把娘子气得咳了好一阵子呢。”她拿腔作调地学着二房吕氏的声调,竟然学了个差不离。 林氏手上一顿,想起来那天程氏从翠微堂回来,就罚她去佛堂替她念了两个时辰的经书,跪得她膝盖上两个乌青印,现在还没消。她心里那不舒服越来越厉害,收了尺子,没作声,坐回榻上缝衣服。 慈姑掀了帘子进来说:“阮姨娘来了。” 林氏赶紧起身,阮氏弱风扶柳般地进了暖阁,未语先笑,搀着林氏的手道:“恭喜阿林,九娘能得了宰相和夫人的青睐,真是有福气的小娘子。” 林氏心里正有些嘀咕,脸上堆起笑:“什么福气不福气,阿阮找我什么事?” 阮氏的女使将一个包裹放到桌上,打开来笑着说:“我家姨娘说,过几日春衫要送来了,这里有一些四娘的衣裳,才只穿过一回的,都是好料子,昨日就让奴理了出来,九娘不嫌弃的话,日常里穿穿。” 阮氏白了她一眼,笑着说:“就你嘴贫。九娘和四娘最亲近不过的,怎么会嫌弃。” 林氏看着桌上的衣裳,最上头一件蜀绸的粉底杏色玫瑰纹短褙子看着像新衣裳。可她记得去年老夫人生日时,四娘就穿了这件,很出风头。林氏的眼皮子不禁跳了跳,下意识就去看九娘。九娘却坐在榻上小口小口吃着面燕,朝她一笑。林氏的眼皮又跳了跳,她捏了捏袖子里那金镯子,咬了咬牙拿了出来:“阿阮,过几天是四娘的生日,你们一直待九娘这么好,九娘说这个镯子送给四娘作个贺礼,你们可别嫌弃。” 九娘差点没一个倒仰栽在榻上。 阮氏推让了片刻,不情不愿地收起了镯子。 她含着两滴珠泪,蹙起柳眉,握住林氏的手诉衷肠。 “阿林!你和九娘对四娘这么好!我想着四娘今年十岁要留头了,也想给她打个镯子,只是自己体己太少,那镯子实在拿不出手,正怕四娘不开心以为我做姨娘的不把她放在心上。”她拭了拭泪,捏紧了帕子。 阮氏转头朝着榻上还在发呆的九娘说:“九娘啊,你别以为你姨娘求娘子给你少吃一些是对你不好,只有真心待你好的,才宁可不顾自己的名声,都是为了你好。有些人哪,看着什么都由着你,那才是害了你一辈子!” 九娘前世也算见识多,却第一次见到阮氏这样的人。 她前世是青神王氏长房嫡女,也是长房唯一的孩子,父亲王方不顾族里长辈们再三施压,也不肯过继子嗣,直言家产全都留给她。就这样父亲终身不曾纳妾,守着娘亲过了一辈子。 姨娘这类人等,她只见过其他各房里的几个。那些女子,难得见到她一次,也远远地就行礼避开了,从来没打过交道。 后来她和苏瞻成亲十年,苏瞻也没有妾侍通房。可这会儿,九娘不由得暗暗估量着一个姨娘究竟能掀起多少风浪来。 林氏也红了眼圈,刚才心里头的不舒服已经好多了。九娘看着两个姨娘互诉衷肠,只能咳了一声:“慈姑,给我换衣裳吧,我想睡一会。” 阮氏赶紧起身了几句关心九娘的话,携了林氏的手一起走了。 慈姑捧来面盆给九娘净面洗手,取出一件半旧的藕色山茶花白边长褙子给她换上。将洗得干干净的八方碗拿出来给九娘。 九娘叹了口气,爬上床去,从白釉剔花枕边搬出一个长条松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个很旧,但穿着很干净的小衣裳的黄胖,还有几颗琉璃珠子,这是孟九娘那孩子仅有的玩具了。 九娘用帕子将八方碗包裹好,放到那黄胖的边上,拍了拍黄胖:“你们做个伴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九娘防盗 慈姑跟着九娘越走越快, 不由得奇道:“小娘子慢些,你这是要去哪里?” 九娘却已在大殿的后门停了下来:“慈姑,我进去一会,你在这个院子里捡几块好看一点的石头。要是连翘来唤, 你就来大殿找我。” 慈姑疑惑道:“你——你是不是饿得狠了?不如我去找个沙弥要些个点心?那里面是你舅母荣国夫人的供品,可不能偷吃!” 九娘哭笑不得,只挪动小短腿跨过门槛:“嗯,不偷吃,你去吧。” 慈姑虽纳闷, 可自从九娘出痘醒来, 沉静笃定,自己不知怎么竟也不愿违背她的话。眼看着她小小身影没入暗处, 慈姑只得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 大殿内烛火尚在, 空无一人。 九娘四处张望,不见苏昉的踪影。她心里惆怅,看向那牌位前,却见供案上多了一个小碗。 九娘上前几步,踮起脚尖, 取下碗来,定睛一看,眼眶顿时红了。这是她前世常用的紫口铁足冰裂纹哥窑八方碗, 两寸许大的小碗, 里面装了一碗杏酪, 色泽淡淡, 近乎透明,能看得清碗内的细密百圾碎纹,上面点缀了十几朵糖渍过的金桂。 “你在做什么!”身后忽地一声断喝,九娘吓了一跳,差点将碗摔了,转身一看,竟是苏昉。 苏昉皱起眉头,低头看着眼前的小胖人儿,想起来她就是寺庙门口那个鼻头红红的孟家小娘子,看自己看哭了的,倒不便斥责她,便伸出手:“那个你不能碰,给我。” 九娘依依不舍地将小碗递给他:“这是哪里来的杏酪?真好看。”因刚掉了门牙不久,杏酪漏风变成了杏闹。 苏昉将碗复又恭恭敬敬放上供案,转头来看看那双水盈盈的大眼睛,轻叹了口气道:“你在孟家排行第几?怎地这么无礼不叫表哥?” 要你娘我叫你表哥!你可受不起!九娘心底暗忖,转转眼珠子又问:“你自己做的是不是?这只碗是你娘的心爱之物是不是?” 苏昉一呆:“你怎么知道?” 九娘在蒲团上盘腿坐了,抬头说:“这么精致好看的小碗,就算在我家婆婆那里也从来没见过,肯定是很难得的好东西,你却要留在这里不带走,一定是你娘喜欢的。还有这杏酪,既然你自己带来的,肯定得自己做才算有孝心。这么简单,可不一想就明白了?” 苏昉吸了口气,蹲下来:“你来偷吃的?” 九娘眼睛一瞪:“你怎么知道?” 苏昉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如此胖乎乎,就算我在学里也从没见过比你更胖的,平日你一定吃得多,从城里来开宝寺两个时辰,你四更天不到就得起床,肯定饿了。看着供桌上这么多吃的,便想来偷一些吃。你没了门牙,所以就想偷吃杏酪。这么简单可不也一想就明白了?” 九娘哭笑不得。苏昉站起身:“你怎么一个人偷偷溜进来?身边都没个女使?万一遇到拐子怎么办?” 苏宰相家里办法会,没有苏瞻的点头,恐怕一只老鼠都进不了上方禅院吧。九娘看着苏昉,心中千言万语的,忽地开口:“我排行第九,家里唤我九娘。我同你娘一样,都是腊月二十四生的。你娘以前抱过我,还送给我好几样生辰礼。我来看看她,再给她磕几个头。” 自己给自己磕头,不算吃亏。 苏昉看着小人儿规规矩矩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牌位前行了跪拜大礼。想起以前娘有好几次生辰都会给孟家的一位小娘子随一份生辰礼,却原来是她。这么小的人儿也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眼中一涩,抬起手取下那只哥窑八方碗递给九娘:“原来是你,你周岁的时候我还抱过你,似乎没现在这么胖。既然饿了,你拿去吃吧。” 九娘接过碗,心中又酸又涩,正要开口,却看见慈姑匆匆从佛像边上转了出来:“小娘子!”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王璎甜美的声音在大殿门口响起。 却是苏瞻一行人都过来了。 九娘一看程氏,就知道她在苏瞻跟前什么招数都白用。苏昉上前行礼,正要解说。九娘却捧着碗向苏瞻曲了曲膝:“宰相舅父安好,因九娘饿得慌,忍不住来供桌上想拿些果子吃,你家大郎就把供给夫人的杏酪给我吃。”舅父二字自然含糊不清过去了。 殿中人顿时静寂无声,这——这算什么?? 被程氏牵在手里的七娘下巴都快掉了。这扫把星!程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适才她但凡想开口,苏瞻淡淡一眼看过来,她竟无论如何说不出来要官的话,白白徒劳走了一回,正郁卒着,临了还被这小娘子脸面扫地。 九娘却微侧过头看苏昉,笑嘻嘻地说:“谢谢大郎,我在家一日只能吃两餐饭,天天都饿得很。这杏酪我真的能吃?”她可没说谎,林氏三番五次跟孟三郎和程氏说她太胖,怕将来嫁不出去,年后确实只给她吃两餐饭。 苏昉对苏瞻行了一礼:“爹爹,这小九娘便是孟家那位和母亲生辰一样的小娘子,我看她实在饿得狠,又和母亲有缘,便将敬献的杏酪给她了。” 苏瞻看看这粉妆玉琢的小娘子一派天真,捧着碗不肯撒手的模样,心中一软。那只哥窑八方碗是当年他亲自去订的,外壁开片大,釉厚,内壁开片细小密集,釉薄,要得到好看的冰裂纹和釉色,实在不易,历时两年也不过只得了六只碗。杏酪上面的糖渍金桂,还是那人带着儿子亲手采摘,洗净晾晒干,用糖和蜂蜜腌渍了,埋在后花园的桂树下头。蜂蜜是那人特地要他拿了长竹竿捣了蜂巢掏出来的,即便连头带手都包了薄纱,手上还是被叮了好几下,他疼得直叫,那人却带着儿子在屋内隔窗笑得不行。 一晃眼,原来已经去了近三年。 程氏一把揪过九娘,却听苏瞻淡淡地开口:“那碗杏酪给她留着吃吧。”他顿了一顿又道:“那碗,也留着就是。她倒和阿玞有缘。” 程氏伸出去的手便转了方向,往九娘的包包头上轻抚了一下:“表哥说的是,是有缘。” 苏瞻看着程氏道:“等节后我旬休时,你让孟叔常来我家中,无需递拜贴了。十七娘虽然年幼,你也该按序称她为表嫂才是。”说完已转身抬脚朝殿外走去。 王璎神色复杂地看看程氏,福了一福,又看了看九娘笑道:“表妹,我们先告辞了。这小九娘,果然是个有福气的。” 苏昉落在最后,伸手点点九娘手中的碗:“这是我母亲常用之物,你好生保管着。记住了明年还一碗杏酪给我。”九娘屈了屈膝:“记住了。”物归原主自会好好保管。只是,千言万语,今日却没能说上几句。 转瞬间,苏家上下众人都已离去。 程氏低头看看正盯着杏酪的九娘,心中万马奔腾,最后只叹了口气:“你啊。好了,走吧,上了车再吃。慈姑,你帮九娘拿着,回头这碗替她收好了,别叫林氏拿去孝敬姨奶奶或是给十一郎糟蹋了。” 七娘扯着程氏的袖子嚷嚷:“娘!我也要吃杏酪!我要那只碗!” 程氏一瞪眼:“别胡说,那是你宰相舅父赐的,你不许抢她的。走吧,回府。” 七娘恨得不行,却也不敢忤逆母亲。 九娘却看着她笑。七娘气得哭了起来,乳母赶紧牵了她的手哄她。 孟府一众人也相继离开大殿,九娘落在最后,回头看看那大殿上,几个僧人正在清扫。余烟袅袅,余香淡淡。 曾青春,经不住那流光抛。曾欢喜,躲不过那风波扰。 转瞬间,苏家上下众人都已离去。 程氏低头看看正盯着杏酪的九娘,心中万马奔腾,最后只叹了口气:“你啊。好了,走吧,上了车再吃。慈姑,你帮九娘拿着,回头这碗替她收好了,别叫林氏拿去孝敬姨奶奶或是给十一郎糟蹋了。” 七娘扯着程氏的袖子嚷嚷:“娘!我也要吃杏酪!我要那只碗!” 程氏一瞪眼:“别胡说,那是你宰相舅父赐的,你不许抢她的。走吧,回府。” 七娘恨得不行,却也不敢忤逆母亲。 九娘却看着她笑。七娘气得哭了起来,乳母赶紧牵了她的手哄她。 孟府一众人也相继离开大殿,九娘落在最后,回头看看那大殿上,几个僧人正在清扫。余烟袅袅,余香淡淡。 曾青春,经不住那流光抛。曾欢喜,躲不过那风波扰。 转瞬间,苏家上下众人都已离去。 程氏低头看看正盯着杏酪的九娘,心中万马奔腾,最后只叹了口气:“你啊。好了,走吧,上了车再吃。慈姑,你帮九娘拿着,回头这碗替她收好了,别叫林氏拿去孝敬姨奶奶或是给十一郎糟蹋了。” 七娘扯着程氏的袖子嚷嚷:“娘!我也要吃杏酪!我要那只碗!” 程氏一瞪眼:“别胡说,那是你宰相舅父赐的,你不许抢她的。走吧,回府。” 七娘恨得不行,却也不敢忤逆母亲。 九娘却看着她笑。七娘气得哭了起来,乳母赶紧牵了她的手哄她。 孟府一众人也相继离开大殿,九娘落在最后,回头看看那大殿上,几个僧人正在清扫。余烟袅袅,余香淡淡。 曾青春,经不住那流光抛。曾欢喜,躲不过那风波扰。 (字数够了,没人看到这里)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孟家道院王道人蜜煎的摊头前, 九娘抢着付了钱,又小心翼翼地数出十枚铜钱递给陈太初:“太初哥哥,欠债还钱。” 陈太初慎重地将十文馄饨钱收好, 一本正经地问她:“到你家道院吃蜜煎,为何还要付钱?” 孟彦弼哈哈笑,一路上听九娘说了开宝寺的事,他对苏昉亲近了不少, 也不再称呼他为东阁了,自来熟得很:“大郎你不知道, 为了你那碗杏酪,她又是被罚跪家庙,又是被——” 呵呵,忘记后面不能说了。孟彦弼挠挠头。 苏昉看着九娘满脸不在乎的样子, 笑着伸手想去揉揉她的小脑袋, 视线所及之处, 却骤然停住了手,僵在半空中。 在他对面不远处, 一个身穿月白素褙子的娘子正含着泪看着他,形容憔悴, 可旧颜不改。他认得出。他当然认得出来。 “晚词姐姐!”苏昉不自觉地喊出了口。 孟彦弼等人诧异地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谁也没留意九娘的小身子僵住了。 苏昉快步上前, 急急地问:“晚词姐姐?是我啊, 我是大郎!我一直在找你们!” 晚词咬着唇, 拼命点着头, 好不容易才泪眼滂沱中哑声喊道:“大郎!大郎!是奴。奴是晚词。” 四周人声鼎沸,可这一刻似乎凝固住了。 九娘仿似站在荏苒时光的这一头,看到了那已逝岁月中的自己,有巧笑嫣然,有黯然失落,有痛哭流涕,有多思多忧。她揪着孟彦弼的衣角,好不容易转过身。 人群中,苏昉正握着晚词的手在说着什么。那个的确是晚词,这才几年?为何憔悴至此?为何阿昉一直在找她们?她们又是去了哪里?九娘转目四周,细心打量,看到晚词身后有两个看似不经意的汉子,目光始终盯着晚词和阿昉,那眼神,很是不对。 她手心中沁出一层油汗,慢慢捏紧了孟彦弼的衣角,浑身的汗毛极速炸开,心中转得飞快。 陈太初蹲下身问她:“怎么了?不舒服?”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感觉这个小人儿像逆了毛的猫儿一样,就要伸出尖爪来了。 九娘勉强露了个微笑,拉着孟彦弼上前,一脸好奇地问:“苏家哥哥,原来你还有姐姐啊?” 苏昉满腹的话,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市中正不知从何问起,被九娘打断后,一怔:“不是,这位是我娘当年身边的女使姐姐。” 九娘忽地小手一指晚词身后,大声问:“女使姐姐,那些人带你来找我苏家哥哥是要做什么?” 苏昉一愣。陈太初却已经上前几步,护在他们的前面,他在军营中历练三年,虽然年岁尚幼,反应却是这群人里最快的。孟彦弼也反应过来,几步过来,将晚词和苏昉九娘隔了开来。 晚词不知说什么好,哭着摇头:“大郎!大郎!不是的,你听我说!我有话要同你说!” 这时不知道哪里又挤进来四五个汉子,为首的一人高大魁梧,脸上带着笑,声音也温和,直接对着苏昉行了礼:“大郎,郎君知道你昨日突然跟博士请了假,很是担心你,下了朝就在家中等你。还请先跟小的回府去吧。” 九娘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外。高似!高似怎么会在这里! 她猛地转过头,下意识就藏到孟彦弼身后。先头的两个汉子和晚词却已经没了踪影。高似身边的人也已经散了开来。 九娘心中疑窦丛生:阿昉身上发生什么了?晚词又是怎么回事?会要高似亲自出马的事情,都是大事,那晚词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苏昉沉着脸瞪着比自己还高一头的高似,抿着唇不语,双手紧握成拳,背挺得越发直。 高似微笑着看着苏昉,闹市中他静若山岳,旁若无人。 陈太初突然上前一步,一拱手:“请问阁下是不是带御器械高似高大人?” 高似的瞳孔一缩,似针一样看向陈太初。 陈太初巍然不惧:“家父如今在枢密院,曾在秦州和高大人有同袍之义,小侄陈太初幼时见过几回高世叔。” 高似点了点头,拱了拱手:“原来是陈太尉家的二郎,见过衙内。高某如今不过一介布衣,委实不敢当大人二字。失礼了。” 苏昉上前几步,对高似轻轻说了几句话。高似脸上显过一丝异色,勾了勾唇角,轻笑道:“既然大郎这么说,那小的先回府禀告郎君一声,还请大郎早些回家才是。” 高似和他的人几乎是转瞬就消失在人群中。九娘露出脸来,心还在别别地跳。 苏昉转过身对陈太初说:“原来是陈衙内,失礼了。” 陈太初摇头微笑:“我都不叫你东阁,你怎么倒叫我衙内?” 孟彦弼挠挠头:“你们啊,就别客套来客套去了。什么东阁衙内的,还不都是九娘的表哥,我孟二的表弟?走走走,继续逛!没事就好。咱们别坏了兴致啊。我可要去选一张好弓。太初帮我也看着点,对了,你可答应了还要请我们去州桥炭张家好好吃上一大顿的!” 陈太初和苏昉相视而笑,又同时转向九娘异口同声地问:“饿了吗?” 九娘一呆。看着三个仰天大笑引得行人停足侧目的“哥哥们”,黑了小脸。 靠近佛殿的两廊下依旧熙熙攘攘,没外面那么嘈杂。九娘手里捧着陈太初买来的时果和腊脯。孟彦弼给九娘买了些赵文秀笔。苏昉给她买了潘谷墨,选的却都是以往九娘前世喜爱的那几款。好几次苏昉蹲下身同她说话,她很近很近地看着他,贪婪又心酸。有时他长长的眼睫垂下,认真地替她选东西,眼下就有一弯青影,她多想去点一点他长长的羽睫。 九娘拉拉苏昉的衣角,吧嗒吧嗒地看着他。苏昉就笑着伸出手牵了她,一路慢慢走走停停看看。 走的是多年前她牵着他的小手走过的路。如今,却变成他的手大,她的手小。 孟彦弼在后头心里却很不是滋味,问陈太初:“你说,这表哥怎么就比我这堂哥好了?”这一路,九娘本来都是牵着他的啊。 陈太初笑:“看脸?小孩子都喜欢好看的吧?” 孟彦弼叹了口气:“这才七岁啊!幸好才七岁啊!不然婆婆非撕了我不可。” 陈太初看着前面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身影,想起自己也抱过九娘一路,不自在的咳了一声。这不看着才像四五岁嘛。 如此一路停停走走买买,已近巳正时分。相国寺的三门阁原本有金铜铸的罗汉五百尊,还供有佛牙。可惜今日不是斋供日,寺庙没有请旨开三门。一行人遂转去大殿看那刚修复的炽盛光佛降九曜鬼百戏壁画。 有一个小厮远远地就朝他们招手,正是孟彦弼为了六郎一早安排来占位置的。 到了近前,孟彦弼忽地跳了过去大笑起来:“六郎!你怎么还出了——来?” 众人过去一瞧,那双手抱臂闲闲倚柱而靠的少年郎,可不就是陈太初早上说的,刚挨过打的赵栩。 九娘上下打量,见他脸色有些苍白,薄唇颜色近乎粉白,更显得眉目如漆气质如画,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窄袖直裰,头顶心随意挽了个发髻用紫竹冠拢了,余下的一头乌发散在肩上,将他身后那浓烈七彩的壁画竟衬得毫无颜色。 赵栩懒洋洋地斜了他们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想出来就出来,谁还拦得住我不成?” 待看到苏昉,他愣了一下。孟彦弼笑道:“这是我九妹的舅家表哥,苏相公家的大郎,人称小苏郎的苏昉。” 苏昉却不等孟彦弼开口,就笑着上前几步,行了礼:“有些日子不见六郎了,六郎可好。” 赵栩赶紧站定了,正经还了一礼:“不敢,苏师兄安好。还请代六郎问老师与师母安好。” 孟彦弼哎了一声,挠着头问:“你们原来认识啊?” 赵栩白了他一眼:“两年前苏相公就兼了观文殿大学士了,时常来给我们上课,我和苏师兄早就认识。” 孟彦弼和陈太初松了口气,既然苏昉和赵栩也相识,倒省了许多口舌。九娘看着苏昉和赵栩比肩而立,虽然赵栩容貌风流更胜一筹,可高出他不少的苏昉更显得温润谦和,心里不免有点得意。你长得好又怎样?我的阿昉才叫公子如玉呢。 正得意呢,赵栩却已经眼风朝她横了过来:“哎,你怎么不叫人?” 九娘在儿子面前被他这么一叫唤,又听他刚才那么知书识礼地问候老师和师母,心里更是不乐意,皮笑肉不笑地细细地喊了声:“表哥。”那哥字极轻地在舌尖打了个转,几乎没出声。 赵栩怎么听着像“不要”。一愣,他这边刚一挑眉,就看着孟彦弼对着自己挤眉弄眼。 孟彦弼两只手在空中比了个冬瓜的形状,无声地张口对着赵栩说:“她——很——生——气!” 赵栩忍俊不禁,扬声大笑起来:“怎么?她本来就是只胖冬瓜,还说不得了?”苏昉一呆。 陈太初赶紧问赵栩:“你这样跑出来,姑父姑母可知道?身上的伤可要紧?” 赵栩不以为然地说:“那十板子,跟挠痒痒似的。我要出门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娘还给了我一百贯钱买纸笔颜料,要我拓了这幅壁画好回去送人呢。” 孟彦弼笑道:“就知道你迟早要来,龙眠居士说他两个学生在这里画了三个月,你看看怎么样?” 赵栩唇角一勾:“怪不得总让我来看。李公麟这两个学生看来这辈子也进不了翰林画院。难怪他总是唉声叹气。对了,他自己不来画,别是因为和尚不肯给钱吧?” 孟彦弼刚要得意地炫耀自己的纸帐。赵栩已经似笑非笑地又道:“别,就你那什么了不起的四将图?哈,你要是个四美图,还能算个有爱美之心的媚俗之人,可你求李公麟画四个门神,难道是要他们陪你睡一辈子?哈哈,哈哈,哈哈。” 孟彦弼虽然比他还要大好几岁,却被他几句话气得哑口无言。 九娘苦忍着笑,却也不免心中感叹。真有一张嘴能杀人的,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呢。将来还不知要挨上多少板子才能学会少说几句。就算是实话,也未必别人爱听啊。若没有个皇子身份,这孩子如此猖狂独长傲,不知道以后要吃多少苦头。 苏昉听陈太初解释了那纸帐的缘由,也苦苦忍着笑。 孟彦弼涨红了脸直嚷嚷:“太阳当头了,我饿得很,九妹肯定也饿坏了。太初,大郎,走走走。咱们往炭张家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防盗章。别嫌弃短小哦…… 一众人等簇拥着苏瞻王璎浩浩荡荡进了寺庙。 开宝寺因供有佛祖舍利, 历来是佛家圣地。寺中的八角铁色琉璃砖塔,高十三层, 二十二丈,通体遍砌铁色琉璃釉面砖,砖面图案有佛像、飞天、乐伎、降龙、麒麟、花卉等。塔身挺拔, 风姿峻然。悬铃在空中叮当作响,若是晴天, 站在塔下仰望塔顶,可见塔顶青天, 腰缠白云, 景致壮观。这“铁塔行云”正是汴京八景之一。 苏瞻跟着知客僧走在最前头, 忽地又停下脚来,微微侧了身子。待王璎跟上了才又前行, 步履却明显慢了下来。一行女眷终于不用紧赶慢赶, 暗暗地松了口气。 想起以往,她总要压着嗓子羞恼着喊:苏瞻!你腿长我腿短!你走慢一点!苏瞻总是手背在后头朝她招招, 却会走得更快。九娘不由地心里暗叹, 她前世, 运气也着实不好。 行到上方禅院,苏瞻入了院门, 转身伸出手,低语了几句, 似在叮咛王璎小心门槛。王璎犹豫了一刹, 扶住那手, 提了裙摆,跨了过去。众人都停了脚,低了头。 因上方禅院的门槛较其他禅院略高三分,前世九娘曾在这里不慎绊过一跤,一条全新的银白挑线十六幅褶裙蹭成了半边泥黄色,苏瞻笑得不行,称她是泥地里打滚的小狗。 人比人,气死人。她要不是病死,估计也会被气死。 禅院里法会所需之物一应都备好,大殿里面香烟缭绕,苏昉一身斩衰孝服,背对殿门,跪在灵前,背挺得笔直。 众人入殿,依次行礼,跪坐蒲团上,五更时分,二十四位高僧念起《阿弥陀经》,檀香渐浓。七娘才年方九岁,便有些打起瞌睡来。程氏轻轻拍了拍她。她睁开眼,见身侧的九娘一瞬不瞬地盯着灵前,撇撇嘴,又自垂头犯困。 待法会结束,知客僧上前行礼:“苏相公,苏东阁,方丈已在禅房等候多时,不妨随小僧前去歇息片刻。”苏昉却摇头不肯去。 两个七八岁的小沙弥来引女眷们去另一边的禅房。九娘三步一回头,那少年依然背挺得直直的,缭绕不去的烟雾中,宛如泥塑木雕的背影,却似乎有一种说不尽的哀思。 七娘狠狠地拧了她一把:“看什么看!那是我表哥!” 九娘心中轻叹一声,傻儿。 *** 禅房内十分简朴,两张罗汉榻,几把交椅,一张八仙桌。小沙弥们端上茶水,女使们赏了他们几个果子。 程氏让小娘子们给王璎正经见礼。 九娘跟在七娘身后,行了福礼,嘴里一声“舅母安好。”却忍不住把那舅母二字囫囵掉了。 王璎早有准备,笑眯眯地让女使送了两份见面礼。到了九娘这儿,王璎招手笑道:“这个小娘子就是那个和我九姐排行一样,生辰也一样的小娘子?” 程氏笑道:“可不正是,当年九娘和大郎还都抱过她,也是有缘。只是这些年表哥贵人事忙,亲戚间少了走动,我们也不便贸然上门打扰。去年大祥除服的时候去过一次,没见着你。这次适逢清明,带她也来拜上一拜。” 九娘只能低了头过去,又福了一福,却不吭声,任由王璎牵了她的手上下打量:“是个有福气的小娘子,九姐喜欢的,我自然也喜欢。”便褪下手上一只赤金镯子给九娘戴上,叹了口:“看见小娘子,我就想起九姐来了,可惜我九姐青春韶华,情深不寿……”说着几欲落泪。 程氏眼神微闪,心里暗暗呸了一声,你九姐喜欢的你当然也喜欢,若你九姐活着,宰相府有你什么事儿。可面上却戚戚然,抬手用帕子印了印眼角:“可不是,这人的命啊,都是老天爷注定了的。” 九娘轻轻挣脱了手,道了谢,退回到程氏身后,将镯子交给慈姑收了。程氏拭着泪道:“十七妹你是个有大福气的,一嫁过去就是郡夫人的诰命。便是你九姐,身后哀荣,官家赐了荣国夫人的谥号,也算是有福气了。哪里像我这样,家里那个没脚蟹的郎君,好歹也是个进士,却只能在家里管着庶务,连个进项都没有,这么大家子上百号人,靠他这个书生,真是入不敷出,这些女孩儿们的春衫都还没个着落,我那点嫁妆,这些年早就折腾得差不多了。要是落到卖房典田的地步,又怕给表哥丢脸。这日子啊!” 王璎年方十九,长于宅内,初嫁给苏瞻还不到三个月,哪料到程氏会当着女孩儿们和女使们面前就如此不顾脸面地哭诉起来,一个措手不及,竟不知接什么话好。 她的乳母立刻陪笑上前一步道:“表姑奶奶这话,给小娘子们听着多不合适——” 程氏一声冷笑:“呦,倒要你这做乳母的来指摘我,多合适啊?”乳母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只能行了礼退到王璎身后,垂头不语。 王璎刚堆起笑容。程氏又道:“十七妹,虽然你九姐识人之明、幕后听言这些大能耐,咱们大赵无人不知,都说我表哥能有今天多亏有她那样的贤内助。”程氏看着王璎笑道:“可难道十七妹你就看不清人,就不能给表哥出谋划策了?我可不信,这王氏女难道只配出一个才女?” 程氏复又抹泪:“我家官人,虽不出挑,人却也兢兢业业,老实本分。不过因为他两个嫡兄,一个从武,一个从文,都是四品高官。他是家中唯一的庶子,难不成还能挡着嫡兄们的路?若不是家中实在难,我又何至于在孩子们面前丢这种脸!” 九娘微微抬起眼,看到上首的王璎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动了动嘴皮子却说不出话,心底暗笑。她哪里遇到过程氏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哭念作打样样拿手的泼辣户? 程家乃眉州豪富,这程氏的嫡亲姑母,正是苏瞻的母亲,她和苏瞻是嫡亲的姑舅表兄妹。偏这程氏昔日在眉州,就是个著名的泼辣破落户,十六岁都无人求娶。待苏瞻殿试,三百八十八人中名列第二,授了京官后,接全家到京城定居。苏瞻的母亲便带了自家哥哥程大官人和外甥女入京,要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因孟家的二郎孟存和苏瞻是同科进士,自然入了苏家的眼。结果孟家却只肯为庶子孟三郎求娶,程大官人衡量再三,给了十万贯钱嫁妆,将女儿嫁给了孟三郎。至于后来苏程二家生隙,就此不再往来,王璎又哪里知道其中的原由。这当子,又如何能应答? 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九娘低垂下眼看着足尖。 苏瞻一身玄色鹤氅,墨玉发冠,面容沉静,越发显得不似俗世中人。王璎见了救星,站起身来:“郎君来了正好。” 程氏这辈子见谁都不怵,偏偏只怕苏瞻和王玞夫妻俩,立时就消停下来,道了万福后让让小娘子们见礼。 九娘自然缩在七娘后面,将那舅父二字也囫囵糊过去了。 苏瞻受了礼,端起茶盏,温声说:“来时我看着放生池那边还有好几个寒食秋千挂着,燕娘,你们几个带着小娘子们去玩玩罢,小孩子家的,拘在这里做什么。” 女使们松了口气,赶紧行礼,带着两个小娘子退了出来。掩上门。 走出去十来步远,九娘便听见程氏的号啕之声,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果然又静默下来。 这世上,一物降一物,倒也不假。王璎堂堂郡夫人,在程氏手里竟连话也插不上。可,那又如何?苏瞻依旧娶了她,捧在手里,宠成那样。 * 上方禅院占地甚广。放生池在大殿的前方,四周绿草茵茵,种着海棠、木槿紫藤等树木,十分雅致。两边自有抄手游廊美人靠。遥遥望去,池内的荷花睡莲,零星点缀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荡漾。 七娘牵着她乳母的手,指着水中大叫:“乌龟!乌龟!”又抬头叫:“秋千!秋千!”寒食节,时人喝寒食粥,吃各种点心,娘子们借着踏青,处处都有秋千可耍,蹴鞠可看,最是开怀。今年三房的木樨院里却不曾挂秋千,眼下无人管束,怎会不心动? 七娘转过头来:“九娘,秋千只有一个,我要玩,你去别处耍吧。” 九娘求之不得,却眨了眨大眼睛,有些发愁:“不如我陪着七姐吧,我们换着玩可好?万一我走开了,若是娘唤我不见,怎么办?” 七娘眼睛一瞪:“我不用你陪!你自去玩,过半个时辰回来就是。” 九娘笑着说:“那我让连翘在这里等着吧。要是娘叫我,连翘你到大殿后面去找我。我去那里捡些石头。” 连翘赶紧答应了。她巴不得能调到木樨院里去,有这个机会多陪陪七娘,得赶紧。 九娘道了福行了礼,牵着慈姑的手往大殿后面去了。 哎呀,自己再看一遍,我写得真好啊……啦啦啦。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此为晋江自动防盗章, 具体请看文案说明,谢谢支持!  九娘牵着彦弼的手:“二哥, 快去找开封府尹, 这个小贼擅闯私宅,还虐待于我, 打我踹我,又绑了我说我能值三千贯!” 少年大怒:“胡说八道!是你不听话,还咬了我一口!都咬出血了!你还乱叫走水要引人来我才绑你的。”这才想起来应该反驳自己根本没有说什么三千贯! 九娘却已躲到彦弼身后:“二哥你听!他自己都承认绑了我的!” 孟彦弼红了脸, 蹲下身哄九娘:“乖九妹,这人不是贼子盗匪,是你太初表哥的好朋友,你别告诉旁人好不好?你不是明日要入学吗?二哥送你一套文房四宝好不好?” 九娘转转大眼睛:“二哥, 我还想要一个黄胖!小郎君的那种!” 陈太初蹲下来柔声道:“九娘受惊了, 改日我去文思院下界给你要几个内造的黄胖好不好?你不要和婆婆、你娘她们说今天这事情。” 文思院下界的内造黄胖啊?九娘眼中一闪而过狡黠的笑容, 正落在那少年的眼中。他心下大怒上前一步,却被太初拦住了。 九娘笑眯眯地朝孟彦弼说:“二哥, 这个月大相国寺万姓交易日你也带上我去玩,我就不告诉旁人。” 孟彦弼吸了口气:“好,我和婆婆三婶说, 十八那日我休沐,定带上你去玩。” 九娘慢悠悠地点点头, 看看漏刻:“啊, 到时辰啦, 慈姑给我留了饭, 我要回去了。二哥,我先走啦。”她从衣襟里掏出碎了的果子,叹了口气:“可惜了。”忽然扬手朝那少年面上一撒:“给你这个小贼吃!” 刚松了口气的孟彦弼和陈太初好不容易才拉住暴跳如雷的少年。外头传来九娘得意的笑声,银铃一样散落一堂。 陈太初和孟彦弼面面相觑。 唉,都是祖宗! *** 慈姑正纳闷为何院子里站了好些人,看见九娘出来,赶紧给她揉揉膝盖:“疼不疼?” 九娘笑眯眯摇头:“慈姑,鹌子羹给我留了吗?” 慈姑笑了:“贞娘送了一大碗来,小娘子吩咐的事也妥当了。” 九娘心满意足,回头看看还乱糟糟的家庙内院,牵着慈姑就走。哼!就你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也敢欺我骗我!?气死你活该! 听香阁东暖阁里,圆桌上放着一个食篮,林氏的女使宝相护着食篮,林氏自己正在和五岁的孟十一郎纠缠:“那是留给你姐姐的!你才吃过的怎会又饿了?”他的乳母端着碗奶酪哄他:“十一郎吃这个罢,平日你最爱吃的。” 孟羽不依:“我要吃鹌子羹!姨娘!你说过好的都先给我!我就要鹌子羹!” 九娘叹了口气,上前揪着孟羽的衣领,将他拉下桌:“你肚子不大脸倒大!我的你也敢抢?” 孟羽被扔到林氏怀里,一呆,随即嚎啕大哭起来:“死九娘!我的鹌子羹!我的!” 九娘眼睛一瞪,大喝一声:“是你姐姐我的!鹌子羹!我的!食篮里这些都是我的!” 孟羽被她一喝,又是一呆,将一颗毛茸茸大脑袋藏进林氏胸口呜呜哭起来:“九娘最坏!碗也不给我!镯子也不给我!鹌子羹也不给我!我不要她这个姐姐了!” 林氏想到九娘榻上被孟羽翻得乱七八糟还没来得及理的物事,心虚地转开眼:“连翘这个死丫头!去小厨房里拿个碗也这么久!” 孟羽抽泣着摇头:“我不要家里的碗,我就要九娘那个漂亮碗!” 九娘搁下瓷勺问:“十一郎,谁告诉你我有个漂亮碗的?” 孟羽转过头不看她:“我不告诉你!” “哼,四姐告诉你的时候我都听见了!她还给了你颗蜜饯呢!”九娘含笑看着林氏。 孟羽头一抬:“没有!四姐没给我蜜饯!旁边也没有人!我们找过的!” 林氏脸上一白,原本想等九娘吃好了,跟她商量把那个八方碗让给十一郎的话,噎在胸口说不出来,闷住了。 九娘觉得白矾楼的鹌子羹味道似乎比以前更好了。 饭饱汤足,摸摸自己的小肚皮,九娘看一眼含着眼泪在打嗝的孟羽:“十一郎,那你找到我的漂亮碗没有?” 孟羽气道:“找——呃——不到!” 九娘嘻嘻笑着下了桌:“四姐让你找到碗,装作不小心砸了是不是?” 孟羽闭上小嘴藏进林氏怀里闷声道:“没——呃——有。” 九娘凑过来轻声说:“我今天在婆婆那里不小心砸了个碗,婆婆罚我跪一个时辰家庙。你要是砸了宰相舅舅家的碗,你说婆婆会怎么罚你?” 林氏嘴巴翕动,怀里的孟羽一愣,小嘴一张又大哭起来:“七姐说,那是——呃——死人用的东西,砸碎了才能岁岁平安的,我不要去跪家庙!我不去!”说得急,打嗝都停了。 九娘拍拍他的小脸蛋:“小笨蛋!别人说什么你都听!害你呢你都不知道!怕什么?你没摔碗自然不会被罚跪。”她看看林氏惨白的脸色,径自朝里间去了。 连翘拿了个白瓷碗,掀了帘子进来,林氏气得骂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她把十一郎交给乳母,让连翘送他们出去,自己跟进去找九娘。 慈姑正在叠被铺床。九娘坐在榻上,手里捧着那个旧旧的黄胖,原本干干净净的小衣服被剪成了碎条,右手也断了。九娘掸干净黄胖身上的碎碎干泥屑,抬眼看了林氏一眼。 林氏被九娘这一眼,看得腿都有些发软,凑过去低声下气地问:“姨娘赶明儿给它再做一件衣裳好不好?”见九娘不搭理自己,又说:“要不,我托二门的燕婶子,她家大郎在外院给你爹爹跑腿,我让他帮你重新买一个可好?这个,也好几年了,容易碎,十一郎也是不当心才——” 九娘啪的一声将黄胖拍在桌上,溅出许多碎泥屑来。吓了林氏一跳。慈姑赶紧退了出去, “你好好的,发什么疯啊。”林氏心虚得很,拿帕子去拢那碎屑。 九娘吸了口气,她对林氏,也真是连话都不想说了,可还得说。 “姨娘,十二郎没了好几年了吧?” “四年了。”林氏压低声音:“嘘!你傻啊,木樨院不许提十二郎!” “那你说,三房要是得选一个小郎君记在娘名下,爹爹和娘会选谁?” 林氏吓得赶紧捂住九娘的嘴:“要死了!这可不是我们能议论的!你真是出痘出傻了!” “你看看婆婆喜欢阮姨奶奶吗?”九娘掰开她的手,指望林氏能顿悟,不可能。 “胡说八道,谁不知道,老夫人心里最恨的就是——”林氏指指北面的青玉堂:“你才几岁!说这些做什么!!谁跟你说的?” “那你说,娘喜欢阮姨娘吗?会想要阮姨娘生的儿子做三房的嫡子吗?” 林氏一怔,下意识地摇摇头,其实脑筋还没转过弯来。但她再傻也知道,娘子不喜欢阮氏。当年阮氏来投奔她姑母阮姨奶奶,住在青玉堂,不算亲戚不算奴婢的。等官人刚定亲,她就和官人有了首尾。气得老夫人在翠微堂发了好大的火。娘子嫁过来之后就让阮氏立规矩伺候着,阮氏还是先有孕生下了四娘。 “可要是你成天都不在娘身边伺候着,十一郎又成天目无尊长调皮捣蛋,还砸碎宰相舅舅赐的碗,剪碎姐姐的东西,这样的品性,婆婆和爹爹能反对九郎做嫡子吗?”九娘叹气。 林氏努努嘴:“你是说四娘——是故意的?”手上的帕子一松,帕子里的泥屑撒了一地。她从没想过这种贪心事,她只是个婢女被赐给了娘子,生的孩子,自然都是娘子的儿女。但这样被人算计,再傻的人,心里也不好过。她还不如找个七岁的小娘子看得清楚?她心里一直很感激阮氏的,自从她来了木樨院服侍官人,总觉得对不住娘子,战战兢兢,刚开始总出错。阮氏就劝她:娘子没让你立规矩,你不如别来添乱,好好照顾好小娘子,替娘子分忧。她送给九娘的旧衣裳,送给十一郎的旧衣裳…… 林氏心里直发慌,看着九娘说不出话来。 慈姑进来说:“四娘和七娘来了。”林氏赶紧捡起帕子,要将地上的泥屑也收拢起来。 九娘叹了口气,出了里间。 七娘扬着下巴:“你是三房头一个被罚跪家庙的人,我来看看你。” 四娘柔声道:“七妹,你明明是好心,这么说也会让九妹听着不舒服的。” 七娘笑起来:“她不舒服我才高兴呢!”她抬起手腕给九娘看:“就算你怎么讨好四姐也没用的,四姐把你的镯子送给我了呢。对了,你那碗,本来上面就很多裂开的纹路,碎了是不是也很好看?啊呀,十一郎竟然这么坏!敢把荣国夫人心爱的碗都砸了,明年你怎么还那碗杏酪给阿昉表哥?”她越说越高兴,哈哈大笑起来:“对了,我要去告诉爹爹和娘亲。明天好好罚他跪上几个时辰!” 九娘挥挥手,慈姑将那八方碗递了过来。四娘和七娘一愣。 九娘摸了摸碗,让慈姑收好,满面堆笑地说:“真可惜,十一弟实在太笨了,没找到碗,只砸了我的黄胖。对了,七姐,那镯子是阮姨娘为了四姐生日特地讨的,我姨娘看着她哭着说自己太穷,打不起金镯子,才劝我送给四姐的。可不是我要讨好四姐。娘在路上看见乞丐,不都会放两个铜钱吗?其实你要是缺个金镯子——” 七娘气得喊了起来,一把将金镯子撸了下来扔在四娘身上,大喊道:“我会缺金镯子?我会缺金镯子??走!你去我房里看看我的首饰箱子!!我才没有问四姐讨!是她要送给我的!” 外面她的乳母竹娘匆匆赶了过来:“小娘子!娘子唤你呢,快随我回木樨堂去!”她福了几福,半抱半拖的把还在哇哇大叫的七娘给弄走了。临走狠狠地瞪了四娘一眼。 四娘捏着那镯子,想说什么,一抬头,却看见林氏站在九娘身后,脸色极其难看,也不搭话,转身就走。 九娘回头一看,唉,希望林氏别再那么糊涂了。 这个节,事也太多了。还有怎么自己一直在以大欺小?不管了,反正孟九娘才七岁。 人还没躺下,“扑通”一声,把她吓了一跳。一看,林氏直直地跪在慈姑跟前,把慈姑也吓得不轻,林氏却硬抱着慈姑的腿不放。 慈姑被她拖得站不住脚,坐倒在榻上,苦笑着说:“姨娘你这是做什么?” 林氏将脸伏在慈姑膝上,呜咽起来:“慈姑,我家里人,在郑州,也是涝灾里都没了的,就我被树挂着,活了,后来跟着乡亲逃难逃到开封来,被老夫人买了。慈姑,你还记得不记得?” 慈姑一怔,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发髻:“老夫人是去禹王大庙上香,在庙门口买了你的。”记得当时林氏还小,但满脸污渍也不掩其色。老夫人怜惜她红颜薄命,花了半吊钱,买了她回来搁在翠微堂做些粗活。那年的人命都比往年贱许多。 林氏哭着说:“慈姑,我进了府什么都不会,多亏你管教我。你骂过我也打过我,可我知道你那是对我好。我娘以前就也这样。你又对九娘这么好。要没有你,我和九娘怎么办呢?” 慈姑摸摸林氏的头发:“好了,阿林,九娘是我抱大的,我不对她好对谁好啊?别说这些了。唉。” “以前阿阮说什么我都信,我蠢笨糊涂,我活该。可九娘不一样,她虽然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可她姓孟啊,她也一样也是官人的女儿——”林氏抬起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我真没想到,官人他只担心挨了几板子的四娘七娘,我可怜的差点死在外头的九娘,他竟然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出了事他连找都不想着去找一下!” 林氏号啕大哭起来。哭得九娘心都揪起来了,九娘伸了小手去拉林氏,被她转身一把抱在怀里:“九娘,你可不能怨恨你爹爹。姨娘怨恨就好了。” 慈姑叹着气,由着这两母女抱头哭了一场。她心里清楚,当年老夫人看着程氏虽然泼辣粗俗,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下不了狠手,连阮氏都好好地生下了四娘。林氏这样的好颜色笨肚肠,放在三房起不了风浪,帮着程氏生养孩子就不会吃苦。二房那个从小伺候孟存的阿徐,虽然吕氏过了门就给了她名分,可怀了四胎,只生下了五郎一个孩子,现在三十还不到的人看着像四十岁的老妪。 不一会宝相在外头喊:“姨娘,东小院郎君唤了。”林氏这才依依不舍地又摸了摸九娘的小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慈姑又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九娘:“睡吧,你年纪小,心思不能多,会长不高的。睡吧。” 九娘握住慈姑的手,轻轻喊了声:“慈姑,你信不信鬼神之说,信不信人有轮回投胎,前世来生?” 慈姑笑着捏捏她的小手,仔细想了想:“老奴还是信的,那年小娘子还没生出来的时候啊,老奴日日都梦到我那可怜的女儿和外孙,天天在唤我去找她们。可自从老夫人把老奴给了小娘子,我那女儿和外孙就再也没来托过梦。”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此为晋江自动防盗章, 具体请看文案说明, 谢谢支持!  她一看,林氏头发散乱, 身上的褙子也皱巴巴的,正跪在堂下,背对着自己,肩膀背脊都在抽动, 却听不到哭声。 九娘鼻子一酸:“姨娘?!” 林氏一震, 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 竟然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 一把搂住九娘, 摸摸她的脸, 捏捏她的肩膊, 贴在她脸上大哭起来:“小娘子——!你去哪里了啊!你吓死姨娘了!” 她的鼻涕眼泪都糊在九娘身上脸上, 平日千娇百媚的一张脸又红又肿,完全看不得了。九娘有些不习惯别人这么亲近,又有些感动,看到她的邋遢脸又想笑, 只伸手拍拍她的背:“让姨娘担心了,是我不好。” 一边的十一郎却又嗷的一嗓子冲了过来:“九姐!九姐!”杵着大脑袋硬要往九娘和林氏之间挤。 程氏看着这一幕母女姐弟情深,格外锥心地难受。她本想着慈姑肯定能领回九娘,只要人回来了, 就是小事。这才让人拦着林氏, 免得她将小事闹大。等她细细问过四娘七娘连翘, 就更不能张扬了,丢了九娘,明明是阴差阳错,可偏偏三姐妹在学里起了那么大的风波,万一被人按上个嫉妒贤能、故意遗弃幼妹的罪名,不仅七娘这辈子完了,她自己和三房也没脸。谁想到慈姑回来竟没有找到九娘,林氏就发了疯一样冲到翠微堂来,硬生生把小事变成了大事。她被老夫人斥责不说,还被吕氏冷嘲热讽到现在。 陈太初上前行礼道:“都是太初的不是,先前我看着她一个人坐在观音院门口,因只见过一面,不敢相认。后来看她一直没有家人看护,才上前一问,竟真是三叔家的九妹。回来太晚,累得翁翁婆婆和各位叔叔婶婶担忧,还请见谅。只是妹妹一路肚子疼得很,还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上首的老太爷气得半死,他刚刚让人拿了老大的名刺去开封府打招呼,现在赶紧又让人去追回来:“胡闹!这孩子真是胡闹!怎么一个人跑出学堂了?为什么不跟着你姐姐们?” 老夫人却只跟陈太初说话:“太初啊!多亏你了,要不然指不定要出几条人命官司。九娘,先谢谢你陈家表哥。” 林氏这才惊觉自己失了礼数,吓得赶紧松开九娘,原地跪伏在地,不敢出声,肩头还都抖动着,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九娘上前道了谢。 老夫人说:“今天可巧二郎在宫中值夜,太初既然来了,又帮了这么大的忙,且就住下来,就在二郎房里睡,贞娘,你带太初去。” 陈太初知道老夫人不想自己听到孟家的私隐,刚想回绝了直接告辞,一转眼,看见那跪着的小人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自己,满是期盼。竟口不由心地应了下来。 下首跪着的四娘和七娘也松了一口气,可知道是陈太初带九娘回来的,又都茫然不知所措,面面相觑。四娘咬了咬牙,死命捏住腰间的丝绦,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弥漫上心头。 程氏赶紧让梅姑去安排请许大夫。贞娘行了礼,带陈太初出去了。侍女们赶紧将大门紧闭起来。 老太爷眼珠子一瞪:“九娘!明明早上姐姐们还交待你好好等着,你怎么一个人跑了?” 老夫人柔声道:“你这么大声做什么?难道她想走丢不成?别吓坏孩子了。”她朝九娘招手:“阿妧,来婆婆这里。好了,四娘七娘也过来。” “九娘,你说说为何没和姐姐们一起回来?”老夫人柔声问。 九娘仰起小脸:“下学的时候,李先生请我去吃西川乳糖了。”她拿出帕子递给老夫人看:“这个,可好吃了。我回了课舍,没找到连翘,也没找到姐姐们。”九娘回头看看跪在院子里狼狈不堪的连翘:“后来我就自己出去。姐姐们都不在。车子也不在。我就想自己走回来,结果不认得了。” 老夫人并不再问四娘七娘,只让把连翘领进来,说道:“老三媳妇把她的身契拿了,知会牙行来把她领走。这么不上心的女使,险些害了我家九娘的性命!” 连翘吓得瘫软在地,要是背着这样的罪名被牙行领回,生不如死。她急哭道:“老夫人饶命!娘子饶命!奴没有!奴不敢!奴找了很久!找不到,有个小娘子指给说九娘子已经先走了,这才——” 老夫人喝道:“一派胡言!你身为贴身的女使,竟然连小娘子在哪里都不知道?上个月你就侍候不周,小娘子发热了三天,你一无所知!惩戒以后还不知悔改!” 连翘哭着说:“奴问了娘子们的,奴哪敢做这个主?七娘子救救奴!四娘子救救奴!” 老太爷霍地站起来:“你身为九娘的女使,竟敢把小娘子弄丢了,还这么多藉口胡话,来人,先拉下去打上二十板子再让牙行来领人!” 七娘却大声喊起来:“翁翁婆婆!你们别冤枉连翘!这事我们一点错也没有!” 满堂的人都看向七娘。程氏只觉得一阵晕眩,气血上涌,看着对面的吕氏一脸的不屑,死命压住。 七娘咬咬牙,转头瞪着九娘:“我们等了你那么久。有人告诉我们说你先走了,我们这才一路找回来的。回来后慈姑就去找你了,你自己跑出学堂,为什么要责怪连翘?责怪我们?” 九娘侧着头想了想:“我没责怪连翘,也没责怪姐姐们啊。是我没找到你们啊。”她朝老夫人笑了笑:“婆婆,连翘没有在课舍等我,恐怕是和我走岔了。姐姐们没有等我,也是别人指错了。倒是我把七姐的褙子损毁了,还差点走丢,都是我的错。还请别怪姐姐们和连翘。” 七娘一僵,赶紧指指自己褙子上的黑手印:“翁翁!婆婆!你们看!她自己都知道错了,头一天上学她就将我的新褙子毁了,四姐说得对,就算她走丢也是罪有应得,怪不得我们!” 程氏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又一时头晕气急了怎么竟然忘记把这褙子给她换下来。 老夫人瞥了四娘一眼。四娘只觉得浑身发寒,听着老夫人沉声问:“九娘,你为什么把墨弄到七娘身上?” 九娘低声说:“七姐把墨泼在我餐盘,我没饭吃了,就气坏了。” 老夫人问:“七娘,你来说,好端端地,为何要拿墨泼你妹妹的饭菜?学堂里的礼记、尚仪都是白学的吗? 七娘脸红脖子粗,却说不出来。四娘轻轻地上前一步说:“是我的主意,不怪七妹。今日是个误会,我是想——” 啪的一声脆响,众人吓了一跳。却是程氏极快速地打了四娘一个耳光。 四娘被这巴掌打得跌倒在地上,捂着一边的脸,却不哭,低声说:“是我们误会了九娘能进乙班是行了不义之举,抹黑了族学的名声,才想也用墨抹黑她,让她受个教训。是我出的主意,不关七妹的事。” 堂上一片静默。好一会儿,孟存语气怪异地问:“四娘,你说什么?九娘今天进的是女学乙班?”一向寡言少语的孟在也抬起眼惊讶地看着九娘。九娘的亲爹孟建更是目瞪口呆,七娘在丙班读了整两年,才靠补录,考进了乙班。四娘也是读了两年才考到乙班的。这个傻不愣登的小女儿,怎么可能不开蒙就直接进了乙班? 屋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氛围。 七娘大声说:“二伯连你都不信吧?可九妹忒气人,阴阳怪气的,什么都不说。我们班的小娘子们都说是二伯你托了馆长,才把她硬塞到我们班的!又说孟馆长收授了咱们家的好处,我们才气得不行。” 九娘轻轻地说:“七姐你只是问我一句怎么来乙班的,我说是先生让我进的。你不信,就拿墨泼我的饭,还打我。” 林氏难过得不能自抑,她这么好的小娘子,能进乙班的小娘子,在外头竟然被自己的姐姐这么欺辱。她砰砰砰地朝老夫人磕头,又不敢哭出声来。 老夫人叹了口气,略沉思片刻,出声问:“九娘,先生给你入学试了吗?” 九娘点点头。 四娘委屈地说:“我们没人知道,原来婆婆你让慈姑教了九娘那么多,五礼、写字、经书、算术她什么都会。孙尚仪说九娘的尚仪可以做我们的示范,还有她算鸡兔同笼比七娘还快,她写的字也好,解释的经义也都对的。她在学里忽然这样进了乙班,我和七娘就只会被人笑话。就是六娘,也免不了被小娘子们笑呢。” 吕氏眼眸一沉,看着九娘的眼光又不同了。 七娘也含着泪说:“都是婆婆的孙女儿,我们不明白为什么只让慈姑教她一个。七娘不服!不服!” 砰的一声响,众人一惊,却是原先立在门口的慈姑跪了下来。 老夫人阴沉着脸。老太爷却呵呵一声站了起来:“都是些许鸡毛蒜皮之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些人就喜欢藏着掖着,一鸣惊人威震四方。反正人没事就算了。你们看着办吧。我还要回去打坐,先走了。” 他这话说的不阴不阳,堂上众人静默了会儿,都起身行礼送他出了翠微堂。 老夫人闭上眼,良久才叹口气又睁开眼。 门口跪着的慈姑膝行上前,叩头说:“是老奴的错,老奴私自传授的。不关小娘子的事。” 九娘扑上来抱着慈姑:“不怪慈姑!不怪慈姑,是我想学的!” “慈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教的?把九娘教得这么厉害?”吕氏好奇地问。 慈姑匍匐在地上:“打小娘子刚出生,老奴就念些三字经哄她睡觉。她走路走得晚,老奴就教她些跪拜之礼。她想学写字,老奴教她用笔沾水,地上桌上都可写。她想学算术,老奴就用树枝做些算筹给她用。”阿弥陀佛,她可没说谎,她是从小就在教,只是小娘子厚积薄发,出痘后忽然开窍了而已。这做和尚的不也有顿悟吗……阿弥陀佛! 吕氏噗嗤笑出声来:“到底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女使,教出来的孩子倒比我们教得好。可见九娘是个极聪明有福气的。” 慈姑砰砰地磕头:“都是老奴的错!老奴想着小娘子学说话晚学走路也晚,所以才想着早些教,多教她一些。还请老夫人处置老奴,老奴有错!”九娘紧紧抱住她:“不是慈姑的错,是我求你教我的!” 程氏手指死命掐进自己的掌心,才控制住自己。这三房里的幺蛾子翻天了! 老夫人叹息了一声:“好了,说起来这都怪我。” 众人都一愣,都看向她。 孟馆长笑问:“蕊珠,你为何没有站起来?” 张蕊珠笑道:“爹爹送我来孟氏族学附学时说过,论女学,京中很多世家的学堂都很好,可没有哪家学堂能像孟氏族学百年来都这么严格律己的。所以蕊珠相信馆长和先生肯定有让九娘来乙班的理由。” 孟馆长轻笑不语。 李先生点了点头,让众人坐下:“好,你们都知道,男学要从丙考入乙,君子六艺不可缺一。我们女学丙升乙,虽然不用考御射,却也需要通过礼、书、经、数四大科目的入学试。” 提到考试,不少小娘子都缩了缩脑袋。 李先生道:“去岁女学丙班有三十二人报考乙班,通过考试的,只有七人。乙班报考甲班的,九人,无一得通过。因为忠信二字,女学今年不设甲班。” 张蕊珠面色如常,唇角含笑。 李先生又说:“九娘,你上前来,将早间的五礼考试再做一遍给大家看。” 九娘只能依言上前,略正衣裳,肃容站立。开始照着早间考试的内容重做一遍。 一刻钟后,课舍内已然鸦雀无声。这吉礼、军礼、凶礼、宾礼、嘉礼,她们最熟悉的都是嘉礼,因为是日常礼仪。虽然有宫中的尚仪娘子教导,但祭祀之礼、田猎军事之礼、丧葬之礼和朝拜之礼毕竟日常接触不多,尤其和皇室相关的内容,从头学起,不只是礼仪姿势,收放的时间,进退的位置,跪拜的方位,就是张蕊珠和孟婵,去年考上甲班,在吉礼和宾礼上也丢了分,只拿了乙等。 但眼前的小九娘,虽然矮不隆冬圆滚滚,分别行了吉礼中的祭五岳、军礼中的大田之礼、凶礼中的吊礼、宾礼中朝聘、嘉礼中的贺庆。可是她一举一动,一进一退,一俯一仰,就连小圆脸的角度和神情,也都和她们看到的尚仪娘子的示范一模一样,让人身临其境。 孟馆长微笑着点头说:“礼学的考试,是孙尚仪亲自考的,孙尚仪说了,若只考礼学,九娘为甲,完全可为你们乙班的尚仪课示范。” 孙尚仪的眼睛太毒,仅仅从这个小九娘的拜师礼就看出她的仪态是千锤百炼过的精准。身为馆长,她信得过孙尚仪的眼光。 七娘的眼泪开始打转。不可能!这个只会吃和哭的家伙,什么时候学的,谁教的!四娘只觉得额头慢慢沁出一层细汗来。 李先生又问:“九娘,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她又对学生们说:“这和她早上入学试的题目并不相同。你们也不妨也试一试。”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此为晋江自动防盗章, 具体请看文案说明,谢谢支持!  只听“啪”地清脆一声响, 自己脸上却无半分疼痛。林氏睁开眼,一扭头, 看见身侧的阮氏被这巴掌打得整个脸都偏了过去,脸颊上血红一片。 孟建也吓了一跳:“你!你这是做什么?” 阮氏却面不改色,只缓缓跪了下去, 垂首道:“娘子若是生气,只管打奴就是。四娘年纪还小,望娘子看在她是郎君的骨血份上,莫要再打她。她已经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可惜没能护住两个妹妹。日后奴记得让她谨言慎行,只管好自己便是。”她声音娇柔,带着一丝无奈和委屈,让人我听犹怜。 四娘一张小小瓜子脸惨白,杏眼中蓄满了泪, 靠在乳母身上。 孟建吸了口气:“你要处置谁, 要打要杀,也让孩子们先下去再说,看看把十郎十一郎都吓成什么样子了?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你!这是何苦!” 程氏坐到榻上, 胸口尚气得起伏不定。阮氏的话绵里藏针指桑骂槐, 死人才听不出她的意思。 刚刚进门的十郎十一郎已经吓得扑在乳母怀里大哭起来。 孟建只觉得疲惫不堪, 他整个白天都在外面铺子里盘算帐册, 筹谋着如何填补中馈上所缺的五万贯钱,刚回家却遇到九娘失踪,跟着自己的三个女儿就都受了家法,在长房二房面前颜面尽失。回到房里又妻妾失和,这糟心日子简直没法子过。 孟建心中烦躁,挥挥手让乳母和女使们带着小娘子小郎君们先行回房。他看着阮氏匍匐在地,一动不动,心中又是怜惜,又是不安。 林氏一见,再笨,也懂得赶紧跟在九娘和慈姑身后脚底抹油,一出门,才觉得后背一身冷汗。 *** 看着前面的四娘靠在乳母身上跌跌撞撞,进了听香阁。九娘左右看看无人,拖着林氏下了庑廊。 “嘘——姨娘别出声!”九娘先一步制止住林氏张大的嘴。慈姑愣了一愣,站在庑廊下左右看着。 正屋后面有三间后罩房,九娘拖着林氏,绕过小池塘,穿过后罩房,悄悄地掩在正屋的后窗下。林氏一双妙目瞪得滚圆,却也不敢出声。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厨下刚刚开始热饭菜,婆子们侍女们都在正屋前面候着,倒无人发现这两个听壁角的。 正屋里孟建看着一旁还垂首跪着砖上的阮氏,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低声问程氏:“孩子们不懂事,好好教就是了。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九娘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四娘都已经把错都担在自己身上,吃得苦头最多不过。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打了她,现在又何苦为难琴娘?” 他是真心不明白,七娘闯了祸,九娘稀里糊涂傻乎乎,谁都知道四娘性子柔顺胆怯,怎么可能出泼墨这种主意?还不是七娘这个爆性子干的。四娘主动替妹妹承担罪责,可怜还挨了一耳光又吃了家法。这程氏回来又打阮氏,简直没良心,毫无道理。他没能说服程氏记名九郎为嫡子,本来就带了三分内疚,现在看着楚楚可怜的阮氏半边脸也高高肿了起来,心里更是难受。 窗外的九娘咬住下唇忍住笑,这个做丈夫做爹的,实在糊涂,这么多年齐人之福怎么被他糊里糊涂享过来的,耐人寻思。他不知道自己越替阮氏和四娘说话,程氏越是恨得要死。四娘那样跳出来,就算是她出的主意,谁信?最后还是七娘吃亏。 林氏不明白九娘怎么一点都不伤心还憋着笑的模样,她心里快气死了,九娘被欺负成这样,还没丢在学堂里,他竟然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还不是因为阮氏才是他的心上人,而自己婢女出身,连着带累了一双儿女。九娘却拍了拍她的手,摇摇头。 里面传来茶盏碰撞的声音,却没人搭理孟建。 忽然传来梅姑低沉的声音:“娘子,青玉堂来人传了话。老太爷说,连翘既然是佣雇的良民,当年陈相公因家里小妾杀婢,被罢相了。请娘子好生妥善处置,免得给几位郎君仕途上带来隐患。” 九娘心里纳闷,感觉和那位风韵依旧的姨奶奶恐怕脱不了干系。果然听见里面程氏冷笑道:“老太爷刚才还一口一个严惩,回了一趟青玉堂就变成好生妥善处置了。我家不是养着个姨奶奶,倒是养了个祖宗!梅姑,你把连翘送去青玉堂,只管给姨奶奶使唤就是,把契约也送过去。这种不怀好意、挑拨是非、一肚子坏水的贱人,留在我这里只会教唆坏了小娘子。成天摆出那种可怜样,梨花带雨,是要狐媚给谁看!” 梅姑应声出去了。听了程氏的话,林氏才松了口气,趁九娘不注意,暗暗擦了眼角的泪。 九娘笑眯眯地掩住嘴,要论指桑骂槐,谁比得过眉州阿程? 屋里的的孟建被程氏一番话骂了自己的生母和侍妾,连着刚才自己替阮氏说情的话也被扔回脸上。不由得面皮一阵发红,又羞又臊,待要发作,还是忍了下来,闷声吃了这亏。 九娘听不到什么有意思的话,刚打算牵着林氏回去,又听见侍女进屋禀告:“殿中侍御史家张大人家的小娘子差人送了御药来,说是给七娘子治手伤的。” 不只屋里一静。屋外后窗下的九娘也一呆。殿中侍御史张大人?她知道的殿中侍御史只有一个人姓张,福建浦城官宦世家出身的张子厚,也曾在她父亲的中岩书院借读过一年,是苏瞻曾经的知交好友。难道那位张蕊珠竟然是张子厚家的?九娘屏息侧耳倾听。 那侍女犹豫了一下又说:“张家娘子还带了话,说恐怕今天学里的事会传得沸沸扬扬,七娘子不妨请个几天假再去学里。” 孟建叹了口气,倒聪明起来:“她们乙班那个秦员外郎家的小娘子是个最爱嚼舌头的。这下七娘的盛名可是满汴京城都知道了。” 程氏被戳在心肝上,偏生人家还是一腔诚意,拒绝不得。只能让梅姑去收药。 九娘回到东暖阁,有些魂不守舍,连平日最喜欢的饭菜都没有用上几口。林氏和慈姑都以为她吓到了,赶紧安排侍女备水洗漱,抱了她上榻,盖了薄被。 九娘看着林氏一身狼狈的样子笑着说:“姨娘也洗一洗,你变得这么难看,我和十一弟会嫌弃你的。” 林氏一愣,可惜肿着眼,瞪也瞪不大,气呼呼地出去喊宝相打水来。 九娘闭上眼,慈姑在榻前轻轻拍着她。 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前尘旧事,可猝不及防撞进耳中的名字,竟依然让她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前世苏瞻刚调回京不久,张子厚弹劾苏瞻任杭州刺史期间的几大罪状。苏瞻获罪入狱。她的生活就此翻天覆地。 公婆相继病倒,小叔仕途遭到牵连。苏家全靠她和妯娌史氏两个妇道人家撑着。她每日带着四岁的苏昉往狱中探视,送饭,让苏瞻安心。在外她上下打听消息,在内要安置部曲和奴婢打理中馈,直忙得脚不沾地,心力憔悴。 三个月后的寒冬腊月里,她在榻上给牢里的苏瞻缝制一件新棉衣时,忽然腹痛难忍。她甚至忙到根本没发现自己竟有了身孕。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妇人小产,开始只有几条血线,热热的,顺着腿蜿蜒下来,浸湿了襦裙,在地上一滴一滴,慢慢晕染成一团一团,疼到快死的时候,才觉得像血崩了一样,瞬间襦裙就红了。当时只有苏昉在她身边死死拽着她的手拼命喊娘。还是妯娌史氏听到了阿昉的哭喊,赶了过来救了她的性命。 那天,她没能去狱中给苏瞻送饭。那牢头却仰慕苏瞻已久,大鱼大肉好酒好菜地供给苏瞻吃。苏瞻一看,以为这是那最后一顿饭,自己命不久矣,就写了万字的绝笔信给家里。那信当夜被送到官家案前,官家感叹说,这样惊才绝艳坦坦荡荡的苏郎,谁会舍得杀他呢。后来宫中的向皇后和高太后听说了她的事,夸赞她是义妇。 谁要做这样的义妇?她因此再也不能生养了。连年后娘亲在青神病逝,她都没法回去奔丧。 幸好没等到春暖花开,苏瞻就被无罪释放,跟着连升三级,直接进了中书省任正四品中书舍人。她的淑人诰命也极快地批示了下来。她进宫去谢恩。高太后和向皇后极喜爱她,称赞她的才学见识和胸襟,赐给她许多药物调理身子,常常召她进宫说话。 一直忙到仲夏时,她才带着阿昉回川祭奠亡母。在离京的码头上,她最后一次看见张子厚。那时她还年轻,看也不看他一眼,和苏瞻牵着苏昉就绕开走。他上前拦着她红着眼睛喊一声师妹,递给她一样东西。她一看是挽金,断然挥手给了他一巴掌,用尽全身的力气,打得他唇角渗血。可当张子厚红着眼倒递剑柄给她时,她却下不了狠手一剑刺死他。 正因为她是王妋,她心底才明白得很,她做不到迁怒于人。她若是糊涂一些,能恨别人,能怨别人,恐怕自己也不会那么难受。小产的事,她只怪自己太过疏忽。官场上的事,她更清楚绝非师兄弟反目成仇私人恩怨这么简单,背后都是千丝万缕,不是东风斗倒西风,就是西风斗倒东风。她心里太清明,最后苦的却是她自己。 她记得当时苏瞻死死摁着她的手,把剑丢开,一言不发将浑身颤抖的她紧紧搂在怀里。晚词抱着拼命喊娘的阿昉,侍女仆从们吓得半死。码头上一片混乱,她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张子厚一直在喊一句话,她也没听见。 最终,船渐渐离了岸,她牵着阿昉立在船头,看见苏瞻和张子厚都跟石像似的一动不动,一点点变小,快看不见的时候,忽地那两个人影不知怎么就纠缠在一起,然后双双落入水里。阿昉尖叫:“爹爹——爹爹——!”很快有人将他们拖上了码头。她没有喊也没有叫,夏日一早的太阳就灼伤人眼,刺得她泪水直流。 九娘摇摇头。那些属于王妋的过往,再想,也已经人死如灯灭。事已经年,苏瞻也好,张子厚也好,一个个,都依然活得好好的,这世上,人人都活得好好的,会想着她念着她的,只有她的阿昉。亲戚,连余悲都没有,能忍住不唱歌已经不错了。 重活这一世,她更不可能和张子厚有什么交集。他的女儿,和她更没有一点关系。她上辈子都没有恨过张子厚,这辈子更犯不着去花那力气。 房里传来轻响,九娘睁开眼。却是林氏收拾好了自己,不放心她,怕她饿着,又热了碗粥端了进来。 九娘鼻子一酸:“姨娘?!” 林氏一震,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竟然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一把搂住九娘,摸摸她的脸,捏捏她的肩膊,贴在她脸上大哭起来:“小娘子——!你去哪里了啊!你吓死姨娘了!” 她的鼻涕眼泪都糊在九娘身上脸上,平日千娇百媚的一张脸又红又肿,完全看不得了。九娘有些不习惯别人这么亲近,又有些感动,看到她的邋遢脸又想笑,只伸手拍拍她的背:“让姨娘担心了,是我不好。” 一边的十一郎却又嗷的一嗓子冲了过来:“九姐!九姐!”杵着大脑袋硬要往九娘和林氏之间挤。 程氏看着这一幕母女姐弟情深,格外锥心地难受。她本想着慈姑肯定能领回九娘,只要人回来了,就是小事。这才让人拦着林氏,免得她将小事闹大。等她细细问过四娘七娘连翘,就更不能张扬了,丢了九娘,明明是阴差阳错,可偏偏三姐妹在学里起了那么大的风波,万一被人按上个嫉妒贤能、故意遗弃幼妹的罪名,不仅七娘这辈子完了,她自己和三房也没脸。谁想到慈姑回来竟没有找到九娘,林氏就发了疯一样冲到翠微堂来,硬生生把小事变成了大事。她被老夫人斥责不说,还被吕氏冷嘲热讽到现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此为晋江自动防盗章, 具体请看文案说明, 谢谢支持!  曹娘子看着他手中的油纸包笑道:“还是鳝鱼包子?” 那高大郎的魁梧背影却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他一路向北, 沿着御街一侧直到了宣德楼,朝东面的右掖门而去, 沿路值夜的禁军,大多和他相熟, 纷纷艳羡他手里的鹿家鳝鱼包子。 此时, 皇城东南角的右掖门和北廊之间的两府八位依然灯火通明。 这里是成宗朝营造的第一批官邸,也是至今唯一的官邸。里面住着门下、中书两府的八位相公。称作两府八位,既解决了相公们僦舍而居的困难,也方便相公们处理加急公文, 更避免了省吏送文件去相公私宅呈押而泄漏机密的可能。 苏瞻虽然三年前升做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拜了次相,却是刚刚搬入两府八位不久。原先苏家在百家巷里租的房舍,依旧还保留着。 官邸书房中, 苏瞻和幕僚们正在商议今日政事,刚刚议完,几个幕僚笑着说即将旬休, 该让相公请客去吃顿好的。外面小吏来报:“小高大人回来了。” 众幕僚们识趣地起身告退。少顷外头已经听见高大郎笑着和他们打着招呼, 声音爽朗热情。 苏瞻揉了揉眉心。高似大步垮了进来, 风尘仆仆。 苏瞻打开高似递上的文件,仔细看了看,松了一口气问:“赵昪眼下怎么样?还稳得住吗?” 高似笑着说:“赵大人十分地稳妥, 杭州城也刚刚稳妥, 小的回来时, 米价刚刚落回来,难民也已经安置好了。湖广两地的米还在源源不断进浙。赵大人也依旧十分地猖狂,还和小的说,当年相公您因罪入狱,出来后就跨过别人几十年也跨不过去的坎儿,进了中书省。他要是也因此坐个牢,说不定也能来两府混个好位子。还说他好几年没吃上相公做的菜,想得嘴里淡出鸟来了。” 苏瞻失笑:“这个赵昪!御史台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大人那边的人比小的早了三天回京,恐怕没几天就要弹劾赵大人了。” 苏瞻垂目低笑:“张子厚这么多年,还不死心。他当年想踩着我进中书省,如今这是要踩着赵昪进门下省呢。” 高似顿了顿,敛目低声说:“清明那日,张大人又去了开宝寺,给先夫人添了一盏长明灯。” 苏瞻沉默了半晌,淡淡地说:“随他去罢。” 高似不语。苏瞻抬起头:“怎么?他还做了什么好事?” “张大人——” “说吧。”苏瞻扬了扬眉,高似并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 高似低了头:“钱五留了信给小的,说张大人前些时买了个婢女,却没入府,把人安置在百家巷的李家正店——” 苏瞻沉吟不语。 高似硬着头皮说:“钱五看着有点眼熟,就顺手在开封府查了身契,是从幽州买来的,名叫王——晚词。” 苏瞻手上一停,半晌后却笑了一声:“是我家原来那个晚词?” 高似头更低了:“钱五说特地查了牙行的契约底单,是先夫人身边的那位女使,现在是贱籍。” 房内一片死寂。高似只觉得上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头顶心,背上慢慢沁出一层汗来。 苏瞻又笑了,喃喃道:“张子厚,张子厚!张子厚......” 高似只觉得他的笑声里渗着说不出的冰冷。 良久,苏瞻吁出一口气:“他这是疑心上我了,要跟我不死不休呢。先不管他便是。孟家的事可查出眉目了?” 高似点了点头,递上一叠子案卷:“相公上次疑心孟家出了事。钱五他们就去查了,眼下查到的,就是孟三亏空了十万余贯,大概连着程娘子的嫁妆也在里头,都折在那年香药引一案里了。” 苏瞻一怔:“孟叔常当年竟然也买了香药引?”他仔细翻看手中的案卷。越看越心惊,怪不得那个胖嘟嘟的小娘子不经意地说出家中日常竟然拮据到那个地步了。 高似看着苏瞻皱起眉头,上前一步禀告:“当年好几十位重金买香药引和犀象引的,都是通过一个诨号叫做万事通的中人。这人当年和户部、工部还有三司里的不少大人来往甚密,他一贯做中人,名声也算可靠。后来买钞场平了香药引。这人还卖了祖屋,出面替些走投无路的商贾收了许多香药引犀象引。街坊里提到他,也都竖个大拇指称他有义气。只是来年在南通巷,有大商贾一口气抛出市面上过半的香药引和犀象引,虽然不曾露面,但钱五去查了交引底单,应该就是他,算下来所赚逾三千万贯。只是南通巷素来认引不认人,没什么人留心到此人身上。” 苏瞻想了想:“当年香药引案,牵连甚广,买钞场入狱官员多达七个。三司的盐铁副使、度支副使都换了人。甚至后来改制时废除了三司,将盐铁、度支和户都拨回工部和户部管辖,现在看来,这小小的香药引案,很有意思。那万事通现在人呢?” 高似道:“钱五说,那万事通是香药引案两年后忽然举家迁往泉州的。但他去泉州时,还带走了三户人家,不是部曲也不是奴婢,都算他家的客户。钱五查了当时的户籍和路引,有一家倒和孟家有些干系。” 苏瞻一抬眉头。高似回道:“那家客户男丁姓阮,查看丁帐和租税薄,只有他一个男丁,看不出什么。结果从他家以前坊郭户的记录上,才发现这家应该就是程娘子房里妾侍,阮氏的哥哥一家。” 苏瞻的食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高似继续道:“钱五亲自领了中书省和刑部的帖子,去了泉州。泉州的事,恐怕要等他月底回来才知道。” 书房中静悄悄的,只有那笃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门口的小厮提了声音:“禀告郎君:外头小钱大人有急信送来给小高大人。” 高似出去收了信,拆开看了,递给苏瞻:“钱五手下的人来报,今日俞记箱匣往孟府三房送了一只梳妆匣。瘿木黑底金漆缠枝纹的。俞记那边查探了,三百贯,付的交子,伙计只记得是位带了帷帽的娘子买的。” 那笃笃笃的声音骤停。 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汴河两侧的垂柳也渐渐看得出妖娆的翠绿。 苏瞻依然一个人静坐在书房中。茶刚刚换过热的,书案上的鳝鱼包子已经凉了,散发出些腥味。 瘿木黑底金漆缠枝纹的俞记梳妆匣,当年他买的时候,一百五十贯。如今,要三百贯了。那匣子,阿昉收得好好的,日后留给他的娘子梳妆吧。阿昉心细手巧,必然不会像他那般笨拙无措,总是让她疼得眼泪直掉。 芳魂已渺,徒留惘然。 五更梆子沿着右掖门敲了过去,这时候,门桥市井都开了,早市已经开始忙碌。上朝的官员们已经上了马,往东华门而来。 苏瞻合上眼,将手中一块碎了的双鱼玉坠放回匣子里,叹了口气,喊了一声:“来人,更衣。” *** 早市的观音院门口叫卖声此起彼伏。孟家的牛车,缓慢地停停走走。 六娘掀开车帘,笑着说:“九妹那天就是坐在这里被陈家表哥捡到了?” 九娘点点头。 “真是可惜,你看那家凌家馄饨,可是汴京城最好吃的馄饨!下次我们禀告了婆婆,一起来吃好不好?”六娘笑眯眯指给她看。 九娘笑眯眯点头,是啊,真好吃。牛车慢腾腾地挪过去。九娘看着凌娘子将那白白胖胖的馄饨撒下到水里煮熟了,竹篱捞出来,干净利落地一上一下甩三回,沥了水。旁边那白瓷青边大碗里,早盛满一碗用长长的猪筒骨、鸡架、鳝骨一直熬啊熬出来的清汤。白胖馄饨们往里一躺,上头撒一把碧绿葱叶,还有炸得金黄的蒜茸茸,热气腾腾地,被端到了后面的小矮桌上。一碗一碗又一碗。 九娘咕噜噜咽了口唾液。 七娘冷哼了一声:“就知道吃!那馄饨有什么好吃的,里头尽是些野菜,会塞在我牙缝里,难受得要死。” 四娘点头:“我也觉得是,还是我们家的鸡汤馄饨更好吃,里头包着虾仁,鲜甜之极。比这种市井小吃不知道胜出多少。九妹在这吃食上,还是要好好跟七妹学学。” 六娘摇摇头:“诗经还分风雅颂。这民间的东西也有民间的好。四姐未免有些以偏概全了。我就是跟着婆婆来吃的。婆婆说了,连太后都喜爱凌家馄饨呢,还夸奖她家馄饨里的野草独具风味,让人有踏青之意,如沐春风呢。” 九娘却凑过去盯着七娘的牙齿:“七姐?你是不是牙缝有些宽稀?慈姑说过,刚长出来的牙,如果隔得远了,每晚用手把它俩靠靠拢,一两个月它们肯定就能挨得紧紧的。” 苏昉出牙的时候门牙间有缝,她请教了一位老大夫,大夫说现在根基不稳,可以人力调治。她坚持捏了两个月,真的捏好了。 七娘赶紧躲开她的手:“脏死了!谁要把手伸到嘴里啊!你真是!” 六娘却很好奇:“真的吗?慈姑懂得可多了呢。你看看我的,我这边上的牙刚出,还能再靠拢些吗?吃饭时总有肉丝会卡在里头,难受死了。” 九娘认真地拨了一拨,看看那牙才出了一大半,叠在左边牙前头,离右边的牙老远,点点头:“肯定能,六姐你夜里漱了口,让乳母替你这样拨个一刻钟。” 四娘和七娘也凑过来看,既觉得离谱又觉得好笑。这车里倒热闹起来。 九娘虽然疼得翻江倒海,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赵栩说:“都怪你!就怪你!” 赵栩翻了个白眼看看天,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陈太初看看眼前这个小表妹,七岁的人,才四尺有余,还不到自己腰间,疼成那样还不忘和赵栩斗气,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又可怜她,一弯腰,伸出手,穿过她肋下,将圆滚滚的小娘子一把就抱了起来,转身迈开长腿,朝前去了。 赵栩目瞪口呆地在后面追:“陈太初!!!你——你——”有没有搞错啊!自己的四妹那么美,那么喜欢陈太初,那么黏着他,陈太初都从来没抱过她!现在竟然抱了这个和自己作对的矮冬瓜!!! 九娘一样目瞪口呆,上辈子,只有爹爹这样抱过儿时的自己,怎么算,也过去二十几年了。忽然,被一个少年郎君抱在怀里。她又不是真的七岁女童,登时满脸通红,低了头,小短手不知该往哪里放。陈太初笑了笑,将她朝上托了托,空出一只手将九娘的小手放到自己肩膀上,柔声问:“这样就没那么疼了,等回去了,请婆婆给你唤个大夫来看看。” 九娘忽然想起苏昉,他四岁就进学,天天一早卯时就被叫起来,总要扒着自己的脖子,两条小腿盘在自己腰上,小脸埋在自己肩窝里嘟囔着:“娘,我没睡够,娘,给我再睡会儿。”喊得她总是心软不已,抱着他在床前来回踱步至少一刻钟。 我七岁,我七岁,我七岁。 九娘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慢慢放软了小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下巴靠在陈太初肩膀上。 陈太初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竹香,并不是熏香的味道,闻着让人心生安宁。九娘看着身后瞠目结舌的赵栩,不禁朝他皱了皱鼻子,吐了吐舌头。肚子真的没那么疼了呢。 赵栩暴跳如雷:“陈太初!她是装可怜!你放她下来,我要好好收拾她!” 陈太初摇摇头,反而将怀里小小的人儿抱得更稳妥了。 赵栩气得一脚将路上的小石子踢飞老远。 *** 三个人进了木樨院,才发现木樨院里只有几个留守的婆子。 婆子们也不认识陈太初和赵栩,只能结结巴巴地告诉九娘:“慈姑没找到小娘子,林姨娘哭到翠微堂去,眼下娘子、小娘子、姨娘们、乳母女使们都被老夫人唤去了。” 九娘侧头问:“太初表哥,我们也去翠微堂可好?” 陈太初点点头,跟着婆子出了院门,对赵栩说:“六郎,你出来太久了,不妨先回去吧,免得姑母担心你。”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咨询过了, 无线上架前可以用自己防盗。还是这个好。防得住。 失望了?对不起不是二更。留言骂我吧。我要发66个红包。先到先得,不重复Id。 孟府外院正厅广知堂, 飞檐斗拱,门上插着翠绿柳条,十六扇如意菱花槅扇全开,堂上通透敞亮。 八位禁军立在堂外。堂上长条案几上供着官家赐下的新火。满汴梁城,能得到官家赐新火的不过几十家而已, 堂外伺候的仆从们个个满面红光, 神采飞扬。 面白无须,脸有褶子的慈宁殿秦供奉官心不在焉地听着孟存说话,不停张望着门口。 陈太初你个小崽子,坑死我了。 右手边的孟老太爷虽然脸上勉强挂着笑,浑身却似冰山一样, 只缺贴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大概他已经想起来二十多前,就是自己这个秦内侍, 奉了太后懿旨, 来孟宅给梁氏做主, 将他的心肝宝贝爱妾阮氏从床上硬生生拖下来, 掌了二十下嘴,用的是内侍省专用掌嘴刑具:朱漆竹板。 想到掌嘴, 秦供奉官的右眼皮禁不住跳了一下, 有点想抽自己:你没事在太后眼皮子底下转悠啥?被指了这么个差事。 自己下首这个孟副都指挥使, 不愧是孟老太爷原配陈氏所出的嫡长子, 模样和他表弟陈太尉真像啊, 还也是座冰山。您不想应酬就别出来板着脸膈应人嘛,要么像你爹爹一样挂个假笑也成。算了,这位在御前也是这个德性,自己的脸面难道敢跟官家比吗? 哦,还有孟存下头坐着的那个,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含笑,笑里藏刀,恐怕就是阮氏所出的孟三了。这不笑,假笑,笑里藏刀,算了,还是不笑的好。 陈太初你个小崽子怎么还不来?老夫人,你怎么还不来? 幸好还有孟存在,幸好他是翰林院学士院的学士,幸好他是出名的好相处,幸好他为人风趣诙谐。他刚刚说到哪里了?没听清楚,肯定很好笑。 秦供奉官哈哈哈笑了几声:“果然好笑。这陈衙内,非要缠着一起来,怎么影子都不见了?”想起陈太初他爹爹陈太尉那张额头刺字的绝美容颜,秦供奉官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忍不住抖起腿来。 孟存心下奇怪,这位老供奉官,看上去神不守舍,我这笑话还没说完他就笑成这样,腿抖得厉害,别是癫痫之症。嘴里却应道:“想必在和内眷们叙亲,供奉官还请再稍等片刻。” 叙亲?我当然知道你们是亲戚啊,可陈太初,你不该带着那位祖宗啊。你们都是亲戚,我只是个外人,只是个下人。秦供奉官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考虑求恩典出宫养老了。 孟彦弼和陈太初扶着老夫人进了广知堂。秦供奉官如获大赦,立刻起身迎上去:“呵呵,老姐姐好久不见,身子可安康?”他朝陈太初身后一瞥,声音都抖了。 小祖宗人呢?怎么没了?他赶紧看向陈太初。陈太初却视若无睹。 秦供奉官和老夫人叙完旧,笑着说:“太后老人家很是惦念您,想着三月初一,开金明池,赏琼林苑,让您还多带几位小娘子们去陪她去宝津楼说说话解解闷。” 老夫人面向西北禁中谢了恩,和秦供奉官说了些家常话。照理供奉官就该回宫复旨了,可看着这个从小一起侍奉太后的老哥哥只拿着眼瞅陈太初。老夫人就笑了:“老哥哥先回宫罢,太初这孩子啊,三年没来家,留他吃个饭。要是他爹爹问起来,还烦请告知一声。” 秦供奉官汗如浆出:“呵呵,陈衙内,您留下吃饭了,那——” 陈太初一拱手:“供奉官请先回,稍晚太初自会入宫谢罪。” 吃个饭怎么就要谢罪了。老夫人看看秦供奉官,有些纳闷。 秦供奉官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还是接过孟建递上的荷包,告辞了。 孟在他们带着彦弼太初送秦供奉官出去。回来的却只有孟氏三兄弟。孟存笑着说:“彦弼带着太初去过云阁转一转,说想找几本兵书看看。” 孟老太爷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无妨,都是自家人。” 老夫人笑着将程氏交还中馈的事一说。孟建一怔,垂头不语。孟老太爷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程氏管了这许多年,管的好好的,又换什么换。妇人之见!” 老夫人神色自若地端起茶盏:“内宅小事,不劳您操心了。就是让老三也知道一下。”便又将九娘取名入学的事说了。孟存自然应了下来。九娘的亲爹孟建此时更抬不起头来。 孟老太爷沉着脸说:“老三你也该定下来了,趁早把九郎记到程氏名下,改了名字,上族谱,三房也好后继有人。” 老夫人却笑眯眯地说:“急什么,老三媳妇既然能生十二郎,这才四年,未必就不能有十三郎。这么早定下来,她未必肯。” 孟老太爷冷笑道:“她不肯还是你不肯?” 老夫人神色不变:“嫡子乃一房大事,要是阮氏同宛姨娘那样,是正妻为了生养子嗣买回来的,安分守己,自然也没人不肯。大郎不就是满了月就按彦字辈取了名,记为长房的嫡长子吗?这十几年,谁不称赞杜氏贤德?彦卿和彦弼兄友弟恭,后宅安宁,老大才能这么顺遂。” 因为私德不修宠妾灭妻被官家申斥过,在六品武官职上蹉跎了三十年的孟老太爷,被踩了尾巴,登时霍地站起身来:“放屁!老大能有今天是靠后宅吗?没有他那个枢密副使的表哥——” 他急怒之下口不择言,话已如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了。 看着长子毫无表情的俊脸,孟老太爷咳嗽一声:“那是老大自己在边关那么多年拼了命挣出来的功名,和后宅妇人没什么关系。再说了,琴娘这些年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老三两口子,哪里不安分守己了?她虽然是老三的表妹——” 孟建赶紧上前行礼:“爹爹!儿子只有姓陈姓梁的表姐妹们,哪有姓阮的表妹。爹爹放心,今晚我和娘子就商量嫡子的事情,也是该定下来了。还请爹爹娘亲别为了儿子生了嫌隙。” 孟在孟存跟着起身肃立。 外面杜氏遣了人来说明镜堂的席面都安置好了。孟建赶紧上前扶住老太爷:“爹爹请移步用饭罢。” 孟老太爷憋着气拍拍爱子的手,看也不看老夫人一眼,率先出了广知堂。 孟在缓步上前托住老夫人的手臂,老夫人笑着握住他的手:“老大你别怪娘拿你们长房说事。” 孟在摇摇头,依旧惜字如金:“无妨。” 孟存摸摸自己留了好几年的八字美髯:“娘,您这么一针见血,字字到肉地刺激爹爹,真不愧是太后亲封的三品郡夫人!好大的威风!儿子服气!” 老夫人笑道:“我看彦弼那张嘴不像他舅舅,倒像你!” *** 慈姑牵着九娘的手,跟着翠微堂的侍女,到了家庙门口。监事的老仆听了侍女的传话,接过那个厚厚的锦垫:“小娘子,请跟小的来。” 慈姑眼巴巴地看着九娘进去了,想想适才九娘交待给她的事,暗暗奇怪,好好的放在盒子里的那只八方碗,又要去放到自己下人房里做什么。可九娘的话,她已经养成习惯听从了,便叹了口气转道往木樨院去了。 这是九娘第一次进家庙。此地和孟氏一族的祠堂又不一样,算来,孟老太爷已是族谱上嫡系的第四十代孙。每逢祭祖,男丁入内,女眷们只能跪在外头。这小身子往年也就年节随着程氏来行过礼。此刻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牌位,香火鼎盛,四五个洒扫婆子还在清理物事。两边墙上挂着孟子家训。 九娘按老仆人的安排在案几前面跪了,仆人细细看了看漏刻,叮嘱她:“小的一个时辰后来唤小娘子。请好生在祖宗们面前反省。” 不一会儿,洒扫的婆子们各自完事出去用饭,只剩下了九娘一个人。 九娘左右看看无人,便将小屁股挪到脚跟上跪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包果子点心,吃了一些,觉得犯困,索性歪了下去缩成一小团合上眼打个盹。 忽地有人好像在踹她的屁股。 九娘睁开眼,赶紧跪好。身后却又被踹了一脚,她整个人本来就有点懵懂,一个不稳,竟被踹了个狗吃-屎,幸好本来就没门牙。怀里的果子却被压碎了一衣襟。 九娘心下大怒,哪个胆大妄为的狗奴!霍地扭过小脸,一呆。 她身侧蹲了个少年,从未见过的生人。 九娘张嘴就要叫,被那人一手捂住:“敢叫!我捏死你信不信?” 九娘一怔,随即点头。那少年笑了笑,刚要松手,九娘已经一口咬在他手上。他嘶地一声,真疼!这丑丫头是属狗的不成!大怒之下,九娘已经骨碌碌滚开来,小胖腿一扯就往那紧闭的门口奔去,嘴里大喊着:“走水啦!走水啦!!救火啊!!!”只是人刚睡醒,嗓子没开,有些嘶哑,声音也不大。 少年一愣,旋即大怒。这丫头竟然机敏如斯!他在过云阁旁边转悠了半天也进不去,趁着这里的仆从都在厢房里用饭,翻墙进来瞧瞧,看着一只小猪被罚跪家庙竟然能睡着,忍不住开个玩笑而已。他几步就一把揪住了九娘的包包头:“臭丫头!” 九娘被捆成一只小粽子,嘴里还塞了块香喷喷的帕子,倒在锦垫上,才有空打量这个强人。 他约十岁上下,身穿皂衣皂裤,腰带因为用来绑了自己,皂衣松松垮垮,脚穿素履,头戴黑色幞头,书童打扮,却没有任何谦卑姿态,此时正背了双手,洋洋得意地眯着一双桃花眼看着自己,薄唇微翘。 九娘心中慢慢安定下来,此人肯定不是什么强人窃贼,再下意识一瞧,那皂衣的衣角内里,绣了一个字。九娘稍加思索,便有了猜测。 少年看着她脸色如常,倒觉得奇怪,这丫头不应该浑身发抖大哭起来吗?怎么被这么欺负惊吓,竟像无事一般。再一看,这小粽子竟然合上眼,扭了几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接着睡了。 “喂!你不害怕吗?”少年蹲下身,伸手戳戳面前肉嘟嘟的小脸蛋。一戳就陷下去一个小涡,微微泛白又很快弹起来,这么好玩。 小粽子依然闭着眼不理会。 这么没劲?“好了,我让你说话,你不许叫,不然我就要用袜子塞你嘴,听见没有!”他凶巴巴地威吓。 小粽子眼皮都不抖一下。 他伸手将帕子一捞,准备再捂上去。 小粽子一言不发。 少年大为惊讶,又戳戳她的脸颊:“喂,臭丫头,你不害怕吗?” 九娘睁开眼,翻了个白眼,开口道:“哼,别以为你是太初表哥的朋友,就能在我家为所欲为!” 少年半晌说不出话来,看看自己身上,再看看面前的小娘子,大奇:“你看不出我是小厮?”又实在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是陈家的?” 九娘心里暗笑,这傻瓜穿了别人府上的衣裳却连内里绣着陈字都不知晓。便瞪着他:“陈家有你这样胆大包天的小厮?你早死了几百遍!你是不是想进过云阁偷书的?” 两个人正大眼瞪小眼。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防盗章。明天还是会夜里十一点左右更换。谢谢。 一众人等簇拥着苏瞻王璎浩浩荡荡进了寺庙。 开宝寺因供有佛祖舍利,历来是佛家圣地。寺中的八角铁色琉璃砖塔, 高十三层, 二十二丈,通体遍砌铁色琉璃釉面砖, 砖面图案有佛像、飞天、乐伎、降龙、麒麟、花卉等。塔身挺拔,风姿峻然。悬铃在空中叮当作响, 若是晴天, 站在塔下仰望塔顶,可见塔顶青天,腰缠白云, 景致壮观。这“铁塔行云”正是汴京八景之一。 苏瞻跟着知客僧走在最前头, 忽地又停下脚来,微微侧了身子。待王璎跟上了才又前行, 步履却明显慢了下来。一行女眷终于不用紧赶慢赶, 暗暗地松了口气。 想起以往, 她总要压着嗓子羞恼着喊:苏瞻!你腿长我腿短!你走慢一点!苏瞻总是手背在后头朝她招招, 却会走得更快。九娘不由地心里暗叹, 她前世, 运气也着实不好。 行到上方禅院, 苏瞻入了院门, 转身伸出手,低语了几句, 似在叮咛王璎小心门槛。王璎犹豫了一刹, 扶住那手, 提了裙摆,跨了过去。众人都停了脚,低了头。 因上方禅院的门槛较其他禅院略高三分,前世九娘曾在这里不慎绊过一跤,一条全新的银白挑线十六幅褶裙蹭成了半边泥黄色,苏瞻笑得不行,称她是泥地里打滚的小狗。 人比人,气死人。她要不是病死,估计也会被气死。 禅院里法会所需之物一应都备好,大殿里面香烟缭绕,苏昉一身斩衰孝服,背对殿门,跪在灵前,背挺得笔直。 众人入殿,依次行礼,跪坐蒲团上,五更时分,二十四位高僧念起《阿弥陀经》,檀香渐浓。七娘才年方九岁,便有些打起瞌睡来。程氏轻轻拍了拍她。她睁开眼,见身侧的九娘一瞬不瞬地盯着灵前,撇撇嘴,又自垂头犯困。 待法会结束,知客僧上前行礼:“苏相公,苏东阁,方丈已在禅房等候多时,不妨随小僧前去歇息片刻。”苏昉却摇头不肯去。 两个七八岁的小沙弥来引女眷们去另一边的禅房。九娘三步一回头,那少年依然背挺得直直的,缭绕不去的烟雾中,宛如泥塑木雕的背影,却似乎有一种说不尽的哀思。 七娘狠狠地拧了她一把:“看什么看!那是我表哥!” 九娘心中轻叹一声,傻儿。 *** 禅房内十分简朴,两张罗汉榻,几把交椅,一张八仙桌。小沙弥们端上茶水,女使们赏了他们几个果子。 程氏让小娘子们给王璎正经见礼。 九娘跟在七娘身后,行了福礼,嘴里一声“舅母安好。”却忍不住把那舅母二字囫囵掉了。 王璎早有准备,笑眯眯地让女使送了两份见面礼。到了九娘这儿,王璎招手笑道:“这个小娘子就是那个和我九姐排行一样,生辰也一样的小娘子?” 程氏笑道:“可不正是,当年九娘和大郎还都抱过她,也是有缘。只是这些年表哥贵人事忙,亲戚间少了走动,我们也不便贸然上门打扰。去年大祥除服的时候去过一次,没见着你。这次适逢清明,带她也来拜上一拜。” 九娘只能低了头过去,又福了一福,却不吭声,任由王璎牵了她的手上下打量:“是个有福气的小娘子,九姐喜欢的,我自然也喜欢。”便褪下手上一只赤金镯子给九娘戴上,叹了口:“看见小娘子,我就想起九姐来了,可惜我九姐青春韶华,情深不寿……”说着几欲落泪。 程氏眼神微闪,心里暗暗呸了一声,你九姐喜欢的你当然也喜欢,若你九姐活着,宰相府有你什么事儿。可面上却戚戚然,抬手用帕子印了印眼角:“可不是,这人的命啊,都是老天爷注定了的。” 九娘轻轻挣脱了手,道了谢,退回到程氏身后,将镯子交给慈姑收了。程氏拭着泪道:“十七妹你是个有大福气的,一嫁过去就是郡夫人的诰命。便是你九姐,身后哀荣,官家赐了荣国夫人的谥号,也算是有福气了。哪里像我这样,家里那个没脚蟹的郎君,好歹也是个进士,却只能在家里管着庶务,连个进项都没有,这么大家子上百号人,靠他这个书生,真是入不敷出,这些女孩儿们的春衫都还没个着落,我那点嫁妆,这些年早就折腾得差不多了。要是落到卖房典田的地步,又怕给表哥丢脸。这日子啊!” 王璎年方十九,长于宅内,初嫁给苏瞻还不到三个月,哪料到程氏会当着女孩儿们和女使们面前就如此不顾脸面地哭诉起来,一个措手不及,竟不知接什么话好。 她的乳母立刻陪笑上前一步道:“表姑奶奶这话,给小娘子们听着多不合适——” 程氏一声冷笑:“呦,倒要你这做乳母的来指摘我,多合适啊?”乳母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只能行了礼退到王璎身后,垂头不语。 王璎刚堆起笑容。程氏又道:“十七妹,虽然你九姐识人之明、幕后听言这些大能耐,咱们大赵无人不知,都说我表哥能有今天多亏有她那样的贤内助。”程氏看着王璎笑道:“可难道十七妹你就看不清人,就不能给表哥出谋划策了?我可不信,这王氏女难道只配出一个才女?” 程氏复又抹泪:“我家官人,虽不出挑,人却也兢兢业业,老实本分。不过因为他两个嫡兄,一个从武,一个从文,都是四品高官。他是家中唯一的庶子,难不成还能挡着嫡兄们的路?若不是家中实在难,我又何至于在孩子们面前丢这种脸!” 九娘微微抬起眼,看到上首的王璎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动了动嘴皮子却说不出话,心底暗笑。她哪里遇到过程氏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哭念作打样样拿手的泼辣户? 程家乃眉州豪富,这程氏的嫡亲姑母,正是苏瞻的母亲,她和苏瞻是嫡亲的姑舅表兄妹。偏这程氏昔日在眉州,就是个著名的泼辣破落户,十六岁都无人求娶。待苏瞻殿试,三百八十八人中名列第二,授了京官后,接全家到京城定居。苏瞻的母亲便带了自家哥哥程大官人和外甥女入京,要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因孟家的二郎孟存和苏瞻是同科进士,自然入了苏家的眼。结果孟家却只肯为庶子孟三郎求娶,程大官人衡量再三,给了十万贯钱嫁妆,将女儿嫁给了孟三郎。至于后来苏程二家生隙,就此不再往来,王璎又哪里知道其中的原由。这当子,又如何能应答? 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九娘低垂下眼看着足尖。 苏瞻一身玄色鹤氅,墨玉发冠,面容沉静,越发显得不似俗世中人。王璎见了救星,站起身来:“郎君来了正好。” 程氏这辈子见谁都不怵,偏偏只怕苏瞻和王玞夫妻俩,立时就消停下来,道了万福后让让小娘子们见礼。 九娘自然缩在七娘后面,将那舅父二字也囫囵糊过去了。 苏瞻受了礼,端起茶盏,温声说:“来时我看着放生池那边还有好几个寒食秋千挂着,燕娘,你们几个带着小娘子们去玩玩罢,小孩子家的,拘在这里做什么。” 女使们松了口气,赶紧行礼,带着两个小娘子退了出来。掩上门。 走出去十来步远,九娘便听见程氏的号啕之声,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果然又静默下来。 这世上,一物降一物,倒也不假。王璎堂堂郡夫人,在程氏手里竟连话也插不上。可,那又如何?苏瞻依旧娶了她,捧在手里,宠成那样。 * 上方禅院占地甚广。放生池在大殿的前方,四周绿草茵茵,种着海棠、木槿紫藤等树木,十分雅致。两边自有抄手游廊美人靠。遥遥望去,池内的荷花睡莲,零星点缀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荡漾。 七娘牵着她乳母的手,指着水中大叫:“乌龟!乌龟!”又抬头叫:“秋千!秋千!”寒食节,时人喝寒食粥,吃各种点心,娘子们借着踏青,处处都有秋千可耍,蹴鞠可看,最是开怀。今年三房的木樨院里却不曾挂秋千,眼下无人管束,怎会不心动? 七娘转过头来:“九娘,秋千只有一个,我要玩,你去别处耍吧。” 九娘求之不得,却眨了眨大眼睛,有些发愁:“不如我陪着七姐吧,我们换着玩可好?万一我走开了,若是娘唤我不见,怎么办?” 七娘眼睛一瞪:“我不用你陪!你自去玩,过半个时辰回来就是。” 九娘笑着说:“那我让连翘在这里等着吧。要是娘叫我,连翘你到大殿后面去找我。我去那里捡些石头。” 连翘赶紧答应了。她巴不得能调到木樨院里去,有这个机会多陪陪七娘,得赶紧。 九娘道了福行了礼,牵着慈姑的手往大殿后面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防盗章,谢谢。祝大家五一节快乐。 过了清明节, 朝廷休沐的寒食假期便只剩下两天。今年官家有旨, 文武官员无需去衙门歇泊,可在家休务。孟府照往年的规矩恢复了晨昏定省。 早间辰时还差一刻, 程氏带着三个小娘子,浩浩荡荡来到翠微堂。 翠微堂是后宅正院, 三间小厅后是五间上房,屋顶上铺满绿色琉璃瓦,六枚黄绿相间的垂脊兽头在雨后发亮的屋脊上静静坐着。 几个身穿粉绿窄衫长裙的侍女静立在两边的抄手游廊下。两侧厢房挂着些鹦鹉、画眉等鸟雀。廊下的侍女远远看见肩與过来了,笑着迎了上来:“娘子来了。” 屋里黑漆百鸟朝凤八扇围屏前的乌木罗汉榻上, 端坐着孟老太爷的继室梁氏, 五十多岁的老夫人保养得好, 依然一头乌发, 目光明亮,看见她们进来, 就招手笑道:“昨日可累坏孩子们了吧。” 屋里登时热闹起来, 罗汉榻前踏床上坐着的小娘子赶紧起身给程氏见礼。她个子娇小, 长眉凤眼, 身穿蜀锦冰蓝牡丹纹半臂, 梳着两个丫髻, 戴了珍珠发箍,是二房嫡女六娘孟婵, 长房和二房统共只得这一个嫡女, 从小养在老夫人膝下, 最受老夫人宠爱。 老夫人下首端坐着长媳杜氏和二房的吕氏。程氏朝她们道了个福。 四娘因将要留头,平时阮姨娘也总提点她一些梳妆打扮的诀窍,她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平日最是打扮考究的吕氏。 吕氏穿了件烟灰色绫牡丹海棠花半臂,明明有点素淡和老气的颜色,被她披着的贴金牡丹芙蓉山茶花披帛一衬,显得格外高贵。梳了双蟠髻,斜斜戴了一朵白玉牡丹插花,又将这一身装扮凭添了几分雅致。四娘暗暗将这身搭配记在心里。 九娘却注意到吕氏手里摇着的那把金铰藤骨轻绡纱山水团扇,这才是内造的好东西。看看吕氏秀丽雅致,自然流露出的高贵。九娘也感叹,不操心的女人真看起来真是年轻。程氏虽然比吕氏年轻三岁,这些年操心中馈,看起来比吕氏还老一些。 孟府四个姐妹团团一圈礼毕,九娘挨着绣墩上坐下,闻到罗汉榻边半人高的大梅瓶里插着的昌州海棠,传来阵阵幽香,暗叹百年世家名不虚传,这有香的昌州海棠,外面哪里找得到。 杜氏笑道:“今天你们口福好,老夫人屋里做了杏酪,正好给你们尝个新鲜。”侍女们端上来几个白瓷小碗,里头装着老夫人房里特制的杏酪。另有描花碟子上装着面燕、枣糕等寒食点心还有些果子。 九娘刚取了一个果子,就听见四娘笑着轻声说:“多谢大伯娘体贴,听说九妹妹昨日真是饿得厉害,在开宝寺就熬不住了,也拿了碗杏酪吃,肯定比不上婆婆这里的吧,你说呢,九妹妹?” 九娘一顿,心道孟四娘你要不要一言一行都是刀剑相加啊?这大家都是庶女,犯得着吗?而且明明你姨娘比我姨娘受宠多了好吗? 七娘一抬头,可不是!她差点忘了这茬! 七娘站起身朝着老夫人委屈地说:“婆婆,九娘昨天在寺庙里偷荣国夫人的供品吃,被我苏家表舅当场抓住了!我孟家的脸都给她丢光了!可得好好罚她!” 唉,九娘放下果子收了手,默默垂下头看自己脚尖。 老夫人沉下脸来。屋里顿时静悄悄的,侍女们赶紧鱼贯退了出去。 程氏干笑着说:“娘,七娘还小,不懂事,没有这回事。” 她转头瞪了七娘一眼:“乱说什么呢!” 七娘气得嘭地一声放下手中的碗,倒竖柳眉,蹭地站了起来:“我没乱说!我亲眼看见的!九娘自己也不也承认偷拿供品了?连荣国夫人的碗都拿回来了!是不是?” 四娘心中得意,手里却赶紧虚虚拉住她衣角让她坐下:“七妹!快别说了!” 老夫人身边的女使贞娘使了个眼色。乳母们赶紧上前将小娘子们也带了出去,安置到厢房里吃点心。 七娘一进门就揪着九娘问:“你倒说给大家听听,我可有胡说?我要带姐姐们去看看那只碗!” 乳母和女使们赶紧上前将七娘拉开,个个一身冷汗。这爆仗七娘,都敢上手了,要给娘子们或老夫人知道了,她们做下人的,免不了要挨上几板子。 六娘孟婵只比七娘大两个月,性情温和,见况便将九娘牵到一旁,给她理理衣襟,轻声安慰她:“好了,九妹别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还小呢,肚子饿了,看见吃的就拿,又有什么?我还经常偷婆婆柜子里的蜂蜜吃呢。” 九娘眨眨眼,我没怕,你真好。 四娘拉着七娘急道:“好了好了,都怪我不好,都是我惹出来的事,七妹快别怪九妹了。” 六娘跟着老夫人长大,见多了这等侍女们之间互相倾轧,便看着四娘笑:“可不都怪四姐你,九妹就算做错什么,自有三婶罚她。这许多姐妹婶娘侍女婆子们在场的时候,拿出来说道,有什么意思?我们做姐姐的,不应该私下提点妹妹吗?”她说话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语气柔和,乳母们和女使们不由得暗赞一声到底是老夫人抚育长大的,气度不凡。 四娘眼圈一红,拉着七娘的手就哭了起来:“都怪我,我哪里知道这事说不得呢——” 七娘登时跳了起来,指着六娘说:“你讲不讲理?明明是九娘犯的错,你不说她,反而来说四姐!偷东西还有理吗?就算你是在婆婆身边长大,还能不讲理了?”她憋了一上午,却被母亲当着众人的面责骂,这时忍不住万分委屈,也哭了出来。 六娘性子看似温软柔和,却是个最孝顺又固执不过的小娘子,见七娘哭了,冷下脸就说:“七妹妹不愧是我孟家的爆仗,一点就着。这关婆婆什么事?难道我说些什么话,你还要怪在婆婆身上吗?” 一看姐妹间全闹翻了,还哭了两个,乳母赶紧上前给四娘和七娘擦眼泪:“好了好了,这过节呢,你们这个哭那个也哭的,老夫人知道了,要不高兴的。自家姐妹,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快别哭了。”女使们又匆匆出去打水,取了梳妆的物事来服侍四娘七娘净面。 九娘被六娘揽在怀里,眨着大眼睛朝着她们笑,来孟府这么久,第一次感受到有姐姐的好处,何况这人还是隔房的堂姐,是孟府里最受宠爱的嫡女。这尊菩萨,面软心不软,真好。 唉,九娘心里后悔应该刚才把果子拿上就好了,她真的一直吃不饱。 *** 堂上只剩下老夫人和三个儿媳。贞娘轻轻地给老夫人敲着背。 吕氏摇着团扇,瞥着程氏,嗤笑了一声说:“这小娘子呢,也得学着投胎,不给饭吃,不给做新衣裳倒也算了,要是被那些鼠目寸光的人有心养歪了,坏了孟家一家子的名声。哦,对了,我们长房二房,除了已经出嫁的三娘,统共就剩六娘一个宝贝,要是谁害了六娘的名声,我可是不依的。” 程氏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赤红了脸说:“小孩子家浑说几句,二嫂你怎么总喜欢听风便是雨?我们家谁都知道你是最有学问的人,却爱说这种诛心的话!你要是为了中馈,和娘直说便是,何必处处刺我?” 杜氏赶紧起身打圆场:“自家妯娌,和和睦睦才是,还在节下呢,何必这么呛,有什么话在娘面前,好好说。” 吕氏举起团扇掩了口:“大嫂,你是个最贤德的人。可我偏是个台官的性子,忍不得。不然,一味只有人说好话,将来出了事,我家六娘被迫做了那遭殃的池鱼,我要找谁怨恨呢?就算再恨恐怕也来不及了,万一跟哪家破落户似的,十六岁还无人求亲,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程氏掩面道:“二嫂,你用不着编排大嫂。大嫂怜惜我,这些年帮衬了我许多,我心中有数。你说这些难听话,不外乎要折辱我。我做弟妹的,嫂嫂要骂要打,也只能生受着,您是国子监祭酒大人的嫡女,勉强和我这样的商贾女儿做了妯娌,难免心里不痛快。就算当年二伯和我相看过,也插了钗子,到底不曾下草帖子,算不上悔婚。您又何苦总疑神疑鬼的看我不顺眼?父母之命,我就算是商贾出身,也懂这个道理。二嫂不如学学我家三郎,他可从不疑心我心里装着别人!” 吕氏气得差点没折断了手里团扇的金铰藤骨柄,她何时计较过这糟心的破烂事!明明说的是养女不教和闺阁名声,却被这破落户搅和成了自己因私怨针对于她! 她冷笑一声忍不住开口:“是,你家官人最是体贴你,你最懂道理!却连个嫡子也没有,倒要替侍妾们养着三个小郎君!” 上座的老夫人喝了一声:“够了!” 程氏扑到老夫人膝前大哭着说:“当年大嫂说自己不会算数,将中馈交给二嫂。二嫂生下六娘后亏了身子,娘才让我接了中馈。若是二嫂想要接了中馈,我岂有不给她的道理?娘,您听听二嫂这有多恨我,说这些扎我心的话。可怜我的十二郎!才三个月大,就叫人算计了去!我要不是为了七娘,还活着做什么!二嫂何苦要逼我去死!若是要我死了她才称心,不如娘,您赐我一封休书,将我休回眉州去罢!” 杜氏赶紧拍拍吕氏,又上前安抚程氏。老夫人头晕脑胀:“胡说些什么,你且起来好好说话,什么休不休的!” 吕氏冷哼了一声。 “我虽是商家出身,却也有几分骨气。二嫂要是有这心思,说白了就是。我今日就把账册对牌都交给你。何必说这种话将人往死里逼?”程氏扶着杜氏的手道:“大嫂,你说说,我怎么亏待四娘九娘了?不说四娘,好几双眼睛盯着护着。就是阿林不知求了我多少次,恨不得说是我故意养胖九娘了,我才答应给九娘减了一餐饭。” 杜氏拍着她的手臂叹气:“这个我们都知道,不关你的事。” 程氏抽噎着道:“上次旧衫子的事也是,她们搞的什么鬼,二嫂你这样的聪明,看不出来?我爹爹给了我十万贯陪嫁,还不够我三房几十口人这辈子花销?我累死累活为了这一大家子,难道是为了守着公中的钱发财不成?” 吕氏却说:“有人怀孕了,不肯撒手;早产了,也不撒手,连十二郎没了,还硬撑着不肯撒手。娘不忍心,提了几次吧,你可放手了?你程家是豪富人家,我们便是缺钱的破落户,指望靠着公中这点钱发达不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防盗章:五月二日晚上九点左右替换。谢谢。 孟氏族学在汴河边上白墙乌瓦围绕着七进的院落, 北面五进为男学, 郎君们从北角门进。南面两进为女学, 小娘子们从南角门进。男女学院中间砌了道粉墙, 种满带刺的蔷薇,开了一个垂花门,有四位仆从看守。男学院女学院各有十来间厢房。东厢房是学生午憩之处和先生们的休息处, 西厢房是仆从歇息和厨房茶水间。 这日早间卯正三刻,孟宅的牛车从东角门驶出。 九娘正奇怪为什么六娘不和她们一个车去族学。梅姑已经笑着说:“六娘因染了风寒,这几日都不来学里,九娘可记得要等姐姐们下学了一起回来。” 七娘瞥了她一眼:“你记住了,你们丙班比我们早散学一刻钟, 你别乱跑, 乖乖待在课舍里等我们。要是你敢自己乱跑,走失了我们可不管你。” 丙班?难道还有乙班和甲班? 四娘抿了嘴笑:“七妹不把话说清楚,九妹听不懂。” 九娘点点头,笑着说:“我猜四姐和七姐肯定在甲班对吗?甲班一定最好吧?” 四娘的笑就有些尴尬。七娘没好气地说:“我们在乙班。不过已经是最好的了。因为甲班今年没有人,一个也没有!” 九娘一怔, 甲班一个人也没有? 四娘叹息说:“去年的升级考, 六妹明明考了第一, 也不能升到甲班, 真是不合情理。” 九娘更不明白了:“为什么呢?” 梅姑叹了口气, 说到:“我们孟氏族人众多, 一直有不少外地的远支来附学。因此族学设立的是甲乙丙三个班, 会有不一样的先生授课。” 七娘瞥了九娘一眼:“像你这样还没开蒙的, 也要考试,考过入学试,才能到丙班上课。” 四娘附和道:“九妹可要争气哦,我们孟家族学的入学试可是很难呢。不少人通不过只好去读那些普通的私塾。” 梅姑点点头,有点担心:“不要紧,九娘子,老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应该也不会很难的。” 七娘得意地说:“你知道国子监吗?” 九娘摇摇头。 四娘说:“国子监是大赵的最高学府,国子监的分班,就是按照我们孟氏族学来的呢。” 九娘诧异道:“国子监也分甲乙丙?” 七娘说:“国子监是分成外舍、内舍、上舍。可是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每年考试一次,要成绩优异的才能升上去。” 四娘点头:“我觉得我们族学的规矩比国子监还严格,六妹和张娘子明明都考得那么好,有一两个没得到甲等,馆长就是不给她们上甲班。太过分了一些。” 七娘幸灾乐祸地笑着:“孟馆长不给上就算了,可二伯伯明明是六姐的亲爹爹,竟然也反对她们进甲班。” 梅姑正色说:“孟氏族学百年来都严于律己,怎么可能允许这种徇私的事坏了祖宗规矩。七娘子休得胡言乱语!”她转头朝九娘说:“今年只是不巧,甲班去年的五个女学生,两个进了宫做侍读,两个年纪大了回家定亲了,还有一个因为父亲外放才退学了。这才青黄不接的,等今年考试,六娘子肯定能考到甲班。” 七娘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说就不说,反正我无所谓,我才一门课是甲。四姐才可惜呢,她好不容得了第五名,要不是二伯伯,说不定四姐也是甲班的学生了。” 四娘心里气得很,这爆仗小娘子专挑别人不爱听的话说。她笑了笑:“我倒无所谓,反正甲班只有前两名才能入宫做公主侍读,我就算进了甲班也就是那样的。” 这个九娘倒是知道的,孟氏族学素来有大赵第一族学的美名。前世她在慈宁殿也遇到过两个侍读小娘子,好像就出自孟氏族学,却都不姓孟。自从三十几年前,朝廷在南京应天府开设了国子监后,西京洛阳国子监、东京开封国子监,三大国子监设置了外舍、内舍和上舍。外舍两千人,内舍三百人,上舍一百人。原来这竟然是按照孟氏族学的分班制来设置的。怪不得礼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逢大比之年,孟氏男学的上甲班前两名,如果不进太学,可以直接进宫任皇子侍读。 也因此大江南北的书院进入了鼎盛时期,别说著名的白鹿、岳麓、应天、嵩阳四大书院,就连前世九娘父亲王方接手的青神王氏中岩书院也人满为患。 眉州苏家和青神王家素来交好,所以苏瞻兄弟二人都在中岩书院读书。 苏昉七岁的时候,苏瞻嫌弃国子监的博士们太死板,还感叹过,若非苏程两家尴尬的关系,苏昉倒可以进孟氏族学读个几年书。 车外传来嘈杂的叫卖声,四娘和七娘眼睛发亮,悄悄掀开窗帘:“观音院到了!” 牛车沿着第一甜水巷朝南,正经过观音院,观音院门口有许多摊贩铺子,最热闹不过。不一会儿牛车朝左转,却堵在了汴河边上。前头的车马处已然拥挤不堪。不少京中官员家的马车牛车都排队侯着,也有些车上的小娘子们等不及,已带着女使们下了车。角门处一片互相问好和清脆的笑声。 梅姑看着九娘一脸的疑惑,笑着解释:“这些年,老夫人从宫里尚仪局请了一位尚仪娘子,供奉在族学里,在京中颇有名气。引来不少大人托了情将家中的小娘子们送来附学。对了,” 七娘得意地扬起下巴:“婆婆还请了尚工局的典会娘子教我们财帛出入呢,你知道吗?爹爹昨夜送给我的那枝青玉紫毫笔,是给你的那几枝笔的十倍价钱!哦,十倍你肯定也不懂,你还不会算数呢。” 四娘微笑着说:“七妹你忘记九妹还没开蒙,丙班还学不到乘除法呢。” 九娘心里默默说,你们两个功课没学好,物价也不懂,二十倍还差不多。 七娘没有耐心再等,急急拉了四娘下了车,熟络地开始和其他小娘子叽叽喳喳。九娘跟着慢吞吞地下了车。慈姑追上来仔细叮嘱连翘:“好生照顾小娘子!”连翘追着七娘的背影,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九娘拉下慈姑,在她耳边悄悄说话。慈姑一愣,赶紧从荷包里取出些铜钱,趁人不注意塞到九娘的小荷包里。 *** 女学的先生们,正在面北朝南的五间正房里各自问安,说着这七天里的趣事。 其实七天的寒食假期,很多学堂都只放三天假,可这女学学馆的孟馆长,却是是一位标新立异的馆长。她不但一个月给了女学生们四天假期,但凡朝廷的节假日,也照样放假。她的理由很简单:入世好过闷头苦读。 孟馆长是孟氏现任族长的庶女,原先也是汴京很有名的才女,因丈夫婚后三年纳了三个小妾,便带着嫁妆和离归宗,两年前向族中自请来教导女学,上任才不久,就遇到了上甲班开不了课的打击,更加一心立志要恢复上甲班。她的案头,汝窑大肚瓶里插着两枝碧桃,放着三个形态迥异的黄胖,书案上物品叠放得也很随意。 外丙班的先生魏娘子,将一盒菠菜包子塞到她手里:“馆长午间尝尝,这是我家包子铺的,一早上蒸出来,新鲜得很。” 孟馆长回礼了一个小猴傀儡儿,送给魏娘子的幼弟。 内乙班的先生李娘子,送给各位先生她手抄的寒食节期间各大题壁诗集锦。这个是稀罕物,照理,书坊要到中下旬才能印制出来呢。几位女先生都凑在一起研读。 梅姑领着九娘进来,先向李先生递上了六娘的请假信,又向孟馆长递上孟存的书信和族里的入学凭证。 几位先生一看,这个胖乎乎的小娘子十分可爱,一点也不害怕,还笑眯眯的呢。 梅姑送上了束脩后,先行回去复命。 就有侍女上来摆了垫子,九娘按部就班,认认真真行了拜师大礼。 一位四方脸的女先生咦了一声,问她:“在家可有人教过你礼仪?” 九娘心里嘀咕,这孟家族学不愧是大赵顶级的私家学堂,看来想要入学,对礼仪的要求特别高呢。 九娘赶紧行了个标准的师礼,恭敬答道:“回禀先生,九娘的乳母慈姑曾随婆婆梁老夫人在宫内住过十多年,她教过九娘一些礼仪。” 女先生提了几个要求,竟然还有祭祀礼仪。九娘想到梅谷说的,先生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所以也不敢马虎,怕自己入不了学,做得一板一眼,到位得很。 这位女先生看上去很满意,点了点头。另一位先生又来了:“你会不会算术?” 九娘冷汗淋淋,顺着先生的问题回答,最后连鸡兔同笼都出来了,先生笑着递给她算筹袋。九娘觉得自己低估了四娘七娘的算术水平,高估了她们对物价的了解程度。这入学试的算术考题就难成这样,她们怎么会算不清楚几枝笔的差价!怪不得十一郎四岁就要在外院开蒙,七岁才来族学进学呢。 到最后,九娘看着面前的贴经墨义考卷,有点傻眼。怪不得原来的孟九娘提都不提入学的要求。这大段的孟子梁惠王上要默写出来还要解释意思。这入学试——也太难了!!! 果然是姓孟的大家族开的学堂啊,把这些当家训了呢。毕竟是大赵第一族学啊! 九娘默默写完考卷,交给先生。 一位圆圆脸的女先生简直要哭了,对着馆长说:“孟馆长,你不是要那个吧?” 孟馆长仔细阅读了考卷,点点头:“是,难得发现这么好的,今年上甲升级考试她说不定有希望。李先生,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啊???九娘听着觉得有点不对头。 当她被李先生牵着手经过人头济济的丙班课舍时,九娘快哭了。 我以为这是入学试!我只是来开蒙的!为什么我会变成内乙班的学生!我就是想躲开四娘七娘啊!我想在外丙班好好地混个三年呢! 脸圆圆的魏先生看着和自己一样圆圆脸的九娘,好像听懂了她心底的话,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小手,对李先生说:“李娘子,你去和馆长说你们人满了不行吗?不如把她放在我们班,年底考试再升去乙班。” 李先生个头娇小,力气却颇大,她笑嘻嘻地拖着九娘走:“我们才十八个,加上她也才十九个呢。” 九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胖手指一根根从魏先生温暖的手里滑出来。 她眼巴巴地悄悄地问李先生:“先生,我只是来开蒙的!我该去那里才对。”她指指丙班。 李先生笑着说:“孟馆长说了要因材施教,像你这样特别优秀的小娘子,我们要破格录取到乙班来,因势利导才行。” 李先生把她扶好,替她整了整衣襟:“看你高兴得都傻了呢,现在可以和你三个姐姐在一个班,你爹娘肯定也会为你高兴的。我们乙班从来还没有过七岁的学生呢。” 九娘忽然觉得,如果再重生一次,她希望回到昨天。什么才女,什么美名,她已经有过一辈子,没什么好结果,最后种树给人乘凉罢了。这辈子,她只是想开开心心,吃得饱穿的暖,混个平安康健。将来没牙的时候有人喂自己一碗汤羹,夏日大树底下摇着蒲扇乘着风凉,看着小狗原地转着咬自己尾巴,听着孙子孙女笑哈哈。当然,如果能看到苏昉成亲生子更好。 可她,一点也不想再做什么才女,还是年纪最小的才女。 现在这莫名其妙的,原来欲哭无泪,挖坑自埋就是这个感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还是可以放个防盗章的。短小勿嫌弃。 陈太初和赵栩一路走走停停, 他们两人都是大长腿, 走一步,九娘要跑三步。赵栩跟在九娘后面,看着这个气死人不赔命的矮冬瓜在眼前滚着, 实在让人很想踹一脚。 没走几步,九娘觉得有点肚子疼,欺负人会肚子疼?不是吧? 再走几步, 陈太初一回头, 看见九娘额头上都是汗,脸色苍白, 小手捂着肚子,弯着腰。赶紧蹲下来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赵栩上前两步冷笑着:“活该!”转念又退开一步:“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这次可和我没半点干系!陈太初!你得给我作证!” 九娘虽然疼得翻江倒海,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着赵栩说:“都怪你!就怪你!” 赵栩翻了个白眼看看天, 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陈太初看看眼前这个小表妹, 七岁的人,才四尺有余, 还不到自己腰间,疼成那样还不忘和赵栩斗气, 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又可怜她, 一弯腰, 伸出手, 穿过她肋下, 将圆滚滚的小娘子一把就抱了起来, 转身迈开长腿,朝前去了。 赵栩目瞪口呆地在后面追:“陈太初!!!你——你——”有没有搞错啊!自己的四妹那么美,那么喜欢陈太初,那么黏着他,陈太初都从来没抱过她!现在竟然抱了这个和自己作对的矮冬瓜!!! 九娘一样目瞪口呆,上辈子,只有爹爹这样抱过儿时的自己,怎么算,也过去二十几年了。忽然,被一个少年郎君抱在怀里。她又不是真的七岁女童,登时满脸通红,低了头,小短手不知该往哪里放。陈太初笑了笑,将她朝上托了托,空出一只手将九娘的小手放到自己肩膀上,柔声问:“这样就没那么疼了,等回去了,请婆婆给你唤个大夫来看看。” 九娘忽然想起苏昉,他四岁就进学,天天一早卯时就被叫起来,总要扒着自己的脖子,两条小腿盘在自己腰上,小脸埋在自己肩窝里嘟囔着:“娘,我没睡够,娘,给我再睡会儿。”喊得她总是心软不已,抱着他在床前来回踱步至少一刻钟。 我七岁,我七岁,我七岁。 九娘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慢慢放软了小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下巴靠在陈太初肩膀上。 陈太初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竹香,并不是熏香的味道,闻着让人心生安宁。九娘看着身后瞠目结舌的赵栩,不禁朝他皱了皱鼻子,吐了吐舌头。肚子真的没那么疼了呢。 赵栩暴跳如雷:“陈太初!她是装可怜!你放她下来,我要好好收拾她!” 陈太初摇摇头,反而将怀里小小的人儿抱得更稳妥了。 赵栩气得一脚将路上的小石子踢飞老远。 *** 三个人进了木樨院,才发现木樨院里只有几个留守的婆子。 婆子们也不认识陈太初和赵栩,只能结结巴巴地告诉九娘:“慈姑没找到小娘子,林姨娘哭到翠微堂去,眼下娘子、小娘子、姨娘们、乳母女使们都被老夫人唤去了。” 九娘侧头问:“太初表哥,我们也去翠微堂可好?” 陈太初点点头,跟着婆子出了院门,对赵栩说:“六郎,你出来太久了,不妨先回去吧,免得姑母担心你。” 九娘也点点头:“咦?你怎么又来我家了呢?二门的婆子没拦着你啊?外男不得入内宅,你连这个也不懂吗?” 赵栩本来倒想先回的,被她一说,秀气如翠羽的眉毛又立了起来:“什么!!我还非去不可了!我——我也是你表哥!”一想到这个,他扬起完美的下颚,朝九娘一扯唇角:“来,叫一声表哥听听。” 九娘嗤之以鼻:“我家哪有你这样的坏表哥!” 赵栩上前几步,笑眯眯地戳戳她的小脸蛋,手感还是那么好,肉肉的:“你看,太初呢,是你家表哥吧。而我娘呢,就是太初的亲姑母,也姓陈。我可不也就是你家表哥?” 呸!一表三千里,你这再表都能表到六千里去了。咯噔——不对,他娘是陈太初的亲姑母,也就是说他娘是枢密副使陈青陈太尉的亲姊妹??? 可陈青只有一个妹妹,人称艳冠汴京国色无双的陈小娘子。 陈小娘子十五岁跟着陈青去大相国寺,被好色的无赖掀开了帷帽,引起街市哄动。时人争相看她,商贩摊位被掀翻的不计其数,还有好些人被踩踏。陈青当街怒打登徒子,打残了那人,自己被开封府刺字发配充军去了秦州,遇上大赵和西夏之战。他屡立军功,又因容颜俊俏却面有刺字,所以他喜欢戴着青铜面具上阵杀敌,人称面涅将军,十几年后他成为大赵开国以来唯一面带刺字的朝廷重臣。而陈小娘子,早在大相国寺之事后,艳名远播,被官家选入宫中,做了美人。 九娘记得自己前世最后一次去宫里时,陈氏已经是三品的婕妤,但因她出身不显,又是那样的事才进的宫,兄长又手握重权,所以很不得太后的喜欢。陈氏面容绝色,却性子怯懦,和她兄长完全不相似。 转念之间,九娘背上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闭上了小嘴,趴在陈太初肩上不说话了。 难怪这六郎的面容,好看得过分,还总有些眼熟。 这个被自己气了两次的,竟然是官家的第六子:赵栩赵六郎。 这么个自降身份的表哥,咱家庙太小,容不下你这么大尊菩萨啊。 陈太初以为她又腹痛了,轻轻拍拍她的背,对赵栩说:“六郎,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下了匙,又被罚。明日我再去找你。” 赵栩吸了口气,不甘心地又戳戳九娘的脸颊:“矮冬瓜,今天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下次记得叫我表哥!不然肚子还会疼。” 九娘鼓着腮,朝他谄媚地点点头,低低地喊了声:“表哥!”并且努力摆出一个笑脸。心里却默默喊着:您快回宫吧,您不是我表哥!您是我祖宗! 赵栩一愣,疑惑地看看九娘。临走,又从怀里将那个护身符掏出来,回头塞在九娘手里:“给你这个,以后别再被你家姐姐们故意丢下了,哭着喊着也要去追车子,知道不知道?不然给拐子拐去秦州澹州,饿不死你也瘦成竹竿儿,丑死了!” 他潇洒转身大步跟着角门带路的婆子离去。陈太初笑着摇摇头,抱着九娘离了木樨院。 对着木樨院的观鱼池边,庑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九娘看到一个纤瘦的人影半倚在美人靠上,朝着鱼池丢鱼食。那人半边脸隐在黑暗中,但一举一动,竟十分风流。九娘心中一动。那想必就是传说中被终身禁足在青玉堂的阮姨奶奶了。 穿过木樨院西面的积翠园,就到翠微堂。引路的婆子拎着的灯笼,在昏暗中有些轻晃。九娘轻轻地问陈太初:“太初表哥,我怕婆婆罚我再去跪家庙,你能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吗?家庙夜里黑乎乎的,很吓人。” 陈太初一愣:“怎么了?” “表哥,能说你是在观音院门口捡到我的吗?你那碗馄饨我来请!我下次给你十文钱。”九娘小手指捏着自己腰间的小荷包,有点脸红:“下次给你,现在我只有八文钱。” 陈太初忍俊不禁,默默点了点头。他家里有一位兄长,两个弟弟,都被爹爹扔在各地军营中历练。他头一回发现原来有个妹妹这么有趣。这个小九娘和宫里的四公主完全不同,精灵古怪得很,还能总让赵栩这个小霸王吃瘪,帮她这一回也无妨。 怀里的小人儿忽然转了转大眼睛:“要不,我就给你八文钱,我还有两块西川乳糖给你吃好不好?” 陈太初莞尔:“拿来我看看好吃不好吃。” 九娘赶紧掏出怀里的帕子,小心翼翼打开。陈太初想到她那次在家庙里忽然朝赵栩脸上撒了一把果子屑,不由得赶紧以一手握拳,抵住了唇,掩饰住笑意,左手多用了几分力托住她。 九娘一脸巴结,不等陈太初伸手,将帕子凑近他鼻子:“你闻闻!正宗的西川乳糖哦。含在嘴里又香又甜又软,还会黏在你牙上呢,你别担心,就用舌头尖儿去顶啊顶,慢慢的,那糖会忽然掉出来,啊,好吃!” 九娘最爱吃糖,说得兴起,小手指拈起一颗先往自己嘴里放了一颗,大眼一转,嘻嘻讪笑着又拈起一颗直接往陈太初嘴里送。 陈太初一愣,张开嘴,一颗乳糖进了嘴,他一抿,果然又香又软又甜。 嗯,果然黏住了牙。他身不由己地真拿舌头去顶了顶,没什么用,粘的牢牢的。九娘看着他表情有些古怪,笑不可抑:“哈哈哈,别——别担心!多顶几下就好了。”她把那糖含在右边,小脸突出来一块,十分怪异趣致。 陈太初忽然明白为什么赵栩总喜欢戳她的包子脸了。 九娘赶紧要掏自己的小荷包里的铜钱。 陈太初笑着说:“这糖太黏,我不爱吃。你还是下次还给我十文钱吧。” 九娘:“啊??——”心底哀呼一声:“我的糖!你不早说!” 提着灯笼的婆子越走越慢,这两个人不知道翠微堂那么多人快火烧眉毛了,竟然还要吃什么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这是本文第二十章用来防盗。 初春的夜风都熏染着慵懒的味道。隋炀帝时开掘的通济渠贯穿汴梁, 时称汴河。上有桥梁一十三座, 四大水门。 汴河上有州桥夜市。三更梆子敲过,从州桥南直到朱雀门, 一直到龙津桥, 都依旧熙熙攘攘, 车马阗拥,热闹非凡。一个身穿玄色窄袖短衣长裤,打着绑腿, 穿着一双蒲鞋,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和一顶竹笠, 头戴玄色额儿的年轻壮汉,从王家水饭出来, 同几个皂衣短衫的汉子道了别, 朝御街方向而行。 他手里提了一个油纸包,因身上的大背囊挤到旁人, 不住地道歉。 隔壁曹家从食的掌柜娘子眼睛一亮:“高大郎回来了?” 那高大郎笑着唱了个偌:“曹娘子安好。” 曹娘子看着他手中的油纸包笑道:“还是鳝鱼包子?” 那高大郎的魁梧背影却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他一路向北,沿着御街一侧直到了宣德楼, 朝东面的右掖门而去,沿路值夜的禁军,大多和他相熟, 纷纷艳羡他手里的鹿家鳝鱼包子。 此时,皇城东南角的右掖门和北廊之间的两府八位依然灯火通明。 这里是成宗朝营造的第一批官邸, 也是至今唯一的官邸。里面住着门下、中书两府的八位相公。称作两府八位, 既解决了相公们僦舍而居的困难, 也方便相公们处理加急公文,更避免了省吏送文件去相公私宅呈押而泄漏机密的可能。 苏瞻虽然三年前升做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拜了次相,却是刚刚搬入两府八位不久。原先苏家在百家巷里租的房舍,依旧还保留着。 官邸书房中,苏瞻和幕僚们正在商议今日政事,刚刚议完,几个幕僚笑着说即将旬休,该让相公请客去吃顿好的。外面小吏来报:“小高大人回来了。” 众幕僚们识趣地起身告退。少顷外头已经听见高大郎笑着和他们打着招呼,声音爽朗热情。 苏瞻揉了揉眉心。高似大步垮了进来,风尘仆仆。 苏瞻打开高似递上的文件,仔细看了看,松了一口气问:“赵昪眼下怎么样?还稳得住吗?” 高似笑着说:“赵大人十分地稳妥,杭州城也刚刚稳妥,小的回来时,米价刚刚落回来,难民也已经安置好了。湖广两地的米还在源源不断进浙。赵大人也依旧十分地猖狂,还和小的说,当年相公您因罪入狱,出来后就跨过别人几十年也跨不过去的坎儿,进了中书省。他要是也因此坐个牢,说不定也能来两府混个好位子。还说他好几年没吃上相公做的菜,想得嘴里淡出鸟来了。” 苏瞻失笑:“这个赵昪!御史台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大人那边的人比小的早了三天回京,恐怕没几天就要弹劾赵大人了。” 苏瞻垂目低笑:“张子厚这么多年,还不死心。他当年想踩着我进中书省,如今这是要踩着赵昪进门下省呢。” 高似顿了顿,敛目低声说:“清明那日,张大人又去了开宝寺,给先夫人添了一盏长明灯。” 苏瞻沉默了半晌,淡淡地说:“随他去罢。” 高似不语。苏瞻抬起头:“怎么?他还做了什么好事?” “张大人——” “说吧。”苏瞻扬了扬眉,高似并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 高似低了头:“钱五留了信给小的,说张大人前些时买了个婢女,却没入府,把人安置在百家巷的李家正店——” 苏瞻沉吟不语。 高似硬着头皮说:“钱五看着有点眼熟,就顺手在开封府查了身契,是从幽州买来的,名叫王——晚词。” 苏瞻手上一停,半晌后却笑了一声:“是我家原来那个晚词?” 高似头更低了:“钱五说特地查了牙行的契约底单,是先夫人身边的那位女使,现在是贱籍。” 房内一片死寂。高似只觉得上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头顶心,背上慢慢沁出一层汗来。 苏瞻又笑了,喃喃道:“张子厚,张子厚!张子厚......” 高似只觉得他的笑声里渗着说不出的冰冷。 良久,苏瞻吁出一口气:“他这是疑心上我了,要跟我不死不休呢。先不管他便是。孟家的事可查出眉目了?” 高似点了点头,递上一叠子案卷:“相公上次疑心孟家出了事。钱五他们就去查了,眼下查到的,就是孟三亏空了十万余贯,大概连着程娘子的嫁妆也在里头,都折在那年香药引一案里了。” 苏瞻一怔:“孟叔常当年竟然也买了香药引?”他仔细翻看手中的案卷。越看越心惊,怪不得那个胖嘟嘟的小娘子不经意地说出家中日常竟然拮据到那个地步了。 高似看着苏瞻皱起眉头,上前一步禀告:“当年好几十位重金买香药引和犀象引的,都是通过一个诨号叫做万事通的中人。这人当年和户部、工部还有三司里的不少大人来往甚密,他一贯做中人,名声也算可靠。后来买钞场平了香药引。这人还卖了祖屋,出面替些走投无路的商贾收了许多香药引犀象引。街坊里提到他,也都竖个大拇指称他有义气。只是来年在南通巷,有大商贾一口气抛出市面上过半的香药引和犀象引,虽然不曾露面,但钱五去查了交引底单,应该就是他,算下来所赚逾三千万贯。只是南通巷素来认引不认人,没什么人留心到此人身上。” 苏瞻想了想:“当年香药引案,牵连甚广,买钞场入狱官员多达七个。三司的盐铁副使、度支副使都换了人。甚至后来改制时废除了三司,将盐铁、度支和户都拨回工部和户部管辖,现在看来,这小小的香药引案,很有意思。那万事通现在人呢?” 高似道:“钱五说,那万事通是香药引案两年后忽然举家迁往泉州的。但他去泉州时,还带走了三户人家,不是部曲也不是奴婢,都算他家的客户。钱五查了当时的户籍和路引,有一家倒和孟家有些干系。” 苏瞻一抬眉头。高似回道:“那家客户男丁姓阮,查看丁帐和租税薄,只有他一个男丁,看不出什么。结果从他家以前坊郭户的记录上,才发现这家应该就是程娘子房里妾侍,阮氏的哥哥一家。” 苏瞻的食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高似继续道:“钱五亲自领了中书省和刑部的帖子,去了泉州。泉州的事,恐怕要等他月底回来才知道。” 书房中静悄悄的,只有那笃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门口的小厮提了声音:“禀告郎君:外头小钱大人有急信送来给小高大人。” 高似出去收了信,拆开看了,递给苏瞻:“钱五手下的人来报,今日俞记箱匣往孟府三房送了一只梳妆匣。瘿木黑底金漆缠枝纹的。俞记那边查探了,三百贯,付的交子,伙计只记得是位带了帷帽的娘子买的。” 那笃笃笃的声音骤停。 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汴河两侧的垂柳也渐渐看得出妖娆的翠绿。 苏瞻依然一个人静坐在书房中。茶刚刚换过热的,书案上的鳝鱼包子已经凉了,散发出些腥味。 瘿木黑底金漆缠枝纹的俞记梳妆匣,当年他买的时候,一百五十贯。如今,要三百贯了。那匣子,阿昉收得好好的,日后留给他的娘子梳妆吧。阿昉心细手巧,必然不会像他那般笨拙无措,总是让她疼得眼泪直掉。 芳魂已渺,徒留惘然。 五更梆子沿着右掖门敲了过去,这时候,门桥市井都开了,早市已经开始忙碌。上朝的官员们已经上了马,往东华门而来。 苏瞻合上眼,将手中一块碎了的双鱼玉坠放回匣子里,叹了口气,喊了一声:“来人,更衣。” *** 早市的观音院门口叫卖声此起彼伏。孟家的牛车,缓慢地停停走走。 六娘掀开车帘,笑着说:“九妹那天就是坐在这里被陈家表哥捡到了?” 九娘点点头。 “真是可惜,你看那家凌家馄饨,可是汴京城最好吃的馄饨!下次我们禀告了婆婆,一起来吃好不好?”六娘笑眯眯指给她看。 九娘笑眯眯点头,是啊,真好吃。牛车慢腾腾地挪过去。九娘看着凌娘子将那白白胖胖的馄饨撒下到水里煮熟了,竹篱捞出来,干净利落地一上一下甩三回,沥了水。旁边那白瓷青边大碗里,早盛满一碗用长长的猪筒骨、鸡架、鳝骨一直熬啊熬出来的清汤。白胖馄饨们往里一躺,上头撒一把碧绿葱叶,还有炸得金黄的蒜茸茸,热气腾腾地,被端到了后面的小矮桌上。一碗一碗又一碗。 九娘咕噜噜咽了口唾液。 七娘冷哼了一声:“就知道吃!那馄饨有什么好吃的,里头尽是些野菜,会塞在我牙缝里,难受得要死。” 四娘点头:“我也觉得是,还是我们家的鸡汤馄饨更好吃,里头包着虾仁,鲜甜之极。比这种市井小吃不知道胜出多少。九妹在这吃食上,还是要好好跟七妹学学。” 六娘摇摇头:“诗经还分风雅颂。这民间的东西也有民间的好。四姐未免有些以偏概全了。我就是跟着婆婆来吃的。婆婆说了,连太后都喜爱凌家馄饨呢,还夸奖她家馄饨里的野草独具风味,让人有踏青之意,如沐春风呢。” 九娘却凑过去盯着七娘的牙齿:“七姐?你是不是牙缝有些宽稀?慈姑说过,刚长出来的牙,如果隔得远了,每晚用手把它俩靠靠拢,一两个月它们肯定就能挨得紧紧的。” 苏昉出牙的时候门牙间有缝,她请教了一位老大夫,大夫说现在根基不稳,可以人力调治。她坚持捏了两个月,真的捏好了。 七娘赶紧躲开她的手:“脏死了!谁要把手伸到嘴里啊!你真是!” 六娘却很好奇:“真的吗?慈姑懂得可多了呢。你看看我的,我这边上的牙刚出,还能再靠拢些吗?吃饭时总有肉丝会卡在里头,难受死了。” 九娘认真地拨了一拨,看看那牙才出了一大半,叠在左边牙前头,离右边的牙老远,点点头:“肯定能,六姐你夜里漱了口,让乳母替你这样拨个一刻钟。” 四娘和七娘也凑过来看,既觉得离谱又觉得好笑。这车里倒热闹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防盗章。 翌日一早, 孟家牛车里。四娘才想起来问起九娘:“你的嘴伤成这样为何不在家歇上几天?” 九娘没了三颗牙, 嘴唇皮又青紫红肿,亏得玉簪手巧, 连夜做了个小巧的帷帽, 那薄纱上头挖空露出眼睛, 鼻子以下朦朦胧胧看不出伤来。她实在不想开口, 只摇摇头表示没事。三个人都各怀心事, 无精打采。 乙班女学课舍中,小娘子们却依旧朝气蓬勃说笑依旧,眼看着没几天皇家园林金明池就要开了,全汴京的人们都盼着呢。秦小娘子几个笑着谈论去年水嬉比赛的盛况,说到水秋千、水球的惊险有趣处,引起不少尖叫惊叹。 张蕊珠一看见七娘她们就迎上来,十分关切地询问:“六娘她没事吧?九娘这是怎么了?这个帷帽这么古怪?” 七娘其实担心了一整夜, 愁眉不展地说:“我六姐昨夜吐了两回, 头晕得厉害,得卧床七八天。九妹摔了一跤, 掉了一颗牙,嘴也肿了, 她嫌丑就遮起来。” 张蕊珠松了口气:“皮外伤就没事。阿姗你别太自责了,六娘休养得好, 说不定三日后的比赛还能参加。” 九娘冷眼旁观, 忽然觉得张蕊珠这样的神情, 有些眼熟, 前世在王璎脸上好像也看到过。看似十分忧心,实则,那眼神里,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是安心,甚至有一点点高兴。她以前竟然没有发现,是因为那是亲近的人才被忽略了? 七娘摇摇头,泄气道:“六姐要是不在,我们就缺一个人了,张姐姐问过了吗?还有没有人愿意去捶丸的?” 张蕊珠想了想,便走到前头,高声道:“各位姐妹,还请听蕊珠一言。” 乙班课舍里渐渐安静下来。 “昨日六娘不慎受了伤,三天后我们同蔡氏女学的比赛,五个少她一个,就不能成小会。如果就这样放弃,实在可惜。哪位姐妹会捶丸的,可愿意来补上?若是缺了各色用具,蕊珠家里还有一套,可以送到府上先行练习。如果我们侥幸胜出,筹牌最多的三位姐妹就能去宝津楼和几位公主同场竞技。就算输了,也不为耻。”张蕊珠缓缓道来。 这时外头孟馆长和李先生走了进来。李先生击掌笑道:“蕊珠说得好!凡事要尽力而为。去年我们虽然以一筹之差输给了蔡氏女学,也有一个人能参加御前捶丸赛。如果放弃,可就连这一个名额都没有了。” 孟馆长也笑着点点头:“不战而退,太过无趣。还请会捶丸的不要害怕。我来做馆长前,也怕得要死,去年没有甲班了,更担忧得要命。可大家看看,馆长我还是好好的,女学,也还是好好的。君子四德:元、亨、利、贞,我看这次捶丸赛大家可以看做是这四德的修炼。” 乙班的小娘子们议论纷纷。她们所上的捶丸课,更多是着重礼仪和规则,不少新升入乙班的才学了几个月而已。虽说捶丸同蹴鞠、马球一样,深受时人喜爱。可这捶丸又要场地,又要全套的不同尺寸不同形状扑棒、杓棒、撺棒、鹰嘴,还十分讲究技巧,所以擅长的也只有那几个人。 少顷,周小娘子开口说自己倒是跟着哥哥们玩过几次,如果学里不嫌弃,她愿意补上六娘的名额。也有一位官宦家的林小娘子红着脸说想试试。 七娘一看,这两位,平时都是紧随秦小娘子的,和自己很不对付,心一横,反正是个输,还不如和自家人一起输呢,省得被她们冷言冷语。她站起来说:“先生!我家九妹学过捶丸,可以一试!” 课舍里一静,孟馆长犹豫了一下,心想九娘虽然聪慧,可这个头实在太矮小了,恐怕还没有扑棒高,就笑道:“历来孟蔡两所女学,捶丸赛还从来没有九岁以下的小娘子参加的。” 秦小娘子笑着说:“孟七娘,大多数七八岁的孩童只会玩地滚球,看到别人一挥棒,恐怕跑得比球还快。你何必为难自家妹妹?” 张蕊珠却笑道:“先生,九娘那么聪慧,一入学就进了乙班,说不定也捶丸也有过人之处,不如让她试试?我们可是很想赢呢。” 四娘撇了撇嘴,心道,哼,你当然说得这么好听。反正赢了你也能去宝津楼,输了也是你去。 “张姐姐你真的很想赢吗?”九娘细细软软的声音响起。 张蕊珠一愣,随即笑着答:“那是自然的!” 九娘站起小身子笑着说:“虽然乳母教过一些,但我也不知道行不行。不如明天让我同两位姐姐一起试一试?如果先生觉得我行,我想替我六姐出赛。” 是驴子是马,拉出来就知道了。有些人,为了一己私利总想名利双收,不惜骗人害人。 九娘心道:就算你想去,也要看你去不去得成了。捶丸?那就捶呗。 *** 这天陈太初回到家,仆从来报外面殿中侍御史张子厚大人投了拜贴,急等求见。 陈太初迎出去。一看张子厚在角门处身穿便服,身边两个大汉,赤着上身,背着荆条,一个身上还有不少刀伤血痕。四周已经围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 陈太初赶紧请张子厚进门。到了厅中,那两个大汉立刻朝陈太初磕了几个头:“任凭衙内处置!”脸色恭敬。 张子厚道:“衙内身手十分了得,真是虎父无犬子!张某这两个部曲闯下这等泼天大祸,害得衙内受了伤,该打该杀,尽管处置。” 待上了茶落了座,陈太初才温然笑道:“这两位光天化日,竟然屡向妇孺动刀。太初虽年少,也绝不能忍。家中幼妹也着实受了惊吓。只是一来我兄弟几个也伤了他们,二来大人和苏东阁有旧,别人家的私仆,既然我们有因不便见官,还是请张大人带回去自行管教。张大人其实不需这么大阵仗来负荆请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仗了爹爹的名头欺压别人。” 外间却传来冷冰冰的声音:“爹爹的名头,就是给你拿去压人的,有什么不行?我陈某人护短,天下间谁不知道?” 还穿着官服的陈青大步跨入厅中,看也不看那两个跪着的部曲,径自上座,受了张子厚的大礼,不为之动,一张刀刻斧凿的俊脸毫无表情:“怎么,张大人这是上门请罪还是上门问罪?” 张子厚又一个深揖到底:“下官不敢!子厚的私人恩怨,因误会害得衙内受伤,实在愧疚无比,这才登门负荆请罪,还请太尉和衙内宽宏大量,绕过家仆两条命。” 陈太初看到那两个部曲依旧面不改色,不由微晒,这位张大人长得不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一等一的强。欺负自己年少就说打杀任凭处置胁迫自己。看到爹爹护短又张扬,立刻软下来求宽厚了。 陈青放下茶盏,抬眼看了看儿子,淡然道:“张大人不必多言,既然是你家的私仆,该怎么处置,哪有来问陈某意思的道理?我看你们殿院弹劾起皇子一套一套的,自己行事却猖狂至此。这台院和察院什么时候变成殿院的附属了?这御史台不姓赵了不成?” 此话一出,张子厚赶紧跪倒:“太尉言重!子厚的私事和御史台绝无关系。还请太尉宽恕张某管教不力,污了御史台的清名。” 陈太初一看这位张大人跪下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也不想已经树大招风的父亲再无谓树敌,便站起来朝陈青行礼:“爹爹,我看这事就算了,儿子也只是不要紧的皮外伤而已,想来张大人心中有数,还是由他自己处置吧。” 陈青抬了抬手:“张大人不必如此,你我同僚,何必行此大礼。我家二郎既然说了这话,陈某今日就算了。他日再犯,恐怕不会这么好说话。” 张子厚行了大礼谢过:“多谢衙内宽容,多谢太尉仁厚,子厚先行告辞。”他又转向陈太初:“这次事情牵涉颇深,张某还想请衙内借一步说话。” 陈太初笑着朝父亲行了礼:“爹爹,那儿子就送送张大人。” 那两个汉子又砰砰对着厅中磕了几个响头,高声喊道:“多谢太尉不杀之恩!” 陈太初和张子厚出了正厅。张子厚一把携了他的手往外走去,浅笑道:“衙内心慈,张某感恩在心。” 第一次见到张子厚,虽然此人面容俊美,陈太初却有种不舒服的感觉,现在被他携了手更加不自在。张子厚却轻声道:“那日和衙内在一起的,除了苏大郎,你的表亲孟二郎兄妹,还有一位智计过人下手狠绝的,当是承安郡王吧。” 陈太初心猛地一个漏跳,脑中立刻转了好几个念头,甚至恶念丛生。 张子厚却依旧笑眯眯:“郡王的身手竟然也如此了得,倒叫张某十分吃惊,难怪能一拳就将鲁王的脸打成了酱菜铺子。殿院弹劾他的折子一早已经拟好了。” 他停了脚,转过来笑着说:“张某将折子压了下来。这兄弟之间打打闹闹也是常见的事,上牙还难免磕着下嘴唇呢,何必套上失仪无礼之类的大道理上头。衙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太初抽回手,若无其事地道:“张大人恐怕误会了,那也只是我孟家的表弟而已。听说郡王那日吃了官家十板子,该歇着才是,怎会出宫玩耍。” 张子厚一拱手:“衙内说的有理,不管如何,多谢太尉和衙内仁心宽厚,饶了我家部曲的贱命。张某有一言相赠:还请郡王越荒唐越好。衙内请留步,张某告辞了。” 陈太初默然,依旧将他送至角门外。 那个用刀伤了陈太初的汉子,忽然走上前来,朝陈太初一抱拳:“衙内,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使家主受辱,必当给衙内一个交代。”话音一落,他转身疾奔,到了大门口的两尊石狮子处,奋然举起右臂,往上一砸,随即那手臂软软掉了下来。几个过路人都吓得叫了起来。这人却已经面不改色,左手扶着右臂,回到张子厚身后,垂首侍立。另一个大汉似乎没看见一样,毫无动静。 陈太初一惊,张口欲言,却见张子厚悠然上前,取出一方素帕,将那石狮子擦了几下,掉过头来笑着说:“家奴无状,险些污了太尉家的石狮子。还请衙内莫要见怪。这算是家奴给衙内的一个交代。” 张子厚稳步踱回陈太初面前,见这少年光华内蕴,笑了笑说:“虽则太尉和衙内放过了他,只是他做错了事,自己不肯放过自己。”他转眼看了看暮色渐沉的长街和绕道而行的路人,叹了一句:“有些人,做错了事,自己会轻易放过自己。那张某倒不肯放过他了。告辞!”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第八十七章芙蓉树下少年郎防盗 一池碧水, 漂着些被吹落的粉色娇花,浮沉不定。 赵栩和九娘在池塘边花树下的两块大石上坐了下来, 看着眼前芙蓉照水,静默了会儿。 “六哥要同我说什么?”九娘轻声问他。 赵栩早留意到她发髻上插着的喜鹊登梅钗,心里欢喜得很, 又见她眼下乌青,面有倦色,从袖中取出两个白玉盒子递给九娘。轻声道:“你姨娘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别太担心。这是御医院的方绍朴新配的祛疤药膏, 我爹爹那毒疮都能消得差不离。涂抹的时候轻一些, 应该不会留疤。” 九娘接过来, 握在手心, 白玉沁凉。看着赵栩一脸坦荡, 倒有些惭愧, 便轻声谢道:“谢谢六哥。” 赵栩想了想就问她:“还记得那天福田院我们同你说过的话吗?” 九娘点点头, 他们都是为了她好,她当然记得清楚。 “有些人, 不是你对她好就能息事宁人的。”赵栩看着碧水花影:“最早四郎欺负我,我也记着我娘说的,忍一忍熬过去就好了。可是没用。他这次高兴了,得逞了,下次还会欺负得更厉害。” 九娘看了看他, 又看向水中, 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头丢了过去, 水中的芙蓉花影碎了,抖得厉害,漾起一圈圈波纹,扩散开来。 是,赵栩的处境和自己很相似,他还要艰难很多。 赵栩转了转手中刚剪下的芙蓉花枝:“你家祖宗孟子有言: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可是我却觉得人无有不恶。” 九娘一怔,转头看向赵栩。 赵栩对她笑了笑:“如果真的是人无有不善,又何须教化?何须律法?正因心都有恶念,才须靠教化驯服,靠律法约束。可即便这样,恶还是难免会跑出来犯事。有些人,看着你不如他,心中才畅快,踩你欺你,他就更畅快;有些人,看着他有的你竟然也有,心中不畅快,更要踩你欺你;若是你有的他没有,这种人就更加寝食难安了,非要你一无所有才肯罢休。难道我们为了向善,就得任人宰割不成?” 九娘心中一阵激荡,从没想过赵栩竟然把自己心里所想都说了出来,想起前世的爹爹娘亲,她鼻子一酸,赶紧弯腰又捡了几块卵石,用力投掷出去,花影片片碎,水波纹路也乱做一团。 赵栩见九娘小脸上有悲愤抑郁之色,就道:“退让、容忍、煎熬,我幼时试过好些年,并没有用。以暴制暴,以恶制恶,我也不喜欢,可有时候没得选。赵檀被荣国夫人打了一顿以后,收敛多了。我才明白有些手段,未必好,未必是我们想要的,甚至是我们心里头很厌恶的,可是却很合适。” 九娘停下手来,看着水面渐渐平复,转过来看着赵栩,忽然轻声道:“其实——我昨夜以幼犯长,骂了人,把她骂得气到吐血,甚至还动手打了人。我觉得这法子不好,很不好。可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能让自己好过一点,舒服一点。” 这个赵栩倒不知道,闻言一愣,看着九娘紧蹙的眉头和眸中难得一见的犹疑,忽地哈哈大笑起来:“骂得好!打得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阿妧!你本来就很凶,今年见到你,倒觉得不像真正的你了,一副老成的大人脸。”可不是,咬过他,骂过他,撞过他,打过他的那个阿妧,才是真正的阿妧! 九娘怔了片刻,不免有些难为情,回过头来看着水面。自己本来很凶吗? 赵栩柔声问:“你是不是骂完打完以后心里就舒服多了?或者觉得这般行径不像你自己了?还是懊恼自己没别的法子对付她们?” 九娘认真想了想:“是觉得不像我自己了。懊恼倒没有,法子自然很多,可我不想那么做。但是心里头的确舒服多了,至少觉得看着姨娘的时候才安心一点。”九娘叹了口气:“我会想,是不是我一直不理会她们,反倒是纵容了她们?如果早点骂了打了,是不是姨娘昨天就不会遭殃?我在想自己以前是不是做错了……” 赵栩笑着摇头:“你以前并没做错。你是家里最小的,又是庶出的女儿,难道跟我一样,遇事就用拳头说话?何况你们女儿家,若不是赵璎珞那般丧心病狂的东西,哪来那么多由头能动手的?就是赵璎珞,我还寻不着时机打她呢。再说什么嫡庶、长幼、闺名清名之类的,你们世家大族向来比我们宗室还要看得重些。” 九娘吁出一口气,心底松快了许多。 赵栩笑道:“我头一次打老四,也是因为我娘。他在背后诋毁我娘。我那时早就想着要打他一次试试,可惜个子比他矮很多,拳头也没什么力气,只能打在他嘴上,本来想打鼻子的。结果他实在没用,一看自己流血,就倒在地上瞎叽歪。哈哈哈,我趁机就把他那胖脸打开了花。反正为了皇家的和睦宗室的脸面,娘娘和爹爹也不会拿我怎么样,最多罚跪吃板子而已。阿妧你知道吗?其实他们作恶的时候也是仗着这个。”还是拳头有用,赵檀从此都不敢再说狐媚两个字。 九娘若有所思,是,赵栩说的有道理,为善者所顾忌的恰恰是为恶者的倚仗。 赵栩笑道:“你知道吗?蠢人从来不觉得自己蠢,恶人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恶,但是他们怕一个人,却会一直记在心里。所以呢,对这些蠢人恶人,最有用的还得是让他怕你。” 九娘对他这几句话倒是深有体会,想一想,赵檀和赵棣,倒和七娘四娘有些相似之处,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栩看她笑了,也笑了起来:“不过,你也有做错的地方。” 九娘一愣。 “你是个小娘子,又不是男儿身,为什么要把自己当成男子对待?”赵栩早就想和她好好说道说道这个:“你这么小的年纪,家中还有那么多兄弟,可你做什么事,花的时间用的力气都远远多过别人。你什么都想知道,国事家事样样事你都不放心,件件都想要操心。你究竟在担心什么?才把自己逼成这样?其实你用不着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也用不着想那么多,你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应该多吃多睡多玩才是,你这般不爱惜自己,就不太对。” 这几句话蓦地平地起雷,炸在九娘耳边。 九娘茫然地看着赵栩。两世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更没有人这样问过她。爹爹劝过她别太辛苦。可是,对啊,她究竟在担心什么?她为什么总在担心?在赵栩眼里,她是在逼迫自己吗?不是的,她就是不放心,想要知道得更多,然后呢? “阿妧?阿妧?”赵栩看她脸色不太对,喊了她两声。 “我没觉得累,也没觉得苦。我没逼自己。”九娘想了想,轻声道:“我——我就是习惯了,我就是喜欢知道得多一些,懂得透彻一些,做得好一些,万一——” 九娘剩下的话都堵住了,说不出口。她是一直在担心,她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前世她也有过多吃多喝多睡多玩的日子。是从弟弟没能活着来到世上开始?是从母亲被大夫宣布不能生养了开始?是从母亲自请下堂开始?是从她遇险获救开始?是从爹爹退守书院开始?她恨不得自己是男儿身,恨不得自己是长房的嫡长子,甚至不允许自己人前落泪,甚至学男子走路说笑的模样。然后学得越多,越觉得不够?做得越多,越觉得还可以做到更好?遇到的越多,就越觉得需要有备无患?她不自觉背负着的,是不是从来不只是嫡长女的责任?所以爹爹才会那么担心她……然后这世呢?她原本想着有机会能做个普通女子了,怎么又回到那条路了?她不是王玞了,可怎么好像还是王玞?甚至担心的人担心的事更多了…… 赵栩目不转睛,看着九娘一张小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似乎有说不出的困惑和哀伤,不由得担心起来:“阿妧?” 九娘回过神来,豁然开朗,深深注目赵栩:“六哥,多谢你了。可我,恐怕改不了。”一语惊醒梦中人,奈何此身不由己。 赵栩皱了皱眉:“你在害怕什么?害怕自己不够好就没人看重你?害怕没人看重你在意的人?还是害怕自己不够好,帮不了你在意的人?” 九娘心中一热,点了点头:“是的,我是很羡慕你们男儿郎。我恐怕是把自己当成男子在活了。我的确是害怕没有人护得住我在意的人。我想自己护住他们,帮到他们。可是我不累,也不苦,真的。我闲不住,停不下来。我看到书上的字就高兴,认认真真想些事情的时候才安心。你放心。我会好好爱惜自己。吃多一些,睡早一些。” 九娘笑了:“不过我再吃再睡,六哥你也没机会再骂我胖冬瓜了!” 赵栩一顿:“啊——?我那不是骂你。” 九娘哈哈笑起来:“我知道,你只是看见比你丑的都忍不住损上几句。” 赵栩一时语塞,看着她沿着池边轻快地走开,扬声道:“你不丑,从小就不丑,小时候比现在还好看,小孩子胖一点才好看,真的。” 九娘笑了朝他摆摆手,弯腰选了片扁平的石头,侧过身屈膝弯腰,挥手而出。那石片在水上跳了十几下,直到池塘中心才沉没下去。赵栩留意她小脸上已经舒展开来,就放了心。 “小时候你那最后一棒原来是从这个来的?”赵栩讶然。 “是的,我厉害吗?”九娘转过脸问,一脸快夸我的神情。 赵栩一愣,阿妧也会想要被夸奖?还要当面夸奖? “厉害!厉害极了!我头一次见到那么厉害的捶丸!”赵栩不假思索,不遗余力地夸她:“原来我还想指点你的,看了你那一棒,幸好没开口,不然我可没脸极了。”他弯腰也捡起一块扁平的石片,学着九娘的样子丢出去。 石片落入水中,悄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赵栩咦了一声,弯腰又选了两片,想了想,再挥出去,最后那片在水面上跳了三下,依然沉了下去。 赵栩一怔:“咦,竟然有我不会的事情?” 九娘看着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赵栩脸一红:“我出三包蜜煎,换阿妧的秘诀!” 九娘笑着捡起石片,示范给他看:“一言为定!六哥,你得再压低一些,石片才能贴着水面滑行,这样用拇指和中指捏着,出手的时候食指得拨一下,石片会转得很快,不能用腕力,要用臂力。这样——” 她半蹲下来,身体后倾,挥手。 赵栩看着那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二十来下才没入池塘中心,抚掌道:“厉害!” 九娘弯腰细细替他选了五六个扁平,两头上翘的石片:“这种会跳得多些。” 赵栩接过石片,想了想再试了两次,果然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七八下才入水。 赵栩粲然一笑,侧头问九娘:“怎样?我厉害吗?” 九娘忍俊不禁:“厉害!你也厉害!” 赵栩将剩下几片收入怀里,笑道:“这几个我带回去教教阿予,还能赚几包蜜煎。” 九娘眨巴眨巴眼睛,赵六你!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赵六刚才已经是个很成熟的大人了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朝斗防盗 福宁殿大殿中,龙涎香还在燃着。内侍省、入内内侍省的几位都知、副都知、押班侍候在皇子们边上。皇城司的环卫官们站在一侧。十几位带御器械, 有的腰佩长剑, 有的身背箭囊和格弓, 有的手持金枪, 肃容守在大殿后门外。 从后门望出去,日光下的金砖地面直铺往福宁殿的后寝殿。烈日下的金砖有几块现出七彩的油光。赵栩心想,恐怕是早间当班的人慌了神, 这几块金砖上洒水洒多了。忽然有些后悔, 昨夜就该问个清楚, 孟九她为何不戴那枝翡翠簪。他第一次试着打磨翡翠, 废了好几块上等料才做好的。不知道她是不喜欢喜鹊还是不喜欢翡翠。 一边的吴王赵棣略动了一动,感觉被汗浸湿黏在背上的中单有几处离开了后背, 稍微好受一些。他眼角余光瞄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赵栩,心中又是惊又是喜又是忧。昨夜爹爹那眼神似乎怀疑是他给赵檀设了局, 竟然不疑心赵栩, 实在没道理。 有宫女们往殿内又抬了八盆冰来。身穿皇子常服个个汗流浃背的皇子们都舒了一口气。年纪最小的十五郎才四岁,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冰盆边上, 恨不得一屁股坐进去。入内内侍省的都知赶紧伸手扶了他站好。 *** 皇城东华门,休务日里,照旧挤满了人马和牛车。禁军们盘查得格外仔细,一位宰相家的随从没带腰牌,给叉了出来。 陈青和苏瞻在东华门外碰见的时候, 两人面色凝重。陈青想着方才进皇城时, 汴河上下已落锁, 蔡河上下也落了锁,所有船只木筏都被迫停在河中。可见宫中又出了大事,他不由得为赵栩担起心来。苏瞻却想着官家的身体大不如前,昨夜急怒攻心,听到皇城司从鲁王府竟然搜出了好几个年方七八岁的幼女后,更是暴跳如雷。恐怕此时的太后急召和官家龙体有关。 二府的几位宰相和使相骑着马入了宫,直奔第一横门,到了宰执下马处,几位内侍匆匆迎了上来请他们几位移步福宁殿。其他大人请在明堂等候宣召。 苏瞻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蔡佑,径自当先朝左银台门而行。赵昪几步跟了上来,轻声笑道:“看到蔡佑现在的脸色真是痛快!” 苏瞻侧头看了看一把大胡子身材魁梧的赵昪:“这几年你也不容易,这么不痛快,竟然也没瘦。” 赵昪摸摸胡子:“还是汴京吃得好,杭州的猪肉,不如羊肉。” 苏瞻笑着摇头:“自己煮不好,倒怪猪不好。” 陈青坠在最末,留心看了看宫禁的布置,心里踏实了一些。一看,路边却站了一人正在等着他。 “太尉安康。”张子厚恭身行礼道。 陈青看着前面六七位已经远去,拱了拱手:“张大人又有什么金玉良言要告诉陈某?” 张子厚笑着说:“不敢,子厚腆着脸厚颜想请教太尉一事。” 陈青慢慢地朝前走着:“张大人请讲。” “不知太尉家的二郎,可有婚配?”张子厚笑眯眯地问。 陈青停了脚,转身看着张子厚,笑了一笑:“听闻张大人家有位才女,才貌双绝,鲁王和吴王都十分倾心于她,还是传说中的鲁王妃人选。怎么,如今是要待价而沽?借着结亲将皇子们一网打尽?” 他这话说得难听之极,张子厚却不以为意,笑着说:“太尉误会了,小女三次入宫,实际是太后有意征召几位慈宁殿女史,和鲁王选妃毫无关系。鲁王的为人,子厚恐怕要比太尉更清楚一些,怎会让爱女去淌那个浑水。” 陈青大笑起来:“看来京中传闻多有讹。只可惜,如果张大人以为燕王有心太子一位,恐怕比令嫒的传闻更为离谱。另外很是抱歉,我家二郎已有心仪之人,他母亲很快就要给他订下亲事。” 张子厚一怔:“不知太尉要和谁家结亲?” 陈青笑着拍拍他的肩:“等定聘后张大人自会知晓。你既然不喜欢鲁王,现在应该正中下怀才是。令嫒为何不嫁给吴王呢?岂不两全其美?” 看着陈青的魁梧背影,张子厚暗暗叹了口气。 昨夜他在蔡相府中等了一夜,听到皇城司抄检鲁王府,就知道蔡相这么多年来的苦心白费了。他其实是一直不赞成拥立鲁王为皇太子的。但也知道蔡相拥立鲁王是因为鲁王愚昧,他日登基后便于掌控。这赵檀,实在是个渣滓,好的不学,自从知道官家在宫中炼丹修道,夜御童女后,不知哪里听说御满九十九位童女不出,就能飞升成仙。他竟然偷掠了不少幼女藏在府中。 这样的畜生,畜生不如的东西,摔得好,竟然没死,太可惜。若是以这样的人为君,张子厚皱起眉,真是太恶心了。 自从蔡相这次起复以后,行事越发偏执,离当年杨相公的初衷也越来越远。昨夜蔡相竟然说宫中传闻吴王倾心于张家娘子,要他把蕊珠许配给吴王做侧妃。赵棣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哪里配得上他的蕊珠!更何况还是做妾。侧妃侧妃,也是妾! 陈青果然听懂了他的暗示,却拒绝了自己的一番好意,只是燕王果然如陈青所说,并无争储之意吗?陈青这又是要和谁家联姻?他已经树大招风,若不是为了燕王,联姻又是为了什么? 盛暑的日光下,后面又一批步行入宫的官员走上前来,纷纷向他打起了招呼。张子厚摸了摸手中的象笏,滚烫的,便随众人走进明堂中等候。 *** 福宁殿大殿上,往常官家御座之后架设着珠帘。高太后在帘后端坐,两位掌宝司仪女史身穿男装圆领窄袖长袍,围护腰,束带,着黑靴,手捧玉玺和凤印金册。八位带御器械肃立一旁。 二府的宰相们,宗室几位亲王,入殿内行了参拜大礼。 前殿传来高太后嘶哑低沉还带着些哽咽的声音:“众卿平身,实不相瞒,早上你们刚刚出宫,官家就晕了过去,扎了针也没醒转。御医官们说是疑似中毒,那金丹的嫌疑最大。眼下正在商议解毒方子,都说没有三四日恐怕官家醒不过来。老身这才下了宫禁,先请众卿回来议一议该如何是好。” 殿内哄的一声,宰相们纷纷商议起来。他们心里都有数,太后说三四天能醒,那就至少得七八天甚至半个月了,最坏的结果就是根本醒不过来。不然怎么会宫禁呢。 “娘娘,请问那两位国师现在何处?”陈青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身已经将他们拿下,关进了掖庭诏狱,已经上了刑。他们只说金丹无毒愿以身试丹药。” 赵栩凝神细听,心里沉甸甸的。爹爹这两年性格大变,被这两个道士和金丹害得不浅。他早猜到外面来的应该是二府的宰相和使相们,舅舅一说话,他的心就倏地安定了下来,发现赵棣在偷看自己,赵栩一侧头,大大方方地看了回去,带着一丝嘲讽戏谑。赵棣已经在想着当皇太子了吧,说不定还把自己当成了竞争的对手。 赵棣不自在地转开眼,看向那几个年幼的弟弟。 良久,一把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本王以为,既然官家身体不适,母代子劳,还请太后恢复垂帘听政,决断国事。” 赵栩听出这是禁中大宗正司的司正——定王赵宗朴的声音,这是一位连太后也要尊称一声皇叔的宗室前辈。 跟着听见一人说:“臣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君。官家节前已有立储的打算。虽然鲁王出事,但吴王燕王等还有六位皇子在。不如请太后定夺,立长还是立贤。早日立下皇太子。由太子监国,可安民心。” 赵棣竭力控制着自己,宽袖中的手指仍然颤抖了起来。他万万没想到,忽然,那皇太子一位似乎就近在眼前。他忍不住又瞟了赵栩一眼,却发现他似乎还在走神。 赵栩正想着蔡佑没了鲁王,会怎么做。今日爹爹突然晕了过去,蔡佑没了布置转向的时间,现在说话的这个,不知道是哪一位副宰相。听口气莫非蔡佑竟然想顺势捧立赵棣?只是这厮说话刁钻,这样一来,舅舅倒不好开口了。 果然陈青没有再说话。 倒有一把粗粗的声音传来,格外洪亮:“臣以为吕相此言不妥,官家并无明言要立哪一个皇子为储,如今无嫡也无长,若是立贤,恐怕没有两三年也看不出哪个皇子更贤能。官家育有七子,年纪最小的不过才四岁,何以判别?还是只请太后垂帘听政更好。” 赵棣袖中的手一紧,又是一身冷汗。此人可恨!两三年!不说爹爹恐怕很快能醒,鲁王会不会醒过来闹腾,这两三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若是太后要掌权,恐怕立十五郎才是最合她心意的。 大殿之中一把柔和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娘娘,臣以为,太后垂帘听政和立太子并无冲突,何不同时进行?臣多年来上书劝谏官家立长。官家节前同臣等说无嫡立长甚佳,原本也定下节后由礼部为鲁王选妃。如今鲁王出了这等不幸之事,那就应该以吴王为长。如果立吴王为太子,娘娘一样可以垂帘听政,教导吴王决断政事。岂不两全其美?也不违背官家立长的心愿。” 赵棣微微闭上了眼,宽袖中的手死死掐住自己,提醒自己切勿忘形。 蔡相!蔡相竟然立刻弃鲁王选择了自己!大喜过望的赵棣实在难掩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似乎一只脚已经站在了皇太子之位上。他生母钱妃虽然份位不高,可毕竟是高太后的远房侄女,入宫十几年本本分分,这也是这些年他一直很受太后喜爱的原因。蔡相和太后如果都属意自己,等他做了皇太子!赵棣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蕊珠肯定也愿意以身相许,她本来就不中意赵檀!想到她担忧会被太后许配给赵檀的楚楚可怜模样,赵棣更加踌躇得志。他看向身边的弟弟们。对面的七弟十弟已经露出了羡慕的尊敬的眼神。十五郎在偷偷地摸冰……六郎呢? 赵棣一滞,赵栩他为什么在笑?笑得怪怪的。 赵栩笑的是蔡佑。此人虽是宰相,也写得一手好字弹得一手好琴,骨子里却是个吕不韦。一看上一笔生意蚀本了,血本无归,立刻想着捞一把回来。还真被他捞到了。即便赵棣现在当不上太子,也被蔡佑绑到了他船上,看着赵棣的神情,他恐怕正感激涕零呢。 殿上有两个副宰相也懵了,佩服得五体投地。这蔡相的舵也转得忒快了,连自己人都没打一声招呼啊。这么多年捧着鲁王,和太后拗着劲儿作对。结果鲁王一摔,他短短两个时辰,就改捧吴王了。吴王愿意不愿意被他捧还不知道呢。他先把拥立的大功给占了。偏偏还合了高太后的心意,谁都知道,帝有七子,吴王最得太后的喜爱,谁让他娘钱妃和太后沾亲带故还十几年如一日地谦卑温顺呢。便赶紧也出列附和。 陈青依然没有开口。 赵棣听着又有两位副宰相附议蔡佑的说法,更是心花怒放,也顾不得看赵栩了。 忽然有金石丝竹般的声音响彻大殿:“臣苏瞻有奏。” 殿上骤然安静了下来。赵棣也一惊,侧耳细听。可殿上却依旧鸦雀无声。忽然蔡佑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苏相?蔡某冠服有不妥之处吗?你有奏就奏,盯着我看作甚?” 赵栩好奇起来。他和苏瞻除了那几年有过师生名分外,并无接触。因为炭张家的事和以前荣国夫人的缘故,他还对苏瞻生出了几分恶感,顺手请太后塞了两个侍妾给他,恶心恶心那王十七娘。现在听着苏瞻在大殿之上竟然如此出人意料,实在难以想象这位汴京苏郎要说些什么。 只听见苏瞻清朗一笑:“不敢,那虹桥下的船只想要在汴河里掉头转向,得先看好桥上四角的“五两”,算好航道,打好招呼,没有半个时辰也掉不过头来。苏某料想不到蔡相这改弦易辙之快,让人目眩神迷,比那测风向的“五两”还要轻松。不免要多看几眼,蔡相你有几两重。”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太初防盗 青草马蹄轻,角弓持弦急。 陈太初不敢轻敌, 策马疾驰时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转眼二十里路已过, 不见伏兵, 再转过一个山坳,他急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 硬生生前蹄踢向虚空,直立了起来, 原地打了半个转, 陈太初像粘在马背上一样, 巍然不动, 看向前方二十步开外。 一匹战马除去了马面帘, 正在半山坡上悠然吃着草。那人盘膝坐在山下一块大石头上, 正在束发, 口中衔着一物,一把流光浮动的乌发在她手中左盘右旋几下, 她抬眼看了一眼陈太初, 取下口中的小半根箭身, 插入发髻之中,忽地手一挥,一块石头带着啸声朝陈太初面上直飞过去。 陈太初不躲不闪, 右手握拳直击向前,石头粉碎成几小块, 跌落在地上, 几声闷响。他警惕地四处望了望。 女子拍了拍身上的银甲, 踢了踢脚边的银枪,看了一眼夜空。初五了,蛾眉月早已落下,夜幕低垂,银汉迢迢,星河凝流。 她转向缓缓策马靠近的陈太初,视那瞄准了自己咽喉的穿云箭如无物,柔声道:“还带着面具?你不是最怕被闷住的吗?” 她语气柔和,声音却依然嘶哑难听如破碎的胡琴声。 陈太初一滞,除了家人再无人知晓他这个秘密,他向爹爹讨要这个面具时,爹爹再三叮嘱用不了就不要用。 女子的面容轮廓越来越清晰,她挑眉问道:“三岁的时候,你和阿辛被纱帐绕住头脸,扯不开来,差点被闷死。你不是最怕这种鬼东西的?” 提起阿辛,她眉眼间少了几分狠厉,嘶哑的声音中带了戏谑的意味。 陈太初手中射日弓一沉,挂在马上。人已侧身而下,飞奔到她面前,抬手取下面具,就闻到一股青草味。离近了,星河影落有无中,女子右眼下一个淡淡伤疤,宛如花痕。 “穆桃!你是穆家的大姐?!”陈太初沉声喝问,右手已握上了剑柄。 是,他早该想到!天下间还有一人会陈家游龙箭和陈家枪,是爹爹和大哥教的!羽子坑垂柳林边的穆桃! 女子笑了两声,笑声如破钹般刺耳沙哑难听得很:“你还记得我?你爹爹娘亲可好?”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她须臾不敢忘恩。 陈太初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叙旧,毋需多言!你冒充我大哥,我要拿下你回凤州大营。” 剑吟星光寒。 女子不防他说动手就动手,剑气已近双肩。她拧眉下腰,双膝着地,避过一剑。手已握上枪杆。 陈太初去势不改,手腕下压,改刺为劈。 铿锵一声,剑身堪堪劈在枪杆上头,火花四溅。 星光璀璨下,两人在山石乱草中斗成一团,时分时合。 啪的一声,陈太初手中剑断成两截,半截断剑顺着枪杆撩下去,女子低哼一声,撒手丢枪,欺身而上,大喝一声:“梁氏去攻凤翔了!你还尽跟我瞎纠缠!” 陈太初大惊,手中断剑已被她劈手夺去。他脚尖一挑,那女子弃的银枪已握在手中。 女子退开了几步:“陈元初还活着,你要不要救?” 陈太初横枪在手:“救!”一定要救! 女子点点头:“你帮我收拾梁氏,我帮你救元初!你放心,我冒充你哥哥害陈家的,我会还给你们。”十多年不见,当年那个瘦弱懂事的邻家小童,竟已经这般好看。可惜她妹妹阿辛却是那样子! 陈太初胸中激荡更甚,半晌才咬牙切齿道:“还?你能怎么还!!”兄长清白,陈家名誉,还有京中的爹爹娘亲要面临什么!你如何还得起?! 女子手腕一翻,断剑在自己掌心轻轻划过,星光下一行热血洒落在山石上:“我同你立个血誓!还你陈家清白,还你一个好好的陈元初,再送上梁氏的性命一条!熙河路三州原封不动还给大赵!若再不够,我西夏兴平长公主李穆桃的命也奉上!” 陈太初背上发寒,噌地一声轻响,剑已出鞘。西夏兴平长公主!穆桃?李穆桃! 羽子坑垂柳林边,隔壁穆家的穆桃。 他一岁多,才第一次见到爹爹。去洮州打仗,失踪两年多的爹爹从兰州辗转回到秦州,要不是娘亲认定他还活着,军中早就把爹爹定成阵亡了。穆娘子就是那时候带着两个女儿跟着爹爹来秦州的。爹娘给她赁的宅子就在隔壁,邻里都以为是爹爹在兰州娶了外室还生了女儿。 从他记事起,大哥日日要去穆家捣乱,有次用竹箭差点射瞎穆桃的右眼,被爹爹吊起来打了个半死。娘亲才悄悄告诉他们穆娘子是西夏人,在兰州救了爹爹一命,被西夏人追杀,才跟着爹爹来了秦州。后来爹爹亲自教穆桃练武。大哥不知道是因为怕了她眼下的箭伤还是怕再被爹爹打,不再叫她烂桃酸桃臭桃,改叫她阿桃。 他还记得大哥每次陪她练武,总会被打得很厉害,也不生气。以前他不懂,现在懂了,心疼得厉害。 “我大哥他——知道吗?”陈太初眼眶微红,声音也嘶哑起来,枪*头红缨微颤。三年前,大哥来汴京,娘曾经小心翼翼地提起过,大哥抱着酒坛笑着摇头,说快了,再过些年就能忘了,总会忘的,最后抱着酒坛在他房里睡了一夜。 大哥,从来没忘记过她。 “几天前见过了。”李穆桃坐到山石上,将断剑随手丢开,淡然道:“若没有我,三年前他怎么伤得了那畜生?” 她暗中给陈元初送舆图,送信报,好让他偷袭得手,自然没有其他缘由,不过是想借刀杀父为母报仇而已。 陈太初一震,剑又落回鞘中:“是你?!”长公主,当今西夏皇帝的姐姐,夏乾帝的女儿,称呼夏乾帝为畜生?三年前大哥伤了夏乾帝竟然有她暗中相助? 李穆桃转头看向璀璨星空:“羽子坑的穆娘子是我的乳母。我娘是卫穆氏。” “卫穆氏?夏乾帝的结发妻子?”陈太初和赵栩七年前就搜集西夏契丹大理吐蕃各国消息,依稀记得这个姓氏。夏乾帝生母也是卫穆氏,死于他手。 “我娘既是他的表姐,也是他的皇后,只因哭了一哭自己的姑母,就被他杀了,我弟弟当时刚出世,有人说不像他,就被他一剑刺死。”李穆桃看着那银河宛转,他弑母杀舅、杀妻杀子,那人怎么配称作人?称之为畜生都玷污了畜生。 她淡然道:“陈元初被俘,宁死不肯出战。我答应梁氏扮成陈元初,也算救了他一命。梁氏一个月前就把我妹妹阿辛抓走了——” 她转过脸看向陈太初:“你可还记得我妹妹阿辛?”星光下她面上浮起笑意:“她叫穆辛夷,阿辛!” 陈太初走近了两步,喉头一阵发紧:“小鱼——?” 李穆桃嘴角翘了起来,十分高兴:“她想做一条鱼,非要我们叫她小鱼。原来你还记得。” “她后来,还好吗?”陈太初轻声问道。 她的笑容清冷下去,叹息道:“做个傻子有什么不好?乖巧着呢,吃得下睡得着。”那次被纱帐缠绕到窒息的两个孩童,陈太初被救后只是怕闷,依然成长这样出色的男子汉。可阿辛挣扎时摔了一跤,身子长大了,人却一直是三岁的心智。也好,就算被梁氏藏了起来,她也不会害怕,梁氏既然早就算计到自己身上,应该也不会为难阿辛。只是梁氏这几年太过得意,忘了她李穆桃也是个睚眦必报心眼极小的女人。 陈太初垂眸不语,他是记不太清了,离开秦州时那个跌跌撞撞追着,哭着喊陈太初的小鱼,他答应过很快会回秦州看她的。何时淡忘的,不记得了。 后来大哥写信告诉过爹爹,说穆家的人找到了她们,派人将她们母女接走了。他人在军营里,知道的时候已经人去房空,片言只语都无。外翁外婆也只说那日她家来了好些女眷,穿着华贵,高头大马的车驾,看着就是富豪人家,她们母女走的时候还和邻里一一道别并无异样。 远处传来追杀声,李穆桃站起身:“我有一计,听不听随你。” 陈太初默默看了她片刻:“愿闻其详。” *** 汴京的雨停了,蓝黑色的夜幕被洗过后,拉出一片璀璨星河。初五是最好的观星夜,汴河上虽不闻丝竹之声,却小舟如织,吟诗说笑声不绝。隋堤上柳林中,也不乏相约而来的郎君娘子,送百索,赠香包,你侬我侬,远胜那遥相望的牵牛织女,真是星汉西流夜未央。 翰林巷孟府,大半院落都熄了灯火,星夜下隐约见花影树影重重,移上回廊,映上阑干。 “九娘子,早些安歇吧?”慈姑柔声道,指了指一旁的林氏。 九娘转过头,见林氏手托着腮,撑在罗汉榻的矮几上,架不住睡意,眼睛早合上,头慢慢地掉下去又抬起来一些。她膝盖上的针线活,针还插在上头。 九娘点点头,将手中的笔搁了下来,走到林氏身边,将针线收了,轻轻拍了拍她:“姨娘,回去歇息吧。”她上次一夜不归,吓坏了林氏,这几夜早早地就来东暖阁陪着,似乎看着心里就踏实了。 林氏迷迷糊糊地张开眼:“九娘子!你在就好!吓死奴家了!”她看了两眼四周,拍了拍心口:“原来是在东暖阁啊。” 玉簪轻手轻脚地端了水进来,伺候九娘洗手,轻声道:“阮姨娘刚刚没了。” 九娘一惊,还没说话,榻上的林氏打翻了手中的针线箩筐:“玉簪?你说什么?” 她们到木樨院的时候,程氏已经去了回事处安排诸事,只有孟建一个人在堂上站着,面上神情古怪,手中捏着几张纸。看到九娘,孟建嘴唇翕了翕,忽地抬起手,喃喃道:“她给阿娴留了好些银钱做嫁妆。”他点着头,想笑又笑不出来:“阿娴——还在吗?还回得来这个家吗?”大理寺一点消息都没有。 九娘行了礼,轻声道:“爹爹请节哀。”她虽然不知道阮琴娘究竟是何来历,却肯定不是阮玉郎的妹子,恐怕只有她所谓的姑母阮眉娘才知道了。人死灰飞烟灭,这个女子,匆匆离世,所生的两子一女,却没有一个在身边。 孟建颓然坐下,看着手中的几张交子,手背上还有琴娘临终前死死掐的指甲印,疼得很,有些血丝渗了出来。他心跳得又慌又急,他待琴娘不好吗?她为何那么怨恨自己,她不是心里只有自己的,最柔顺的,为何说出那般可怕的话!他摇摇头,似乎可以甩掉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他才是老夫人亲生的儿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都是笑,又都是恨。他是和二哥同年同月生的,他是老夫人亲生的儿子,那二哥呢?二哥又是谁? 姨娘当年做了什么?还是爹爹也知道?小时候爹爹最疼爱他的,他要什么就有什么,他不想去学堂,就能躲在青玉堂一整天。他和二哥吵架,总是二哥挨爹爹骂。他只是称赞了阿程好看,爹爹就给他娶到了阿程。他没考上礼部试,爹爹还是想法子给他在鸿胪寺某了差事。就连九郎十郎,也是这么宠大的。 她竟然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嫁给自己?说自己命中注定一辈子没出息?害得她的儿子女儿也没有好去处? 孟建打了个寒噤,茫然看向九娘。这个是自己亲生的女儿吧,不会错的,她这么聪明,是因为自己本来就是孟家嫡子吧? “阿妧——?”孟建猛然站起身,吓了林氏一跳。 九娘抬起眼,站起身来行礼应了一声。 孟建挥手:“你们都出去,我同阿妧有事说。” 林氏和慈姑相视一眼,还没行礼,孟建已经暴跳起来:“出去!出去!我的话听不见吗?!我才是这府里的郎君!” 他面容扭曲,却又似笑似哭。 九娘柔声道:“爹爹,你先坐下,有话好好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元初防盗 宣德楼前。从相国寺出来的九娘她们, 由陈元初和苏昉领着,到了齐国公府的看棚里时,文武百官、各国来使、宗室亲王、各州朝贡使、汴京城知名的僧道、年长有德者,早已经被有司引入预设好的各个看棚。 等鞭声传来,宫乐声大作, 广场上就都安静了下来。不多时, 乐声停了, 钟声响起, 远远能看见御驾的黄伞登上御楼。二府诸位相公分列两班,恭立于官家身边。 门下中书令高唱:“有赦立金鸡!” 广场上,十几丈的鸡竿立了起来,高耸入云, 上面的大木盘里放着万众瞩目的金鸡。那金鸡嘴里衔着红幡,写着皇帝万岁四个大字。木盘下面有四条粗绳索垂下来。 九娘她们跟着陈元初和苏昉走出看棚外, 正见到四个戴红巾的禁军沿着四条绳索往上爬去。宣德楼前瞬间万人无声。那四人身手敏捷, 缘绳而上, 有一人飞快地爬到了顶端,单手抓着绳索,双腿一绞,腾空倒翻上去, 抢先一步拿到了金鸡嘴里的红幡,在半空中晃荡着, 举起红幡高声大呼“皇帝万岁!”楼下百姓一片欢腾, 跟着欢呼起来。“皇帝万岁”响彻云霄。 六娘和苏昕都是第一次见到常赦, 虽然从书上看到过,却想不到现场这么壮观轰动,都感叹起来。 “若是元初大哥去爬那绳索,肯定能拔个头筹,还能得个银碗呢。”六娘笑道。 “我看不行。”苏昕调皮地眨眨眼。 其他人都转过头看她,陈元初也“咦”了一声。 苏昕一本正经地看着陈元初:“元初大哥爬到一半,恐怕就会被漫天飞来的香包雨给砸下来,哪里来得及去抢红幡?” 众人想着那情形,都不禁大笑起来。陈元初从怀里掏出一颗乳糖,拆了米纸,随手当暗器丢进苏昕笑着的嘴里:“丫头!吃了我的糖,记得下回嘴软一些甜一些!” 苏昕一呛,笑得咳嗽起来。陈元初不免又被魏氏训了几句。杜氏忙着给苏昕拍背,也笑得不行。 九娘低声问起苏昉年后要回四川的事,自从那次十七娘疯了后,九娘还没机会和苏昉好好说说话,每次探望苏昕,看他神色,知道他已经放下了心结,又担心他会放不下中岩书院和长房嫡系隐藏的往事。 苏昉坦然告诉九娘:“是要回青神中岩书院住一段时间。上次回川,只是略作了参观,见了几位先生,没有机会细细探访外翁外婆和我娘的往事。现在书院还是十七姨的哥哥担任院长,也不合适。爹爹已经写了信,这次回去正好收回书院。” “你十七姨做的事,究竟是她一人所为,还是二房合谋,还不得而知。阿昉——哥哥你回去千万要小心一些,多带些人手。”九娘叮嘱道,青神王氏不只是没落堕落了,恐怕更多的人已经丧心病狂。她看着苏昉,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你不要记恨你爹爹,就是你娘,恐怕也想不到她会做出那种事来。”何况,少一味药也不算什么,毕竟她那时候自己清楚自己的身子。 苏昉苦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九娘不会懂的,他所伤感的是父亲从没真正懂过母亲,还有父亲义正言辞里流露出那一丝不自然,他不愿多想,俱往矣。 这时宣德门前特地搭出来的金凤彩楼上,有司唱毕,通事舍人高举起手中的赦书。广场上逐渐寂静下来。今年因国运昌隆,这次郊祭的常赦,是近十年来头一回。开封府和大理寺的罪人们,都穿了红线缝制的黄布衫,早早排列在一旁。狱卒们穿得光鲜亮丽,头上都簪着花。 “蔡佑!快看,那不是蔡佑吗?”不少百姓议论纷纷起来。 九娘和苏昉对视一眼,赶紧出了看棚。陈元初等人也跟了出来。 大理寺一众罪人里,一个憔悴消瘦的男子,戴着木枷,正含泪看着宣德楼上。 陈元初仔细看了看,笑了:“若没有阿昉你爹爹和我爹爹在,蔡佑也算是百官里的美男子了。” 苏昉已经习惯了陈元初和常人完全不同的言行方式,也不以为怪。九娘叹了口气,这次因那批疯狂的西夏刺客,朝堂上苏瞻大获全胜。但如今阮玉郎已死,蔡涛立功,蔡佑贪腐案牵连虽广,却又没有找到多少赃物和实证,今日蔡佑又能得赦。苏瞻如果不好好防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蔡党根深蒂固盘踞各部已久,又深得圣心,很难说他会不会东山再起。 鼓声大作,通事舍人展开手中的赦书,开始宣读起来。九娘她们细细听来,赦书引经据典,行文朴素,条目繁多。两浙路的赋税减免,招募流亡的百姓回乡耕垦。都茶场和榷场的也有不少内容。铸钱一事也有。等读到“咸赦除之”。那簪花的狱卒们就取下了一众获赦罪犯的枷锁。罪犯们依次走到广场中唱喏,三呼万岁,再鱼贯退下。 不多时,宫乐声再起,钟声宣告着常赦仪式的结束。御驾黄伞下了宣德楼。各州进奏院的人早已经等着赦书。急递铺的军卒们背后插着黄旗,腰间系着金铃,接过各州赦书,等那太平州、万州、寿春府的铺兵先行,应了“太平万寿”的好兆头,这才各自一一出发。御路上顿时金铃脆响,引来路人纷纷侧目。 陈元初和苏昉约定了明日再聚,在宣德门前挥手道别。 九娘疑惑地问他:“元初大哥,你和阿昉哥哥约了明日做什么?” 陈元初笑眯眯地说:“明日庆祝我在你们桃源社里做了大哥,约在阿昉的庄子里过夜。我弄了两只小羊羔,明晚要自己动手烤羊,好好喝上一回酒——”他看看母亲的脸色,把赌上一回钱硬是咽了回去。 看到六娘九娘一脸的艳羡,陈元初得意洋洋地伸出双手,戳了戳六娘和九娘的双螺髻:“来,叫声好哥哥,我明日就去你家把你们两个丫头也带上。别梳这个头,看着像两坨屎。” 六娘又羞又气,瞪了他一眼转身上了车。九娘赶紧福了一福:“好哥哥。请带我们去罢!”她还有好多话要和阿昉说,还想再去拜一拜长房的英魂们。没有面子大过天的陈元初,她们哪里出得了门,更不可能在外面过夜。 陈元初笑着点头应了,催车夫扬鞭驾车。天色已暗,华灯初上,汴京城各街巷已经酒香醉人,赌钱声不绝。 *** 赵栩忙完手头诸事,和陈太初仔细推测了一番,生怕阮玉郎假死,两人列出了几条他出逃的路线,安排部下多加留意,又让人继续仔细盯着那些商家财路和榷场货物走向,蔡涛和玉郎班的班主自然也不能放过。 赵栩和陈太初回宫的半路上就得了消息,说陈元初带着苏家孟家的女眷们,在宣德楼看完常赦已经各自回府。又说起今天开封府和大理寺的罪人们当场脱枷而去的四十七人里,的确有蔡佑。几个月来,赵昪都找不出多少赃物,贪腐案牵连广,获罪的大多是六品七品小官,雷声大,雨点小。替蔡佑上书求情的官员也不少。蔡佑被列在获赦名单里,也不奇怪。赵栩不由得扼腕长叹,今日阮玉郎一“死”,蔡佑更容易脱罪。如果这是阮玉郎以退为进的计策,此人真是算无遗策,对人心,尤其对官家的心更是了如指掌。 两个少年在马上并不沮丧,反而为之一振,相视而笑,斗志满满,越发觉得阮玉郎未死。只要阮玉郎不放弃蔡佑这根线,就不怕找不到他的踪迹。 赵栩想了想,临别前又让陈太初回家别忘记盯着陈元初这几天的行踪。陈太初摇着头笑了起来。赵栩也笑了。两人挥手道别,分头带人策马,各往东西向而去。 皇城内张灯结彩,福宁殿里人头济济。穿着朝服的几位宰相从早间忙到现在,还未停歇,正在和官家商量着高太后去巩义祭陵和去西京休养的事情。见到赵栩,各自行了礼,又开始继续商议随行人员之事。 赵栩上前给官家和太后还有赵棣分别见了礼,简略地禀告了阮玉郎一案。 官家虽然十分疲累,依然打起精神问了赵栩不少事,最后才点点头:“此人不死,总是心腹大患。”又让赵栩早些上书,好论功行赏。 高太后听接过赵棣手中的参茶,慢慢喝了一口。那人总算死了,总算太平了! 苏瞻和赵昪却都暗呼可惜。阮玉郎一死,就更难找到蔡佑参与谋逆的证据了。那些被盗的重弩兵器盔甲,都有了自首之人,均言是贪财导致,和蔡佑关系不大。河北两路军也整顿甚严,今天蔡佑获赦,真有放虎归山之感。 高太后叹了口气道:“好了,这又是件大喜事。诸位相公也不要再争了。算来老身好些年没去巩义。今年皇陵出事,老身也该去好好祭拜请罪才是。就让五郎陪着我去吧。官家,这样吧,老身去西京就住一个月,不在那里过年了,你可放心了?等过了年你们再让五郎去契丹出使,把崇王接回来就是。” 张子厚站起身,施礼道:“吴王殿下一贯仁孝,陪着娘娘前往巩义和西京,是再好也不过的。但是去契丹出使,还不仅仅是接回崇王而已,更牵涉到军政大事,几国对垒交战,臣以为,还是有临阵对敌经验的燕王殿下去更合适。” 看来这个话题已经争论了不少时间,高太后很不高兴,皱起眉看着这个犟得厉害的新任枢密副使,这人比陈青讨厌多了。起码陈青为了避嫌,从来不会开口替赵栩争什么。这个张子厚,一力主张五郎出宫的也是他,一力主张五郎加冠的也是他,一力主张加封六郎为开封府尹的还是他。现在只要看见张子厚这脸,她就浑身不舒坦。从她做皇后开始,几十年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一个处处和她对着干的宰相! 苏瞻起身道:“以臣之见,吴王殿下出使契丹,代表宗室接回崇王更合适一些。燕王殿下如今身兼开封府尹,理应多多在朝堂上观政,熟悉各部。何况燕王殿下的性子,恕臣直言,还缺圆通二字,在两军之前,易冲动。不如枢密院派一位熟悉兵政的签书院事,跟着吴王前往契丹,各行其职,相得益彰。” 官家点了点头:“和重此言甚合吾意。”这两个月,太后已经退让了许多,撤帘、接回三弟、五郎出宫、六郎加封。他不能再逼迫她老人家了。 苏瞻开了口,官家点了头。参知政事曾相、尚书左仆射吕相也起身表示赞同苏瞻的说法。枢密院里的其他两位使相也觉得苏瞻的法子两全其美,还免得太后和官家再起矛盾。 张子厚默然归座不语。 赵棣心中苦涩得很。他搬出皇宫,开府加冠,六郎却还留在宫里,又加封为开封府尹。他实在不懂张子厚为何独独看中了赵栩,但眼下情势,原来支持他的蔡佑虽然获赦却远离朝堂,苏瞻近两个月也不再提拥立一事。他也只能听娘娘的话,韬光养略,最苦的是想尽法子也见不到张蕊珠一面。 等诸位相公都离去后,高太后看了看赵栩和赵棣,才转头对官家说道:“六郎今年立功不少,是该赏。但他才十四岁,就担任开封府尹着实不妥。只是官家你和相公们都固执得很,老身也没有法子。明年若是五郎从契丹归来,官家你看看可不是就为难了?封赏薄了,会被议论为不均不公,可又还能怎么封赏呢?”她叹了口气:“你父皇在的时候,武宗封赏他,向来留有余地,他二十出头才封王呢。” 官家无奈地道:“娘娘说的有理,但六郎所立的都是军功,也是比照太宗朝的规矩来加封的。若是五郎契丹一事顺利,回来后,比照德宗一朝的旧例,再加封一个王位可行?” 高太后想了想,点了点头:“是有这先例,倒也可行。但明年选秀后,六郎也该出宫开府才是。” 官家叹了口气:“娘娘,如今五郎出宫了,璎珞嫁人了,我和五娘想留着六郎在宫里多住几年。” 高太后看着官家:“你和五娘既然都这么想,老身也由得你们。但选秀的事情,陛下可是应承过老身的,切莫忘记了。” 官家想起太后提了几次孟家六娘的事,便点了点头:“选秀一事,都由娘娘做主就是。” 高太后叮嘱官家早点休息,带着赵棣走了。官家喝了口参茶,又把赵栩留下来说话。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元初防盗 九月底的赵夏之战, 传来渭州大捷。 太尉陈青之子陈元初率领三千骑兵,从秦州突至,夜袭西夏大军后营,一杆银枪三进三出,杀入西夏中军, 连杀七将, 重创夏乾帝本人。 西夏三天退兵一百里, 梁皇后垂帘听政, 上书求和。十几日后剩下的西夏五万大军已乖乖退回了韦州。官家大喜,召陈元初进京封赏。 十月中旬,陈元初入京当日, 万人空巷。他一身银色软甲, 颈系红巾,不戴头盔, 一头乌黑长发随意用一根红布扎着,随风而舞。一张无瑕的俊脸和他父亲陈太尉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却眼角含情, 双眸带水, 嘴角带笑,春-色无边。汴京城的男女老少十几年都没见到过陈太尉和燕王殿下一丝笑容,哪里禁得起他这般春风撩人。不过几霎,这支进京受封的秦凤路两百多员精兵强将, 就差点被路边纷纷投掷来的香包熏晕了。 陈元初来者不拒, 甚至随手解下身上红色披风, 策马靠边,笑着兜了一披风的女孩儿心意,倜傥风流得不行,有两个小娘子激动得差点当场晕了过去。他还朝着小娘子们频频招手。 一条御街还没走到州桥,太初社东阁社的小娘子们已经合在一起成立了元初社。陈元初前脚刚进宫,外头那“汴京四美”的座次已经尘埃落定:陈元初、赵栩、陈太初、苏昉四人,当以元初为魁首。官媒们更是纷纷摩拳擦掌,誓要拿下陈元初这门亲事给自己长脸。 陈元初受封了四品上轻车都尉、秦凤路禁军副都指挥使。官家特地留他在汴京过完年再回秦州。他跟那海边飓风似的,几天就把汴京城刮得一片凌乱。走到哪里身后的贵女、世家女、小娘子们都是百来号人跟着。 以为京城女子总会比西北女子更加矜持的陈元初,没几天就领教了厉害,又被陈青沉着脸打了好几板子,再也不敢招蜂惹蝶,干脆跟着魏氏去福田院帮忙,去孟家见亲戚,又去苏家走动。 这位天魔星长得好看,嘴还甜,说起西北的土话趣事几箩筐几箩筐的,又全然没有汴京郎君们的矫揉造作之态。梁老夫人爱得不行,心里只怪陈青夫妻为何不早点想办法把这个宝贝弄回来,这是个多好的孙女婿啊,六娘那样的性子,就得陈元初这样的哄着才好。 陈元初和孟彦弼一见如故,两兄弟好些天一起混迹勾栏瓦舍夜市茶坊。孟彦弼十一月底的婚礼又多了一位“御”。杜氏高兴得不行,全汴京城娶新妇的都没有比她更有面子的了。只看看陈元初陈太初苏昉和赵栩四位“御”,谁家能有这样的阵仗? 陈元初又跟着魏氏陈太初去苏家。苏家愁云密布了几十天,只半天就被陈元初照得阳光灿烂起来。苏老夫人被他逗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直流。史氏这么端方的人,听他说起他和太初的儿时趣事也忍俊不禁。苏昉和苏昕的两位兄长更是钦佩他上得战场、入得厅堂,哄得住婆婆逗得笑老娘。 等探望苏昕时,陈元初大大方方地提出见一见苏昕。史氏也不避嫌,引他进了屏风里。 陈元初规规矩矩地问候过苏昕,请了罪,亲自在她肩膀、背部和手臂各关节处查验了一番,取出自己早准备好的牛筋做的宽带,替她绑在雕花衣架上面,细细教给苏昕一套动作,如何利用这宽带,练习握拳、平举、上举、下拉、侧拉,又细心地让女使学着如何帮助苏昕。 反复教了几次,陈元初才笑道:“妹妹不要着急,这套动作你每日三次,练上半年,手臂就会渐渐听话。若是它敢不听话,你写信来秦州,我日行八百里来替你收拾它。” 苏昕心中感激,也坦然笑道:“多谢元初大哥,阿昕这些日子都在练习用左手,若是右手不听话,我先让左手收拾它,若是再不老实,还有阿昉哥哥和自家兄长能收拾它,实在不行,就只好再请大哥您出马了!” 陈元初早听母亲说过苏昕和陈太初、孟九娘、赵栩之间的糊涂官司,却想不到苏昕一个宰相家的小娘子这么乐观风趣,倒对她刮目相看起来,哈哈大笑道:“好,你放心,我陈元初出马,一个就顶你三个哥哥。” 陈太初在屏风外面,含笑听着哥哥和苏昕说话。他知道苏昕现在行走已经自如,在学着用左手拿箸执笔。他之前特地送了一些竹箸、木箸给苏昕用,比家里用的要粗糙些,不易滑动。那牛筋宽带也是他去赵栩库房里找的做弓用的极好材料做的,那套复原手臂的动作,也是他请教了好些医官,和方绍朴仔细斟酌后定下来的。他特地请哥哥教苏昕,也是为了让苏昕更自在一些。这些日子苏昕虽然并未刻意疏远他,但他明白苏昕不想他对她有歉疚。 回去的路上,陈元初笑眯眯地拍拍陈太初:“二弟,幸不辱命。”他伸出手掌。陈太初叹息一声笑着摇头,往兄长手中放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娘,我去买些好酒——您放心,少不了您一坛子!”陈元初哈哈大笑,策马慢慢地往杨楼街方向去了。 魏氏看着长子远去的身影,那张扬的红色发带在初冬的阳光下格外耀眼。唉,这个元初啊,才是她最操心的! *** 九月底伴着渭州大捷同时传来的还有两浙路大捷。 燕王赵栩率领招安来的六千京东东路厢军,日行百里,一路南下,连接攻下婺州、衢州,全歼房十三余党。只这日行百里,就已经令朝野震动。 大赵立国以来,大军行军速度最快的记录是太尉陈青,当年奇袭兰州时的日夜兼行六十里。这几千人的辎重、搭营、埋锅造饭种种,早上卯时出发,走到申时大军必定要扎营安寨,就是当年太宗亲征,大军也不过日行一舍(三十里)而已。连带着枢密院和兵部因为这日行百里个个脸上生光步履带风。 随着两场战争的结束,十月底女真忽然出兵,占领了宁江州,大败契丹渤海部。契丹求助大赵共同对付女真,愿请大赵派遣使者接回今上的三弟崇王殿下,还承诺一旦剿灭女真各部,愿以瀛州、莫州、涿州三州为酬劳。 这秋冬之际,大赵可谓喜事连连,坊间也传出了“蔡佑倒,大赵好”的俚语。 一进十一月,今上身体全然康复,太后撤帘还政。又是一大喜事。朝廷定下明年改元为“皇佑”。 若要论当下最炙手可热之人,自然是燕王赵栩。他十月里得胜归来后,被加官为开封府尹。跟着吴王迁出皇宫,开府,行了冠礼。燕王却还留在宫中。 紧跟着又是朝中重臣的一系列大变动。 陈青辞去了枢密院副使的官职和殿帅太尉的官职,封了齐国公,在官家的再三挽留下,继续留在京城。张子厚因为招安和剿匪有功,升为枢密院副使,终于官拜使相。另一位和赵栩也算表亲的永兴军承宣使孟在,也进了枢密院,眼看几年后必然也是要拜相了。 这些退和进,稍有些见识的士庶百姓都明白官家这是要立燕王为皇太子。谁能想到往日那性子乖戾,不解风情的燕王赵栩有朝一日会当皇太子?等到宫中陈婕妤也升为陈德妃后,连市井里的卖菜的菜农都知道六皇子要往上走了。人人眼睛都盯着燕王,连着十一月头上三公主赵璎珞嫁给了开封豪富帽子田家的嫡长孙,都没什么人留意。 等到十一月冬至节,正逢三年一次的南郊祭天。这日天不亮,官家御驾就开始返城,不停地有快马奔回禀报官家已经到了哪里。御街几十里路的黄色帐幕步障后挤满了士庶百姓。 赵栩和陈太初双骑并肩,刚缓缓进了南薰门,两侧的百姓已经欢呼雷动。陈太初身披玄色披风,温和从容。赵栩却还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不过这当下,再没人会议论这位汴京城最不解风情的郎君多么无礼多么乖张了。稍微长着脑子的百姓都知道,大赵皇太子,非燕王殿下莫属。这位殿下不苟言笑眼高于顶,真好,可不能给西夏契丹什么好脸色! “对了,元初大哥今日会在哪里?”赵栩随御驾往南郊祭天,已经五六日没见到陈元初,很是挂念。 陈太初想了想:“大哥若不是在孟家,就应该和阿昉在田庄里。”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颇不是滋味,都苦笑起来。现在人人眼里似乎只有陈元初了,就连九娘也对他推崇备至,称元初大哥“真性情,真风流,真豪杰”。陈元初索性自称起“三真散人”来。 不远处匆匆奔来两个赵栩的部下,到了马前低声禀报起来。 赵栩和陈太初面色凝重起来。 “如何得知是阮玉郎的尸体?”赵栩皱起眉。阮玉郎此人狡诈无比,虽然多方通缉,和他相关的人却都踪影全无。 “是蔡佑的儿子蔡涛亲自告发,玉郎班的班主做了指认。” 赵栩和陈太初对视了一眼,留了人去后面报信,策马往西城而去。 太尉陈青之子陈元初率领三千骑兵,从秦州突至,夜袭西夏大军后营,一杆银枪三进三出,杀入西夏中军,连杀七将,重创夏乾帝本人。 西夏三天退兵一百里,梁皇后垂帘听政,上书求和。十几日后剩下的西夏五万大军已乖乖退回了韦州。官家大喜,召陈元初进京封赏。 十月中旬,陈元初入京当日,万人空巷。他一身银色软甲,颈系红巾,不戴头盔,一头乌黑长发随意用一根红布扎着,随风而舞。一张无瑕的俊脸和他父亲陈太尉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却眼角含情,双眸带水,嘴角带笑,春-色无边。汴京城的男女老少十几年都没见到过陈太尉和燕王殿下一丝笑容,哪里禁得起他这般春风撩人。不过几霎,这支进京受封的秦凤路两百多员精兵强将,就差点被路边纷纷投掷来的香包熏晕了。 陈元初来者不拒,甚至随手解下身上红色披风,策马靠边,笑着兜了一披风的女孩儿心意,倜傥风流得不行,有两个小娘子激动得差点当场晕了过去。他还朝着小娘子们频频招手。 一条御街还没走到州桥,太初社东阁社的小娘子们已经合在一起成立了元初社。陈元初前脚刚进宫,外头那“汴京四美”的座次已经尘埃落定:陈元初、赵栩、陈太初、苏昉四人,当以元初为魁首。官媒们更是纷纷摩拳擦掌,誓要拿下陈元初这门亲事给自己长脸。 陈元初受封了四品上轻车都尉、秦凤路禁军副都指挥使。官家特地留他在汴京过完年再回秦州。他跟那海边飓风似的,几天就把汴京城刮得一片凌乱。走到哪里身后的贵女、世家女、小娘子们都是百来号人跟着。 以为京城女子总会比西北女子更加矜持的陈元初,没几天就领教了厉害,又被陈青沉着脸打了好几板子,再也不敢招蜂惹蝶,干脆跟着魏氏去福田院帮忙,去孟家见亲戚,又去苏家走动。 这位天魔星长得好看,嘴还甜,说起西北的土话趣事几箩筐几箩筐的,又全然没有汴京郎君们的矫揉造作之态。梁老夫人爱得不行,心里只怪陈青夫妻为何不早点想办法把这个宝贝弄回来,这是个多好的孙女婿啊,六娘那样的性子,就得陈元初这样的哄着才好。 陈元初和孟彦弼一见如故,两兄弟好些天一起混迹勾栏瓦舍夜市茶坊。孟彦弼十一月底的婚礼又多了一位“御”。杜氏高兴得不行,全汴京城娶新妇的都没有比她更有面子的了。只看看陈元初陈太初苏昉和赵栩四位“御”,谁家能有这样的阵仗? 陈元初又跟着魏氏陈太初去苏家。苏家愁云密布了几十天,只半天就被陈元初照得阳光灿烂起来。苏老夫人被他逗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直流。史氏这么端方的人,听他说起他和太初的儿时趣事也忍俊不禁。苏昉和苏昕的两位兄长更是钦佩他上得战场、入得厅堂,哄得住婆婆逗得笑老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元初防盗。 孟在大步流星地进了殿内, 行了礼,把手中军报递给朱相,看了一眼赵栩。 “娘娘、各位相公!秦凤路六百里加急军报:西夏大军兵分五路, 进犯我大赵, 三日前熙州、巩州二州失守, 伤亡人数未知。西夏太后梁氏率领十万大军,不日将抵秦州城外!”孟在沉声禀告道。 殿上片刻死寂后一片哗然。震惊者有之, 愤怒者有之,不敢置信也有。赵棣转念间意识到了什么,生出一丝幸灾乐祸,强压住内心的欢喜,面带忧色地看向赵栩。 赵栩却在想三日前熙、巩二州就失守,从熙州到秦州,骑兵一日可到, 从巩州到秦州,半日可到。那么两日前秦州就可能已兵临城下。年后西夏军马调动,枢密院从怀德军调派了近万军士去熙州和巩州,协助熙河路的通远军守卫。治秦州经略安抚使也是舅舅往日的部下,特地募召了近万义勇厢军驻扎熙州。自己和陈太初接手舅舅麾下的斥候, 连同陈元初的人这几年一直紧盯着西夏,还有和秦州到汴京一路的动静也是五日一报,熙州失守这么大的事, 为何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赵栩朗声问孟在:“秦州乃秦凤路重兵所在地, 东有凤翔, 东北有渭州,德顺军骑兵从渭州出发半日就可到秦州,镇戎军从原州出发一日就可增援秦州。梁氏十万人马岂敢进犯秦凤路腹地?军中斥候可有其他各路的军情?” 众人大惊,都想到西夏年后集结了二十万兵马在沿线八州,现在为何只有熙河路有动静? 孟在摇了摇头:“据刚刚到的急脚递禀报,在他之前,应该连续有三批急脚递返京送信禀报熙州巩州异动,却踪影全无。秦州甚至没有接到熙、巩二州的求援消息。”整个秦凤路只到了这一条军报,诡异至极。 张子厚皱起眉头,他从来不相信巧合,西夏在这个时候起兵,必然早就和阮玉郎串通一气的,算算时间,恐怕西夏早就在等先帝驾崩了。张子厚打了个寒颤,虽然不想把女真攻打契丹一事也和阮玉郎联系起来,却没法不想。 苏瞻沉吟了片刻:“来者可提到过京中去秦州的急脚递?” 孟在声音越发低沉:“问过了,来人说他们从秦州出发时,京中去的急脚递一行刚到秦州,随行的还有礼部和宗正寺的官员,还有刑部、大理寺的不少好手。” 苏瞻和其他几位相公默然相视不语,均意识到,大赵几十年来最艰险的时刻怕是来临了。 太皇太后开口问道:“诸位卿家,西夏进犯,你们说该如何应对?” 朱相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解秦州之困,收复熙、巩二州。若永兴军路边境无西夏的异动,陇州、渭州可从东北两路增援,熙河路的洮州、岷州也可从西面两路增援,会合秦州军士,击破梁氏,再三军齐发,趁势收复二州。娘娘,几位殿下看如何?” 福宁殿的宫女们忙着添加烛火,伽南香依然浓郁,院子里不断有人出入,往都堂调文书的,去枢密院搬舆图的,传召兵部户部相关人等的,都进奏院连夜准备明日皇榜诏告天下。禁军巡逻得也更为严格。 四更时分,新郑门的城门轰然打开,吊桥徐徐降落,吆喝声四起。紧闭的背插黄旗,腰系金铃的急递铺铺兵,持枢密院和兵部加急文书,挥鞭打马,往京兆府方急驰而去。 第二天一早,汴京各城门的检查更为严厉,兵器一律不许入城,便是那铁锹锄头,带了铁的农具也只能留在城门处,待戒严结束了再来领用。 皇榜下的唱榜人还在唱榜,过往士庶议论纷纷,秦州离汴京有多远,西夏打不打得过陈元初,说到陈元初,汴京人士又要对那过往的商旅费上一番口舌,顺便把汴京四美都宣扬一番,多嘴的还会说到陈苏联姻。有人问陈青还会不会回枢密院领军出征。就有那日日一早出门往茶社早饭铺子混的汉子,激昂澎湃分析起军政大局来,说得一套一套的。听得不少人也都一愣一愣的,时而惊叹,时而摇头。 不少青壮汉子笑着说若是齐国公挂帅,便也去应募做个义勇,回头家中也能免些税赋,又有人见多识广,说起在秦州做义勇厢军,若是考核武艺能进上番,一个月能得六斗米,如能做弓箭手,就有两石米一个月。围着的百姓纷纷大声艳羡起来,两石!要知道生一个孩子朝廷也不过给一石米。 张子厚从宫中出来,看了看天色,心里急躁,面上不显,在东华门外食不知味地吃了一碗茶饭,两个油饼。回到百家巷家中,他一夜没睡也不觉得累,将案上各处送来的消息又梳理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一时想不出来。 只能等,张子厚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一种凝聚千般力却无地方使的无力感,陌生又熟悉。多年前,得知九娘病重,他也有这种感觉,送药,被退回,登门,被拒,查探不到任何线索,明明知道有哪里不对头,却始终找不到线索,下不了手,隐隐又有大祸临头的不祥之感。 仔细回想了一下赵栩和自己商议的种种,心头越发沉重。陈青手下的斥候不但武艺高强,更有十几年军中经验,竟也会没有西夏进犯的消息,必然是沿路出了问题。阮玉郎看起来似乎毫不在意阮婆婆和赵元永的性命,瑶华宫连个鬼影子都没等到。今日一早派出去的四路人马,如果半途能接应到人最好,万一也石沉大海,就真的大事不妙了。 *** 四月二十七,下弦月要下半夜才挂上东天,此时黑色天幕如穹顶,连星子都没有一颗,压得陈元初的心沉甸甸的。 今夜是围城第三夜了,临洮、岷州毫无动静,渭州、凤翔也全无消息。彷佛整个黄土沟壑间,只剩下了这座东西十里、南北二里的秦州城,仿似一座孤城。 以他的目力,从广武门城楼远眺,秦岭的边缘只有一道起伏不定的弧线,极淡地镶嵌在半空处。广武门外沿着罗玉河驻扎着的三千禁军早已退回城内,壕沟内尸横遍野。今夜再也没有了在夜空中缓缓飞升而上的火球,投石机都退回了西夏大营。城上的血,旧的已干,无人冲洗,又被新的覆盖,一层层,数不清了。身上的伤口虽已包扎,疼痛已渐渐麻木。 陈元初回头望了望身边警惕不减的守备的同袍,他们身后的城墙和石楼梯、角楼往下,处处是抓紧时间就地歇息的军士。有些已发出了鼾声,有些在灯火下还能看见闪闪的眼睛,甲胄上也尽是血迹,兵器已卷刃。 晚间停战后,数以千计的秦州百姓,娴熟地重复着百年来一代代人都做过的事。妇人们往各个城门口送来饼汤烈酒。汉子们不需要招呼,径自帮着抬着门版,担起伤兵,带回军营和城中日夜不休的医馆里疗伤。十多岁的孩子将城中散落的弓箭捡起束成一捆一捆,送到城下,又被他们笑着赶回家去。 当年,娘就是这样和爹爹定亲的啊。 陈元初嘴角微微弯了起来,胸中自豪傲然之气上涌。这是分列五城,历经兵火傲立不倒的千年秦州古城!汉忠烈纪将军祠在,隍庙的三座牌坊在,那些柱檩飞檐斗拱,黄色琉璃瓦都在。西城的飞将巷乃飞将军李广家族世代居住之地,飞将石还在。最西边的伏羲城供着唐代战神郭子仪。五城拱卫的州城里,儒林街上,“道贯古今”、“德配天地”两座牌坊耸立在文庙边,他自小就是在文庙大影壁对面的箭场里习武练箭。外翁外婆住的羽子坑,如今垂柳依依,这是娘的家乡,是他的家乡,是无数热血秦人的家乡!从未被外敌征服过的秦州! 他在城在!城亡他亡! 蓦然,一道倩影从心中一晃而过,“元初!这边!——”那声音再也不会有了。羽子坑柳树下,那人也再不会有了。 陈元初心中一痛,深深吸了口气,沿着女墙细细查看过去,还有两个破损的半座云梯靠在垛墙上,他伸出手中长-枪,轻轻抵住云梯顶端,哗啦啦,云梯撞在城墙上的声音惊醒了靠着女墙睡觉的士兵。陈元初歉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接着歇息。 六十步一座的马面楼子里,值夜的军士见到是他,都笑着行了礼,将上方敌楼里储备的弓箭兵器搬运进楼子里备用。想到白日攻城的全是弓箭手、步军,西夏的重甲骑兵铁鹞子三千人,至今还踪影全无,陈元初皱起了眉头。 陈元初走上敌楼,往外看出去,西夏军营除了大营门口的两盏气死风灯在微微摇晃,连绵不断的营帐连轮廓都不显,墨墨黑乌压压一大片。十万恐怕不止,陈元初默默估算着这三日里轮番攻城的军马,梁氏这次进攻秦州,能围城,应在十五万人上下。守城易,攻城难,若要切断熙河路、秦凤路、永兴军路三处的联系,甚至也在攻打这些地方,总计应不下于五十万军马。这个数字远远多于年后斥候所打探到的二十万。 只是不知道铁鹞子现在何处,出城的斥候,也一去不返,他从未遇到过这种事,好像敌人在空中俯视着秦州城里的一举一动。只希望两日前他亲自领军护送着杀出去的那批返京急递铺军士,能在那刑部大理寺好手的一路护送下,把高似军中的那份记录安然送回汴京。攘外必先安内,只要六郎顺利即位,爹爹一定能挥军西下,西夏就算有五十万大军也不足为惧。 “陈将军!”声音略带嘶哑,一个人浓眉大眼,身披轻甲,带着七八个护卫从登城道匆匆走了上来,正在寻找他。 陈元初回头,见是驸马都尉田洗。 田洗十几天前才到了秦州做监军,倒也规规矩矩,对众将都客客气气,每日也和经略安抚使例行碰面。他运气不好,还没来得及去麦积山游玩,就遇到了西夏围城。他虽然不懂武艺,这几日也时不时来城楼下问一问战况,不像上任做监军的内侍随军督战,被几支箭擦破皮就面如土色。 陈元初因为他是三公主赵璎珞的驸马,平时也只是点头之交,看他临近半夜还上城检查,脸色就柔和了一些。 田洗拱了拱手:“陈将军辛苦!今夜西夏应该不会再攻城了,林将军既然在盯着,陈将军不如回城稍作休息吧。其他各个城门的将军们都换岗休息了。明日恐怕还有一场大战,人不是铁打的,还请将军保重!” 陈元初也拱了拱手,笑道:“正要回去重新换纱布,田监军怎地还不歇息?” 田洗叹了口气:“我也派不上什么用,不累,刚从纪城(秦州州城名)里出来,在五城里看了一圈,不少民宅都毁损得厉害,幸好没什么伤亡。经略还在州衙里忙着呢。对了,我和经略商量过了,华清门、启汉门、东伏羲门明早都能补上两千义勇,西夏这几日重兵全盯着你这里,你这里应该能补三千人来,” 陈元初点了点头:“不要紧,给我两千也可以。”他转身交待了几句,便同田洗一起下了城楼:“夏乾帝也算死在我手上的,杀夫之仇,梁氏不盯着我才怪。各处可都好?” “都好。”田洗拱手道:“将军先回,我去看一看城门。” 陈元初望了望城门口,那边他为防备西夏铁鹞子万一破了城外的瓮城后会直入城门,堆积着许多沙包,还挖了陷坑,里面布置了许多钩索。此时值夜的士兵们甲胄黑沉沉,一丝反光都没有,城墙下东倒西歪着许多人,兵器也都放在脚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田洗带着那几个人走近了守卫,心里升起了一丝奇怪的感觉。 有什么不对?! 不对!那几个护卫不对!脚步太过轻捷,田洗昨日来巡查时,身边的人步伐虽然矫健,却绝对不是这样像猎豹一样的模样。 “小心!有奸细——!”陈元初飞身扑了过去,放声大喝。 与此同时,田洗发出一声痛呼,仰面跌倒。城门口的士兵东张西望,或上前检查田监军的情况。 最近这几章写得很high,甘之如饴下键盘如飞。太初元初,亲妈爱你们。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九娘防盗, 本文第四章。 孟府的牛车,悠悠地离了开宝寺。错肩而过了五六个骑者, 那一行人里当头的一位跃下马来,问迎客僧:“苏家的人走了没?”迎客僧笑着指指牛车说:“刚走不远。”那人回过头, 看着牛车远去,轻哼了一声,自入寺去了。 牛车还没进封丘门,九娘到底这身子还小,架不住半夜起来折腾了好几个时辰,又在七娘虎视眈眈下吃了碗甜甜的杏酪,睡意上涌, 抱着那碗歪在案几上。 七娘满肚子不服气,一直瞪着九娘。两人对着眼看,随着牛车晃悠悠的,竟都睡着了。 程氏看看她们,心潮起伏, 又有些怅然。她掀开窗帘一角,外间天已大光,沿途花树下已经不少士人庶民铺了席子,罗列杯盘。也有出城的禁中车马去开宝寺祭祀宫人的, 锦额珠帘,绣扇双遮。路边各色卖炊饼、枣糕、黄胖(泥偶玩具)、名花异果的更是热闹, 比起早间的清冷, 截然不同, 只有去城外祭扫新坟的百姓才面带哀色。 程氏觉得自己仿似一张一直被拉满的弓,忽然松了弦,浑身说不出的疲惫。她靠着隐枕闭起眼。 梅姑轻轻摊开两张五色普罗薄被,给程氏和七娘盖上,转头看看九娘睡梦中小脸绯红,肉乎乎的小手还抱着那宝贝疙瘩碗,跟只护食的小狗似的,不由得暗叹一声,取出一张茧绸薄被,轻轻搭在伏案昏睡的九娘身上。 不多时,牛车转入清净的翰林巷,片刻后在孟府正门的车马处停了下来。角门大开着,府里的粗使婆子们赶紧将肩與抬上前。 孟府粉墙黛瓦,并不张扬。 黑漆的四扇大门紧闭,青绿的蝴蝶兽面门环安落,两侧的春帖子还贴着立春的诗句,只有那八级如意大理石踏跺才显示出高门大户的气派。 这栋老宅历代经营,占地二十余亩,出自名家手笔,亭堂池台应有俱全。 肩與抬着三房的娘子们,绕过斗柏楠木的大照壁,沿着抄手游廊直往东南面三房住着的木樨院去。 行了两刻钟,九娘远远儿地就看见身穿月白滚紫边长褙子的阮氏带着四娘,等候在木樨院门口,却看不见林氏,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草包姨娘哦!该做的一样也不会做。 阮氏带着笑将程氏扶下来:“娘子可回来了。” 四娘也赶紧将七娘扶下肩與:“七妹还要照顾九妹,肯定累坏了吧。”七娘一顿,转头瞪了九娘一眼,哼了一声:“别提了,气死我了。”两个人挽着手说着话,跟着程氏进了院子。 九娘牵着慈姑的手,带着连翘慢慢缀在众人后头,穿过东边的抄手游廊,回到听香阁。 不出九娘所料,林氏不去门口迎接主母,也不待在自己的东小院里,却跑来听风阁,正在九娘住的东暖阁临窗大榻上缝衣裳,她的女使宝相坐在踏床上理线。 林氏抬头见慈姑牵着九娘回来,皱了皱眉:“怎么回来这么晚!” 连翘笑着上前行了个礼:“恭喜姨娘,今天小娘子见到宰相和宰相夫人了,宰相夫人赏了小娘子一只金镯子呢。这个月四娘要过生日,我看阮姨娘给四娘打的金镯子,不如这个一半好。” 林氏美目一亮:“真的?快拿出来我看看。” 慈姑不情不愿地从荷包里取出那只王璎给的赤金镯子,却避开连翘伸出来的手,递给了宝相。 连翘冷哼了一声,甩手走到林氏身边。 林氏接过镯子,仔细看了看,用染了凤仙花的指甲死命掐了一掐,抬起头说:“你们几个都到外面去,我和小娘子说会儿话。” 连翘应了声是,神色间掩不住的得意。宝相暗暗白了她一眼,这般作死,拦不住。慈姑犹豫了一下也只能出了暖阁,守在庑廊下。 九娘眼看着林氏手边案几上的小碟子里有几块面燕,做得好看,插着小银叉子,便爬上榻伸手去拿。 林氏气得一把拍上她的手:“就知道吃吃吃!你看看你的小胖腿,比四娘的腰还粗!将来怎么嫁人?” 九娘翻了个白眼:“我少吃也长肉,喝水都长肉。”她还是拿起一块面燕,看了看林氏颤巍巍高耸着的胸,叹了口气:“姨娘你这么多肉,我能瘦得下来吗?” 林氏面容绝美,丰胸细腰肥臀,人又傻乎乎的。当年老夫人就是觉得她好生养,好拿捏,才把她赐给子嗣艰难的程氏。 听了九娘的话,林氏脸一红,瞪了九娘一眼,起身给九娘倒了杯水:“小娘子家的,你懂什么!成日里说些浑话!你慢点吃,喝口水,别噎着。我同你说正经事,这镯子是赤金的,足足能有二两。你听姨娘的,过几天就是四娘生日,总要送个拿得出手的礼才是。平日阿阮那么照顾我,四娘又那么照顾你。这镯子啊,不如送给四娘做个人情。” 九娘一口噎住了,咳了好几声。早知道你傻,不知道你能傻到这个地步!那叫照顾吗?天天给你挖坑下绊子,你乐呵呵地往里跳。我这剪柳条还不是阮氏吹的枕边风吹出来的? 九娘一把抢过林氏手里的镯子,套到自己手上“不行,长者赐,不可辞。万一宰相夫人来家里,一看,送给我的镯子怎么在别人手上,肯定气死她了!” 林氏赶紧抓住她的小手,将镯子褪下来:“你先气死我了,我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小,听姨娘的一准没错。我来帮你送。” 九娘叹了口气,就问她:“姨娘,七娘四月里也要过生日,怎么不去讨好她?” 林氏一愣:“七娘子平日就不喜欢你,娘子也不喜欢我,送了也白送,还不如送给对咱们好的人。” “娘子为什么不喜欢姨娘?你以前不是她的侍女吗?”九娘不经意地问。 “还不是——”林氏想了想:“因为我跟了你爹爹——” “可是姨娘是被娘子送给爹爹的,娘子为什么要不喜欢你?难道爹爹最喜欢你?”九娘又叉起一块面燕。 林氏低了头:“那倒不是。”她哪里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主母的,郎君每个月明明来她东小院最少,去阮姨娘那里最多。 “姨娘,连翘她想去七娘房里呢。” 林氏抬起头:“啊!”九娘朝她点点头:“早上在庙里我听见她亲口说的。” 林氏竖起眉:“这个作死的小蹄子!亏得我还——” 九娘问:“姨娘你生气了?” “废话!她是你的女使,却想着攀高枝!这个背主的贱婢!”林氏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更加巍峨壮观。 九娘皱起眉:“哦,我明白了,难怪娘子不喜欢姨娘,你是她的女使,不在她跟前服侍着,却一昧去讨好阮姨娘,这个是不是也算背主?”她吐吐小舌头,飞快地滚下了榻。 林氏愣了一愣,心里头怪怪的。这个小九娘,出了痘以后说话就古里古怪。她赶紧起身去追九娘:“胡说什么呢!你跑什么跑!快过来,我给你量量尺寸,给你做件新褙子。” 九娘被她捏着脖子,揪过去量尺寸,听着她唠叨:“就只往横里长,不长个儿,愁死个人!” 九娘动动脖子:“姨娘你别给我做新褙子了。反正阮姨娘喜欢把四娘的旧衣裳送给我穿。” 林氏心里更不舒服了,嘟囔了一句:“那是阿阮对你好,怕你四季衣裳不够。”孟府里嫡女一季六身新衣,庶女四套。因为阮姨娘的嫡亲姑母,是孟老太爷最宠爱的阮姨奶奶。阮姨奶奶每季都掏私房银子给四娘多做两身衣裳。 九娘朝天翻了个白眼:“前几天,我穿着四娘的旧衣裳去给婆婆请安,二伯娘就说,呀,弟妹你也忒小气了,管个家连小娘子的衣裳钱都要克扣!把娘子气得咳了好一阵子呢。”她拿腔作调地学着二房吕氏的声调,竟然学了个差不离。 林氏手上一顿,想起来那天程氏从翠微堂回来,就罚她去佛堂替她念了两个时辰的经书,跪得她膝盖上两个乌青印,现在还没消。她心里那不舒服越来越厉害,收了尺子,没作声,坐回榻上缝衣服。 慈姑掀了帘子进来说:“阮姨娘来了。” 林氏赶紧起身,阮氏弱风扶柳般地进了暖阁,未语先笑,搀着林氏的手道:“恭喜阿林,九娘能得了宰相和夫人的青睐,真是有福气的小娘子。” 林氏心里正有些嘀咕,脸上堆起笑:“什么福气不福气,阿阮找我什么事?” 阮氏的女使将一个包裹放到桌上,打开来笑着说:“我家姨娘说,过几日春衫要送来了,这里有一些四娘的衣裳,才只穿过一回的,都是好料子,昨日就让奴理了出来,九娘不嫌弃的话,日常里穿穿。” 阮氏白了她一眼,笑着说:“就你嘴贫。九娘和四娘最亲近不过的,怎么会嫌弃。” 林氏看着桌上的衣裳,最上头一件蜀绸的粉底杏色玫瑰纹短褙子看着像新衣裳。可她记得去年老夫人生日时,四娘就穿了这件,很出风头。林氏的眼皮子不禁跳了跳,下意识就去看九娘。九娘却坐在榻上小口小口吃着面燕,朝她一笑。林氏的眼皮又跳了跳,她捏了捏袖子里那金镯子,咬了咬牙拿了出来:“阿阮,过几天是四娘的生日,你们一直待九娘这么好,九娘说这个镯子送给四娘作个贺礼,你们可别嫌弃。” 九娘差点没一个倒仰栽在榻上。 阮氏推让了片刻,不情不愿地收起了镯子。 她含着两滴珠泪,蹙起柳眉,握住林氏的手诉衷肠。 “阿林!你和九娘对四娘这么好!我想着四娘今年十岁要留头了,也想给她打个镯子,只是自己体己太少,那镯子实在拿不出手,正怕四娘不开心以为我做姨娘的不把她放在心上。”她拭了拭泪,捏紧了帕子。 阮氏转头朝着榻上还在发呆的九娘说:“九娘啊,你别以为你姨娘求娘子给你少吃一些是对你不好,只有真心待你好的,才宁可不顾自己的名声,都是为了你好。有些人哪,看着什么都由着你,那才是害了你一辈子!” 九娘前世也算见识多,却第一次见到阮氏这样的人。 她前世是青神王氏长房嫡女,也是长房唯一的孩子,父亲王方不顾族里长辈们再三施压,也不肯过继子嗣,直言家产全都留给她。就这样父亲终身不曾纳妾,守着娘亲过了一辈子。 姨娘这类人等,她只见过其他各房里的几个。那些女子,难得见到她一次,也远远地就行礼避开了,从来没打过交道。 后来她和苏瞻成亲十年,苏瞻也没有妾侍通房。可这会儿,九娘不由得暗暗估量着一个姨娘究竟能掀起多少风浪来。 林氏也红了眼圈,刚才心里头的不舒服已经好多了。九娘看着两个姨娘互诉衷肠,只能咳了一声:“慈姑,给我换衣裳吧,我想睡一会。” 阮氏赶紧起身了几句关心九娘的话,携了林氏的手一起走了。 慈姑捧来面盆给九娘净面洗手,取出一件半旧的藕色山茶花白边长褙子给她换上。将洗得干干净的八方碗拿出来给九娘。 九娘叹了口气,爬上床去,从白釉剔花枕边搬出一个长条松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个很旧,但穿着很干净的小衣裳的黄胖,还有几颗琉璃珠子,这是孟九娘那孩子仅有的玩具了。 九娘用帕子将八方碗包裹好,放到那黄胖的边上,拍了拍黄胖:“你们做个伴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周末采枇杷, 短小君莫嫌弃。 陈太初和赵栩一路走走停停,他们两人都是大长腿, 走一步, 九娘要跑三步。赵栩跟在九娘后面,看着这个气死人不赔命的矮冬瓜在眼前滚着, 实在让人很想踹一脚。 没走几步,九娘觉得有点肚子疼,欺负人会肚子疼?不是吧? 再走几步,陈太初一回头,看见九娘额头上都是汗,脸色苍白,小手捂着肚子,弯着腰。赶紧蹲下来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赵栩上前两步冷笑着:“活该!”转念又退开一步:“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这次可和我没半点干系!陈太初!你得给我作证!” 九娘虽然疼得翻江倒海, 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赵栩说:“都怪你!就怪你!” 赵栩翻了个白眼看看天,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陈太初看看眼前这个小表妹, 七岁的人,才四尺有余, 还不到自己腰间, 疼成那样还不忘和赵栩斗气,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又可怜她,一弯腰, 伸出手, 穿过她肋下, 将圆滚滚的小娘子一把就抱了起来,转身迈开长腿,朝前去了。 赵栩目瞪口呆地在后面追:“陈太初!!!你——你——”有没有搞错啊!自己的四妹那么美,那么喜欢陈太初,那么黏着他,陈太初都从来没抱过她!现在竟然抱了这个和自己作对的矮冬瓜!!! 九娘一样目瞪口呆,上辈子,只有爹爹这样抱过儿时的自己,怎么算,也过去二十几年了。忽然,被一个少年郎君抱在怀里。她又不是真的七岁女童,登时满脸通红,低了头,小短手不知该往哪里放。陈太初笑了笑,将她朝上托了托,空出一只手将九娘的小手放到自己肩膀上,柔声问:“这样就没那么疼了,等回去了,请婆婆给你唤个大夫来看看。” 九娘忽然想起苏昉,他四岁就进学,天天一早卯时就被叫起来,总要扒着自己的脖子,两条小腿盘在自己腰上,小脸埋在自己肩窝里嘟囔着:“娘,我没睡够,娘,给我再睡会儿。”喊得她总是心软不已,抱着他在床前来回踱步至少一刻钟。 我七岁,我七岁,我七岁。 九娘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慢慢放软了小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下巴靠在陈太初肩膀上。 陈太初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竹香,并不是熏香的味道,闻着让人心生安宁。九娘看着身后瞠目结舌的赵栩,不禁朝他皱了皱鼻子,吐了吐舌头。肚子真的没那么疼了呢。 赵栩暴跳如雷:“陈太初!她是装可怜!你放她下来,我要好好收拾她!” 陈太初摇摇头,反而将怀里小小的人儿抱得更稳妥了。 赵栩气得一脚将路上的小石子踢飞老远。 *** 三个人进了木樨院,才发现木樨院里只有几个留守的婆子。 婆子们也不认识陈太初和赵栩,只能结结巴巴地告诉九娘:“慈姑没找到小娘子,林姨娘哭到翠微堂去,眼下娘子、小娘子、姨娘们、乳母女使们都被老夫人唤去了。” 九娘侧头问:“太初表哥,我们也去翠微堂可好?” 陈太初点点头,跟着婆子出了院门,对赵栩说:“六郎,你出来太久了,不妨先回去吧,免得姑母担心你。” 九娘也点点头:“咦?你怎么又来我家了呢?二门的婆子没拦着你啊?外男不得入内宅,你连这个也不懂吗?” 赵栩本来倒想先回的,被她一说,秀气如翠羽的眉毛又立了起来:“什么!!我还非去不可了!我——我也是你表哥!”一想到这个,他扬起完美的下颚,朝九娘一扯唇角:“来,叫一声表哥听听。” 九娘嗤之以鼻:“我家哪有你这样的坏表哥!” 赵栩上前几步,笑眯眯地戳戳她的小脸蛋,手感还是那么好,肉肉的:“你看,太初呢,是你家表哥吧。而我娘呢,就是太初的亲姑母,也姓陈。我可不也就是你家表哥?” 呸!一表三千里,你这再表都能表到六千里去了。咯噔——不对,他娘是陈太初的亲姑母,也就是说他娘是枢密副使陈青陈太尉的亲姊妹??? 可陈青只有一个妹妹,人称艳冠汴京国色无双的陈小娘子。 陈小娘子十五岁跟着陈青去大相国寺,被好色的无赖掀开了帷帽,引起街市哄动。时人争相看她,商贩摊位被掀翻的不计其数,还有好些人被踩踏。陈青当街怒打登徒子,打残了那人,自己被开封府刺字发配充军去了秦州,遇上大赵和西夏之战。他屡立军功,又因容颜俊俏却面有刺字,所以他喜欢戴着青铜面具上阵杀敌,人称面涅将军,十几年后他成为大赵开国以来唯一面带刺字的朝廷重臣。而陈小娘子,早在大相国寺之事后,艳名远播,被官家选入宫中,做了美人。 九娘记得自己前世最后一次去宫里时,陈氏已经是三品的婕妤,但因她出身不显,又是那样的事才进的宫,兄长又手握重权,所以很不得太后的喜欢。陈氏面容绝色,却性子怯懦,和她兄长完全不相似。 转念之间,九娘背上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闭上了小嘴,趴在陈太初肩上不说话了。 难怪这六郎的面容,好看得过分,还总有些眼熟。 这个被自己气了两次的,竟然是官家的第六子:赵栩赵六郎。 这么个自降身份的表哥,咱家庙太小,容不下你这么大尊菩萨啊。 陈太初以为她又腹痛了,轻轻拍拍她的背,对赵栩说:“六郎,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下了匙,又被罚。明日我再去找你。” 赵栩吸了口气,不甘心地又戳戳九娘的脸颊:“矮冬瓜,今天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下次记得叫我表哥!不然肚子还会疼。” 九娘鼓着腮,朝他谄媚地点点头,低低地喊了声:“表哥!”并且努力摆出一个笑脸。心里却默默喊着:您快回宫吧,您不是我表哥!您是我祖宗! 赵栩一愣,疑惑地看看九娘。临走,又从怀里将那个护身符掏出来,回头塞在九娘手里:“给你这个,以后别再被你家姐姐们故意丢下了,哭着喊着也要去追车子,知道不知道?不然给拐子拐去秦州澹州,饿不死你也瘦成竹竿儿,丑死了!” 他潇洒转身大步跟着角门带路的婆子离去。陈太初笑着摇摇头,抱着九娘离了木樨院。 对着木樨院的观鱼池边,庑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九娘看到一个纤瘦的人影半倚在美人靠上,朝着鱼池丢鱼食。那人半边脸隐在黑暗中,但一举一动,竟十分风流。九娘心中一动。那想必就是传说中被终身禁足在青玉堂的阮姨奶奶了。 穿过木樨院西面的积翠园,就到翠微堂。引路的婆子拎着的灯笼,在昏暗中有些轻晃。九娘轻轻地问陈太初:“太初表哥,我怕婆婆罚我再去跪家庙,你能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吗?家庙夜里黑乎乎的,很吓人。” 陈太初一愣:“怎么了?” “表哥,能说你是在观音院门口捡到我的吗?你那碗馄饨我来请!我下次给你十文钱。”九娘小手指捏着自己腰间的小荷包,有点脸红:“下次给你,现在我只有八文钱。” 陈太初忍俊不禁,默默点了点头。他家里有一位兄长,两个弟弟,都被爹爹扔在各地军营中历练。他头一回发现原来有个妹妹这么有趣。这个小九娘和宫里的四公主完全不同,精灵古怪得很,还能总让赵栩这个小霸王吃瘪,帮她这一回也无妨。 怀里的小人儿忽然转了转大眼睛:“要不,我就给你八文钱,我还有两块西川乳糖给你吃好不好?” 陈太初莞尔:“拿来我看看好吃不好吃。” 九娘赶紧掏出怀里的帕子,小心翼翼打开。陈太初想到她那次在家庙里忽然朝赵栩脸上撒了一把果子屑,不由得赶紧以一手握拳,抵住了唇,掩饰住笑意,左手多用了几分力托住她。 九娘一脸巴结,不等陈太初伸手,将帕子凑近他鼻子:“你闻闻!正宗的西川乳糖哦。含在嘴里又香又甜又软,还会黏在你牙上呢,你别担心,就用舌头尖儿去顶啊顶,慢慢的,那糖会忽然掉出来,啊,好吃!” 九娘最爱吃糖,说得兴起,小手指拈起一颗先往自己嘴里放了一颗,大眼一转,嘻嘻讪笑着又拈起一颗直接往陈太初嘴里送。 陈太初一愣,张开嘴,一颗乳糖进了嘴,他一抿,果然又香又软又甜。 嗯,果然黏住了牙。他身不由己地真拿舌头去顶了顶,没什么用,粘的牢牢的。九娘看着他表情有些古怪,笑不可抑:“哈哈哈,别——别担心!多顶几下就好了。”她把那糖含在右边,小脸突出来一块,十分怪异趣致。 陈太初忽然明白为什么赵栩总喜欢戳她的包子脸了。 九娘赶紧要掏自己的小荷包里的铜钱。 陈太初笑着说:“这糖太黏,我不爱吃。你还是下次还给我十文钱吧。” 九娘:“啊??——”心底哀呼一声:“我的糖!你不早说!” 提着灯笼的婆子越走越慢,这两个人不知道翠微堂那么多人快火烧眉毛了,竟然还要吃什么糖! 短小君的彩蛋: 大纲人设部分的镜像之一:太初VS九娘 两人都有选择性遗忘。 太初遗忘自己误害了小鱼还使得元初留在了秦州。(记得有读者前文问过为什么陈元初会独自留在秦州。) 九娘遗忘了被族兄伤害以及她杀人的血性。 因此两人所走的人生路都是没有本我存在的“最好的陈太初”、“最好的王九娘”,都有扮演的成分在。 最终通过外因推动,太初和九娘完成了自我救赎。 苏昕的离去,是生死之问,是对错之问,是命运之轮的碾压,是太初问道的钥匙,是小鱼事件的某种进阶重演。和感情线无关。 田庄面圣雨中恳谈后,九娘所做的选择是独善己身南下研学。 看到彩蛋了?别声张。悄悄的。留言含有彩蛋,还有惊喜红包砸下。祝周末愉快。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防盗章。明天晚上十一点半替换。母亲节快乐。 回府的路上, 孟彦弼忧心九娘的嘴伤,一路买了不少小食和小玩意儿讨好她,特意说随便九娘处置,想送谁就送谁。两兄妹把玉簪唤上车,细细商量好说辞好应付家里的人。 九娘蔫蔫地回到听香阁。林氏在她屋里做着针线,见她回来就紧张地问:“见着你苏家表哥了吗?”待九娘走近一些, 林氏吓得扔下手上的活计尖叫起来:“啊呀!你的嘴这是怎么了?!我的天爷啊!玉簪!玉簪!快去禀告娘子请个大夫来啊!这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得了!!” 九娘点点头,想起自己现在还有个娘,阿昉却——,她抑不住的难过和心酸, 索性一头扑到她怀里, 轻声啜泣起来:“没事,就是不小心撞上了,掉了牙。我没事, 姨娘,我没事!” 嘴里说着“我没事”,可是人却哭得更厉害了。林氏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慈姑和玉簪,她们却都屈膝一礼悄声地退了出去。 林氏又是心疼又吃惊,两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九娘搂在怀里,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只好乱说一气:“九娘子这是怎么了?你小嘴这是撞在哪里了?掉的牙呢?捡回来了没有?要供给牙娘娘, 不然以后牙齿可要长歪了。怎么会撞上了呢?莫不是你二哥没给你吃饱你发脾气了?玉簪明明带足了一贯钱呢。你就不会自己买啊!肿成这样怎么会没事呢, 万一留了疤可就不好看了,只能换几匹布可怎么办呢?” 九娘被她这么絮絮叨叨了一会,竟觉得好受多了。她闷闷地摇摇头,闻着林氏身上一股淡淡的百合香,只反手将她搂紧了。 林氏纳闷,不再问她,心里头却隐隐有一丝高兴。九娘子还是头一回像十一郎那样,受了委屈后一头扎进自己怀里哭一场。 不一会儿,九娘才觉得不好意思,默默任由玉簪和林氏给自己洗脸,铜镜里一看,小嘴果然肿得厉害,已经青紫了。 林氏这才想起来木樨院又出了大事,赶紧告诉九娘:“今日学里上捶丸课时,不知怎地,七娘那扑棒一挥,正好打在六娘头上。六娘当场就晕过去了,是被学里的馆长亲自送回来的,听说刚刚才醒了。眼下娘子她们都在翠微堂候着呢。” 九娘吓了一跳,怪不得回来正屋里没有人。二月十八,诸事皆宜?宜受伤? 翠微堂上,闲人具无,只有吕氏和程氏妯娌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吕氏沉着脸说:“六娘在学里是拔尖了些,难免遭人嫉恨。可自家姐妹,也要下手这么狠,我倒不懂了。这九岁十岁的小娘子们,哪里来的这种心思?” 程氏捧着茶盏,皮笑肉不笑:“二嫂这话就不对了。上回她俩无意之失,还受了家法,哪里来的胆子故意害六娘受伤?最近她们一直都是四姐妹同心同德。何况今日这事先生都说了是意外。二嫂可别把这么大罪名压在阿姗身上,我看其实是二嫂心思太重了些。” 没等吕氏发话,程氏朝刚进来觉得不妥正要悄悄退出去的九娘招了招手,将她叫到身边,皮笑肉也笑地说:“对了,二嫂,说到拔尖,那也是我家的阿妧才容易遭人嫉恨才是。”她看到九娘的嘴,惊叫了起来:“啊呀,你看看这孩子这么出挑,去个相国寺都有人害她弄成这样!我是不是要去掀翻了相国寺好讨个公道!” 九娘莫名其妙地做了出头椽子,眼睁睁看着吕氏气得脸都发了白。 她朝吕氏福了一福,问可方便去探视一下六娘。吕氏红着眼睛说:“你六姐刚刚醒转,婆婆和你姐姐们都在碧纱橱里陪着呢,你去看看她也好。” 九娘赶紧行了礼逃出去,带着玉簪去后面老夫人房里。 碧纱橱外,来探视六娘的孟彦弼刚好出来。两兄妹打了个照面,孟彦弼指一指自己的嘴,比划了一下,九娘点点头,明白他已经向老夫人请过罪了。 碧纱橱里人虽多,却静悄悄的。出入的婆子侍女们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老夫人正轻轻地抚摩着六娘的手,七娘跪坐在榻边,红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榻上的六娘。四娘侍立一侧。许大夫正在一旁的书桌上开药方。 九娘上前行了礼。六娘看见她只眨了眨眼。九娘见她眼中无神,神情好像还有点恍惚,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老夫人看到她的嘴,倒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又骂了孟彦弼几句,让贞娘去取药膏来。 忽然六娘身子动了一动,扑到床边。她的乳母早已将铜盆备好。九娘见她呕了片刻,也没呕出什么东西,心中一动。前世苏瞻任杭州刺史时,夫妻二人自己出了五十两金子,设立了安济坊,请了灵隐寺的僧人去负责,救治的人三年里也超过千人。她记得有过好几例被重物撞击或者摔到头的病人,也像六娘这样子,大多卧床几天,也就好了。她走到许大夫身边,看他开的都是安神的药,放下心来。再抬头,却看见四娘七娘在门口朝自己招手。 三人出了碧纱橱,在庑廊下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四娘开口就问:“九妹,慈姑可教过你捶丸?”九娘一头雾水,只说:“教过一些。平时也看着十一郎在院子里常玩耍,不过我只会把地滚球推进洞里。” 七娘失望地叹了口气,眼眶更红了:“四姐?要不让九妹随便凑个数吧?” 四娘摇摇头:“凑数有什么用?能随便凑数的人可不少。三日后我们赢不了蔡氏女学,就只有你那张姐姐一个人能去御前和公主们一起捶丸了。” 七娘垂头丧气:“四姐你怎么也和娘一个口气!” 四娘叹息道:“能跟着公主捶丸的,一共只有四个人。两家女学争,赢的去三个,输的去一个。去年就输给了蔡氏女学,今年我们连甲班都没有,能赢吗?你想想,我们现在打得最好的是六娘,她被你一棒子敲晕了,三日后我们之间那个能拿到筹牌最多的人,可不就是张蕊珠了?你还想着赢?人家想的就是输!”她越说越气,平时的小意温柔也顾不得了:“连九妹都看出她对我们不怀好意,上回她那样问九妹,不就是想坐实了孟家小娘子走丢在街市这事?这次好端端地她冲到你跟前,吓得你扑棒半途改了方向,打到六娘。你还替她说话!” 七娘也脸红脖子粗起来:“四姐!张姐姐一直不理你,你生她的气我知道,可你也不能胡说八道啊。今天明明是我没弄好发球台,她才冲过来帮忙的,要不是她托了我的手一把,我那扑棒就打在六姐脸上了!她就觉得你心思太重才不愿和你来往的,你看看你!又被张姐姐说中了!” 四娘气结,她知道七娘是个最固执蠢笨的,儿时在她跟前说九娘讨人嫌,她就尽欺负九娘,入了学她被张蕊珠收拢了心,就尽捧她的臭脚。四娘恨恨地说:“随便你!反正我的筹牌总在第四第五,本来也不关我的事!我多什么事!你自去和你的张姐姐好吧。” 七娘却更大声了:“我就知道你一直嫉妒她什么都比你强!难道我只能同你好,不能同旁人好了?”四娘一停步,随即一跺脚,更快地走了。 七娘看看一直默不作声的九娘,也垂肩耷脑地走了。 捶丸?每年三月初一开了金明池后,月中官家驾幸宝津楼,诸军呈百戏的大场面不亚于元宵节宣德楼前的盛会。宫里的公主带着勋贵宗室和民间甄选出的小娘子们,组成两个五个人的小会在御前表演一场捶丸赛。原来民间甄选,是从汴京两大女学蔡氏族学和孟氏族学里选。 捶丸,以棒击球入穴。全大赵没有不会玩的人,同蹴鞠一样老少男女都会,可玩得好的,却不多。九娘沉思着,她是会捶丸,就是这具小身子,原来的孟九娘,也会一点。可她现在,没有这个心情陪她们玩。 *** 皇城禁中,天已将黒,各处宫灯廊灯立灯都已点亮。赵栩满不在乎地从内诸司的翰林医官局上了药晃荡出来,正准备回会宁阁去,看看自己手里拿着的两个白玉圆药盒,想了一想,却又掉头往曹门附近的禁中军营而去。 两个小黄门急得上气不接下气:“六郎!陈娘子差人来问了几趟了!四公主也亲自来找过您,说无论如何让您要去一下雪香阁,她有要紧的事。咱们还是快回吧。”小祖宗啊,这要是让官家、圣人和陈娘子看到六郎受了这伤,还伤在脸上,他们的小命保不保得住啊。 赵栩不耐烦地摆摆手:“别烦,夜里我自会去请安,和你们一点干系都没!”还真疼,胖冬瓜的牙可真够硬的,想起走的时候那伶牙俐齿的小嘴又青又紫肿成那样,赵栩很是幸灾乐祸,没了三颗牙,真丑! 禁中军营,军头司里上八班的散都头们刚刚散了值,看见常来常往的赵栩,都笑眯眯恭谨地行个礼问安,也有胆子肥的,想问问他这嘴上这是怎么了,一见两个小黄门手掌朝脖子上一笔划,也都歇了这心,赶紧指给他招箭班的林都头在哪里。 林都头一脸纳闷地拿着手中一个小小的白玉圆盒子:“明日将这个交给孟二?” 赵栩点点头:“嗯,让他拿回家,就说给那没牙的人用。你说一遍我听听。” 林都头认真重复一遍:“孟二,六郎让你拿回家给那没牙的人用。” 赵栩略微一顿:“让他再加一句,记得这药可是我赵六给的。” 林都头十分知机地认真地重复:“记得这药可是您赵六郎给的。” 赵栩满意了,挥挥手,身边的小黄门赶紧送上一个小荷包,临行又叮嘱:“让他散了值赶紧回家,别去瓦子耍,那女相扑有什么可看的,丑得要死。” 林都头赶紧笑着应了,心想,那女相扑好看的地方,可不是相扑,六郎你年纪尚幼,领会不到呢。他看了看手里的药,仔细收到怀里。 赵栩出了军头司,觉得自己真是太大方了,不但没和胖冬瓜计较,还好心地给她送去一盒子御医院的祛疤珍品玉容膏。她要再敢给别人用,哼!对了,亲妹妹还在等着呢,还是要去一趟的。 亥正时分,赵栩才回到会宁阁的书房里,刚坐到书案前,忽地又想起一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在灯下看了看,皱起眉头。 那案上,放着九娘那颗被撞落的小牙,带着血污,有些脏,很脏。赵栩伸出食指,犹豫了半天,点了一下,用拇指搓了搓,没什么痕迹。 他忍不住又点了一下。 想起四妹的请求,赵栩出了一下神:教妹妹捶丸?六岁的小娘子,能学什么?忽然想到,如果九娘捶丸,不知道是胖冬瓜捶丸,还是别人捶胖冬瓜?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苏州枇杷防盗 会宁阁里琉璃灯照得敞亮, 赵栩横在榻上, 两条长腿舒展着,正往口中送一个澄黄晶亮的枇杷。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 斜睨着站在不远处一脸愁容的亲妹妹:年方六岁的四公主赵浅予。 地上用木板、地毯堆得高低不平。身穿鹅黄窄袖褙子,面容和赵栩很相似的四公主赵浅予, 正犹豫该用撺棒还是杓棒鹰嘴, 才能把脚边那颗玛瑙小球, 击入前面地毯拱坡后凹下去的一个球洞里。两个侍女捧着革囊和提篮站在她身后。 “突”的一声,赵浅予吓了一跳,却是赵栩口中的枇杷核被他一口吐了过来,落在那根杓棒鹰嘴上。 她眼睛一亮:“六哥要我用这个?”侍女赶紧取了那根鹰嘴棒出来,将枇杷核也拿了出来。 赵栩白了她一眼, 继续动手剥枇杷皮。这苏州进贡的太湖白沙枇杷,比福建的个头小,却更甜美多汁,皮也一撕就下来,他决不能忍受福建枇杷剥起皮来那副狗啃的模样, 也只有这白沙枇杷,他才喜欢自己动手。方才让人给陈太初送了半篓子, 又让人给孟彦弼也送了半篓子。现在有点担心孟彦弼那二愣子, 少叮嘱了一句, 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这么好吃的枇杷分给胖冬瓜一些。 说起来, 这次四妹要带女学的学生参加捶丸赛。孟氏的女学估计依旧赢不了蔡氏女学。不知道胖冬瓜会不会捶丸。唉, 四妹虽然比胖冬瓜高半个头, 可到底才六岁,拿棒子也拿不稳,地滚球的准头都堪忧。果然,长得太好看的人,除了自己和舅舅一家,脑子都不太好使。那胖冬瓜丑是丑了点,人倒怪聪明的。 赵栩忽然朝天眨了眨眼,自己这是什么病?怎么突然什么事都会想到那只胖冬瓜了?他抬起手碰了碰唇上的伤口,疼,一定是太疼了,才疼出了这病!赵栩用力甩甩头,默念了三声:我不疼,我不疼,我不疼。然后转头盯着自家从小就很好看的四妹。 哈,挥棒了,噗,果然打不中。就她这水准,还想和三公主带的宗室勋贵娘子们比赛?真是丢他赵六的脸。亏得她还缠着要自己过两天陪着她去观战两家女学的捶丸赛。无聊! 赵浅予跑到榻边,桃花眼盈盈一脸哀求:“六哥,你帮我打!”又伸手去抢他的枇杷。 赵栩将剥好的枇杷塞到她口中:“笨!”捏捏她的脸颊,没有肉果然不好玩。呀,怎么又想到那谁了!他赶紧顺手接过她的杓棒鹰嘴,还是童子规格呢,太轻了。他几步走到那发球的地方,侍女早把玛瑙小球捡回来放置好了。赵栩看了看那边的球窝,微微弯下腰,轻巧甩手一挥。 赵浅予看着那红色玛瑙小球倏地离地飞了出去,过了那地毯堆成的坡,忽然一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了下去似的,直直地跌入那个球洞里。她不由地跳了起来:“六哥!六哥你教我这个嘛!” 赵栩嘴角一勾,让她过来拿好球棒,悉心指导她挥棒的角度和力度。打了五次后,那球终于飞了出去,却落在那坡上,滚了下去,偏巧正掉进了洞。那边的侍女示意击打进洞了。赵浅予高兴得扔下棒子就抱住赵栩:“我会了我会了!” 赵栩嫌弃地掰开她,这四妹就是这点不好,看着自己和陈太初就喜欢跟她养的叭儿狗一样往人身上蹭。 “每个人一次只能打三棒,你都五棒了,早输了!笨!”赵栩点点她的额头。 外面一个小黄门进来复命:“陈衙内说谢谢您送的枇杷,还现吃了三四个,直说好吃。” 赵栩想了想:“他也有三年没吃上了。”大名府那个破地方,哪里吃得上这些。 小黄门笑着说:“衙内还说他明日要去孟氏族学参加入学试,要带上几个枇杷给孟家的小娘子,请您包涵一下,别生气。” 赵栩一愣:“他说他要去孟氏族学附学?”这是什么事?难道因为苏昉去附学,他就也要去附学?还有什么让他包涵!他赵六是那么小气的人嘛!胖冬瓜怎么也算和他们三兄弟并肩作战过的,要不是他不方便自己送,那枇杷总也要分一点给小同袍的。 赵浅予也好奇地问:“是那个要和蔡氏女学打捶丸赛的孟氏族学吗?” 小黄门想了想:“汴京城就只有一个孟氏族学,衙内是说去这个学堂,还说让您没事明天陪他去孟氏族学走一趟,哦,有事也让您无论如何得去,他请你吃凌娘子家的馄饨。” 赵浅予拽着赵栩的袖子:“六哥!我也要去!你带上我嘛!你还像以前那样扮作小厮,我就扮作书童!我还是元宵节才出过宫的!寒食节我都没出去过,三姐还去了澹台玩儿呢!六哥你带上我嘛!” 赵栩咀嚼了一下陈太初那句多出来的话,转转眼睛:“要不,我们一起去找爹爹说说?” 外面又回来一个小黄门,禀报说:“枇杷送到孟二郎手里了。” 赵栩问:“他说什么了没有?” 小黄门想了想:“孟二郎说谢谢您,还说特地交待过了,您那药,绝对不会给别人用,请您放心。” 赵栩又问:“他说枇杷什么了没?” 小黄门笑了笑:“哦,说了,孟二郎说就这么半篓子几十粒枇杷,他家里人太多,实在不够孝敬的,给别人知道了不太好。就一口气在小的面前全吃完了。小的从来没看见谁吃枇杷吃得那么快的——” 赵栩挥了挥手,让他出去。气得不行,连自己和陈太初都想着胖冬瓜,你这亲哥,是亲哥吗!这胖冬瓜在孟家,姐姐欺负她,哥哥也不想着她,过得太苦了! 赵浅予伸手急急拉了他往外走:“六哥快走,快去找爹爹说。太初哥哥要请我吃凌家馄饨呢!太初哥哥!” 赵栩闭了闭眼,你们这些哥哥妹妹的,都什么跟什么啊!好烦! 赵栩两兄妹到了福宁殿求见官家。小黄门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出来笑着说:“承安郡王和四主主且在外间先吃个茶,官家吩咐待他和苏相公陈太尉说完话再进去。” 苏相公?陈太尉?赵栩眼珠子一转问道:“还有谁在里面?” 小黄门笑道:“娘娘(太后)也在里头,还有翰林学士院的孟大学士也在,正说笑着呢。” 翰林学士院只有一位孟大学士,也给皇子们上过课,正是孟彦弼的亲二叔孟存。 赵栩灿然一笑,掐了一把赵浅予低声说:“快哭,大声哭。”赵浅予素来被亲哥哥指使惯的,也确实被掐得疼了,樱桃小嘴一扁,撕心裂肺大喊起来:“爹爹——娘娘——爹爹!” 不等小黄门和周边内侍女官们反应过来,赵栩嘴上大声喊着:“四妹你等等!四妹你别哭!”手上却推着赵浅予直奔入内。 福宁殿的女官和内侍们在大殿门口拦着赵栩兄妹俩,架不住赵浅予年纪虽小嗓门尖细有力,一声声喊着爹爹。 没喊几声,殿门一开。福宁殿的供奉官苦笑着说:“主主莫哭了,官家让承安郡王和主主进去。” 赵浅予一愣,低声问:“六哥,我还要不要接着哭?” 赵栩牵了她手:“笨!” 两人进了殿内先给高太后和官家行礼,又对苏瞻行了师礼,对陈青行了半礼,受了孟存的半礼。 官家赵璟今年不过才三十有六,正当壮年,因病脸色稍许有些苍白,见赵栩兄妹来了,笑着唤赵浅予过去,见她脸颊还挂了泪,就叹:“阿予你也忒胡闹了,是不是你六哥又欺负你了?” 赵浅予仰起小脸,委委屈屈地问:“爹爹,我不想捶丸,我不会!六哥就知道笑我笨!还是让二姐回来吧,让她和三姐比。” 高太后笑了:“你二姐已经嫁人了,还有了身孕,怎好替你去捶丸?六郎精通这个,好好教教阿予才是,怎地却一昧嘲笑她?” 赵栩笑道:“娘娘,七妹年方四岁,地滚球都能一两棒进洞,四妹大她两岁,五棒才能打中,这才笑了她几句,不想她就生气了。” 官家笑着摸摸赵浅予的脸:“这有什么,你才六岁,上场应个景,输赢不要紧,与民同乐就好。难道爹爹愿意每年元宵节在宣德楼忍冻受累那么长时间?我们皇家人受万民供奉,自然也要让臣工百姓高兴高兴才是。他们看到我们,就觉得这一年的辛苦都值得了。哪在乎你打得好不好?爹爹做皇子时还上场蹴鞠,次次输给齐云社呢。” 赵浅予好奇地问:“齐云社的怎么敢赢爹爹呢?”官家见她懵懂可爱,哈哈大笑起来。 赵栩说:“爹爹,四妹年纪虽小,志气不小,还是想赢上三妹一局。她听说两家女学这几日就要选出参加小会的人,四妹想请臣去帮忙选上一选,赛前也请臣帮她指点一番。” 官家指指他:“就知道你的鬼花头最多,成日想着出宫玩耍。是不是你撺掇着阿予来闹腾的?难怪陈二郎都不肯进宫来陪你读书。” 陈青赶紧躬身请罪:“官家恕罪,全因太初这些年在外习武,人看着温和,性子实在暴躁。他娘担心他日后闯祸,这才想着送去孟家表弟那里束缚他一番。” 赵栩故作吃惊状:“啊?陈太初要去孟氏族学附学?” 官家叹气问孟存:“孟卿啊,你说和重(苏瞻表字)和汉臣(陈青表字)都赶着把儿子送到你家去。难道国子监和观文殿还比不上你家的族学?” 孟存立刻跪了下来:“陛下!折杀微臣了!苏相公和陈太尉和微臣家,不论近远也都是亲。臣早就收到两家小郎君要来族学附学的消息,但臣妄自猜测,约莫宰相和太尉是为了省些束脩。这苏陈两府至今都还是租赁来的房屋,厨下怕也没隔夜的米粮——” 官家哈哈大笑起来:“起来吧,汉臣他一直清贫我知道,但和重家没有隔夜的米粮我可不信。” 苏瞻面上带着清浅的笑容,朝官家作了一揖:“不瞒官家,臣家中隔夜的米粮还是有的,但做束脩的腊肉一条都无。一则臣妻新过门不久,刚有了身孕,恐怕这腊肉一年半载都要缺着了。二则臣妻年岁还小,也怕她照顾不好大郎,这才托付去了表妹夫家。” 在场的人都一愣。以苏瞻的性格,怎会忽然叨念起家眷私事? 那个十七娘有了身孕?赵栩平日对苏瞻敬重有加,苏昉一事后,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听到这句,更是不痛快。 官家抚掌大笑:“和重十多年才又要添丁,这是好事。”陈青和孟存纷纷向苏瞻道贺。 苏瞻谢过众人,朝官家行了一礼:“臣这三五年均未返川探亲,如今臣母臣弟刚来,妻子年少不经事,家事纷乱。想请陛下恩准臣告假一个月,安顿家眷。” 高太后感叹道:“和重真是有情有义之人,官家当准了才是。当年他家九娘,可惜了,唉。” 官家也知道当年的憾事,也怜惜苏瞻年过三十,膝下仅有一子,便准了苏瞻的告假。 赵栩笑了笑,靠在高太后身边替她剥核桃:“娘娘您才是最重情义的呢。听说程老大人的夫人当年有了身孕,多亏娘娘赐了两位娘子去伺候他,他才能够安心著书。还听说幸好那两位娘子有一位是医女出身,帮着程夫人生产,不然我们见不着如今的小程大人了!您可得也替苏相公想想啊!” 苏瞻一抬眼,见赵栩笑眯眯一脸真诚,他刚要开口。高太后已经笑了起来:“你这泼皮,挨了十板子就把老程大人记恨上了?一心要替你苏先生着想?罢罢罢,秦顺才!” 慈宁殿的秦供奉官笑眯眯地应道:“娘娘,小的在。” 高太后笑道:“明日你将我殿里的春锦和云锦送去苏府,让她们好好伺候和重。云锦那丫头在御药待过两年,也能帮着照看一些他家夫人。唉,和重啊,当年老身和你家九娘还不认识,未及照顾到她。这次老身的一番心意,你就不要再推拒了。就是你家九娘在天之灵,想必也希望你子嗣多上几个,好让苏家人丁兴旺。” 官家感叹道:“还是娘娘想得周到,这本该是五娘的事,倒叫娘娘费心了。” 高太后想到中宫向皇后至今无子,叹了口气,十分怅然,又想起来一事,对官家说:“对了,和重那小妻子的诰命,礼部恐怕还没批。也该早日批了才是。”太后想起当年王九娘病逝,苏瞻上了折子,为亡妻请封,字字泣血,句句哀痛。官家亲自拟了荣国夫人的封号,着礼部立即办理,赶在出殡前就办妥了。这苏家已经出了一个国夫人,这继室,一辈子只能是个郡夫人的诰命了。她看看苏瞻,一脸沉静,也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不能在意。 苏瞻谢了恩,又看了看赵栩。赵栩一脸邀功的模样朝着他扬扬下巴,十分得意。 赵栩牵了赵浅予笃悠悠步出福宁殿。 哈,苏昉,你要好好谢谢我才是。赵栩心下的确十分得意,那胖冬瓜也该谢谢自己了,当然,自己顺口办成这事和胖冬瓜可没一点关系,就是自己侠胆义肝嫉恶如仇听到不平顺手插刀而已。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往事防盗 “结社?”九娘一愣, 看向赵栩,直觉这事八成和他有关。赵栩微微笑着点点头。 炭张家里众人都来了兴致。赵浅予一看,这么多人都盯着自己,心一慌,立刻把亲哥哥卖了:“六哥, 你来说!我说不清楚!反正咱们几个啊, 结了社以后就能常常见面了!” 这句话却说在了好几个人的心坎上。 赵栩笑着说:“舅母不是要教你们骑马吗?你们四个好姐妹一起学才热闹。咱们八个也都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几年东走西散的很可惜。不如结个社, 请舅母和孟家叔母做个社长、副社长, 定下社日,又能学骑马, 又能常出来吃吃喝喝玩玩,多有意思?” 九娘和六娘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陈太初细细解说道:“你们学骑马最好去南郊或金明池,一来一回也得大半天,总不能饿着肚子学, 这饭原本就要吃的。结社了, 定在社日里去学骑马,我们都一起去, 家里人也放心。” 赵栩补充道:“不用担心马的事情。前些时大理进贡了几十匹滇马,养在左右天驷监,宫里的人不识货, 嫌弃它们脚短身矮样貌丑。前日里爹爹赐了四匹给舅舅。其实这滇马早年四川、大理和吐蕃用在茶马互市时载物, 走惯那惊险山路, 最是稳健不过的。这四匹又特地选了性子最温顺的, 合适你们几个学骑马用。鞍辔库的勾当还特地准备了四套好鞍辔,都是我选的素净颜色,也不越规制。你们尽管放心用。” 陈太初点点头:“马鞭和缰绳我爹爹都让他的马夫特地配好了。哪一日要学,直接牵出来就是。”想起爹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陈太初耳根就有些发烫。 魏氏忍着笑,儿子和外甥这幅利用自己的爹娘巴结小娘子的模样,真不知道像谁!她笑着对六娘说:“我这么大岁数,还从来没人邀我入过社,真是稀罕事。今日表叔母可是沾了你们的光,你们可定要答应了才是。”她瞟一眼赵栩和陈太初。两个人不禁都有些脸热。苏p和孟彦弼相视而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六娘十分心动。这学骑马,是上次福田院误打误撞表叔母给的应承,但这结社和贡马,恐怕是燕王和陈太初想着法子要哄九娘欢喜。有人这么真心诚意地对待九娘,六娘又高兴又担心。她看看九娘低垂的眼睫,心知她恐怕介意四娘和自己的事,想要避嫌,一时也想不出怎么说服她才好。 陈太初他心里总担心那两个不知所踪的女刺客会对九娘不利,虽说他和赵栩都派了人暗中跟着,但若她能自己学些逃命防身的本事,总比不学好。他笑着问杜氏:“叔母,听说您当年的骑射功夫在汴京城里赫赫有名,若能教给九娘她们一二,也是好事。” 孟彦弼叫起来:“不错不错,我和大哥,宁可被外院家法打,也好过被娘打!”一桌人又都笑了。 九娘心里乱得很,这骑马她当然想学,可却不想因此和陈太初赵栩二人多见面,免得再遭人误会。加上六娘进宫,她这两日看见赵栩都止不住有些心慌,便依旧低了头不说话。 杜氏听陈太初这么说,又已经答应了魏氏,就笑着问六娘:“阿婵,你不是说什么都想玩都想试试吗?难道你不喜欢骑射不想学?” 一贯极为规矩的六娘,早间送行的壮烈激昂之情还在胸口未散,想到以后宫里的日子,一咬牙就点了头:“大伯娘!我喜欢骑射!我要学骑射!阿,我们一起学!结社好!我们来结社吧!结了社,也不论什么亲王公主了,咱们几个可都是社里的兄弟姊妹了!阿昕,阿予,好不好?” 苏昕高兴极了:“好!我会骑马,可是骑得不好!结社好!我也要学射箭!” 赵浅予探出身子拉住九娘的手:“阿!快说好嘛!多好玩啊!那天夜里不是你们都说什么千万人往矣吗?还有,我们就叫孔明社好不好?我告诉你啊,多亏了阿p哥哥那夜替我放了一盏孔明灯,我爹爹就真的醒了!还有还有,诸葛亮不是最最厉害吗?咱们叫孔明社,就是汴京城里最最厉害的了!” 九娘和六娘都被她一脸娇憨逗得笑出声来。赵栩心里头却纳闷,按说依阿的性子,树都会去爬,骑马也敢学,又是对姐妹们最好的,连着对苏p也那么关心,为何在结社这么件小事上这么不乐意呢。仔细一想,更觉得今日她整个人都有点怪怪的。 孟彦弼就问苏p:“我们里面,就是大郎你的学问最好!你来说吧,怎么样?结社不结社?如果结社的话,取什么社名好?” 九娘看向苏p,一脸征询。赵浅予更是一脸期盼地望向他。魏氏和杜氏和苏p都不熟悉,也笑着让他尽管说实话说心里话,不必忌讳长辈的意思,不必顾忌亲王和公主的身份。 苏p笑着站起身,团团行了礼:“那我就姑且说上几句了。” 赵栩眯起眼盯着他,要是苏p敢说个不字,他就准备立刻打断他的话。 苏p笑道:“我赞成结社。”他看向赵浅予:“公主殿下提议结社,实在提得很好。” 赵浅予一怔,啊,对啊,结社的确是自己先提出来的。被苏p这么一赞,她高兴得小脸绯红。赵栩气得不禁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个只看脸的小白眼狼! 苏p微笑道:“我没有亲兄弟,几年前有了一个幼妹,也不亲近。阿昕是我最亲近的堂妹,可惜只在一起住过两年。两位堂兄弟和我因不在一处读书,相处更少。眉州祖居虽然有几十位族里的兄弟姐妹,却也没有亲近的。如果结社,我就多了好些投缘的兄弟妹妹。所以很是赞成。” 赵栩听这话倒顺耳,他虽然也有十多个亲兄弟姐妹,除了阿予, 没有一个亲近的。陈太初也不免感慨,他和大哥元初已经多年没见,两个弟弟也是聚少离多。九娘听了苏p所言,更是心酸不已,深为自责。六娘自小是独自在翠微堂长大的,体会也深。苏昕和赵浅予更是眼睛都红了。一时间,满桌人都怅然起来,感同身受。 苏p笑道:“我们八人既是亲戚,又是朋友,更都在孟氏族学读过书,也算是同窗,难得还意气相投,此一,为有缘有份。二来我们大多都一起经历了不少事情,不是手足胜似手足,有聚过有散过,甚至也同生共死过,此为有情有义。三来孟二哥、太初都是武官,p不才,日后想走外翁的路,以教书为生,算是从文。六郎是亲王,阿予是公主。咱们有宗室有平民,勉强也是文武双全,有长辈有平辈,有男有女,可算是百生缩影。四来,今日给陈太尉送行,谁不心潮起伏热血澎湃?热泪热血都不缺,也都忧国忧民,忠义在心。有了这四条,抛开我那点私心不说,我们结社,大善也。” 赵浅予张大嘴,为什么一件为了吃喝玩乐见面的事,到了阿p哥哥嘴里,变得这么高尚和义不容辞呢?!怪不得爹爹以前总说什么“大赵是君王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呢! 眼风扫到赵浅予的星星眼,苏p不由得脸一红:“p一时妄言,还请各位见谅了。” 赵栩看着满面自豪的九娘,若有深思的六娘,一脸花痴模样的亲妹妹,还有一副理所当然我哥哥就是有道理的苏昕,就连嫡亲的舅母和那孟家的叔母都是一脸的深以为然,正在连连点头。他叹了口气,端起茶盏。苏瞻和荣国夫人的儿子,这是天生的吧?!到他们嘴里,道理就跟他们姓了。 陈太初起身击掌笑道:“大郎说得好!说得对!我们结社,大善也!只是这社名,要好好斟酌一番。” 赵栩眯起眼睛对妹妹说:“你那个孔明社的名字不错,就是听起来老了一些,像一群老翁结的棋社。”此话一出,赵浅予闹了个大红脸。众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魏氏笑着说:“好!大郎说得好!那我们这社啊,结定了!你们不嫌弃老人家,我们就不客气坐上社长、副社长之位了。来来来,咱们边吃边议到底取个什么社名。” 一旁伺候的女使们出去通传,几个大伯上了十几盘菜肴。外间的妇人们送进些酒来,行了礼说:“这四坛子,是我家自酿的好酒,这两坛子,是果酒,给小娘子们吃着玩。” 魏氏让妇人给四个小娘子满上了果酒:“今日是起社的好日子,你们都尽管喝,喝醉了都到太尉府来陪我。” 杜氏笑着说:“我在家里闷了十几年,托你们几个孩子的福,想不到今生还能有机会再骑马射箭。值得好好喝上几杯!” 六娘和九娘都笑了起来,这位大伯娘平时少言寡语,处处体贴,原来还是位女中英豪!九娘禁不住开始好奇大伯娘和大伯当初是怎么认识的了。 孟彦弼赶紧给娘和叔母满上了烈酒,讨好地说道:“娘!您尽管喝!要是爹爹说您啊,您只管把他打下床再打出房!” 啊――?一桌子的人都目瞪口呆。孟彦弼脑袋上就吃了一巴掌。魏氏笑着打圆场:“你们都还小,没听见啊没听见!二郎这媳妇年底肯定娶不成了,明年春天再说吧!”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举起酒杯共祝今日起社。 一顿饭后,整只烤羊都只剩下了骨头。赵浅予抱怨着今日的烤羊太过辛辣,赵栩只当没听见,只管自己多灌了好几碗冷茶。等各色果子蜜饯上了桌,赵栩高兴地说:“咱们先把社名定下来吧。” 众人却齐齐都看向苏p,又互相看看,顿时大笑起来。 谁说学问好就起的社名也好了?赵栩郁闷得不行。 苏p一愣,赶紧起身抱拳道:“说到社名,我看还是咱们一人取上一个,请社长副社长来选更好。” 九娘想了想,起身行了一礼:“既然起社,关于社名一事,阿有几句话想说。” 魏氏和杜氏让她尽管说。赵栩觉得九娘今日似乎有些刻意地疏远自己,不明所以,更想仔细地听她要说什么。陈太初担心那天福田院的事使九娘有了芥蒂,也很心她想要说什么。众人就都静了下来。 九娘说道:“既然起社,难免会被人知晓。因为有两位殿下在。阿p哥哥、太初哥哥在汴京城过于引人注目。这社名最好不要过于张扬,免得有心人留意上了,倒给你们几个增添麻烦。咱们既然是因骑马射箭起社的,社名也不能过于脂粉气。阿p哥哥说的对,咱们一个人想上一个,说说自己起名的由头,再请两位长辈看看哪个最合适。” 赵栩和陈太初见她话语中都是在为他们着想,心底就松了口气。 众人也都觉得九娘想得十分周到。魏氏和杜氏笑着点头说:“你们八个想就好了,我们不通文墨,只管选。” 孟彦弼赶紧说:“娘!叔母!你们可别算上我!我除了会射箭,其他都不会。打架可以叫我,起名就别找我了,要我起名啊,不是英雄社就是儿女社!还白白被妹妹们笑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那掌柜亲自送了文房四宝上来,铺陈在一旁长案上。 玉簪几个女使笑着上前磨墨,也高兴得很。这汴京城里结社的无数。那唱杂剧的绯绿社、蹴鞠的齐云社、射箭的锦标社,走到哪里都是极受人追捧的。就是孟家针线房里的娘子也有入了那专攻花绣的锦体社的。贵女们和小娘子们更爱结社:煎茶社、诗词社、赏花社、捶丸社、马球社、但凡琴棋书画,就没有不结社的。出入都是成群结队,热闹非凡。一到年节里就公开着互相切磋比试,也是汴京城的一道风景。就是冲着苏东阁和陈衙内,开封府里有东阁社,内城里有太初社,竟然还有好些小娘子两边都入社呢。 如今可好,她们亲眼目睹这汴京城第一社起社呢。亲王、公主、东阁、衙内,多少社邀请都不敢邀请的大人物,和自家的小娘子们结社了!女使们腕下用力,恨不得把这墨也磨得风生水起。 章节目录 第240章 京兆府之战已半个月有余, 久攻不下, 西夏军中人心浮动。右厢朝顺军司令介将军被卫慕元焘一刀斩首的消息传入军中, 更令十二军司吵翻了天。 右厢朝顺军司的司主联合了四位司主, 定要回秦州找卫慕元焘讨个说法, 静塞军司和甘州甘肃军司、瓜州西平军司却鼎力支持卓啰和南军司, 恳请梁太后追拿逃卒按军法处置。中军大营中七嘴八舌, 胸脯相顶, 拳头挥动者不少。 红唇烈焰风情万种的梁太后柔声慢语, 好不容易将众将压了下来,询问哪一位司主或将军,愿回秦州调查处理此事。商议了小半个时辰后, 左厢神勇军司和黑山威福军司推举了兴平长公主, 理由是以武能降服卫慕元焘者,唯长公主一人。因有私怨也不至于徇私袒护卓啰和南军司。何况长公主和太后乃母女名分,更能代表太后令军中将士臣服。 李穆桃见卫慕元焘拿右厢朝顺军司下手的计策已得手,只板着脸道:“这种小事,找谁也别找我。各位叔叔伯伯, 京兆府易守难攻,半个月来我军死伤近万将士, 粮草告急, 眼看赵军利州路的援军已逼近京兆府, 我愿留在大军中冲锋陷阵,或在娘娘身边护卫娘娘,也不愿去和那只会斩手砍头的粗鲁莽夫打交道。娘娘要责罚还是要奖赏, 下旨就是。” 几位司主也觉得公允,纷纷劝说她。 梁太后心知李穆桃和卫慕元焘的嫌隙,是由于卫慕元焘早娶了三房妻室,在求娶她时却不肯休弃这些妻室和众多侍妾,反希望李穆桃以公主之尊和她们和平共处。而李穆桃的生母卫慕皇后,当年因卫慕太后之死以及不愿让皇后之位给没藏氏,才和幼子一起遭先帝杀戮,卫慕一族也因此几乎全族倾覆。卫慕元焘的行为正踩在了李穆桃的痛处上,这表兄妹才反目成仇。 女人恨起来,就会狠到底。恨的其实不是保不住自己的地位或者得不到那个地位,而是在男人心里,自己竟然不如别人,甚至弃之如敝履。 李穆桃沉着脸,手捧懿旨跨出中军营帐。京兆府到秦州,七百里路,每人备三匹空马,轻装出发,两日可达。梁氏竟敢允诺割让八州给阮玉郎,她这是把西夏国改姓梁了,也不问问甘州瓜州等地的军司司主们肯不肯。 阿辛,你可到秦州了? 她抬起眼看看炎炎烈日,有些晃眼。刹那间想起陈元初满面血污的脸,绵软如瘫痪的四肢,还有看着自己的那双眼。他的眼生得太美,总含情带笑,脉脉横波。她以为他会吃惊会愤怒会悲伤,然而除了最初一刹那的惊讶后,只剩下空洞。 梁氏一说要废了他,她便立即出了刀。她下手极快极稳极准,应能保得住他筋脉无碍。她出手才能让梁氏安心,也对她放心。 梁氏看不出什么,打探不出什么,意味深长地同她说,宁可被一个男人恨一辈子,也不要被他轻易忘记。她大概终生都把陈青看做她的耻辱,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陈青,只是不能忍受竟有男人不被她迷住。 早知两人今生无望,早已尽力忘记。年少时光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从来只属于留在三四岁的阿辛和她心中的那个陈太初,不属于她李穆桃。刻意躲过,最后她未能免俗,贪恋过那少年的绝美风姿高超武艺,还有他眼中的一丝情愫,哪怕儿时两个人互不退让的打架和互骂,也温暖如春风。只靠这个,她李穆桃就能独自过完此生,无憾。 五月底了,已有盛夏的感觉,身披轻甲的李穆桃加快了步伐。她能做的,保住他活下来,回到家人身边,把属于他也属于过她的那座城还给他。 便江湖,与世永相忘。 *** 地牢中总是黑暗一片,但陈元初能分辨出日夜。上头盖板的四条缝隙中投下月光。白日累积的热气一时散不掉,牢中宛如蒸笼。 身下的干草,一直是湿的,被汗水浸成了咸味。再过两个时辰,地牢里会慢慢凉下来,所有的水汽慢慢蒸腾掉。 陈元初动了动四肢,四根长锁链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很快,盖板被掀了开来。一阵清凉气息涌入地牢,地牢里的热气跟逃似的飞速上升蹿了出去。 一个值夜的军士顺着长绳下了地牢,在陈元初身下放了一个木桶,背转过身子。 哗哗的声音很短暂。那人拎着盖好的木桶抓住长绳,抖了几抖,上头的人将他拽了上去。 陈元初抬起头,看不见星空,看不见月色。被俘已经快一个月了。他大概没被梁氏折磨死,就会先被自己臭死。这十几天倒再没人来折磨他,饭菜和水定时从竹篮里吊下来。被四根锁链锁住的他能够吃喝,但他为了避免如厕,尽量少吃少喝。 盖板“扑通”一声又盖了起来。陈元初缓慢地控制着双手的锁链,尽力不发出声响,慢慢扒开地上的草,黑暗中在土上深深划了一横。中毒以后他总是手抖得厉害,眼也花,五脏六腑时不时毫无预兆地翻江倒海疼得厉害。但身上的外伤倒是差不多全好了,今日应该又掉落了几片血痂。他手足还能如常转动,倒要感谢那人下手极有分寸。他慢慢再把干草铺好,抬头看了看漏进来的月光,慢慢调息起来。 将自己放空,意守丹田。不留一丝余地,一丝不留。 上方又传来了脚步声,陈元初立刻将自己摆成了瘫痪不能动的模样。 月色泄在半壁上头,清清冷冷。 一个身影缘绳而下,落在他面前。 四道刀光闪过,锁链沉重地坠落在地上。 “还能动吗?”李穆桃的声音冰冷。 陈元初慢慢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眸光比方才的刀光更冷。 “上来。”高挑修长的身躯在他面前矮了下去。 “还是我来吧?”上方传来闷闷的喝问声。 “上来。”李穆桃不理会卫慕元焘:“陈太初在等你。” 一双手臂搭上她的肩,身体如偶人一样僵硬,还带着被暑气蒸烤过的热度。 李穆桃反手把陈元初的两条腿提了起来,盘在自己腰间,一手托住他的臀,一手拽进了长绳:“起——” 月色仍照九州,故人早已面目全非。 四匹通体全黑的夏马拖着马车慢慢往纪城而去,盖板轰然又落下。过往巡逻的军士视若无睹。 李穆桃面无表情,取过车上准备好的帕子,在温水里投了投,替陈元初擦干净面上已结了块的血污:“忍着点。” 陈元初躺在车厢中,睁着眼睛看着车顶,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 李穆桃把他的头挪到自己腿上,用水打湿他头发,又从怀里取出一把犀角梳,一下一下替他把夹杂着乱草的长发梳通,挽了一个发髻,扎上艳红发带,将那掉落的乱发和杂草顺手丢到车外。 卫慕元焘朝车窗内张了一张,没作声。城门口的军士见到他,肃然行礼。 李穆桃把陈元初身上已看不出原先颜色的中衣亵衣亵裤也剪开除了下来,极快地替他把手腕脚踝处的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妥当,似乎面前赤身裸-体的男子是一个婴孩,又像是她的孩子。她神情自若,手下又快又稳。陈元初任由她摆布,似一个毫无生命的人偶,无动于衷。 换上一身布衣的陈元初被李穆桃扶着半靠了起来。 两人静默不语,马车上了石板路,马蹄声陡然清脆了起来。 客栈的门外的街道上,站满了上千军士,弓-箭手在三周引弓待命,如临大敌。 吴掌柜匆匆进了门:“来了,是长公主的车驾。” 陈太初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月光投在他侧脸上,似乎蒙上一层寒霜。穆辛夷轻轻走进他的影子里,瞬间有一念:如果能躲进他的影子里该有多好。 马车车帘掀开。 陈太初疾步过去,在车辕边轻声喊道:“大哥。” 陈元初却寂然无声。 李穆桃冷声道:“阿辛呢?” “阿姊——”一张小脸一双大眼从陈太初背后探了出来。 虽然听卫慕元焘说阿辛不傻了,亲眼见到时,李穆桃还是怔了一怔,这双眼这么灵动,盈盈含着泪,似喜还悲。这是她的阿辛吗? 卫慕元焘看了看四周,挥了挥手。弓-箭手们放下了弓。 “快上来。阿辛过来。”这时李穆桃的声音才有了温度。 陈太初和种麟、穆辛夷上了车。种麟看见陈元初手足包扎着,眼眶发红:“元初——” 陈太初已跪在陈元初身边替他检查起伤势来,又低声询问中毒的症状。陈元初眼珠动了动,落在陈太初脸上,却依然一言不发。 马车缓缓又往前行,要从纪城往伏羲城出秦州。李穆桃低声询问着穆辛夷所经历的一切,不时抬眼看看陈太初。 刚进了伏羲城城门,远处就见灯火和兵马疾驰而来,呼喊声不断。 “司主——夕阳镇遭赵军突袭,应是利州路的赵军,有两三千人!”来人丢盔弃甲,身上血汗混杂,显然刚从战场回来。夕阳镇在秦州西,过了夕阳镇就是渭水,越过鸟鼠山就是洮水,再越过马衔山就抵达卓啰和南军司的大本营兰州。夕阳镇和定西寨同在秦州西边,互为犄角,夕阳镇遭袭,定西寨恐怕也危险。秦州四周还有永宁寨、威远寨、三都谷。因人马不足,他留守的主力全在秦州,周边镇寨都只留了四五百军士而已。 卫慕元焘利索地勒缰停马,皱起眉头,下意识看了马车一眼。这么巧?但他的人看守陈太初等人十分严密,赵军二十天前就从利州出发,按理应该直达东北方向的京兆府,如今竟然朝西北走经岷州到了秦州城外。但行军路线也不可能是这短短几日或因为陈太初就定得下来的。这时拿下陈太初一行人,总好过放他们走。 马车车帘唰地掀了开来。李穆桃一双眸子寒光凌冽:“利州路赵军必然是前来攻打秦州的,为的是将我大军切成两截,好断了京兆府攻城大军的粮草。表哥你赶紧去州衙,准备应战。我送他们出城,稍后即返。” 陈太初轻轻捏了捏陈元初的手心。穆辛夷紧张地看着他们。种麟掀开车窗帘朝外望了望,不远处就是飞将巷。 马车继续前行,卫慕元焘拍马转头往州衙而去。 伏羲城的西吊桥缓缓而落,轰然亲吻了地面,黑暗中不起眼的尘土飞扬了寸许,归于沉寂。沉重的城门缓缓地打了开来。马车驶了出来,护城河上的吊桥咯吱咯吱响了起来。 种麟背起陈元初,跟着陈太初下了马车。他们随行的几十人被军士们跟着押了出来。 穆辛夷死死揪着车帘,看着陈太初的身影,眼泪像滚珠一样连绵而落。 “我们回去了,阿辛乖。”李穆桃改不过来对她的语气,还是哄小孩一样地柔声道。 种麟背着陈元初越走越快,很快暗夜之中,隐约只能见一团黑影。 陈太初带着那几十个赤手空拳的种家军精兵,走出去五十多步,齐齐停下了脚,转过身来。 李穆桃的马车正驶上吊桥。城楼女墙上突然响起了锣鼓声。西夏军士大惊。此处看不到另外四城的情景,但秦州城中的火光已淹没了一城月光。 李穆桃掀开车帘,跃上马背,提起弓箭:“起吊桥——快!”陈太初好算计,算准了从纪城出城,她必然会走距离最短耗时最少的伏羲城西城门。利州路只怕早就和他联络上了。她要代替梁氏掌权,却不能伤及大军根本。当下只有一条路:战! 再战秦州,只是攻守颠倒。 无数声弦响,箭矢飞一样地从暗夜中聚集而至,黑压压如蝗虫压境,越过陈太初一行人的头顶,落向城门口的西夏军士。 箭矢飞出,五千身穿步人甲的利州路步军,漫山遍野涌向伏羲城还未来得及升起的吊桥。何时悄声无息抵达的,竟无人知晓。 穆辛夷慌乱中咬牙忍住呼喊阿姊的念头,车帘已被李穆桃拽得掉落下来,她想转身看一眼陈太初,一探出头,却见夜空中一只雄鹰展开了翅膀,在城楼上方盘旋起来,偶尔遮住了下弦月。 陈太初接过长弓,抱弓在怀,四箭架上弦。 城楼女墙上四名夏军颓然落地,皆一箭封喉。 作者有话要说:  注: 便江湖,与世永相忘。出自宋朝晁补之《满江红-华鬓春风》。前一句是“射虎山边寻旧迹,骑鲸海上追前约。”很有意境。 啰嗦话: 作者菌注册了一个微信公众号“一麦可望”,还不太会用,今日试水发了一篇二十年前的旧稿《大话星西游》。二十年后看一看,敝帚自珍,还蛮喜欢的,下一篇新文的文风大概就是这样子。 另外,《汴京春深》的一些福利章节(你们懂的)也会放在里面。欢迎关注,在公众号那一栏点击+号,感谢。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关押赵军俘虏的文庙四周燃起熊熊大火, 浓烟滚滚, 几十条黑影在被临时改为牢房的考房之间奔走。--不断有被俘的赵军冲向文庙外, 和夏军争夺兵器。一天只能喝上一碗粟米粥的他们, 伤痕累累的他们, 疲惫不堪的他们, 两眼通红, 面容扭曲, 与生俱来的秦地男子的胆气生出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 令守卫的重甲夏军连连败退。 飞将巷里涌出了几百穿素白衣衫颈系红巾的大汉,手持砍刀、木棍、菜刀,高声呐喊着往西城门杀来。 “还我秦州——报仇——” “杀死夏狗, 收复秦州——” “朝廷大军到了——杀——” 伏羲城、西城、纪城、大城和东城内的六万多户秦州百姓, 男人们像约好了一样,跟着呼喊声冲出家门,往街巷里巡逻的西夏军士冲去。一个人倒在血泊中,就有三四个人上前抢夺过长-枪短刀,再冲。 一条条巷子抢回来, 一条条街道抢回来,生死已无人放在心上。 李穆桃伸手拽过穆辛夷, 将她放在自己身后叮嘱她牢牢抱紧自己, 立刻挥刀砍断车绳, 策马往西城奔去。彻夜鏖战在火光中呼喊中开始了。她面色凝重,大军必退,秦州必失, 早在她意料之中,但这么快以这么惨痛的方式,却始料未及。攻城易,占城难。攻的是城池,占却占不住民心。 穆辛夷拼命转过头,城门口已战成一团,那个手中银枪如龙舞的少年,看不清他的面容,他到的地方就有人倒下去。终于离得越来越远,一个转弯后,再也看不见了。穆辛夷死死抱住李穆桃的腰,将脸贴在她一身微凉的轻甲上,泪水滚烫。 一日一夜后,伤亡惨重的西夏守军仅剩五千余人,在卫慕元焘和李穆桃的带领下,从当日破城的东城广武门退出秦州,往巩州而去。陈太初会合利州路大军追杀六十里,方鸣金收兵。 周边夕阳镇、永宁寨、威远寨、定西寨等重镇也尽数夺回,秦州城头重新插上了大赵的旗帜。三万利州路赵军和一万多秦州将士严守各路,提防巩州的西夏军攻来,更防备二十多万西夏大军从京兆府反扑秦州。 收复后的秦州,并无欢声笑语。将士们忙于重整军务,布置防御工事。从利州路跟来的民夫和秦州的义勇、百姓们一起,重新将马面楼、箭楼里堆满了石弹、弓箭、火油等物。被西夏缴获的重弩重炮,也一一布置妥当。安置茶马互市马匹的博马场里,剩余的一百多匹被西夏军嫌弃的吐蕃矮脚马也被征用入伍。 二更天的时候,陈太初方从各城门巡查完毕,回到州衙,民夫们正在将门口的粮食搬上太平车运去各城粮仓,进了大门,远远就见大堂灯火通明,听到嘈杂的人声,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因统管秦州军政的经略安抚使、知州、通判等近两百多位官吏殉难,五城满目疮痍,百废待兴,众将便推举精神看起来尚可的陈元初理事。陈元初又不许陈太初种麟泄露他身中剧毒的消息,自收复纪城便一直留在州衙里处理纷杂无绪的事务。陈太初一直无暇和兄长说几句话,更担忧他的身子能否扛得住,见状加快了步伐,匆匆往大堂走去。 走到廊下,陈太初见外翁魏老大夫带着两个提着药箱的徒孙从偏房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步一回头的外婆姚氏,赶紧上前行了大礼。 “外翁,大哥身子如何?”陈太初心中忐忑,家书和军报昨日已经派急脚铺的军士四百里加急送回京师,不知道六郎监国后一切可顺利,能否派出御医官和御药的人前来秦州,更担心兄长身上的毒等不等得到京中来人。 魏老大夫六十有余,须发还未全白,脚步稳健,神色凝重却不慌乱,听陈太初问起,便叹了口气:“今日才开始用药祛毒,还不知道有没有用,我看他精神尚可,不敢给他乱服药,明日请伏羲城的林大夫再一同来看。手腕和脚上的伤,看起来吓人,倒只是皮外伤,已经都上了药,重新包扎过,不碍事的。” 老人家还算镇定,但姚氏已经老泪纵横,放下手中的食篮,紧握着陈太初的手道:“二郎,我们的话他是不肯听的,你好好去劝劝他,大郎不能这么劳累——”她哽咽着摇摇头:“你大哥从小就是个犟脾气,可是饭菜总要吃一些的啊——” 陈太初宽慰了外婆片刻,亲自送他们出了州衙,唤亲卫护送他们回羽子坑旧宅,才转身又进了州衙。 州衙里,陈元初还穿着李穆桃给他换的一身衣裳,正在大堂上和一些官吏说话。陈太初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正在禀报粮草的事。 “生怕利州路援军所带的粮草不够,百姓们午后就开始往州衙门口送粮。”众人见陈太初入内,纷纷拱手问安。陈元初招手让他在自己下首坐了:“你也听一听。” 户曹的小吏看着手中密密麻麻的账册:“虽说被夏狗们搜刮走不少,但短短三个时辰,百姓们已经送了八千多石粮草来,加上夏狗还没来得运走的,现五城内共有精米三万石,糙米两万五千石,大麦四万三千石,黄河粟三万石。四万禁军和一万义勇,还有七万民夫,这些够吃半个月。另外马用的青稞有八千石。只是管事的几位参军都不在,下官不知该如何调派。”他身旁黑压压一群死里逃生的官吏,品级最高的是三位秦州学官,而判、司一个都无。只有七八个主簿和县尉,还有白发苍苍的一位庙令。 陈元初强压着体内肺腑遭受的凌迟般的痛处,垂目看着自己面前的官员名册簿子。一道道黑线划去的,都是往日熟悉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整个秦州州衙,仅剩三十余人。 “朝廷未有派遣,大敌当前,我等当便宜行事。”陈元初开口道:“利州路大军来援,随军民夫只背了一个月的用粮,自当先调配精米和大麦给他们各营。我们自己一万多人,先吃黄河粟和糙米。太初你看可有问题?” “理当如此。”陈太初颔首道。 又议了半个时辰,将市易务市易司铸钱监和几处大矿的事情都一一安排妥当后,众人才躬身告退。 看着最后几人走出了大堂,陈元初再也支撑不住,直滑下了椅子。 陈太初上前一把抱住他,将他背到屏风后的罗汉榻上,只见他浑身颤抖不停,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大哥——”陈太初要喊人去请军医,却被陈元初一把拉住。 “不用,我心中有数,每日到了这个时辰就要发作,稍后就会好很多。”陈元初手指在藤席上拉出一条条白印,下唇咬出了血,却露出一丝笑容:“太初,你不懂,我这身子越疼,心里就越好受。” 陈太初鼻子一酸,他懂,他当然懂。苏昕离世后他也是这样,所有的疲惫苦痛饥饿,好像都是自己惩罚了自己。 陈元初深深吸了口气:“是我,是我逼着她练游龙箭的,是我日日陪她练陈家枪的。我听见了,梁氏要她扮成我出战。太初——”他在地牢里一直想说的话,终于说出了口:“爹娘和你们在京中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都是因为我,我色令智昏,我——” “不是你,大哥,是因为我。”陈太初眼中男儿泪终于慢慢滑落:“是我,是我害得穆辛夷成了傻子,爹娘才把你留在了秦州的,你是在替我偿还她们。要说起因,我才是罪魁祸首。”大哥肯说出来就好,他若一直避之不谈,又怎么能放下。能说出来的,总有一日会过去,会忘记。 陈元初摇着头,按住了陈太初的手:“太初,我们要去攻打巩州!” 陈太初猛然抬起眼,看向还在和体内剧毒抗争的陈元初。 翌日,五城百姓近万人齐出殡,满城皆白。陈太初、种麟和利州路的十多位将领,在州衙门前设祭坛,祭奠秦州两次大战中不幸逝去的近三万军民英魂。净土寺、华严寺、南郭寺一百多位高僧高唱梵号,开始为期七天的超度法事。 五日后,秦州大捷的消息抵达京师。朝中人心大定,秦州乃秦凤路重中之重,短短一个月不到就能只靠利州路援军收复回来,截断了西夏从兰州熙州巩州秦州凤州的贯通长线,令攻打京兆府的西夏大军成了孤军。一旦陇州、岐州和秦州三军合围,很快就能收复凤州、凤翔府。一旦收复凤州、凤翔,梁氏的二十多万人马便成了瓮中之鳖。 *** 苏瞻从宫中回到百家巷,将陈太初随军报发回的家书交给了苏昉,让他去后院转给魏氏:“陈元初不肯回京,燕王殿已下令命御医院和御药的医官和勾当们明早就带着药物奔赴秦州,当倾尽全力为他解毒疗伤。你既是陈太初的大舅子,又和元初相熟,代我好生宽慰宽慰魏娘子。两军对战,被俘不降的将领,能活着已极难得。明日皇榜便将张贴捷报,为他洗清叛国投敌之冤。” 想起陈家父子五人皆在沙场上搏杀,后宅那位魏娘子却每日宁静淡泊,安心做着腹中胎儿的小衣裳小鞋子,苏瞻不由得长叹一声。魏氏她这点倒和阿玞极像,沉得住气,压得住阵,无惧无怖。 苏昉躬身应了,想起昔日陈元初一骑绝尘,张扬飞舞的红色发带,胜过无边春-色的笑容,心头更是沉重。 魏氏本来已经歇下,听闻有太初的家书,赶紧披了薄褙子就爬了起来。 苏昉默默站在一侧,看着灯下魏氏静静盯着那薄薄两张纸,慢慢的,一滴一滴的泪落在纸上,晕开墨花。他想开口宽慰她,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都无用。 魏氏她一动不动,许久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宽之,可否代婶子写封家书?” 苏昉轻声应允了,派人取了纸墨笔砚,将琉璃灯挪到窗下的长案边,提了笔,似有千钧重,若是她自己写,只怕怎么也落不下笔去。 魏氏垂眸看着手边的烛火,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微凸的小腹上,轻声道:“大郎二郎,你们的妹子已经会动了,动得比你们那时候都厉害。她真懂事,从来不为难娘。娘住在太初的岳家,十分太平,有人说话,吃得也好,还不用下厨,又没有你们四个烦人精烦娘,好得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些哽咽:“娘好的很,就是早上腿会有些肿,元初你这个臭东西,还不滚回来替娘捶捶腿?” 苏昉闭了闭眼,抬起手中笔,笔头轻轻划过他眼下,了无痕迹。 “你不肯回来就算了,省得汴京的小娘子们把百家巷挤成百花巷。”魏氏含着泪笑道:“你们两个替爹娘多照顾照顾你们外翁外婆,元初你再不愿意吃野菜饼也要吃上一两片,让你外婆高兴高兴。夏日里吃瓜别再用拳头砸碎,你外婆看不得你弄脏衣衫。娘今年只给你们妹子做衣裳,就不给你们做冬衣了,你们兄弟四个记得赶紧打赢了回来,自己去成衣铺子买。若见着你们爹爹了——” 魏氏拭了拭泪:“跟他说,宽之在替家里修缮屋子,让他安心打仗就是。你们四兄弟千万都要好好的滚回来,回来伺候我们母女两个。” 苏昉写完这絮絮叨叨家常话一箩的家书,给魏氏过了目,才落款“恐婶子操劳,由宽之代笔。” 他辞别魏氏,黯然离开。还没走到二门的垂花门,才想起来自己走得神伤,竟连灯笼也忘记提了,身边那童儿才六岁,半夜里人还浑浑噩噩的也没想着,便停了下来让童儿回去取。 夜色如水,苏昉静静走到一棵槐树边,看碧空高挂着的下弦月,不知千里之外秦州的陈太初陈元初,还在出征路上的陈青,会不会也看到这月色想起汴京的家人。忽地却见一个女使匆匆下了抄手游廊,四处望了望,就钻入了园子里的一个假山的山洞中。 苏昉皱起眉头,落脚极轻地往假山走去。如今家中王璎遭软禁,婆婆身子也不爽快,二婶虽然理事,却只是勉强撑着。内院里若有什么鸡鸣狗盗见不得人的事,他绝不能坐视不理。 “好婶子,求你给奴家嫂子再好生说一说,奴家存了四贯钱,愿意都给嫂子她买些脂粉,只求嫂子让哥哥来苏家替我止了契约,领奴回去罢。” “唉,你呀,你怕什么?那凤鸟玉坠的事,又不是你说出去的。开了春后连我们二门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小娘子颈中戴着那宝贝好看得很。虽说小娘子是因为那玉坠才遇了害,可娘子都没怪罪你,你怎么倒想着要回家了?” 苏昉如遭雷击,浑身冰冷,禁不住颤抖起来。阿昕遇害是因为那玉坠? “好婶子,你不晓得,还有个事,奴心里慌得很。”那女使声音颤抖起来:“那日小娘子返过头要找孟家九娘子。孟家那个惜兰,说孟九娘子和燕王殿下在桃林里说话。小娘子就笑着说要一个人去吓唬吓唬他们,后来她出来的时候神色难看得很,奴怎么问,她也不说。再后来,她一定要独自留下同陈家郎君说话,将我们都赶回了寺庙里——这才出事的。奴怕得很,那孟九娘子来探望魏娘子的时候看了奴好几眼——那位殿下如今又——” 山洞里一声惊呼。 “嘘——婶子您轻些,好婶子,奴连这都说给您听了,求求您了。奴只想早日回家去。”那女使的声音带了哭腔。 “你且把话说清楚了。”苏昉冰冷的声音在山洞外响了起来。 “啊——”洞里两人吓得瘫在石壁上,惊叫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注: 宋朝士兵的口粮,禁军一个月两石五斗(近六十公斤),是很厉害的,平民老百姓一个月口粮只有六斗(近十五公斤)左右。厢军(义勇)也有一个月两石。 关注公众号的姑娘们,搜不到一麦可望,请在公众号那一栏点击+号。今日已推送。谢谢发消息给我的姑娘们,现在去后台仔细看。我还在学习使用新事物,请见谅。 章节目录 第242章 防盗章。晚十一点左右替换 苏瞻缓步走出大殿, 站在台阶上, 远远的能看见外廊横门北边宰执下马的第二横门。他微微眯起眼, 吸了口气。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今日未能如苏相公所愿, 真是对不住了。” 苏瞻侧过身来, 凝视着这个故人。大概由于太过熟悉, 这几年他并没有好好看过张子厚。他身量不高, 依然面貌俊美, 只是眉间隐隐的川字纹, 和两道法令纹,显得他有些阴鸷。 张子厚微微扬起下巴,他不喜欢站在苏瞻身边, 苏瞻太高。可今日他不在意这个。 苏瞻点了点头, 他们一直在等张子厚弹劾赵昪,却不想今日早朝被他剑走偏锋得了利。他淡淡地道:“哪里,恭喜侍御史好手段,牺牲一个审官院的小人物,就成全了你。想来你为赵昪鸣不平, 为两浙十四州请命,是奔着门下省的谏议大夫而去了。” 张子厚摇了摇头:“子厚身为侍御史, 尽责而已。至于以后, 自然是官家要微臣去哪里, 微臣就去哪里。”他顿了顿,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听闻师弟苏瞩调职返京, 是要去做谏议大夫的,子厚怎好夺人之美?” 苏瞻若无其事道:“今上求才不拘一格,我兄弟二人若能同在京共事,必当感怀圣恩,鞠躬尽瘁。如子厚所言,官家要臣子去哪里,臣子自然就去哪里。” 张子厚轻笑:“苏兄说的是,只可惜子厚无胆量学苏兄当年,不惜自污其身,以牢狱之苦搏得中书舍人一职,才白白蹉跎了七年。” 苏瞻轻笑了两声,摇头道:“子厚向来喜欢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你这些年裹足不进,恐怕都怪在苏某的头上了。”他转过身,顺着汉白玉台阶缓步而下。 张子厚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后,忽地开口:“苏兄这几年算无遗策,若当年也能如此,九娘也不至于含恨而终了。” 苏瞻倏地停住了脚,转过身来,目光冷厉:“子厚慎言,你我虽有同门之谊,但瞻亡妻之名,不出外人之口,还请别污了她的清名。” 张子厚胸腔一阵激荡,他垂下眼冷笑道:“是,苏师兄。只是如今瓦子里都有言:人生四大喜,乃升官、发财、死糟糠之妻,再娶如花美眷。这一人独占四喜,东京城皆以苏师兄为例。子厚一时不免感慨故人,忘形失言,还望恕罪。” 看着苏瞻远去的身影,张子厚默默掸了掸朝服上那不存在的灰尘。苏瞻以为自己还像多年以前鲁莽冲动吗?等着他弹劾赵昪?如果赵昪故意抬升杭州米价,以官银收购米粮,不是为了治灾,那湖广的米商前几日就该顺着汴河到了开封,为何却一直悄无声息?自己手下的人拿到的,竟然有那么多不利于赵昪的案卷。看来御史台如今也有了苏瞻的人,这给自己下套的,恐怕对当年苏瞻入狱之事知之甚少。 今日苏瞻一派根本没想到会是考课院的先弹劾了赵昪,更不会料到他会为赵昪请命。 有些人只是自以为算无遗策。只可惜他当时无力挽回。如今,不一样了。门下省近在咫尺,那个归来的女使,今日也应该能见到她的儿子。 九娘,我欠你一条命。 苏瞻苏师兄,当年你我有过约定,谁娶了九娘,倘若辜负了她,就去十八层地狱走上一走。你既不肯去,我便送你一程。 *** 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人流如织。刚到附近,牛车已经走不进去。孟彦弼带着九娘下了车,却不往寺门口去,反而转进了路边的丁家索茶铺子。玉簪虽是疑惑,却也只能背着包裹跟了上去。 茶铺里,陈太初独自占了一张桌,看到他们一行人来了,立时展颜一笑站了起来。整个茶铺都熠熠生辉起来,一旁的几位娘子眼珠子都转不动了。九娘探探头,见确实只有他一个,不见那赵六郎,心底不由得暗暗高兴,朝太初福了一福,脆生生喊了声陈表哥安好。 孟彦弼入了坐,却讶然问:“咦,六郎怎么没来?不是说好了要陪他去资圣门看书画古籍的?我特地让人打听了,大殿左壁的炽盛光佛降九曜鬼百戏前日刚修复好,还让人一早就来替他把位置都占好了!” 陈太初无奈地道:“我姑母一早才让人来告诉我,六郎昨日夜里挨了十板子,恐怕得趴上好几天。” 孟彦弼吓了一跳:“是被——他爹爹让人打的?”九娘默默地想了想,觉得赵栩早该挨板子了。 陈太初摇摇头:“说来还都怪我惹了这事。不知谁嘴快,把他在文思院替我做那些黄胖的事情,去和程——老夫子说了,程老夫子昨日斥责他玩物丧志连续缺了两天的课,说话有些难听。六郎就回了几句嘴,把老夫子气坏了。” 孟彦弼一拍大腿:“肯定是老四嚼舌头,他最是嫉恨六郎不过!哎呀,六郎真糊涂,这老程头就只会告状!仗着个老师的名头,六郎在他手里都吃过好几次亏了。官——他爹爹最尊师重道,肯定要让他吃苦头。唉!” 陈太初面露惭意,颇有些自责。九娘却问:“被先生骂几句又有什么好回嘴的?还有他说什么了?能把先生都气着?”前者毫不稀奇,后者却着实让人好奇,陈太初口中的程老夫子应该就是程仪老大人,虽有些古板,却也算当世名儒,什么话能气得他修养全失,去找官家告状? 陈太初支支吾吾,满心内疚。他可不好说出口来。宫里都传遍了,那程老大人当众斥责六郎沉迷于奇技淫巧,小小年纪就为了讨好女子荒废学业,为人轻佻不堪等等,说了一大堆极难听的话,要用戒尺责罚他。结果赵六郎立时翻了脸,将告黑状的四皇子一拳揍得满脸开了花不说,又跳了窗,在廊下梗着脖子喊,他赵六就爱讨好女子,哪条律法不许了。还大声问程老大人:你既然道貌岸然一本正经得很,为何家里头藏了个还俗的尼姑。把程老大人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接上,去找官家涕泪交加地哭诉一番,坚持要告老还乡。这才惹得官家大发雷霆,不只打了六郎十板子,连着文思院及各院的院司们都被罚了三个月俸禄。 陈太初喊茶伙计来结了帐。两个高挑出色的少年郎,一左一右牵了小九娘,带着众人往大三门上去了。 相国寺大三门上都是飞禽走兽猫犬之类,翻跟斗的猴儿,懒洋洋的猫熊,甚至大象犀牛孔雀,无奇不有。路上不时能见到长髯高鼻匹帛缠头的回纥人,戴着金花毡笠的于阗人,甚至还有那皮肤黝黑的昆仑奴捧着高高的匣子跟在主人家后头。 陈太初耐心十足,想着九娘恐怕是头一回有机会出门玩耍,一路同九娘细细驻足讲解。孟彦弼却记挂着寺里诞中设立的露屋义铺,想去看看有什么好的鞍辔弓剑。 九娘一会儿被彦弼拖着走,一会儿被太初拉着留,一刻钟不到,鼻子上全是汗水。好不容易过了飞禽走兽,九娘牢牢盯着前面卖鱼的摊贩间,独有一家的青布招牌上画了一只乌龟。 她的心猛地跳了起来。不知道苏昉收到她的信没有,不知道他能不能请假,更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这里。 人潮汹涌中,越行越近。九娘的心砰砰跳,忽然人群中看到那乌龟摊前半蹲着一个略清瘦的穿灰青色直裰的背影,她一把用力挣开孟彦弼的手,撒开小腿从人缝里朝前挤去。孟彦弼和陈太初赶紧喊着拨开人追上来。 九娘挤到他身后,侧过小脑袋看一眼,心花怒放,大喊了一声“阿昉!” 苏昉正在喂那瓷盆里的一只个头很大的金钱龟,被她这一声喊,愣了一愣。这语气,那么熟悉,这声音,却又陌生。他侧过脸一瞧,就笑了起来:“没规矩,怎么不好好叫人?”这小人儿上次在开宝寺听到自己的名字,还真记住了。 九娘笑眯眯地拉住他胳膊,又清脆地喊了一声:“阿昉!哥哥!”娘的阿昉! 苏昉站起身,看着这胖嘟嘟的小人儿鼻尖红红,大眼里又开始雾蒙蒙的,哭笑不得地揉揉她的头顶心:“你巴巴地让人送信,要我今天来陪你选只乌龟,结果既不叫人,还要哭鼻子,是个什么道理?”这一见他就哭是个什么病? 陈太初和孟彦弼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莫名其妙。这——算是个什么事儿? 九娘牵着苏昉的手指着他们:“这是我家二哥,这是我陈家的表哥。”她喜笑颜开地对着孟彦弼和陈太初介绍:“这是我苏家的表哥苏昉,对我最好了。还有,他很聪明,什么都懂。我请他来帮我挑一只乌龟带回家。慈姑说啊,要聪明的人选的好乌龟,才厉害,那乌龟只要长个几年,就能驮着我在院子里跑呢。二哥,你可别告诉旁人哦。” 乌龟会跑?凭什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哥就是什么都懂的人,就是聪明的人?那你哥哥我算什么?孟彦弼的脸都黑了,他看看一脸茫然的玉簪,再看看玉树临风的苏昉,只能和陈太初一起抱拳:“呵呵,苏东阁,久仰久仰。” 苏昉,他们都没见过,却都听说过小苏郎的丰姿秀美不逊其父。闻名不如见面,果然名不虚传。 苏昉笑着回礼:“孟兄,陈兄”。他心底却一软,这个小九娘果然和娘真的有缘。他小的时候,娘带他来这里让他选了一只小乌龟,也是说聪明人选的好乌龟长得特别大特别快,他这么聪明,选的乌龟很快就能驮着他在院子里爬。后来长大了自然知道这是娘骗他的。可当他看到信上那句差不多的期冀之话,还有那空白处画着的乌龟上驮着的一个小人儿,却胸口一阵激荡,立刻去告了假。他要告诉这小人儿,大人总是这样骗小孩子,这样日后她就不会失望了。 那卖乌龟的鲁老汉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好看的郎君,十分高兴。他搬出一个缸子,里面十几只小小的金钱龟。 “苏大郎,来选上一只给你妹妹罢。养个六七年,也能和你这只差不多大。”鲁老汉指着刚才苏昉喂的乌龟,哈哈笑:“可要是想驮着小娘子跑,恐怕要养个六七十年才行。” 九娘一愣,伸手戳戳那大乌龟的壳:“这只这么大!是我苏家哥哥的乌龟吗?”她竟一点也没注意,仔细一看,那龟壳边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圆洞,当年没人要这只壳上有洞的小乌龟,阿昉却一眼就喜欢上了。可这只叫阿团的乌龟,应该在苏府正屋的院子里那个她种荷花的大缸里才是啊。 苏昉淡淡地说:“前些时它不小心咬伤了人的手指。我爹爹要将它放生。我就送到鲁老伯这里寄养着,时不时还能来看看。”他偏过头笑道:“小九娘,你乳母骗你呢。鲁老伯说得没错,得养个六七十年才能有半个磨盘那么大,可那是你也六七十岁了,敢让它驮你吗?”他给九娘手上递了几颗龟食丸子,不经意地带了一句:“小时候,我娘也这么骗过我。” 九娘垂了小脑袋,一颗颗地把龟食丸子朝水里丢,声音闷闷的:“真讨厌,骗人最讨厌了。” 苏昉轻笑了一声:“不会的,你还小,还不明白,总有一天你巴不得那人能天天骗你一回。” 阿团慢慢伸长了脖子,张开嘴,正待啊呜一口要吞下前面浮着的丸子,空中却忽然落下几滴水,有一滴正滴在它头上,还热热的,吓得它又一缩脖子。 孟彦弼拉拉陈太初,扬了扬眉毛。这哥比哥,也气死哥。九娘见了这个表哥,连带她来的两个哥哥都不要了,他们俩简直是多出来的一般。 陈太初弯腰拍拍九娘:“九妹选好哪一只,我们买了带着走罢。到里面去玩,有好多时果、腊脯、蜜煎呢。” 苏昉替九娘选了一只小乌龟,不等孟彦弼发话,就递给鲁老伯一百文钱:“算在一起便是,阿团它多亏老伯照料了。我下个月十五有假,再来看它。”不待鲁老伯推辞,苏昉将铜钱塞入他手中,笑着拍拍那阿团的龟壳,就要和孟彦弼一行人告辞。 九娘牵了他的衣角,殷切地抬头问孟彦弼:“二哥!我们请苏家哥哥同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我要谢谢他送给我这只小乌龟,请他吃蜜煎。慈姑说,佛殿边上的我家道院王道人蜜煎最好吃了。我带了很多钱的!” 玉簪看着一头雾水的三位小郎君,干笑着解释:“慈姑说的是那最有名的孟家道院王道人蜜煎……” 孟彦弼陈太初和苏昉一愣,旋即哈哈大笑来。孟家道院到了孟九娘口中,可不就变成了“我家道院?” 鲁老伯看着这群孩子笑着远去的身影,想起先前苏家大郎的话,哼唱起两句苏州戏里的曲句:“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来。” 章节目录 第243章 慈姑轻轻取出帕子, 放到九娘手中。 “哭吧, 小娘子。”慈姑叹了口气:“苏家小娘子出事后, 你还没哭过, 别憋坏了。”府里没有人比她更懂她一手养大的小娘子了。 九娘靠在车窗边, 手中紧紧攥着帕子, 却慢慢收住了泪, 低声吩咐道:“惜兰, 你跟张理少说, 请他赶紧派个人去百家巷求见苏东阁,请他务必在家中等我。我回城后便去找他,有话要同他说。” 片刻后, 惜兰掀开车帘回到车内:“已经派人去了, 小娘子放心。” 九娘默默看着惜兰,忽然开了口:“惜兰。” “婢子在。”惜兰的头垂得更低了。 “今日你便随殿下北上,不必再跟我回来了。”九娘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里还有阮玉郎上次劫走自己时她受的伤。 惜兰一震,立刻跪倒在九娘面前:“奴婢哪里做得不好, 还请娘子责罚。” 九娘转开眼冷声道:“你不知道么?” 惜兰以头碰地:“奴婢不该在东阁面前多嘴——” 九娘轻轻摇了摇头:“惜兰,苏家娘子进桃林找我的事, 你为何当时不说?为何事后不说?为何一直不说?” 惜兰的头靠在地毯上, 不再有动静。 “你就当我迁怒于你, 尽管怨我就是。”九娘淡淡地道。 “婢子不敢。婢子是殿下派来护卫娘子的,事无巨细,皆以娘子为先。”惜兰的声音低了下去。 九娘深深吸了口气, 惜兰完全明白她在怀疑什么。如果阿昕独自进了桃林又出了桃林,赵栩怎么会不知道?没有他的许可,阿昕又怎么进得了桃林?还有那手书上隐隐约约的甜香……九娘紧紧闭上眼,不敢再细想下去,只怕再想下去就是深渊。不会的,赵栩不会算计她,她也不该这么猜忌他。 但疑团却依然慢慢发酵,变成了疑云。 许久,惜兰缓缓抬起头,见九娘已经靠在窗边隐枕上合起了眼,面上隐约还有泪痕。慈姑和玉簪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当日殿下之命清清楚楚,任何人要入桃林找寻殿下和娘子,她都不会阻拦。只是谁能料到竟有那么厉害的刺客,能将四名暗卫一击毙命,导致苏娘子芳魂归天。听娘子的口气,只怕已猜到几分了。 事已至此,说多错多。惜兰叩首道:“惜兰任凭娘子处置,求娘子允奴护送娘子回府后自行离去。” 九娘长睫轻颤,不言不语。 *** 封丘门往北三十里,北郊长亭上,人头熙熙攘攘。文武重臣和宗亲们正在依次拜别赵栩。 章叔夜眼尖,远远地就看见了张子厚一众的车马,笑了起来:“殿下,张理少和忠义伯来了。”随行的方绍朴忍不住踮起脚尖往外张望了几下。 孟建滚下马来,匆匆挤过人群,到了赵栩轮椅前头,躬身行礼道:“忠义伯孟建参见殿下,愿殿下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忠义伯免礼,无需客气。”赵栩柔声道。 孟建激动地退了几步,微微抬起头,才见到赵栩身后身披甲胄的长兄孟在,还有站立在苏瞻为首的宰执们后面的孟存,便朝他们轻轻拱了拱手,算打了个招呼。他心中多了几分高兴,也添了几分不自在。自从说了嫡庶那事后,二房和三房几乎没了往来。偶尔在翠微堂遇到孟存,他也对自己视若无睹不理不睬,可不是做贼心虚了。孟建往外看去,却只看到张子厚大步走了过来,他心里一急,阿妧怎么不下来请安送别,理应让满朝文武看一看殿下待她多么不同,这孩子也太矜持了,真是的。他往外走了两步,却被张子厚刀锋般的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小半个时辰后,赵栩笑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诸位臣工请回吧。六郎就此别过了。” 章叔夜带着四个禁军稳稳抬起赵栩的轮椅,放到马车上,赵栩挥手道别后,车帘徐徐落下。 旌旗招展,车马缓缓往封丘而去。赵栩将从京西北路沿黄河北上,停于河北东路南端的开德府(澶州),由南乐往大名府。这五百里路十天可抵达。再从大名府往中京走,尚有一千七百里路,再快也需一个月才能抵达。 定王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六郎也赶不上先帝禫除了,只盼他顺顺当当,赶得及请谥。” 谢相摇了摇头:“八月底的请谥,殿下恐怕也赶不上,十月底的启菆说不定能赶上,灵驾发引在十一月初,还有半年——”他也不禁叹息了一声。 苏瞻率领众臣再拜了三拜,便欲各自回转衙门,却见孟建听张子厚说了几句话后喜形于色起来。 “叔常,何事如此欢喜?”苏瞻走到孟建身边,淡然开口。 “表哥——”孟建转头见是苏瞻,赶紧拱手躬身行了一礼,强忍住心花怒放,凑近苏瞻压低了声音道:“叔常和张理少带着阿妧再送一送殿下,午后就回城。阿妧正好还要去表哥家里探望陈家表嫂。” 苏瞻看向马车,皱了皱眉:“可带够了部曲护卫?” 孟建头点得如小鸡啄米:“表哥放心,张理少带了两百多人呢。对了,还有个事——”他讳莫如深地,有些为难地道:“宽之今早天不亮就跑来翰林巷找阿妧说话,说了几句就气跑了。虽说是至亲的亲戚,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可表哥你也知道,殿下对阿妧几次舍命相救,还请表哥同宽之好生说一说——” 苏瞻被他气得笑了起来:“叔常只管放心,我苏家的郎君,还没有娶不到贤妇的。宽之他绝不会挡着叔常你攀龙附凤之路。” 看着苏瞻拂袖而去的身影,孟建尴尬地呵呵了两声,转向张子厚摊了摊手,却见张子厚横眉冷眼看了自己一眼也拂袖而去了。 孟建摇摇头,赶紧追了上去。 *** 官道上两个车队慢慢首尾相连,合成一个车队。日头渐渐高挂,走了十余里便是开封城北的京畿路驿站。七八个驿站的小吏昨日就得了信,近百驿站军士也都早早备好了草料和各种饭食,将驿站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列队在旁。众人在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见车队近了,赶紧素容整冠,上前迎接。 从各营调配的两千禁军精兵,入内搜查完毕,再无闲杂人等,便将驿站团团围护了起来。 九娘进了驿站,见厅里赵栩正在上首喝茶,他身穿素服,头戴白玉发冠,似笑非笑地听孟建说话。 “殿下那般英勇,舍身忘己救了小女。下官真是肝脑涂地,不知如何是好。”孟建颤声说道:“只可惜小女过些天要随家中老夫人南下苏州,这救命之恩——” “民女孟氏九娘见过燕王殿下,殿下万福金安。”九娘沉声打断了孟建,朝赵栩道了万福。 赵栩一怔,见她脸色不太好,歉然道:“有劳阿妧了,一路可累着了?快坐下说话罢。” “多谢殿下关心。”九娘落了座,垂首敛目道:“殿下一路北上,路途遥远。九娘准备了些物事,还请殿下不嫌鄙陋。” 赵栩笑道:“为何这般客套疏远?你准备的,自然都是好的。多谢阿妧了。” 孟建听着他喊了两声阿妧,极其熟稔自在,更是高兴,悄悄地横了九娘一眼,就是,都是自己人,还这么客套疏远做什么。 惜兰垂首送上两个包裹。赵栩身后的成墨赶紧上前接了。 “那蓝布包裹是给章大哥的。”九娘抬起眼看向章叔夜:“多谢章大哥来北婆台寺救了我,北地寒冷,便替章大哥做了几件棉衣几双棉鞋和帽子手套,还请章大哥笑纳。” 章叔夜一愣,抱拳道:“多谢,多谢九娘。”他接过成墨递给自己的蓝布包裹,捧在胸口,抬了抬,挡住自己大半张脸,默默看向屋顶。他可不敢看赵栩的脸色。不用想,殿下的脸色恐怕好看不到哪里去。 赵栩拧眉冷冷地看了章叔夜一眼,朝成墨伸出了手,接过包裹放在膝盖上。九娘见他竟然要当众打开包裹,轻声咳嗽了两声:“殿下——” 张子厚站出来道:“忠义伯,请随我去外头说几句话罢。” 章叔夜方绍朴成墨等人一个个都是识趣懂事的,纷纷告退出来。成墨轻轻掩上四扇门,站在廊下,和章叔夜低声耳语起来。 厅里再无旁人,九娘站起身,走到赵栩身前,提起他膝盖上的包袱放到一旁案几上:“这些回头再看也不迟。” “阿妧——”赵栩皱了皱眉:“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九娘蹲下身,仰起脸看着赵栩。她不愿意心存疑云就此别过,就算是猜忌,她也要告诉他。 “六郎。” 赵栩一怔,今日从见面开始她就只称自己殿下,突然变成了六郎,他几乎以为自己把六哥幻听成了六郎,心突突狂跳起来,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九娘花瓣似的唇上。 “六郎?”那柔软的花瓣又轻轻动了动。 赵栩耳根发烫,好不容易将目光上移到九娘一双眸子中,黑沉沉的,似有千言万语。他伸出手,想握一握她的手。 “静华寺桃花林里,你知道阿昕见到我们了对不对?”九娘深深地看着他。 赵栩一滞,一头一脸的火热即刻冷静下来。那两声六郎剥开了旖旎甜蜜,竟只是乱他心神的攻心之术,又苦又涩。 看着赵栩愈来愈暗沉的眸色和微微下抿的唇角,九娘轻声道“你当时为何不道破?她因为我,才要独自和太初说话,也是因为我,太初才留下她一个人,上山找我——”她极力想平稳住自己的声音,最后几句却已经支离破碎。 赵栩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微肿的眼皮,轻叹道:“阿妧,我虽知道有人偷窥,却不知道是她——” 九娘眼中氤氲弥漫,轻轻摇了摇头,呢喃道:“果真是我害了她,是我——”她睁大了眼,似在问赵栩又好像只是自言自语:“为何会这样?我那天原本就要和太初说清楚的——” 她想不明白,赵栩为何要借阿昕之口斩断孟陈两家的亲事。 赵栩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疑心我故意让苏昕进了桃林?疑心我要她去告诉太初?孟妧——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九娘挣了挣,反被他拉得更近,她心中忧惧交加悲痛莫名,只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我那时已经向爹爹求了赐婚,为何要借此让太初死心?我坏了你名节你难道就肯嫁给我?”赵栩冷然道:“我是神仙么?能掐指算到那时有人入林,能算到恰好是苏昕进来?还能算到她会去找太初?能算到她会被独自留在落英潭?” 九娘一怔,面前的赵栩眸中冒着火,面容也有些扭曲。她的手腕疼得厉害,但她说什么都不对,做什么也不对。他说的也句句在理,是因为阿昉她才关心则乱,竟以猜度阮玉郎的心思猜度起赵栩来了,还是她一直心怀愧疚,终于找到了能扛下罪名的缘由才会这么想。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见九娘眼中露出一丝愧疚和不安,赵栩冷笑了一声:“在你心中,宁可将害死苏昕的罪名安在我身上,安在你自己身上,你才会好过一些是不是?” “有因才有果——”九娘轻声道:“我就是那起因——” 赵栩压着胸口的怒火将她一把拉了过来,九娘的下巴猛地磕在他膝盖上,呼不出痛,已被他捏着抬了起来。 “每个人的命,是他自己的。”赵栩几乎咬牙切齿道:“谁要苏昕替太初挡箭了?谁要她受伤后不肯挟恩图报了?谁要她和周家定亲的?她做的一切,是她要高风亮节,她要品行无暇,她要善解人意,关太初、你和我又有什么相干?” 有些事,非狂风暴雨不能根除,留着总是祸患。 “你怎能——这么说——赵栩你——”九娘浑身颤抖起来,愤怒之至。他竟敢如此指责已逝去的阿昕?可心中隐约又在问,赵栩这是在说阿昕还是王妋还是孟妧? 赵栩捉住她两只手死死压在自己膝盖上,神情暴戾:“你们每个人心里都知道不是吗?你清楚,苏昉清楚,你们谁也不说。喜欢一个人就有理了?受伤就说不得了?死去了就提不得了?你们一个个看重仁义道德君子所为,那太初呢?太初有什么错?” “没有怪太初——不是太初的错——”九娘反驳道。 “她既然进了桃林,见到你我,为何不出来斥责?为何要去找陈太初?她就没有私心?”赵栩眼中的风暴愈加狂烈:“害她性命之人,两个当天伏诛,程之才死在太初剑下,阮玉郎和另一个侏儒还未归案。可你们还觉得不够。你们想过没有,以那三个侏儒身手,若是太初留下,说不定也会死,是不是那样你们才满意?你们一个个就是要用那鬼仁鬼义折磨死自己才安心?赔上一个陈太初不够,还要赔上你孟妧,赔上我?才觉得对得起苏家?你是不是要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都用一辈子去给苏昕殉葬才够?” 他声音越来越响,话语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怒,厅里竟有了雷鸣般的回声。那“才够?”二字在九娘耳中回想着,全是轰鸣声。这还是春风细雨般的赵栩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九娘死死咬着唇瞪着赵栩,莫名的一丝委屈代替了先前心里那团疑云。面前的赵栩似乎变成了那个摔碎黄胖的赵栩,那个伸着脚要她拔刺的赵栩,暴戾恣意,他可以随心所欲,指天骂地,没有任何规矩框得住他。他对她也一样刀刀见血毫不留情,可她竟驳不回一句。 “不是——”九娘听见自己那毫无底气轻飘飘的两个字。 赵栩暴怒不已,只差没从轮椅里跳起来:“你要被荣国夫人的魂魄纠缠到什么时候?”他看看四周,大声道:“夫人,六郎超度了您多年,请您速速安心投胎去罢。您在世时为苏家而活,离世了还在为苏家人着想,可阿妧呢?她要跟着您背一辈子苏家的债?您是苏王氏,她姓孟——” 他看向九娘:“阿妧你猜忌我不要紧,你恨我恨你自己也行。只要你觉得合了你心里的仁义,你能心安就好。那你想要怎么还债?是用你这条三番五次被我救回来的命,还是要用我的命?”赵栩咄咄逼人,紧追不舍。 九娘流着泪咬唇不语。她不想任何一个人有事,陈太初、赵栩、阿予、六姐、阿昉,她想要他们都好好的,可是阿昕的意外离去已经成了他们心头的刺,她拔不出来,她深陷其中,无能为力。她是孟妧,也是王玞,她没有法子不背负这些,还有阿昉,他该怎么办? 赵栩寒声道:“什么是命?什么是天意?这天下江山,我做得了主。我的命,也只有我做得了主。若我当年跳下金明池死了,是我自己活该。若我去田庄那次死在西夏女刺客手里,也是我活该。若我在船上死在阮玉郎手下,还是我活该。孟妧,你听好了,若你执意如此,今日你我一别,他日我埋骨北疆或西夏,也是我自己定下来,是我的命,和你,和任何人没有丝毫的关系。” 九娘死死反手掐着他的掌心,她说过会和他同生共死的,今日这般猜忌他,寒了他的心。她既没有做好王玞,也没有做好孟妧,她根本做不好这世间女子应该做好的事。夫妻、母子、知己、姊妹,还有她抛不下的赵栩,她一样也没有理顺过,她只是以为自己做好了。 “若我死了,也绝不愿见你自责。你说要与我同生共死,可我只想你长命百岁好好活下去。”赵栩缓和了语气,凝视着她:“我也舍不得死,我现在怕死得很。你要拿我的命去赔给苏昕,只管拿去就是。可你若要用你自己一辈子的自责歉疚赔她,我却万万不肯。” 赵栩抬起宽袖,在九娘脸上擦了几下,皱起眉叹道:“阿昕是个好女子,只是太不为她自己着想了。我宁可她不挡箭,宁可她受了伤后趁机赖上太初,宁可她坚持等太初被你拒亲……她要能跟我一样听从自己的心意,她就不会瘦成那样——”赵栩也红了眼眶:“阿妧,你以前也和她一样,若不是我被阮玉郎陷害被太皇太后逼迫身陷重重危机,你可会变?你不会。你们读了那许多书,为何不能好好问问自己要什么。就算是女子,不也有我舅母那样顺从自己的心意过得很好的吗?你们为何都像我娘一样——” 见九娘凝噎无语,赵栩叹道:“我方才是气狠了想骂醒你,不该那么说她,是我不对。你替她骂还我吧,怎么骂都行。苏昕泉下有知,也绝不愿意看到太初和你这样。” 九娘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前世的她连苏瞻和王璎都不恨,她只希望阿昉过得好。 两人静静对视了片刻。 “对不住。” “对不住。” 两人异口同声道。 九娘轻声道:“我不该猜忌你,是我错了。只是阿昉他知道了玉璜的事,他肯定会自责得厉害——” 赵栩叹息道:“宽之的性子,看似淡然,实则最执拗不过。劝是劝不了的,他对那夜的事知之甚少,难免会扛在自己身上。我今夜给他封信说一说始末。归根到底,玉璜是阮玉郎惹出来的祸事。”他垂眸看着九娘:“你和宽之,其实也是一样的人。” 九娘听着他事事为自己着想,心中又难过更羞惭,点了点头,便欲站起来抽身道别。 “等一等。”赵栩却不放手,反将她拉得更近了些,神色间有些羞窘:“我方才是太凶了些,可吓着你了?” 九娘呆了一呆,摇了摇头。 赵栩清咳了一声,眼光落在她被自己握住的手上,不自在地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那么大声凶你,总是我不对。”他耳尖红了起来:“我受不得你那样待我。万一你以后再猜忌疑心我,我凶你了,你只管凶回来。” 他声音越发轻了下去:“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是个暴脾气,骂过你绑过你踢过你,还摔过东西。可我骂不过你,也打不过你,还总被你气得要命——”赵栩抬起眼瞄了九娘一下,又垂了下去,长睫颤了几下,耳尖红得几乎透明起来:“还有一件事——”声音却若有若无,几不可闻。 九娘蹲得靠近了他一些,轻叹了一声道:“六哥你说吧,我不猜忌你,不疑心你,也不怪你。” “我是知道有人入了桃花林,知道有人在偷窥。”赵栩深深看着她:“你不明白我为何不道破来人?为何放任她离去?” “为何?”九娘茫然问道。 赵栩慢慢低下头:“因为我是男子你是女子,因为我停不下来。如同此刻,天塌下来我也不会理。”他冰冷的双唇牢牢覆盖上同样冰冷却极柔软的双唇,微咸。 攻心为上,攻身未必为下。他已使出了浑身解数,危机已解,却要一别半年,大事当前,可不择手段。他问过心了,他想做什么,没人拦得住。 作者有话要说:  祝各位520快乐,为什么这天也会这么隆重了?想不出来。 今日6600字,算加更,谢谢。 今日微信公众号推送旧稿《长恨长生》(二),《大话星西游》已放入作者专栏的随笔,在晋江也可以点开阅读。谢谢。 章节目录 第244章 九娘脑中一炸, 慌乱惊吓之极, 桃花林里那**不堪的景象似乎就在眼前, 那身不由己沉迷其中的羞耻, 狂风暴雨般叫嚣着, 心底那根悬了很久的弦立刻绷得很紧, 勒得她喘不过气来。身后的门也似乎是大开着的, 无数双眼睛都能看到赵栩和自己在先帝孝期里这般荒唐无耻, 又好像苏昕就在他们身后,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无声指控着她不贞,继而愤然冲出了桃花林。 她抑制不住泪水, 手忙脚乱去推拒, 因极度羞耻,汗毛倒竖,浑身颤抖紧绷起来。 赵栩感觉到她双唇如冰,牙关格格作响。天塌下来他也不想停,她不对头了却不能不停, 他赶紧松开她,在九娘眼中未见到应有的迷乱和羞涩, 只有惭愧羞耻慌乱恐惧, 心里不由得一沉。他那日在桃花林还是操之过急了, 反令她很抗拒被亲近,苏昕的事更是雪上加霜。可惜今日离别在即,只能以后慢慢疏导死缠烂打让她解开这个心结。 “别——别碰我!”九娘想推开赵栩, 使尽全身力气,跪坐于地面,牙齿打战中艰难地吐出这一句。她死命抽回手,揪紧了自己的衣襟,慌乱地整理完衣裙又转过身去理了理鬓发,理完鬓发,颤抖着又伸手去抚平衣裙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九娘慌乱中抬起头,见赵栩正深深地看着自己若有所思,修长的十指还摊在膝盖上,维持着方才被她挣脱的姿势,很是难堪的样子。她难以启齿,又担心伤了赵栩的心,低声喃喃道:“别这样。” 赵栩看着九娘满面惊惧交加,还有些微地瑟瑟发抖,恨不得痛打当日情难自禁的自己一顿。他朝九娘伸出手:“阿妧莫怕,是我不好,我不碰你就是。” 九娘右手将还在发抖的左手按在腿上,垂首轻轻摇了摇头:“若因阿妧一时失贞,六哥便以为阿妧是水性杨花唾手可得的轻浮女子可恣意狎玩,都是阿妧自取其辱怨不得别人。” 赵栩哪里听得这种话,若有旁人这么说她,必要将之碎尸万段才行,骂他自己他倒能一笑而过毫不在意,立刻一拧眉就忍不住要发火,看她泪珠还挂在眼睫上,一口气顿时散了,叹道:“若因我一时听令于人之大欲情难自禁,阿妧你便以为我是淫-贱下流卑鄙无耻之辈,也是我自取其辱。” 九娘抬起眼,见赵栩并无恼羞成怒之意,只有无奈委屈之情,不知道是自己该顺着他递上来的梯子下,还是再给他递梯子,双手绞了一绞,定了定神,拭了拭泪,站了起来。赵栩也不作声,细细观察她神色间的微妙变化,思量着是要猛攻城下还是春风化雨,又或是死皮赖脸的招式才管用。反正他容不得她一丝一毫的不开心不安心,她是那千年城池,他就有云梯石炮,只要能撼动一砖一石,他就觉得快活得很,满足得很,其乐无穷。 两人沉默间,九娘想起自认识以来,赵栩样样将自己放在心上,从未越雷池一步。又想起两人历经生死两心相知的种种,每一件每一桩,前世今生那些隐藏于深处的心结和迷惑,都是赵栩在费尽心机地触动她剖开她开导她宽慰她,又有哪里不敬重她了。自己说这样的话,语气虽是自暴自弃,其实还是前世的老毛病,用那伤己的法子去伤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换作是她,听到这一句就恐怕已经心灰意冷痛彻心扉了。 当年苏瞻从堂妹离世的伤痛里走出来,从外书房搬回后院,想要亲近她。她微笑着拨开他的手,淡然道:“若因阿玞心仪郎君,郎君便以为我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随叫随到想用便用的贤德女子,那是阿玞忘了矜持,倒令郎君轻视了去。郎君如有需求,不如妾身替郎君买两个知书达理温柔秀丽的妾侍回来侍奉郎君。只是郎君在朝为官,记得万万不可狎妓。” 苏瞻当时半天说不出话来,气得睡在了脚踏上。 她后来也想过自己为何那般计较那么幼稚,又那么刻薄不留余地。倘若旧爱离世,苏瞻无动于衷,她又会好受吗?她为何不能忍,不能好好同苏瞻说清楚自己的难受,为何不能像万千做妻子做主母的那般宽厚无妒忌? 她曾经以为自己因看着爹娘恩爱情深才会那样,也以为自己对苏瞻情根深种才会因爱生妒。可两世为人后,她再以局外人的眼光审视她和苏瞻做夫妻的那几年,她看得明白,她不是嫉妒苏瞻那位堂妹,不是怨恨苏瞻心里有别人,而是发现苏瞻从来未和她真正夫妻一体才心生退意,那琴瑟和鸣心心相印天生一对神仙眷侣,不过只是她的臆想,她甚至从未走进苏瞻心里头。而她只是害怕而已,害怕自己所爱之人不爱自己,哪怕不像她爱他那么爱,她都宁可自己先抽身退出,守住本心。 她这般胆小如鼠,又自私自利,又有何资格去怪罪苏瞻?甚至她有点羡慕王璎那般直白,羡慕七娘那么毫无顾忌。比起赵栩,她更是无地自容,她所有的包容和耐心都给了旁人,因为旁人不可能伤到她,可只要她在意的,一有风吹草动,她便和那乌龟阿团一样,缩进自己的壳里不肯出来,还自以为处置得极为妥善。 赵栩看着她一时出神,一时蹙眉,一时恍然,一时追悔的各种小表情,心里已准备了上百句不同的应对之法,跃跃欲试。 九娘慢慢走近赵栩,有些赔小心地问道:“你生气了?” 赵栩一愣,他想过她会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或是恼羞成怒,或是义正严辞好为人师地引经据典,又或是更加羞惭慌乱,唯独没想到她自己竟然服了软,心头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点遗憾百般武艺没用上,便朝她伸了伸手,认真地道:“阿妧你不生我的气就好了,我怎会生你的气?下回我要亲近你,定提前知会你,让你准备妥当。” 九娘脸一红,她完全拿赵栩没辙。 “好阿妧,你告诉我,提前多久知会你才好?一盏茶的功夫,还是一个时辰?还是一天?”赵栩见她脸红了,又得寸进尺试探起来,顺势拉回了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九娘脸红得更厉害:“这是什么话?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哪有这种事提前知会的,只是你我理当发乎情止乎礼才是。” “我真想念阮玉郎啊,玉郎何在,请快些现身罢。”赵栩笑道。 “为何?”九娘一怔。 “阮玉郎在,你就是我的好阿妧,待我极好,好听的话一句一句比蜜还甜,处处维护我,手也牵得,人也抱得,你我顺应本心,想亲近就亲近,多几天就能把阮玉郎气死。没了他,你又一本正经起来,成了孟家的九娘子了。难不成只有生死患难时你才能恣意放任自己一回?”赵栩深深看着她。 九娘咀嚼着赵栩的话中的意味,轻叹了口气,握紧了他的手,上前一步,忽地俯身低头在赵栩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如蝴蝶振翅又如蜻蜓点水。她面红耳赤地轻声道:“我也并非那全然迂腐死板之辈,如此这般,你可得意了?”说完又觉得自己像被赶上架的鸭子,忍不住瞪了赵栩一眼。却见赵栩脸上浮起两朵可疑的红云,白玉般的双耳也艳红得快滴出血来,连靠在轮椅背上的上半身都挺直了起来,整个人扭扭捏捏如孩童。她忍着笑转开脸,心道原来这么厚脸皮句句不饶她的赵栩也有被制得住的时候。 赵栩有苦说不出,九娘只是俯身轻轻一吻,夏日的衣襟一垂下,即便掩在阴影里,温香软玉也近在咫尺,一股热血涌上,竟怎么也控制不住。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宽袖盖住自己腰下,垂首看着地面苦笑道:“阿妧当我是你家侄儿么?” 九娘忍住笑,不知怎么想到孟忠厚那白胖粉嫩肥嘟嘟的小屁股,每次只要露了出来,她和六娘总忍不住要凑上去轻轻啃上一啃。她不自在地清咳了两声,掩住了嘴,挡去半边促狭的笑意。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花市一番风雨后,几多桃李又重新。 *** 孟建在偏房里旁敲侧击打听自己起复的事,张子厚却心不在焉地出了神,有一搭没一搭的嗯啊几声。 今日见到九娘和苏昉并肩走着的时候,他心里是一种酸涩苦楚又交杂着欣慰的感觉,每走几步,他忍不住要回头看一看,怕丢了自己的妻儿一样,见到他二人无一人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又颓丧得很。孟建当时说什么来着?说他关心子侄和善可亲? 孟建问了半天问不出什么,口干舌燥得很,喝了一盏茶,理了理素服的下摆和宽袖,替张子厚添了盏茶:“张理少,我家九娘年幼不懂事,几次三番给殿下添麻烦,还累得殿下众目睽睽之下救她。虽然被谋逆重犯掳了去,有伤闺誉,但她还是——个很知书达理的小娘子——”那“清白”二字在张子厚冰冷鄙夷的目光下,怎么也说不出口。孟建干笑了一声,想想自己这个爹爹总得为九娘谋个好出路,便低声下气道:“理少您是殿下的股肱之臣,还请多多帮衬我家九娘,日后若能有个郡夫人的名分,叔常也——啊——” “哗”地一盏茶劈头盖脸地泼了孟建一脸,亏得放了许久早就凉了。 孟建登时跳了起来,从怀中掏出熨烫得服服帖帖的帕子擦脸,心里又慌又怕,转身看向张子厚,不知道哪一句踩到他的尾巴了。 张子厚在疑心孟妧就是王妋后,早让心腹之人将孟府里里外外挖了个透,知道木樨院的烂事多,却想不到孟建这为人亲爹的,竟能这么对待九娘。他阅人无数,见孟建一脸真诚,并无阿谀奉承的神色,还带着高攀燕王的忐忑不安。就知道这是他的肺腑之言,打心眼里他觉得九娘的身份和遭遇放在这,若能被燕王纳为妾侍已经是极美的事,说不定还自以为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 张子厚一甩宽袖,长身而起,负手往外走了两步,想起九娘,又停下脚,索性回头道:“忠义伯您浑浑噩噩,连自己妻子、女儿的脾气性格喜好能耐一概不知,或者是根本不想在意。您既不善解人意,更不懂看人眼色,京中皆言你孟三郎是被你家娘子养大的,果然不错。竟然也能平平安安活到今日,真是得好好感谢许多人的不杀之恩。” “什,什么?”孟建瞠目结舌:“何人要杀我了?” 张子厚默默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声音也温和下来:“你家九娘才貌双全,聪慧过人,有勇有谋,屡助殿下,品性淑良。先帝和太皇太后早有意赐婚燕王殿下和孟氏九娘。忠义伯理当挺直腰杆,给九娘长脸才是,这上赶着送女为妾的事,切莫再提。若给旁人知晓了,置九娘于何地?置殿下于何地?”又置他张子厚于何地? 张子厚叹息一声,拂袖而去,心里又闷又痛,被日头一照,有些发晕。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正厅掩上的粗木门,默默不语,脸色灰败。 屋里剩下一个孟建,跟被雷劈了似的,一动不动,额角方才没擦干的茶水顺着脸颊流入衣领,他才又活了过来,一颗心放在秋千上似的高上低下,又跟被万马踩踏一般不听使唤。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取自张先的《千秋岁》(宋)。 2、花市一番风雨后,几多桃李又重新。取自王奕的《和段好古外郎二首》其一(宋)。 章节目录 第245章 屋里静得可闻针落之声, 孟建只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咚狂跳着。 赐婚?是娶不是纳?是正妃不是郡夫人或妾侍?连被掳和彻夜不归都不要紧?一旦燕王登基—— “娘啊——” 孟建轻呼出口, 抬起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不疼, 一点也不疼。他大力轮起手, “啪”地一身脆响。 “啊呦——疼——”孟建嘶了一声, 才想起来该拧大腿才是。他挺直了腰杆, 迈出脚, 跟踩在棉花堆里一样软绵绵, 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原来走在云端就该是这滋味了。孟建轻飘飘不知身在何处,到了张子厚身边,看到厅上依然轻掩着的木门, 再看看廊下躬身而立垂首敛目的成墨, 突然想起来,今日殿下一去,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半载,就算回到汴京, 九娘又已人在苏州,这万里断相思, 千里一刀, 两千里两刀, 三两下就斩断了情丝。加上阿程说老夫人答应了九娘去女学做事,五年不论婚嫁。家里的女人们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若没有他一心替阿妧打算, 唉! 五年?燕王殿下就该二十一岁了,儿女都能双全,说不定早已登基为帝,那京中不知道有多少老不死的要把自家那些妖艳贱货塞给礼部和太后呢。先帝和太皇太后也只是有意,又没诏书也无圣旨,这怎么挡得住? 孟建极喜之后是极忧,急出一头的汗,嘴唇翕了翕,腿脚发麻。他原地跺了几下脚,见张子厚脸色不好看,想起四娘好像又闯祸了,不知道会不会连累九娘,咬咬牙腆着脸凑近张子厚。 张子厚不动声色地让了两步,这孟叔常三甲不入,那世家子弟文人雅士的恶习一个也不少,动辄拉手拍肩惺惺相惜,太过烦人。 “张理少——” “说。”张子厚抬了抬眼皮:“嘴动人勿动。” 孟建一怔,缩回要迈出去的脚,叹了口气:“多亏理少金玉良言,叔常醍醐灌顶,感恩不尽,只是家里那不争气的四娘,会不会连累了我家阿妧?” 张子厚皮笑肉不笑地道:“忠义伯看张某可是那种为打老鼠不顾玉瓶的人?过些天礼部的诰命敕封就该送到府上了。孟四娘子在宫中护卫淑慧公主有功,太后娘娘十分看重她,特封为武德郡主,已安置在尚书内省教习宫中礼仪。” 孟建一头雾水,怎么从来没听老夫人和大哥二哥提起过?什么时候还立功了,竟从罪人变成郡主?武德?无德?他眼皮一跳,还没来得及想四娘会不会怪他还没送梳子和头油去,就见张子厚已收了笑容。 张子厚面无表情地道:“殿下此番出使中京,将从中斡旋契丹和金国,欲促成两国和平共处,大赵仁德宽厚天下皆知。金国和西夏也都将遣使前往中京,希望在四国和谈后,能化干戈为玉帛。太后娘娘和相公们见金国大使结盟之意甚是诚恳急切,又因武德郡主才貌双全贤良淑德,特许以往金国和亲,嫁给金国四太子完颜亮。恭喜忠义伯了。孟家出了文成、昭君之人,功德无量。” 看着懵里懵懂的孟建露出喜色,张子厚转开了眼不再看他,心想还是殿下这安排好,一箭三雕,既拖延住女真,又惩处了孟四,还不连累到孟家声誉和九娘。那四太子虐死的妻妾两只巴掌也数不过来,若是孟四死在他手里,倒给大赵联合契丹问罪金国送了个好借口。 *** 章叔夜开始安排辎重和步军先行出发,又亲自去检查马厩里的马。弓-箭手和骑兵开始列队,等候号令。 厅里的赵栩人已平复下来,看着九娘盯着自己的腿,耳朵依然红着。 九娘蹲下身,愧疚地道:“那包裹里有本札记,是我这几年从过云阁所藏医书里抄录的疑难杂症和方子,你给方绍朴看看,会不会对治你的毒伤有用处。”自从牵机药救醒了先帝后,她便开始未雨绸缪。 赵栩一喜:“阿妧真是我的福星。对了,元初也中了毒,我让方绍朴抄上一份快马送去秦州。” “昨夜大伯跟我说了收复秦州和元初大哥的事,那几页我已经誊抄好交给大伯,今日应该走军中急脚递送出去了。”九娘蹙起眉头,想着自己幼时脱臼后许大夫的手法,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赵栩的大腿和小腿,戳了戳膝盖窝周围:“方医官怎么说?都好些日子了,还是没有一点知觉吗?” 她见赵栩不言语,抬起头,却见赵栩的神色有些古怪:“六哥?” “每日都在施针,不要紧。我有点渴了,阿妧替我倒盏茶罢。”赵栩眨了眨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有个荒唐的念头浮上心头,若能把阿妧变小了放在怀里一路带着该多好,每日再请她这般拍一拍捏一捏……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九娘赶紧去给他倒茶。 “我要是一辈子好不了,阿妧你倒可以安心了。”赵栩松了一口气。 九娘一怔:“这是什么话?阿妧不懂。”他倒不担心自己嫌弃他,可这话也太过丧气不吉利了。 赵栩桃花眼眯了起来,笑嘻嘻道:“那就再也没有小娘子纠缠我了,我呢,就只缠着你一个。” 九娘脸一红,手上一歪,差点翻了茶盏,顾不上责怪他蓦然失礼调笑,低声嘀咕道:“好像原本也没人纠缠你吧?”七娘倒是迷恋过他,但也谈不上纠缠。其他小娘子,谁敢纠缠他……他言语越来越放肆,她却一点也不生气,倒有些莫名的欢喜。 赵栩只当做没听见,接过茶盏喝了几口,喟叹道:“若是我腿好了呢,你也不要多心。那些个香包扇子帕子,丑得很,我是决计不会收的。但若有人惹你不高兴了,你可千万要说出来,好让我得意得意。” 九娘心思再通透,七窍再玲珑,偏偏在情爱上缺了一窍,闻言疑惑道:“这又是怎么说?” 赵栩颇为无奈:“你若是为我心生嫉妒,拈酸吃醋,岂不是证明了你心里在意我得很?我在你心里若能如此重要,岂不应该得意得很?”他含笑道:“你要是心里不快,万万别藏着掖着,像小时候一样,骂也好打也好,哭也好闹也好,只是千万别为了旁人。”就算为了苏昉也不行。 “你得让我知道是因何而不快。我才有法子让你高兴。只是我一想到阿妧你也会为我吃醋,真是当浮一大白,恨不得天下人皆知才好。”赵栩笑得十分得意。 九娘怔怔地看着他,天下怎么会有赵栩这样的人?怎会说出这般离经叛道的话?前世父母那般恩爱,母亲也曾悄悄替父亲准备过两个女子,好为长房传宗接代,爹爹大发脾气遣走那两人后,娘亲不安了许久,还独自哭过几回。她听到那些人背后议论娘亲善妒,总气得要命,替娘抱屈不已。到了她自己身上,苏瞻从无纳妾之意,她那三年甚至从未想过苏瞻有了她王玞还会有别的心思,因此也根本没想过何为吃醋何为妒忌。 只可惜苏瞻的专情却不是因为她。因何才会生妒?赵栩说得不错,因在意因爱意才会生妒。那她前世的种种,究竟是妒忌过而她不敢不愿承认自己心有妒意?还是她的确不愿意妒,不屑于妒,根本不在意?那些微妙的情绪变化她早已不记得了,模模糊糊的,她找不出答案,也早无意去找。 身为女子,如老夫人和六姐那样,守住本心,求一个莫爱莫嗔,是最好不过,她也曾想要这样。又或者能如大伯母和二伯母那样,也已难得。就算木樨院里多了几个侍妾和庶子庶女,汴京城又有几家主母能像程氏这般腰杆硬。 可是当下,眼前的赵栩,她何德何能又何其幸? 九娘轻声道:“六哥,你真是奇怪。”她别开脸垂目道:“我是个最别扭不过的人。那山能移,海会枯,何况你我凡人凡心?他日若你心悦旁人,只管跟我说清楚就是,咱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我总记得你待我的好,记得咱们在一处时的好,可要我这般自轻自贱嫉妒哭闹,学那种侍妾争宠之道,我却是不能也不会的。” 赵栩差点被她气了个倒仰,他这是与牛弹琴么? 却听九娘噗嗤一声,转过脸来笑盈盈看着他:“可你既然求着我吃醋,我若不醋,岂不显得我家六郎徒有汴京四美的名头?因此我就是假装也要装一下的。谁敢朝你丢香包,我便丢回去。你要敢多看旁人一眼,我就不理你一日。你若三心二意,我便取了你的私库,带走你的部曲,寻一个一心一意的比你好看许多的郎君。这等人财两得之事,也当浮一大白,让天下人皆知。如此可好?” 赵栩勾起唇角,低声问道:“天下还有比我好看之人?我看是不能也不会有的。”若是他二人的孩子,倒也说不准。 九娘凝视了他几息,声音也低了下去,红着脸道:“我看也是,世人皆不如你。”在阮玉郎面前她能大大方方说出口的话,在赵栩面前,却需鼓足勇气才说得出口。 被九娘这么情意绵绵地盯着看,又极难得听到她说出这么大胆露骨的话,赵栩的耳根又烫了起来,他赶紧岔开话题,将西夏和金国都会遣使去中京和谈的事说了。 九娘这才也觉得羞涩难当,装作若无其事,回过神来仔细想了想,西夏自然是因为秦州被收复了,面临孤军深入腹背受敌的局势,才要参加和谈,这等反复无常的豺狼之辈,真是厚颜无耻之极。 “你一路千万小心,西夏和金国假惺惺要参加和谈,不过是无法长驱直入才摆个姿态一探虚实,必然会不择手段破坏契丹和我大赵的盟约。”九娘蹙了蹙眉头,对于阮玉郎、西夏和女真来说,有什么比在中京杀死赵栩更能一举数得?虽然知道赵栩此举也是为了一劳永逸釜底抽薪,但他以身犯险,置身于四面楚歌之中,她委实担心得很。 赵栩笑道:“西夏已递了国书,由兴平长公主出使中京,金国是那个攻下上京的完颜四太子。别担心,我早有准备,你只管放心去苏州,我每日停歇下来,就给你写信。只是你没法回信给我了。” 九娘见他胸有成竹,想说几句激励的话也觉得多余,当年私闯孟家家庙捉弄她的桀骜少年,如今已长风破浪激流勇进,运筹帷幄翻云覆雨。她曾在州西瓦子里见过他又惊又喜又自豪骄傲地看着自己的样子,想来自己现在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想到中京即将群魔汇聚,尔虞我诈,算计和被算计必然层出不穷,九娘心中有一丝遗憾自己不能参与其中,为赵栩出点力。她笑道:“天天写有什么可写的,你在中京能报个平安就好。我总要回信的,留待你回来一并看就是。” 赵栩大喜:“这法子好。”又顺便提起了四娘的处置。 九娘凝神一想,叹了口气:“多谢六哥为我这么费心。”赵栩大概恨极了四娘,连死也不让她死,想到小报上前些时写的那四太子,她打了个寒颤。 “阿妧可怪我狠毒?” 九娘摇摇头:“这四太子既然是她想出来的,落在她身上也算因果报应。她害了阿昕,我不会心软。”她转身去续了茶递给赵栩,看着他依然红彤彤的耳朵尖:“六哥是太热了么?我去把门开了,听外头动静也该启程了。” 赵栩抬手接了茶盏,见她双眸盈盈落在自己耳朵上,耳朵一阵发痒,那耳尖竟忍不住微微动了动。 九娘惊呼了一声,瞪着他耳尖:“你耳朵会动——?还是我看错了?” 赵栩一愣,看着她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问道:“这有什么稀奇?你不会?”说着又动了两下左耳,笑了起来:“你们也真是奇怪,阿予头一次见也是这么张大了嘴,能塞一个鸡蛋进去。” 九娘眨了眨眼,实在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赵栩烫得发红的耳尖:“竟还有这种事,我孤陋寡闻了,头一回得见,这怎么能动的呢?” 赵栩被她手指碰到耳尖,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方才那不听话也会乱动的物事来,若是有朝一日……,会不会——?他扭开脸,深觉自己果然不负“无耻下流”四个字。才褪去红潮的脸又蹭地烧透了起来。 *** 近千负责辎重的军士和一千步军开始继续沿官道往封丘前行。各营指挥使和旗兵各司其职,重骑兵和弓箭手在驿站外列开队形,等候亲王座驾驶出驿站。 孟建在偏房内看见章叔夜推着轮椅出来。赵栩看似十分疲惫,靠在轮椅扶手上以手抚额,白玉发冠在日光下闪了一闪。他心中一跳,也顾不上问及九娘,赶紧迎上前去,却被成墨挡住了。 孟建眼巴巴地看着四个禁军抬起轮椅,踏上层梯。他推开成墨,上前行礼道:“殿下,请允下官送殿下至封丘!殿下——下官还有要事禀报。” 赵栩回过头来,想着九娘还要赶去苏家,便笑了笑:“忠义伯无需见外,有话直说就是。” 孟建吞吞吐吐了几句,求助地看向张子厚。 张子厚见九娘戴上帷帽走了过来,忽地开口道:“殿下,短短几个时辰的来回,请让季甫和忠义伯一起送殿下到封丘吧。” 赵栩略一思忖说道:“好,季甫和忠义伯上车一叙罢。叔夜你带上人去护卫九娘。” 九娘纳闷地看看孟建,不知为何又变了行程。孟建笑道:“阿妧别急,回头爹爹亲自陪你去苏家。” 几千人沿着官道北上,行了二十多里,已将近午时,夏日炎炎,官道两边树木葳蕤,蝉鸣不绝。不远处的林荫下,有一个专截驿站生意的茶水摊子,支着凉棚,下头散坐着几十个过往商旅,男女老少皆有,还有些民夫打扮的汉子袒胸露-乳横七竖八地躺在树荫下头。长条桌上还放着一排绿油油的西瓜,诱人得很。 早有探路军士前来管束:“燕王殿下出行,闲杂人等避让——” 章节目录 第246章 一路上, 赵栩听孟建不知所谓地表了许多忠心, 说了许多感激之言, 便随口问道:“忠义伯以前在户部领什么职?” 孟建脸一红:“下官丁忧前, 在仓部郎中陈满仓手下任仓部员外郎。值得您收藏 ” 赵栩想了想, 笑了起来:“陈满仓?可是那个在审官院被评了两次劣等, 却因为名字吉利讨喜留任仓部郎中之人?” “殿下连这个都知道?”孟建吃了一惊, 有些忐忑地道:“自从陈郎中进了户部后, 的确粮仓都满, 很是兴旺。” 赵栩想了想,又问道:“忠义伯丁忧三载,可知我大赵如今有多少废田?” “禀殿下, 我朝废田见于籍者, 去岁有四十八万顷。六年来,府界及诸路兴修水利田,共一万七百九十三处,为田三十六万一千一百七十八顷有奇。”孟建老老实实地道。为了起复,他真做了不少功课。 张子厚微微抬起眼, 倒未料到孟建会记得这么清楚。他手头已准备了好几个职位待和苏瞻商议。殿下要起复孟建,说白了就是为了九娘要抬举孟建, 至少也要在京做到四品官位。 赵栩颇有兴致地看着孟建, 又问道:“你可知道林逊此人?” “下官知晓, 亦十分钦佩他。林逊乃广州州学教授,去岁献上《本政书》十三篇,很为苏相赏识, 现为桂州节度掌书记。”孟建停了停,略动了动,才坦白道:“殿下,这《本政书》是我家阿妧找来给我看的。下官因掌管家中田产多年,看了他写的国朝兵农之政,税赋徭役之说,觉得很有道理。倘若小民田日减而保役不休,大官田日增而保役不及。以次弱之肉,强食之,兼并浸盛,民无以遂其生。” 赵栩和张子厚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这最后几句倒和苏瞻不谋而合,只是不知他这番见解是九娘所言还是他自己所言。 孟建却有些丧气地打开了话匣子:“殿下有所不知,下官投胎还算略有些本事,不愁吃穿有人服侍。可自从掌管家中庶务后,下官常去田庄查看,才觉天下四民之中,惟农最苦。寒暑风雨冰雪不能歇息,顶着太阳劳作,身披星月而息。靠天吃饭,遇到那水旱、霜雹、蝗蜮,连口饭也吃不上。就算有了好收成,还有那公私之债,交争互夺。听说今年又要增税,下官不明白,为何不劝民开耕?有些州县户曹官吏为了考评,还向农民预借来年的赋税,厉害的都借到皇佑七年去了。这农人的日子,还怎么过?” 赵栩和张子厚肯定了先前那《本政书》之感触是九娘所言。然而孟建几句话不符各部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大实话乱说一气,心机城府皆无,也不贪功劳,难得还有体恤农人的恻隐之心,只是未曾吃过苦,世家庶子出身,还有些天真,不懂那看不见的官场规矩,什么都放在脸上嘴上,难怪他在审官院的考评也是平平,两人对视了一眼,倒一改成见,把孟建列为可用在实处之人了。 孟建见赵栩若有所思,赶紧拱手道:“下官一时忘形,失言了,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忠义伯拳拳悯农之心,是在朝为官者该有的。”赵栩淡然道:“季甫回去将借税一事告诉邓宛罢。” 孟建心里一慌,后悔自己嘴上没带锁,万一被人知道是他泄露出来的,还怎么回户部?便又说了些要留九娘在京中的话,想揣摩揣摩殿下的意思。 赵栩只微笑着说:“她如何想,就由得她去。她高兴就好。” 孟建琢磨了一番,不由得心里凉了半截,不知道方才九娘和燕王单独在一起说了什么得罪了他。孟建看看张子厚,不知如何是好。 张子厚垂目不语。她如何想,就由得她去。将她的高兴放在前头,可见殿下待她,可见极其爱重。他应当安心才是。 赵栩含笑透过车窗竹帘看了看远处林荫里的那群百姓,见有人和开道的军士纠缠在一起,又有哭喊声,便伸手摇了摇窗边的金铃。成墨在车辕上挥动麈尾高唱道:“止——” 前中后三队旗兵打出旗号,车队越来越慢,全队停了下来。赵栩的马车停在了那茶摊不远处。 成墨凑近车帘聆听了片刻,跳下马车,喊了四个军士,往茶摊走去。不一会,回来禀报:“殿下,有个封丘的老汉,要往开封府替他儿子敲登闻鼓伸冤,听说殿下路过,便想请殿下做主,被拦住后喊冤哭屈起来。” 张子厚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见那老汉还牵着一个童子,哭得甚惨,回头道:“来得真巧,殿下,臣掌天下诉讼,便让臣去处置就是。” 赵栩勾起唇角:“既然是冲着我来的,怎可让他失望呢?传吧。” 成墨又折返回去,引了那老汉和童子到了车驾一边行礼。护卫赵栩的亲兵们都警惕起来。 九娘透过车窗,见章叔夜刀已出鞘守在了马车边上,赶紧推开车窗:“章大哥,出什么事了?” 章叔夜轻轻将车窗推了回去:“有人拦路喊冤,只怕有蹊跷,娘子请勿出来。” 九娘已见到那正在行礼的老汉和被拖拽着的三尺孩童,心猛然揪了起来,撑住了车窗:“小心那孩子——”话音未落,章叔夜已冲了出去。 不远处那孩童约莫被拽得痛了,大哭起来,稚嫩的嗓音盖住了夏日蝉鸣。章叔夜身形一停,又退回了马车边。 九娘松了一口气,才觉得手一直在发抖,车窗慢慢合了起来。她垂目看着身边那个张子厚特意从驿站添了冰的冰盆,终于抬手取了一片薄冰,一阵沁凉侵入心底,才压住了烦躁的感觉。 慈姑见了赶紧掏出帕子抓起她的手,掏出那已经粉粉碎的冰屑:“小娘子要少碰冰物。” “慈姑,我心里慌慌的,乱得很。”想起赵栩的话,九娘吸了口气轻声说道,的确说出来就好一些了。 她在想什么?她想做什么?她已经很清楚,很明白。只要想到赵栩有危险,她一颗心就放不下来,定不下来。她想抛开一切顾忌,追随赵栩而去,去契丹,去中京。 九娘的心狂跳起来。她是想陪着他,照顾腿伤严重的他,想和他一起面对复杂多变的四国和谈,她就是想为他做点什么,多做点什么。赵栩说得不错,只有在生死患难的关头,她才会恣意妄为,顺心而行。 那些礼法规矩,她全然顾不上了。前世的她一片冰心错付了苏瞻,难道今生就该因此瞻前顾后退缩不前?即便他日人心生变,再错付一次真心,她也绝不会再为了做那人人称羡的贤妻良母而勉强自己,不会再为了青神王氏嫡系一脉那虚无的名声而郁郁难解。 若君有两意,尽可相决绝。她如今有孟家在身后,有女学可前往,甚至她可以另立女户,又有何憾?更何况他是赵栩,他和苏瞻全然不同,他事事为她着想,把她看得比他自己还重。她既然心悦他,挂念他,为何不敢如他待她一样地对待他? 慈姑把她还在发抖的小手紧紧包在自己手中,自家小娘子的性子她最清楚,上回被天杀的阮玉郎掳走,吃了那许多苦,全身的淤青至今还没消,十四岁的她怎么会不害怕?只是她一贯要强,外头人看不出来而已。她心疼地道:“别怕,慈姑在这里。郎君和张大人都和殿下在一起,还有这许多禁军呢。” 九娘轻轻点了点头,靠到了车窗上,见窗外的章叔夜双唇紧抿,眉头拧着,整个人如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当年那个倔强的少年如今已经是独挡一方的强将了。她刚要开口唤章叔夜,却见成墨匆匆小跑着过来,对章叔夜点了点头,到车辕边上禀报道:“九娘子,还请略移玉步,随小人前往。殿下有事要与您商量。” 惜兰和玉簪跟着章叔夜和成墨护送九娘上了赵栩的车驾,守在了一旁。 九娘见孟建神色古怪,张子厚似有怒意,再看赵栩也微微蹙着眉头,开口问道:“六哥因何事为难?” 赵栩递给九娘一方藕色丝帕:“阿妧你看看,这帕子可是你的?” 那帕子上虽未绣字样,却有两朵含苞欲放的栀子花绣在帕子一角,淡淡花香味和今日九娘身上的淡香一样。孟建却因不在意内宅事,自然是一问三不知。他只好请九娘过来认上一认。 九娘接过帕子,看了一眼就皱眉道:“是我的帕子,昨夜还在我屋里的。真是奇了,这香是前些天我家大嫂从苏州派人捎回来的,有宁神静心之效。我屋里前日才开始换这个香,为何会在此地?” 孟建打了个寒颤。那阮玉郎莫非有通天之能? 赵栩略一思忖,将手中的信递给了九娘:“那老汉是今早被阮玉郎手下从封丘送到此地等着我的,为的是送这封信和这方帕子。” 九娘颈后汗毛直竖,接过信来,见澄心堂纸上一手狂草,极得张旭之形,如利剑锋芒,有跃出纸张之意,然而全无张旭的法度规矩之神。落款只有“玉郎”二字。语气更是轻佻,极为挑衅。将九娘视为他囊中之物,多谢赵栩成人之美,更言从此天各一方,他替九娘赠帕留念。 九娘深深吸了口气:“翰林巷还有阮玉郎的人——” 张子厚强压着怒火,看着孟建,这为人夫君为人父者,竟然连小小木樨院都收拾不干净。孟建心虚地看向九娘,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岂能着眼在小小后宅? “阮姨奶奶自小就常来翰林巷,又在青玉堂住了三十多年,就连过云阁的供奉们也是她带来的人。家中定然还有她的人。”九娘柔声道:“就如那孙安春还是太皇太后当年亲自挑选的一眼,我家里定然也有太婆婆当年的世代旧仆,看起来清白无嫌疑,实则心向阮氏为她所用。” 孟建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阿妧说得是。” 九娘将信放到案几上,手指轻快地敲了两下:“阿妧以为,阮玉郎此举,正是他一贯所用的攻心之计和猫戏鼠的游戏之法。一则以阿妧的安危扰乱六哥的心神;二则彰显他在开封府还有一搏之力;三则明摆着他对六哥和我的行踪了如指掌。” 赵栩点头道:“以他的行事习惯,这一路必将虚虚实实屡屡骚扰,乱我军心。此去路途遥遥,不需十天半个月,众将士们便会疲惫不堪。” 孟建赶紧道:“殿下说的是,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这可如何是好?他连阿妧的帕子都能轻易偷了——”一想到阿妧万一回去后在家里被阮玉郎再掳走,才真是晴天霹雳,糟得不能再糟糕了。 九娘看向赵栩,毫不犹疑地道:“阿妧请缨,愿随六哥出使中京。还望六哥莫怕被我拖累。”话一出口,九娘鼻尖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像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车厢内登时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发糖。 1、章节提要“同声自相应,同心自相知。”出自晋朝傅玄《何当行》。 2、农田数据及《本政论》、借税都出自《宋史》。 霸王票感谢名单: pd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07 20:16:48 nana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07 21:05:35 mo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07 22:38:28 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08 14:37:43 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08 22:40:12 pd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09 22:31:53 开往威尼斯的火车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10 07:24:10 开往威尼斯的火车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10 07:24:17 开往威尼斯的火车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10 07:24:20 开往威尼斯的火车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10 07:24:24 开往威尼斯的火车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10 07:24:28 开往威尼斯的火车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10 07:24:32 安稳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10 21:19:16 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10 21:50:21 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11 01:04:09 岁月无忧愁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11 19:47:18 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11 22:58:13 小白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11 23:36:25 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5-12 01:09:40 扔了1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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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咳了几声,陪着小心问:“你生气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九娘狠狠心说:“我还能用左手挥棒,不过恐怕赢不了。还有你的脚要不要包一下?” 赵栩砰地坐了起来, 本来就红通通的眼睛快要喷火了:“谁要你去捶丸了?谁稀罕什么输赢!就你会捶丸?就你最厉害?你烦不烦啊?!” 九娘被他猛地一吼,吓得一个哆嗦, 往后缩了缩:“我――不捶了…你――要包吗?” 赵栩喘着气瞪着这个头上还沾着芦苇绿叶子湿哒哒的矮胖小人, 简直想狠狠地揍她一顿。 “包!你给我包!”赵栩吼了一声, 把双脚伸到九娘面前的地上。 九娘眨眨眼,这孩子,还是小时候活得太苦太不容易了, 喜怒无常得厉害,没事,我是大人,我是大人,我是大人。你是恩人, 你是恩人,你是恩人。 九娘费力地用一只手去撕自己身上的湘裙,扯了几下,没辙。赵栩嫌弃地哗啦从自己中衣裳撕下另半幅衣角,自己两三下把两只脚给包上了。 “啊――?你不看一看有没有刺?”九娘小心翼翼地问。 赵栩气呼呼地瞪着她,一把又把刚包好的拉开了:“看!你给我看!”说着就抬起一只脚,差点踢到九娘脸上。 九娘侧过脸,仔细地替他拔出一些小刺和芦苇碎叶,用自己湿漉漉的褙子替他擦了擦,示意他自己包扎。 赵栩不声不响地把脚包好了,抬起另一只脚伸到九娘面前。 九娘挑干净刺,替他擦了擦。赵栩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重死了?我拖着你跟拖了一只小肥猪似的!” 九娘知道他明明是把自己抱上来的,不然她的湘裙肯定也早像他的中衣一样破破的了,脚丫子也必然伤痕累累。虽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话得罪了他,但是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最大,她眨眨眼陪着笑说:“我以后少吃一点?慈姑说等我长高的时候就不会再往横里长了。” 赵栩瞪着她一脸谄媚的笑容,实在,拿她没办法。左右看看,西岸原本很多人钓鱼,偏偏这一片有芦苇丛,前后一里半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实在走不动了,只能盼望着禁军赶紧搜寻到此地来:“算了,撑死你总比饿死你好。一会儿太初或是我舅舅肯定能找到我们。” 九娘忽然想起来:“在船头的时候,有人推了我。” 赵栩一愣,想了想,但却不想和这小东西说得太清楚,免得她太过害怕。只说:“活该!谁让你这次风头出得太厉害,要我在你身后,恐怕也想顺手挤你下水。” 九娘虽然觉得他这话太难听,可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她仔细想了想,吃不准身后是蔡五娘还是张蕊珠会乘乱下黑手。但是四公主为何会先落水呢?而且把她们推下水,那么高,非死即伤,后面都是一群十多岁的小娘子,谁敢动手?万一四公主有个好歹,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赔上性命。 赵栩却淡然说:“阿予应该是被赵璎珞推下水的。” 九娘吓了一跳。 看着金明池里缓缓有船只朝着西岸过来,赵栩站起身来。 他看着那几条船:“阿予一岁时在鱼池边看鱼,被赵璎珞推下水。幸好她的乳母忠心,救了她。” 九娘打了个寒噤。赵栩笑了笑说:“救了她的乳母反而因为照看不周吃了二十杖,还好人年轻挺过来了。害她的亲生姐姐却一点事也没有。”九娘心中一阵寒意,如果乳母敢指证赵璎珞,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赵栩转过身说:“就像今天赵璎珞还是会一点事没有。” 阿予一岁,就是五年前,那赵璎珞也不过才七八岁,那样的年纪,恐怕不知道杀人是什么,就是单纯的不喜欢或厌恶,就能让一个小小幼儿遭受灭顶之灾。九娘抱住膝盖,风一吹,更加瑟瑟发抖。 赵栩站到九娘跟前,蹲了下来。九娘一下子觉得风没了。看着他拔了根野草放在嘴里嚼着:“那年我个子还小,和你大概差不多高。赵檀他们常常下了学就来找我麻烦,有一次硬把我打扮成小娘子,逼着我去福宁殿。我不肯,宁可赖在下过雨的泥地里。” 九娘看着一脸平静的赵栩,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赵栩展颜一笑,似乎那件事并不是坏事。他侧过头来朝九娘眨眨眼:“结果,那天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只是个四品外命妇,看见我被欺负,几步就跨过来,按住赵檀在他屁股上狠狠揍了好多下,吓得赵棣屁滚尿流。赵檀那家伙的随从都吓傻了。哈哈哈。”谁会想到一个外命妇胆敢痛打皇子! 九娘呆呆地看着赵栩。他说的是前世的自己?可是她只是看到一群小郎君欺负一个小娘子,实在忍无可忍,想好了后策,才出手的。 那个被自己从泥地里捞出来擦干脸,还亲了好几口脸蛋,怎么哄也不笑的极好看的小娘子,竟然是赵栩? 赵栩脸上浮现出缅怀温柔的神色:“她第二天就上了折子,劝谏娘娘应当申斥赵檀他们。你知道吗?娘娘把折子给了我爹爹看。她在折子里说像赵檀这样不仁不义欺凌妇孺的行为,是江山社稷之祸,会毁了大赵以仁德治天下的名声。” 赵栩哈哈大笑起来:“赵檀那次被爹爹打了十五杖,在床上躺了四十多天。连着那年他本应该封王的, 足足延后了三年多。你知道吗?那个极了不起的外命妇,就是你阿p表哥的亲娘,后来的荣国夫人。后来我也学会了打人,还挺爽的,赵檀他们根本不经打。”正因为她,他才对苏瞻敬重有加的。 九娘看着这个狼狈不堪却神采飞扬的少年,心里头一点点涌出笑意,也慢慢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越笑越大声,竟笑出了眼泪。 远远的,从池中心过来好几艘搜寻的船只,船上还有人敲着鼓,喊着六郎喊着承安郡王。 赵栩大声喊:“我在这里――!” 那小船上正是陈太初和苏p,看见岸边有人,听见赵栩的声音,立刻让禁军用力划,不等船靠岸,两人已经跃入水中,拨开密密麻麻的芦苇丛,跑上了岸。 赵栩累得半死,一见眼睛都急红了的陈太初和苏p,就倒在地上直抱怨:“你们就不能快一点!我差点被这个胖冬瓜累死了!” 九娘闭了闭眼,默念:他是个孩子,我是大人!我是抱过他的大人!!!抬头看见苏p也是满头大汗双眼含泪,九娘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看着他傻笑。 阿p啊,你来找我了! 陈太初看着狼狈不堪脸色苍白的他们的确完好无缺,才终于松了口气。苏p赶紧脱下外衣把九娘盖住,连头脸也遮了,后面的几位禁军争相脱了外袍给赵栩披上。 船上的禁军赶紧去船尾拿了两面锦旗,朝龙舟和宝津楼的方向挥舞。船上的禁军齐声大喊:“郡王无恙――郡王无恙――郡王安康!”转而敲起了两面金锣。 这时岸边也传来马蹄声,众人一看,却是陈青带着几十个禁军骑兵沿着岸边细细搜寻过来。两边会合了,都放下心来。 陈青一弯腰,将九娘小心地打横抱起,一脚上蹬,右手手肘在马鞍上一撑已上了马:“骑马回宝津楼快,太初你同六郎共骑,大郎可骑得马?”苏p点头称是。立刻有两个禁军跳下马,将缰绳恭恭敬敬地交到他们手中。 陈青执了缰绳,依旧悬空托抱着九娘,回头朝赵栩他们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你们三个,很好。” 赵栩、陈太初和苏p高兴地互相看看,振奋不已。谁都知道,枢密副使陈青十几年只对三个人说过很好这两个字。这三位眼下可都是镇守边疆的大将,了不起的英雄人物。 *** 龙舟和宝津楼的旗兵看到这边的旗语,仔细分辨了是两面旗子确认两人都得救了,又听见了金锣声,各自在船头和广台上向池中众人打出旗号,敲响金锣。 龙舟和宝津楼的众人们纷纷欢呼起来。尤其是龙舟上的禁军们,他们眼看着那个小娘子和赵栩和陈太初三人联手勇救四公主,惊心动魄。个个都希望他们平安无事,现在知道两人得救,都齐声高呼起来:“郡王安康!郡王安康!郡王安康!” 只一瞬的静止后,那水中的众儿郎们欢呼着又直奔龙舟下头的彩球游去,尖叫声不绝,浪花翻涌,一扫方才的沉重郁郁之气。东岸南岸的百姓也都知道了落水一事,听到锣声和欢呼,也纷纷高喊起来,再看到水嬉又要决胜负,更是兴致盎然大呼小叫起来。 三层船首的孟家姊妹们、苏昕这才止住了泪。两位女学馆长也松了口气,不然真不知道有没有命回去了。女史让她们稍安勿躁,稍后自会有人来接她们。 苏昕一声不吭地看着靠在右侧船舷的三公主赵璎珞,她当时看得清楚,就是这位,在赵浅予背上用力一推。 赵檀有些不安:“三妹,你也是的,我们这许多人挤一挤,她们肯定下水了。你伸什么手?被谁看见了如何是好?”他现在想起里这三年被赵栩揍的疼痛了,不寒而栗起来。 赵璎珞笑嘻嘻地说:“谁看得见?”她看着船头那十几个人,视线在苏昕脸上打了个转:“谁又敢说自己看见了?” 苏昕移开眼睛,却看到有一个人同自己一样,脸上有些僵硬。却是七娘。 “阿姗,你怎么了?”苏昕问她。 七娘看看她,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水面。 苏昕走到七娘身边,轻轻地问:“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七娘吓得一个激灵,浑身汗毛倒竖,拼命摇头。 苏昕悄悄地说:“我也看到了。” 七娘立刻回头看看,觉得无人注意,这才凑近了苏昕说:“你说是谁推的九娘?” 苏昕一愣:“啊?谁?” 七娘摇摇头:“我吃不准。” 苏昕讶然。 七娘又打了个寒颤:“可能是张姐姐,也可能是我四姐――” 苏昕啊地一声轻呼,不可思议地看着七娘。 七娘靠紧了她,抖抖索索地低声说:“你看清楚了?到底是谁?” 苏昕想了想,摇摇头:“我看到有人推四公主了――” 七娘面无人色地发起抖来,刚想回头。苏昕一把拽住她:“别动!” 这时一双手忽然搭在七娘肩上。七娘啊地一声惨叫,跳了开来。却是张蕊珠一脸关切地问:“阿姗,你怎么了?看着很不好的样子?”四娘六娘也走了过来问她怎么样。 苏昕捏住七娘的手:“没事,阿姗就是担心九娘。越想越后怕!” 六娘由衷地钦佩道:“九妹那么小的年纪,却能舍身勇救四公主,真是――”她竟然一时想不出用什么词来描述了。 四娘微笑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九妹这次立了大功,待午后捶丸赛大展身手,这汴京城,还有谁不知道我家九娘的呢?” 苏昕和七娘对视了一眼,各自垂首不语。 章节目录 第248章 “樊楼的确是事先安排好的, 我厉害吗?”赵栩笑眯眯地问。< “厉害。”九娘点点头, 觉得这两句话似曾相识, 想起当年芙蓉池上打水漂的事, 她不禁也笑了起来:“厉害, 你最厉害了。” 就是那天, 赵栩送给她那柄短剑。九娘轻叹了一声:“可惜六哥你送我的剑被阮玉郎夺去了。” 车窗外光线骤然明亮了起来。九娘掀开车窗帘的一角, 原来车队已进了樊楼的后门。外头嘈杂起来, 车夫连声喊着“吁”, 跟着有人开始从太平车上往下搬东西。从车里,能看见章叔夜正有条不紊地安排随行的亲卫去各处戒备。那些四司六局的仆妇们跟着掌事们在盘点收拢器具。 赵栩凑过来往外看了一眼:“这么快就到了。那剑总拿得回来的,你放心。不过原来阿妧你一直记得当年芙蓉池边我们说的话。” “你那么啰嗦, 我自然记得。”九娘放下车窗帘, 偷笑了起来:“奇怪,为何坊间会说六哥不苟言笑,跟表叔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谁想到竟是个话痨,还是个嘴上抹蜜的话痨,偏偏他说的话, 她怎么听怎么都觉得甜,难不成两辈子的书把她读傻了? “阿妧不知道吗?我舅舅的俏皮话只说给舅母听。”赵栩离她近了, 鼻中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似花非花, 似草非草。因车窗帘坠下,九娘的半边脸也再次隐入了车厢内的昏暗之中,偏偏他目力极好, 只觉得那帘外的亮光还赖在她脸颊上不肯走,莹莹如玉,不由得心中一荡:“我的话,自然只说给阿妧一个人听。” 九娘才惊觉这人怎么又靠过来了,下意识手中纨扇隔了一隔,轻轻啐了他一口:“你总说这些不正经的话——” 赵栩扬眉奇道:“咿,不正经?我可不能平白背了这么个名头,太亏了。阿妧,你听好了,你眨十次眼后我要牵牵你的手。你想一想,给我左手还是右手还是两只小手都——” 九娘心猛地狂跳起来,手中的纨扇猛地盖在赵栩嘴上:“你想得倒美。”却无意识地瞪大了眼,一眨也不敢眨,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赵栩见她瞪着一双水润杏眼强忍着不眨眼,薄怒中掩不住羞涩,显是将他的玩笑话当了真,心中大乐,一面开始算计去中京的这一路上,如何才能每日都和她这般单独相处,一面琢磨着该如何让她少些对“亲近”一事的反感和戒备。 “原来阿妧也明白我那句厉害不厉害是故意提起的。”赵栩轻轻伸手在她眼前一晃,见九娘眼睫轻颤,笑不可抑:“眨了一下喽,咿,两下,三下。” 九娘立刻明白自己不是这无赖的对手,干脆主动按了按赵栩的手背,冷哼了一声:“便给你得逞一回又如何?若再敢耍无赖,有你好看。”心想要不是你长得好,腿又受了伤,你只能想得美去。 赵栩大喜,反倒使不出更无赖的手段来,手背上痒痒的,又舍不得也不好意思去再摸两下。两人对视一眼,都红了脸,转看向车窗外头。 赵栩眼角却仍离不开九娘,当日碧水红花下,她就已经美得令人窒息。他全然不记得池边艳若朝霞的木芙蓉花,后来常常梦回那场景,才惊觉那片粉云灿烂到了极致。那时他全幅身心都在她身上,看着她小小面孔上一时迷茫一时无措一时豪情万丈一时精灵古怪,他就跟着心疼着急高兴和快活。她听说自己要去契丹接回赵瑜,就那么竹筒倒豆子似的出谋划策,絮絮叨叨又忧心忡忡的。每每想起,他又欢喜又担忧,他不舍得她掺和这些国事朝事家事,如今因缘际会却要带着她同赴中京,自己这般厚颜无耻耍无赖,她也容下自己得寸进尺。 若别无他人,赵栩真想把眼前一身男装也难掩风流的人儿揉进怀里紧紧抱上一抱。 *** “郎君,娘子,一切已安排妥当。”章叔夜沉稳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 赵栩乐开了花,低声暧昧地道:“叔夜这般称呼你我,正合我心意。”不等九娘反应过来,他伸手在窗棂上敲了三下。 成墨和惜兰赶紧打起帘子。章叔夜亲自上来告了礼,将赵栩背了下去。 九娘刚回味过来赵栩又在调笑自己,却已来不及恼他,扶着惜兰的手下了车,抬头见一高大魁梧的人走了过来,定睛一看,吃了一惊。 “高似?” 院子里光线虽然昏暗,九娘依然看得分明,高似原先略飞霜的鬓发如今已全白,他眉眼间弥漫着一股哀莫大过心死的郁结。 听到九娘的声音,高似一怔,看了她两眼,小心翼翼地看向赵栩,低声道:“我来背你可好?” “不用。”赵栩语气淡然:“一道进去吧。” 他一开口,旁边肃立的三个身穿青色直裰的男子立刻上来行了主仆大礼:“小人参加郎君,郎君万福金安。” 樊楼坐落在封丘县城北面,占地甚广,就算在汴京也都小有名气。外人皆知这酒楼的东家乃是扬州的富豪。院子里不仅有人工挖出来的落月湖,湖中留了一小岛,岛上只有东家私用的三层小楼,临湖赏月,别有风味。只有那非富即贵之人才能被邀请到这浸月阁上饮酒作乐。 那三个男子一路引着众人上了檐子,从后院到了落月湖的小码头边,月下垂柳轻拂,蛙声一片,那柳林中还有星星点点的萤火虫飞舞着。月浸芙蕖,冰壶天地波凝碧,更有星辰绚彩,爽襟一掬,令人心旷神怡,抬头可见不远处浸月阁上灯火通明似琼楼玉宇。 码头边三艘无篷小船微微起伏着,那三个男子朝赵栩行了一礼,各自快步上船,提起长篙。 章叔夜背起赵栩,带着九娘惜兰、孟建和方绍朴上了其中一条船。高似在岸边犹豫了一下,也跳了上来,船身一动也没动。 三条小船载着几十人,悠悠荡开水波,往浸月楼而去。 *** 赵栩沐浴过后,在房里趴在床上,一边被方绍朴折腾着祛毒,一边和章叔夜商量要事。突然听见外头惜兰和成墨说话的声音,赶紧抓起旁边的道袍将自己光着的两条腿盖住。 “禀郎君,九——郎遣惜兰送了样东西来——”成墨的语气有些犹豫,心里疑惑为何娘子再三要求众人称呼她为九郎。 “进来罢。”赵栩抬了抬手,章叔夜和方绍朴赶紧将他床前的素屏略微挪了挪,挡住了还插着许多金针的下半身。 少时,惜兰捧了一个包裹进来,道了万福后禀报道:“因知道明日都要骑马,午间九——郎让奴婢准备了物件,方才特意做了这个给郎君。” 赵栩看看她身后:“她人呢?” 惜兰停了停,低声道:“郎君一来这里就忙着做这个,原是要亲自送过来的,只是忠义伯方才来有话要说,就派奴婢先送过来,看看合不合适,若不合适,今夜还来得及改。” 赵栩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对孟建才有的那一点点好感也没了。 方绍朴接过惜兰手中物,展开来一看,咦了一声:“这是个好东西。” 赵栩一把抢了过来,白了他一眼:“我的!”懊恼自己竟然不是第一个碰到九娘特意为他做的好东西。她做的,无论是什么,当然都是好东西。 方绍朴看看他,默默走到他腿边,抬手在他膝窝里又加了三根金针,看着赵栩的膝盖猛地抽动了一下,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赵栩却顾不上他,细细看了看手中的像绳子又像袋子的奇怪物事,笑得见眉不见眼,抬头对章叔夜道:“叔夜可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章叔夜笑道:“可是固定郎君的伤腿用的这两边的长带子应该能绕过马鞍,下这个长长的软垫特别好,有了这个,殿下的伤腿骑马时就能少吃许多苦。” 赵栩连连点头,让方绍朴将那软袋绕过自己的伤腿,松紧正合适。他再转头看看自己的伤腿,似乎还是好得慢些才对。 “正合适,无需改动了,你回去替我好好谢谢她,让忠义伯即刻来我这里一趟。”赵栩吩咐道。 惜兰垂首应了,刚要退出去,又听赵栩的声音响起。 “让她早些安歇——”赵栩停了停,垂首看着手中物:“若是她不累,能来看看我这伤患就更好了。我也好当面道谢。” 章叔夜和方绍朴默默对视了一眼,走到了素屏后头去收拾药箱子。惜兰躬身应了告退出去。 赵栩看着素屏后两个靠在一起的头颅影子,轻哼了一声,抱着那软垫转向床里躺了下去:“方绍朴,好了没有?你多加了几针就生效了?还是你对本王有什么不满之处?” 咣啷一声下,方绍朴打了个哆嗦,碰翻了刚刚理得差不多的药箱。 *** 孟建忐忑不安地看着廊下倚柱望月的九娘,见女儿还穿着那身男子襕衫,束着男子发髻,幞头已取下了,更显得她额头光洁,眉目如画,只是神情冷冷淡淡的,在月色下不似尘世众人。 “先前爹爹想错了,对张理少说了些不妥当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孟建咳了一声。 九娘转身看向今生这位亲爹,唇角勾了勾:“爹爹也是为阿妧着想,我被阮玉郎掳走了大半天,若还能嫁给殿下做妾侍。就算婆婆和娘虽然不愿意,却也没法子拒绝。阿妧谢过爹爹了。” 孟建一呆,只觉得天下间原来只有阿妧懂得自己的一片苦心,被张子厚骂了一通的委屈涌了上来,竟哽咽了起来:“好孩子,爹爹就知道你玲珑剔透,定能明白爹爹全是为了你着想。” 九娘一愣,见他俊雅清秀的脸上无一丝愧色,竟真是以为自己体谅感谢他一片苦心了,竟然也无言以对。 “阿妧,你自小受了许多委屈,爹爹未曾留意过你们姐妹之间,也是有错的。”孟建轻声道:“爹爹自己就是家中庶子,又因姨娘的缘故,被你婆婆不喜。这庶出的孩子,难免受些轻慢,年少时吃些苦,日后才惜得甜。你也别再记恨你四姐七姐了。” 他仔细看着九娘,见九娘盈盈带笑,并无恼意,松了一口气,接着又说道:“如今阿妧你是三房的嫡女,以后家里全靠你了。你四姐做了那金国四太子的王妃,倒也是件好事。你放心,爹爹虽没什么本事,可只要殿下差遣我,我总不会丢了你的脸。只是有个事,爹爹不得不提醒你:你年纪小,殿下又对你情根深种待你极好,这做女子的,不免总幻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什么的——” 九娘冷笑道:“这一路生死尚且未卜,爹爹倒已经来劝女儿做贤惠人?怎地,爹爹是当天下男子都和您一样,见一个爱一个外头还要藏一个?让娘子出钱出力还有打落牙齿和血吞,替夫君教养外室子?” 九娘看着孟建瞠目结舌的神情,斩钉截铁道:“可阿妧不愿不肯也不能,就算这一路顺遂,日后我和殿下在一起了。若殿下心里有了旁人,身边有了旁人,阿妧定会大归返家,要是爹爹不肯,阿妧就另立女户甚至出家修行便是,却不劳爹爹费心。” “阿妧——阿妧——”孟建见她朝自己一拱手就拂袖而去,着急起来,“你这孩子平日最懂规矩的,莫不是被陈家那绝不纳妾的家规给蛊惑出了心思?这妒妇绝不能做,更何况那是天家——” 九娘身形一顿,终还是快步回房,将门嘭地一声关了起来。 “忠义伯,请随奴婢去见殿下。”惜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孟建打了个寒颤,眼前月色如水,湖面泛银。 章节目录 第249章 防盗章。周五晚十一点左右替换。周末较晚, 请见谅。 上京, 汴梁, 千里之遥。 赵栩点点头:“嗯, 不错, 趁着如今大赵和契丹邦交还算过得去, 爹爹想快点把三叔接回来。” 看到九娘担忧的神色, 赵栩赶紧说:“你别担心, 自从太-宗朝以来, 大赵和契丹互通行市,虽有些小摩擦,却还算友邦。他们也有一位四皇子在汴京住了快二十年了。” 九娘也知道互为质子是大赵和契丹百多年来的习惯, 仔细想了想两世以来搜集到的契丹信息, 一股脑儿地倒给赵栩:“就阿妧所知,契丹如今的寿昌帝,在位四十年,向来仰慕大赵,不愿和大赵为敌。只是他为人昏庸, 当年宠幸权相佞臣耶律兴,冤杀了宣懿皇后和昭怀太子。如今他老了, 笃姓佛教, 广修佛寺, 劳民伤财,契丹国力已经大不如以前。哦,对了, 还有,寿昌帝喜爱书法绘画,尤其爱作诗,善待有才华的人。你若见了他,从这上面着手,恐怕能事半功倍。只是皇孙耶律延熹这两年才被接入皇宫抚养,外间对他的习性所知甚少。” 赵栩和陈太初这两年关注边境和邻国,也没少搜集各国信息,又知晓枢密院的各种机密要闻。可听见九娘竟然对契丹也如数家珍,真是又惊又喜又气又说不出的心疼。这胖冬瓜,大概除了结婚生子不懂,什么都懂! 九娘一看他的表情,想起刚才的谈话,就有点心虚:“我——我就是爱好这些市井传闻,皇家秘史而已。若是背大经我也要读个四五遍,这些我看过听过一遍,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全不费功夫,不费神,真的。” 赵栩看着她一脸请你相信我的表情,只能叹了口气:“你!你还真是改不了?!” 九娘抿唇笑了:“当年耶律兴企图刺杀契丹皇孙,事败后,被寿昌帝废黜一字王爵,他举家携带私兵和武器逃来大赵。这个六哥肯定知道吧?” 赵栩点点头:“这个我看过记载,二十多年前,耶律兴一族七十多人是在大名府被捉拿后,再遣送回契丹伏诛的,当时爹爹还未亲政呢。” 九娘笑道:“你可知道蔡相是当年大名府的权知府事?他就是因捉拿耶律兴一族于两国邦交有大功,才调入中书省官拜副相的。”前世两党相争,苏瞻和她对杨相、蔡相一党众多官员的升迁路熟悉无比。 赵栩一愣,露出深思之色:“我倒没有留意过蔡佑的升迁之路。怪不得每年契丹的使臣待蔡相特别亲热。” 九娘点点头:“蔡相既然拥立吴王,恐怕会在你出使契丹的事情上做些手脚。到时候你记得看看礼部随行的人员,尽量避开蔡相的门生。还有——” 赵栩见她又不自觉开始筹谋,摇摇头,抬起手想敲敲她的脑袋,看到那喜鹊登梅簪,又放下了手:“停!你别再多想啦,不然我就直接把你装在麻袋里带去契丹!” 九娘一呆,是啊,自己还真是改不了这脾气性子。 赵栩赶紧说回阮玉郎的事:“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楚阮家和孟家之间的事。看来我们以前都忽略了他。阮玉郎绝对不是趋炎附势只为了升官发财的人,就算他不是我三叔,我看也和郭真人脱不了干系。整件事,恐怕还是要从郭真人身上着手。” 九娘皱起眉,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知情人又都不肯说,如何着手呢。 赵栩忽然眼睛一亮:“我回宗正寺再好好翻翻旧档,看看能不能找到郭真人的什么线索。宫里面应该还有些老人伺候过她的,还有瑶华宫里的宫女也可以问些她平时都做些什么。这些应该不难。” 九娘也觉得一团迷雾似乎有了一条路,赶紧提醒他:“当年的一些老宫人恐怕都被贬在掖庭做事。宫里你要小心一些,太后娘娘十分忌讳旁人打听这个。”当年她是无意遇到一位掖庭的老宫人,才知道太后娘娘怒打郭贵妃的往事的。 赵栩点头让她放心,又说:“等初十的社日,咱们索性把这个事说开来,让太初、阿昉几个也一起想想办法。这也不是你们孟家一家的事。还有你千万记得,遇到什么事要说出来,让我们知道,大家一起商量,别一个人费神。” 九娘笑着点头答应了。 赵栩弯腰从靴子里拔出一物递给她:“对了,我和太初总疑心那夜没找到的刺客和蔡相府有关,那日刺客又见到了你,虽然现在悄无声息,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有你道破了阮玉郎居心和目的,也要防一防。这个给你带着防身。就是锋利了些,削铁如泥,千万别用在你两个姐姐身上,吓唬她们是可以的。” 九娘笑出声来,接过短剑,拔剑出鞘,见秋水一汪,疑似州西瓦子赵栩用来砍断刺客兵器的利器,不由得看向赵栩:“这不是你的防身短剑吗?” 赵栩脸微微一热:“我有两柄,一长一短。这个我用太短了些,原本就不趁手。” 九娘想到那两个女刺客的本事,背脊一凉,回剑入鞘,试着插-进袖袋中,长短正合适,就也不和他客气:“多谢六哥。我收着了。” 赵栩松了口气,又将不远处的随从唤过来,让他拿出两根短管。 “还有这个你也拿着。是我专用的,翠绿色这个是殿前司的信号,橙黄这个是内城禁军的信号。万一遇到险事,一拉引线就好,火折子都不用,白天也很显眼。” 九娘想了想,也不再言谢,一概收了下来。 天色已暗,空中晚霞浓丽。晓妆如玉暮如霞的木芙蓉,花色渐渐从娇嫩淡粉转成了浓艳紫色。池塘水面倒映着晚霞和花影更是一片艳色。 赵栩从怀里取出那只白玉牡丹钗,花心已经改了火玉,在他手中绽放着。他抬起眼,笑道:“你看看,是不是改成火玉更好看些?” 九娘见他眼中一泓湖光潋滟明,脸腾地就烧红了,正要说话,就听见不远处杜氏笑着说:“你们那水漂打得真好!” 赵栩一翻手,将牡丹钗收回袖中,笑道:“是阿妧打得好,我才刚入门。” 杜氏抬手将一朵木芙蓉簪在九娘衣襟上:“那就给阿妧簪朵花,若有打水漂状元,咱们阿妧还能骑马游街呢。” 三人都笑了起来。赵栩道;“打水漂没有状元,捶丸有魁首。阿妧说了,明年咱们桃源社要参加汴京的捶丸赛,摘个头魁,赢得头彩。让我想想,那咱们可以三四年不用缴社费了。” 杜氏笑道:“这个主意好!”又递给九娘一篮子木芙蓉和秋海棠:“这些你带回去木樨院插瓶吧。” 三人漫步出了撷芳园,杜氏和九娘送赵栩出了二门,才各自回去。 *** 回到木樨院,程大官人带着程之才早走了。 孟建和程氏心不在焉,案几上的草帖子压得两个人心头沉甸甸地。 九娘行了礼就待告退。程氏忽地开口问她:“阿妧,昨夜你和姨奶奶说什么了?”昨夜老夫人什么也没告诉她们三妯娌,反而留两姐妹说了半天话,真是奇怪。 九娘看了一眼她手边的草帖子:“说了阮玉郎的事。婆婆昨夜告诉我们,那个阮玉郎要对孟家不利。如果舅舅现在和他走得近,有朝一日怕会受连累。娘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不如去翠微堂找婆婆。”再说多了,程氏恐怕会受不住。 程氏和孟建对视了一眼。自从知道阮玉郎拿捏程之才以后,他们也一直忧心忡忡,私下问过阮氏好几次,却问不出什么。阮氏只知道哥哥现在很有钱,是蔡相府上的座上宾。 看着九娘走后。程氏叹了口气:“好在程之才明天就搬走了。你赶紧把九郎十郎的骨头好好收拾收拾吧。不管青玉堂怎么说,过了年,我就把十一郎记到我名下来,三房也就只有他念书还像个样。” 孟建拿起草帖子点点头:“好,我再去和爹说说。”真是奇怪,自己这三房里读书最好的,竟然都是草包阿林生养的。难道程氏、琴娘其实只是看着聪明,实际连阿林都比不上?但好歹有九娘和十一郎在,可以肯定问题不在自己身上,孟建还是暗暗庆幸了一下。 夫妻俩沉默下来,各怀心思,各怀忧惧。 夜里,九娘依然守在东小院。 孟彦弼遣了侍女送来两盒药。九娘看着和赵栩拿来的一样,估摸着是陈太初送来的。那侍女已经笑着说今日二郎在宫中值夜,陈衙内来了,宿在修竹苑二郎屋里。 九娘便写了封道谢信让她带回去交给陈太初。玉簪特意细细叮咛了,又给了那侍女五文钱,送她出去,跟着就迎了六娘进来。 六娘过来探望林氏,带了老夫人特意赐下的二两东爪哇金丝燕窝,细细问了问今日林姨娘的伤势。林姨娘又一阵激动,比划着表示伤口已经不疼了。十一郎笑着说:“可不是!这伤啊也欺软怕硬,畏惧权贵着呢。一看是宫里官家用的药,全消停了!” 林姨娘要笑又不敢笑。九娘不免又给贫嘴的十一郎吃了个毛栗子。 两姐妹去到外间坐下来喝茶。九娘把昨夜打了四娘的事说了。六娘一怔,随即握住九娘的手:“你别自责,其实上回在福田院,我也以幼犯长,打了四姐一次。她在表叔母和太初哥哥面前说你和苏昉,我很生气,很生气。她一直不甘心不如你,样样要同你比,可她做的事实在——” 九娘一怔,眼中一涩,怪不得那天她们怪怪的。六姐为了护住自己,竟然动手了。 六娘叹气道:“她们两个这次吃了苦头,若知道收敛知道反省就是好事。不然以后嫁人了,日子只会越过越糟。还有你姨娘会好的,不会留疤的,别担心。” 九娘把下午赵栩关于遗诏和崇王的话说了,将短剑也取了出来给六娘看过。 六娘笑着说:“阿妧,六哥想得真是周到。我们可得好好谢谢他!那做靴子的鹿皮送到了翠微堂,我娘已经让针线房的人开始替我们做靴子了。” 九娘一怔,鹿皮的事,赵栩提也没提。 “现在这样的情形,我们还去学骑马吗?”九娘担心婆婆会说什么。 六娘抿唇笑了:“婆婆说当然要去,她和娘给我们选好了料子,骑马服也开始做了。婆婆还要我告诉你,越是这样,我们越是要开开心心的,可不能被那些鬼蜮伎俩给吓到了,不然正合了阮玉郎的心意呢。婆婆还特地让大伯娘带多些部曲护送我们。就是每次都要他们四个陪着,真是辛苦他们了!”说起骑马,六娘就忍不住高兴起来。 九娘笑道:“依六哥的性子,那鹿皮肯定给得多,不如我们给他们四个人缝制几幅手套?正好我看二哥去年冬天射箭用的皮手套也旧了。”赵栩要是去上京,正好也能用来御寒。 六娘眼睛一亮:“好主意!我们也略表心意。” 两姐妹商量了一下,决定长的五指手套和短的半截手套各缝制一副,又说了会体己话才殷殷道别。 章节目录 第250章 九娘进了屋里, 见赵栩一头乌黑秀发散在枕上, 明明已穿好了中衣, 连薄纱凉衫都已套好了, 却赖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倒有几分卫玠的风姿, 只是手里还在摩挲着昨日急急忙忙给他做的软垫。 “你昨夜怎也不来看看我?”赵栩嘟囔着:“那方绍朴趁机多扎了我好几针。” 九娘走上脚踏, 含笑在赵栩脸上看来看去。 赵栩摸了摸脸, 不免得意起来:“我就这么好看?阿妧勿客气, 尽管随便看。”等天下太平了,日日看夜夜看,她想看多久看多久, 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他想到那场景,就眯起眼笑了起来。 九娘噗嗤笑出声来:“我错以为这里躺着的,是我二哥家的大郎呢。只有他才会穿好了衣裳还赖回床上嘟着嘴耍赖。”孟忠厚不仅会像他这么嘟嘴撒娇,还会扭着胖肉在床上滚来滚去。 赵栩气得一拧眉:“谁嘟嘴了?”这阿妧真是孺子不可教也,这般不解风情, 要指望她沉迷于美色还有点难,竟把自己和两岁小儿比…… 九娘伸手把那软垫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软垫上热乎乎的, 看来他是压了一整夜, 禁不住又笑了:“你这般孵它,可多生出几个小垫子来了?我本想着天热渗汗,昨日多备了些料子, 今晚得空再做两个给你换洗,看来倒省事了。” 赵栩刚舒展开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气得冷哼了一声:“你爹爹昨夜把我气得半死,你早间这是专程来气我的?” 九娘转头看看,盥洗架子上的银盆里已经盛了水,巾帕洗漱物事俱全,索性过去替他绞帕子:“六哥这话究竟是抱怨还是撒娇呢?若是抱怨,那阿妧可要好好说道说道。我爹爹说得也有理,这天下间男子的承诺呢——” 赵栩赶紧打断她:“不是抱怨——我不是抱怨——”他抬起半边身子,却见九娘在盥洗架子前忍笑忍得肩背抖动,气得他倒仰着跌回床上,抓起一旁的软丝薄被蒙在脸上,挡住了自己的面红耳赤。 床边传来九娘的两声轻咳:“我既请缨跟着六哥北上,便想着要尽心尽力照料六哥。若六哥不喜阿妧做这些服侍的事,也不用藏起来躲着我,我唤成墨进来就是。” 丝被一掀而开,赵栩眼睛闪闪亮:“不许唤他,成墨粗手笨脚讨人嫌。阿妧现在调皮得很,看来你爹爹的话你没放在心上。” 九娘将他当成孟忠厚,细细替他擦拭手脸,笑道:“我爹爹说的那些话,世上的人都会如是想如是说,便是以前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又有什么可放在心上的。倒是六哥为何发那么大脾气,吓得我爹爹险些摔下楼又心神不宁地要投湖。莫不是你做了什么心虚不成?” 赵栩想也没想过有这等好事,阿妧会亲自来服侍他洗漱,人跟跌在云堆里似的,全身感触都跟着那帕子走,轻一些,如羽毛挠心,重一些,肺腑舒坦。听了她的话,半晌才回过神来。 “没有的事,你又调皮。天下间的人能懂你我二人的只有我你两个,他又懂什么。我担心你胡思乱想才训斥了他一番。他毕竟是你的爹爹,有个孝字压着呢,你心里要是不痛快,只管跟我说,别一个人躲在屋里生闷气。”赵栩柔声道。 九娘将帕子放了,扶他半坐起来,侧头仔细端详了他一番,却没见到赵栩的耳朵再动上一动:“放心,我没有不痛快。只是这盥洗之事,我勉强能行,梳头束发我却真的不行,不如我让惜兰进来可好?”想起自己日常替孟忠厚梳的小小总角,不到一个时辰就变成两个兔尾巴毛茸茸地翘在头上,不知为何代入了赵栩的面孔,九娘笑得促狭,又觉得经过昨日的波折后,赵栩今日竟在她面前流露出了几分孩子气,而她却也甘之如饴。 片刻后,章叔夜和方绍朴听到屋里传唤,赶紧入内行礼。两人见到赵栩都一愣。 赵栩却不在意两人面色的古怪,他被九娘这么尽心尽力地服侍了一番,昨夜因孟建积压的郁结全没了,心里畅快之极,接过章叔夜呈上的信件,点了点头:“季甫办事极快极稳,就这么安排。” 章叔夜躬身道:“请殿下和郎君下楼用膳。后院马匹一应物事全都准备妥当了,巳时出发前往鹤壁。” 九娘一怔:“鹤壁?我们是要走鹤壁去大名府?” 赵栩继续翻阅着手中的信件:“不错,使团从封丘沿黄河往开德府去大名府。我们穿村越镇,走南太行山东麓到鹤壁,再往大名府去。” 章叔夜道:“忠义伯方才收了张理少送来的衣冠和官印文书,大概是吓着了,恐怕得殿下再同他说说。” 赵栩转头看向九娘:“我们不便露面,有些事便让你爹爹以监察御史的名头去办。你放心,我会看着他,不会出事的。” “可会给六哥添麻烦?”九娘无奈道,孟建在户部算账查仓这些都能脚踏实地,但做监察御史却是极需细察和决断之能的。 “没事,我是要他去找别人麻烦的。”赵栩笑了起来。 九娘心中一动,“鹤壁?昔日的朝歌——六哥可是要去巡查永济渠的黎阳仓?”黎阳收,固九州。赵栩自然不会只为了避开各路刺客才去鹤壁。半日一夜间,就将孟建提成了监察御史,此举大有深意。 赵栩一怔,哈哈大笑起来。这世上,竟会有一个孟妧,真是他赵栩之幸。 章叔夜弯腰背起赵栩,只觉得殿下今日不用簪子或玉冠束发实在不方便,那长长的发带束起的头发虽然乌黑发亮,显得他多了几分不羁,像极了陈元初,可散落下来的发梢和发带末端会掉落在他脖子里擦过他脸上。偏偏这位殿下得了心上人的夸赞,笑得那发梢发带更加抖个不停。 九娘歉意地朝章叔夜眨了眨眼,心里也甜甜的,甜的发腻。 原来让赵栩高兴,她会比他更高兴。九娘似乎有些明白赵栩说的那句话了。他只要在这世上,她就已经欢喜得很。以往那些她只会为阿昉做的事,若要她为哪个男子做,总觉得有低声下气讨好之嫌。可今日她恨不得多做一些,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高兴得很,看到赵栩因此欢喜,她心里就更欢喜。 她就是愿意取悦他,像他愿意取悦自己一样。原来两情相悦,不只是相互心悦,还有相互取悦的意思。 *** 用完早膳后,章叔夜调兵遣将,按排兵布阵之法,令十多个斥候,骑马先行探路及安排路上一应事体。剩下的人,赵栩、九娘、方绍朴为中军,章叔夜和高似带领十多个赵栩麾下的精英亲卫,加上成墨惜兰约二十骑居中而行。后军则是陈家部曲中的高手连同昨日张子厚执意留下的十多个部曲,护着孟建押后。三队人马相隔两三里路,相守相望,同枝连气。 九娘戴竹笠,身披凉衫,上了马。见樊楼的那三子跪拜辞别赵栩,姿态极为恭谨。她和赵栩并辔而行了几步,随口问道:“莫非这樊楼不只是为六哥所用的商家,而是六哥的?” 赵栩笑道:“三年前阮玉郎假死遁走,我和太初就在河北、两浙和京畿路、福建路的一些重镇上买了些商家,安置人手,好打探消息,这一路北上倒也正好派上了用处。”只可惜秦凤路和永兴军路他们太过依赖军中和榷场的消息,反而少有布置在市井之间,否则也不会被阮玉郎高似和西夏得逞。 九娘由衷地赞叹:“三年前六哥和太初也不过是十四五岁,就开始布置这手棋,委实厉害得很。”谁能想到这样招摇的酒楼竟会和赵栩有关。比起阮玉郎那些寺庙道观,银钱流动充沛和结交达官贵人的便利之处不遑多让,更极利于来往信息的搜集和传递。九娘忍不住再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三人依然还躬身站着。 *** 因有孟建和九娘在,赵栩下令三十里歇两刻钟。饶是如此,歇了两回过后,又跑了将近四十里,才入了镇子歇息。早有斥候找到了先前就安排好的正店,带着掌柜的在镇子外的大路旁候着。 这小镇位于封丘和鹤壁之间,鹤壁除了朝廷的黎阳仓和鹤壁集煤矿外,还有闻名天下的鹤壁窑尚未列入官窑可自行买卖。而那粮仓和煤矿,历来都有胆大包天的不法之徒,勾结官员,行些贪腐倒卖之事好富贵几代。故而这一路行商之人极多,也都在这小镇上歇息。赵栩他们分批进了镇子,并不打眼。 一入正店,孟建已觉得大腿和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这五六十人不穿甲胄轻装上阵,策马如飞,一个时辰不到就跑了六七十里路。他歇了片刻,就让贴身仆从孟全搀着自己一瘸一拐地去看九娘,只担心这娇娘子家的,万一腿肉磨破了日后可糟了。 九娘也是咬着牙撑下来的,在家里演武场中马儿跑不快,就算小跑,和这战马狂奔又不同。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瘫在房里的罗汉榻上,任由惜兰替自己捶捏按摩。 孟建敲了门进来,再三叮嘱九娘若是身上有疼痛不适千万记得告诉殿下,不要好强,万一落下伤或是疤,一辈子后悔莫及。 九娘正色道:“若不是阿妧要跟着六哥,六哥他们一日至少可行三四百里路,就能早许多天到中京。爹爹若吃不得苦,不如让孟全陪着回开封去。” 孟建急得取出怀中的官印给九娘看:“你这孩子胡言乱语什么,如今我也是在当差的御史,你看看,怎可拍拍屁股走人?爹爹不过是想走慢一些,晚个一两个时辰也不耽搁什么——” “忠义伯说得是。”门开处,成墨背了赵栩入内。孟建慌不迭地从榻上滚了下来,让给赵栩入座。 赵栩笑道:“阿妧莫太过好强,你忘了方绍朴?他可不是多出来的。三年来他虽然也被逼着练习骑术,却不如阿妧你骑得好。再说我的伤还没好,也需要疗伤。原本一天也就走个一百里路,慢一些稳一些。但比起使团大队人马的一日四十里,已是远远超出了。正好叔夜还有些事要办,今日我们就歇在这里。忠义伯——” 孟建眼皮直跳,不想赵栩三言两语就打发他去找章叔夜。孟建松了一口气,出门走了几步,又提了一颗心,赶紧回头望望,见房门半开着并无不妥,惜兰也没有退出来,才又松了一口气。 这孤男寡女年少情热,虽说殿下有孝在身,可阿妧那容颜实在过艳,稍有不慎,不仅陷殿下于不孝不义,她年幼不懂事,不知道一个不贞就会把自己压死一辈子。想起那花树下的琴娘含羞带怯地喊着自己表哥,却因失贞只能做了一辈子的妾侍,他心里更慌更急了,又不知道该怎么提点九娘,眼皮跳得更是厉害,心里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太上老君各方神佛保佑默默喊了几十遍。 再回一次头,却见成墨背了赵栩跟着方绍朴出了九娘的房门,往右去了。孟建双手合十往空中虚拜了几下,转眼又担心起夜里来,他现在宁可不停地赶路了。 夜间的小镇骤然清净下来,白日里闹哄哄的马车牛车太平车,各色脚夫护卫镖局镖师部曲仆从的,跟着那来往商贩,走的走,歇的歇。日头落山不过一个时辰,整个镇子上就只剩下几声犬吠伴着闷热的暑气,四处散开。 赵栩治完了腿,才派成墨去请九娘到他房里说话。九娘睡了两个时辰也缓了过来,见他神情格外高兴。一旁的章叔夜也眉飞色舞,不由得笑问:“有什么好事让六哥这么高兴?我猜猜莫不是秦凤路或京兆府有了好消息?” 赵栩抚掌笑道:“不错,方才京里最新秦州军报到了,太初率利州军和渭州兵马奇袭巩州,大获全胜。他说再攻下一城后便去中京与我会合。阿妧猜猜接下来太初要攻哪里?凤州?凤翔?熙州?” 九娘虽不通军务,闻言却不假思索:“凤翔府。”只要收复了凤翔府,梁氏便是瓮中之鳖,即便想退也难。 赵栩点了点头:“太初此番极快攻下巩州,一则因为兴平长公主李穆桃无心恋战,意图回防熙州,二则恐怕如太初上次的信中所说,这位长公主不满梁氏专权,要恢复李氏朝纲。” 九娘眼睛一亮:“这次去中京的就是这位长公主?” 赵栩笑道:“可不是各怀鬼胎而来。那完颜亮是靠着高似的手下才攻破上京,若是知道高似也在中京,恐怕也欲借我或契丹之手除去高似。阮玉郎既然一直是和高似合作的,此番被高似破了赵棣登基的好事,定会转而勾结完颜亮。” 九娘听他寥寥数语,已推断出西夏和女真的内斗形势以及相互牵制又相互利用的波谲云诡,更是佩服赵栩。 “太初表哥如果也去中京的话,元初表哥应该也会随行。”九娘叹道:“赵夏之战,表叔应该刚刚才到京兆府。太初表哥就已经想着要奔波千里助你一臂之力——” 她和赵栩,终究对不住陈太初。想到太初临别时欲言又止的神态,九娘眼中酸涩,暗自垂首无语。 赵栩挥了挥手,惜兰却没动,只看着九娘,等九娘的吩咐。 作者有话要说:  又到月底了,好像可以开始祝大家端午节安康,放假快乐。营养液别忘记哦,愿意的话请来浇灌麦田吧。 谢谢天使们不劳其烦地重新收藏唐方。昨天忘记说方法了,许多姑娘找不到。 点开汴京春深的主页面——点开作者专栏,再点击《糖的二次方》,收藏即可。 再次感谢。 晚安。 章节目录 第251章 九娘看了看赵栩, 对惜兰点了点头。惜兰行了礼退了出去, 将门轻轻掩上。 孟建手上拿了一卷不知从何而来的书, 在旁边转悠着, 见惜兰出来, 走了两步凑过来低声问:“你怎么不在里面服侍?阿妧呢?” 惜兰福了一福:“禀郎君, 娘子在和殿下说话。” 孟建不安地看了成墨一眼, 打了个哈哈:“今夜这么热, 其实还是开着门通通风好, 是不是?” 惜兰抬眼看了看院子里的几棵树,树叶丝毫未动:“禀郎君,今夜无风。屋内有冰盆。” 孟建拭了拭额头上的汗。 “章将军也在里面。”惜兰低声道。 孟建刚松了一口气, 就见门开了。章叔夜退了出来, 又将门掩上了。他一愣,见章叔夜朝自己一拱手几步就出了这个小院子,再回过头,又见惜兰和成墨很有默契地往外退开了几步。 成墨看了看孟建手上的书,微笑道:“忠义伯来这里看书吧, 这里有灯。”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一盏灯笼:“总比月下读书强一些?” *** 赵栩住的是正店里最好的上等客房,带了两间偏房一个小院子, 但和浸月阁没法比。屋子一眼就能看到底, 家具也简陋, 半当中有一个雕花拱月门,算是分了前后屋。 赵栩靠在藤床上,单刀直入道:“提起太初, 阿妧可是心里难受了?” 九娘知道他遣开章叔夜和惜兰,是要和自己说话,却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半晌才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赵栩对陈太初会不会心有芥蒂,又会不会因为她的难受而心生不快。她以前总以为自己看得透天下男子,其实不过是以偏概全。而赵栩,又和天下男子全然不同。她无人可考,无史可鉴。 赵栩微笑起来:“还记得桃源社结社那回,我们头一次去阿昉家的田庄吗?” 九娘一怔,想起昔日青神王氏长房的两位老人家和那些追随至开封的忠仆们,眼眶不禁红了起来,那天她回到旧地,见到故人,实在想告知阿昉自己还活着,按捺不住频频失态,哭了好几回。 “那天我在秋千架边上,见到你哭,才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除了我娘和阿予,还有一个女子,我见不得她难受,见不得她流泪。”赵栩柔声道:“以前我虽惦念着你,想让你高兴,想多见见你,却说不出究竟是为什么,自那时起,我才知道,阿妧,我心悦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眼前人说着这样的话,可九娘却心底有种钝钝的痛,她懂得太迟,才令太初空伤怀,也令赵栩多煎熬。 “就是那天,我跟太初说,我们桃源社的兄弟姊妹都是一家人,但你孟妧,是我的。” 九娘轻轻抬起手,压了压自己的鼻翼。 “太初说,阿妧是她自己的。” 九娘的手指沾到颊边些许微湿。那时候的陈太初,在想什么,她那时候不知道。现在的陈太初在想什么,她现在还是不知道。可她知道,陈太初一直那么好。而她只有一颗心,容得下一个人,赵栩何时闯入的她也不自知。 云山之姿,水月之像。大海之容,太虚之量。受也的的无心,应也头头离相。随缘有照兮妙而不痕,彻底亡依兮空而不荡。 赵栩凝视着她:“太初说的对。所以,我告诉他,阿妧永远是她自己的,那我赵栩就是阿妧的。” 九娘看着他绽开的笑容,心头被重重撞了一下,连泪也凝在心头,冲不进眼底。赵栩见不得她难受见不得她哭,她就不想哭。 “我和太初有约,待你及笄以后再问你愿意嫁给谁。”赵栩耳边微微泛起红晕:“那时我们也年纪小,没想太多,只各自想着该怎么待你好,好等你长大后能多些胜算。”那时候他们一样什么都不懂,只以为待一个人好,那人就会也喜欢自己也待自己好。也从未想过她也许一个也不喜欢。那样的年纪,他们眼里都看不见别人。 赤子之心,君子之约。九娘将往事一一比对印照,竟有些羡慕赵栩和陈太初能坦荡至此。 赵栩转过脸看向一片素白的纸帐:“后来太初告诉我,舅母向你家提亲了,他心里太欢喜,舍不得跟舅母说不,只能违背同我的约定,抢你回去,实在对不住我。我便打了他一顿。”赵栩转头看着九娘笑了笑:“没打脸。” 九娘吃惊地问道:“这是何时的事?” 赵栩摇头道:“许久以前了,但我打了他以后就不怪他了。若换做是我,我也守不住那约定,等不到你及笄后来选。不过我告诉太初,阿妧你心里有我。如果他只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逼你嫁,我是万万不肯的。于是我们又定了一约,若你亲口应承愿为陈家妇,我便就此死心。” 九娘想起田庄见驾那日,自己和太初雨中深谈,太初问了自己那句话,难道赵栩也在一旁? “六哥?” “见驾那日你和太初说话我是听见了。你说的那些,你想要的那种日子,舅舅家的简简单单和和睦睦,舅舅舅母之间那种亲切随意——”赵栩点头道:“这些我都没有,给不了你。我理应遵守和太初的约定,死了心才对。可我那天去金明池游了一回水,想来想去还是不能死心,到底还没听见亲口说出那句话。就算是无赖,也要赖下去。” 九娘听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并无酸涩苦楚,但字里行间、雨里水中,藏着他多少千转百回的心思,她不忍细想,正想说清自己那日并未应承愿为陈家妇,却听赵栩道:“既然太初违约了一回,我便也违约一回,最多给他打还一顿。但要我对你死心,不是我不想,是我做不到,我也没法子。”言下竟又有了三分得意。 九娘站起身,走近藤床,坐到床沿上,握住赵栩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六哥,阿妧并未应承过太初表哥。他待我极好,我却罔顾了他一片真心。是我太过自私,想留一条退路好安稳过余生,一直未曾直言拒亲,直到知晓苏州也要办女学后才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却又害得他背负了那么重的自责。是我有负于他,却不是男女之情,我和太初表哥——” 赵栩反手握住九娘的手:“阿妧你无需说,我也知道。你对我自小就和其他人不同。我待你也和其他人不同。你待太初和阿昉、彦弼是一样的,如同兄弟、好友,极亲近。可你不会气他不会骂他不会咬他也不会打他。”赵栩想起幼时的种种,笑道:“兴许你自己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可我却知道是不同的。” 九娘想了想,她的确不这么觉得,但究竟何时觉得赵栩和其他人不同,她也说不上来。 “我跟你说这许多往事,就是要告诉你,无论是我还是太初,我们都有过约定也毁过约定,也都使过手段用过心机。我们会因此生气愤怒甚至打上一场,可我们绝不会认为谁负了谁。倒是你思虑过多,总喜自责,凡事要看当下看日后,莫论因溯源,徒增烦恼。正如你希望阿昕的事太初不要那么自责一样。我也不想因太初而愧疚自责。太初他也是这么想的。”赵栩细细看着九娘,忍住了想揽她入怀里的念头。 别着急,慢慢来,不能吓着她。 万事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九娘慢慢地点了点头。 *** 见到九娘出来,孟建几步迎了上去,见她眼眶有些微红,鬓发衣裳都整整齐齐,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亲自将九娘送回了房。 夜深时分,孟建在藤床上辗转反侧,手中蒲扇已不停地扇了半夜,手臂酸疼得很。看来燕王殿下真是柳下惠,他应该不用再操心殿下会忍不住做出禽兽不如的事害了阿妧。可他心里那隐隐的不舒服又是怎么回事?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两情相悦,阿妧那样的绝世容颜近在咫尺,还流了泪,可殿下竟然都能把持得住。看阿妧的样子,连亲亲抱抱也不曾有过。想起自己千方百计从成墨嘴里打听来的,燕王殿下多年来洁身自好,连司寝女史也不许碰他一碰。 难不成,殿下他——还不如禽兽? 孟建猛然坐了起来,又颓然倒了下去。这可更没法子跟阿妧说了…… *** 众人第二天黄昏抵达鹤壁,到了永济渠边,只见漕运的船只还在河面上如梭往来。黎阳仓的码头上,脚夫们背着一袋袋米粮往返。 水浮天处,夕阳如锦。城墙绵延,人如蝼蚁。 孟建虽任了监察御史,见到老本行,忍不住指着不远处黎阳仓城的城墙道:“此仓建于隋朝,昔日李密讨隋时曾言,既得回洛,又取黎阳,天下之仓,尽非隋又。四方起义,足食足兵,无前无敌。后于唐朝一度废弃不用。大赵太-祖立朝以来,才重新修建再度启用。如今也有黎阳收,顾九州之说。” 赵栩笑道:“表叔可来过黎阳仓?说一些给我们听听。”他顾虑的是能否查到阮玉郎暗中盗运黎阳仓米粮的证据,孟建能否按他的安排查证出来相关人员。还有那些米粮究竟运去了哪里。 孟建在马上欠了欠身子道:“殿——六郎——”他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我不曾来过,但看过相关记载。黎阳仓仓城东西约七十八丈,南北约八十四丈,内有仓窖一百一十二个,大小不一,最小的仓窖亦能纳十万石粮食。今日的黎阳仓,可供十万大军一年粮草无忧。” 赵栩问道:“眼下仓窖所存的米粮,最多贮存九年。那满了九年的陈粮呢?难道任其腐烂?” 孟建道:“六郎有所不知,这米粮装袋,入窖后铺席堆糠填草,再用黄泥青泥膏密封。仓窖外均刻有米粮出产之地、数量、何时入仓、盘点核秤官吏名字等等。一有旱涝蝗灾,朝廷赈灾,都会先行调用陈米。若无朝廷敕书调用,不得开窖,陈米即便腐烂于仓中,也只能腐烂。若下官没有记错,今年黎阳仓应该有四十万石陈粮要满九年。听说已经调粮运往陕西去了,还有两浙路,看邸报上也调用了三十万石。” 章叔夜忍不住轻声道:“当年我随将军讨伐房氏兄妹时,军粮也有从黎阳仓调的,腐米甚多——” 孟建打了个哈哈,点头道:“恐怕调用的和你们吃到嘴的数字也相差甚大。缺斤少两、以陈代新、以腐代陈,趁机倒卖新米,历来都是常用的手法。雁过拔毛,这些经手的哪有舍得不刮一层油的。” 赵栩侧头看了孟建一眼,看来有他在,明日章叔夜可以省了许多事。 孟建一凛,就听赵栩叹道:“不患一人贪,而患无人不贪。蔡佑执政期间,官员不从污流便遭到排挤。表叔所说的,人人心中有数,却从来无人提起,皆因盘根错节,拔起萝卜带出泥,故而朝中严整吏治,肃清贪腐,任重而道远。 孟建眨眨眼,闭上了嘴。他好像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大实话…… 章节目录 第252章 防盗勿买 少年大惊, 一看来的两个人又舒了口气。 孟彦弼挥退要跟着进来的仆从, 哭笑不得地赶紧给九娘松绑:“吓到九妹了吧。二哥给你赔罪!” 陈太初瞪着那少年, 皱起眉:“六郎!你答应我什么的?怎么这么糊涂行事!” 九娘牵着彦弼的手:“二哥, 快去找开封府尹, 这个小贼擅闯私宅, 还虐待于我, 打我踹我, 又绑了我说我能值三千贯!” 少年大怒:“胡说八道!是你不听话, 还咬了我一口!都咬出血了!你还乱叫走水要引人来我才绑你的。”这才想起来应该反驳自己根本没有说什么三千贯! 九娘却已躲到彦弼身后:“二哥你听!他自己都承认绑了我的!” 孟彦弼红了脸,蹲下身哄九娘:“乖九妹,这人不是贼子盗匪, 是你太初表哥的好朋友, 你别告诉旁人好不好?你不是明日要入学吗?二哥送你一套文房四宝好不好?” 九娘转转大眼睛:“二哥,我还想要一个黄胖!小郎君的那种!” 陈太初蹲下来柔声道:“九娘受惊了,改日我去文思院下界给你要几个内造的黄胖好不好?你不要和婆婆、你娘她们说今天这事情。” 文思院下界的内造黄胖啊?九娘眼中一闪而过狡黠的笑容,正落在那少年的眼中。他心下大怒上前一步,却被太初拦住了。 九娘笑眯眯地朝孟彦弼说:“二哥, 这个月大相国寺万姓交易日你也带上我去玩,我就不告诉旁人。” 孟彦弼吸了口气:“好, 我和婆婆三婶说, 十八那日我休沐, 定带上你去玩。” 九娘慢悠悠地点点头,看看漏刻:“啊,到时辰啦, 慈姑给我留了饭,我要回去了。二哥,我先走啦。”她从衣襟里掏出碎了的果子,叹了口气:“可惜了。”忽然扬手朝那少年面上一撒:“给你这个小贼吃!” 刚松了口气的孟彦弼和陈太初好不容易才拉住暴跳如雷的少年。外头传来九娘得意的笑声,银铃一样散落一堂。 陈太初和孟彦弼面面相觑。 唉,都是祖宗! *** 慈姑正纳闷为何院子里站了好些人,看见九娘出来,赶紧给她揉揉膝盖:“疼不疼?” 九娘笑眯眯摇头:“慈姑,鹌子羹给我留了吗?” 慈姑笑了:“贞娘送了一大碗来,小娘子吩咐的事也妥当了。” 九娘心满意足,回头看看还乱糟糟的家庙内院,牵着慈姑就走。哼!就你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也敢欺我骗我!?气死你活该! 听香阁东暖阁里,圆桌上放着一个食篮,林氏的女使宝相护着食篮,林氏自己正在和五岁的孟十一郎纠缠:“那是留给你姐姐的!你才吃过的怎会又饿了?”他的乳母端着碗奶酪哄他:“十一郎吃这个罢,平日你最爱吃的。” 孟羽不依:“我要吃鹌子羹!姨娘!你说过好的都先给我!我就要鹌子羹!” 九娘叹了口气,上前揪着孟羽的衣领,将他拉下桌:“你肚子不大脸倒大!我的你也敢抢?” 孟羽被扔到林氏怀里,一呆,随即嚎啕大哭起来:“死九娘!我的鹌子羹!我的!” 九娘眼睛一瞪,大喝一声:“是你姐姐我的!鹌子羹!我的!食篮里这些都是我的!” 孟羽被她一喝,又是一呆,将一颗毛茸茸大脑袋藏进林氏胸口呜呜哭起来:“九娘最坏!碗也不给我!镯子也不给我!鹌子羹也不给我!我不要她这个姐姐了!” 林氏想到九娘榻上被孟羽翻得乱七八糟还没来得及理的物事,心虚地转开眼:“连翘这个死丫头!去小厨房里拿个碗也这么久!” 孟羽抽泣着摇头:“我不要家里的碗,我就要九娘那个漂亮碗!” 九娘搁下瓷勺问:“十一郎,谁告诉你我有个漂亮碗的?” 孟羽转过头不看她:“我不告诉你!” “哼,四姐告诉你的时候我都听见了!她还给了你颗蜜饯呢!”九娘含笑看着林氏。 孟羽头一抬:“没有!四姐没给我蜜饯!旁边也没有人!我们找过的!” 林氏脸上一白,原本想等九娘吃好了,跟她商量把那个八方碗让给十一郎的话,噎在胸口说不出来,闷住了。 九娘觉得白矾楼的鹌子羹味道似乎比以前更好了。 饭饱汤足,摸摸自己的小肚皮,九娘看一眼含着眼泪在打嗝的孟羽:“十一郎,那你找到我的漂亮碗没有?” 孟羽气道:“找——呃——不到!” 九娘嘻嘻笑着下了桌:“四姐让你找到碗,装作不小心砸了是不是?” 孟羽闭上小嘴藏进林氏怀里闷声道:“没——呃——有。” 九娘凑过来轻声说:“我今天在婆婆那里不小心砸了个碗,婆婆罚我跪一个时辰家庙。你要是砸了宰相舅舅家的碗,你说婆婆会怎么罚你?” 林氏嘴巴翕动,怀里的孟羽一愣,小嘴一张又大哭起来:“七姐说,那是——呃——死人用的东西,砸碎了才能岁岁平安的,我不要去跪家庙!我不去!”说得急,打嗝都停了。 九娘拍拍他的小脸蛋:“小笨蛋!别人说什么你都听!害你呢你都不知道!怕什么?你没摔碗自然不会被罚跪。”她看看林氏惨白的脸色,径自朝里间去了。 连翘拿了个白瓷碗,掀了帘子进来,林氏气得骂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她把十一郎交给乳母,让连翘送他们出去,自己跟进去找九娘。 慈姑正在叠被铺床。九娘坐在榻上,手里捧着那个旧旧的黄胖,原本干干净净的小衣服被剪成了碎条,右手也断了。九娘掸干净黄胖身上的碎碎干泥屑,抬眼看了林氏一眼。 林氏被九娘这一眼,看得腿都有些发软,凑过去低声下气地问:“姨娘赶明儿给它再做一件衣裳好不好?”见九娘不搭理自己,又说:“要不,我托二门的燕婶子,她家大郎在外院给你爹爹跑腿,我让他帮你重新买一个可好?这个,也好几年了,容易碎,十一郎也是不当心才——” 九娘啪的一声将黄胖拍在桌上,溅出许多碎泥屑来。吓了林氏一跳。慈姑赶紧退了出去, “你好好的,发什么疯啊。”林氏心虚得很,拿帕子去拢那碎屑。 九娘吸了口气,她对林氏,也真是连话都不想说了,可还得说。 “姨娘,十二郎没了好几年了吧?” “四年了。”林氏压低声音:“嘘!你傻啊,木樨院不许提十二郎!” “那你说,三房要是得选一个小郎君记在娘名下,爹爹和娘会选谁?” 林氏吓得赶紧捂住九娘的嘴:“要死了!这可不是我们能议论的!你真是出痘出傻了!” “你看看婆婆喜欢阮姨奶奶吗?”九娘掰开她的手,指望林氏能顿悟,不可能。 “胡说八道,谁不知道,老夫人心里最恨的就是——”林氏指指北面的青玉堂:“你才几岁!说这些做什么!!谁跟你说的?” “那你说,娘喜欢阮姨娘吗?会想要阮姨娘生的儿子做三房的嫡子吗?” 林氏一怔,下意识地摇摇头,其实脑筋还没转过弯来。但她再傻也知道,娘子不喜欢阮氏。当年阮氏来投奔她姑母阮姨奶奶,住在青玉堂,不算亲戚不算奴婢的。等官人刚定亲,她就和官人有了首尾。气得老夫人在翠微堂发了好大的火。娘子嫁过来之后就让阮氏立规矩伺候着,阮氏还是先有孕生下了四娘。 “可要是你成天都不在娘身边伺候着,十一郎又成天目无尊长调皮捣蛋,还砸碎宰相舅舅赐的碗,剪碎姐姐的东西,这样的品性,婆婆和爹爹能反对九郎做嫡子吗?”九娘叹气。 林氏努努嘴:“你是说四娘——是故意的?”手上的帕子一松,帕子里的泥屑撒了一地。她从没想过这种贪心事,她只是个婢女被赐给了娘子,生的孩子,自然都是娘子的儿女。但这样被人算计,再傻的人,心里也不好过。她还不如找个七岁的小娘子看得清楚?她心里一直很感激阮氏的,自从她来了木樨院服侍官人,总觉得对不住娘子,战战兢兢,刚开始总出错。阮氏就劝她:娘子没让你立规矩,你不如别来添乱,好好照顾好小娘子,替娘子分忧。她送给九娘的旧衣裳,送给十一郎的旧衣裳…… 林氏心里直发慌,看着九娘说不出话来。 慈姑进来说:“四娘和七娘来了。”林氏赶紧捡起帕子,要将地上的泥屑也收拢起来。 九娘叹了口气,出了里间。 七娘扬着下巴:“你是三房头一个被罚跪家庙的人,我来看看你。” 四娘柔声道:“七妹,你明明是好心,这么说也会让九妹听着不舒服的。” 七娘笑起来:“她不舒服我才高兴呢!”她抬起手腕给九娘看:“就算你怎么讨好四姐也没用的,四姐把你的镯子送给我了呢。对了,你那碗,本来上面就很多裂开的纹路,碎了是不是也很好看?啊呀,十一郎竟然这么坏!敢把荣国夫人心爱的碗都砸了,明年你怎么还那碗杏酪给阿昉表哥?”她越说越高兴,哈哈大笑起来:“对了,我要去告诉爹爹和娘亲。明天好好罚他跪上几个时辰!” 九娘挥挥手,慈姑将那八方碗递了过来。四娘和七娘一愣。 九娘摸了摸碗,让慈姑收好,满面堆笑地说:“真可惜,十一弟实在太笨了,没找到碗,只砸了我的黄胖。对了,七姐,那镯子是阮姨娘为了四姐生日特地讨的,我姨娘看着她哭着说自己太穷,打不起金镯子,才劝我送给四姐的。可不是我要讨好四姐。娘在路上看见乞丐,不都会放两个铜钱吗?其实你要是缺个金镯子——” 七娘气得喊了起来,一把将金镯子撸了下来扔在四娘身上,大喊道:“我会缺金镯子?我会缺金镯子??走!你去我房里看看我的首饰箱子!!我才没有问四姐讨!是她要送给我的!” 外面她的乳母竹娘匆匆赶了过来:“小娘子!娘子唤你呢,快随我回木樨堂去!”她福了几福,半抱半拖的把还在哇哇大叫的七娘给弄走了。临走狠狠地瞪了四娘一眼。 四娘捏着那镯子,想说什么,一抬头,却看见林氏站在九娘身后,脸色极其难看,也不搭话,转身就走。 九娘回头一看,唉,希望林氏别再那么糊涂了。 这个节,事也太多了。还有怎么自己一直在以大欺小?不管了,反正孟九娘才七岁。 章节目录 第253章 第二百五十三章 五月底的汴京城, 暑热渐盛。自先帝大祥后, 瓦舍勾栏也慢慢恢复了唱戏歌舞杂耍, 丝竹乐韵悠扬于汴河之上, 歌姬舞伎重新出入于富贵人家。 因秦州大捷, 西北情势逆转, 又有燕王出使, 四国即将和谈, 士庶百姓也都少了忧国忧民之心, 那些民乱民变似乎已是多年前的事,少有人再提起。家家户户开始忙着六月初六崔府君生日的献送。各大正店脚店酒楼,已开始准备炙肉、干脯。坊巷桥市各大肉案铺从早上就开始阔切片批各种生肉, 晚间又忙着卖各种熟食。 被捉拿关去南郊的几千乱民, 也因燕王之请陆陆续续被释放回了家。有人绝口不再提起当日之事,也有人好强斗勇地拍着胸脯将自己夸去了天上,说起来朝廷也拿他没法子。成衣铺子门口挂回了“夏衫”的牌子,马匹租赁行也敢打出“夏马”的旗号了,那卖消夏香引子的摊贩们也重新挂出了“消夏”的长布条, 在街坊巷陌间随风飘荡。只是御街州桥口的鹿家包子铺,却始终大门紧闭, 再也没有那蒸包子的氤氲蒸汽飘出, 也没有了鹿家娘子豪爽的笑声和招呼声。路过的人们, 有的略停了停脚,有的摇头叹气,有的无动于衷, 也有人驻足观望一番,但往来的车马行人,依旧川流不息,各奔去路。 丑时的翰林巷孟府,外院护卫们的平安梆子远远传入了二门里。木樨院里如今只有程氏和七娘住着,因张子厚再三叮嘱,上夜的人数增多了一倍。婆子妇人们按例往来巡查了一遍,将各门的锁细细检查后,也敲了平安梆子。 听香阁里早已没了灯火,小池塘里偶尔传来几声蛙鸣虫唱,约是因为闷热,也显得格外无力。 阮玉郎手腕轻振,微微掀起北窗,凝神听了听,里头传来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不由得唇角微微勾了起来。这小狐狸甚是狡猾,使出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之计,又是入宫又是上船又是躲去百家巷苏家。倒让小五费了好些功夫,还折损了十多人,令他忍不住亲自跑这一趟。若她真不在家里,那张子厚何需把翰林巷和两条甜水巷守得水泄不通。这孟府院墙里外埋伏着的高手不下五十人,怕都是赵栩不放心留下来守着的。 上次来时,她大概魇着了,暗夜里大汗淋漓,挣扎不已,浑身颤抖。他一只手就扼住她纤细的颈,那种一手掌握她生死的感觉,甚好。 他那时不想杀她,只是想来看看一直和自己作对的她。记得手中滑腻如凝脂的肌肤被他盖住后,突起了一粒粒细碎疙瘩。他当时心神一荡,解开了她肚兜的颈带,手指轻轻沾了沾她锁骨凹洼里的汗珠,放入口中,有点咸有点甜还有少女特有的清香。他碰了她,却没有要作呕的感觉,真是奇特。几十年来头一回,或许她就是上天送给自己的补偿,又或者是礼物。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她的鼻翼不经意地碰触到了他的下颌,一片濡湿,凉凉的。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颈,手指滑过之处,如丝绸如花瓣。他甚至有点享受那种触感。 她却嘶声喊出他的名字,又惊又怕又急地喊着他的名字。真是个妙人儿,也算心有灵犀不点也通了。只可惜,他当时竟然没想过能把她带走放在自己身边。今夜他还是不想杀她,却定要将她带走。赵栩小儿,又能奈他何? 阮玉郎一掌劈在外间罗汉榻上的玉簪颈边,身影闪动,已入了里间九娘的寝房之中。 侧躺在床上的女子毫无所觉,黑暗中肢体如远山般曼妙。阮玉郎走近了,含笑垂目看她披着粉红纱衫子,如烟如雾地掩住真红纱抹胸系在背后的两根细细带子,越发惹人生出想去扯断的念头。 修长的手指轻抚上那凹陷下去的柔软腰肢处,压了一压,他整个人都有种陷了进去的感觉。 床上的人动了一动,还未睁开眼翻过身子,就已被阮玉郎捂住了口鼻。 “小狐狸——”阮玉郎伏在她鬓边轻笑道。 女子呜呜挣扎起来。 嗤的一声轻响,一道剑光从纸帐中迅猛之极地穿了出来,直奔阮玉郎的颈边。 阮玉郎一掌拍在藤床上,藤床陡然凹了下去,他手中那柄从九娘手里抢来的短剑,堪堪隔上剑光,来剑一断为二,杀势不减,剑身微转,仍往他颈中割去。 床上的林氏被阮玉郎松开后,落入藤床的凹坑之中,想到若是九娘留在家里,若不是张理少和老夫人早有准备,九娘就要被这天杀的贼人轻薄了去,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伸手拼命拽住阮玉郎的宽袖和腰带,大喊了起来:“来人——来人——钱婆婆——” 不是孟妧?明明眉眼身形就是她——! 阮玉郎心一沉,赵栩和孟妧这两只小狐狸竟算准了他会亲自来孟府。 纸帐后的人轻轻落在藤床上,手中断剑招招不离阮玉郎咽喉,却是一个佝偻着腰身的老婆子。 方才丝毫没有听到她的呼吸声,孟家竟然还藏了这么个厉害角色。阮玉郎转念间摆脱了林氏,往外间退去。 钱婆婆伸手将林氏轻轻提了出来,转身往外追去。 阮玉郎已从北窗跃出,直往院墙而去。火把亮起处,十几条人影往这里奔来,无一人出声,十几枝劲箭直扑阮玉郎面门。 阮玉郎劈落躲闪过劲箭,轻飘飘从十多人中穿过,转瞬已跃出内宅院墙,口中唿哨声远远传出。第一甜水巷从北往南疾驰来一匹黑色马儿,长长嘶鸣了一声。 几个起伏,阮玉郎已跃上外院的粉墙,径直宽袖一展,落往马背之上。 钱婆婆追上墙头,见状立刻将手中断剑全力掷出,直奔黑马的眼睛而去。阮玉郎轻松隔开断剑,只觉得胸口一疼,不知道中了什么无声无息而至的暗器,那断剑只是令他分心而已。他催马疾奔,回过头,那佝偻着腰身的老婆子正在墙头上摇晃了几下,似乎站也站不稳。 钱婆婆摩挲着手中的另两枚铜钱,面无表情地跃下墙头,慢慢往家庙方向走去。守了好几夜,她年纪大了,就算白日里睡也补不回来。只是少了一枚铜钱,以后再也不能卜卦了。 *** 五更时分,汴京城的城门开了,秦州城的城门依然紧紧关闭。到了卯时,西陲重城的城门依旧紧闭。伏羲城女墙上的守兵见到慢慢靠近的二十几骑,立刻举起了弓箭,高声喝道:“来者何人?” “汴京苏昉苏宽之求见陈太初——”苏昉在马上高声喊道:“家父乃平章军国重事苏瞻,还请替苏某通传一声。” 城头上一阵骚动。 “还请东阁稍等片刻,已去通传了,不得将令,不得打开城门,还请东阁见谅——”城门上一个副将探出半边身子大声喊道。 “无妨——”苏昉拱手抱拳:“多谢了。”他这一路西行,恨不能插翅而飞,奈何骑术实在一般,幸亏有父亲所给的文书,才得到沿途驿站的多方照顾,否则恐怕人没到秦州就已经倒在半路。即便如此,他的腿股早已不是自己的,每日虽然涂许多药,依然疼到麻木。 但这皮肉疼痛也让他心里好受了很多。九娘信里说了那么多,把阿昕遇难归责在她身上,也改变不了阿昕是死在他给的凤鸟玉坠上这个事实。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言行,他按照母亲教导的去读书,读活书,去观察别人,去探索事情,去判断善恶是非。幼时看到王璎的神情,他就认定了她在因为娘亲的逝去而高兴;看到父亲的眼神,他就明白父亲对王璎的确有情意;看到阿妧,他就知道她对自己有满满的善意和亲近之情。他一直是对的,他选择不入仕;他选择要和一人白首到老;他当着父亲的面,揭穿了王璎;他选择去青神寻找母亲的旧迹;他游历四川吐蕃西陲,在张子那里找到了自己余生要为之奋斗的路。他劝阿妧选择陈太初,他劝阿昕退亲遵从本心。 可阿妧还是选择了赵栩,追随他北上中京而去。阿昕更是—— 他做得不够,还是太过?这一路苏昉都在思索着,他说的“为了你好”的那些话,究竟是为了她们好,还是因为他自己?他没法子看着身边的女子走上母亲的路?他的本心又是什么? 城门缓缓而开,马儿不等吊桥放平,已被主人鞭策着一跃而上。 苏昉策马迎了上去,胸口激荡起伏,眼眶发烫。这是陈元初和陈太初浴血奋战的秦州城,是刚从西夏铁骑下夺回来的秦州城。眼前来人是他桃源社的兄弟陈太初,是任他打骂也不辩解一句的陈太初,是守护阿昕清白名声的陈太初,是为阿昕永续香火的陈太初,是他的妹夫陈太初—— 两骑越来越近,苏昉看得见陈太初依旧挺拔如青松,巍峨如玉山。血火沙场,未削弱他半分风采,眉眼间以往的温和可亲皆变成了凌厉决断之色。再近了些,他似乎刚刚沐浴过,长发微湿,在头顶松松用朱红色发带扎着,身穿青色短打,未披甲胄,修眉俊目,薄唇微勾,显然对苏昉的到来十分高兴。 两匹马长嘶一声,交错了大半马身,停了下来。 两人翻身下马,大步走近,紧紧拥抱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 陈太初松开苏昉:“宽之来得正好,九娘誊抄了两页古医书上的毒伤症状和救治法子,京里的医官吃不太准,你博览群书,不逊大伯,快来看看。” 苏昉哑着嗓子点头道:“好。”心头的淤塞,似乎有了一道决口。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秦州城在五月底的盛夏之晨,迎来了汴京四美的又一人——小苏郎。 *** 这日午后,去了黎阳仓一日有半的孟建还未回转,章叔夜又派人送了好几回信。事态渐渐明朗,已查出和账册上最大的不符:去年入仓的米粮,有一百二十万石被腐米所替,压在窖底。七名户曹官吏在章叔夜的审问下供认不讳:这三年来,每年都有百万石新米被大名府权知府沈岚的亲戚程姓富商买走,用的也是官府漕船,沿着运河南下,但运去哪里无人得知。 但若要重新清点整个黎阳仓百多个仓窖中的千万石米粮,就是所有守仓城的军士全部用上,没有半个月也点不完。因户曹官吏的招供,只开了十多个仓窖进行复核。 赵栩想了想,命人请孟建和章叔夜先行收兵,将查出来不对的仓窖先封仓。再命成墨取过文房四宝,要给苏瞻张子厚写信。 “阿妧?”赵栩目光落在九娘身上,写字嘛,自然要有人磨墨才好,就在自己眼皮下头磨墨更好。许多事,就得不放过任何机会潜移默化,像吃饭那样,三顿饭一过,阿妧不就习惯了和自己——呵呵。赵栩不免又得意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注: 阮玉郎一探孟府,在二百零四章结尾和二百零五章开头有带到过。 ——啰嗦,可不看—— 今日是五月初五。端午节。 因为微信群也不断有人提醒“端午不能说快乐,要说安康。”所以忍不住啰嗦一下。 当然可以祝快乐,想快乐就快乐,想安康就安康。 现在的“专家”越来越多,却越来越爱管闲事。端午快乐吗?除了屈原,都快乐。我们来看看古人是怎么快乐的吧。 翻翻诗词集,苏轼“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明朝端午,待学纫兰为佩。寻一首好诗,要书裙带。”张孝祥写“宜欢聚。绮筵歌舞。岁岁酬端午。”大多端午诗词都很快乐。 民俗真不需要死板硬套。唐玄宗《端午三殿宴群臣》的序里说“美君臣之相乐。”晏殊端午词也说:“万户千门喜气多。” 另外,端午节,在宋代,和清明、上巳、七夕一样,也兼具了未婚男女青年约会的功能。长命缕当然要先送给心上人,沐了兰汤,去汴河旁,说说心里话。 想想一样被剥夺了祝快乐的清明节,宋朝人民清明节扫墓都带着酒,高歌于垂柳下。《东京梦华录》记载“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树之下或园囿之间罗列杯盘互相劝酬都城之歌儿舞女遍满园亭抵暮而归” 所以呢,各位想祝快乐就快乐想祝安康就安康。 最后,看到这里了?那就留言吧,今日发端午红包。祝大家快乐。十二点前留言哦。 章节目录 第254章 极繁忙的两天。小说 章节更新最快短小君奉上。防盗。 翠微堂灯火通明, 正房的门大开。院子里、堂下都跪满了人。 陈太初抱着九娘刚到庑廊下, 廊下的女使们惊喜莫名。不等通报陈太初牵了九娘已迈步进了正房。 九娘还没进门就听见吕氏在说:“亏得阿林拼命跑来告诉娘, 这种大事还想捂在木樨园里?人心不是肉长的是铁铸的不成?一条人命一家子声誉呢!” 她一看, 林氏头发散乱, 身上的褙子也皱巴巴的, 正跪在堂下, 背对着自己, 肩膀背脊都在抽动, 却听不到哭声。 九娘鼻子一酸:“姨娘?!” 林氏一震,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竟然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 一把搂住九娘, 摸摸她的脸,捏捏她的肩膊,贴在她脸上大哭起来:“小娘子——!你去哪里了啊!你吓死姨娘了!” 她的鼻涕眼泪都糊在九娘身上脸上,平日千娇百媚的一张脸又红又肿,完全看不得了。九娘有些不习惯别人这么亲近, 又有些感动,看到她的邋遢脸又想笑, 只伸手拍拍她的背:“让姨娘担心了, 是我不好。” 一边的十一郎却又嗷的一嗓子冲了过来:“九姐!九姐!”杵着大脑袋硬要往九娘和林氏之间挤。 程氏看着这一幕母女姐弟情深, 格外锥心地难受。她本想着慈姑肯定能领回九娘,只要人回来了,就是小事。这才让人拦着林氏, 免得她将小事闹大。等她细细问过四娘七娘连翘,就更不能张扬了,丢了九娘,明明是阴差阳错,可偏偏三姐妹在学里起了那么大的风波,万一被人按上个嫉妒贤能、故意遗弃幼妹的罪名,不仅七娘这辈子完了,她自己和三房也没脸。谁想到慈姑回来竟没有找到九娘,林氏就发了疯一样冲到翠微堂来,硬生生把小事变成了大事。她被老夫人斥责不说,还被吕氏冷嘲热讽到现在。 陈太初上前行礼道:“都是太初的不是,先前我看着她一个人坐在观音院门口,因只见过一面,不敢相认。后来看她一直没有家人看护,才上前一问,竟真是三叔家的九妹。回来太晚,累得翁翁婆婆和各位叔叔婶婶担忧,还请见谅。只是妹妹一路肚子疼得很,还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上首的老太爷气得半死,他刚刚让人拿了老大的名刺去开封府打招呼,现在赶紧又让人去追回来:“胡闹!这孩子真是胡闹!怎么一个人跑出学堂了?为什么不跟着你姐姐们?” 老夫人却只跟陈太初说话:“太初啊!多亏你了,要不然指不定要出几条人命官司。九娘,先谢谢你陈家表哥。” 林氏这才惊觉自己失了礼数,吓得赶紧松开九娘,原地跪伏在地,不敢出声,肩头还都抖动着,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九娘上前道了谢。 老夫人说:“今天可巧二郎在宫中值夜,太初既然来了,又帮了这么大的忙,且就住下来,就在二郎房里睡,贞娘,你带太初去。” 陈太初知道老夫人不想自己听到孟家的私隐,刚想回绝了直接告辞,一转眼,看见那跪着的小人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自己,满是期盼。竟口不由心地应了下来。 下首跪着的四娘和七娘也松了一口气,可知道是陈太初带九娘回来的,又都茫然不知所措,面面相觑。四娘咬了咬牙,死命捏住腰间的丝绦,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弥漫上心头。 程氏赶紧让梅姑去安排请许大夫。贞娘行了礼,带陈太初出去了。侍女们赶紧将大门紧闭起来。 老太爷眼珠子一瞪:“九娘!明明早上姐姐们还交待你好好等着,你怎么一个人跑了?” 老夫人柔声道:“你这么大声做什么?难道她想走丢不成?别吓坏孩子了。”她朝九娘招手:“阿妧,来婆婆这里。好了,四娘七娘也过来。” “九娘,你说说为何没和姐姐们一起回来?”老夫人柔声问。 九娘仰起小脸:“下学的时候,李先生请我去吃西川乳糖了。”她拿出帕子递给老夫人看:“这个,可好吃了。我回了课舍,没找到连翘,也没找到姐姐们。”九娘回头看看跪在院子里狼狈不堪的连翘:“后来我就自己出去。姐姐们都不在。车子也不在。我就想自己走回来,结果不认得了。” 老夫人并不再问四娘七娘,只让把连翘领进来,说道:“老三媳妇把她的身契拿了,知会牙行来把她领走。这么不上心的女使,险些害了我家九娘的性命!” 连翘吓得瘫软在地,要是背着这样的罪名被牙行领回,生不如死。她急哭道:“老夫人饶命!娘子饶命!奴没有!奴不敢!奴找了很久!找不到,有个小娘子指给说九娘子已经先走了,这才——” 老夫人喝道:“一派胡言!你身为贴身的女使,竟然连小娘子在哪里都不知道?上个月你就侍候不周,小娘子发热了三天,你一无所知!惩戒以后还不知悔改!” 连翘哭着说:“奴问了娘子们的,奴哪敢做这个主?七娘子救救奴!四娘子救救奴!” 老太爷霍地站起来:“你身为九娘的女使,竟敢把小娘子弄丢了,还这么多藉口胡话,来人,先拉下去打上二十板子再让牙行来领人!” 七娘却大声喊起来:“翁翁婆婆!你们别冤枉连翘!这事我们一点错也没有!” 满堂的人都看向七娘。程氏只觉得一阵晕眩,气血上涌,看着对面的吕氏一脸的不屑,死命压住。 七娘咬咬牙,转头瞪着九娘:“我们等了你那么久。有人告诉我们说你先走了,我们这才一路找回来的。回来后慈姑就去找你了,你自己跑出学堂,为什么要责怪连翘?责怪我们?” 九娘侧着头想了想:“我没责怪连翘,也没责怪姐姐们啊。是我没找到你们啊。”她朝老夫人笑了笑:“婆婆,连翘没有在课舍等我,恐怕是和我走岔了。姐姐们没有等我,也是别人指错了。倒是我把七姐的褙子损毁了,还差点走丢,都是我的错。还请别怪姐姐们和连翘。” 七娘一僵,赶紧指指自己褙子上的黑手印:“翁翁!婆婆!你们看!她自己都知道错了,头一天上学她就将我的新褙子毁了,四姐说得对,就算她走丢也是罪有应得,怪不得我们!” 程氏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又一时头晕气急了怎么竟然忘记把这褙子给她换下来。 老夫人瞥了四娘一眼。四娘只觉得浑身发寒,听着老夫人沉声问:“九娘,你为什么把墨弄到七娘身上?” 九娘低声说:“七姐把墨泼在我餐盘,我没饭吃了,就气坏了。” 老夫人问:“七娘,你来说,好端端地,为何要拿墨泼你妹妹的饭菜?学堂里的礼记、尚仪都是白学的吗? 七娘脸红脖子粗,却说不出来。四娘轻轻地上前一步说:“是我的主意,不怪七妹。今日是个误会,我是想——” 啪的一声脆响,众人吓了一跳。却是程氏极快速地打了四娘一个耳光。 四娘被这巴掌打得跌倒在地上,捂着一边的脸,却不哭,低声说:“是我们误会了九娘能进乙班是行了不义之举,抹黑了族学的名声,才想也用墨抹黑她,让她受个教训。是我出的主意,不关七妹的事。” 堂上一片静默。好一会儿,孟存语气怪异地问:“四娘,你说什么?九娘今天进的是女学乙班?”一向寡言少语的孟在也抬起眼惊讶地看着九娘。九娘的亲爹孟建更是目瞪口呆,七娘在丙班读了整两年,才靠补录,考进了乙班。四娘也是读了两年才考到乙班的。这个傻不愣登的小女儿,怎么可能不开蒙就直接进了乙班? 屋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氛围。 七娘大声说:“二伯连你都不信吧?可九妹忒气人,阴阳怪气的,什么都不说。我们班的小娘子们都说是二伯你托了馆长,才把她硬塞到我们班的!又说孟馆长收授了咱们家的好处,我们才气得不行。” 九娘轻轻地说:“七姐你只是问我一句怎么来乙班的,我说是先生让我进的。你不信,就拿墨泼我的饭,还打我。” 林氏难过得不能自抑,她这么好的小娘子,能进乙班的小娘子,在外头竟然被自己的姐姐这么欺辱。她砰砰砰地朝老夫人磕头,又不敢哭出声来。 老夫人叹了口气,略沉思片刻,出声问:“九娘,先生给你入学试了吗?” 九娘点点头。 四娘委屈地说:“我们没人知道,原来婆婆你让慈姑教了九娘那么多,五礼、写字、经书、算术她什么都会。孙尚仪说九娘的尚仪可以做我们的示范,还有她算鸡兔同笼比七娘还快,她写的字也好,解释的经义也都对的。她在学里忽然这样进了乙班,我和七娘就只会被人笑话。就是六娘,也免不了被小娘子们笑呢。” 吕氏眼眸一沉,看着九娘的眼光又不同了。 七娘也含着泪说:“都是婆婆的孙女儿,我们不明白为什么只让慈姑教她一个。七娘不服!不服!” 砰的一声响,众人一惊,却是原先立在门口的慈姑跪了下来。 老夫人阴沉着脸。老太爷却呵呵一声站了起来:“都是些许鸡毛蒜皮之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些人就喜欢藏着掖着,一鸣惊人威震四方。反正人没事就算了。你们看着办吧。我还要回去打坐,先走了。” 他这话说的不阴不阳,堂上众人静默了会儿,都起身行礼送他出了翠微堂。 老夫人闭上眼,良久才叹口气又睁开眼。 门口跪着的慈姑膝行上前,叩头说:“是老奴的错,老奴私自传授的。不关小娘子的事。” 九娘扑上来抱着慈姑:“不怪慈姑!不怪慈姑,是我想学的!” “慈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教的?把九娘教得这么厉害?”吕氏好奇地问。 慈姑匍匐在地上:“打小娘子刚出生,老奴就念些三字经哄她睡觉。她走路走得晚,老奴就教她些跪拜之礼。她想学写字,老奴教她用笔沾水,地上桌上都可写。她想学算术,老奴就用树枝做些算筹给她用。”阿弥陀佛,她可没说谎,她是从小就在教,只是小娘子厚积薄发,出痘后忽然开窍了而已。这做和尚的不也有顿悟吗……阿弥陀佛! 吕氏噗嗤笑出声来:“到底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女使,教出来的孩子倒比我们教得好。可见九娘是个极聪明有福气的。” 慈姑砰砰地磕头:“都是老奴的错!老奴想着小娘子学说话晚学走路也晚,所以才想着早些教,多教她一些。还请老夫人处置老奴,老奴有错!”九娘紧紧抱住她:“不是慈姑的错,是我求你教我的!” 程氏手指死命掐进自己的掌心,才控制住自己。这三房里的幺蛾子翻天了! 老夫人叹息了一声:“好了,说起来这都怪我。” 众人都一愣,都看向她。 章节目录 第255章 第二百五十五章 汴京开封府梁门外, 被查封多年的蔡相宅早无当年门庭若市的热闹, 就连对面的建隆观前不久也突然获罪查封了, 少了建隆观的香火味, 几条街巷都冷冷清清的。 蔡相府的六鹤堂, 依然高高矗立着, 俯瞰众生, 人车皆十分渺小。 阮小五轻轻登上顶层, 将手中的药交给一个童子模样的人, 转身进了屋内,见罗汉榻上的阮玉郎身上只披了一件霜色道服,依然在闭目盘膝打坐, 面白如纸。 阮玉郎慢慢睁开眼:“小五, 在我天宗穴和神堂穴之间重重来一掌,七分力。” 阮小五上了榻,在他身后比了一比:“郎君?”他杀寻常人三分力足够,郎君先在高似和孟九手下受了伤,又被孟家藏着的老虔婆暗算, 如何吃得消他七分力—— “来!”阮玉郎厉喝道。 阮小五咬牙一掌印在他右背的天宗和神堂两穴之间。 “噗”的一声,阮玉郎借力发力, 终于将那枚铜钱逼了出来, 他看着那铜钱激射而出, 咣啷落地,滚了许久才停了下来,终于压不住一口鲜血呕在了自己身上, 人也萎靡地慢慢倒了下去。 “郎君!郎君——”阮小五骇极,一把抱住阮玉郎,拿过旁边的伤药和纱布替他包扎好,再扶他慢慢躺下去:“郎君,小五这就去请吴神医来。” 阮玉郎无力地摆了摆手,却说不出话。张子厚精明过人,知道自己受伤,必然盯紧了城中的名医和药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个老婆子以铜钱为暗器,且铜钱上蓄养着十分惊人的“气”,逼不出去就会顺血脉而行攻入他心脉之中,他必死无疑,靠小五的外力逼出去他也自损八百。 这么厉害的角色,竟会一直藏在孟府里,阮姑姑也从未提起过,令他吃了这么大的亏,没有三四个月复原不了。阮玉郎闭眼调息了片刻,嘶声吩咐道:“去大名府,把大郎和她们都移到西京去。小心些,不可小看了赵栩。” “郎君?是要将大郎送回——”阮小五惊道。 阮玉郎动了动手指,点了点罗汉榻:“不错,就说赵珏特来践约,他也该遵守当年的约定了。” “是,可郎君独自在此——”阮小五抬起头,惴惴不安。 “无妨。”阮玉郎轻声道:“我尚有自保之力,此地也甚是安全。你去和沈岚说,让他小心行事,别留账册痕迹。赵栩小儿竟将我瞒了过去,不日就会到大名府。” 阮小五目露狠厉之色:“郎君,请让小五留在沈岚身边,赵栩身中蚀骨**毒,小五必能取他性命。” 阮玉郎轻蹙秀眉,苍白的脸上泛起些红色。他沉吟片刻后转头看向阮小五:“让沈岚出手好了,赵栩既然暗度陈仓,沈岚就可以暗中截杀,这路上死几个客商总是常见的事,你暗中助他一把。事后再找几个替死鬼,沈岚在大名府做权知府已经好几年了,也该进中书省往宰相之位走一走。” 阮小五精神大振:“遵命!” “封丘只是个障眼法,赵栩既然如此出人意料,还在孟府设局等我,他此刻恐怕已经去了鹤壁黎阳仓。你送走大郎就在鹤壁和大名府之间守株待兔即可。若他已到了大名府——,就告诉沈岚,赵栩不死他就完了。”阮玉郎的手指将沾血的道服掀了开来,胸口裹着纱布之处慢慢渗出血来。那铜钱所到之处依然血脉翻腾疼彻入骨。 “赵栩怎会知道——”阮小五一惊:“小五这就立刻赶往大名府,郎君保重!十三和十五尽得小七小九真传,都在外间守着。郎君有事摇铃就是。” 阮玉郎点了点头,又合上了眼。是他小看了赵栩,这亏吃得不冤枉。 “我早说你比不上六郎。”那句笑语又在他耳边响起。 孟妧,又或是阿玞,巧笑嫣然,说得那般自然自信。赵栩还说他老了?阮玉郎赫然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的血迹又渗出了一些。 他从几时开始诸事不顺的?似乎就是从这六鹤堂那夜开始。他从福建回到开封后的那两年,钱多,人多,蔡佑大权在握对他言听计从。西夏梁氏早在他相助之下做了夏国皇后,大军即将进犯西陲。宫中赵璟因心病炼丹服药中毒昏迷。房十三兄妹在他扶持下起事极顺,夺下两浙路六州。有了高似的牵线,女真也在他利诱下打败了契丹渤海军。巩义的重骑和攻城重弩,加上他在京中接应,拿下这无险可守无关可踞的汴京轻而易举,他和西夏女真三分天下明明唾手可得。 谁料想那夜过后,赵璟竟能醒来,梁氏的两个女使竟会自作主张再次刺杀陈青,暴露了巩义的安排。更害得蔡佑罢相,海运和榷场两大生财之道也被赵栩那几个小儿给截断了,陈元初跟着又大破西夏。他不得不假死遁去大名府,从头谋划。 现在细细回想,那夜喝破梁氏两个女使行迹的,就是阿玞。 使孟家、陈家、苏家更为亲近的,也是她。 阮玉郎的手指点在罗汉榻上,藤席深深凹陷了下去。他早该想到这层关系,既然她就是王妋,那么巩义永安陵一事自然是她告诉陈青的。当年她看到了床弩写在了札记上…… 时隔三年,再次坏他大事的,还是她,也不对,是他自己才是。 阮玉郎长叹一声,自从知道孟妧就是王玞,他就中了邪似的,想补偿想试探想较量想挑-逗,甚至想将她放在身边。 北婆台寺之后,他梦见她好几回。梦里他没有了那不为人知的病,将她压在身下恣意妄为,那种快活几近灭顶,他把持不住沉迷其中。醒来后身上的濡湿切切实实,那种快意还残留在体内令他颤抖不已。但无论是莺素还是燕素,仅脱去上衣,他就已经无法忍受。 他只有和她,才会有自己的孩子。父亲这一脉正统,才能承传下去。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上一试,这是上天欠他的,他得拿回来。 阮玉郎眸色暗沉,心头一团火,烧得他烦躁不安,那伤口更炙热灼痛起来。 “郎君,药好了。”外头的阮十三和阮十五恭恭敬敬地轻声禀报,心中激动无比,他们这些侏儒,幼时就被父母丢弃,被杂耍团的收了去,从来没被当成“人”看,自从被阮氏三兄弟救出来,吃饱穿暖有钱拿,学了一身本事,终于能服侍郎君这样的神仙人物了。 “拿进来。”阮玉郎扬声道。他又怎么会不如赵栩?他又怎么会输?孟妧也好,王玞也好,既然他拿定了主意想要,就是他的人。 *** 孟建跟着章叔夜黄昏时分才赶回正店里,毫无疲色,亢奋得很,将事情再次细细向赵栩禀报了一遍,请示道:“我们可是要留在鹤壁等户部的人来处置?” “你们这两日着实辛苦了,忠义伯立下大功,实在可喜可贺,好好歇息一夜,明早我们一同就去大名府,还要劳动孟御史明察秋毫,我们要把沈岚拉下马来。”赵栩笑道。 孟建虽然知道黎阳仓贪腐盗粮一事和沈岚脱不了干系,可听到赵栩这般挑明,一颗心还是别别跳得厉害:“沈岚在大名府素有清名,听说家徒四壁,屡屡靠典当他娘子的嫁妆度日,大名府的税赋库银也从来没出过错,他几次被先帝褒奖——” 赵栩微笑道:“不错,我曾私下查过他两回,看起来的确是个清官。五年来先帝褒奖了他绢帛八百匹、银六百两。他均用在了义庄和慈幼局上头。既然鹤壁有人前往大名给他送信,恐怕会有人在半路刺杀我们。” “啊?”孟建吓得站了起来,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人都说监察御史是将脑袋系在腰带上,诚不我欺。 章叔夜这两天和孟建同甘共苦,倒有了些同袍情谊,见他腿都软了,起身伸手扶了他一把:“忠义伯莫担心,殿下特意引蛇出洞,不来则已,一来正好自投罗网。” 九娘见孟建两眼比出门那日早上又红了许多,眼窝深陷,平日保养得甚美的三缕长须也不那么顺滑了,也安慰他道:“爹爹莫怕,有章大哥在,没事的。” 孟建定了定神:“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对了,我方才进来时闻到鹌子羹的味道,阿妧你最爱吃那个,记得多吃——上一点点。”他骤然将“几碗”换了一点点,心想万一给殿下发现阿妧平日吃那么多,总是不美。这年少之时,想得皆是美好之事,哪里知道再美的美人也会打嗝放屁,甚至喝醉酒拿酒壶砸自家郎君。这些还算是难得为之,可这饭量极大却是每日三次都在眼皮底下看着呢,多不好。 赵栩意外地看了看孟建,原来阿妧最爱吃鹌子羹他这个爹也知道? “今晚无需见外了,你们都留在我这里用饭,也好说说明日的安排。”赵栩顺水推舟道。 章叔夜和方绍朴起身行礼:“多谢殿下。” 孟建给九娘递了个“你少吃点”的眼色,也站了起来:“下官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殿下。” 九娘转头看向赵栩,这人越来也会借力打力了,只是看不懂那越来越像个爹爹的爹爹飞的眼色是什么意思。 等赵栩亲手将第三盅鹌子羹殷勤地放到九娘面前时,孟建的下巴都快掉在桌上了。敢情这几天殿下早就知道阿妧的大饭量了?虽然她怎么也吃不胖,可实在太丢人了。满京城的世家女,谁会这么吃?谁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吃…… 九娘这才算明白了孟建的意思,接过鹌子羹,轻声道:“爹爹放心,我今日就吃三盅,你看这盅只有家里的一半大。我在家里还——” 孟建急得侧身以袖掩面咳了好几声,打断了九娘:“啊哈哈,不打紧,你出门在外也辛苦得很,听说这两日还下厨了,多吃两盅也是应该的。”他转向赵栩笑道:“殿下有所不知,阿妧在家里吃得不多,想来是和殿下一起,才胃口大开。她——她年纪还小,还在长身子呢。还有,阿妧随她生母,怎么吃也吃不胖,还有那个——”他想说九娘的嫁妆肯定够她吃一辈子的,这亲王俸禄他知道的,哪里够花销。但眼睁睁看着赵栩笑眯眯地手中竹箸不停,将九娘面前的碟子上摆了五堆菜点,还摆成了个梅花形状格外好看,一点也没混在一起。孟建还是停住了口。 “忠义伯勿担心。”赵栩笑道:“能吃是福。阿妧原本就是我的福星,就要多吃一些。而且她也太瘦了,要像儿时那样才好。阿妧,看我摆的这模样可比原来好看多了?” 方绍朴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早知道吃饭也要承担这种恶心人的后果,他怎么也不会来。 *** 太阳照样升起,黎阳仓的码头上却依然只有簇拥着的脚夫和停泊的船只。仓城的城门紧闭,近百守兵在劝运粮的人耐心等上几天。 赵栩等人离开鹤壁,这次却是三辆马车居中,前后数十骑。 头戴斗笠,骑在马上的九娘一身男装,紧张地问身边同样戴着斗笠和她并辔而行的赵栩:“六哥你觉得他们会在哪里动手?” 赵栩回忆了一下舆图和各方信息,笑道:“如沈岚狗急跳墙的话,应该会选在鹤壁往大名府的必经之路相州城的城外动手。出了相州,那片应该有一很长的一段山路,因山势过险,约莫有六十里山路没有驿站,是个杀人放火的好地方。” 他探身假装替九娘整理缰绳,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别怕,你跟着我就好。” 九娘吸了口气,侧头道:“咦?你为何不提前知会我?”见赵栩一愣,她抬起手挥了挥,调皮地笑了:“知道了,我定跟紧六哥。你放心。”一夹马腿,却超过赵栩,往前头的章叔夜追去。 “啊——?” 赵栩回过神来,自己这是被调戏了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六一节快乐。 今日有六一红包,敬请留言。 今日修改了地名。安阳,宋时为相州。 章节目录 第256章 第二百五十六章都怪你 相州, 古称邺城, 北扼邯郸, 西倚太行山, 南接鹤壁、新乡。春秋战国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乃魏武帝受封魏文帝封禅之处。大赵在相州设彰德军, 以支援澶州、卫州。 赵栩一众方至相州城外, 官道旁一位胖乎乎圆滚滚的中年男子, 身穿富贵团花蜀绸襕衫, 带着一些部曲立刻迎了上来,恭候在一旁,等章叔夜背着赵栩和九娘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才在马车前行了大礼, 又和坐在车辕上的章叔夜说了几句话,方领着众人直奔城北。 相州城比起鹤壁和封丘,更是繁荣。九娘透过车窗帘见到“元旭匹帛铺”的招牌时,愣了一愣,看着那“元旭”二字, 想起自己几次提起要将杭州元旭的印信交还给赵栩,都被他拒绝了, 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颈中红绳上那颗乳牙坠子, 偷偷瞄了赵栩一眼, 复又若无其事看向窗外。见那领头的掌柜和门口的伙计说了两句,车队又徐徐前行,往右转入了一条巷子。 赵栩心知自己当初随口取的名字被九娘看出了端倪, 实在得意,见她伸手一摸的动作和偷瞄自己的那一眼跟做贼一样,说不出的趣致灵动,忍不住凑近了笑道:“阿妧可想过,我还了你那宝贝乳牙,你该再给个什么我才是?” 九娘讶然挑了挑眉,龇了龇一口贝齿:“难不成六哥想要我变成无齿之徒?” 赵栩手指轻轻在她雪白门牙上一弹:“你这是抱怨还是撒娇?若是抱怨的话,我便也有话要同你好好说道说道,那方帕子——”他想起听香阁里被阮玉郎盗去的帕子就心里不舒坦,谁知道那老不要脸的还偷了阿妧什么物品,万一有抹胸什么的,他非亲手杀了阮玉郎不可。 九娘忍着笑掩了半边脸:“堂堂燕王偏要学人家说话,无耻之徒,不害臊。”她的话每次被赵栩说出来,就变了意味,平白多了几分暧昧缠绵。 “人家是谁?”赵栩疑惑道:“哪里来的人家?” “我就是人家,人家就是我。”九娘没好气地道。 赵栩摸了摸下颌:“阿妧果然学会撒娇了,妙哉。学我说话这句听起来就是抱怨,换成人家二字,意蕴截然不同。‘且相对青眼,共裁红烛。小语人家闲意态。’阿妧你再说几句人家来听听?” 九娘的杏眼越睁越大。她前世只会对娘亲撒娇,今生只对慈姑撒过几回娇,倒是林氏常对她撒娇。但对男子撒娇,她以往最是不屑的,赵栩竟说她学会撒娇了......她为何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又或现在的九娘才是真正的自己? 赵栩却又笑道:“山谷-道人有首词,昔日我只觉得艳俗,今日才明白个中妙处:‘香帏深卧醉人家。媚语娇声娅姹。姹娅声娇语媚,家人醉卧深帏。’阿妧可听过这个?” 九娘粉颊登时烧了起来,想着输人不输阵,索性别过脸去不理赵栩:“偏你牢记这些,我可不曾听过。燕王殿下风流倜傥名满汴京,看来不知醉卧过多少声娇语媚人家的深帏了——”她不过随口一说,可最后那句一出口,眼前似乎当真看见赵栩对着别人情深款款相偕醉卧深帏之中,心里头一阵刺痛,酸得眼眶立刻发起涩来,这种酸涩倒把她自己吓了一跳,简直是不可理喻之事。 赵栩一怔,旋即喜不自胜起来:“阿妧这是在吃味么?”探头凑过去看她,见她眼眶微红,情急道:“咦,你怎地真胡思乱想起来了?我是怎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 九娘垂首低声道:“谁在吃味了?” 赵栩心中柔肠百转,又是欢喜又是着急,凑近了她正要细说分明,冷不防九娘猛地抬起了头,额头正撞在他口鼻处,疼得厉害。 “啊?你没事吧?”九娘见他掩住了口鼻,顾不得额头也疼得厉害,急急要拉下赵栩的手。 赵栩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九娘见他上唇已一片紫红肿了起来,又悔又恼又心疼不已:“我是吃味了,想到你若是真和人家醉卧深帏了,就难受得紧——” 赵栩却强压着笑,嘶嘶呼痛,在九娘这里,他早发现自己越是惨,得到的好处便越多。 “人家就是你,你就是人家,傻阿妧你难受什么?”赵栩忍痛道:“在我这里,只有一个人家,便是阿妧。哪里还有别的什么人家?”他日后定要试试和她醉卧深帏,再说起今日事好调笑她一番。 九娘见那紫红处渗了些血丝出来,掏出帕子替他轻轻擦拭,轻声道:“都是我的错——” 赵栩一捏她的手:“我最不爱听你说这个。日后需改成‘都怪你’三个字才行。” 九娘怔怔地看着他,柔声道:“都怪你?” 赵栩点头笑道:“可不是都怪我。我给阿妧赔不是了。”怪肯定要怪他,因为日后免不了还想要她多吃些这等无关紧要的醋。她怎么吃醋,他心里都是甜的。 九娘静静地看着他,前世她在开宝寺绊了一跤,苏瞻笑她成了泥地里打滚的小狗。她气囔囔地喊:“都怪你!都怪你!”怪他走那么快还不等自己。苏瞻却笑得直打跌,说她自己摔跟头如何能怪在他身上。原来他对自己心上的人,才会慢慢走等着她才会叮咛她小心那门槛。而苏瞻去打蜂巢时被蜜蜂蛰了,她虽也笑得厉害,却会不停地说着“都怪我不好”。 九娘胸口热热的,眼中也发烫,忽地往前轻轻扑进赵栩怀中,搂住了他的腰,埋首在他胸口闷声喃喃道:“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自然不是抱怨。 赵栩下颌被九娘的幞头轻轻顶着,鼻尖萦绕着她的淡香,人都喜得有些七荤八素,一双手臂顿了顿才轻轻搂住了她的肩头,唇角不自觉上扬起来,上唇猛地一痛,原来真的不是在梦里。 “是的,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赵栩柔声道,当然都怪他,都怪他,再多怪些才好。 车内再无言语之声,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缓缓交融在一起。 车队绕过两条街巷,到了一间民房的门口。早有仆从上前打开四扇黑漆大门,拆了门槛。众骑和马车直接鱼贯而入,这原来是元旭匹帛铺的后门。不多时,章叔夜“吁”的一声,马车稳稳地停了下来。九娘赶紧松开赵栩,坐正了整了整自己的衣裳,不敢看还在傻笑的赵栩。若她总在他面前这般失态,那便当成常态算了,她也绝不会懊恼或后悔。 下了马车,方绍朴一见赵栩脸上有伤,吓了一跳,顾不得其他,跑过来仔细查验,随后便打了个哈哈,转身走开了,自去看众亲兵部曲将马儿牵到一旁都准备妥当的马厩里,又去看另一旁干干净净的鸽棚,唉,殿下也太心急了,这么短的一段路,就要霸王硬上弓。九娘干得漂亮!方绍朴随手拿了些稻谷喂里面的鸽子,想着改天他要和九娘说说,这男人呢都是贱骨头,咳咳,当然不包括他这样的正人君子。千万不能给殿下这样厚颜无耻之徒轻易得手,日后那男人就会觉得换了谁都能这么待她,不免看轻了她。虽然陪他们吃饭瘆得慌,但他还是会杵在殿下眼皮子底下的,不能给殿下可乘之机。 孟建见到赵栩,再细察九娘的神情模样,简直要跳脚。这孩子也十四岁了,汴京城那嫁的早的都为人-妻室了,她怎地这么不开窍。虽说要守住,但也不能如此粗鲁伤到殿下啊。好不容易那柳下惠想要亲近,却给你揍成个猪头一般,就算是天下最好看的猪头,就算再喜爱你,殿下心里能舒坦吗?郎君是天,更何况这郎君是监国的燕王殿下呐。 九娘看着孟建脸上短短片刻已唱完一出大戏,暗觉好笑,跟着赵栩的轮椅也到了鸽棚前头:“这匹帛铺为何养了这许多鸽子?”汴京城里几乎家家养鸟,宫中也多有珍禽,饲养鸽子的人家也很多,但匹帛铺是商家,养了这许多鸽子却不知派什么用处。 赵栩笑道:“自然不是为了吃。” 章叔夜推动轮椅,跟着那圆滚滚的掌柜往月门走去。 众人进了后花园,见园里并无奇花异草,两排槐树竟然还都挂着累累的雪白槐花,空中淡淡的槐花香十分宜人。方绍朴伸手摘了两串下来告诉九娘:“可巧了,槐花可入药,清肝泻火,啊哈,泻火。还有槐根可散瘀消肿。” 轮椅上赵栩手中的纨扇倏地停了下来。章叔夜手上用力,加快了步伐。 九娘红着脸轻声道:“有劳方大哥了,六哥脸上的伤几日才能消肿?” 方绍朴轻声道:“你放心,我暗地里让他再多肿几天。你做得对,千万别因为他是殿下就怕了他,来一次打一次。” “啊?” *** 元旭匹帛铺的后院也有三进,十分气派,虽然比不上浸月阁,但比起鹤壁的正店已经富丽堂皇了许多,一应仆人皆是男子,不见婢女。 那一脸和气圆滚滚的掌柜“滚”了过来,再次对上首的赵栩行了大礼,从袖中掏出三封信呈给章叔夜,禀报道:“禀殿下:京中张理少的信是两个时辰前到的。秦州的飞奴,按理本应在卯时归巢,因在西京换了羽飞奴,辰时前才归巢。大名府的信,是昨夜亥正时分到的。属下用鹰奴给的法子试了三个月,飞奴的确比以前更快,如今一个时辰能飞三百里。” 九娘看着赵栩淡定地接过那三封信,讶然道:“那些鸽子,难道是用来送信的?”她只知道赵栩养了鹰,还送了一只鹰连带鹰奴给陈青出征用,却从不知道他还在派人训练信使,在书上她也读到过唐朝宰相张九龄“飞奴传书”与亲友通信的轶事,可那么小的鸽子要飞越两千里去秦州还能载信安然归巢,委实不可思议。 赵栩笑道:“也才试了三年。我看鹰奴训练鹰很有意思,便让袁仁也试试训练飞奴。不然只靠急脚递,委实不够快,耗费也厉害。你家里也养了十多只——”袁仁见赵栩待这位极好看的小郎君十分亲切,赶紧也拱手朝九娘行了一礼。 九娘回了一礼,恍然之下,脸上烧了起来。怪不得她癸水初来那日,惜兰明明不曾出过门,方绍朴却来了家中要替她把脉。 赵栩手握空拳,抵唇清咳了两声:“季甫来信说,你家那位钱婆婆深藏不露,昨夜以一枚铜钱重伤了阮玉郎。他正和你大伯联手,在开封府搜寻阮玉郎。” 九娘和孟建都又惊又喜,两人对视了一眼。九娘颇有些后怕,阮玉郎果然不肯放过自己,竟亲自去了木樨院,只是钱婆婆怎会如此厉害,看来婆婆还有事瞒着家里人,不知那位钱婆婆会不会是太皇太后的人。 赵栩又看了陈太初的信,转手递给了九娘:“原来我们离京之日,苏昉就去了秦州,这确实是他的性子,眼中揉不得沙子,律己甚严。他也会和太初他们一起来中京和我们会合。你放心吧,毕竟他是表哥,年长你许多。看来他千里迢迢去负荆请罪倒别有所获。”苏昉是个极好的军师,看得远又看得深,又极敏锐,且能言善辩,有他在,自是大大的助力,更重要的是阿妧的心结能解开许多。 九娘细细读了信,心中百味杂陈,终还是高兴更多一些。阿昉他这一路究竟想了些什么,她无从猜起。可他要去中京,难道是改了不入仕的打算?又或者,他和自己一样,已能抛开往日心中的重担,循本心而为?那样的阿昉,又会是什么样?九娘目光落在陈太初信末的那句“北上一路艰险,祗颂阿妧玉安。”眼中一热,太初恢复了对自己阿妧的称呼,他也放下了么? 这一刻,九娘恨不得插翅飞去中京,盼着能尽快见到苏昉和陈太初。 赵栩已看完大名府的信,笑道:“沈岚果然有点意思,鹤壁的人一到,他已通告大名府上下,监察御史这两日就会抵达,连彰德军节度使也被他请去了府衙。看来他和阮玉郎还未联系上,以阮玉郎的手段,恐怕宁可调兵充贼,也要半途截杀我们,事不宜迟,用完饭后我们即刻大张旗鼓,抢在阮玉郎的人之前,去会一会这位两袖清风的大名府权知府。” 作者有话要说:  迷你剧场: 小麦:请叫我甜文小能手、亲妈 ...... 方绍朴:请叫我面冷心热高手,简称冷面热心达人....不是吃的冷面。 孟建:请叫我操心高手,为了女儿操碎了我一颗玻璃心。 章叔夜:......我只笑笑不说话。 六郎:请叫我耍赖高手,情话圣手,卖惨能人—— 阿妧:原来你是装的? 六郎:阿妧,我嘴疼,要亲亲,肚子疼,要摸摸,腿也疼——啊哟—— 阿妧:打是亲骂是爱,打得不够用脚踹。 方绍朴喊道:等等,我搬个板凳,叔夜,拿瓜子来—— 注: 1、且相对青眼,共裁红烛。小语人家闲意态。出自赵彦端(宋)的《满江红》。 2、香帏深卧醉人家。媚语娇声娅姹。姹娅声娇语媚,家人醉卧深帏。出自黄庭坚(宋)的《西江月》。 3、信鸽,传说汉代张骞班超出使西域的时候就用了。历史上宋高宗十分喜欢养鸽。有诗句:“万个盘旋绕帝都,暮收朝放费工夫。何如养取南来雁,沙漠能传二圣书。”我国信鸽活动是国防体育项目,天津队很厉害。顺风逆风速度相差比较远,无风飞行速度在一小时六七十公里左右。 章节目录 第257章 从相州城往北, 两条岔路, 一条是绕山而过的官道, 另有一条穿山而过的山路, 比官道少走二十里路。因这条路上鲜有盗贼, 这一带的山势雄伟叠嶂, 有万马回旋之势, 和两浙福建的南秀山水截然不同, 堪称北雄山水之巅, 山中又多有瀑布惊湍直下,白珠四溅,行走其间既能避暑又能赏景, 故而不少商旅都会走山路。 赵栩等人行至分岔路口, 依然按原计划往山路上行,一路众人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却只遇到不少商旅车队,相互避让着交错而过。 章叔夜闲闲坐在孟建和方绍朴所在的马车车辕上,竹斗笠半掩了脸, 朴刀无鞘,松松挂在腰带上。他口中嚼着一根马尾巴草, 时不时对前方的斥候打个手势。 不多时有一位护林人担了两筐草药从山上走了下来, 看到他们这许多人, 善意提醒道:“还有半个时辰才出山,你们还是快些赶路,很快就要下雨, 雨天路滑,千万小心。” 章叔夜扬声道谢,只是山路上委实快不起来。马蹄踏地的声音夹杂在风穿林涛中,和着远处瀑布的哗啦水声,忽远忽近,煞是动听。 虽然赵栩说了沈岚十有七八不会派人路上行刺,九娘依然紧张得很。她怕路上不方便解手,因此午间和惜兰二人都特意只吃了一点点,连汤水也没有喝。眼下离城不过一个时辰,肚子却不争气地憋得有些腹痛,偏又不能跟那些男子一样,随意走入山林中方便一下再追上来,听到外头守林人说还需半个时辰才出山,更是窘迫难受,不禁偷偷看了看赵栩。 赵栩一直留心着九娘的神色,见状立刻打起车帘吩咐了成墨几句。成墨跳下马车去找章叔夜,很快众骑和马车都慢了下来,在前方一个宽阔些的瀑布观景台前停了下来,围了内外两圈护卫着三辆马车。 九娘赧然低声说了句谢谢。赵栩却唤成墨来将自己背下了马车,亲自带着九娘和惜兰从观景台一侧的石阶往山上密林中走去。章叔夜和高似要跟着,都被赵栩制止了。连他都从来不愿人陪着,更何况阿妧这样的女儿家? 马车里孟建发现马车停了下来,立刻掀开车帘,看到章叔夜宽阔的后背,才松了一口气,再探头一看,见成墨背着赵栩,带着九娘和惜兰小心翼翼地正往山中走去,赶紧轻轻摇了摇闷头睡觉的方绍朴:“方大夫?方大夫?” 方绍朴懒懒地睁开眼,瞥了瞥孟建:“只许问一句。” 孟建嗓子眼一堵,闷闷地咳了两声:“殿下他,那个,那个你懂的,究竟是行还是——” “没毛病。”方绍朴背过身去不再理会他。 “我还没有问完,方大夫,我的意思是——”孟建声音越发低了下去。 方绍朴一路被孟建私下里纠缠了好几回都是为了此事,烦不胜烦,索性爬了起来掀开车帘:“请恕我也要去方便一下。还有忠义伯可知道擅自窥探宗亲之事,按律要杖二十,流放八百里?” 孟建赶紧跟着他下了车:“我和你同去,同去。唉,等方大夫你将来为人父亲了,才知道操心儿女的终身大事,才能明白天下父母心——” 方绍朴不耐烦地伸了个懒腰,见远处山头似有乌云飘过来,拔腿跟着赵栩四人往山上走:“你现在才操心不觉得太晚了?早去哪里了?” 孟建嗫嚅着:“这术业有专攻嘛,我也不是天生就会当爹的。现在怎么就来不及了?”他朝章叔夜和高似抱了抱拳,跟着方绍朴走了两步,忍不住又纳闷起来:“你说殿下为何入林方便还要拉着我家阿妧?还走那么远?” 方绍朴翻了个白眼,无奈地道:“是殿下陪九娘去才对。” “孟御史——孟御史——” 两人才走了不到十步路,就听来路有人高声呼喊着。孟建一愣,转头见章叔夜和高似的手都握住了刀柄,吓了一跳,回身就往章叔夜那里跑去。方绍朴见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哪里有骑马骑得腿股磨伤的样子,摇了摇头,径自往林中去了,因知道上面是她们两个女子要方便,他走了一半,转下了石阶,又怕被九娘她们看到不雅,索性又走进去几十步,左右上下看看皆无人无声,才撩起衣衫蹲了下去。 赵栩和九娘也听见了呼声,都回头往下面山路望去,见不远处十多骑匆匆朝着车队而来。 “不用理会,不是鹤壁就是相州的官员,应是来找你爹爹的。”赵栩指了指上面那两人合围才能抱住的大树:“你带着惜兰去那棵树后面,我在此地等着你。” 九娘红着脸疾步上去了,到了树后,果然看不见下头任何人了。惜兰解开身上的窄袖凉衫,围了个屏障。两人却听见下头传来“撕啦”布帛裂开之声,又听到赵栩的声音喊惜兰下去一趟。 九娘听到下边赵栩的声音如此清晰,想起一事,顿时停下手不敢再解腰带,背靠着树干又羞又窘。惜兰很快跑了回来,手中拿着赵栩一扯为二的外衫低声道:“殿下说,将这个垫在地上就不会有声响,用完了丢在此地就是。” 九娘红着脸咬了咬唇,迅速完了事,果然毫无声息。 赵栩凝神看着山下,听到九娘和惜兰下来了,若无其事道:“若是鹤壁的官员狗急跳墙,十几个人而已,有叔夜在,你爹爹不会出事的,我们下去吧。” 九娘看着他身上的素白小衣,低声道了谢,四人往山下观景台走去,走了两步,几团乌云飘了过来,几滴雨滴落在九娘鼻尖和额头上。因林中叶密,沙沙雨声中,石阶上也只疏疏地湿了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圈。 “小心路滑——”九娘伸手扶住赵栩的伤腿和腰背,叮咛成墨道。 *** 一路追来的,打头的是鹤壁县的秦判官,他带着县里的十多个佩刀捕役,正说着因为黎阳仓今日依然封闭仓城,不准进粮又不准出粮,那漕船的船夫和脚夫们在码头闹起事来,实在无人做得了主,无论如何请御史随他回鹤壁去解说解说。 孟建皱眉道:“这该是你们的事才对。户部的人这两日就到了,自会处置黎阳仓一案。” 那秦判官眉一竖就嚷嚷起来,说御史台弹劾就弹劾,哪里有擅自封仓导致民心不稳的,又说孟建拉完屎却要他们擦屁股实在不守规矩,伸手拉住孟建就要往来路走。 孟建登时恼了,喊孟全把尚方宝剑取了来,那十多个捕役大惊失色,在鹤壁可没听说过这位御史还带着尚方宝剑,再看看旁边近百人个个精壮,手持利刃虎视眈眈,哪里是县衙里听说的只带了十多个随从,个个心里暗暗叫苦,匍匐在地不再吭气。孟建狠狠训斥秦判官,见赵栩九娘来了,才收了声。 章叔夜见雨势不小,挥手命令众人披上雨具,检查马蹄铁,列队继续前行。早有人撑了伞接了赵栩和九娘往马车里走去。山上方绍朴一手挡雨,一手撩着衣衫一角,匆匆边跑边喊:“等等我——” “下官参见燕王殿下——”雨中的鹤壁县判官突然高声喊了起来。 成墨一愣,脚下不停,反而走得更快了些。 赵栩回过头来,目光如电扫了那些人一眼,沉声喝道:“拿下!” 一阵混乱后,鹤壁的十几人被亲卫们按在泥地里,搜查了一番,腰牌、铁尺和绳索都纷乱地扔在地上。 “何人遣你前来的?”章叔夜的朴刀背压在秦判官的颈项上。 “是林县丞派下官前来寻燕王殿下的,下官绝无不敬之意。殿下——殿下——”秦判官满面雨水放声喊道:“县丞有令,若见到殿下,要下官护送殿下前往大名府——” 赵栩在马车内大笑起来:“倘若见不到本王,你们便要将孟御史绑回鹤壁?” 那秦判官一愣,没想到会被赵栩一语道破,想要解释什么,已被孟建一剑鞘劈在背上。 “我可是堂堂朝廷敕封的忠义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持二府文书和尚方宝剑的钦差!你这小小判官,竟敢欺我?”孟建气得浑身发抖,这起子狗东西肯定以为自己和章叔夜只有去查黎阳仓的那些人,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追来。 九娘轻声提醒赵栩:“这会不会是沈岚的意思?” 赵栩点了点头,扬声道:“既然他们一腔诚意,赶了百里路来护送本王,便让他们跟着就是。” 地上的秦判官正高兴着,却被章叔夜一把提了起来,将他们十多人用他们自己携带的绳索绑成了一串,系在了最末一辆马车上。自有人将他们的十多匹马给牵了过去。 “殿下?殿下?”秦判官嘶声喊了起来。这里离大名府还有四五十里路,难不成要他们一路跟着马车跑? 马嘶蹄翻,众骑簇拥着车队在雨中继续前行。那十多个人踉踉跄跄地被迫跟着马车跑了起来,心里叫苦不迭,后悔不该贪图那二十贯钱请缨前来,却要遭这等罪。 因多出这桩意外事,赵栩将章叔夜喊入马车内,和九娘三人又细细商酌起来。 出了山路,再无任何阻扰,车队顺顺当当地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抵达了大名府外城。 *** 大名府在德宗朝时被立为陪都,时称北京,与南京应天府、西京洛阳、东京汴梁并称四京,位于黄河北,控扼河朔,乃北门锁钥。城如卧龙,四十八里的外城,城高地险,堑阔濠深,四大城门均有瓮城,不逊于洛阳和京兆府,下治十二县,统北京、澶怀卫德博滨棣、通利保顺军。不同于西京和南京任用宗亲或文臣担任留守,空悬权知府一位,大名府因直面契丹,并未设置北京留守,因此权知府沈岚便是此地一府之主。 此时大名府府衙的书房之中,权知府沈岚身穿公服,正在批示公文,他五官清俊,略带严厉之相,五缕长须十分齐整,落笔迅疾有力,手腕极稳。 “府君,殿下一行已经进了崇礼门。”门外他的贴身随从沈清禀报道。 沈岚手中的笔停了一停,又继续批示,头也不抬地吩咐道:“进来说话。” 沈清轻轻掩上门,行了礼,肃立在他案侧下首。 “统共来了多少人?” “不到百骑,另有三辆马车。入了崇礼门后,就交给守城军士十多个鹤壁捕役,还有鹤壁县的秦判官,说是多亏他们一路护送殿下,请府君好生替殿下酬谢他们。” 沈岚手中的笔一顿,抬起了头:“哦?他们现在何处?” “已被送来了府衙,那秦判官说见到一位不良于行的贵人,姿容极美,自称本王,只是衣冠不整,连件外衫都未穿,和传闻中极重仪表的殿下不太吻合,他也吃不准那位是不是真正的燕王殿下。” “封丘也有一位被众禁军护卫着的美貌贵人,一样也是不良于行,听说还断了两桩悬案,昨日已拔营前来大名府。”沈岚心中沉吟不决,看来燕王戒心极重,有备而来,他派人查处了黎阳仓,自然是得了些证据在手,但如果确实是冲着自己和寿春郡王而来,为何竟只带了百人不到的护卫?也许秦判官所见未必就是真正的燕王殿下。 他搁下笔,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在长案上的舆图前看了又看。燕王虚实真假不定,寿春郡王尚无音信传来,他万不可自乱阵脚,当以不变应万变。眼下账册已经全部销毁,相关人等一概已遣走,既无人证又无物证,燕王又能奈他何? “殿下他们一众人等,现在何处?”沈岚转过来身来。不管真假,既然来者已自报燕王名号,他理当前往拜见,迎入府衙。 “去了城北的卢家医馆。一路未曾见到其他侍卫或禁军模样的人。” “可有见到殿下?”沈岚皱了皱眉,卢家乃大名府世代豪富,当家人卢君义卢大官人有“玉面孟尝”的诨号,多结交江湖豪杰,家中产业遍地,屡行善举,和他也算相熟,何时会和燕王有了关系?抑或这位前往卢家医馆的“殿下”,只是为了治疗腿伤,又或者是有意营造他已至此的假象来迷惑他人? “不曾见着。卢家开了仁义巷的后门,拆了门槛,马车直接入了后院。卢家夜里定了金燕楼的全素席面。” 沈岚轻轻理了理颔下五缕长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只要当面见了,他自然能认得出这位昔日在先帝身边甚受宠爱的开封府尹燕王赵栩。倘若他不去拜见,倒显得心虚有鬼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听说没人觉得腻,那就一路继续甜下去。 感谢订阅正版。 章节目录 第258章 大名府城北仁义巷, 乃富豪聚居之地。金燕楼的席面刚刚像流水一样进了卢家的角门, 沈岚的名刺就递到了门子眼前。卢家立刻有识趣的管事亲自迎他进了花厅。常人自然不会选这个晚膳时分登门作客, 但燕王殿下在里面自又不能以常理度之。 沈岚素来以清廉闻名, 从未去过商贾富豪之家, 入门以后, 见卢家富丽中不失清雅, 倒无堆红缀绿镶金镀银的恶俗。正堂宏敞精丽, 前后都有层轩广庭, 上头挂着楠木牌匾“青松堂”。堂前的庑廊极宽,墙壁皆细砖砌成,陈列之物也皆以青铜瓷器为主, 很是沉稳厚重。往来奴婢仆从衣着鲜亮, 进退得体。 沈岚端起茶盏,心中一凛,手中的定窑划花缠枝莲纹茶盏中,浅黄的茶汤,绿妆素裹的白毫银针根根挺直如针。正是他在自己家中常喝的茶。他虽是浙江湖州人氏, 却在福建官场上辗转了近二十年,对白毫银针甚是偏爱。究竟是卢君义或燕王赵栩早就在探查他, 又或是只是误打误撞, 沈岚心头也似乎被插了根银针上去。 “府君大人安好。”卢君义匆匆踏阶而上, 大步走到沈岚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沈岚抬手虚扶了一把:“大郎请起,只因燕王殿下一入城门就来了你家, 本官甚是惶恐,故而特来拜见殿下。还劳大郎代为引见。” 卢君义笑道:“不敢,草民惶恐。因御医院的医官听说草民家中有上好的紫草,特来查看,当下正在为殿下治疗腿伤。殿下得知府君前来,请府君后院说话。府君,请——” 沈岚随他出了花厅,微笑道:“大郎侠肝义胆交游极广,你能得到殿下的青睐和信任,我大名府也脸上有光。”听卢君义所言,似乎在撇清卢家和燕王的关系。 “殿下龙章凤姿,草民今日得见殿下,实乃草民之幸。府君所言的青睐和信任,不知从何而来,实在是折杀草民了。”卢君义引着沈岚进了二门:“府君廉洁公正,爱民如子,草民十分仰慕,只可惜年节里方能见上府君一面。” 两人说话间穿过正院后厅,又走了一刻钟,沿着游廊入了一道垂花门,进了一个安静的小院子。院子里种了许多紫薇白薇,开得正盛。绕过前厅,后室的廊下站着十多个灰衣大汉,手按刀柄,面无表情。沈岚估摸了一番卢君义进花厅的时间,猜度他方才并未和燕王在一起。 廊下一个内侍打扮的男子手持麈尾,见到卢君义和沈岚联袂而来,便唱道:“大名府权知府沈岚到。” 四扇六角穿梅槅扇门轻轻开了。沈岚在大名府多年,第一次心生忐忑之情,他抬手整了整头上的硬纱双脚幞头,甩了甩宽袖,踏上三阶如意踏跺,目不斜视进了室内。 室内药香浓郁,帷帐低垂,屏风后隐约传来细语和笑声。两个小黄门将沈岚引至屏风前躬身禀报:“殿下,沈府君到了。” 沈岚垂首敛目,听到轮椅移动的声音,见玄色宽边青色竹叶暗纹道服的下半截出现在自己眼前,道服下露出一双镶银边云纹黑靴。轮椅停了一停又慢慢挪了开来,往西边窗下去了。 沈岚这才反应过来,侧身行礼道:“下官大名府权知府沈岚参见殿下。殿下安康。” “免礼,坐下说话罢。正旦朝会本王在大庆殿见过你。” 赵栩的声音柔和清越,略带了些惆怅伤感:“先帝亦同我提到过你几次。大名府你治理得甚好,甚好。” 沈岚眼皮略抬了抬:“谢殿下。殿下雄才伟略,出使契丹,功在社稷。下官极为钦佩。” 室内尚未点灯,窗下阴影中,他看不清轮椅上人的面容,但依稀可见轮廓秀美如谪仙。沈岚不敢多看,又垂下眼皮,却依然不敢断定面前的究竟是不是赵栩。 “我只是路过大名府,顺便在卢家疗伤几日,你无需太多顾虑,过几日便往真定府去了,本王不欲扰民。” 沈岚拱手道:“下官原以为殿下尚在封丘,不意殿下竟已抵达大名府,未曾远迎,还请殿下恕罪。下官斗胆请殿下移步前往府衙歇息。” “不知者不罪,府衙我就不去了。那谋逆重犯阮玉郎昨日虽在京中身受重伤,毕竟还未寻见他的尸体,党羽也依然有在逃的。我派人在封丘假扮本王,短短几日,倒也捉拿了三四批刺客。”窗下传来燕王的轻笑声,不掩满意之情。 沈岚如有芒刺在背,冷汗淋淋,不知此消息是真是假,定了定神道:“竟有此事?如此殿下更该随下官往府衙去才好,有重兵护卫,下官也才能安心。还有那彰德军节度使和保顺军的几位将军都和殿下有旧,昨日就来了府衙等候拜见殿下。过几日殿下何时前往真定府,下官必当派人护送一程。” 赵栩沉吟了片刻,叹道:“当年本王和陈太初奉先帝旨意,来河北路犒军,才知河北路军威不亚于西军,既有军中故人,还是要见上一见的。” 沈岚一喜,和赵栩商议定了,翌日在大名府府衙,由沈岚设宴,引文武官吏正式拜见赵栩。沈岚看着轮椅上的人,忽地心中一沉,他记得燕王身形修长挺拔,而眼前窗下坐在轮椅上的人,虽看不清容貌,但却似乎比坐在椅子上的他还要矮上三分。 沈岚走后不久,室内琉璃灯、立灯、蜡烛渐次亮起,照得那风雨水石屏透亮,屏风后藤床上躺着的人影清晰可见。 九娘从窗下的轮椅上站了起来,松了一口气,走到屏风后头,紧张地问道:“六哥,你看沈岚可发现我是假冒的了?” 赵栩笑道:“他是个极小心谨慎的聪明人,临走前那两眼,应该是发现你身高不对了。” 九娘点了点头:“他最后那几句话说得略慢,句尾放轻放缓,显然心有疑虑。我还担心他将我真的当成了你,反而弄巧成拙了。” “你做得极好。敌众我寡,兵不厌诈。他越是疑心,就越是不敢动手,忍不住要来再打探虚实,越忍不住,就越容易乱了阵脚露出马脚。待明日使团抵达,他就更没有动手的机会了。”赵栩想到沈岚完全被自己牵着鼻子走,心中爽快得很,再仔细上下打量着九娘,见一身玄色道服更显得她肌肤晶莹透亮,双目熠熠如灿星悬空,不由得叹道:“我家阿妧穿玄色衣裳原来竟这般好看,天下人活该要自惭形秽。” 九娘一路行来,早已习惯赵栩这般随时随地口灿莲花,以往听到,不免有些害羞或是忍不住白他一眼,如今却已能面不改色。她笑眯眯地道:“六哥如今倒学了我爹爹,尽说这些大实话——”她卷起两截宽袖,皓白玉腕伸到赵栩枕边。 赵栩不妨九娘如今功力渐长,想要逗弄她不成,冷不丁还会反被她将上一军,正斗志昂-扬着待要更上一层楼,被她莹白得发光的手腕一晃,呼吸一顿,一时心慌意乱,忘了要说什么,眼巴巴看着她拿起枕边的纨扇,调皮地对自己眨了眨眼。 “无奈我姨娘将我生得这般好看,我也只能有负于天下人了。”九娘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哀叹了一句,抬腕给赵栩打起扇来:“不过呢,天下间有一个人说我堪堪只有三分姿色,我当时年少,便也信了,在家中常照镜子,若长得不如他好看——” 赵栩已一手掩住九娘的嘴,一手往她腰间轻轻挠去:“好你个阿妧,我那许多好听的话你不学,却揪着陈年旧事的几句破话不放,今日我非要好好罚你不可。” 九娘大笑着往后躲:“我偏要揪着那句话一辈子也不放——” 赵栩拧眉咬牙,猿臂轻舒,将她两手轻松捉在一处将她拉了下来,按在自己腿上,伸手连着挠了她十多记:“好,你尽管试试看。” 九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却怎么也挣脱不了,趴在赵栩腿上无力地扭了两下,头上的男子发髻都松了开来,喘着气连声求饶服软:“我错了,哈哈哈——再也不说了。六哥你快停下。哈哈哈,别挠了,痒死了——” 赵栩见她小脸又是笑又是泪,涨得通红,一双杏眼泪盈盈的潋滟旖旎,几缕散发垂落着,裹在宽松道服里的身子还无力地在自己身上扭动着,脑中一炸,定力全无,浑身滚烫得烧了起来,挠她痒的那只手立刻停了下来,轻轻覆在她腰间,不敢再动也不舍得放开,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别动。” 九娘笑得脱了力,又怕碰到赵栩的伤腿,喘着气又挣了几下:“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才别动——”她看着眼前骤然贴近的赵栩的面孔,两人眼睫几乎要触到了一起,吓了一跳。 “君子还是小人,你选一个罢。”赵栩眼角泛起桃红色,艳色惊人,又逼近了她一分,两人鼻尖轻触,气息交缠。 九娘如遭雷击,心慌不已,立刻微微后仰了一些,却蹭到了不知什么异军突起之物,她浑身一僵,吓得不敢再动,脑中一片空白。 赵栩被她不知死活地一蹭,唇齿间溢出一声怎么也压不住的呻-吟,就要低头亲上去,见她神色一僵,猛然警醒过来,咬了咬自己的舌头,手上用力,将九娘拉着坐到床沿边,嘶声道:“不选就算了。”旋即松开她的手,自行侧身转朝床里,想要清醒清醒冷静冷静,偏偏方才的画面和触感,在他脑中却越发清晰敏锐起来。 九娘缩回双手,眼睛没地方搁,手也没地方搁,面红耳赤,借着拭泪索性以宽袖掩住了脸面,想起身离去却又怕赵栩太过尴尬。半晌后她轻轻放下袖子,才意识到发生了这等羞人的事,自己竟连一丝自责反省的念头都没有。她这是怎么了? 身后传来赵栩还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九娘看着面前的风雨水石屏,只觉得窄小空间里缠绵着一股暧昧旖旎的气息,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如梦似幻,很是熟悉。 “殿下——下官进来换药了。”外头传来方绍朴的声音。 九娘一惊,立刻跳了起来,低声道:“我先回隔壁去了,今晚——我有话同爹爹说,还请六哥自己用膳罢。明早我再来。”她声音越说越轻,脸上越来越烫,话音未落已匆匆逃了出去,和方绍朴在门口还撞了一下。 赵栩翻过身来,和方绍朴面面相觑。 “殿下——是又上火了?”方绍朴皱起眉头伸出手背要去探一探赵栩的额头。 赵栩横眉冷目瞪了他一眼。 “呀,烧——烧得厉害。”方绍朴认真地看着他。自己这医者之心,多不易啊。 *** 关中平原,永兴军路京兆府,昔日的唐朝旧都长安,南有连绵的秦岭,北有北山,东倚崤山,西接汧山陇山,更有泾水、渭水、灞水、浐水、沣水、滈水、潏水和涝水八水绕长安,素有“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之称。 黄昏落日如血,笼罩在年岁并不久远的新城城墙上。陈青一身银色甲胄,站在顺义门城墙的女墙之上,不动如山。身旁是白发苍苍身披轻甲的天波府穆老太君,王之纯等众将均以他二人为首,一字排开在他们身后。 空中传来一声鹰唳,惊空遏云。众人抬头看去,一只雄鹰从一个小黑点,瞬间已可见展开的御风双翅。陈青身后一个褐衣汉子站了出来,将手放入口中,发出古怪的呼唤之声,他伸出戴着皮护臂的手,高高举起。那黑鹰盘旋着扑了下来。王之纯等人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陈青接过鹰奴手中的细长卷条,展了开来。他转过身,刀刻斧凿般的线条更加严峻了一些。 “今夜子时,利州军将夜袭凤翔。”陈青沉声道:“穆老太君,之纯兄,汉臣今夜欲率大军杀入西夏大营,与利州军会师凤翔,如何?” 穆老太君顿了顿手中的红缨银枪,声音苍老却异常坚定:“好,老身在此替汉臣压阵,你只管放心杀去。” 王之纯看着陈青,胸口热血澎湃,大笑道:“十六年了,还能和汉臣再次并肩作战,我王之纯无憾!这一路战得王某十分憋屈,且用夏军的血来祭我大赵帅旗——” 陈青冰山般的面容缓缓展开了笑意,如春回大地,万物解冻。他看向众将,有和他一同浴血奋战过的往日同袍,也有正当青壮时的年轻将领,每个人脸上都跃跃欲试慷慨激昂。 “关中平原,不缺我等男儿热血。陈某有幸,能和诸位同赴生死——陈青点了点头:“必和各位兄弟生死不离!” “生死不离——生死不离!” 顺义门的众守城将士齐声高呼起来,旌旗招展,夕阳如金。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还不腻? 注: 1、紫草:主治凉血,活血,解毒透疹。用于血热毒盛,斑疹紫黑,麻疹不透,疮疡,湿疹,水火烫伤。紫草是北宋大名府上贡四大物品之一,其他三样都是纺织品。 2、新城:长安自唐代末期战乱频繁,毁坏严重,后由韩建重建长安城。只有原来长安的十六分之一大小。北宋改称京兆府后,吕大防的石刻《长安图》是忆昔日唐朝的长安,并非京兆府。但商业也十分繁华,人口密度极高,依旧是军事重地。 章节目录 第259章 第二百五十九章 大名府仁义巷, 还差一个时辰就五更天, 正是城中夜深人静时。 卢家十分考究, 外院客房里冰盆充足, 廊下窗下的铜盆里悠悠熏着驱蚊的药草, 纸帐内熏了安息香。各院门口上夜的仆从护卫也没一个打瞌睡的。因知道燕王殿下驾临, 更是卯足了精神来回巡视。 九娘一路以来, 每夜几乎都是头沾到枕头就能睡得昏天黑地。今夜不知为何却一直睡不着。过了子时, 守夜的惜兰轻手轻脚地进来了两回。九娘放缓了呼吸, 由得惜兰替她搭了一条薄薄的丝被在身上。慢慢地,她能听见屏风外的罗汉榻那边传来惜兰悠长的呼吸声。 梆子敲过一回又一回,她越急着想睡着, 越是睡不着。连瓷枕都被她烘热了, 她只能时不时轻轻挪动一下,换到那冰凉的半边,才觉得舒服些。待寅时梆子声敲响的时候,九娘轻轻舒出一口长气,眼巴巴地盯着纸帐上隐隐约约的山水图, 那山水图却也幻化作了赵栩的眉眼,越靠越近, 眼角泛着桃花色, 神色急切又显然在极力克制着。九娘不禁越发燥热起来, 一时脸红,一时心跳极快。她伸手到枕边去摸纨扇,摸了两下却没摸到, 不知是不是被惜兰收走了,倒觉得胸口那两团隐隐作痛。 九娘躺平了,伸手轻轻按了按两边胸-脯,疼得整个人一抽。夜里惜兰说了好几回,不能再束得那么平了。可已经束得那般平,为何赵栩还会—— 丝被猛然被九娘一把拉了上去,蒙住了头脸,半晌又猛然拉了下来。九娘探身看了看床尾脚踏下头的冰盆,忍不住轻轻往外挪了挪身子,伸出腿慢慢往下探去,玉□□嫩的脚趾很快就碰到了银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冰,只是比瓷枕更沁凉一些,慢慢的她把脚掌心轻轻压在了盆边上。 前世的有些事,她重生后几乎从来不去想,此时却随着冰盆的凉气,慢慢浮了上来,如今却不会继续刻意回避了。她对床笫之事总有些说不出来的惧意,经过田庄被追杀的那一夜,她虽然不愿意去想,却也隐约明白是那惧意从何而来。 当年嫁给苏瞻时,她忍着极大的痛楚承受着整个人被劈开的感觉,即便痛得无以复加,心底依然有种说不出的甜蜜。后来她怀孕生子,待去了杭州才和苏瞻夫妻团聚。苏瞻并非流连床笫之人,加上几回之后她还是疼得厉害,夫妻同床共枕倒常常变成彻夜说话。她后来索性将阿昉移到自己身边睡,夜里替他打扇盖被,心里还更加踏实舒坦。她有时候半夜里醒来,看着苏瞻和阿昉熟睡的面孔,总会禁不住偷偷笑起来,天下最好看的两个男子,都是她王玞的,他们谁也离不开她。 回京后不久就出了苏八娘的事,她神伤之下,想起往事,原来只是她自作多情又自以为是,桩桩件件的甜都变成了苦,可悲又可笑,她自然不愿意再被苏瞻亲近。苏瞻却宁可睡在脚踏上也不肯搬去外书房。她不想被家里人知道,更不愿被阿昉觉察到什么,便由得他去。人前她和他依然是恩爱夫妻神仙眷侣,但半夜里苏瞻若是伸手来搂她,她定会背过身去不理不睬。 直到阿姑委婉地跟当着她的面同苏瞻说,长房这些年只有阿昉一个人甚是孤单,该趁着两人还年轻,给阿昉添个弟弟才好。回到房里,苏瞻斩钉截铁地同她说,即便她一辈子也不让他亲近,他也不会纳妾,更不会给阿昉添庶弟庶妹。那夜他将她搂入怀中时她没有再推拒。 九娘轻轻叹了口气,缩回有些凉的脚趾头,脚尖触到脚踏上的地毯,软软的,毛茸茸的有些痒。 她心里明白,她还是害怕那种事。怕疼,也不喜欢那种被侵入的感觉。九娘打了个寒颤,心里的燥热慢慢平息了下来。她心悦赵栩,喜欢看着他,喜欢听他说话,甚至喜欢他突如其来的放肆,不然为何会因那件事而难以入眠—— 在她心底头,似乎还藏着一丝隐隐的期待。九娘捏紧了身上的丝被,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期待什么?她却不敢再想下去了。 隔壁院子里突然传来几声闷响和呵斥之声。九娘猛地惊坐了起来,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摸枕下,才想起赵栩那柄短剑早被阮玉郎抢走了。 “娘子勿怕。”惜兰手持短剑,进了屏风里头:“殿下早有部署,想来是擒住贼人了。” 她话音刚落,两人就听到成墨在外头轻声唤道:“惜兰——” 惜兰看向九娘,九娘扬声道:“成墨,殿下可好?” “我很好,阿妧你好不好?”门外传来的却是赵栩的声音。 九娘匆匆披上惜兰手中展开的道服,顾不得长发披散着,赤着脚就往外跑。房门一开,就见赵栩正坐在轮椅上笑盈盈地看着她:“今夜无月,星河倒是璀璨,守株待兔已等到了兔子。阿妧既然一直睡不着,可要出来赏一赏星星,审一审兔子?” 九娘一呆。他怎么知道自己一直没睡着? 成墨几步退到院子里,偷偷抬眼瞄了瞄星空。殿下已经守在这里看了一整夜星星了,还没看够? *** 被夏军占领的秦凤路熙州城,直到亥时的梆子带着应付差事的意味草草敲过,才迎来了真正的夜晚。 穆辛夷坐在州衙后院的花园里看着小池塘发呆。暑气还有余威,虽然薄纱褙子的袖子被她卷过了肘弯,肌肤上还是热腾腾黏糊糊的。一个多月前的战争并未损毁熙州州衙,花园里草木依然繁盛,池塘里青蛙也鸣得欢快。晦日无月,她还是能看到有一些蜉蝣在水面上倏地来去,划出一条条水带,仔细看,沿岸的水面上漂浮着许多蜉蝣的尸体,小小的黑色点点,密密麻麻。 蜉蝣朝生而暮死,尽其乐,盖其旦暮为期,远不过三日尔。穆辛夷抬头看向旁边的两株木槿树,依然还有花在尽力盛放着,池塘里也有不少木槿花浸透了水,皱巴巴的,朝开夕落。 自己还有多少天能清醒地活着?穆辛夷看向夜空,一条星河倒悬着。陈太初会不会留意到这么美的星空? “阿辛——”李穆桃嘶哑的声音极其温柔。 “阿姊?”穆辛夷站起身,转头看她还未卸甲:“阿姊怎么还穿着这个?会闷坏的。” 李穆桃携了她的手往回走:“无妨,习惯了不碍事。水边蚊虫这么多,你怎么不回屋里去?” “阿姊,你几时去中京?” “过两天就去。”李穆桃拍了拍她的手:“阿辛别再闹了,你回兰州等我。最多三个月,阿姊就回兰州找你。” 穆辛夷推开房门,屋里点了驱蚊的药草,她打了个喷嚏。州衙里的婢女早备好了热水,上来要替李穆桃卸甲,被穆辛夷挡住了:“你们出去吧,我来。” 即便是轻甲,也有二十多斤重,穆辛夷略有些吃力地抱着一堆甲胄放到罗汉榻上,回头见李穆桃已经跨入了浴桶,便去取了犀角梳,替李穆桃解开发髻,轻轻地梳了起来:“阿姊,你就带我去中京吧,求你了。” 李穆桃撩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斩钉截铁道:“不成。” “万一阿姊回来,我又回到以前那样了呢。”穆辛夷低声道:“我不想和阿姊分开。” 李穆桃的背一僵,忽地转过头来:“阿辛,你瞒着阿姊什么没有?为何还会回到以前?” 穆辛夷蹲下身,趴在浴桶边上,拨拉了一下水:“我没瞒着阿姊,我这么突然就好了,像是跟老天借来的。或许有一天老天就收回去了。”她抬起头:“傻也没什么不好。就算变回去了,阿姊你也不要难过。我还是你的阿辛对不对?” 李穆桃伸出**的手,摸了摸穆辛夷的鬓边,吸了口气:“阿姊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去中京没事的。” 她叹道:“只是秦州城的消息,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陈太初将我的人都抓了起来,他们是生是死还未知。等一切都安定了,阿姊会想办法的。你放心。” 穆辛夷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摇头道:“阿姊,我已经很高兴了。我见到了太初,他也想起我了,我还总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那么好,真的不能再好了。可是我的阿姊不好过,阿姊心里难受,还有元初大哥,他更加不好过。我不放心。”若她再变回傻子,她什么也做不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为阿姊操心了。 李穆桃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阿姊要的,和你要的,不一样。你别担心,我很好。阿辛,你去高柜上,把那个锡盒拿过来,你脸上被蚊子咬了好几处,阿姊替你擦一擦。” 穆辛夷小脸在李穆桃的手臂上贴了一贴,沾得都是水,笑嘻嘻地应了一声,站了起来。 高柜上,堆着许多药,金疮药,防蛇虫的,治蚊蚁叮咬的,还有一个朱红漆盒格外显眼。穆辛夷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朱红漆盒,这里头是阿姊从梁太后处偷来的解药。那夜阿姊送他们出城后原本要把这个拿去给魏翁翁的,却因为赵军攻城再无下文。 阿姊毫不在意地放在这上头,又是为了什么? *** 寅时刚过,睡梦中的穆辛夷被匆匆摇醒。 李穆桃全幅甲胄在身,一把将她拽了起来,将两个包袱塞入她怀中:“秦州的赵军连夜往凤翔去了,你现在立刻去兰州。” 穆辛夷急道:“阿姊你呢?” 李穆桃拖着她往外走:“我要去接应太后,今夜她恐怕会腹背受敌,一旦大败,二十多万人退也无处退。” 穆辛夷拉住她:“阿姊你别去——” 李穆桃沉声道:“车马都准备好了,赵军一旦夺回凤翔,只怕会趁势来攻打熙州。阿辛你乖乖地去兰州等我,卫慕家的人会照顾好你的。” 穆辛夷死死拽着她喊道:“阿姊你不要去打仗,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旁边十几个军士押着州衙里的两个婢女,抱着好几个包袱匆匆迎了上来,对李穆桃行礼道:“长公主,都准备妥当了,即刻就能出城。” 穆辛夷含着泪一路和李穆桃纠缠着,李穆桃只不理她。梁氏虽然可恨,但二十多万西夏儿郎却是她李家的臣民,如今局势不妙,一旦保不住大军实力,西夏危殆,她又拿什么去中京和手段狠毒的赵栩和谈。 “别胡闹——”李穆桃手上用力,将她塞入马车,转头喝道:“好生守护辛公主!” 卫慕家的部曲立刻扬鞭策马,马车和二十多骑从熙州城北门奔出,往西北兰州方向驰去。 穆辛夷含泪回首,望着被火把映亮的熙州城城墙,手上的包袱沉甸甸的,触手之处硬得很,她心中一动,打开包袱,那朱红的漆盒在暗黑的马车车厢里泛着油光。 应知爱意是流水,斩不断理还乱。穆辛夷抱着漆盒,眸子晶亮,猛然掀开了车帘。 *** 咸阳县的渭水,近岸处一片血红,厮杀声震天。从咸阳北往武功县,三五十里路上尽是丢盔弃甲的西夏大军。 身后紧追不舍的“陈”字大旗如飓风过境,摧枯拉朽般不断来回,将末尾的几千夏军迅速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种家军、杨家军两路重骑铁蹄近万人,南北合围,跟着“陈”字将旗,不断蚕食着包围圈里的西夏步兵,长刀寒光凌冽,如入无人之境。夏军自入侵以来,从未遭受过这等砍菜切瓜式的屠杀,举目望去,已尸横遍野。 陈青手中银枪缓缓指向远处不断移动的西夏中军帅旗。染血的枪头处,红缨吃满了血,垂挂在枪身上,不再随风摆动。 “追——” 大旗再次突进,一路杀入。万骑齐声呐喊:“杀——” 中军帅旗下的梁太后,娥眉轻蹙,看着那面“陈”字大旗,脚尖轻轻踢了踢马肚:“传令,中军一万重骑军变后军,列阵迎敌,弓箭手在此列阵接应。大军退守凤翔——” 片刻后,重甲的西夏骑军如黑云般翻滚着,返身迎向陈青。关中平原的地面颤栗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甜苦交杂,敬请笑纳。 章节目录 第260章 “都怪你”这三个字, 其实在第十五章就出现过了。本文由  首发 陈太初和赵栩一路走走停停, 他们两人都是大长腿, 走一步, 九娘要跑三步。赵栩跟在九娘后面, 看着这个气死人不赔命的矮冬瓜在眼前滚着, 实在让人很想踹一脚。 没走几步, 九娘觉得有点肚子疼, 欺负人会肚子疼?不是吧? 再走几步, 陈太初一回头,看见九娘额头上都是汗,脸色苍白, 小手捂着肚子, 弯着腰。赶紧蹲下来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赵栩上前两步冷笑着:“活该!”转念又退开一步:“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这次可和我没半点干系!陈太初!你得给我作证!” 九娘虽然疼得翻江倒海,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赵栩说:“都怪你!就怪你!” 赵栩翻了个白眼看看天,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陈太初看看眼前这个小表妹,七岁的人, 才四尺有余,还不到自己腰间, 疼成那样还不忘和赵栩斗气, 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又可怜她, 一弯腰,伸出手,穿过她肋下, 将圆滚滚的小娘子一把就抱了起来,转身迈开长腿,朝前去了。 赵栩目瞪口呆地在后面追:“陈太初!!!你——你——”有没有搞错啊!自己的四妹那么美,那么喜欢陈太初,那么黏着他,陈太初都从来没抱过她!现在竟然抱了这个和自己作对的矮冬瓜!!! 九娘一样目瞪口呆,上辈子,只有爹爹这样抱过儿时的自己,怎么算,也过去二十几年了。忽然,被一个少年郎君抱在怀里。她又不是真的七岁女童,登时满脸通红,低了头,小短手不知该往哪里放。陈太初笑了笑,将她朝上托了托,空出一只手将九娘的小手放到自己肩膀上,柔声问:“这样就没那么疼了,等回去了,请婆婆给你唤个大夫来看看。” 九娘忽然想起苏昉,他四岁就进学,天天一早卯时就被叫起来,总要扒着自己的脖子,两条小腿盘在自己腰上,小脸埋在自己肩窝里嘟囔着:“娘,我没睡够,娘,给我再睡会儿。”喊得她总是心软不已,抱着他在床前来回踱步至少一刻钟。 我七岁,我七岁,我七岁。 九娘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慢慢放软了小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下巴靠在陈太初肩膀上。 陈太初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竹香,并不是熏香的味道,闻着让人心生安宁。九娘看着身后瞠目结舌的赵栩,不禁朝他皱了皱鼻子,吐了吐舌头。肚子真的没那么疼了呢。 赵栩暴跳如雷:“陈太初!她是装可怜!你放她下来,我要好好收拾她!” 陈太初摇摇头,反而将怀里小小的人儿抱得更稳妥了。 赵栩气得一脚将路上的小石子踢飞老远。 *** 三个人进了木樨院,才发现木樨院里只有几个留守的婆子。 婆子们也不认识陈太初和赵栩,只能结结巴巴地告诉九娘:“慈姑没找到小娘子,林姨娘哭到翠微堂去,眼下娘子、小娘子、姨娘们、乳母女使们都被老夫人唤去了。” 九娘侧头问:“太初表哥,我们也去翠微堂可好?” 陈太初点点头,跟着婆子出了院门,对赵栩说:“六郎,你出来太久了,不妨先回去吧,免得姑母担心你。” 九娘也点点头:“咦?你怎么又来我家了呢?二门的婆子没拦着你啊?外男不得入内宅,你连这个也不懂吗?” 赵栩本来倒想先回的,被她一说,秀气如翠羽的眉毛又立了起来:“什么!!我还非去不可了!我——我也是你表哥!”一想到这个,他扬起完美的下颚,朝九娘一扯唇角:“来,叫一声表哥听听。” 九娘嗤之以鼻:“我家哪有你这样的坏表哥!” 赵栩上前几步,笑眯眯地戳戳她的小脸蛋,手感还是那么好,肉肉的:“你看,太初呢,是你家表哥吧。而我娘呢,就是太初的亲姑母,也姓陈。我可不也就是你家表哥?” 呸!一表三千里,你这再表都能表到六千里去了。咯噔——不对,他娘是陈太初的亲姑母,也就是说他娘是枢密副使陈青陈太尉的亲姊妹??? 可陈青只有一个妹妹,人称艳冠汴京国色无双的陈小娘子。 陈小娘子十五岁跟着陈青去大相国寺,被好色的无赖掀开了帷帽,引起街市哄动。时人争相看她,商贩摊位被掀翻的不计其数,还有好些人被踩踏。陈青当街怒打登徒子,打残了那人,自己被开封府刺字发配充军去了秦州,遇上大赵和西夏之战。他屡立军功,又因容颜俊俏却面有刺字,所以他喜欢戴着青铜面具上阵杀敌,人称面涅将军,十几年后他成为大赵开国以来唯一面带刺字的朝廷重臣。而陈小娘子,早在大相国寺之事后,艳名远播,被官家选入宫中,做了美人。 九娘记得自己前世最后一次去宫里时,陈氏已经是三品的婕妤,但因她出身不显,又是那样的事才进的宫,兄长又手握重权,所以很不得太后的喜欢。陈氏面容绝色,却性子怯懦,和她兄长完全不相似。 转念之间,九娘背上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闭上了小嘴,趴在陈太初肩上不说话了。 难怪这六郎的面容,好看得过分,还总有些眼熟。 这个被自己气了两次的,竟然是官家的第六子:赵栩赵六郎。 这么个自降身份的表哥,咱家庙太小,容不下你这么大尊菩萨啊。 陈太初以为她又腹痛了,轻轻拍拍她的背,对赵栩说:“六郎,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下了匙,又被罚。明日我再去找你。” 赵栩吸了口气,不甘心地又戳戳九娘的脸颊:“矮冬瓜,今天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下次记得叫我表哥!不然肚子还会疼。” 九娘鼓着腮,朝他谄媚地点点头,低低地喊了声:“表哥!”并且努力摆出一个笑脸。心里却默默喊着:您快回宫吧,您不是我表哥!您是我祖宗! 赵栩一愣,疑惑地看看九娘。临走,又从怀里将那个护身符掏出来,回头塞在九娘手里:“给你这个,以后别再被你家姐姐们故意丢下了,哭着喊着也要去追车子,知道不知道?不然给拐子拐去秦州澹州,饿不死你也瘦成竹竿儿,丑死了!” 他潇洒转身大步跟着角门带路的婆子离去。陈太初笑着摇摇头,抱着九娘离了木樨院。 对着木樨院的观鱼池边,庑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九娘看到一个纤瘦的人影半倚在美人靠上,朝着鱼池丢鱼食。那人半边脸隐在黑暗中,但一举一动,竟十分风流。九娘心中一动。那想必就是传说中被终身禁足在青玉堂的阮姨奶奶了。 穿过木樨院西面的积翠园,就到翠微堂。引路的婆子拎着的灯笼,在昏暗中有些轻晃。九娘轻轻地问陈太初:“太初表哥,我怕婆婆罚我再去跪家庙,你能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吗?家庙夜里黑乎乎的,很吓人。” 陈太初一愣:“怎么了?” “表哥,能说你是在观音院门口捡到我的吗?你那碗馄饨我来请!我下次给你十文钱。”九娘小手指捏着自己腰间的小荷包,有点脸红:“下次给你,现在我只有八文钱。” 陈太初忍俊不禁,默默点了点头。他家里有一位兄长,两个弟弟,都被爹爹扔在各地军营中历练。他头一回发现原来有个妹妹这么有趣。这个小九娘和宫里的四公主完全不同,精灵古怪得很,还能总让赵栩这个小霸王吃瘪,帮她这一回也无妨。 怀里的小人儿忽然转了转大眼睛:“要不,我就给你八文钱,我还有两块西川乳糖给你吃好不好?” 陈太初莞尔:“拿来我看看好吃不好吃。” 九娘赶紧掏出怀里的帕子,小心翼翼打开。陈太初想到她那次在家庙里忽然朝赵栩脸上撒了一把果子屑,不由得赶紧以一手握拳,抵住了唇,掩饰住笑意,左手多用了几分力托住她。 九娘一脸巴结,不等陈太初伸手,将帕子凑近他鼻子:“你闻闻!正宗的西川乳糖哦。含在嘴里又香又甜又软,还会黏在你牙上呢,你别担心,就用舌头尖儿去顶啊顶,慢慢的,那糖会忽然掉出来,啊,好吃!” 九娘最爱吃糖,说得兴起,小手指拈起一颗先往自己嘴里放了一颗,大眼一转,嘻嘻讪笑着又拈起一颗直接往陈太初嘴里送。 陈太初一愣,张开嘴,一颗乳糖进了嘴,他一抿,果然又香又软又甜。 嗯,果然黏住了牙。他身不由己地真拿舌头去顶了顶,没什么用,粘的牢牢的。九娘看着他表情有些古怪,笑不可抑:“哈哈哈,别——别担心!多顶几下就好了。”她把那糖含在右边,小脸突出来一块,十分怪异趣致。 陈太初忽然明白为什么赵栩总喜欢戳她的包子脸了。 九娘赶紧要掏自己的小荷包里的铜钱。 陈太初笑着说:“这糖太黏,我不爱吃。你还是下次还给我十文钱吧。” 九娘:“啊??——”心底哀呼一声:“我的糖!你不早说!” 提着灯笼的婆子越走越慢,这两个人不知道翠微堂那么多人快火烧眉毛了,竟然还要吃什么糖! 陈太初和赵栩一路走走停停,他们两人都是大长腿,走一步,九娘要跑三步。赵栩跟在九娘后面,看着这个气死人不赔命的矮冬瓜在眼前滚着,实在让人很想踹一脚。 没走几步,九娘觉得有点肚子疼,欺负人会肚子疼?不是吧? 再走几步,陈太初一回头,看见九娘额头上都是汗,脸色苍白,小手捂着肚子,弯着腰。赶紧蹲下来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赵栩上前两步冷笑着:“活该!”转念又退开一步:“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这次可和我没半点干系!陈太初!你得给我作证!” 九娘虽然疼得翻江倒海,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赵栩说:“都怪你!就怪你!” 赵栩翻了个白眼看看天,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陈太初看看眼前这个小表妹,七岁的人,才四尺有余,还不到自己腰间,疼成那样还不忘和赵栩斗气,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又可怜她,一弯腰,伸出手,穿过她肋下,将圆滚滚的小娘子一把就抱了起来,转身迈开长腿,朝前去了。 陈太初和赵栩一路走走停停,他们两人都是大长腿,走一步,九娘要跑三步。赵栩跟在九娘后面,看着这个气死人不赔命的矮冬瓜在眼前滚着,实在让人很想踹一脚。 没走几步,九娘觉得有点肚子疼,欺负人会肚子疼?不是吧? 再走几步,陈太初一回头,看见九娘额头上都是汗,脸色苍白,小手捂着肚子,弯着腰。赶紧蹲下来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赵栩上前两步冷笑着:“活该!”转念又退开一步:“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这次可和我没半点干系!陈太初!你得给我作证!” 九娘虽然疼得翻江倒海,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赵栩说:“都怪你!就怪你!” 赵栩翻了个白眼看看天,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陈太初看看眼前这个小表妹,七岁的人,才四尺有余,还不到自己腰间,疼成那样还不忘和赵栩斗气,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又可怜她,一弯腰,伸出手,穿过她肋下,将圆滚滚的小娘子一把就抱了起来,转身迈开长腿,朝前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防盗章, 晚上九点左右替换。 第二天一早九娘到了木樨院正屋里。四娘和七娘都不在。孟建却在正屋里榻上坐着。 程氏说:“你们三姐妹暂时在家歇两天,等养好手伤再去学里。” 九娘心里敞亮,行了礼就待告退。 孟建却咳了一声喊道:“阿,过来爹爹这里。” 程氏瞥了他一眼。九娘疑惑地挪过去:“爹爹?” 孟建眼睛还盯着手里的书:“昨日是不是吓到你了?” 九娘摇摇头:“还好。” 孟建顿了顿, 又问:“手疼得厉害吗?昨晚怎么没吃饭?” 九娘更疑惑了:“还好,不怎么疼了。吃了。” 孟建看一眼她, 好像也没什么可问的了。 程氏却说:“阿,你身边的连翘犯了事, 娘这里一时也补不上人。婆婆怜惜你, 把她屋里的这位玉簪女使赐给你了, 你们见一见罢。” 慈姑吃了一惊, 难掩喜色。翠微堂有六位一等女使,这位玉簪, 是替老夫人掌管文书的, 现在竟赐给了九娘。 九娘转头看到一位穿粉色窄袖衫石青色长裙的女使,十五六岁的模样,端庄可亲,正含笑候在下首。 玉簪上前几步先对程氏行了礼, 再对九娘行了主仆大礼,才起身笑着说:“玉簪能伺候小娘子,是奴的福气,要是奴有做得不好的, 还请小娘子尽管责罚才是。” 九娘侧过身受了半礼, 仰起小脸笑着说:“玉簪姐姐好。” 玉簪抿嘴笑了, 又对程氏道:“娘子,老夫人让小娘子去翠微堂用早饭,正好也给陈衙内亲自道个谢。奴这就带小娘子过去了。” 程氏心里虽然不是滋味,却也只笑着点头。 外头肩c早就等着九娘。九娘心中诧异,虽然她心知肚明,昨夜老夫人给她那三板子听着声音响脆,却绝对没有打四娘七娘打得重。这又是赐女使又接她去吃饭,是看在她还算懂事的份上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翠微堂的宴息厅里,老夫人正拉着陈太初的手在榻上说话。 九娘却身不由己地盯着那一桌子的碗盆碟盘看。香味阵阵传来,她赶紧咽了咽口水,上前给老夫人行礼,又对着陈太初行了谢礼。 老夫人将她拉起来,仔细看了看她的左手,肿还是肿着,皮没破,油光发亮:“呦,婆婆看着,阿今日尽管吃这个油饼就够,给婆婆省个十几文钱。” 九娘小鼻子凑近闻了闻,认真地抬起脸:“婆婆!这个隔夜的,一点儿也不香。还是给阿吃个新鲜的吧。” 陈太初咳了两声,也没掩得住笑。一屋子的人都被这一老一小给逗得哈哈大笑。 桌上早摆了各色点心,看得出老夫人吃得精细,两样羹点是粉羹、群仙羹。配了四色包子。另有蒸饼油饼胡饼。中间放着煎鱼、白切羊肉、旋切莴苣生菜、西京笋等六七样小菜,奶酪、羊奶俱全。另有小个儿馄饨三碗,旁边几个小碟子里却配了茱萸、花椒、大蒜、小蒜、韭菜、芸苔、胡荽等辛辣调料,竟然还有一碟子(读毅字)辣油。 九娘忍着口水,笑着说:“姨娘说过婆婆爱吃甜也爱吃辣。” 老夫人一怔,摇着头笑:“阿林啊,当年就是翠微堂嘴最馋的,看到吃的就走不动路,她也爱吃辣,能吃辣。爱吃的人哪,都没什么心眼儿。” 陈太初好不容易绷住了脸,这话,用在九娘身上,把最后那个“没”改成“好多”,特别合适。 九娘瞪大眼睛一脸期盼说:“婆婆,我也想尝尝辣是什么味道。”来了孟府,她就没吃到过辣,嘴里总觉得没味道。以前举家初搬来京城,她带了多少辛辣料,还是架不住一家子都爱吃,没几个月就吃完了。外头买的又总觉得不如眉州的好。后来干脆自己在院子里种了茱萸、花椒和芥菜,一边打喷嚏一边磨花椒粉和芥辣末。到了重阳九月初九,她总会用一份茱萸同十份的猪油一起熬出极香极辣的辣油。苏瞻那时外放在杭州,写信来求“阿c吾妻,厨下油见底,速救速救。” 老夫人笑着用象牙箸沾了点辣油,点在九娘迫不及待伸出来的小舌尖上。 陈太初实在忍俊不禁,转过头去肩膀微耸,这小丫头大眼睛吧嗒吧嗒,伸着尖尖小舌头,活像宫里四公主养的那番邦进贡来的巴儿狗。 翠微堂服侍的众人也都抿了嘴等着看笑话。六娘小时候也是好奇这辣究竟是个什么味道,才沾了一口,竟然眼睛鼻子嘴巴都通红起来,哭得那个可怜。有那会看眼色的侍女,已经准备出去要冷水和帕子来给九娘擦眼泪。 却不想九娘沾了一口,咽了一大口的口水,笑眯眯地问:“婆婆我还要。” 老夫人一愣,转而哈哈大笑起来:“啊呀,这么多孙女儿,总算有一个能和我一起吃辣的了。快,玉簪给她也弄一碟子。” 屋里一片笑声。 九娘摸着鼓囊囊的小肚皮,重生以来从未吃得这么满意过,竟然忍不住连打了两个饱嗝,羞得她只能红了面皮,心里默念:我七岁,我七岁,我才七岁。 老夫人笑得直不起腰,放下茶盏指着她说:“这也是个上梁的猴儿,和你二哥一个样。” 待陈太初要走,老夫人又让贞娘递了礼单给他,只说是给他爹娘的。 陈太初欣然谢过,拍拍九娘的小脑袋,依礼拜别而去。 老夫人让九娘在榻前坐了,正色说:“阿,昨日婆婆打了你,冤枉不冤枉?” 九娘摇摇头:“是阿做错事了。我记住了。” 老夫人点点头:“你这次进了乙班,好多人会看着你。人家怎么看你,别放在心上。但你自己可要看好自己,千万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也别给自己定什么大志向。什么才女的名头,咱们家用不着。你只管好好地听先生的话,做好自己的课业,别在意什么名次和甲班,更不许为了公主侍读的名头太过用力。像你六姐就好,没有甲班就没有甲班,该怎样就怎样,若是为了这个还要哭上几天,郁郁寡欢,婆婆肯定要骂的。这万事过了头,就太累。累了,就伤神伤身。这做孩子的,伤了自己,就是不孝不义。” 九娘心里一阵暖意,老夫人的说法极其新鲜,可细细思量,却也有道理。前世爹爹写信总是让她不要想那么多,不要做太多事。可她自己以前总是喜欢想,喜欢做,喜欢照顾好所有的人,料理好所有的事。她喜欢自己说出那些话时苏瞻的眼睛亮得惊人,笑得敞怀。她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好像和自己赌起了气,一副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劲儿,果然就尽了。最后也果然,苦了她最在意的阿p。 老夫人看着她眼里含了两泡泪,就挂挂她的小鼻子笑:“婆婆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中午让玉簪多给你些花椒油,拌在面里,看你敢不敢吃。” 九娘顿时呛了一下,咳嗽连连。又笑倒了翠微堂一众人。 *** 过了两日,就是初八,四娘十岁生辰。因习俗是家中有尊长在,小辈不做庆贺。程氏按例赏了阮氏一些尺头,一根银钗,给四娘置备了两身新衣裳,一根金钗。各房也按例送了贺礼来。 待夜里众人请过安都退了。九娘看着榻上捧着茶盏的孟建,心底暗叹一口气,她思虑了好些天,希望孟建能领会她的意思。 九娘忽地问:“爹爹,你什么时候去宰相舅舅家?” 孟建也不在意:“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九娘眨眨眼睛:“哦,我想起清明那天在庙里,苏家的哥哥还同我说了好些话。” 程氏一惊:“啊?阿p?他同你说了什么?你这孩子,怎么过去这么多天才想起来!” 九娘歪了小脑袋做沉思状。 孟建搁下茶盏,朝她招手:“别急,过来爹爹这里,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说。” 九娘走近两步,慢吞吞地说:“苏家哥哥说,他娘亲家里没人了,留下的什么田啊屋子啊钱啊还有什么书院都没人管,他爹爹为这个发愁呢。他还说他做儿子的,不能替爹爹分忧很难过。” 孟建和程氏对视一眼,柔声道:“好孩子,他还说什么了?” 九娘歪着头想了想:“还说他一眼就看出我为什么是饿坏了――” 程氏一愣,随即打断她:“好了好了,知道了,下回去表舅家里可别总盯着吃的。你先去睡吧。明日你们几个就回学堂了。记得听先生话,别和姐姐们闹别扭,散了学一起回来,记住了?” 九娘屈了屈膝,带着慈姑和玉簪告退。林氏却在半路上候着她,一脸紧张地问:“你怎么留在屋里那么久?郎君和娘子说你什么了吗?”她自从那天对孟建闹了一场,一直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看着却没什么动静,更加坐立不安。一看到九娘还没出来,不由得格外紧张,问东问西。九娘吃不消她嗦,只能安慰她一番,把她打发去十一郎屋里去了。 进了听香阁,就见阮氏正和四娘在花厅里说话,四娘脸上还带着泪。见了九娘,阮氏赶紧站了起来行礼,又递了一样物事过来,竟是那个折腾来折腾去换了好多手的金镯子。 阮氏一脸诚意:“多谢九娘有心,可四娘说了,这个镯子,是舅母特地送你的,她万万不能收。姨娘见识浅薄,你别放在心上。” 四娘只默默低了头,也不言语。 九娘吃不准阮氏要做什么,只能示意玉簪先收起来,笑着说:“那我改日再补一份礼给四姐。” 回东暖阁时,九娘却留意到四娘手边搁着的那只瘿木梳妆匣,该是阮氏私下送来的。 那匣子看着黑底金漆缠枝纹样式很简单。可这样的梳妆匣,她前世也有一个。那匣子底下当有个“俞记箱匣,名家驰誉”的铭记。匣子里面配置了玳瑁梳、玉剔帚、玉缸、玉盒等梳具,样式取秦汉古旧之风,件件古朴,整套要卖百贯钱。当年苏瞻买来送给她,笑着说两个月俸禄换了一只匣子,以后可得允许他替娘子梳妆插簪了。结果她嫌他梳得头皮疼又挽不起像样的发髻,被他折腾了几日,特地也去了俞家箱匣铺,买了一件豆瓣楠的文具匣送给苏瞻,笑着说偷了嫁妆换了一只匣子,一匣换一匣,以后郎君可得放过她的头发了。气得苏瞻直跳脚。 现在换了十七娘,恐怕梳得再疼,也会笑着忍着吧。将夫君视为天,她王m从来没做到。 蓦然,九娘想到,阮氏和林氏一样,一个月不过两贯钱的月钱,她哪里来的钱,给四娘置办俞记的梳妆匣?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八十八章防盗,周四晚上九点左右替换。感谢。 上京, 汴梁, 千里之遥。 赵栩点点头:“嗯, 不错,趁着如今大赵和契丹邦交还算过得去,爹爹想快点把三叔接回来。” 看到九娘担忧的神色, 赵栩赶紧说:“你别担心,自从太-宗朝以来, 大赵和契丹互通行市, 虽有些小摩擦,却还算友邦。他们也有一位四皇子在汴京住了快二十年了。” 九娘也知道互为质子是大赵和契丹百多年来的习惯,仔细想了想两世以来搜集到的契丹信息, 一股脑儿地倒给赵栩:“就阿所知,契丹如今的寿昌帝, 在位四十年,向来仰慕大赵, 不愿和大赵为敌。只是他为人昏庸,当年宠幸权相佞臣耶律兴, 冤杀了宣懿皇后和昭怀太子。如今他老了,笃姓佛教,广修佛寺, 劳民伤财, 契丹国力已经大不如以前。哦, 对了, 还有,寿昌帝喜爱书法绘画,尤其爱作诗,善待有才华的人。你若见了他,从这上面着手,恐怕能事半功倍。只是皇孙耶律延熹这两年才被接入皇宫抚养,外间对他的习性所知甚少。” 赵栩和陈太初这两年关注边境和邻国,也没少搜集各国信息,又知晓枢密院的各种机密要闻。可听见九娘竟然对契丹也如数家珍,真是又惊又喜又气又说不出的心疼。这胖冬瓜,大概除了结婚生子不懂,什么都懂! 九娘一看他的表情, 想起刚才的谈话,就有点心虚:“我――我就是爱好这些市井传闻,皇家秘史而已。若是背大经我也要读个四五遍,这些我看过听过一遍,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全不费功夫,不费神,真的。” 赵栩看着她一脸请你相信我的表情,只能叹了口气:“你!你还真是改不了?!” 九娘抿唇笑了:“当年耶律兴企图刺杀契丹皇孙,事败后,被寿昌帝废黜一字王爵,他举家携带私兵和武器逃来大赵。这个六哥肯定知道吧?” 赵栩点点头:“这个我看过记载,二十多年前,耶律兴一族七十多人是在大名府被捉拿后,再遣送回契丹伏诛的,当时爹爹还未亲政呢。” 九娘笑道:“你可知道蔡相是当年大名府的权知府事?他就是因捉拿耶律兴一族于两国邦交有大功,才调入中书省官拜副相的。”前世两党相争,苏瞻和她对杨相、蔡相一党众多官员的升迁路熟悉无比。 赵栩一愣,露出深思之色:“我倒没有留意过蔡佑的升迁之路。怪不得每年契丹的使臣待蔡相特别亲热。” 九娘点点头:“蔡相既然拥立吴王,恐怕会在你出使契丹的事情上做些手脚。到时候你记得看看礼部随行的人员,尽量避开蔡相的门生。还有――” 赵栩见她又不自觉开始筹谋,摇摇头,抬起手想敲敲她的脑袋,看到那喜鹊登梅簪,又放下了手:“停!你别再多想啦,不然我就直接把你装在麻袋里带去契丹!” 九娘一呆,是啊,自己还真是改不了这脾气性子。 赵栩赶紧说回阮玉郎的事:“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楚阮家和孟家之间的事。看来我们以前都忽略了他。阮玉郎绝对不是趋炎附势只为了升官发财的人,就算他不是我三叔,我看也和郭真人脱不了干系。整件事,恐怕还是要从郭真人身上着手。” 九娘皱起眉,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知情人又都不肯说,如何着手呢。 赵栩忽然眼睛一亮:“我回宗正寺再好好翻翻旧档,看看能不能找到郭真人的什么线索。宫里面应该还有些老人伺候过她的,还有瑶华宫里的宫女也可以问些她平时都做些什么。这些应该不难。” 九娘也觉得一团迷雾似乎有了一条路,赶紧提醒他:“当年的一些老宫人恐怕都被贬在掖庭做事。宫里你要小心一些,太后娘娘十分忌讳旁人打听这个。”当年她是无意遇到一位掖庭的老宫人,才知道太后娘娘怒打郭贵妃的往事的。 赵栩点头让她放心,又说:“等初十的社日,咱们索性把这个事说开来,让太初、阿p几个也一起想想办法。这也不是你们孟家一家的事。还有你千万记得,遇到什么事要说出来,让我们知道,大家一起商量,别一个人费神。” 九娘笑着点头答应了。 赵栩弯腰从靴子里拔出一物递给她:“对了,我和太初总疑心那夜没找到的刺客和蔡相府有关,那日刺客又见到了你,虽然现在悄无声息,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有你道破了阮玉郎居心和目的,也要防一防。这个给你带着防身。就是锋利了些,削铁如泥,千万别用在你两个姐姐身上,吓唬她们是可以的。” 九娘笑出声来,接过短剑,拔剑出鞘,见秋水一汪,疑似州西瓦子赵栩用来砍断刺客兵器的利器,不由得看向赵栩:“这不是你的防身短剑吗?” 赵栩脸微微一热:“我有两柄,一长一短。这个我用太短了些,原本就不趁手。” 九娘想到那两个女刺客的本事,背脊一凉,回剑入鞘,试着插-进袖袋中,长短正合适,就也不和他客气:“多谢六哥。我收着了。” 赵栩松了口气,又将不远处的随从唤过来,让他拿出两根短管。 “还有这个你也拿着。是我专用的,翠绿色这个是殿前司的信号,橙黄这个是内城禁军的信号。万一遇到险事,一拉引线就好,火折子都不用,白天也很显眼。” 九娘想了想,也不再言谢,一概收了下来。 天色已暗, 空中晚霞浓丽。晓妆如玉暮如霞的木芙蓉,花色渐渐从娇嫩淡粉转成了浓艳紫色。池塘水面倒映着晚霞和花影更是一片艳色。 赵栩从怀里取出那只白玉牡丹钗,花心已经改了火玉,在他手中绽放着。他抬起眼,笑道:“你看看,是不是改成火玉更好看些?” 九娘见他眼中一泓湖光潋滟明,脸腾地就烧红了,正要说话,就听见不远处杜氏笑着说:“你们那水漂打得真好!” 赵栩一翻手,将牡丹钗收回袖中,笑道:“是阿打得好,我才刚入门。” 杜氏抬手将一朵木芙蓉簪在九娘衣襟上:“那就给阿簪朵花,若有打水漂状元,咱们阿还能骑马游街呢。” 三人都笑了起来。赵栩道;“打水漂没有状元,捶丸有魁首。阿说了,明年咱们桃源社要参加汴京的捶丸赛,摘个头魁,赢得头彩。让我想想,那咱们可以三四年不用缴社费了。” 杜氏笑道:“这个主意好!”又递给九娘一篮子木芙蓉和秋海棠:“这些你带回去木樨院插瓶吧。” 三人漫步出了撷芳园,杜氏和九娘送赵栩出了二门,才各自回去。 *** 回到木樨院,程大官人带着程之才早走了。 孟建和程氏心不在焉,案几上的草帖子压得两个人心头沉甸甸地。 九娘行了礼就待告退。程氏忽地开口问她:“阿,昨夜你和姨奶奶说什么了?”昨夜老夫人什么也没告诉她们三妯娌,反而留两姐妹说了半天话,真是奇怪。 九娘看了一眼她手边的草帖子:“说了阮玉郎的事。婆婆昨夜告诉我们,那个阮玉郎要对孟家不利。如果舅舅现在和他走得近,有朝一日怕会受连累。娘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不如去翠微堂找婆婆。”再说多了,程氏恐怕会受不住。 程氏和孟建对视了一眼。自从知道阮玉郎拿捏程之才以后,他们也一直忧心忡忡,私下问过阮氏好几次,却问不出什么。阮氏只知道哥哥现在很有钱,是蔡相府上的座上宾。 看着九娘走后。程氏叹了口气:“好在程之才明天就搬走了。你赶紧把九郎十郎的骨头好好收拾收拾吧。不管青玉堂怎么说,过了年,我就把十一郎记到我名下来,三房也就只有他念书还像个样。” 孟建拿起草帖子点点头:“好,我再去和爹说说。”真是奇怪,自己这三房里读书最好的,竟然都是草包阿林生养的。难道程氏、琴娘其实只是看着聪明,实际连阿林都比不上?但好歹有九娘和十一郎在,可以肯定问题不在自己身上,孟建还是暗暗庆幸了一下。 夫妻俩沉默下来,各怀心思,各怀忧惧。 夜里,九娘依然守在东小院。 孟彦弼遣了侍女送来两盒药。九娘看着和赵栩拿来的一样,估摸着是陈太初送来的。那侍女已经笑着说今日二郎在宫中值夜,陈衙内来了,宿在修竹苑二郎屋里。 九娘便写了封道谢信让她带回去交给陈太初。玉簪特意细细叮咛了,又给了那侍女五文钱,送她出去,跟着就迎了六娘进来。 六娘过来探望林氏,带了老夫人特意赐下的二两东爪哇金丝燕窝,细细问了问今日林姨娘的伤势。林姨娘又一阵激动,比划着表示伤口已经不疼了。十一郎笑着说:“可不是!这伤啊也欺软怕硬,畏惧权贵着呢。一看是宫里官家用的药,全消停了!” 林姨娘要笑又不敢笑。九娘不免又给贫嘴的十一郎吃了个毛栗子。 两姐妹去到外间坐下来喝茶。九娘把昨夜打了四娘的事说了。六娘一怔,随即握住九娘的手:“你别自责,其实上回在福田院,我也以幼犯长,打了四姐一次。她在表叔母和太初哥哥面前说你和苏p,我很生气,很生气。她一直不甘心不如你,样样要同你比,可她做的事实在――” 九娘一怔,眼中一涩,怪不得那天她们怪怪的。六姐为了护住自己,竟然动手了。 六娘叹气道:“她们两个这次吃了苦头,若知道收敛知道反省就是好事。不然以后嫁人了,日子只会越过越糟。还有你姨娘会好的,不会留疤的,别担心。” 九娘把下午赵栩关于遗诏和崇王的话说了,将短剑也取了出来给六娘看过。 六娘笑着说:“阿,六哥想得真是周到。我们可得好好谢谢他!那做靴子的鹿皮送到了翠微堂,我娘已经让针线房的人开始替我们做靴子了。” 九娘一怔,鹿皮的事,赵栩提也没提。 “现在这样的情形,我们还去学骑马吗?”九娘担心婆婆会说什么。 六娘抿唇笑了:“婆婆说当然要去,她和娘给我们选好了料子,骑马服也开始做了。婆婆还要我告诉你,越是这样,我们越是要开开心心的,可不能被那些鬼蜮伎俩给吓到了,不然正合了阮玉郎的心意呢。婆婆还特地让大伯娘带多些部曲护送我们。就是每次都要他们四个陪着,真是辛苦他们了!”说起骑马,六娘就忍不住高兴起来。 九娘笑道:“依六哥的性子,那鹿皮肯定给得多,不如我们给他们四个人缝制几幅手套?正好我看二哥去年冬天射箭用的皮手套也旧了。”赵栩要是去上京,正好也能用来御寒。 六娘眼睛一亮:“好主意!我们也略表心意。” 两姐妹商量了一下,决定长的五指手套和短的半截手套各缝制一副,又说了会体己话才殷殷道别。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防盗,周五晚替换。十一点前后。 赵栩深深看着张子厚,不发一言。窗外却忽地飞进来两只麻雀,到了室内,吓得直扑腾,却飞不出去。在墙上撞了好几下。赵栩随手拿起两个瓷碗,站起身来。 “殿下,于公于私,高似此人绝不可留!”张子厚跟在他身后道。 “为何?”赵栩抬腕兜了几下,将两只雀儿兜住了,送到窗外一抖:“够傻的,撞疼了吧?” “在公,高似相助女真,和契丹为敌。这必然是苏瞻的安排。契丹和我大赵自武宗朝立约盟誓以来,虽有边陲小摩擦,却一直是友非敌。寿昌帝亲近我大赵,对崇王殿下也十分优待。若是苏瞻有意相助女真和契丹争斗,一旦被契丹发现,便是我大赵毁约在先。契丹岂肯就此罢休?何况赵夏之战已经开始,再和契丹起战事实在不智!于私,蔡佑罢相。苏瞻独大,他必然会继续拥立吴王,让吴王独独依赖于他。既然早晚是敌非友,当趁此机会断其得力臂膀。还请殿下当机立断,以大局为重。”张子厚语气淡淡,缓缓分析,似乎说的并不是杀人夺命之事。 赵栩转过身来,看着张子厚平淡表情下的杀机:“季甫,既然你和我不见外,那我也就不和你见外了。你要杀高似,恐怕也是为了你和苏瞻的私怨吧?但你要借我的名头杀他,却是不必。我说过了,他救过我的人,我不想动他——” “而且,就算高似没有弓箭在手,你以为你杀得了他?”赵栩回到桌边,端起茶碗晃了晃:“你外面的部曲虽众多,不妨试上一试看看。虽然没有彩头,我也赌他赢。” 他那夜看到刺客被断枪钉在地上,却未亲眼一睹高似的长弓风采。回到田庄里,舅舅再三强调了高似的箭法之高,叮嘱他不可无防人之心。现在若有张子厚愿意做试剑石,他赵栩也不会拘泥于道义二字,乐得静观其变。 张子厚看着神情自若的赵栩,这位以恣意猖狂、任性妄为、喜怒无常、眼高于顶、倾世容貌闻名汴京的赵六,毫无他所说的欠高似一个人情应该有的不安,倒有一丝好奇和探索,似乎这“试上一试”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张子厚点了点头,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玦笑道:“季甫有幸追随殿下,自当尽力而为。这块玉玦也算是个古物,入不了殿下的眼,权作个彩头一娱。” 很好,这样的赵六,他没有看错人。 赵栩接过玉玦,摸了摸,轻轻放于桌上。 高似,究竟是友还是敌?高似,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他当然想看一看。张子厚的那些腰插奇形怪状朴刀的属下,又厉害到什么程度?他当然更想看一看。 张子厚出了门,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四个大汉进来,立于赵栩和张子厚身侧护卫,又有四个大汉将高似请了进来。 高似恭谨地拱手道:“殿下。张大人。” 张子厚站起身,客气地拱手笑道:“拿下。”复又淡然坐定。 赵栩也不免一惊。张子厚行事,果然出人意料狠绝毒辣。 屋内寒光四起,前后两片刀网毫无预兆地将高似卷入其内。 不过几个瞬间,叮当声不绝,八个大汉手持断刃退到了张子厚和赵栩身前,倒也不见慌乱,却都改成双手握在刀柄上,横刀于侧身前方。 赵栩大笑着站起身,拍起手来:“不射之射!小李广名不虚传!这下张大人可服气了?” 张子厚起身喝退那八个大汉,恭谨地拿起桌上玉玦献给赵栩:“殿下所言非虚,季甫愿赌服输,服气得很。”他转头不悦地沉下脸:“你们几个太过胡来!让你们试一试我大赵第一神箭手的身手,怎么下这样的狠手?!呀,高兄受伤了,这山上没有医官,不如赶紧下山医治?” 高似手臂上三道刀伤,前襟也裂开两处,手上却稳稳地拿着一双木箸。方才就是他从外面带来的这一双木箸,击断了八柄朴刀。 高似几步走到了张子厚前面,将木箸轻轻搁在桌上,转头看向张子厚,抿唇默然不语,身上的伤口这时才慢慢渗出血来。他身形高大魁梧,目光如电,似狼似虎,如山岳般压迫,令人窒息。 张子厚却依然笑眯眯地和他对视,毫无怯意。 赵栩好奇地伸手轻轻去拿那双木箸,刚一拿起来,木箸已断裂成数段,散落在桌上,地上,转瞬成为粉屑。赵栩轻轻一捏手中的断箸,一手的木粉,他叹气道:“高似——” 高似退后了一步,躬身道:“殿下,小人在。” 赵栩走到高似身前,凝视着他:“你有这等身手,何不随我南下剿灭房十三?我保荐你回军中如何?” 高似低下头:“多谢殿下好意!小人当年身陷冤狱,苏相于小人,有活命之恩——” 他的话骤然停住,默默看着正对着自己心口的利剑,这样的白天,剑尖依旧闪烁着寒芒,他感觉到胸口皮肤被剑气激出的细微疙瘩,一片冰凉,全身毛孔紧缩起来。 赵栩的出手竟然快到这般地步!高似心中苦笑一声。 张子厚大喜,霍地站起身来。 赵栩却已经收剑入鞘,淡然道:“你对张大人戒备森严,对我却毫无防备?” 高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想说什么,却还是垂首站立,没有言语。 张子厚叹息一声,欲言又止,无可奈何。 “高似,你护我桃源社兄弟姐妹一程,今日我也保你安然下山。咱们日后互不相欠了。”赵栩回身拿起玉玦,仔细看了看,收于怀中。 高似单膝下跪,对赵栩行礼道:“小人就此拜别燕王殿下!还请殿下一路多保重。”他顿了顿,看向赵栩的左臂:“殿下左臂伤口需千万留意,日后才有机会和小人切磋。” 赵栩点点头笑道:“好,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高似眼光掠过张子厚,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张大人,后会有期!” 张子厚面无表情,莫名地觉得高似笑得十分诡异。 山脚下,被方绍朴包扎好伤口的高似,换了一身短打,披了凉衫,戴了竹笠,马侧的长弓引得赵栩多看了几眼。 高似拱了拱手:“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赵栩哈哈一笑:“我心里有数,最多只能伤到你而已。你多保重!” 高似看着意气飞扬的他被一众随从簇拥着打马而去,他身上的玄色披风迎风鼓起,更显得英姿勃发。 山路两边的树叶,深深浅浅的红橙金黄,宛如一条锦绣彩带。秋风起,不少叶子被少年的绝世容颜所惊,断了和树枝最后的一丝牵连,飞落下来,想扑入他怀中,却最终飘无定向,落在马蹄下,新的旧的,有的被踏出脆响,有的悄无声息。 高似眼眶微红,摸了摸长弓,忽地扬声长啸起来,挥鞭策马,再不停留,一路向北。 赵栩放慢了马速,侧耳聆听,山下的啸声并无怨愤,也无不甘,只有无尽的傲然。是,高似的身手,足以笑傲天下。 啸声渐低,宛如那夜汴河东水门的一曲《楚汉》完毕,透出了悲怆和苍凉,更有无限惆怅。 *** 临近重阳节,因玉郎谋逆案、蔡佑贪腐案牵涉到的文武官员已近四十多人。幸亏在吏部挂名翘首以盼等着职位空缺的官员不下两百人。中书门下尚书省各部都忙得团团转。 过了重阳节,前线传来喜报,永兴军承宣使孟在会合青涧城种家军,在原州大败西夏军,降服西夏大将韦名山,收服他旗下兵士一万人,正往渭州驰援。官家大喜,下诏表彰。 九月底的汴京霜重秋寒,菊花待谢。孟府众人和陈太初母子再次相约去苏家探望苏昕的时候,百家巷苏府门上的白纸和白幡已经撤了。苏昉亲自在角门迎了众人入内。 到了二门,王璎、史氏和魏氏、杜氏三妯娌相互见了礼。九娘看着史氏穿着素净,两鬓已有白发,行完礼就默默跟在她后头。 王璎见程氏竟没给自己行礼,全然没把自己这个首相夫人兼表嫂放在眼里,心底越发恼怒,只是人多也不便说破。倒是吕氏上前笑着问她何时又要晋升品级,她就笑着谦让了一番。 苏府正院里,万龄菊、金铃菊堆成的菊山正盛放着,侍女们也都身着素服。 苏老夫人穿了深紫色联珠纹锦的褙子,在正屋罗汉榻上和魏氏程氏几个说着家常。 程氏这次特地将十一郎带上了,见他言行举止十分得体,很是高兴。苏老夫人早听程氏说了要将孟羽记为嫡子,看他半大不小还有些胖乎乎,说话却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忍不住牵着他的手问了好一会儿话。 苏昕的两个哥哥得知妹妹受伤,也都从书院赶回了汴京,正好留在家中,准备参加明年二月的礼部试,当下由苏昉介绍和几个表兄弟表姐妹相识。 苏老夫人看着一屋子的人,想起孙女,落下泪来,握了九娘的手叹道:“你和阿昕素日是最要好的,有空常来陪陪她才好。” 众人拜见过苏老夫人,史氏带着魏氏、程氏和孩子们去苏昕的院子,杜氏和吕氏和王璎留着陪苏老夫人说话。 百家巷苏府本就不大,从正院走到苏昕院子里,不过短短半盏茶的时候。一路穿行来,秋意浓浓,枫叶红,菊花黄,有两株高大的银杏被日头晒得足,最上面的叶子已经转了微微的金黄。 陈太初记得,上回月中来探望的时候,那银杏叶还是全绿的。那次娘亲陪他送了些御药的外敷药来,他在屏风外头问候了几句。苏昕笑着答了,又问了问赵栩和赵浅予可好,再无他话。后来史氏亲自送他们出二门,千感万谢,又让人送了好几坛菊酒和不少咸味的百事糕。没想到这次来,那叶子都黄了。 侍女们打起帘子,众人鱼贯进了苏昕的屋子。郎君们在外间坐了。娘子们进了里屋。 苏昕正躺在床上,让女使给她读时下最新的话本,听到外面的人声就高兴起来,扬声问:“是阿妧来了吗?” 六娘和九娘绕过屏风,到了她床前,看到她的女使正将话本收起来。 “好啊,趁我们不在,你又偷偷看什么好东西?”九娘笑着抢过女使手里的话本。却是一本《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讲那高僧玄奘与白衣秀才猴行者克服种种困难,终于到达天竺取经的故事。九娘不由得心里一个咯噔,看看苏昕。苏昕却神色自若,微笑着答:“玄奘取经的故事,瞎看看的而已。” 程氏轻轻拍了九娘一巴掌:“你苏姐姐最乖不过的,这个话本好,常来我们家的那位法瑞师傅都看呢。哪像你和阿姗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看!” 魏氏坐到床边细细打量苏昕,见她面色比上次好了许多,笑容清亮,精神不错,心里也为她高兴。拉过她的手细细问了问伤势恢复的情况。 等她们都坐定了,侍女们奉上茶来。外面苏昕的大哥苏时就带着人进屋,一一轮番在屏风外头问候她。 孟彦弼问候完了又笑着喊:“妹妹,你快些好起来,趁着赵六不在,咱们桃源社要多吃点好的,多喝些酒,将他的份子钱早日花了才是!” 苏昕却朗声道:“不要紧,六郎一贯是个大方的,也是个有钱的。倒是二哥你放心,误不了参加你的亲事!我可是早就备好礼了,响当当的铜钱一整箱呢!” 孟彦弼一怔,听到里面三个小娘子笑成了一团。他这才明白过来,叫道:“哎?我是这么小气这么穷酸的人吗?” “你就是!”里面三个妹妹笑着高声喊道。 稍后,陈太初温声问候了苏昕,苏昕笑着谢过了,又谢了他带来的御药。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防盗勿买 马车穿过整个汴京,从西往东,经过州桥夜市的时候,九娘忽然掀开车帘。 “六哥?” 赵栩低下身子:“饿了?” “我想吃鹿家的鳝鱼包子。”九娘轻声道。 赵栩想了想,让人将马车拐入炭张家停好,扶了九娘下来:“就在对面,咱们走过去吃,我也饿了。” 州桥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笑闹不断。 九娘坐在鹿家包子铺里面,很快面前已空了一笼。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大口大口地吃着。右手拿着最后一口包子的时候,左手就已经伸出去拿下一个。 赵栩吃了一个就觉得过于油腻了些,勉强喝了两碗茶。看着九娘却已经吃了三个了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默默推过去一碗热茶汤。 她好像在看着他,却并没有看着他。她什么也没有看。门外的热闹,铺子里的热气腾腾和说笑声,似乎都离她千里之遥。那双灵动的大眼有些呆滞,慢慢地腾起了雾气,雾又慢慢积成了水。 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落在包子馅里,落在她手上。她呜咽着大口大口地吞下去。一直到再也吃不下去,眼泪鼻涕滚滚,鼻头红彤彤,腮帮子还鼓着,仍然拼命努力地咀嚼着。 三十多位长房的旧仆,当年被她狠心留在青神。她不是不想带他们走,她只是想让他们留在故土安享天年,想请他们替她守护爹娘的坟茔。却不想今日竟全部无辜殒命在汴京。为了阿昉,为了她们。 这世始终拿她当妹妹一样看待的阿昕,会在汴京小娘子们面前维护她的阿昕,会为了四娘拳打脚踢程之才的阿昕,风光霁月如菊似梅的阿昕,永远笑嘻嘻的阿昕,心有陈太初却无半丝杂质的阿昕,此刻生死未卜。 再多的难过,吃下去就好了。 这是她今世头一回吃鹿家鳝鱼包子。这是爹爹少年时候来汴京最爱吃的点心,尤其爱包子里流淌出的油汤,鲜美异常。爹爹是用鳝鱼包子把娘亲骗到手的,曾经对她说过好多遍,逗得她笑个不停,口水直流。可青神的鳝鱼包子,总是带着鱼腥味。前世有一段时间,有那么几个时候,她会让人买上两笼回百家巷。深夜里她在厨下,自己蒸熟了,一口一口,大口大口。包子里会流淌出滚热的油汤,会想起爹娘的笑容,会盖住心里的泪水,会包住所有的难过伤心和痛苦。 鹿家的鳝鱼包子,是会带来好事的包子。这是爹爹告诉她的,是她告诉阿昉的,告诉高似的。 赵栩终于松了一口气。哭出来就好了,让她哭吧。 鹿家娘子端了冒着热气一笼包子放在了他们桌上,瞟了赵栩一眼。 “这么好看的小娘子,你怎么舍得惹她伤心呢,唉!” 啊?! 鹿家娘子努了努嘴,柔声道:“哄一哄啊,会吗?哄一哄!” 看着赵栩依然默默注视着一边吃包子一边哭的小娘子,鹿家娘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也是个不解风情的呆头鹅! 鹿家包子铺忽然装上了两幅门板,不再迎客。被鹿家娘子用眼睛赶走的客人们纷纷摇头叹气。人家小两口吵架,又关你鹿娘子什么事! 鹿娘子上前来收走了空的蒸笼,低声凑到赵栩身边说:“去啊,坐过去!抱一抱!哄一哄!笨蛋!” 啊???!!! 她家鹿掌柜叹了口气,上了最后一幅门板。反正也已经亥正了,少做一夜生意也没什么。 夫妻俩遣退了伙计帮佣,熄灭了大部分灯火,进了厨下说起悄悄话来。时不时偷偷朝外瞄一眼,鹿娘子一眼就喜欢得心都化了的两个美玉一般的小人儿,一个还在边落泪边吃包子,一个依旧默不做声,眼都不眨一下地傻乎乎看着。 鹿掌柜嘀咕着:“啊呀,十几岁的青春年华,能有什么大事啊。”鹿娘子笑道:“长得好看才有青春才有事呢。就你!有什么青春年华,有什么好哭好笑的!”她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来,生怕吵着外面的小儿女。 九娘呜咽着,伸手又去拿包子。赵栩赶紧把蒸笼挪开:“阿妧!不能吃了,乖,再吃你要吐了。” 这话听着也耳熟。九娘一怔。前世在杭州,苏瞻煮的猪肉实在好吃,她忍不住多吃了好几块,被苏瞻提醒“再吃你要吐了。”后来她夜里真的吐了,苏瞻气得跳下床,直笑说可惜了他烧的好猪肉又痛惜床单被面,自顾自去沐浴了。她气得好几天都不理他也不肯吃肉。后来她病得厉害,苏瞻倒让高似每晚都买鹿家的鳝鱼包子,可惜她那时再怎么努力也吃不下。 九娘抓住蒸笼摇着头,赵栩,你不懂,我要多吃几个,好事会来的,阿昕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看着她眼泪一颗颗默默往下掉。赵栩无奈松开了手。 什么时候周围没人了?赵栩转头看看空荡荡的铺子,关闭了的铺门,想到鹿家娘子的言语,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扶起九娘,她一脸的眼泪鼻涕,一嘴的油,这时候的阿妧,说真的,有些丑,不过丑得也怪好看的。 九娘死死拽着他的袖子,抬起脸:“六哥!”泪光盈盈的大眼在灯火下似乎也摇曳起来。 “嗯”。赵栩心突然跳得快了起来。 “我——我想吐!”九娘来不及推开他,“哇”地已经吐了赵栩一身。 赵栩一怔,不禁自责起来。她头一回杀人,头一回被杀,头一回亲眼见到身边的人死伤惨重,她才不过十一岁,再聪慧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女孩儿,所以想着她能哭出来就好也没拦着,现在反倒又让她吃了苦头。鹿家娘子说得没错,他还真笨! 他顾不得一身污秽,赶紧将她扶到一边坐下,顺了顺她的背,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来,喝两口热茶水,难受了吧?下回可不能这么吃了,都怪我没拦着你!这包子呢,味道是好,就是太油腻了些。你就算心里难过,吃那许多下去怎么受得了?刚刚那个我就不该由着你吃!你夜里回去含两颗梅子,让你家的大夫来看上一看,开一些养胃的方子。还有,这几天千万吃得清淡一些。我明天去青州了,我让阿予从宫里给你送几包药,是我娘吃的。对了,圣人也吃那个方子。不过吐了也好,不然这面食胀开来你会更难受。阿妧——” 他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啊!想到上次社日舅母拍着阿妧的模样,赵栩轻轻地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九娘的背:“你哭吧,阿妧,哭一下,大声哭,像那天在阿昉家院子里一样,哭出来就好了。” 九娘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茶水,用力压了一压反胃的感觉,看着一地的鳝鱼包子,看着赵栩满身的污物,听着赵栩不停地絮絮叨叨地自责,还有他拍在自己背上温热的手,一下一下,心里有一堵不知名的墙被撞松了地基,有裂缝从地底缓缓蔓延开来。那拍着背的手,温柔,甚至越来越轻。可那堵墙所承受的撞击越来越重,再也支撑不住了,裂缝越来越大,突然终于瞬间崩塌! 九娘揪着赵栩的袖子,死命抱着他的手臂,宛如溺水的人抱着一根浮木,拼命压抑着的嘶哑声音低不可闻:“婆婆!婆婆!婆婆死了!翁翁也死了!三十几个人!为了我!为了我们都死了!死了!是我的错!怪我!都怪我!还有阿昕怎么办?阿昕!” 她承受不住了,她再也没办法独自承受。她害怕,她恐惧,她也会怀疑。 赵栩一怔,默默站了片刻,靠近了九娘一步,伸手拂去衣服上的污物,轻轻把她的手臂放到自己腰间,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哭得更舒服些。拍在她背上的手,越发轻柔。 “阿妧,前些时,有个很好的人,为了办成我交代的事,不惜己身,在我眼前死去了。她,原本不用死的。可是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事后,我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特别难受,甚至想放弃一切,因为我心里头害怕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我去死,甚至还会有我很亲近的人为了我——”赵栩慢慢柔声说出自己的心事,这些,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说出来,更没想过会对阿妧说。可是他懂得阿妧此刻的心情,这并不只是为了安慰她。 九娘点着头哭得更厉害,是的,她是有这样的自责和恐惧。如果是阿昉呢?如果是阿昉为了救她受伤甚至——她想都不敢想!那她重生一次算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她宁可从来没有过今世,起码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栩柔声道:“可是阿妧,你看,我写字,我画画,一笔下去不满意,我可以重新再写再画。但有些事,没办法重新来一次,我们不做这件事会变成怎样?我们永远都不知道。你听着,今日这些遇难的人,如果有错,不是阿妧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提议的结社,是我舅舅引来了刺客。阿妧,你怪我才是。你打我骂我都行,但是不要怪你自己,好不好?” 九娘摇着头,手里死死揪着赵栩的衣服,抽噎着说:“不怪你,不怪你!”长房的那些生命,怎么能怪在赵栩身上?他不明白前世的因。 “也不怪你,知道吗?”赵栩坚持着,重复了好几遍,直到九娘终于点了点头,才放下心来。 一时间,铺子里静悄悄的。 鹿娘子抹了抹眼泪,这孩子原来不是呆头鹅啊,还怪会体贴人的。旁边递来一块干干净净的旧帕子,帕子一角是她笨手笨脚绣的小鹿,曾经被他笑着说像只兔子。可做着鹿家包子店当家人的他,这么多年,一直用着这样的小鹿手帕,穿着这样的小鹿袜子呢。鹿娘子接过手帕,鹿掌柜低着头没吭声。 一时间,厨下也静悄悄的。 过了许久,感觉到九娘逐渐平复了下来,赵栩叹了口气,轻轻伸手摸了摸九娘披散着的乱发:“逝者已往,生者如斯。你放心,阿妧,血债血偿,我们不会放过阮玉郎的!” “那四张神臂弩,已经查过番号,都是河北路的。河北路这两年军中大多是蔡佑的人。除了阮玉郎,还有谁能从禁军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在编的重弩偷出来?靠西夏梁氏万万不可能。还有那些马,都烙着巩义所用夏马的记号。阮玉郎勾结异族,行谋逆大罪,已经毋庸置疑。苏相和舅舅准备连夜进宫,哪怕把汴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搜出军中重器藏在哪里。”赵栩沉吟了片刻:“西夏梁皇后竟然有这许多死士在汴京,看来她和阮玉郎早有勾结。你们以后出入要倍加小心,多带些人手。” “巩义的夏马?”九娘松开赵栩,抬起头低声问道。 “不错。一百多匹,都是从巩义偷盗的。” “在巩义!”九娘忽地压低声音叫了起来:“神臂弩!连弩!床弩!一定都在巩义!” 赵栩蹲下身子,凝视着她:“你怎么知道的?为什么在巩义?” 前世我见到床弩了!九娘心底呐喊起来,她轻轻颤抖起来。在元禧太子的永安陵!她看到是分开的没有装好的床弩!她太傻了!压根没往哪方面想!甚至那宫人回答她是元禧太子生前喜欢的一些木头家具,她当时着了凉,又累又倦,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她记得自己在札记上写过两句,感叹元禧太子去世那么久,还有人送旧家具去祭奠,可见也不都是世态炎凉! 赵栩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有道理!梁氏女不可能盗了马,去洛阳偷了头颅,还来得及去另外一个地方取重弩,还要寻找舅舅的踪迹。你说得对,很有可能重弩都藏在巩义!难道——?” “藏在永安陵里!!!”九娘脱口而出。 赵栩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九娘。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短小君防盗 一众人等簇拥着苏瞻王璎浩浩荡荡进了寺庙。 开宝寺因供有佛祖舍利,历来是佛家圣地。寺中的八角铁色琉璃砖塔,高十三层,二十二丈,通体遍砌铁色琉璃釉面砖,砖面图案有佛像、飞天、乐伎、降龙、麒麟、花卉等。塔身挺拔,风姿峻然。悬铃在空中叮当作响,若是晴天,站在塔下仰望塔顶,可见塔顶青天,腰缠白云,景致壮观。这“铁塔行云”正是汴京八景之一。 苏瞻跟着知客僧走在最前头,忽地又停下脚来,微微侧了身子。待王璎跟上了才又前行,步履却明显慢了下来。一行女眷终于不用紧赶慢赶,暗暗地松了口气。 想起以往,她总要压着嗓子羞恼着喊:苏瞻!你腿长我腿短!你走慢一点!苏瞻总是手背在后头朝她招招,却会走得更快。九娘不由地心里暗叹,她前世,运气也着实不好。 行到上方禅院,苏瞻入了院门,转身伸出手,低语了几句,似在叮咛王璎小心门槛。王璎犹豫了一刹,扶住那手,提了裙摆,跨了过去。众人都停了脚,低了头。 因上方禅院的门槛较其他禅院略高三分,前世九娘曾在这里不慎绊过一跤,一条全新的银白挑线十六幅褶裙蹭成了半边泥黄色,苏瞻笑得不行,称她是泥地里打滚的小狗。 人比人,气死人。她要不是病死,估计也会被气死。 禅院里法会所需之物一应都备好,大殿里面香烟缭绕,苏昉一身斩衰孝服,背对殿门,跪在灵前,背挺得笔直。 众人入殿,依次行礼,跪坐蒲团上,五更时分,二十四位高僧念起《阿弥陀经》,檀香渐浓。七娘才年方九岁,便有些打起瞌睡来。程氏轻轻拍了拍她。她睁开眼,见身侧的九娘一瞬不瞬地盯着灵前,撇撇嘴,又自垂头犯困。 待法会结束,知客僧上前行礼:“苏相公,苏东阁,方丈已在禅房等候多时,不妨随小僧前去歇息片刻。”苏昉却摇头不肯去。 两个七八岁的小沙弥来引女眷们去另一边的禅房。九娘三步一回头,那少年依然背挺得直直的,缭绕不去的烟雾中,宛如泥塑木雕的背影,却似乎有一种说不尽的哀思。 七娘狠狠地拧了她一把:“看什么看!那是我表哥!” 九娘心中轻叹一声,傻儿。 *** 禅房内十分简朴,两张罗汉榻,几把交椅,一张八仙桌。小沙弥们端上茶水,女使们赏了他们几个果子。 程氏让小娘子们给王璎正经见礼。 九娘跟在七娘身后,行了福礼,嘴里一声“舅母安好。”却忍不住把那舅母二字囫囵掉了。 王璎早有准备,笑眯眯地让女使送了两份见面礼。到了九娘这儿,王璎招手笑道:“这个小娘子就是那个和我九姐排行一样,生辰也一样的小娘子?” 程氏笑道:“可不正是,当年九娘和大郎还都抱过她,也是有缘。只是这些年表哥贵人事忙,亲戚间少了走动,我们也不便贸然上门打扰。去年大祥除服的时候去过一次,没见着你。这次适逢清明,带她也来拜上一拜。” 九娘只能低了头过去,又福了一福,却不吭声,任由王璎牵了她的手上下打量:“是个有福气的小娘子,九姐喜欢的,我自然也喜欢。”便褪下手上一只赤金镯子给九娘戴上,叹了口:“看见小娘子,我就想起九姐来了,可惜我九姐青春韶华,情深不寿……”说着几欲落泪。 程氏眼神微闪,心里暗暗呸了一声,你九姐喜欢的你当然也喜欢,若你九姐活着,宰相府有你什么事儿。可面上却戚戚然,抬手用帕子印了印眼角:“可不是,这人的命啊,都是老天爷注定了的。” 九娘轻轻挣脱了手,道了谢,退回到程氏身后,将镯子交给慈姑收了。程氏拭着泪道:“十七妹你是个有大福气的,一嫁过去就是郡夫人的诰命。便是你九姐,身后哀荣,官家赐了荣国夫人的谥号,也算是有福气了。哪里像我这样,家里那个没脚蟹的郎君,好歹也是个进士,却只能在家里管着庶务,连个进项都没有,这么大家子上百号人,靠他这个书生,真是入不敷出,这些女孩儿们的春衫都还没个着落,我那点嫁妆,这些年早就折腾得差不多了。要是落到卖房典田的地步,又怕给表哥丢脸。这日子啊!” 王璎年方十九,长于宅内,初嫁给苏瞻还不到三个月,哪料到程氏会当着女孩儿们和女使们面前就如此不顾脸面地哭诉起来,一个措手不及,竟不知接什么话好。 她的乳母立刻陪笑上前一步道:“表姑奶奶这话,给小娘子们听着多不合适——” 程氏一声冷笑:“呦,倒要你这做乳母的来指摘我,多合适啊?”乳母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只能行了礼退到王璎身后,垂头不语。 王璎刚堆起笑容。程氏又道:“十七妹,虽然你九姐识人之明、幕后听言这些大能耐,咱们大赵无人不知,都说我表哥能有今天多亏有她那样的贤内助。”程氏看着王璎笑道:“可难道十七妹你就看不清人,就不能给表哥出谋划策了?我可不信,这王氏女难道只配出一个才女?” 程氏复又抹泪:“我家官人,虽不出挑,人却也兢兢业业,老实本分。不过因为他两个嫡兄,一个从武,一个从文,都是四品高官。他是家中唯一的庶子,难不成还能挡着嫡兄们的路?若不是家中实在难,我又何至于在孩子们面前丢这种脸!” 九娘微微抬起眼,看到上首的王璎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动了动嘴皮子却说不出话,心底暗笑。她哪里遇到过程氏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哭念作打样样拿手的泼辣户? 程家乃眉州豪富,这程氏的嫡亲姑母,正是苏瞻的母亲,她和苏瞻是嫡亲的姑舅表兄妹。偏这程氏昔日在眉州,就是个著名的泼辣破落户,十六岁都无人求娶。待苏瞻殿试,三百八十八人中名列第二,授了京官后,接全家到京城定居。苏瞻的母亲便带了自家哥哥程大官人和外甥女入京,要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因孟家的二郎孟存和苏瞻是同科进士,自然入了苏家的眼。结果孟家却只肯为庶子孟三郎求娶,程大官人衡量再三,给了十万贯钱嫁妆,将女儿嫁给了孟三郎。至于后来苏程二家生隙,就此不再往来,王璎又哪里知道其中的原由。这当子,又如何能应答? 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九娘低垂下眼看着足尖。 苏瞻一身玄色鹤氅,墨玉发冠,面容沉静,越发显得不似俗世中人。王璎见了救星,站起身来:“郎君来了正好。” 程氏这辈子见谁都不怵,偏偏只怕苏瞻和王玞夫妻俩,立时就消停下来,道了万福后让让小娘子们见礼。 九娘自然缩在七娘后面,将那舅父二字也囫囵糊过去了。 苏瞻受了礼,端起茶盏,温声说:“来时我看着放生池那边还有好几个寒食秋千挂着,燕娘,你们几个带着小娘子们去玩玩罢,小孩子家的,拘在这里做什么。” 女使们松了口气,赶紧行礼,带着两个小娘子退了出来。掩上门。 走出去十来步远,九娘便听见程氏的号啕之声,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果然又静默下来。 这世上,一物降一物,倒也不假。王璎堂堂郡夫人,在程氏手里竟连话也插不上。可,那又如何?苏瞻依旧娶了她,捧在手里,宠成那样。 * 上方禅院占地甚广。放生池在大殿的前方,四周绿草茵茵,种着海棠、木槿紫藤等树木,十分雅致。两边自有抄手游廊美人靠。遥遥望去,池内的荷花睡莲,零星点缀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荡漾。 七娘牵着她乳母的手,指着水中大叫:“乌龟!乌龟!”又抬头叫:“秋千!秋千!”寒食节,时人喝寒食粥,吃各种点心,娘子们借着踏青,处处都有秋千可耍,蹴鞠可看,最是开怀。今年三房的木樨院里却不曾挂秋千,眼下无人管束,怎会不心动? 七娘转过头来:“九娘,秋千只有一个,我要玩,你去别处耍吧。” 九娘求之不得,却眨了眨大眼睛,有些发愁:“不如我陪着七姐吧,我们换着玩可好?万一我走开了,若是娘唤我不见,怎么办?” 七娘眼睛一瞪:“我不用你陪!你自去玩,过半个时辰回来就是。” 九娘笑着说:“那我让连翘在这里等着吧。要是娘叫我,连翘你到大殿后面去找我。我去那里捡些石头。” 连翘赶紧答应了。她巴不得能调到木樨院里去,有这个机会多陪陪七娘,得赶紧。 九娘道了福行了礼,牵着慈姑的手往大殿后面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第七章防盗。三小再聚河间府 秦供奉官哈哈哈笑了几声:“果然好笑。这陈衙内, 非要缠着一起来, 怎么影子都不见了?”想起陈太初他爹爹陈太尉那张额头刺字的绝美容颜, 秦供奉官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忍不住抖起腿来。 孟存心下奇怪,这位老供奉官, 看上去神不守舍, 我这笑话还没说完他就笑成这样,腿抖得厉害, 别是癫痫之症。嘴里却应道:“想必在和内眷们叙亲, 供奉官还请再稍等片刻。” 叙亲?我当然知道你们是亲戚啊,可陈太初, 你不该带着那位祖宗啊。你们都是亲戚, 我只是个外人, 只是个下人。秦供奉官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考虑求恩典出宫养老了。 孟彦弼和陈太初扶着老夫人进了广知堂。秦供奉官如获大赦,立刻起身迎上去:“呵呵, 老姐姐好久不见, 身子可安康?”他朝陈太初身后一瞥, 声音都抖了。 小祖宗人呢?怎么没了?他赶紧看向陈太初。陈太初却视若无睹。 秦供奉官和老夫人叙完旧, 笑着说:“太后老人家很是惦念您, 想着三月初一, 开金明池,赏琼林苑, 让您还多带几位小娘子们去陪她去宝津楼说说话解解闷。” 老夫人面向西北禁中谢了恩, 和秦供奉官说了些家常话。照理供奉官就该回宫复旨了, 可看着这个从小一起侍奉太后的老哥哥只拿着眼瞅陈太初。老夫人就笑了:“老哥哥先回宫罢,太初这孩子啊,三年没来家,留他吃个饭。要是他爹爹问起来,还烦请告知一声。” 秦供奉官汗如浆出:“呵呵,陈衙内,您留下吃饭了,那——” 陈太初一拱手:“供奉官请先回,稍晚太初自会入宫谢罪。” 吃个饭怎么就要谢罪了。老夫人看看秦供奉官,有些纳闷。 秦供奉官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还是接过孟建递上的荷包,告辞了。 孟在他们带着彦弼太初送秦供奉官出去。回来的却只有孟氏三兄弟。孟存笑着说:“彦弼带着太初去过云阁转一转,说想找几本兵书看看。” 孟老太爷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无妨,都是自家人。” 老夫人笑着将程氏交还中馈的事一说。孟建一怔,垂头不语。孟老太爷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程氏管了这许多年,管的好好的,又换什么换。妇人之见!” 老夫人神色自若地端起茶盏:“内宅小事,不劳您操心了。就是让老三也知道一下。”便又将九娘取名入学的事说了。孟存自然应了下来。九娘的亲爹孟建此时更抬不起头来。 孟老太爷沉着脸说:“老三你也该定下来了,趁早把九郎记到程氏名下,改了名字,上族谱,三房也好后继有人。” 老夫人却笑眯眯地说:“急什么,老三媳妇既然能生十二郎,这才四年,未必就不能有十三郎。这么早定下来,她未必肯。” 孟老太爷冷笑道:“她不肯还是你不肯?” 老夫人神色不变:“嫡子乃一房大事,要是阮氏同宛姨娘那样,是正妻为了生养子嗣买回来的,安分守己,自然也没人不肯。大郎不就是满了月就按彦字辈取了名,记为长房的嫡长子吗?这十几年,谁不称赞杜氏贤德?彦卿和彦弼兄友弟恭,后宅安宁,老大才能这么顺遂。” 因为私德不修宠妾灭妻被官家申斥过,在六品武官职上蹉跎了三十年的孟老太爷,被踩了尾巴,登时霍地站起身来:“放屁!老大能有今天是靠后宅吗?没有他那个枢密副使的表哥——” 他急怒之下口不择言,话已如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了。 看着长子毫无表情的俊脸,孟老太爷咳嗽一声:“那是老大自己在边关那么多年拼了命挣出来的功名,和后宅妇人没什么关系。再说了,琴娘这些年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老三两口子,哪里不安分守己了?她虽然是老三的表妹——” 孟建赶紧上前行礼:“爹爹!儿子只有姓陈姓梁的表姐妹们,哪有姓阮的表妹。爹爹放心,今晚我和娘子就商量嫡子的事情,也是该定下来了。还请爹爹娘亲别为了儿子生了嫌隙。” 孟在孟存跟着起身肃立。 外面杜氏遣了人来说明镜堂的席面都安置好了。孟建赶紧上前扶住老太爷:“爹爹请移步用饭罢。” 孟老太爷憋着气拍拍爱子的手,看也不看老夫人一眼,率先出了广知堂。 孟在缓步上前托住老夫人的手臂,老夫人笑着握住他的手:“老大你别怪娘拿你们长房说事。” 孟在摇摇头,依旧惜字如金:“无妨。” 孟存摸摸自己留了好几年的八字美髯:“娘,您这么一针见血,字字到肉地刺激爹爹,真不愧是太后亲封的三品郡夫人!好大的威风!儿子服气!” 老夫人笑道:“我看彦弼那张嘴不像他舅舅,倒像你!” *** 慈姑牵着九娘的手,跟着翠微堂的侍女,到了家庙门口。监事的老仆听了侍女的传话,接过那个厚厚的锦垫:“小娘子,请跟小的来。” 慈姑眼巴巴地看着九娘进去了,想想适才九娘交待给她的事,暗暗奇怪,好好的放在盒子里的那只八方碗,又要去放到自己下人房里做什么。可九娘的话,她已经养成习惯听从了,便叹了口气转道往木樨院去了。 这是九娘第一次进家庙。此地和孟氏一族的祠堂又不一样,算来,孟老太爷已是族谱上嫡系的第四十代孙。每逢祭祖,男丁入内,女眷们只能跪在外头。这小身子往年也就年节随着程氏来行过礼。此刻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牌位,香火鼎盛,四五个洒扫婆子还在清理物事。两边墙上挂着孟子家训。 九娘按老仆人的安排在案几前面跪了,仆人细细看了看漏刻,叮嘱她:“小的一个时辰后来唤小娘子。请好生在祖宗们面前反省。” 不一会儿,洒扫的婆子们各自完事出去用饭,只剩下了九娘一个人。 九娘左右看看无人,便将小屁股挪到脚跟上跪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包果子点心,吃了一些,觉得犯困,索性歪了下去缩成一小团合上眼打个盹。 忽地有人好像在踹她的屁股。 九娘睁开眼,赶紧跪好。身后却又被踹了一脚,她整个人本来就有点懵懂,一个不稳,竟被踹了个狗吃-屎,幸好本来就没门牙。怀里的果子却被压碎了一衣襟。 九娘心下大怒,哪个胆大妄为的狗奴!霍地扭过小脸,一呆。 她身侧蹲了个少年,从未见过的生人。 九娘张嘴就要叫,被那人一手捂住:“敢叫!我捏死你信不信?” 九娘一怔,随即点头。那少年笑了笑,刚要松手,九娘已经一口咬在他手上。他嘶地一声,真疼!这丑丫头是属狗的不成!大怒之下,九娘已经骨碌碌滚开来,小胖腿一扯就往那紧闭的门口奔去,嘴里大喊着:“走水啦!走水啦!!救火啊!!!”只是人刚睡醒,嗓子没开,有些嘶哑,声音也不大。 少年一愣,旋即大怒。这丫头竟然机敏如斯!他在过云阁旁边转悠了半天也进不去,趁着这里的仆从都在厢房里用饭,翻墙进来瞧瞧,看着一只小猪被罚跪家庙竟然能睡着,忍不住开个玩笑而已。他几步就一把揪住了九娘的包包头:“臭丫头!” 九娘被捆成一只小粽子,嘴里还塞了块香喷喷的帕子,倒在锦垫上,才有空打量这个强人。 他约十岁上下,身穿皂衣皂裤,腰带因为用来绑了自己,皂衣松松垮垮,脚穿素履,头戴黑色幞头,书童打扮,却没有任何谦卑姿态,此时正背了双手,洋洋得意地眯着一双桃花眼看着自己,薄唇微翘。 九娘心中慢慢安定下来,此人肯定不是什么强人窃贼,再下意识一瞧,那皂衣的衣角内里,绣了一个字。九娘稍加思索,便有了猜测。 少年看着她脸色如常,倒觉得奇怪,这丫头不应该浑身发抖大哭起来吗?怎么被这么欺负惊吓,竟像无事一般。再一看,这小粽子竟然合上眼,扭了几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接着睡了。 “喂!你不害怕吗?”少年蹲下身,伸手戳戳面前肉嘟嘟的小脸蛋。一戳就陷下去一个小涡,微微泛白又很快弹起来,这么好玩。 小粽子依然闭着眼不理会。 这么没劲?“好了,我让你说话,你不许叫,不然我就要用袜子塞你嘴,听见没有!”他凶巴巴地威吓。 小粽子眼皮都不抖一下。 他伸手将帕子一捞,准备再捂上去。 小粽子一言不发。 少年大为惊讶,又戳戳她的脸颊:“喂,臭丫头,你不害怕吗?” 九娘睁开眼,翻了个白眼,开口道:“哼,别以为你是太初表哥的朋友,就能在我家为所欲为!” 少年半晌说不出话来,看看自己身上,再看看面前的小娘子,大奇:“你看不出我是小厮?”又实在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是陈家的?” 九娘心里暗笑,这傻瓜穿了别人府上的衣裳却连内里绣着陈字都不知晓。便瞪着他:“陈家有你这样胆大包天的小厮?你早死了几百遍!你是不是想进过云阁偷书的?” 两个人正大眼瞪小眼。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防盗章。 当下汴京的酒楼大多有闲汉进出, 看到那少年子弟吃饭, 就上前搭讪,帮他们买些消遣之物或找些妓子。又有种人叫厮波, 专门卖果子香药。更有下等妓子,不请自来, 到桌前唱歌,换些小钱小物。全汴京只有这州桥炭张家和乳酪张家, 不肯放这些人等进店, 也不卖下酒, 只整治好菜,卖一色好酒。 炭张家的大伯一见陈太初等人,立刻笑着迎上来说早给衙内备好了席面, 将他们几个带上楼去。 房内桌上已备好了八碟时果蜜饯。他们五个一落座, 外面茶汤就送了进来。不一会又有两个茶饭量酒博士来行了礼, 自去外间开始调炭火, 准备给他们烤制羊肉。 一路行来, 赵栩和苏昉年龄相仿, 又是旧识。两个少年将翰林画院的几位着名画师一一点评过来,又说到当今的几位书法大师, 相谈甚欢, 十分投缘。 九娘听着苏昉在书画一道上的见地很有长进, 心中十分欢喜, 也折服于赵栩的天纵奇才, 这人虽然光一张嘴就能气死人, 可的确评点得见识不凡,丝毫不带个人意气。 陈太初和孟彦弼正细细把玩探讨那张新买的拓木角弓。 九娘好奇地问:“二哥,听说弓以石计,你这弓有几石?” 孟彦弼高兴地说:“一石六斗!不过你二哥我,拉两石五斗的也能满弓,只是教头说了,最好再等两年我再换两石的弓才好,免得伤了背。” 九娘伸手摸摸那弓两头的的青色牛角,贴博着牢固的角筋,上面还用红丝线牢牢缠绕,不由得啧啧赞叹。引得赵栩和苏昉也都停了热议,过来看这弓。 九娘记得苏昉初学时是从三斗的小弓开始的。她满怀期待地看看苏昉,苏昉笑着摇头:“我不善御射,惭愧,至今只能拉满八斗的角弓。”陈太初笑着安慰他:“大郎过谦了,能拉一石弓,在军中已被选入精兵。”九娘很高兴:“就是!已经很厉害了,婆婆说我们既不能自傲自大,也不可妄自菲薄。” 苏昉好奇地问:“太初你呢?” 陈太初笑着说:“我自幼习武,擅角弓,两石可以满弓。但要换成你二哥常用的禁军格弓或者狩猎用的稍弓,我虽然也能满弓,但准头肯定远不如他。” 苏昉和九娘都惊呆了。陈太初不过才十一岁,竟然能拉满两石的弓! 九娘由衷地称赞:“真是神箭养叔啊。”她不自觉地瞟了赵栩一眼,怕这小祖宗多想,赶紧转开眼。 赵栩却一扬眉,笑出声来:“呀!胖冬瓜,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连苏昉也不如?” 九娘被他说中了,有点脸红,实在不想也不敢愿得罪他,索性摇头不语。 赵栩一伸手,戳戳她的脸颊:“哎,你不是话最多嘴巴最毒的吗?怎么今天成了闷葫芦?还生气哪?我给你的那冬瓜盒用来放黄胖最好不过。对了,那些个黄胖你喜欢不喜欢?”要是她敢说个不字,哼! 九娘讨好地点点头:“没生气,喜欢。”她想起今日最要紧的事来,赶紧转头:“阿昉哥哥,我有好东西要送给你。玉簪姐姐,你快把那个匣子拿进来!”她好不容易约了阿昉出来就为了这个呢。 打开匣子,几个少年都一呆。 九娘先把那两张澄心纸拿出来,巴巴地递到苏昉面前:“这是我二哥送给我的,他答应了,我可以送给对我特别好的人。慈姑说这个叫澄心纸,太贵太好了,我刚进学,用不上。阿昉哥哥你把你娘的碗都送给了我,这个我送给你用。” 苏昉接过纸笑着道谢:“多谢小九娘送这么好的纸给我,正好我娘也留了一些给我,我一定好好放在一起收着。” 陈太初不自在地看看一脸懵懂的孟彦弼,咳嗽了两声。 九娘又兴高采烈地取出那个吹笛小郎君,献宝一样,递给苏昉:“还有这个!是太初哥哥昨天送给我的。他送给我十二个!我送了一个给二哥,还分给了好些给兄弟姐妹。这个是我单单留给你的。你别嫌弃啊,你看这个小郎君多像你啊,对了,你喜欢吹笛子吗?”她当然知道阿昉最喜爱吹笛。 苏昉刚要伸手接过,却被人劈手抢了过去。 九娘一抬头,就看见赵栩已将那黄胖朝地上用力一摔。 陈太初虽然立刻伸手去接,却未接到,四个人八只眼,眼睁睁看着那精致绝伦的黄胖,立时就摔得粉粉碎,那精致的小竹笛骨碌碌滚到九娘的脚下。 九娘一呆,这是怎么回事?她仰起脸问:“你——?” 话未出口,赵栩却冷笑着又端起一盏茶汤,朝桌上的那两张澄心堂纸上一泼。 九娘回过神来,看着苏昉皱起眉头看着赵栩,却压抑着不能朝皇子发火的模样,心中一痛,霍地站起身,竟朝赵栩一头冲了过去。 九娘一把揪住赵栩的腰带就想要把他按在地上教训几巴掌,全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四尺小童。赵栩朝后一挣,竟然没挣脱,再退了一步用力一挣,脚下却被交椅一绊,噗通一声坐倒在地,拽着他腰带的九娘囫囵一下被他扯飞过去,九娘猝不及防直撞在他脸上,砰的一声闷响,两个人登时都惨嘶了一声。 等其他三个人反应过来时,赵栩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口鼻。一丝殷红从手缝里渗了出来。胸口一个软团子正努力着要爬起来,一只小手也捂着嘴。 苏昉赶紧将九娘扶了起来,见她包包头散了下来,大眼睛里全是怒火,咬牙切齿还想去揍赵栩。 陈太初看着地上的赵栩,一手捂了嘴,一手撑着地悬空着屁股。估计是屁股疼嘴也疼,衣裳皱乱,一张脸涨得通红,胸口不停地起伏,也是横眉竖目怒视着九娘,气得要死。 陈太初和孟彦弼赶紧去扶赵栩,却被赵栩一把推开。 赵栩扶着交椅狼狈地爬了起来。手一摊,掌中竟然有一颗带血的小门牙。再一抹自己发麻的嘴,不知道这血是她的还是自己的,还是两个人混合了一处的。 赵栩掌心一合,吸了口气:“胖冬瓜!你听着!我的东西就算给了你,你要是不喜欢尽管扔了砸了烧了毁了,随便你!但要想转送给旁人,不管是谁,万万不能!” 九娘一愣,更生气了:“什么你的东西!是我的!我的!二哥和太初哥哥送给我了,他们说过的,送给我就是我的了!随便我送给谁都行!”这几句话一吼,才发现自己撞掉了下门牙,漏风得厉害。话几乎团绕在一起。 孟彦弼赶紧上来拿了帕子替九娘擦那一嘴的血:“是二哥不好是二哥不好,九妹别生气啊,那两张纸,是你六郎哥哥那天在宫里让我带给你的,让你别记恨他踹你。他爹爹也才给了他五张,是二哥糊涂,没跟你说。” 陈太初摸摸鼻子,想说些什么解释一下。 赵栩却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哼,我赵六的东西,无论在哪里,在谁手里,都还是我的。”也不收拾自己,径自拂袖而去。那天青色直裰的后头,已隐隐也渗透出点点血色。 孟彦弼和陈太初相视一眼,将九娘托给苏昉,叫了玉簪进来服侍,赶紧追了出去。 玉簪赶紧让外面打水进来,一边给九娘梳头,一边小心地问:“这是怎么了小娘子?好好地同哥哥们一起吃饭,怎么摔没了牙?那牙掉哪里了?要带回家供奉给牙娘娘的呢。” 九娘伸手摸了摸,还有些渗血,干脆把干净帕子咬在嘴里,摇摇头,也不答玉簪。谁还管那颗牙!她煞费苦心的大礼,全给赵栩这个小王八蛋毁了。什么皇子不皇子,下次别让她再看见他!不然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 她抬头看看苏昉,苏昉正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个没了三颗门牙,咬着帕子一脸凶恶的小娘子:“好了九娘,没事了。六郎素来有些拧脾气,你送我的东西恐怕刚好是他花了心思准备的,要换了我,肯定也不高兴。” 九娘翻了个白眼。屁咧,阿昉你脾气那么好,怎么拿那小混蛋和自己比。 苏昉想了想蹲下来拍拍她的手:“真的,我小时候,做了个傀儡儿送给我娘,后来我堂妹看见了,特别喜欢。我娘就把那傀儡儿送给了妹妹。我气得跑去妹妹房里,把那傀儡儿摔坏了,还把妹妹一把推倒,害她摔破了额头。”他笑起来眉目如画:“我还记得被我娘按在榻上,她用那裁衣裳的长尺狠狠地揍我。” 苏昉看着九娘傻傻的模样,笑得更厉害了:“真的,差一点揍得我屁股开花,还是爹爹救了我。” 九娘记得,可当时她只以为阿昉无故欺负苏瞩的女儿阿昕,害得那小女孩摔破了头。她根本没有注意到竟然是为了傀儡儿。那只傀儡儿是阿昉亲手做的第一个傀儡儿。阿昕实在喜欢,缠着她要了好些天,她就给了阿昕。 苏昉看着九娘眼里慢慢蓄满了泪,吓得赶紧掏出帕子去替她擦:“好了好了,你别怕,哥哥吓唬你的,我娘最疼我了,其实就是装装样子给我二婶看,打得很轻的。” 九娘却张嘴就哭:“你——你怎么不跟你娘说啊?明明是你娘不对,说了你娘就不会打你了啊。你娘打你可疼了!疼死了!” 她少了三颗牙,说话又含糊。倒把苏昉逗得不行。玉簪也强忍住笑又去拧帕子给九娘擦脸。 里头在忙,楼下的隔间里也在忙。 赵栩梗着脖子嚷嚷:“怎么!就只有苏昉最好?就只有他才是哥哥?我也是啊!我怎么不是表哥了?她怎么不送给我!倒拿我的东西去做人情!这死没良心的胖冬瓜!还有你!陈太初!你要是一早说了还要送给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人,我会替你去做?我踹他们了还是揍他们了?你爱做好人你去做!” 陈太初苦笑不语,心想表弟啊,是你自己硬凑上来要抢着做的。孟彦弼委屈地低声嘟囔:“我怎么就变成乱七八糟的人了?你一会儿又要做我家表亲,一会儿又说我家是乱七八糟的人……” 赵栩的眉毛快立了起来:“表亲就是表亲!我不想做也是你的表亲!乱七八糟就是乱七八糟,你不想也是乱七八糟!这两样能混在一起吗?乱七八糟!” 陈太初和孟彦弼劝他去牛车上换身衣裳,又被他吼:“你们那什么破衣裳!我要是穿成你们这花花绿绿的,还不如不穿!丑得要死!” 两人只好又说不如送他回宫,赵栩更火了:“凭什么啊!我就爱吃炭张家的烤羊腿!那死丫头这德性,她倒留在这里吃好的?我上面疼下面疼,疼成这样倒要回去吃那些鬼东西?呸!”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没留心帘子外匆匆上楼的两个汉子和一个妇人。 苏昉和玉簪刚把九娘收拾干净,店里的大伯领了一个娘子进来:“这位娘子找一位姓苏的小郎君。” 苏昉一怔,大喜:“晚词姐姐!” 九娘大吃一惊,看到门外那两个汉子,张嘴就想喊二哥,却被苏昉轻轻捂了嘴。 “没事的,晚词姐姐不会害我,九娘别担心。我们说几句话就好。”苏昉安慰她。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防盗。周三晚上九点左右替换。 孟府外院正厅广知堂, 飞檐斗拱,门上插着翠绿柳条,十六扇如意菱花槅扇全开, 堂上通透敞亮。 八位禁军立在堂外。堂上长条案几上供着官家赐下的新火。满汴梁城,能得到官家赐新火的不过几十家而已, 堂外伺候的仆从们个个满面红光,神采飞扬。 面白无须, 脸有褶子的慈宁殿秦供奉官心不在焉地听着孟存说话,不停张望着门口。 陈太初你个小崽子,坑死我了。 右手边的孟老太爷虽然脸上勉强挂着笑,浑身却似冰山一样,只缺贴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大概他已经想起来二十多前, 就是自己这个秦内侍, 奉了太后懿旨,来孟宅给梁氏做主, 将他的心肝宝贝爱妾阮氏从床上硬生生拖下来, 掌了二十下嘴,用的是内侍省专用掌嘴刑具:朱漆竹板。 想到掌嘴, 秦供奉官的右眼皮禁不住跳了一下, 有点想抽自己:你没事在太后眼皮子底下转悠啥?被指了这么个差事。 自己下首这个孟副都指挥使, 不愧是孟老太爷原配陈氏所出的嫡长子, 模样和他表弟陈太尉真像啊, 还也是座冰山。您不想应酬就别出来板着脸膈应人嘛, 要么像你爹爹一样挂个假笑也成。算了, 这位在御前也是这个德性,自己的脸面难道敢跟官家比吗? 哦,还有孟存下头坐着的那个,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含笑,笑里藏刀,恐怕就是阮氏所出的孟三了。这不笑,假笑,笑里藏刀,算了,还是不笑的好。 陈太初你个小崽子怎么还不来?老夫人,你怎么还不来? 幸好还有孟存在,幸好他是翰林院学士院的学士,幸好他是出名的好相处,幸好他为人风趣诙谐。他刚刚说到哪里了?没听清楚,肯定很好笑。 秦供奉官哈哈哈笑了几声:“果然好笑。这陈衙内,非要缠着一起来,怎么影子都不见了?”想起陈太初他爹爹陈太尉那张额头刺字的绝美容颜,秦供奉官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忍不住抖起腿来。 孟存心下奇怪,这位老供奉官,看上去神不守舍,我这笑话还没说完他就笑成这样,腿抖得厉害,别是癫痫之症。嘴里却应道:“想必在和内眷们叙亲,供奉官还请再稍等片刻。” 叙亲?我当然知道你们是亲戚啊,可陈太初,你不该带着那位祖宗啊。你们都是亲戚,我只是个外人,只是个下人。秦供奉官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考虑求恩典出宫养老了。 孟彦弼和陈太初扶着老夫人进了广知堂。秦供奉官如获大赦,立刻起身迎上去:“呵呵,老姐姐好久不见,身子可安康?”他朝陈太初身后一瞥,声音都抖了。 小祖宗人呢?怎么没了?他赶紧看向陈太初。陈太初却视若无睹。 秦供奉官和老夫人叙完旧,笑着说:“太后老人家很是惦念您,想着三月初一,开金明池,赏琼林苑,让您还多带几位小娘子们去陪她去宝津楼说说话解解闷。” 老夫人面向西北禁中谢了恩,和秦供奉官说了些家常话。照理供奉官就该回宫复旨了,可看着这个从小一起侍奉太后的老哥哥只拿着眼瞅陈太初。老夫人就笑了:“老哥哥先回宫罢,太初这孩子啊,三年没来家,留他吃个饭。要是他爹爹问起来,还烦请告知一声。” 秦供奉官汗如浆出:“呵呵,陈衙内,您留下吃饭了,那——” 陈太初一拱手:“供奉官请先回,稍晚太初自会入宫谢罪。” 吃个饭怎么就要谢罪了。老夫人看看秦供奉官,有些纳闷。 秦供奉官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还是接过孟建递上的荷包,告辞了。 孟在他们带着彦弼太初送秦供奉官出去。回来的却只有孟氏三兄弟。孟存笑着说:“彦弼带着太初去过云阁转一转,说想找几本兵书看看。” 孟老太爷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无妨,都是自家人。” 老夫人笑着将程氏交还中馈的事一说。孟建一怔,垂头不语。孟老太爷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程氏管了这许多年,管的好好的,又换什么换。妇人之见!” 老夫人神色自若地端起茶盏:“内宅小事,不劳您操心了。就是让老三也知道一下。”便又将九娘取名入学的事说了。孟存自然应了下来。九娘的亲爹孟建此时更抬不起头来。 孟老太爷沉着脸说:“老三你也该定下来了,趁早把九郎记到程氏名下,改了名字,上族谱,三房也好后继有人。” 老夫人却笑眯眯地说:“急什么,老三媳妇既然能生十二郎,这才四年,未必就不能有十三郎。这么早定下来,她未必肯。” 孟老太爷冷笑道:“她不肯还是你不肯?” 老夫人神色不变:“嫡子乃一房大事,要是阮氏同宛姨娘那样,是正妻为了生养子嗣买回来的,安分守己,自然也没人不肯。大郎不就是满了月就按彦字辈取了名,记为长房的嫡长子吗?这十几年,谁不称赞杜氏贤德?彦卿和彦弼兄友弟恭,后宅安宁,老大才能这么顺遂。” 因为私德不修宠妾灭妻被官家申斥过,在六品武官职上蹉跎了三十年的孟老太爷,被踩了尾巴,登时霍地站起身来:“放屁!老大能有今天是靠后宅吗?没有他那个枢密副使的表哥——” 他急怒之下口不择言,话已如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了。 看着长子毫无表情的俊脸,孟老太爷咳嗽一声:“那是老大自己在边关那么多年拼了命挣出来的功名,和后宅妇人没什么关系。再说了,琴娘这些年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老三两口子,哪里不安分守己了?她虽然是老三的表妹——” 孟建赶紧上前行礼:“爹爹!儿子只有姓陈姓梁的表姐妹们,哪有姓阮的表妹。爹爹放心,今晚我和娘子就商量嫡子的事情,也是该定下来了。还请爹爹娘亲别为了儿子生了嫌隙。” 孟在孟存跟着起身肃立。 外面杜氏遣了人来说明镜堂的席面都安置好了。孟建赶紧上前扶住老太爷:“爹爹请移步用饭罢。” 孟老太爷憋着气拍拍爱子的手,看也不看老夫人一眼,率先出了广知堂。 孟在缓步上前托住老夫人的手臂,老夫人笑着握住他的手:“老大你别怪娘拿你们长房说事。” 孟在摇摇头,依旧惜字如金:“无妨。” 孟存摸摸自己留了好几年的八字美髯:“娘,您这么一针见血,字字到肉地刺激爹爹,真不愧是太后亲封的三品郡夫人!好大的威风!儿子服气!” 老夫人笑道:“我看彦弼那张嘴不像他舅舅,倒像你!” *** 慈姑牵着九娘的手,跟着翠微堂的侍女,到了家庙门口。监事的老仆听了侍女的传话,接过那个厚厚的锦垫:“小娘子,请跟小的来。” 慈姑眼巴巴地看着九娘进去了,想想适才九娘交待给她的事,暗暗奇怪,好好的放在盒子里的那只八方碗,又要去放到自己下人房里做什么。可九娘的话,她已经养成习惯听从了,便叹了口气转道往木樨院去了。 这是九娘第一次进家庙。此地和孟氏一族的祠堂又不一样,算来,孟老太爷已是族谱上嫡系的第四十代孙。每逢祭祖,男丁入内,女眷们只能跪在外头。这小身子往年也就年节随着程氏来行过礼。此刻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牌位,香火鼎盛,四五个洒扫婆子还在清理物事。两边墙上挂着孟子家训。 九娘按老仆人的安排在案几前面跪了,仆人细细看了看漏刻,叮嘱她:“小的一个时辰后来唤小娘子。请好生在祖宗们面前反省。” 不一会儿,洒扫的婆子们各自完事出去用饭,只剩下了九娘一个人。 九娘左右看看无人,便将小屁股挪到脚跟上跪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包果子点心,吃了一些,觉得犯困,索性歪了下去缩成一小团合上眼打个盹。 忽地有人好像在踹她的屁股。 九娘睁开眼,赶紧跪好。身后却又被踹了一脚,她整个人本来就有点懵懂,一个不稳,竟被踹了个狗吃-屎,幸好本来就没门牙。怀里的果子却被压碎了一衣襟。 九娘心下大怒,哪个胆大妄为的狗奴!霍地扭过小脸,一呆。 她身侧蹲了个少年,从未见过的生人。 九娘张嘴就要叫,被那人一手捂住:“敢叫!我捏死你信不信?” 九娘一怔,随即点头。那少年笑了笑,刚要松手,九娘已经一口咬在他手上。他嘶地一声,真疼!这丑丫头是属狗的不成!大怒之下,九娘已经骨碌碌滚开来,小胖腿一扯就往那紧闭的门口奔去,嘴里大喊着:“走水啦!走水啦!!救火啊!!!”只是人刚睡醒,嗓子没开,有些嘶哑,声音也不大。 少年一愣,旋即大怒。这丫头竟然机敏如斯!他在过云阁旁边转悠了半天也进不去,趁着这里的仆从都在厢房里用饭,翻墙进来瞧瞧,看着一只小猪被罚跪家庙竟然能睡着,忍不住开个玩笑而已。他几步就一把揪住了九娘的包包头:“臭丫头!” 九娘被捆成一只小粽子,嘴里还塞了块香喷喷的帕子,倒在锦垫上,才有空打量这个强人。 他约十岁上下,身穿皂衣皂裤,腰带因为用来绑了自己,皂衣松松垮垮,脚穿素履,头戴黑色幞头,书童打扮,却没有任何谦卑姿态,此时正背了双手,洋洋得意地眯着一双桃花眼看着自己,薄唇微翘。 九娘心中慢慢安定下来,此人肯定不是什么强人窃贼,再下意识一瞧,那皂衣的衣角内里,绣了一个字。九娘稍加思索,便有了猜测。 少年看着她脸色如常,倒觉得奇怪,这丫头不应该浑身发抖大哭起来吗?怎么被这么欺负惊吓,竟像无事一般。再一看,这小粽子竟然合上眼,扭了几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接着睡了。 “喂!你不害怕吗?”少年蹲下身,伸手戳戳面前肉嘟嘟的小脸蛋。一戳就陷下去一个小涡,微微泛白又很快弹起来,这么好玩。 小粽子依然闭着眼不理会。 这么没劲?“好了,我让你说话,你不许叫,不然我就要用袜子塞你嘴,听见没有!”他凶巴巴地威吓。 小粽子眼皮都不抖一下。 他伸手将帕子一捞,准备再捂上去。 小粽子一言不发。 少年大为惊讶,又戳戳她的脸颊:“喂,臭丫头,你不害怕吗?” 九娘睁开眼,翻了个白眼,开口道:“哼,别以为你是太初表哥的朋友,就能在我家为所欲为!” 少年半晌说不出话来,看看自己身上,再看看面前的小娘子,大奇:“你看不出我是小厮?”又实在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是陈家的?” 九娘心里暗笑,这傻瓜穿了别人府上的衣裳却连内里绣着陈字都不知晓。便瞪着他:“陈家有你这样胆大包天的小厮?你早死了几百遍!你是不是想进过云阁偷书的?” 两个人正大眼瞪小眼。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二十四章防盗 孟家道院王道人蜜煎的摊头前, 九娘抢着付了钱, 又小心翼翼地数出十枚铜钱递给陈太初:“太初哥哥,欠债还钱。” 陈太初慎重地将十文馄饨钱收好, 一本正经地问她:“到你家道院吃蜜煎,为何还要付钱?” 孟彦弼哈哈笑,一路上听九娘说了开宝寺的事,他对苏昉亲近了不少, 也不再称呼他为东阁了,自来熟得很:“大郎你不知道,为了你那碗杏酪,她又是被罚跪家庙, 又是被——” 呵呵, 忘记后面不能说了。孟彦弼挠挠头。 苏昉看着九娘满脸不在乎的样子, 笑着伸手想去揉揉她的小脑袋, 视线所及之处,却骤然停住了手,僵在半空中。 在他对面不远处, 一个身穿月白素褙子的娘子正含着泪看着他,形容憔悴,可旧颜不改。他认得出。他当然认得出来。 “晚词姐姐!”苏昉不自觉地喊出了口。 孟彦弼等人诧异地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谁也没留意九娘的小身子僵住了。 苏昉快步上前, 急急地问:“晚词姐姐?是我啊, 我是大郎!我一直在找你们!” 晚词咬着唇, 拼命点着头, 好不容易才泪眼滂沱中哑声喊道:“大郎!大郎!是奴。奴是晚词。” 四周人声鼎沸,可这一刻似乎凝固住了。 九娘仿似站在荏苒时光的这一头,看到了那已逝岁月中的自己,有巧笑嫣然,有黯然失落,有痛哭流涕,有多思多忧。她揪着孟彦弼的衣角,好不容易转过身。 人群中,苏昉正握着晚词的手在说着什么。那个的确是晚词,这才几年?为何憔悴至此?为何阿昉一直在找她们?她们又是去了哪里?九娘转目四周,细心打量,看到晚词身后有两个看似不经意的汉子,目光始终盯着晚词和阿昉,那眼神,很是不对。 她手心中沁出一层油汗,慢慢捏紧了孟彦弼的衣角,浑身的汗毛极速炸开,心中转得飞快。 陈太初蹲下身问她:“怎么了?不舒服?”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感觉这个小人儿像逆了毛的猫儿一样,就要伸出尖爪来了。 九娘勉强露了个微笑,拉着孟彦弼上前,一脸好奇地问:“苏家哥哥,原来你还有姐姐啊?” 苏昉满腹的话,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市中正不知从何问起,被九娘打断后,一怔:“不是,这位是我娘当年身边的女使姐姐。” 九娘忽地小手一指晚词身后,大声问:“女使姐姐,那些人带你来找我苏家哥哥是要做什么?” 苏昉一愣。陈太初却已经上前几步,护在他们的前面,他在军营中历练三年,虽然年岁尚幼,反应却是这群人里最快的。孟彦弼也反应过来,几步过来,将晚词和苏昉九娘隔了开来。 晚词不知说什么好,哭着摇头:“大郎!大郎!不是的,你听我说!我有话要同你说!” 这时不知道哪里又挤进来四五个汉子,为首的一人高大魁梧,脸上带着笑,声音也温和,直接对着苏昉行了礼:“大郎,郎君知道你昨日突然跟博士请了假,很是担心你,下了朝就在家中等你。还请先跟小的回府去吧。” 九娘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外。高似!高似怎么会在这里! 她猛地转过头,下意识就藏到孟彦弼身后。先头的两个汉子和晚词却已经没了踪影。高似身边的人也已经散了开来。 九娘心中疑窦丛生:阿昉身上发生什么了?晚词又是怎么回事?会要高似亲自出马的事情,都是大事,那晚词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苏昉沉着脸瞪着比自己还高一头的高似,抿着唇不语,双手紧握成拳,背挺得越发直。 高似微笑着看着苏昉,闹市中他静若山岳,旁若无人。 陈太初突然上前一步,一拱手:“请问阁下是不是带御器械高似高大人?” 高似的瞳孔一缩,似针一样看向陈太初。 陈太初巍然不惧:“家父如今在枢密院,曾在秦州和高大人有同袍之义,小侄陈太初幼时见过几回高世叔。” 高似点了点头,拱了拱手:“原来是陈太尉家的二郎,见过衙内。高某如今不过一介布衣,委实不敢当大人二字。失礼了。” 苏昉上前几步,对高似轻轻说了几句话。高似脸上显过一丝异色,勾了勾唇角,轻笑道:“既然大郎这么说,那小的先回府禀告郎君一声,还请大郎早些回家才是。” 高似和他的人几乎是转瞬就消失在人群中。九娘露出脸来,心还在别别地跳。 苏昉转过身对陈太初说:“原来是陈衙内,失礼了。” 陈太初摇头微笑:“我都不叫你东阁,你怎么倒叫我衙内?” 孟彦弼挠挠头:“你们啊,就别客套来客套去了。什么东阁衙内的,还不都是九娘的表哥,我孟二的表弟?走走走,继续逛!没事就好。咱们别坏了兴致啊。我可要去选一张好弓。太初帮我也看着点,对了,你可答应了还要请我们去州桥炭张家好好吃上一大顿的!” 陈太初和苏昉相视而笑,又同时转向九娘异口同声地问:“饿了吗?” 九娘一呆。看着三个仰天大笑引得行人停足侧目的“哥哥们”,黑了小脸。 靠近佛殿的两廊下依旧熙熙攘攘,没外面那么嘈杂。九娘手里捧着陈太初买来的时果和腊脯。孟彦弼给九娘买了些赵文秀笔。苏昉给她买了潘谷墨,选的却都是以往九娘前世喜爱的那几款。好几次苏昉蹲下身同她说话,她很近很近地看着他,贪婪又心酸。有时他长长的眼睫垂下,认真地替她选东西,眼下就有一弯青影,她多想去点一点他长长的羽睫。 九娘拉拉苏昉的衣角,吧嗒吧嗒地看着他。苏昉就笑着伸出手牵了她,一路慢慢走走停停看看。 走的是多年前她牵着他的小手走过的路。如今,却变成他的手大,她的手小。 孟彦弼在后头心里却很不是滋味,问陈太初:“你说,这表哥怎么就比我这堂哥好了?”这一路,九娘本来都是牵着他的啊。 陈太初笑:“看脸?小孩子都喜欢好看的吧?” 孟彦弼叹了口气:“这才七岁啊!幸好才七岁啊!不然婆婆非撕了我不可。” 陈太初看着前面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身影,想起自己也抱过九娘一路,不自在的咳了一声。这不看着才像四五岁嘛。 如此一路停停走走买买,已近巳正时分。相国寺的三门阁原本有金铜铸的罗汉五百尊,还供有佛牙。可惜今日不是斋供日,寺庙没有请旨开三门。一行人遂转去大殿看那刚修复的炽盛光佛降九曜鬼百戏壁画。 有一个小厮远远地就朝他们招手,正是孟彦弼为了六郎一早安排来占位置的。 到了近前,孟彦弼忽地跳了过去大笑起来:“六郎!你怎么还出了——来?” 众人过去一瞧,那双手抱臂闲闲倚柱而靠的少年郎,可不就是陈太初早上说的,刚挨过打的赵栩。 九娘上下打量,见他脸色有些苍白,薄唇颜色近乎粉白,更显得眉目如漆气质如画,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窄袖直裰,头顶心随意挽了个发髻用紫竹冠拢了,余下的一头乌发散在肩上,将他身后那浓烈七彩的壁画竟衬得毫无颜色。 赵栩懒洋洋地斜了他们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想出来就出来,谁还拦得住我不成?” 待看到苏昉,他愣了一下。孟彦弼笑道:“这是我九妹的舅家表哥,苏相公家的大郎,人称小苏郎的苏昉。” 苏昉却不等孟彦弼开口,就笑着上前几步,行了礼:“有些日子不见六郎了,六郎可好。” 赵栩赶紧站定了,正经还了一礼:“不敢,苏师兄安好。还请代六郎问老师与师母安好。” 孟彦弼哎了一声,挠着头问:“你们原来认识啊?” 赵栩白了他一眼:“两年前苏相公就兼了观文殿大学士了,时常来给我们上课,我和苏师兄早就认识。” 孟彦弼和陈太初松了口气,既然苏昉和赵栩也相识,倒省了许多口舌。九娘看着苏昉和赵栩比肩而立,虽然赵栩容貌风流更胜一筹,可高出他不少的苏昉更显得温润谦和,心里不免有点得意。你长得好又怎样?我的阿昉才叫公子如玉呢。 正得意呢,赵栩却已经眼风朝她横了过来:“哎,你怎么不叫人?” 九娘在儿子面前被他这么一叫唤,又听他刚才那么知书识礼地问候老师和师母,心里更是不乐意,皮笑肉不笑地细细地喊了声:“表哥。”那哥字极轻地在舌尖打了个转,几乎没出声。 赵栩怎么听着像“不要”。一愣,他这边刚一挑眉,就看着孟彦弼对着自己挤眉弄眼。 孟彦弼两只手在空中比了个冬瓜的形状,无声地张口对着赵栩说:“她——很——生——气!” 赵栩忍俊不禁,扬声大笑起来:“怎么?她本来就是只胖冬瓜,还说不得了?”苏昉一呆。 陈太初赶紧问赵栩:“你这样跑出来,姑父姑母可知道?身上的伤可要紧?” 赵栩不以为然地说:“那十板子,跟挠痒痒似的。我要出门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娘还给了我一百贯钱买纸笔颜料,要我拓了这幅壁画好回去送人呢。” 孟彦弼笑道:“就知道你迟早要来,龙眠居士说他两个学生在这里画了三个月,你看看怎么样?” 赵栩唇角一勾:“怪不得总让我来看。李公麟这两个学生看来这辈子也进不了翰林画院。难怪他总是唉声叹气。对了,他自己不来画,别是因为和尚不肯给钱吧?” 孟彦弼刚要得意地炫耀自己的纸帐。赵栩已经似笑非笑地又道:“别,就你那什么了不起的四将图?哈,你要是个四美图,还能算个有爱美之心的媚俗之人,可你求李公麟画四个门神,难道是要他们陪你睡一辈子?哈哈,哈哈,哈哈。” 孟彦弼虽然比他还要大好几岁,却被他几句话气得哑口无言。 九娘苦忍着笑,却也不免心中感叹。真有一张嘴能杀人的,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呢。将来还不知要挨上多少板子才能学会少说几句。就算是实话,也未必别人爱听啊。若没有个皇子身份,这孩子如此猖狂独长傲,不知道以后要吃多少苦头。 苏昉听陈太初解释了那纸帐的缘由,也苦苦忍着笑。 孟彦弼涨红了脸直嚷嚷:“太阳当头了,我饿得很,九妹肯定也饿坏了。太初,大郎,走走走。咱们往炭张家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防盗。周末短小替换时间深夜。 房内桌上已备好了八碟时果蜜饯。他们五个一落座,外面茶汤就送了进来。不一会又有两个茶饭量酒博士来行了礼, 自去外间开始调炭火, 准备给他们烤制羊肉。 一路行来, 赵栩和苏昉年龄相仿,又是旧识。两个少年将翰林画院的几位着名画师一一点评过来, 又说到当今的几位书法大师, 相谈甚欢,十分投缘。 九娘听着苏昉在书画一道上的见地很有长进, 心中十分欢喜, 也折服于赵栩的天纵奇才, 这人虽然光一张嘴就能气死人, 可的确评点得见识不凡, 丝毫不带个人意气。 陈太初和孟彦弼正细细把玩探讨那张新买的拓木角弓。 九娘好奇地问:“二哥, 听说弓以石计,你这弓有几石?” 孟彦弼高兴地说:“一石六斗!不过你二哥我,拉两石五斗的也能满弓, 只是教头说了, 最好再等两年我再换两石的弓才好,免得伤了背。” 九娘伸手摸摸那弓两头的的青色牛角, 贴博着牢固的角筋, 上面还用红丝线牢牢缠绕, 不由得啧啧赞叹。引得赵栩和苏昉也都停了热议, 过来看这弓。 九娘记得苏昉初学时是从三斗的小弓开始的。她满怀期待地看看苏昉, 苏昉笑着摇头:“我不善御射, 惭愧,至今只能拉满八斗的角弓。”陈太初笑着安慰他:“大郎过谦了,能拉一石弓,在军中已被选入精兵。”九娘很高兴:“就是!已经很厉害了,婆婆说我们既不能自傲自大,也不可妄自菲薄。” 苏昉好奇地问:“太初你呢?” 陈太初笑着说:“我自幼习武,擅角弓,两石可以满弓。但要换成你二哥常用的禁军格弓或者狩猎用的稍弓,我虽然也能满弓,但准头肯定远不如他。” 苏昉和九娘都惊呆了。陈太初不过才十一岁,竟然能拉满两石的弓! 九娘由衷地称赞:“真是神箭养叔啊。”她不自觉地瞟了赵栩一眼,怕这小祖宗多想,赶紧转开眼。 赵栩却一扬眉,笑出声来:“呀!胖冬瓜,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连苏昉也不如?” 九娘被他说中了,有点脸红,实在不想也不敢愿得罪他,索性摇头不语。 赵栩一伸手,戳戳她的脸颊:“哎,你不是话最多嘴巴最毒的吗?怎么今天成了闷葫芦?还生气哪?我给你的那冬瓜盒用来放黄胖最好不过。对了,那些个黄胖你喜欢不喜欢?”要是她敢说个不字,哼! 九娘讨好地点点头:“没生气,喜欢。”她想起今日最要紧的事来,赶紧转头:“阿昉哥哥,我有好东西要送给你。玉簪姐姐,你快把那个匣子拿进来!”她好不容易约了阿昉出来就为了这个呢。 打开匣子,几个少年都一呆。 九娘先把那两张澄心纸拿出来,巴巴地递到苏昉面前:“这是我二哥送给我的,他答应了,我可以送给对我特别好的人。慈姑说这个叫澄心纸,太贵太好了,我刚进学,用不上。阿昉哥哥你把你娘的碗都送给了我,这个我送给你用。” 苏昉接过纸笑着道谢:“多谢小九娘送这么好的纸给我,正好我娘也留了一些给我,我一定好好放在一起收着。” 陈太初不自在地看看一脸懵懂的孟彦弼,咳嗽了两声。 九娘又兴高采烈地取出那个吹笛小郎君,献宝一样,递给苏昉:“还有这个!是太初哥哥昨天送给我的。他送给我十二个!我送了一个给二哥,还分给了好些给兄弟姐妹。这个是我单单留给你的。你别嫌弃啊,你看这个小郎君多像你啊,对了,你喜欢吹笛子吗?”她当然知道阿昉最喜爱吹笛。 苏昉刚要伸手接过,却被人劈手抢了过去。 九娘一抬头,就看见赵栩已将那黄胖朝地上用力一摔。 陈太初虽然立刻伸手去接,却未接到,四个人八只眼,眼睁睁看着那精致绝伦的黄胖,立时就摔得粉粉碎,那精致的小竹笛骨碌碌滚到九娘的脚下。 九娘一呆,这是怎么回事?她仰起脸问:“你——?” 话未出口,赵栩却冷笑着又端起一盏茶汤,朝桌上的那两张澄心堂纸上一泼。 九娘回过神来,看着苏昉皱起眉头看着赵栩,却压抑着不能朝皇子发火的模样,心中一痛,霍地站起身,竟朝赵栩一头冲了过去。 九娘一把揪住赵栩的腰带就想要把他按在地上教训几巴掌,全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四尺小童。赵栩朝后一挣,竟然没挣脱,再退了一步用力一挣,脚下却被交椅一绊,噗通一声坐倒在地,拽着他腰带的九娘囫囵一下被他扯飞过去,九娘猝不及防直撞在他脸上,砰的一声闷响,两个人登时都惨嘶了一声。 等其他三个人反应过来时,赵栩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口鼻。一丝殷红从手缝里渗了出来。胸口一个软团子正努力着要爬起来,一只小手也捂着嘴。 苏昉赶紧将九娘扶了起来,见她包包头散了下来,大眼睛里全是怒火,咬牙切齿还想去揍赵栩。 陈太初看着地上的赵栩,一手捂了嘴,一手撑着地悬空着屁股。估计是屁股疼嘴也疼,衣裳皱乱,一张脸涨得通红,胸口不停地起伏,也是横眉竖目怒视着九娘,气得要死。 陈太初和孟彦弼赶紧去扶赵栩,却被赵栩一把推开。 赵栩扶着交椅狼狈地爬了起来。手一摊,掌中竟然有一颗带血的小门牙。再一抹自己发麻的嘴,不知道这血是她的还是自己的,还是两个人混合了一处的。 赵栩掌心一合,吸了口气:“胖冬瓜!你听着!我的东西就算给了你,你要是不喜欢尽管扔了砸了烧了毁了,随便你!但要想转送给旁人,不管是谁,万万不能!” 九娘一愣,更生气了:“什么你的东西!是我的!我的!二哥和太初哥哥送给我了,他们说过的,送给我就是我的了!随便我送给谁都行!”这几句话一吼,才发现自己撞掉了下门牙,漏风得厉害。话几乎团绕在一起。 孟彦弼赶紧上来拿了帕子替九娘擦那一嘴的血:“是二哥不好是二哥不好,九妹别生气啊,那两张纸,是你六郎哥哥那天在宫里让我带给你的,让你别记恨他踹你。他爹爹也才给了他五张,是二哥糊涂,没跟你说。” 陈太初摸摸鼻子,想说些什么解释一下。 赵栩却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哼,我赵六的东西,无论在哪里,在谁手里,都还是我的。”也不收拾自己,径自拂袖而去。那天青色直裰的后头,已隐隐也渗透出点点血色。 孟彦弼和陈太初相视一眼,将九娘托给苏昉,叫了玉簪进来服侍,赶紧追了出去。 玉簪赶紧让外面打水进来,一边给九娘梳头,一边小心地问:“这是怎么了小娘子?好好地同哥哥们一起吃饭,怎么摔没了牙?那牙掉哪里了?要带回家供奉给牙娘娘的呢。” 九娘伸手摸了摸,还有些渗血,干脆把干净帕子咬在嘴里,摇摇头,也不答玉簪。谁还管那颗牙!她煞费苦心的大礼,全给赵栩这个小王八蛋毁了。什么皇子不皇子,下次别让她再看见他!不然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 她抬头看看苏昉,苏昉正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个没了三颗门牙,咬着帕子一脸凶恶的小娘子:“好了九娘,没事了。六郎素来有些拧脾气,你送我的东西恐怕刚好是他花了心思准备的,要换了我,肯定也不高兴。” 九娘翻了个白眼。屁咧,阿昉你脾气那么好,怎么拿那小混蛋和自己比。 苏昉想了想蹲下来拍拍她的手:“真的,我小时候,做了个傀儡儿送给我娘,后来我堂妹看见了,特别喜欢。我娘就把那傀儡儿送给了妹妹。我气得跑去妹妹房里,把那傀儡儿摔坏了,还把妹妹一把推倒,害她摔破了额头。”他笑起来眉目如画:“我还记得被我娘按在榻上,她用那裁衣裳的长尺狠狠地揍我。” 苏昉看着九娘傻傻的模样,笑得更厉害了:“真的,差一点揍得我屁股开花,还是爹爹救了我。” 九娘记得,可当时她只以为阿昉无故欺负苏瞩的女儿阿昕,害得那小女孩摔破了头。她根本没有注意到竟然是为了傀儡儿。那只傀儡儿是阿昉亲手做的第一个傀儡儿。阿昕实在喜欢,缠着她要了好些天,她就给了阿昕。 苏昉看着九娘眼里慢慢蓄满了泪,吓得赶紧掏出帕子去替她擦:“好了好了,你别怕,哥哥吓唬你的,我娘最疼我了,其实就是装装样子给我二婶看,打得很轻的。” 九娘却张嘴就哭:“你——你怎么不跟你娘说啊?明明是你娘不对,说了你娘就不会打你了啊。你娘打你可疼了!疼死了!” 她少了三颗牙,说话又含糊。倒把苏昉逗得不行。玉簪也强忍住笑又去拧帕子给九娘擦脸。 里头在忙,楼下的隔间里也在忙。 赵栩梗着脖子嚷嚷:“怎么!就只有苏昉最好?就只有他才是哥哥?我也是啊!我怎么不是表哥了?她怎么不送给我!倒拿我的东西去做人情!这死没良心的胖冬瓜!还有你!陈太初!你要是一早说了还要送给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人,我会替你去做?我踹他们了还是揍他们了?你爱做好人你去做!” 陈太初苦笑不语,心想表弟啊,是你自己硬凑上来要抢着做的。孟彦弼委屈地低声嘟囔:“我怎么就变成乱七八糟的人了?你一会儿又要做我家表亲,一会儿又说我家是乱七八糟的人……” 赵栩的眉毛快立了起来:“表亲就是表亲!我不想做也是你的表亲!乱七八糟就是乱七八糟,你不想也是乱七八糟!这两样能混在一起吗?乱七八糟!” 陈太初和孟彦弼劝他去牛车上换身衣裳,又被他吼:“你们那什么破衣裳!我要是穿成你们这花花绿绿的,还不如不穿!丑得要死!” 两人只好又说不如送他回宫,赵栩更火了:“凭什么啊!我就爱吃炭张家的烤羊腿!那死丫头这德性,她倒留在这里吃好的?我上面疼下面疼,疼成这样倒要回去吃那些鬼东西?呸!”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十四章防盗 孟家的牛车在南角门足足等了一刻钟, 四娘和七娘也不见九娘出来。倒看见连翘捧着九娘的书袋匆匆跑出来问:“九娘子在车上吗?” 四娘摇头:“你不是在庑廊下等着的吗?” 连翘说:“我看九娘子如厕了许久还不出来,就忍不住去找她了,结果也没看到人。” “你们会不会正好走岔了呢?” 七娘气得拍着车里的小案喊道:“就算她要掉进恭桶里!那么胖也会卡住的!不等了。我们先回去。连翘你在这里守着吧。回头再让燕伯来接你们。我饿死了!!”她和四娘都没用上午饭,又被打被罚站, 早就饥肠辘辘了。 这时四娘看到张蕊珠正带着女使出来了, 赶紧远远地招手问:“张家姐姐,看到我家九娘了吗?” 张蕊珠皱起眉摇摇头,旁边经过的一位小娘子却答道:“是一个胖胖矮矮的小娘子吗?我好像看到她早就朝那边去了啊。”她手朝第一甜水巷路口一指。 连翘赶紧问四娘:“四娘子我们怎么办?” 七娘没好气地说:“扫把星!还能怎么办!快点去追呗。” 孟家的牛车和随行的女使侍女们渐渐去得远了。张蕊珠纳闷地问那个小娘子:“你是丙班的吧?” 她在学里很有盛名, 那位小娘子一脸仰慕地点着头:“是啊。” 女使一惊:“啊呀,那你怎么会见过孟家的九娘呢!” “孟家的?不是啊, 我们班那个小娘子明明姓钱啊。”小娘子一脸茫然:“你们刚才说的九娘, 矮矮胖胖的, 不是她吗?” 张蕊珠叹了口气, 摇摇头。唉,这事! 九娘回课舍的半路上遇到了李先生。李先生蹲下身笑着问她:“小九娘饿不饿?” 真饿!在家好歹还有些点心垫着,学里却没有点心可吃。 李先生笑着牵了她的手:“来, 先生那里有些西川乳糖, 给你拿一些路上吃。” 等她小心翼翼捧着帕子里的西川乳糖回到课室时,已经空无一人, 桌上的书袋也不见了。 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书袋,连翘也不见了。九娘到了南角门时, 车马处已经空荡荡。 九娘看看天色, 还早, 她捏捏自己小荷包里早上问慈姑要的几十文钱, 得意了一下,有钱在手,心中不愁嘛,想到观音院门口汴京城最有名的凌家馄饨摊,口水直流,感觉更饿了,不免雀跃起来。 *** 这一日酉时一刻,林氏和慈姑就等在了木樨院外间的二门处,眼看着前面乌压压回来一拨人,都松了一口气。 她们立到一旁,看着四娘七娘携手过去,道了福,却看不到九娘,只有连翘一个人跟在女使们后头。 慈姑大惊:“连翘!小娘子呢?” 连翘眼神虚闪,低声说:“正要回禀娘子去,不知怎地,九娘子不见了。就先送四娘七娘回来,再回学里找。” 片刻静默后,林氏嗷的一声扑了上来,揪住连翘的发髻,劈头盖脸地抽她:“你个黑心的死婢子!敢将小娘子都丢了!你竟敢不去找她!你竟敢一个人回来!要死了你!” 旁边几个女使和侍女们赶紧拦住她,好不容易拉扯开。连翘发髻也散了,脸上被抓花了好几道,哭得不行。前头的四娘和七娘又返转回来,七娘脸上还带着气:“姨娘!你打连翘做什么?九娘自己乱走,谁知道那个傻瓜是不是闯了祸害怕,一个人偷偷溜回来了!我们这才急着回来看的!” 林氏一呆:“闯祸?” 四娘指指七娘的褙子:“今日九娘在学堂把墨都弄在七娘的新褙子上了。” 林氏一看,七娘身上的真红绫梅花璎珞褙子,胸腹处一片墨黑,正是一只胖胖的手掌印,不由得眼前也一黑。 七娘气呼呼地说:“看见了没有?这件新褙子还是我外祖母从眉州托人给我捎来的!气死我了,扫把星!到了学里也害我!害死我了!” 四娘一脸的焦急:“怎么?九妹竟然还没回来?那可怎么得了!” 林氏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老夫人!娘子!郎君!我的九娘啊——” 慈姑匆匆跑了回来,手里拿着出门的对牌,身后跟着两个杂役婆子,对林氏说:“老奴已经禀告过娘子了。我们先去学里找,姨娘还是先回去等消息吧。” 林氏看着慈姑远去的身影,看看躲在七娘身后目光闪烁的连翘,想起昨夜还高高兴兴地说着话儿的女孩儿,不过上了一天学,人竟丢了。悲从中来,又气又怒又恨,却又无处可诉,扑地大哭起来。 *** 贴着族学北角门,就是观音院。从早晨起,各路摊贩就依次占据了院门口和路侧。卖香的,卖各色护身符的,卖饮食茶果的,卖日用器具的,各司其职,按照朝廷规定穿着各行各业规定服饰鞋帽。 那卖饮食的尤其多,小小的车檐都很奇巧,一边装着干净的盘子和器皿,一边是所卖之物。车上悬挂着长长青白布,放眼望去,“钱家干果”、“戈家蜜枣儿”、“凌家馄饨”、“王道人蜜煎”几家小车子前人最多。不少学里出来的小郎君小娘子们嘴馋,让下人们前来排队买了带在路上吃。 在凌家馄饨摊后的小矮桌前,坐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娘子,正埋头苦吃。凌家娘子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好几回,将长柄汤勺交给她汉子,过去轻声问:“小娘子,你家里人呢?怎么还不来?” 九娘闪烁着大眼睛,抬起头来,从小荷包里摸出十文钱:“嫂嫂,麻烦再给我下一碗馄饨。家里人一会儿就来。”她朝北面孟府方向指指。 凌娘子看看,她指的方向,钱家干果摊子前排满了人,就笑着收下钱:“要不,等她们来了再煮?” 九娘一笑:“这碗还是我吃,她们来了要吃,自己买。”她缺了门牙的模样逗得凌娘子也笑了起来:“好好好。你人还小,吃不了一碗,我看再吃半碗就够了。”凌娘子数出五文钱放回那胖嘟嘟的小手掌里,替她捏起来:“收好了哦。” 忽地旁边伸出一只手,从九娘手里掏出那五文钱,递回给凌娘子:“不用收,这一碗哥哥我吃,她要是不够,吃完了再买!” 凌娘子一怔,小矮桌边已站了两个光彩夺目的少年郎。那把铜钱塞回来的,长得十分好看,却一副泼皮德性,一只脚踩在小杌凳上,叉着手,横眉竖目地瞪着小娘子问:“你竟敢偷偷一个人溜来吃馄饨?果然狗胆包天啊。” 另一个少年郎一拱手,温声道:“我家妹妹叨扰了。我们兄弟找不见她有些着急。无事无事,有劳凌娘子去下两碗馄饨。”他又递上十文钱。 凌娘子看看小娘子貌似的确认识他们,将信将疑地收下铜钱,去到摊边,叮嘱自家汉子:“看着点那小娘子,莫给坏人骗走了。”那汉子看了一眼笑道:“天下哪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坏人?要我也情愿被他们骗走呢。”被凌娘子笑着啐了一口。 九娘笑着仰头喊:“太初表哥,你家小厮弄脏了凌娘子的小杌凳,好不粗鲁!” 陈太初叹了口气,拉着赵栩坐下,柔声问她:“九娘,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知道有多危险了吗?” 赵栩冷笑道:“这个淘气的祸害,必然是逃了学偷偷来的。” 九娘却看也不看他,只对着太初说:“今日下学,人太多了,姐姐们把我给落下了。我等了半天,饿,就来吃碗馄饨。”她抻长脖子朝路上看,又猛地缩了回来,低下头说:“一会儿慈姑肯定回来接我的。” 凌娘子端来两碗热气腾腾汤清葱绿小白船的馄饨:“啊呀,亏得我一直看着你,小娘子以后切莫一个人落单跑出来,你姐姐们怎么这么糊涂!” 赵栩接过碗,吓唬她道:“哼!今日我就拐了你卖到秦州去。” 九娘扔下筷子,扑进凌娘子怀里,低声说:“嫂嫂救我,这是个坏人,上次来我家偷东西,绑了我,现在又一路跟着我,要拐了我去卖,嫂嫂快带我去报官!” 凌娘子看着怀里泪眼婆娑的小娘子,还有对面那个已经七窍冒烟涨红了面皮的小泼皮,顿时脑子发晕,说不出话来。 陈太初半晌才回过神来,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家妹妹说笑话呢。我——我真的是她表哥!” 凌娘子默默地走开了。她汉子笑着问:“怎么?你也遇到坏人了不成?” 凌娘子叹了口气:“她还怕什么坏人啊,坏人怕她才是!” 九娘却伸出手朝陈太初说:“表哥,你家小厮那碗馄饨是我出的钱,我看他是个穷光蛋,只能找你这个主人家讨债了。” 陈太初默默点了十文钱放进那小手掌中,转头对赵栩说:“快吃吧,吃完我们送九娘回去。” 九娘数出五文放到赵栩碗边上:“这个给你做跑腿费吧。下次买馄饨记得自己带钱哦。人穷难免志短,只能抢小孩子的钱,可怜!”那跑腿费,漏风成了跑腿晦。 赵栩活了整十年,第一次生出要将眼前这胖丫头揪过来狠狠揍一顿的心思。他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五文钱,听见陈太初幽幽地说:“六郎,她才七岁呢。” 九娘撇撇嘴:“看那么仔细,铜钱也生不出钱子儿。” 陈太初看着赵栩手中的竹箸啪地断成两截,实在有些不忍心。想起刚刚在观音院求的护身符,便取了出来递给他:“你还是挂上这个吧。” 九娘想着时辰差不多,孟府该乱起来了,也觉得再欺负下去,这少年郎恐怕会砸了馄饨碗,便笑着将头埋入白瓷青边大海碗里,慢慢地喝起汤来。 陈太初看着那小脑袋几乎埋在碗里,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包包头。这是他第二回看见赵栩被气成这样,也蛮有趣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第八章防盗 少年大惊, 一看来的两个人又舒了口气。 孟彦弼挥退要跟着进来的仆从,哭笑不得地赶紧给九娘松绑:“吓到九妹了吧。二哥给你赔罪!” 陈太初瞪着那少年, 皱起眉:“六郎!你答应我什么的?怎么这么糊涂行事!” 九娘牵着彦弼的手:“二哥,快去找开封府尹,这个小贼擅闯私宅,还虐待于我, 打我踹我, 又绑了我说我能值三千贯!” 少年大怒:“胡说八道!是你不听话,还咬了我一口!都咬出血了!你还乱叫走水要引人来我才绑你的。”这才想起来应该反驳自己根本没有说什么三千贯! 九娘却已躲到彦弼身后:“二哥你听!他自己都承认绑了我的!” 孟彦弼红了脸, 蹲下身哄九娘:“乖九妹,这人不是贼子盗匪, 是你太初表哥的好朋友, 你别告诉旁人好不好?你不是明日要入学吗?二哥送你一套文房四宝好不好?” 九娘转转大眼睛:“二哥, 我还想要一个黄胖!小郎君的那种!” 陈太初蹲下来柔声道:“九娘受惊了,改日我去文思院下界给你要几个内造的黄胖好不好?你不要和婆婆、你娘她们说今天这事情。” 文思院下界的内造黄胖啊?九娘眼中一闪而过狡黠的笑容, 正落在那少年的眼中。他心下大怒上前一步,却被太初拦住了。 九娘笑眯眯地朝孟彦弼说:“二哥,这个月大相国寺万姓交易日你也带上我去玩,我就不告诉旁人。” 孟彦弼吸了口气:“好,我和婆婆三婶说,十八那日我休沐, 定带上你去玩。” 九娘慢悠悠地点点头, 看看漏刻:“啊, 到时辰啦, 慈姑给我留了饭,我要回去了。二哥,我先走啦。”她从衣襟里掏出碎了的果子,叹了口气:“可惜了。”忽然扬手朝那少年面上一撒:“给你这个小贼吃!” 刚松了口气的孟彦弼和陈太初好不容易才拉住暴跳如雷的少年。外头传来九娘得意的笑声,银铃一样散落一堂。 陈太初和孟彦弼面面相觑。 唉,都是祖宗! *** 慈姑正纳闷为何院子里站了好些人,看见九娘出来,赶紧给她揉揉膝盖:“疼不疼?” 九娘笑眯眯摇头:“慈姑,鹌子羹给我留了吗?” 慈姑笑了:“贞娘送了一大碗来,小娘子吩咐的事也妥当了。” 九娘心满意足,回头看看还乱糟糟的家庙内院,牵着慈姑就走。哼!就你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也敢欺我骗我!?气死你活该! 听香阁东暖阁里,圆桌上放着一个食篮,林氏的女使宝相护着食篮,林氏自己正在和五岁的孟十一郎纠缠:“那是留给你姐姐的!你才吃过的怎会又饿了?”他的乳母端着碗奶酪哄他:“十一郎吃这个罢,平日你最爱吃的。” 孟羽不依:“我要吃鹌子羹!姨娘!你说过好的都先给我!我就要鹌子羹!” 九娘叹了口气,上前揪着孟羽的衣领,将他拉下桌:“你肚子不大脸倒大!我的你也敢抢?” 孟羽被扔到林氏怀里,一呆,随即嚎啕大哭起来:“死九娘!我的鹌子羹!我的!” 九娘眼睛一瞪,大喝一声:“是你姐姐我的!鹌子羹!我的!食篮里这些都是我的!” 孟羽被她一喝,又是一呆,将一颗毛茸茸大脑袋藏进林氏胸口呜呜哭起来:“九娘最坏!碗也不给我!镯子也不给我!鹌子羹也不给我!我不要她这个姐姐了!” 林氏想到九娘榻上被孟羽翻得乱七八糟还没来得及理的物事,心虚地转开眼:“连翘这个死丫头!去小厨房里拿个碗也这么久!” 孟羽抽泣着摇头:“我不要家里的碗,我就要九娘那个漂亮碗!” 九娘搁下瓷勺问:“十一郎,谁告诉你我有个漂亮碗的?” 孟羽转过头不看她:“我不告诉你!” “哼,四姐告诉你的时候我都听见了!她还给了你颗蜜饯呢!”九娘含笑看着林氏。 孟羽头一抬:“没有!四姐没给我蜜饯!旁边也没有人!我们找过的!” 林氏脸上一白,原本想等九娘吃好了,跟她商量把那个八方碗让给十一郎的话,噎在胸口说不出来,闷住了。 九娘觉得白矾楼的鹌子羹味道似乎比以前更好了。 饭饱汤足,摸摸自己的小肚皮,九娘看一眼含着眼泪在打嗝的孟羽:“十一郎,那你找到我的漂亮碗没有?” 孟羽气道:“找——呃——不到!” 九娘嘻嘻笑着下了桌:“四姐让你找到碗,装作不小心砸了是不是?” 孟羽闭上小嘴藏进林氏怀里闷声道:“没——呃——有。” 九娘凑过来轻声说:“我今天在婆婆那里不小心砸了个碗,婆婆罚我跪一个时辰家庙。你要是砸了宰相舅舅家的碗,你说婆婆会怎么罚你?” 林氏嘴巴翕动,怀里的孟羽一愣,小嘴一张又大哭起来:“七姐说,那是——呃——死人用的东西,砸碎了才能岁岁平安的,我不要去跪家庙!我不去!”说得急,打嗝都停了。 九娘拍拍他的小脸蛋:“小笨蛋!别人说什么你都听!害你呢你都不知道!怕什么?你没摔碗自然不会被罚跪。”她看看林氏惨白的脸色,径自朝里间去了。 连翘拿了个白瓷碗,掀了帘子进来,林氏气得骂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她把十一郎交给乳母,让连翘送他们出去,自己跟进去找九娘。 慈姑正在叠被铺床。九娘坐在榻上,手里捧着那个旧旧的黄胖,原本干干净净的小衣服被剪成了碎条,右手也断了。九娘掸干净黄胖身上的碎碎干泥屑,抬眼看了林氏一眼。 林氏被九娘这一眼,看得腿都有些发软,凑过去低声下气地问:“姨娘赶明儿给它再做一件衣裳好不好?”见九娘不搭理自己,又说:“要不,我托二门的燕婶子,她家大郎在外院给你爹爹跑腿,我让他帮你重新买一个可好?这个,也好几年了,容易碎,十一郎也是不当心才——” 九娘啪的一声将黄胖拍在桌上,溅出许多碎泥屑来。吓了林氏一跳。慈姑赶紧退了出去, “你好好的,发什么疯啊。”林氏心虚得很,拿帕子去拢那碎屑。 九娘吸了口气,她对林氏,也真是连话都不想说了,可还得说。 “姨娘,十二郎没了好几年了吧?” “四年了。”林氏压低声音:“嘘!你傻啊,木樨院不许提十二郎!” “那你说,三房要是得选一个小郎君记在娘名下,爹爹和娘会选谁?” 林氏吓得赶紧捂住九娘的嘴:“要死了!这可不是我们能议论的!你真是出痘出傻了!” “你看看婆婆喜欢阮姨奶奶吗?”九娘掰开她的手,指望林氏能顿悟,不可能。 “胡说八道,谁不知道,老夫人心里最恨的就是——”林氏指指北面的青玉堂:“你才几岁!说这些做什么!!谁跟你说的?” “那你说,娘喜欢阮姨娘吗?会想要阮姨娘生的儿子做三房的嫡子吗?” 林氏一怔,下意识地摇摇头,其实脑筋还没转过弯来。但她再傻也知道,娘子不喜欢阮氏。当年阮氏来投奔她姑母阮姨奶奶,住在青玉堂,不算亲戚不算奴婢的。等官人刚定亲,她就和官人有了首尾。气得老夫人在翠微堂发了好大的火。娘子嫁过来之后就让阮氏立规矩伺候着,阮氏还是先有孕生下了四娘。 “可要是你成天都不在娘身边伺候着,十一郎又成天目无尊长调皮捣蛋,还砸碎宰相舅舅赐的碗,剪碎姐姐的东西,这样的品性,婆婆和爹爹能反对九郎做嫡子吗?”九娘叹气。 林氏努努嘴:“你是说四娘——是故意的?”手上的帕子一松,帕子里的泥屑撒了一地。她从没想过这种贪心事,她只是个婢女被赐给了娘子,生的孩子,自然都是娘子的儿女。但这样被人算计,再傻的人,心里也不好过。她还不如找个七岁的小娘子看得清楚?她心里一直很感激阮氏的,自从她来了木樨院服侍官人,总觉得对不住娘子,战战兢兢,刚开始总出错。阮氏就劝她:娘子没让你立规矩,你不如别来添乱,好好照顾好小娘子,替娘子分忧。她送给九娘的旧衣裳,送给十一郎的旧衣裳…… 林氏心里直发慌,看着九娘说不出话来。 慈姑进来说:“四娘和七娘来了。”林氏赶紧捡起帕子,要将地上的泥屑也收拢起来。 九娘叹了口气,出了里间。 七娘扬着下巴:“你是三房头一个被罚跪家庙的人,我来看看你。” 四娘柔声道:“七妹,你明明是好心,这么说也会让九妹听着不舒服的。” 七娘笑起来:“她不舒服我才高兴呢!”她抬起手腕给九娘看:“就算你怎么讨好四姐也没用的,四姐把你的镯子送给我了呢。对了,你那碗,本来上面就很多裂开的纹路,碎了是不是也很好看?啊呀,十一郎竟然这么坏!敢把荣国夫人心爱的碗都砸了,明年你怎么还那碗杏酪给阿昉表哥?”她越说越高兴,哈哈大笑起来:“对了,我要去告诉爹爹和娘亲。明天好好罚他跪上几个时辰!” 九娘挥挥手,慈姑将那八方碗递了过来。四娘和七娘一愣。 九娘摸了摸碗,让慈姑收好,满面堆笑地说:“真可惜,十一弟实在太笨了,没找到碗,只砸了我的黄胖。对了,七姐,那镯子是阮姨娘为了四姐生日特地讨的,我姨娘看着她哭着说自己太穷,打不起金镯子,才劝我送给四姐的。可不是我要讨好四姐。娘在路上看见乞丐,不都会放两个铜钱吗?其实你要是缺个金镯子——” 七娘气得喊了起来,一把将金镯子撸了下来扔在四娘身上,大喊道:“我会缺金镯子?我会缺金镯子??走!你去我房里看看我的首饰箱子!!我才没有问四姐讨!是她要送给我的!” 外面她的乳母竹娘匆匆赶了过来:“小娘子!娘子唤你呢,快随我回木樨堂去!”她福了几福,半抱半拖的把还在哇哇大叫的七娘给弄走了。临走狠狠地瞪了四娘一眼。 四娘捏着那镯子,想说什么,一抬头,却看见林氏站在九娘身后,脸色极其难看,也不搭话,转身就走。 九娘回头一看,唉,希望林氏别再那么糊涂了。 这个节,事也太多了。还有怎么自己一直在以大欺小?不管了,反正孟九娘才七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防盗十五章 陈太初和赵栩一路走走停停, 他们两人都是大长腿,走一步, 九娘要跑三步。赵栩跟在九娘后面, 看着这个气死人不赔命的矮冬瓜在眼前滚着, 实在让人很想踹一脚。 没走几步,九娘觉得有点肚子疼,欺负人会肚子疼?不是吧? 再走几步,陈太初一回头,看见九娘额头上都是汗,脸色苍白, 小手捂着肚子,弯着腰。赶紧蹲下来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赵栩上前两步冷笑着:“活该!”转念又退开一步:“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这次可和我没半点干系!陈太初!你得给我作证!” 九娘虽然疼得翻江倒海, 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着赵栩说:“都怪你!就怪你!” 赵栩翻了个白眼看看天,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陈太初看看眼前这个小表妹,七岁的人, 才四尺有余, 还不到自己腰间,疼成那样还不忘和赵栩斗气,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又可怜她,一弯腰,伸出手, 穿过她肋下, 将圆滚滚的小娘子一把就抱了起来, 转身迈开长腿,朝前去了。 赵栩目瞪口呆地在后面追:“陈太初!!!你——你——”有没有搞错啊!自己的四妹那么美,那么喜欢陈太初,那么黏着他,陈太初都从来没抱过她!现在竟然抱了这个和自己作对的矮冬瓜!!! 九娘一样目瞪口呆,上辈子,只有爹爹这样抱过儿时的自己,怎么算,也过去二十几年了。忽然,被一个少年郎君抱在怀里。她又不是真的七岁女童,登时满脸通红,低了头,小短手不知该往哪里放。陈太初笑了笑,将她朝上托了托,空出一只手将九娘的小手放到自己肩膀上,柔声问:“这样就没那么疼了,等回去了,请婆婆给你唤个大夫来看看。” 九娘忽然想起苏昉,他四岁就进学,天天一早卯时就被叫起来,总要扒着自己的脖子,两条小腿盘在自己腰上,小脸埋在自己肩窝里嘟囔着:“娘,我没睡够,娘,给我再睡会儿。”喊得她总是心软不已,抱着他在床前来回踱步至少一刻钟。 我七岁,我七岁,我七岁。 九娘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慢慢放软了小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下巴靠在陈太初肩膀上。 陈太初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竹香,并不是熏香的味道,闻着让人心生安宁。九娘看着身后瞠目结舌的赵栩,不禁朝他皱了皱鼻子,吐了吐舌头。肚子真的没那么疼了呢。 赵栩暴跳如雷:“陈太初!她是装可怜!你放她下来,我要好好收拾她!” 陈太初摇摇头,反而将怀里小小的人儿抱得更稳妥了。 赵栩气得一脚将路上的小石子踢飞老远。 *** 三个人进了木樨院,才发现木樨院里只有几个留守的婆子。 婆子们也不认识陈太初和赵栩,只能结结巴巴地告诉九娘:“慈姑没找到小娘子,林姨娘哭到翠微堂去,眼下娘子、小娘子、姨娘们、乳母女使们都被老夫人唤去了。” 九娘侧头问:“太初表哥,我们也去翠微堂可好?” 陈太初点点头,跟着婆子出了院门,对赵栩说:“六郎,你出来太久了,不妨先回去吧,免得姑母担心你。” 九娘也点点头:“咦?你怎么又来我家了呢?二门的婆子没拦着你啊?外男不得入内宅,你连这个也不懂吗?” 赵栩本来倒想先回的,被她一说,秀气如翠羽的眉毛又立了起来:“什么!!我还非去不可了!我——我也是你表哥!”一想到这个,他扬起完美的下颚,朝九娘一扯唇角:“来,叫一声表哥听听。” 九娘嗤之以鼻:“我家哪有你这样的坏表哥!” 赵栩上前几步,笑眯眯地戳戳她的小脸蛋,手感还是那么好,肉肉的:“你看,太初呢,是你家表哥吧。而我娘呢,就是太初的亲姑母,也姓陈。我可不也就是你家表哥?” 呸!一表三千里,你这再表都能表到六千里去了。咯噔——不对,他娘是陈太初的亲姑母,也就是说他娘是枢密副使陈青陈太尉的亲姊妹??? 可陈青只有一个妹妹,人称艳冠汴京国色无双的陈小娘子。 陈小娘子十五岁跟着陈青去大相国寺,被好色的无赖掀开了帷帽,引起街市哄动。时人争相看她,商贩摊位被掀翻的不计其数,还有好些人被踩踏。陈青当街怒打登徒子,打残了那人,自己被开封府刺字发配充军去了秦州,遇上大赵和西夏之战。他屡立军功,又因容颜俊俏却面有刺字,所以他喜欢戴着青铜面具上阵杀敌,人称面涅将军,十几年后他成为大赵开国以来唯一面带刺字的朝廷重臣。而陈小娘子,早在大相国寺之事后,艳名远播,被官家选入宫中,做了美人。 九娘记得自己前世最后一次去宫里时,陈氏已经是三品的婕妤,但因她出身不显,又是那样的事才进的宫,兄长又手握重权,所以很不得太后的喜欢。陈氏面容绝色,却性子怯懦,和她兄长完全不相似。 转念之间,九娘背上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闭上了小嘴,趴在陈太初肩上不说话了。 难怪这六郎的面容,好看得过分,还总有些眼熟。 这个被自己气了两次的,竟然是官家的第六子:赵栩赵六郎。 这么个自降身份的表哥,咱家庙太小,容不下你这么大尊菩萨啊。 陈太初以为她又腹痛了,轻轻拍拍她的背,对赵栩说:“六郎,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下了匙,又被罚。明日我再去找你。” 赵栩吸了口气,不甘心地又戳戳九娘的脸颊:“矮冬瓜,今天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下次记得叫我表哥!不然肚子还会疼。” 九娘鼓着腮,朝他谄媚地点点头,低低地喊了声:“表哥!”并且努力摆出一个笑脸。心里却默默喊着:您快回宫吧,您不是我表哥!您是我祖宗! 赵栩一愣,疑惑地看看九娘。临走,又从怀里将那个护身符掏出来,回头塞在九娘手里:“给你这个,以后别再被你家姐姐们故意丢下了,哭着喊着也要去追车子,知道不知道?不然给拐子拐去秦州澹州,饿不死你也瘦成竹竿儿,丑死了!” 他潇洒转身大步跟着角门带路的婆子离去。陈太初笑着摇摇头,抱着九娘离了木樨院。 对着木樨院的观鱼池边,庑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九娘看到一个纤瘦的人影半倚在美人靠上,朝着鱼池丢鱼食。那人半边脸隐在黑暗中,但一举一动,竟十分风流。九娘心中一动。那想必就是传说中被终身禁足在青玉堂的阮姨奶奶了。 穿过木樨院西面的积翠园,就到翠微堂。引路的婆子拎着的灯笼,在昏暗中有些轻晃。九娘轻轻地问陈太初:“太初表哥,我怕婆婆罚我再去跪家庙,你能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吗?家庙夜里黑乎乎的,很吓人。” 陈太初一愣:“怎么了?” “表哥,能说你是在观音院门口捡到我的吗?你那碗馄饨我来请!我下次给你十文钱。”九娘小手指捏着自己腰间的小荷包,有点脸红:“下次给你,现在我只有八文钱。” 陈太初忍俊不禁,默默点了点头。他家里有一位兄长,两个弟弟,都被爹爹扔在各地军营中历练。他头一回发现原来有个妹妹这么有趣。这个小九娘和宫里的四公主完全不同,精灵古怪得很,还能总让赵栩这个小霸王吃瘪,帮她这一回也无妨。 怀里的小人儿忽然转了转大眼睛:“要不,我就给你八文钱,我还有两块西川乳糖给你吃好不好?” 陈太初莞尔:“拿来我看看好吃不好吃。” 九娘赶紧掏出怀里的帕子,小心翼翼打开。陈太初想到她那次在家庙里忽然朝赵栩脸上撒了一把果子屑,不由得赶紧以一手握拳,抵住了唇,掩饰住笑意,左手多用了几分力托住她。 九娘一脸巴结,不等陈太初伸手,将帕子凑近他鼻子:“你闻闻!正宗的西川乳糖哦。含在嘴里又香又甜又软,还会黏在你牙上呢,你别担心,就用舌头尖儿去顶啊顶,慢慢的,那糖会忽然掉出来,啊,好吃!” 九娘最爱吃糖,说得兴起,小手指拈起一颗先往自己嘴里放了一颗,大眼一转,嘻嘻讪笑着又拈起一颗直接往陈太初嘴里送。 陈太初一愣,张开嘴,一颗乳糖进了嘴,他一抿,果然又香又软又甜。 嗯,果然黏住了牙。他身不由己地真拿舌头去顶了顶,没什么用,粘的牢牢的。九娘看着他表情有些古怪,笑不可抑:“哈哈哈,别——别担心!多顶几下就好了。”她把那糖含在右边,小脸突出来一块,十分怪异趣致。 陈太初忽然明白为什么赵栩总喜欢戳她的包子脸了。 九娘赶紧要掏自己的小荷包里的铜钱。 陈太初笑着说:“这糖太黏,我不爱吃。你还是下次还给我十文钱吧。” 九娘:“啊??——”心底哀呼一声:“我的糖!你不早说!” 提着灯笼的婆子越走越慢,这两个人不知道翠微堂那么多人快火烧眉毛了,竟然还要吃什么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防盗24章 回府的路上, 孟彦弼忧心九娘的嘴伤, 一路买了不少小食和小玩意儿讨好她,特意说随便九娘处置,想送谁就送谁。两兄妹把玉簪唤上车,细细商量好说辞好应付家里的人。 九娘蔫蔫地回到听香阁。林氏在她屋里做着针线, 见她回来就紧张地问:“见着你苏家表哥了吗?”待九娘走近一些, 林氏吓得扔下手上的活计尖叫起来:“啊呀!你的嘴这是怎么了?!我的天爷啊!玉簪!玉簪!快去禀告娘子请个大夫来啊!这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得了!!” 九娘点点头, 想起自己现在还有个娘, 阿昉却——,她抑不住的难过和心酸,索性一头扑到她怀里,轻声啜泣起来:“没事, 就是不小心撞上了,掉了牙。我没事,姨娘, 我没事!” 嘴里说着“我没事”, 可是人却哭得更厉害了。林氏吓了一跳, 左右看看慈姑和玉簪, 她们却都屈膝一礼悄声地退了出去。 林氏又是心疼又吃惊, 两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九娘搂在怀里, 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只好乱说一气:“九娘子这是怎么了?你小嘴这是撞在哪里了?掉的牙呢?捡回来了没有?要供给牙娘娘, 不然以后牙齿可要长歪了。怎么会撞上了呢?莫不是你二哥没给你吃饱你发脾气了?玉簪明明带足了一贯钱呢。你就不会自己买啊!肿成这样怎么会没事呢, 万一留了疤可就不好看了,只能换几匹布可怎么办呢?” 九娘被她这么絮絮叨叨了一会,竟觉得好受多了。她闷闷地摇摇头,闻着林氏身上一股淡淡的百合香,只反手将她搂紧了。 林氏纳闷,不再问她,心里头却隐隐有一丝高兴。九娘子还是头一回像十一郎那样,受了委屈后一头扎进自己怀里哭一场。 不一会儿,九娘才觉得不好意思,默默任由玉簪和林氏给自己洗脸,铜镜里一看,小嘴果然肿得厉害,已经青紫了。 林氏这才想起来木樨院又出了大事,赶紧告诉九娘:“今日学里上捶丸课时,不知怎地,七娘那扑棒一挥,正好打在六娘头上。六娘当场就晕过去了,是被学里的馆长亲自送回来的,听说刚刚才醒了。眼下娘子她们都在翠微堂候着呢。” 九娘吓了一跳,怪不得回来正屋里没有人。二月十八,诸事皆宜?宜受伤? 翠微堂上,闲人具无,只有吕氏和程氏妯娌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吕氏沉着脸说:“六娘在学里是拔尖了些,难免遭人嫉恨。可自家姐妹,也要下手这么狠,我倒不懂了。这九岁十岁的小娘子们,哪里来的这种心思?” 程氏捧着茶盏,皮笑肉不笑:“二嫂这话就不对了。上回她俩无意之失,还受了家法,哪里来的胆子故意害六娘受伤?最近她们一直都是四姐妹同心同德。何况今日这事先生都说了是意外。二嫂可别把这么大罪名压在阿姗身上,我看其实是二嫂心思太重了些。” 没等吕氏发话,程氏朝刚进来觉得不妥正要悄悄退出去的九娘招了招手,将她叫到身边,皮笑肉也笑地说:“对了,二嫂,说到拔尖,那也是我家的阿妧才容易遭人嫉恨才是。”她看到九娘的嘴,惊叫了起来:“啊呀,你看看这孩子这么出挑,去个相国寺都有人害她弄成这样!我是不是要去掀翻了相国寺好讨个公道!” 九娘莫名其妙地做了出头椽子,眼睁睁看着吕氏气得脸都发了白。 她朝吕氏福了一福,问可方便去探视一下六娘。吕氏红着眼睛说:“你六姐刚刚醒转,婆婆和你姐姐们都在碧纱橱里陪着呢,你去看看她也好。” 九娘赶紧行了礼逃出去,带着玉簪去后面老夫人房里。 碧纱橱外,来探视六娘的孟彦弼刚好出来。两兄妹打了个照面,孟彦弼指一指自己的嘴,比划了一下,九娘点点头,明白他已经向老夫人请过罪了。 碧纱橱里人虽多,却静悄悄的。出入的婆子侍女们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老夫人正轻轻地抚摩着六娘的手,七娘跪坐在榻边,红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榻上的六娘。四娘侍立一侧。许大夫正在一旁的书桌上开药方。 九娘上前行了礼。六娘看见她只眨了眨眼。九娘见她眼中无神,神情好像还有点恍惚,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老夫人看到她的嘴,倒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又骂了孟彦弼几句,让贞娘去取药膏来。 忽然六娘身子动了一动,扑到床边。她的乳母早已将铜盆备好。九娘见她呕了片刻,也没呕出什么东西,心中一动。前世苏瞻任杭州刺史时,夫妻二人自己出了五十两金子,设立了安济坊,请了灵隐寺的僧人去负责,救治的人三年里也超过千人。她记得有过好几例被重物撞击或者摔到头的病人,也像六娘这样子,大多卧床几天,也就好了。她走到许大夫身边,看他开的都是安神的药,放下心来。再抬头,却看见四娘七娘在门口朝自己招手。 三人出了碧纱橱,在庑廊下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四娘开口就问:“九妹,慈姑可教过你捶丸?”九娘一头雾水,只说:“教过一些。平时也看着十一郎在院子里常玩耍,不过我只会把地滚球推进洞里。” 七娘失望地叹了口气,眼眶更红了:“四姐?要不让九妹随便凑个数吧?” 四娘摇摇头:“凑数有什么用?能随便凑数的人可不少。三日后我们赢不了蔡氏女学,就只有你那张姐姐一个人能去御前和公主们一起捶丸了。” 七娘垂头丧气:“四姐你怎么也和娘一个口气!” 四娘叹息道:“能跟着公主捶丸的,一共只有四个人。两家女学争,赢的去三个,输的去一个。去年就输给了蔡氏女学,今年我们连甲班都没有,能赢吗?你想想,我们现在打得最好的是六娘,她被你一棒子敲晕了,三日后我们之间那个能拿到筹牌最多的人,可不就是张蕊珠了?你还想着赢?人家想的就是输!”她越说越气,平时的小意温柔也顾不得了:“连九妹都看出她对我们不怀好意,上回她那样问九妹,不就是想坐实了孟家小娘子走丢在街市这事?这次好端端地她冲到你跟前,吓得你扑棒半途改了方向,打到六娘。你还替她说话!” 七娘也脸红脖子粗起来:“四姐!张姐姐一直不理你,你生她的气我知道,可你也不能胡说八道啊。今天明明是我没弄好发球台,她才冲过来帮忙的,要不是她托了我的手一把,我那扑棒就打在六姐脸上了!她就觉得你心思太重才不愿和你来往的,你看看你!又被张姐姐说中了!” 四娘气结,她知道七娘是个最固执蠢笨的,儿时在她跟前说九娘讨人嫌,她就尽欺负九娘,入了学她被张蕊珠收拢了心,就尽捧她的臭脚。四娘恨恨地说:“随便你!反正我的筹牌总在第四第五,本来也不关我的事!我多什么事!你自去和你的张姐姐好吧。” 七娘却更大声了:“我就知道你一直嫉妒她什么都比你强!难道我只能同你好,不能同旁人好了?”四娘一停步,随即一跺脚,更快地走了。 七娘看看一直默不作声的九娘,也垂肩耷脑地走了。 捶丸?每年三月初一开了金明池后,月中官家驾幸宝津楼,诸军呈百戏的大场面不亚于元宵节宣德楼前的盛会。宫里的公主带着勋贵宗室和民间甄选出的小娘子们,组成两个五个人的小会在御前表演一场捶丸赛。原来民间甄选,是从汴京两大女学蔡氏族学和孟氏族学里选。 捶丸,以棒击球入穴。全大赵没有不会玩的人,同蹴鞠一样老少男女都会,可玩得好的,却不多。九娘沉思着,她是会捶丸,就是这具小身子,原来的孟九娘,也会一点。可她现在,没有这个心情陪她们玩。 *** 皇城禁中,天已将黒,各处宫灯廊灯立灯都已点亮。赵栩满不在乎地从内诸司的翰林医官局上了药晃荡出来,正准备回会宁阁去,看看自己手里拿着的两个白玉圆药盒,想了一想,却又掉头往曹门附近的禁中军营而去。 两个小黄门急得上气不接下气:“六郎!陈娘子差人来问了几趟了!四公主也亲自来找过您,说无论如何让您要去一下雪香阁,她有要紧的事。咱们还是快回吧。”小祖宗啊,这要是让官家、圣人和陈娘子看到六郎受了这伤,还伤在脸上,他们的小命保不保得住啊。 赵栩不耐烦地摆摆手:“别烦,夜里我自会去请安,和你们一点干系都没!”还真疼,胖冬瓜的牙可真够硬的,想起走的时候那伶牙俐齿的小嘴又青又紫肿成那样,赵栩很是幸灾乐祸,没了三颗牙,真丑! 禁中军营,军头司里上八班的散都头们刚刚散了值,看见常来常往的赵栩,都笑眯眯恭谨地行个礼问安,也有胆子肥的,想问问他这嘴上这是怎么了,一见两个小黄门手掌朝脖子上一笔划,也都歇了这心,赶紧指给他招箭班的林都头在哪里。 林都头一脸纳闷地拿着手中一个小小的白玉圆盒子:“明日将这个交给孟二?” 赵栩点点头:“嗯,让他拿回家,就说给那没牙的人用。你说一遍我听听。” 林都头认真重复一遍:“孟二,六郎让你拿回家给那没牙的人用。” 赵栩略微一顿:“让他再加一句,记得这药可是我赵六给的。” 林都头十分知机地认真地重复:“记得这药可是您赵六郎给的。” 赵栩满意了,挥挥手,身边的小黄门赶紧送上一个小荷包,临行又叮嘱:“让他散了值赶紧回家,别去瓦子耍,那女相扑有什么可看的,丑得要死。” 林都头赶紧笑着应了,心想,那女相扑好看的地方,可不是相扑,六郎你年纪尚幼,领会不到呢。他看了看手里的药,仔细收到怀里。 赵栩出了军头司,觉得自己真是太大方了,不但没和胖冬瓜计较,还好心地给她送去一盒子御医院的祛疤珍品玉容膏。她要再敢给别人用,哼!对了,亲妹妹还在等着呢,还是要去一趟的。 亥正时分,赵栩才回到会宁阁的书房里,刚坐到书案前,忽地又想起一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在灯下看了看,皱起眉头。 那案上,放着九娘那颗被撞落的小牙,带着血污,有些脏,很脏。赵栩伸出食指,犹豫了半天,点了一下,用拇指搓了搓,没什么痕迹。 他忍不住又点了一下。 想起四妹的请求,赵栩出了一下神:教妹妹捶丸?六岁的小娘子,能学什么?忽然想到,如果九娘捶丸,不知道是胖冬瓜捶丸,还是别人捶胖冬瓜?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二十一章防盗 初春的夜风都熏染着慵懒的味道。隋炀帝时开掘的通济渠贯穿汴梁, 时称汴河。上有桥梁一十三座, 四大水门。 汴河上有州桥夜市。三更梆子敲过,从州桥南直到朱雀门, 一直到龙津桥,都依旧熙熙攘攘, 车马阗拥,热闹非凡。一个身穿玄色窄袖短衣长裤,打着绑腿,穿着一双蒲鞋,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和一顶竹笠, 头戴玄色额儿的年轻壮汉,从王家水饭出来, 同几个皂衣短衫的汉子道了别,朝御街方向而行。 他手里提了一个油纸包, 因身上的大背囊挤到旁人, 不住地道歉。 隔壁曹家从食的掌柜娘子眼睛一亮:“高大郎回来了?” 那高大郎笑着唱了个偌:“曹娘子安好。” 曹娘子看着他手中的油纸包笑道:“还是鳝鱼包子?” 那高大郎的魁梧背影却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他一路向北, 沿着御街一侧直到了宣德楼, 朝东面的右掖门而去, 沿路值夜的禁军, 大多和他相熟,纷纷艳羡他手里的鹿家鳝鱼包子。 此时,皇城东南角的右掖门和北廊之间的两府八位依然灯火通明。 这里是成宗朝营造的第一批官邸, 也是至今唯一的官邸。里面住着门下、中书两府的八位相公。称作两府八位, 既解决了相公们僦舍而居的困难, 也方便相公们处理加急公文,更避免了省吏送文件去相公私宅呈押而泄漏机密的可能。 苏瞻虽然三年前升做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拜了次相,却是刚刚搬入两府八位不久。原先苏家在百家巷里租的房舍,依旧还保留着。 官邸书房中,苏瞻和幕僚们正在商议今日政事,刚刚议完,几个幕僚笑着说即将旬休,该让相公请客去吃顿好的。外面小吏来报:“小高大人回来了。” 众幕僚们识趣地起身告退。少顷外头已经听见高大郎笑着和他们打着招呼,声音爽朗热情。 苏瞻揉了揉眉心。高似大步垮了进来,风尘仆仆。 苏瞻打开高似递上的文件,仔细看了看,松了一口气问:“赵昪眼下怎么样?还稳得住吗?” 高似笑着说:“赵大人十分地稳妥,杭州城也刚刚稳妥,小的回来时,米价刚刚落回来,难民也已经安置好了。湖广两地的米还在源源不断进浙。赵大人也依旧十分地猖狂,还和小的说,当年相公您因罪入狱,出来后就跨过别人几十年也跨不过去的坎儿,进了中书省。他要是也因此坐个牢,说不定也能来两府混个好位子。还说他好几年没吃上相公做的菜,想得嘴里淡出鸟来了。” 苏瞻失笑:“这个赵昪!御史台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大人那边的人比小的早了三天回京,恐怕没几天就要弹劾赵大人了。” 苏瞻垂目低笑:“张子厚这么多年,还不死心。他当年想踩着我进中书省,如今这是要踩着赵昪进门下省呢。” 高似顿了顿,敛目低声说:“清明那日,张大人又去了开宝寺,给先夫人添了一盏长明灯。” 苏瞻沉默了半晌,淡淡地说:“随他去罢。” 高似不语。苏瞻抬起头:“怎么?他还做了什么好事?” “张大人——” “说吧。”苏瞻扬了扬眉,高似并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 高似低了头:“钱五留了信给小的,说张大人前些时买了个婢女,却没入府,把人安置在百家巷的李家正店——” 苏瞻沉吟不语。 高似硬着头皮说:“钱五看着有点眼熟,就顺手在开封府查了身契,是从幽州买来的,名叫王——晚词。” 苏瞻手上一停,半晌后却笑了一声:“是我家原来那个晚词?” 高似头更低了:“钱五说特地查了牙行的契约底单,是先夫人身边的那位女使,现在是贱籍。” 房内一片死寂。高似只觉得上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头顶心,背上慢慢沁出一层汗来。 苏瞻又笑了,喃喃道:“张子厚,张子厚!张子厚......” 高似只觉得他的笑声里渗着说不出的冰冷。 良久,苏瞻吁出一口气:“他这是疑心上我了,要跟我不死不休呢。先不管他便是。孟家的事可查出眉目了?” 高似点了点头,递上一叠子案卷:“相公上次疑心孟家出了事。钱五他们就去查了,眼下查到的,就是孟三亏空了十万余贯,大概连着程娘子的嫁妆也在里头,都折在那年香药引一案里了。” 苏瞻一怔:“孟叔常当年竟然也买了香药引?”他仔细翻看手中的案卷。越看越心惊,怪不得那个胖嘟嘟的小娘子不经意地说出家中日常竟然拮据到那个地步了。 高似看着苏瞻皱起眉头,上前一步禀告:“当年好几十位重金买香药引和犀象引的,都是通过一个诨号叫做万事通的中人。这人当年和户部、工部还有三司里的不少大人来往甚密,他一贯做中人,名声也算可靠。后来买钞场平了香药引。这人还卖了祖屋,出面替些走投无路的商贾收了许多香药引犀象引。街坊里提到他,也都竖个大拇指称他有义气。只是来年在南通巷,有大商贾一口气抛出市面上过半的香药引和犀象引,虽然不曾露面,但钱五去查了交引底单,应该就是他,算下来所赚逾三千万贯。只是南通巷素来认引不认人,没什么人留心到此人身上。” 苏瞻想了想:“当年香药引案,牵连甚广,买钞场入狱官员多达七个。三司的盐铁副使、度支副使都换了人。甚至后来改制时废除了三司,将盐铁、度支和户都拨回工部和户部管辖,现在看来,这小小的香药引案,很有意思。那万事通现在人呢?” 高似道:“钱五说,那万事通是香药引案两年后忽然举家迁往泉州的。但他去泉州时,还带走了三户人家,不是部曲也不是奴婢,都算他家的客户。钱五查了当时的户籍和路引,有一家倒和孟家有些干系。” 苏瞻一抬眉头。高似回道:“那家客户男丁姓阮,查看丁帐和租税薄,只有他一个男丁,看不出什么。结果从他家以前坊郭户的记录上,才发现这家应该就是程娘子房里妾侍,阮氏的哥哥一家。” 苏瞻的食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高似继续道:“钱五亲自领了中书省和刑部的帖子,去了泉州。泉州的事,恐怕要等他月底回来才知道。” 书房中静悄悄的,只有那笃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门口的小厮提了声音:“禀告郎君:外头小钱大人有急信送来给小高大人。” 高似出去收了信,拆开看了,递给苏瞻:“钱五手下的人来报,今日俞记箱匣往孟府三房送了一只梳妆匣。瘿木黑底金漆缠枝纹的。俞记那边查探了,三百贯,付的交子,伙计只记得是位带了帷帽的娘子买的。” 那笃笃笃的声音骤停。 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汴河两侧的垂柳也渐渐看得出妖娆的翠绿。 苏瞻依然一个人静坐在书房中。茶刚刚换过热的,书案上的鳝鱼包子已经凉了,散发出些腥味。 瘿木黑底金漆缠枝纹的俞记梳妆匣,当年他买的时候,一百五十贯。如今,要三百贯了。那匣子,阿昉收得好好的,日后留给他的娘子梳妆吧。阿昉心细手巧,必然不会像他那般笨拙无措,总是让她疼得眼泪直掉。 芳魂已渺,徒留惘然。 五更梆子沿着右掖门敲了过去,这时候,门桥市井都开了,早市已经开始忙碌。上朝的官员们已经上了马,往东华门而来。 苏瞻合上眼,将手中一块碎了的双鱼玉坠放回匣子里,叹了口气,喊了一声:“来人,更衣。” *** 早市的观音院门口叫卖声此起彼伏。孟家的牛车,缓慢地停停走走。 六娘掀开车帘,笑着说:“九妹那天就是坐在这里被陈家表哥捡到了?” 九娘点点头。 “真是可惜,你看那家凌家馄饨,可是汴京城最好吃的馄饨!下次我们禀告了婆婆,一起来吃好不好?”六娘笑眯眯指给她看。 九娘笑眯眯点头,是啊,真好吃。牛车慢腾腾地挪过去。九娘看着凌娘子将那白白胖胖的馄饨撒下到水里煮熟了,竹篱捞出来,干净利落地一上一下甩三回,沥了水。旁边那白瓷青边大碗里,早盛满一碗用长长的猪筒骨、鸡架、鳝骨一直熬啊熬出来的清汤。白胖馄饨们往里一躺,上头撒一把碧绿葱叶,还有炸得金黄的蒜茸茸,热气腾腾地,被端到了后面的小矮桌上。一碗一碗又一碗。 九娘咕噜噜咽了口唾液。 七娘冷哼了一声:“就知道吃!那馄饨有什么好吃的,里头尽是些野菜,会塞在我牙缝里,难受得要死。” 四娘点头:“我也觉得是,还是我们家的鸡汤馄饨更好吃,里头包着虾仁,鲜甜之极。比这种市井小吃不知道胜出多少。九妹在这吃食上,还是要好好跟七妹学学。” 六娘摇摇头:“诗经还分风雅颂。这民间的东西也有民间的好。四姐未免有些以偏概全了。我就是跟着婆婆来吃的。婆婆说了,连太后都喜爱凌家馄饨呢,还夸奖她家馄饨里的野草独具风味,让人有踏青之意,如沐春风呢。” 九娘却凑过去盯着七娘的牙齿:“七姐?你是不是牙缝有些宽稀?慈姑说过,刚长出来的牙,如果隔得远了,每晚用手把它俩靠靠拢,一两个月它们肯定就能挨得紧紧的。” 苏昉出牙的时候门牙间有缝,她请教了一位老大夫,大夫说现在根基不稳,可以人力调治。她坚持捏了两个月,真的捏好了。 七娘赶紧躲开她的手:“脏死了!谁要把手伸到嘴里啊!你真是!” 六娘却很好奇:“真的吗?慈姑懂得可多了呢。你看看我的,我这边上的牙刚出,还能再靠拢些吗?吃饭时总有肉丝会卡在里头,难受死了。” 九娘认真地拨了一拨,看看那牙才出了一大半,叠在左边牙前头,离右边的牙老远,点点头:“肯定能,六姐你夜里漱了口,让乳母替你这样拨个一刻钟。” 四娘和七娘也凑过来看,既觉得离谱又觉得好笑。这车里倒热闹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第二章防盗 一众人等簇拥着苏瞻王璎浩浩荡荡进了寺庙。 开宝寺因供有佛祖舍利, 历来是佛家圣地。寺中的八角铁色琉璃砖塔, 高十三层,二十二丈,通体遍砌铁色琉璃釉面砖,砖面图案有佛像、飞天、乐伎、降龙、麒麟、花卉等。塔身挺拔, 风姿峻然。悬铃在空中叮当作响,若是晴天,站在塔下仰望塔顶,可见塔顶青天, 腰缠白云,景致壮观。这“铁塔行云”正是汴京八景之一。 苏瞻跟着知客僧走在最前头, 忽地又停下脚来,微微侧了身子。待王璎跟上了才又前行,步履却明显慢了下来。一行女眷终于不用紧赶慢赶, 暗暗地松了口气。 想起以往, 她总要压着嗓子羞恼着喊:苏瞻!你腿长我腿短!你走慢一点!苏瞻总是手背在后头朝她招招, 却会走得更快。九娘不由地心里暗叹,她前世, 运气也着实不好。 行到上方禅院, 苏瞻入了院门,转身伸出手,低语了几句, 似在叮咛王璎小心门槛。王璎犹豫了一刹, 扶住那手, 提了裙摆,跨了过去。众人都停了脚,低了头。 因上方禅院的门槛较其他禅院略高三分,前世九娘曾在这里不慎绊过一跤,一条全新的银白挑线十六幅褶裙蹭成了半边泥黄色,苏瞻笑得不行,称她是泥地里打滚的小狗。 人比人,气死人。她要不是病死,估计也会被气死。 禅院里法会所需之物一应都备好,大殿里面香烟缭绕,苏昉一身斩衰孝服,背对殿门,跪在灵前,背挺得笔直。 众人入殿,依次行礼,跪坐蒲团上,五更时分,二十四位高僧念起《阿弥陀经》,檀香渐浓。七娘才年方九岁,便有些打起瞌睡来。程氏轻轻拍了拍她。她睁开眼,见身侧的九娘一瞬不瞬地盯着灵前,撇撇嘴,又自垂头犯困。 待法会结束,知客僧上前行礼:“苏相公,苏东阁,方丈已在禅房等候多时,不妨随小僧前去歇息片刻。”苏昉却摇头不肯去。 两个七八岁的小沙弥来引女眷们去另一边的禅房。九娘三步一回头,那少年依然背挺得直直的,缭绕不去的烟雾中,宛如泥塑木雕的背影,却似乎有一种说不尽的哀思。 七娘狠狠地拧了她一把:“看什么看!那是我表哥!” 九娘心中轻叹一声,傻儿。 *** 禅房内十分简朴,两张罗汉榻,几把交椅,一张八仙桌。小沙弥们端上茶水,女使们赏了他们几个果子。 程氏让小娘子们给王璎正经见礼。 九娘跟在七娘身后,行了福礼,嘴里一声“舅母安好。”却忍不住把那舅母二字囫囵掉了。 王璎早有准备,笑眯眯地让女使送了两份见面礼。到了九娘这儿,王璎招手笑道:“这个小娘子就是那个和我九姐排行一样,生辰也一样的小娘子?” 程氏笑道:“可不正是,当年九娘和大郎还都抱过她,也是有缘。只是这些年表哥贵人事忙,亲戚间少了走动,我们也不便贸然上门打扰。去年大祥除服的时候去过一次,没见着你。这次适逢清明,带她也来拜上一拜。” 九娘只能低了头过去,又福了一福,却不吭声,任由王璎牵了她的手上下打量:“是个有福气的小娘子,九姐喜欢的,我自然也喜欢。”便褪下手上一只赤金镯子给九娘戴上,叹了口:“看见小娘子,我就想起九姐来了,可惜我九姐青春韶华,情深不寿……”说着几欲落泪。 程氏眼神微闪,心里暗暗呸了一声,你九姐喜欢的你当然也喜欢,若你九姐活着,宰相府有你什么事儿。可面上却戚戚然,抬手用帕子印了印眼角:“可不是,这人的命啊,都是老天爷注定了的。” 九娘轻轻挣脱了手,道了谢,退回到程氏身后,将镯子交给慈姑收了。程氏拭着泪道:“十七妹你是个有大福气的,一嫁过去就是郡夫人的诰命。便是你九姐,身后哀荣,官家赐了荣国夫人的谥号,也算是有福气了。哪里像我这样,家里那个没脚蟹的郎君,好歹也是个进士,却只能在家里管着庶务,连个进项都没有,这么大家子上百号人,靠他这个书生,真是入不敷出,这些女孩儿们的春衫都还没个着落,我那点嫁妆,这些年早就折腾得差不多了。要是落到卖房典田的地步,又怕给表哥丢脸。这日子啊!” 王璎年方十九,长于宅内,初嫁给苏瞻还不到三个月,哪料到程氏会当着女孩儿们和女使们面前就如此不顾脸面地哭诉起来,一个措手不及,竟不知接什么话好。 她的乳母立刻陪笑上前一步道:“表姑奶奶这话,给小娘子们听着多不合适——” 程氏一声冷笑:“呦,倒要你这做乳母的来指摘我,多合适啊?”乳母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只能行了礼退到王璎身后,垂头不语。 王璎刚堆起笑容。程氏又道:“十七妹,虽然你九姐识人之明、幕后听言这些大能耐,咱们大赵无人不知,都说我表哥能有今天多亏有她那样的贤内助。”程氏看着王璎笑道:“可难道十七妹你就看不清人,就不能给表哥出谋划策了?我可不信,这王氏女难道只配出一个才女?” 程氏复又抹泪:“我家官人,虽不出挑,人却也兢兢业业,老实本分。不过因为他两个嫡兄,一个从武,一个从文,都是四品高官。他是家中唯一的庶子,难不成还能挡着嫡兄们的路?若不是家中实在难,我又何至于在孩子们面前丢这种脸!” 九娘微微抬起眼,看到上首的王璎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动了动嘴皮子却说不出话,心底暗笑。她哪里遇到过程氏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哭念作打样样拿手的泼辣户? 程家乃眉州豪富,这程氏的嫡亲姑母,正是苏瞻的母亲,她和苏瞻是嫡亲的姑舅表兄妹。偏这程氏昔日在眉州,就是个着名的泼辣破落户,十六岁都无人求娶。待苏瞻殿试,三百八十八人中名列第二,授了京官后,接全家到京城定居。苏瞻的母亲便带了自家哥哥程大官人和外甥女入京,要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因孟家的二郎孟存和苏瞻是同科进士,自然入了苏家的眼。结果孟家却只肯为庶子孟三郎求娶,程大官人衡量再三,给了十万贯钱嫁妆,将女儿嫁给了孟三郎。至于后来苏程二家生隙,就此不再往来,王璎又哪里知道其中的原由。这当子,又如何能应答? 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九娘低垂下眼看着足尖。 苏瞻一身玄色鹤氅,墨玉发冠,面容沉静,越发显得不似俗世中人。王璎见了救星,站起身来:“郎君来了正好。” 程氏这辈子见谁都不怵,偏偏只怕苏瞻和王玞夫妻俩,立时就消停下来,道了万福后让让小娘子们见礼。 九娘自然缩在七娘后面,将那舅父二字也囫囵糊过去了。 苏瞻受了礼,端起茶盏,温声说:“来时我看着放生池那边还有好几个寒食秋千挂着,燕娘,你们几个带着小娘子们去玩玩罢,小孩子家的,拘在这里做什么。” 女使们松了口气,赶紧行礼,带着两个小娘子退了出来。掩上门。 走出去十来步远,九娘便听见程氏的号啕之声,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果然又静默下来。 这世上,一物降一物,倒也不假。王璎堂堂郡夫人,在程氏手里竟连话也插不上。可,那又如何?苏瞻依旧娶了她,捧在手里,宠成那样。 * 上方禅院占地甚广。放生池在大殿的前方,四周绿草茵茵,种着海棠、木槿紫藤等树木,十分雅致。两边自有抄手游廊美人靠。遥遥望去,池内的荷花睡莲,零星点缀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荡漾。 七娘牵着她乳母的手,指着水中大叫:“乌龟!乌龟!”又抬头叫:“秋千!秋千!”寒食节,时人喝寒食粥,吃各种点心,娘子们借着踏青,处处都有秋千可耍,蹴鞠可看,最是开怀。今年三房的木樨院里却不曾挂秋千,眼下无人管束,怎会不心动? 七娘转过头来:“九娘,秋千只有一个,我要玩,你去别处耍吧。” 九娘求之不得,却眨了眨大眼睛,有些发愁:“不如我陪着七姐吧,我们换着玩可好?万一我走开了,若是娘唤我不见,怎么办?” 七娘眼睛一瞪:“我不用你陪!你自去玩,过半个时辰回来就是。” 九娘笑着说:“那我让连翘在这里等着吧。要是娘叫我,连翘你到大殿后面去找我。我去那里捡些石头。” 连翘赶紧答应了。她巴不得能调到木樨院里去,有这个机会多陪陪七娘,得赶紧。 九娘道了福行了礼,牵着慈姑的手往大殿后面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防盗 陈太初和赵栩一路走走停停, 他们两人都是大长腿, 走一步,九娘要跑三步。赵栩跟在九娘后面, 看着这个气死人不赔命的矮冬瓜在眼前滚着,实在让人很想踹一脚。 没走几步,九娘觉得有点肚子疼, 欺负人会肚子疼?不是吧? 再走几步,陈太初一回头, 看见九娘额头上都是汗,脸色苍白, 小手捂着肚子,弯着腰。赶紧蹲下来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赵栩上前两步冷笑着:“活该!”转念又退开一步:“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这次可和我没半点干系!陈太初!你得给我作证!” 九娘虽然疼得翻江倒海, 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着赵栩说:“都怪你!就怪你!” 赵栩翻了个白眼看看天, 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陈太初看看眼前这个小表妹,七岁的人,才四尺有余, 还不到自己腰间,疼成那样还不忘和赵栩斗气,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又可怜她, 一弯腰, 伸出手, 穿过她肋下, 将圆滚滚的小娘子一把就抱了起来, 转身迈开长腿,朝前去了。 赵栩目瞪口呆地在后面追:“陈太初!!!你——你——”有没有搞错啊!自己的四妹那么美,那么喜欢陈太初,那么黏着他,陈太初都从来没抱过她!现在竟然抱了这个和自己作对的矮冬瓜!!! 九娘一样目瞪口呆,上辈子,只有爹爹这样抱过儿时的自己,怎么算,也过去二十几年了。忽然,被一个少年郎君抱在怀里。她又不是真的七岁女童,登时满脸通红,低了头,小短手不知该往哪里放。陈太初笑了笑,将她朝上托了托,空出一只手将九娘的小手放到自己肩膀上,柔声问:“这样就没那么疼了,等回去了,请婆婆给你唤个大夫来看看。” 九娘忽然想起苏昉,他四岁就进学,天天一早卯时就被叫起来,总要扒着自己的脖子,两条小腿盘在自己腰上,小脸埋在自己肩窝里嘟囔着:“娘,我没睡够,娘,给我再睡会儿。”喊得她总是心软不已,抱着他在床前来回踱步至少一刻钟。 我七岁,我七岁,我七岁。 九娘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慢慢放软了小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下巴靠在陈太初肩膀上。 陈太初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竹香,并不是熏香的味道,闻着让人心生安宁。九娘看着身后瞠目结舌的赵栩,不禁朝他皱了皱鼻子,吐了吐舌头。肚子真的没那么疼了呢。 赵栩暴跳如雷:“陈太初!她是装可怜!你放她下来,我要好好收拾她!” 陈太初摇摇头,反而将怀里小小的人儿抱得更稳妥了。 赵栩气得一脚将路上的小石子踢飞老远。 *** 三个人进了木樨院,才发现木樨院里只有几个留守的婆子。 婆子们也不认识陈太初和赵栩,只能结结巴巴地告诉九娘:“慈姑没找到小娘子,林姨娘哭到翠微堂去,眼下娘子、小娘子、姨娘们、乳母女使们都被老夫人唤去了。” 九娘侧头问:“太初表哥,我们也去翠微堂可好?” 陈太初点点头,跟着婆子出了院门,对赵栩说:“六郎,你出来太久了,不妨先回去吧,免得姑母担心你。” 九娘也点点头:“咦?你怎么又来我家了呢?二门的婆子没拦着你啊?外男不得入内宅,你连这个也不懂吗?” 赵栩本来倒想先回的,被她一说,秀气如翠羽的眉毛又立了起来:“什么!!我还非去不可了!我——我也是你表哥!”一想到这个,他扬起完美的下颚,朝九娘一扯唇角:“来,叫一声表哥听听。” 九娘嗤之以鼻:“我家哪有你这样的坏表哥!” 赵栩上前几步,笑眯眯地戳戳她的小脸蛋,手感还是那么好,肉肉的:“你看,太初呢,是你家表哥吧。而我娘呢,就是太初的亲姑母,也姓陈。我可不也就是你家表哥?” 呸!一表三千里,你这再表都能表到六千里去了。咯噔——不对,他娘是陈太初的亲姑母,也就是说他娘是枢密副使陈青陈太尉的亲姊妹??? 可陈青只有一个妹妹,人称艳冠汴京国色无双的陈小娘子。 陈小娘子十五岁跟着陈青去大相国寺,被好色的无赖掀开了帷帽,引起街市哄动。时人争相看她,商贩摊位被掀翻的不计其数,还有好些人被踩踏。陈青当街怒打登徒子,打残了那人,自己被开封府刺字发配充军去了秦州,遇上大赵和西夏之战。他屡立军功,又因容颜俊俏却面有刺字,所以他喜欢戴着青铜面具上阵杀敌,人称面涅将军,十几年后他成为大赵开国以来唯一面带刺字的朝廷重臣。而陈小娘子,早在大相国寺之事后,艳名远播,被官家选入宫中,做了美人。 九娘记得自己前世最后一次去宫里时,陈氏已经是三品的婕妤,但因她出身不显,又是那样的事才进的宫,兄长又手握重权,所以很不得太后的喜欢。陈氏面容绝色,却性子怯懦,和她兄长完全不相似。 转念之间,九娘背上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闭上了小嘴,趴在陈太初肩上不说话了。 难怪这六郎的面容,好看得过分,还总有些眼熟。 这个被自己气了两次的,竟然是官家的第六子:赵栩赵六郎。 这么个自降身份的表哥,咱家庙太小,容不下你这么大尊菩萨啊。 陈太初以为她又腹痛了,轻轻拍拍她的背,对赵栩说:“六郎,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下了匙,又被罚。明日我再去找你。” 赵栩吸了口气,不甘心地又戳戳九娘的脸颊:“矮冬瓜,今天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下次记得叫我表哥!不然肚子还会疼。” 九娘鼓着腮,朝他谄媚地点点头,低低地喊了声:“表哥!”并且努力摆出一个笑脸。心里却默默喊着:您快回宫吧,您不是我表哥!您是我祖宗! 赵栩一愣,疑惑地看看九娘。临走,又从怀里将那个护身符掏出来,回头塞在九娘手里:“给你这个,以后别再被你家姐姐们故意丢下了,哭着喊着也要去追车子,知道不知道?不然给拐子拐去秦州澹州,饿不死你也瘦成竹竿儿,丑死了!” 他潇洒转身大步跟着角门带路的婆子离去。陈太初笑着摇摇头,抱着九娘离了木樨院。 对着木樨院的观鱼池边,庑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九娘看到一个纤瘦的人影半倚在美人靠上,朝着鱼池丢鱼食。那人半边脸隐在黑暗中,但一举一动,竟十分风流。九娘心中一动。那想必就是传说中被终身禁足在青玉堂的阮姨奶奶了。 穿过木樨院西面的积翠园,就到翠微堂。引路的婆子拎着的灯笼,在昏暗中有些轻晃。九娘轻轻地问陈太初:“太初表哥,我怕婆婆罚我再去跪家庙,你能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吗?家庙夜里黑乎乎的,很吓人。” 陈太初一愣:“怎么了?” “表哥,能说你是在观音院门口捡到我的吗?你那碗馄饨我来请!我下次给你十文钱。”九娘小手指捏着自己腰间的小荷包,有点脸红:“下次给你,现在我只有八文钱。” 陈太初忍俊不禁,默默点了点头。他家里有一位兄长,两个弟弟,都被爹爹扔在各地军营中历练。他头一回发现原来有个妹妹这么有趣。这个小九娘和宫里的四公主完全不同,精灵古怪得很,还能总让赵栩这个小霸王吃瘪,帮她这一回也无妨。 怀里的小人儿忽然转了转大眼睛:“要不,我就给你八文钱,我还有两块西川乳糖给你吃好不好?” 陈太初莞尔:“拿来我看看好吃不好吃。” 九娘赶紧掏出怀里的帕子,小心翼翼打开。陈太初想到她那次在家庙里忽然朝赵栩脸上撒了一把果子屑,不由得赶紧以一手握拳,抵住了唇,掩饰住笑意,左手多用了几分力托住她。 九娘一脸巴结,不等陈太初伸手,将帕子凑近他鼻子:“你闻闻!正宗的西川乳糖哦。含在嘴里又香又甜又软,还会黏在你牙上呢,你别担心,就用舌头尖儿去顶啊顶,慢慢的,那糖会忽然掉出来,啊,好吃!” 九娘最爱吃糖,说得兴起,小手指拈起一颗先往自己嘴里放了一颗,大眼一转,嘻嘻讪笑着又拈起一颗直接往陈太初嘴里送。 陈太初一愣,张开嘴,一颗乳糖进了嘴,他一抿,果然又香又软又甜。 嗯,果然黏住了牙。他身不由己地真拿舌头去顶了顶,没什么用,粘的牢牢的。九娘看着他表情有些古怪,笑不可抑:“哈哈哈,别——别担心!多顶几下就好了。”她把那糖含在右边,小脸突出来一块,十分怪异趣致。 陈太初忽然明白为什么赵栩总喜欢戳她的包子脸了。 九娘赶紧要掏自己的小荷包里的铜钱。 陈太初笑着说:“这糖太黏,我不爱吃。你还是下次还给我十文钱吧。” 九娘:“啊??——”心底哀呼一声:“我的糖!你不早说!” 提着灯笼的婆子越走越慢,这两个人不知道翠微堂那么多人快火烧眉毛了,竟然还要吃什么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十五章防盗 陈太初和赵栩一路走走停停, 他们两人都是大长腿,走一步,九娘要跑三步。赵栩跟在九娘后面,看着这个气死人不赔命的矮冬瓜在眼前滚着, 实在让人很想踹一脚。 没走几步,九娘觉得有点肚子疼,欺负人会肚子疼?不是吧? 再走几步, 陈太初一回头, 看见九娘额头上都是汗, 脸色苍白, 小手捂着肚子, 弯着腰。赶紧蹲下来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赵栩上前两步冷笑着:“活该!”转念又退开一步:“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这次可和我没半点干系!陈太初!你得给我作证!” 九娘虽然疼得翻江倒海, 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赵栩说:“都怪你!就怪你!” 赵栩翻了个白眼看看天, 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陈太初看看眼前这个小表妹,七岁的人,才四尺有余,还不到自己腰间, 疼成那样还不忘和赵栩斗气, 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又可怜她,一弯腰,伸出手, 穿过她肋下, 将圆滚滚的小娘子一把就抱了起来, 转身迈开长腿,朝前去了。 赵栩目瞪口呆地在后面追:“陈太初!!!你——你——”有没有搞错啊!自己的四妹那么美,那么喜欢陈太初,那么黏着他,陈太初都从来没抱过她!现在竟然抱了这个和自己作对的矮冬瓜!!! 九娘一样目瞪口呆,上辈子,只有爹爹这样抱过儿时的自己,怎么算,也过去二十几年了。忽然,被一个少年郎君抱在怀里。她又不是真的七岁女童,登时满脸通红,低了头,小短手不知该往哪里放。陈太初笑了笑,将她朝上托了托,空出一只手将九娘的小手放到自己肩膀上,柔声问:“这样就没那么疼了,等回去了,请婆婆给你唤个大夫来看看。” 九娘忽然想起苏昉,他四岁就进学,天天一早卯时就被叫起来,总要扒着自己的脖子,两条小腿盘在自己腰上,小脸埋在自己肩窝里嘟囔着:“娘,我没睡够,娘,给我再睡会儿。”喊得她总是心软不已,抱着他在床前来回踱步至少一刻钟。 我七岁,我七岁,我七岁。 九娘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慢慢放软了小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下巴靠在陈太初肩膀上。 陈太初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竹香,并不是熏香的味道,闻着让人心生安宁。九娘看着身后瞠目结舌的赵栩,不禁朝他皱了皱鼻子,吐了吐舌头。肚子真的没那么疼了呢。 赵栩暴跳如雷:“陈太初!她是装可怜!你放她下来,我要好好收拾她!” 陈太初摇摇头,反而将怀里小小的人儿抱得更稳妥了。 赵栩气得一脚将路上的小石子踢飞老远。 *** 三个人进了木樨院,才发现木樨院里只有几个留守的婆子。 婆子们也不认识陈太初和赵栩,只能结结巴巴地告诉九娘:“慈姑没找到小娘子,林姨娘哭到翠微堂去,眼下娘子、小娘子、姨娘们、乳母女使们都被老夫人唤去了。” 九娘侧头问:“太初表哥,我们也去翠微堂可好?” 陈太初点点头,跟着婆子出了院门,对赵栩说:“六郎,你出来太久了,不妨先回去吧,免得姑母担心你。” 九娘也点点头:“咦?你怎么又来我家了呢?二门的婆子没拦着你啊?外男不得入内宅,你连这个也不懂吗?” 赵栩本来倒想先回的,被她一说,秀气如翠羽的眉毛又立了起来:“什么!!我还非去不可了!我——我也是你表哥!”一想到这个,他扬起完美的下颚,朝九娘一扯唇角:“来,叫一声表哥听听。” 九娘嗤之以鼻:“我家哪有你这样的坏表哥!” 赵栩上前几步,笑眯眯地戳戳她的小脸蛋,手感还是那么好,肉肉的:“你看,太初呢,是你家表哥吧。而我娘呢,就是太初的亲姑母,也姓陈。我可不也就是你家表哥?” 呸!一表三千里,你这再表都能表到六千里去了。咯噔——不对,他娘是陈太初的亲姑母,也就是说他娘是枢密副使陈青陈太尉的亲姊妹??? 可陈青只有一个妹妹,人称艳冠汴京国色无双的陈小娘子。 陈小娘子十五岁跟着陈青去大相国寺,被好色的无赖掀开了帷帽,引起街市哄动。时人争相看她,商贩摊位被掀翻的不计其数,还有好些人被踩踏。陈青当街怒打登徒子,打残了那人,自己被开封府刺字发配充军去了秦州,遇上大赵和西夏之战。他屡立军功,又因容颜俊俏却面有刺字,所以他喜欢戴着青铜面具上阵杀敌,人称面涅将军,十几年后他成为大赵开国以来唯一面带刺字的朝廷重臣。而陈小娘子,早在大相国寺之事后,艳名远播,被官家选入宫中,做了美人。 九娘记得自己前世最后一次去宫里时,陈氏已经是三品的婕妤,但因她出身不显,又是那样的事才进的宫,兄长又手握重权,所以很不得太后的喜欢。陈氏面容绝色,却性子怯懦,和她兄长完全不相似。 转念之间,九娘背上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闭上了小嘴,趴在陈太初肩上不说话了。 难怪这六郎的面容,好看得过分,还总有些眼熟。 这个被自己气了两次的,竟然是官家的第六子:赵栩赵六郎。 这么个自降身份的表哥,咱家庙太小,容不下你这么大尊菩萨啊。 陈太初以为她又腹痛了,轻轻拍拍她的背,对赵栩说:“六郎,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下了匙,又被罚。明日我再去找你。” 赵栩吸了口气,不甘心地又戳戳九娘的脸颊:“矮冬瓜,今天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下次记得叫我表哥!不然肚子还会疼。” 九娘鼓着腮,朝他谄媚地点点头,低低地喊了声:“表哥!”并且努力摆出一个笑脸。心里却默默喊着:您快回宫吧,您不是我表哥!您是我祖宗! 赵栩一愣,疑惑地看看九娘。临走,又从怀里将那个护身符掏出来,回头塞在九娘手里:“给你这个,以后别再被你家姐姐们故意丢下了,哭着喊着也要去追车子,知道不知道?不然给拐子拐去秦州澹州,饿不死你也瘦成竹竿儿,丑死了!” 他潇洒转身大步跟着角门带路的婆子离去。陈太初笑着摇摇头,抱着九娘离了木樨院。 对着木樨院的观鱼池边,庑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九娘看到一个纤瘦的人影半倚在美人靠上,朝着鱼池丢鱼食。那人半边脸隐在黑暗中,但一举一动,竟十分风流。九娘心中一动。那想必就是传说中被终身禁足在青玉堂的阮姨奶奶了。 穿过木樨院西面的积翠园,就到翠微堂。引路的婆子拎着的灯笼,在昏暗中有些轻晃。九娘轻轻地问陈太初:“太初表哥,我怕婆婆罚我再去跪家庙,你能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吗?家庙夜里黑乎乎的,很吓人。” 陈太初一愣:“怎么了?” “表哥,能说你是在观音院门口捡到我的吗?你那碗馄饨我来请!我下次给你十文钱。”九娘小手指捏着自己腰间的小荷包,有点脸红:“下次给你,现在我只有八文钱。” 陈太初忍俊不禁,默默点了点头。他家里有一位兄长,两个弟弟,都被爹爹扔在各地军营中历练。他头一回发现原来有个妹妹这么有趣。这个小九娘和宫里的四公主完全不同,精灵古怪得很,还能总让赵栩这个小霸王吃瘪,帮她这一回也无妨。 怀里的小人儿忽然转了转大眼睛:“要不,我就给你八文钱,我还有两块西川乳糖给你吃好不好?” 陈太初莞尔:“拿来我看看好吃不好吃。” 九娘赶紧掏出怀里的帕子,小心翼翼打开。陈太初想到她那次在家庙里忽然朝赵栩脸上撒了一把果子屑,不由得赶紧以一手握拳,抵住了唇,掩饰住笑意,左手多用了几分力托住她。 九娘一脸巴结,不等陈太初伸手,将帕子凑近他鼻子:“你闻闻!正宗的西川乳糖哦。含在嘴里又香又甜又软,还会黏在你牙上呢,你别担心,就用舌头尖儿去顶啊顶,慢慢的,那糖会忽然掉出来,啊,好吃!” 九娘最爱吃糖,说得兴起,小手指拈起一颗先往自己嘴里放了一颗,大眼一转,嘻嘻讪笑着又拈起一颗直接往陈太初嘴里送。 陈太初一愣,张开嘴,一颗乳糖进了嘴,他一抿,果然又香又软又甜。 嗯,果然黏住了牙。他身不由己地真拿舌头去顶了顶,没什么用,粘的牢牢的。九娘看着他表情有些古怪,笑不可抑:“哈哈哈,别——别担心!多顶几下就好了。”她把那糖含在右边,小脸突出来一块,十分怪异趣致。 陈太初忽然明白为什么赵栩总喜欢戳她的包子脸了。 九娘赶紧要掏自己的小荷包里的铜钱。 陈太初笑着说:“这糖太黏,我不爱吃。你还是下次还给我十文钱吧。” 九娘:“啊??——”心底哀呼一声:“我的糖!你不早说!” 提着灯笼的婆子越走越慢,这两个人不知道翠微堂那么多人快火烧眉毛了,竟然还要吃什么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赵栩的唇轻轻触碰到九娘微微轻颤的羽睫, 细细密密,像两把小刷子勾着他。知阿妧如他, 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胆的暗示,原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可他和旁人不同,若是阿妧一直在他身边, 他得陇望蜀卖惨无赖百种花样尽出,只求和她更亲近一些。但此时此刻, 那些绮思旖念却被他压得死死的。 九娘抬起眼,两人鼻尖微触, 她在赵栩眼中看到一汪清潭, 澄清见底, 并无欲-念。 赵栩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唇,轻声道:“需知我求你若渴,阿妧——” 看着九娘眸中氲起轻雾,似有疑惑,赵栩在她额上亲亲吻了一下:“你别怕, 我很快就回来找你。”就如他和阮玉郎激战后迫切需要亲近她一样,她的邀约, 也出自恐惧,怕前途未卜, 怕时日无多。她在别人面前那般镇定,却愿意将自己最脆弱害怕的一面袒露给他, 他又怎会让她这夜过后在惶然中回京, 甚至可能未大婚就身怀六甲, 哪怕想一想她要独自承受这些事他都不能忍。 赵栩见九娘怅然若失,伸臂将九娘紧紧拥入怀中,又亲了亲她的秀发:“我虽然没皮没脸惯了,动手动嘴也多,可这件事,我是定要留在大婚那夜的。你放心,我护得住你,别怕。” 九娘一怔,脸热如火烧,心跳瞬间不那么急促了,的确不那么害怕和赵栩分离了。她怕自己做不好,怕斗不过阮玉郎,更怕赵栩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她全然不知。她没有说出来,他也都懂得。 “真是没皮没脸——谁要和你做什么事了……”九娘埋首在他怀里如蚊子一样低声嗡了一句。被他说得好像是她想要做什么一样,虽然没说错,可说出来就是错。 赵栩听得清楚,忍着笑抱着她忽地就这么倒了下去,两人在榻上变成了同枕眠,吓得九娘双手抵在他胸前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不是说要留、留到大婚的么?” 赵栩笑得胸口震动起来,有贼心无贼胆便是阿妧你了。 “谁说要做什么了?我们就说说话,说说悄悄话。”赵栩伸手拔了她头上的喜鹊登梅簪赛到枕下,手指梳了梳她如瀑散落一枕的秀发:“说说阿妧用什么洗头发的?这么滑怎么挽髻?要用头油么?” 九娘身子一僵,握拳捶了赵栩两下。明明这一个月来她已经不落下风了,今夜竟又毫无招架之力。 “我动口你却动手,不妥不妥。”赵栩温香软玉满怀,浑身舒坦:“对了,以前宫里有过大理和高丽进贡的头油,阿予说很好用,我给你送过几盒子,你用了吗?” 九娘放松下来,想了想:“大理那几盒是玫瑰味道的,香味有些浓,但是不腻,很好用。高丽的似乎有些药味,慈姑和姨娘她们都说不好闻,我倒蛮喜欢的,也很好用。” “那以后就让高丽多送些来,药味好,不会招来蜜蜂。怪不得阿予有阵子在屋还招蜜蜂。”赵栩叹道:“你在翰林巷守孝的那两年,见也不肯见我一面。我要变成个蜜蜂倒好了。直接飞进去看看我的阿妧。” “你已经放了好些蜜蜂在我身边了。还总送鹿家包子来,我家大郎如今去苏州后吃不到了,恐怕总惦念着呢。”九娘轻叹了一声:“还有鹿娘子那般仗义,却——。” “鹿娘子在季甫家呢。”赵栩拍拍她的背:“她因陈家受累,我岂能袖手旁观。” 九娘猛地一抬头,撞在赵栩下巴颏上。赵栩嘶地一声仰起头。 九娘伸手替他揉了揉,赵栩哭笑不得:“我家阿妧真是个硬头,炭张家那次也撞得我疼死了。” “都怪你——”九娘心里高兴,却瞪了他一眼:“谁让你砸了那只黄胖的?那可是阿昉娘亲心心念要送给阿昉表哥的,可不都怪你?” 赵栩捉了她一只手咬了一咬:“头硬嘴还硬?管她是谁的娘亲,也不能把我送给你的礼转送给别人。”咬了咬手见九娘还瞪着自己,索性又咬了咬她的鼻尖:“还有没有其他的被你转送给人了?日后我可要好好查一查。” 九娘又痒又麻,气道:“你是小狗么咬我做甚?” “阿妧比肉包子好吃多了。”赵栩笑得眼睛眯了起来。 九娘索性张口咬了赵栩下巴一口,示威道:“你也不差。” 赵栩却趁机用下巴在她脸颊上蹭了好几下:“那你多咬两口。” “还能好好说话吗?”九娘边躲边笑。 赵栩长叹一声,用力抱了抱她,忍了又忍才松开:“那就再说说阿妧幼时的事,那么圆滚滚的,夏天怎么办?你嫡母给你用冰么?” 九娘想了想:“也有的。她虽然不喜爱我,也不会明里克扣这些,一大家子都看着呢。我嫡母又是个要面子的人。” “我看你身边的慈姑和玉簪都是好的,也带入宫里去。我同娘娘说。” “好。”说起慈姑,九娘微笑起来:“慈姑待我最好不过了。我生下来她就照顾我,教导我,我三岁才开口说话,她从来不嫌弃我鲁钝。”赵栩抱着她的手紧了一紧,轻声嘀咕了一句大器晚成。阿妧的声音好像在他身体里回荡,欲-念压下去了,睡意却涌了上来,这几日的疲乏一点点退去。 “慈姑极有耐心,家中哥哥姐姐们都是四岁启蒙,她自我出生,夜夜就在我耳边唱诗经了。爹爹嫌我笨,慈姑说别人学一遍,九娘子学三遍也能会。我儿时太胖,听四娘她们说整个翰林巷都没有比我胖的小娘子,愁死我姨娘了,小阮氏和四娘又成天作出可怜我的样子。我姨娘便去求嫡母,少给我吃一餐。慈姑怕我饿着,总在袖袋里藏上几块糕点给我垫肚子。还说我姨娘刚被婆婆买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肉嘟嘟的,一抽条就瘦了——” 九娘絮絮叨叨,轻声说了许久,不闻赵栩有声音,抬起头,却见赵栩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唇角还带着笑。 不知为何九娘想起前世抱着阿昉给他说些有趣的故事,茅山道士、买椟还珠之类的,往往还没说几句,阿昉就已经睡着了,第二日缠着她重新再讲。 九娘轻轻吻了吻赵栩的下巴,有些刺。他的长睫在眼下落了两道浅弯的阴影,九娘看着他微翘的唇角,忍不住在那笑意上印下一吻。这是她的六郎,不是天下人的燕王。 小心翼翼地扳开赵栩的手,九娘下榻替他盖好丝被,看了看琉璃灯里的蜡烛将尽,便轻轻吹熄了。房里黑了下来,九娘摩挲着琉璃灯座静静看着榻上的赵栩,片刻后赵栩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也能看得清楚了。 一分一毫,巧夺天工,无处不美。九娘不免也生出了几分得意,微微笑了起来。这是她的六郎。 *** 翌日,陈元初和陈太初往来宾馆去探望穆辛夷。得了通报,李穆桃亲自将他们迎了进去。 穆辛夷正坐在罗汉榻上慢吞吞喝药,一双大眼盯着案几上颇璃荷花纹样小碗里的蜜饯。见到陈元初和陈太初进了屋,她的双眼瞪得更大了,搁了碗就从罗汉榻上骨碌下了地:“太初?元初大哥,你们是来看我的?” 陈元初淡然道:“我是陪太初来的。” 陈太初笑道:“听越国公主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怎么不喝药?喝完才能吃蜜饯。” 穆辛夷做了个鬼脸,捧起药碗一口气喝完了,立刻塞了三四个蜜饯入口,腮帮子鼓囊囊的。她笑得眉眼弯弯:“嗯嗯,你来得巧,其实我的头已经不疼了。而且今日我就要走了。” 陈太初见旁边橱上已经放了好些包裹,便问她:“你要回兰州还是兴庆府?” 穆辛夷笑道:“我回羽子坑去。阿姊说四国和谈已经商议妥当,过两日就要出各国文书告知天下。不打仗多好,我就能去秦州了。”她看了看陈元初,见他并没有往日那般嫌弃自己姐妹二人,小声地问陈太初:“元初大哥怎么了?” 陈元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来宾馆里却用的是宋茶。 “羽子坑那宅子是你娘后来花钱买下来的,自然是你穆家的私产,住不住都随你。”陈元初语气淡淡,听不出任何喜怒。 李穆桃抬眼看了看陈元初。 陈太初笑道:“那好,日后我去秦州探望外翁外婆和大哥时,也一并能探望你。” 穆辛夷笑得更高兴;“好,我们再去吃鸡丝馄饨。” 陈元初和李穆桃在一旁,静静听他们说话。 坐了两刻钟后,陈太初起身告辞。李穆桃亲自送他们出门。出了两进院子后,李穆桃站定了转过身对陈太初说:“梁太后虽说要献出兰州,但我已经四日没有收到卫慕家的信。只怕她已经疑心我和卫慕一族了。我让阿辛回羽子坑住,万一我不能照顾到她,还请太初你念在往日旧谊,不要为难她。” 陈元初深深看着她:“最后那句话你该同我说才是。你为何心虚成这样?” 李穆桃星目微闪:“我欠你的总会还你,包括陈家枪和游龙箭,你放心。” “原本取了你的右臂,自然就收回了我教给你的。”陈元初道:“家父有言,穆娘子对他有救命之恩,这枪法和箭法就算报恩了,无需再取回。” 陈元初傲然道:“就算是你西夏李氏会又有何妨?我陈家已将枪法和箭法悉数传授于西军将士,他日我大赵百万禁军,入伍者皆可习之。赵夏若再战,各凭本事一决胜负。” 李穆桃一震,若不是因为她,陈家怎会将家传秘学传授给陈家军以外的人?她轻轻点了点头:“你父亲好气魄。穆桃拜服。还请燕王殿下守诺,祝我一臂之力。” 陈太初拱手抱拳道:“太初前来,也是替燕王告诉长公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回到大同驿,章叔夜点出了一千精兵,见陈太初回来了,笑道:“殿下让我跟着二郎一同护卫娘子回京,只留下一千多人跟着殿下会否太少?” 陈元初笑道:“怎么,你是看不起我和燕王都带着伤?” “叔夜不敢。”章叔夜看了看院子里头:“今日娘子亲自下厨了——” 陈元初大步往里走去,口中高喊道:“方绍朴——你再敢偷吃我活撕了你——” 陈太初拍了拍章叔夜的肩膀笑道:“明日卯时返京,让各营副将今晚来这里,我们排一排回京线路。” 院子里传来嘈杂的声音。方绍朴喊着救命,陈元初大喝着“放下你手里的羊腿,饶你不死——”。还有孟建拉劝的声音,没有任何别离之氛围。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众人正大快朵颐, 白思退遣人来禀报, 说武德郡主的和亲仪仗已到了大同驿,比预料的提前了一天。 孟建搁下银箸,看向上首的赵栩和九娘,不知道白思退有无将自己拜托他的事禀报给赵栩,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殿下,小女远途而来, 为国和亲, 下官——”孟建小心翼翼地起身对赵栩行了一礼。 赵栩抬头看向孟建:“忠义伯去见一见罢,无需带来见阿妧了。”想到孟娴在静华寺的毒计, 赵栩眼中就结了冰。 孟建见九娘并无起身的意思,暗叹一声自往前堂去了。 九娘想了想,站了起来:“六哥,我还是要去见一见她的。有劳方大哥陪我同去一趟。” 方绍朴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银箸, 看向赵栩, 不知见孟四娘为何要他去。赵栩却也搁了箸:“阿妧可是担心她会出什么幺蛾子?”若想装病或装疯逃过嫁去女真, 倒瞒不过方绍朴。 九娘轻笑道:“是有一些。”她还担忧完颜亮和四娘因阮玉郎的关系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反给赵栩添乱。 陈太初柔声道:“我也陪你去。” 赵栩想着仪仗既至,和亲使和送亲女官必然很快过来拜见,便点头道:“狗急尚且跳墙, 太初你去看着好一些。” 三人出了宴息厅, 先去方绍朴屋里取药箱。九娘借机仔细询问了方绍朴关于赵栩的腿伤一事, 见平时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方医官模棱两口语焉不详, 不由得暗自神伤, 忧心赵栩一旦出征西夏要多受许多苦。 方绍朴观察着她的神态,又看了看陈太初,干咳了两声道:“临别——别在即,若是九娘你——你有什么需——需要我帮忙之处,尽——尽管开口。我是医者,别当我是男子。我如今妇——妇人科之类也不差。若是不便开口,你用写——写的也行。” 九娘和陈太初都一怔,两人抬头见方绍朴一脸的欲言又止。 陈太初温和地拍了拍方绍朴的肩头:“我去外头,你有什么直接说,莫要这般遮遮掩掩的。” 方绍朴等陈太初出了门,从药箱底下取出一份叠得很整齐的纸张递给九娘,,又咳了两声才一本正经地叮嘱道:“这是我特意给你的医嘱,万、万分重要,重要万分——你现在别——别看,回京路上慢慢看。还有,千万别和殿下提起。” 九娘疑惑地看看方绍朴,疑心他误会了自己和赵栩什么,但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接过来道了声谢。 方绍朴同她一起出了门,又低声道:“最后那句尤其重要——” 九娘笑道:“好,我定然牢记方大哥之言。”她将这“锦囊妙计”贴身收了,对陈太初轻轻摇摇头,表示并无什么事情。陈太初才放了心。三人一同往前堂走去。 *** 孟建跟着小吏穿过几重院子,回头望了几次,都不见九娘跟来,背上已是一层薄汗,越走越心慌,进了游廊,廊下站着四个中年妇人,青纱帕子包髻,身穿宫中女史的窄袖长裙,神色竣严阴冷。 “在下忠义伯、御史台孟叔常——”孟建微微点了点头,忍不住看向厅内。 “郡主娇怯体弱,远途而来,有些不适。还请忠义伯长话短说。”一位容长脸的女史道了声万福,面无表情地道。 孟建再不机灵,也觉得四娘这“郡主”不像郡主倒像囚犯。他顾不上其他,快步进了正厅。白思退闻声迎了出来,见后院那许多人只来了孟建一个,连传说中的那位“燕王妃”都不来看望亲姐姐,看来这位无德郡主得罪了燕王的传言应是不假,不由得庆幸自己方才答的那些话都无什么要紧事。 “忠义伯大喜——”白思退笑道:“你放心,那几家铺子的掌柜午后会亲自上门来的。” 孟建抱拳行礼道:“多谢白大使——些许小事,还请勿告诉殿下让殿下费心了。” “自然自然,忠义伯请——”白思退侧身出了门,看了看廊下那几位宫中女史,暗暗希望尽早能将这位无德郡主送给女真人,他今年的考绩文书上总也是功劳一件。 正厅里西墙边,一个身穿鸭蛋青薄纱长褙子的身影背门而立,纤细窈窕,螓首低垂,不知在看长案上的什么,听到他们说话也不回头。 孟建慢慢走了两步,眼前的少女瘦得像一片叶子,随风就能吹去,往日弱柳般的娇怯姿态,只剩下怯弱。 “阿娴——”孟建有些哽咽,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 四娘缓缓侧过头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爹爹。” 孟建有点恍惚,他有多久没有看到四娘了?她撞棺明志后被送去了静华寺清修,两年多才回到翰林巷,跟着静华寺出事,他竟再没见过她。这三年,父女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琴娘也去了……。琴娘临终时那么恨他,定是因为他没有照顾好阿娴。想到在大理寺那人说她受不住刑,让他给她准备后事,孟建眼中一热:“阿娴,你受苦了。” 四娘转过身来深深跪拜下去:“爹爹,女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未能聆听爹爹教诲就出嫁,连家庙都未拜过——” 孟建一把扶了她起来,落泪道:“你为国尽忠,和亲女真,已光耀我孟家门楣。爹爹少说了那几句话又有何关系。列祖列宗只会怪我没能亲自给你送嫁。你嫁给四太子后,切记要恪守王妃职责,毋忘我大赵朝廷所托,好生以先祖仁德之说感化规劝他,以造福天下百姓为己任,方不愧汴京翰林巷孟家之名,也不枉费你在女学读了那许多圣贤书。” 四娘一时竟疑心眼前的爹爹是不是假爹爹,这场面话一套一套的,好似六娘附体。原先备好的话接不上了,见他一脸真诚,四娘掩面而泣道:“女儿理当谨记爹爹教诲。犹记四月离家去静华寺前,你特意送了好几枝桃花给我。托爹爹的福,阿娴如今真的要嫁人了——”她盈盈双眸中雾气蒙蒙,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角,哽咽道:“却连一个送嫁的家里人都没有。他们——将我从宫门外就塞入马车里,我便似一袋米一包炭那样给卖来了契丹——” “阿娴——”孟建一愣,收了泪喃喃地解释起来:“万万不可如此胡思乱想,你是太后娘娘懿旨敕封的大赵郡主,那几千宗室贵女,县主几百个,可是郡主只有十多个,足见你身份尊贵——无人送你来,是因家中连连出事,你母亲带着阿珊,和大伯娘你大嫂她们陪着你婆婆都去了苏州。府里只有你二伯二婶在——”想到自己和二哥嫡庶之误,孟建叹了口气,吕氏不愿意送一送阿娴也实在太过小气。 “二伯二婶和大伯、二哥都有送我出京。”四娘珠泪直落:“母亲也有送了五车嫁妆给我,可见不到爹爹娘亲和弟弟妹妹,阿娴心里实在难受——爹爹,为何连我姨娘都不来送一送我?她是不是病得厉害?那嫁妆里明明有许多是姨娘一早就替我准备的——” 孟建心中一疼,他这辈子无论遇到何人遇到何事,过了些日子就总只记得那些好的时光好的事情,无论是年少明媚的程氏还是娇弱海棠般的琴娘,就算是借醉撒泼的阿林和别有用心的王氏,他都只念着在一起时的好,就是知道了自己或许是梁老夫人亲出,得不到回音也不会耿耿于怀,听四娘这般哭诉,他心里说不出的怅然,哽咽道:“阿娴,你还不知道,你姨娘病得厉害,五月里就去了——” 四娘一个趔趄,死死地拽着孟建的衣袖,嘴唇翕了翕,先前作态落泪极易,此时却挤不出泪来,心里慌得厉害,几乎快没了心跳。 她在狱中宫中辗转,虽还收到阮玉郎的消息,却无人告诉她阮氏殒命一事。从此,在这世上除了她自己,再无一个人爱护她怜惜她了。 孟建扶住她,摇了摇头:“阿娴,是爹爹没能照顾好你姨娘——”手上重得厉害,扯了几下竟拉不住四娘,看着她跌坐在地上:“阿娴,快起来说话,给那些女史见了有失体统——” 四娘放声大哭,抱了他的袖子掩住了脸:“姨娘!可怜姨娘生我养我,多年来为阿娴操心。可我都不能送一送姨娘,不能送终,不能为她守孝,还要被卖给女真人。姨娘在天之灵该多么难过。我不嫁——爹爹,求你了,让我为姨娘守一年孝!你可怜可怜我姨娘,可怜可怜女儿罢——” 孟建不知所措地看看外头,见无人过问,再用力拉两下,四娘拼命挣扎着哭道:“孟妧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你恨我就恨我,为何要害死我姨娘?为何要逼我孝中和亲!我们是一个爹爹生的亲姐妹——你出来——” 孟建吓得赶紧去捂她的嘴:“阿娴你悲伤过度糊涂了!你姨娘病了两年药石无医,关阿妧什么事。你和亲也是太后的恩旨——” “爹爹你才糊涂!将我送给女真人蹂躏,明明是阿妧知会了燕王这么害我的——”四娘气得浑身颤抖:“她做贼心虚,不敢出来见我是不是?她心胸狭窄却要故作大方,明明恨我心悦陈太初,就背地里抢了陈家的亲事。又因阮玉郎杀了苏昕,害得她嫁不成陈太初,就恨毒了我,借机陷害我杀了苏昕,害得我在大理寺狱中受尽折磨——”她举起十指给孟建看,哭道:“她心里只有陈太初,却又利用燕王殿下一片深情,硬将我送去女真和亲,殿下也是受她蒙蔽的——” 孟建一头冷汗,两耳嗡嗡响,厅外却传来掌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第二百八十一章 九娘缓缓入了厅, 神色自若地看着四娘问道:“我为何不敢见你?我有什么可心虚之处?我不愿见你, 是因为厌憎你。我来见你, 是不能任由你贼喊捉贼颠倒黑白蒙骗爹爹。” 四娘抖如筛糠,扯住孟建的衣袖细声哭道:“爹爹你知道的,阿妧她素日伶牙俐齿, 谁也说不过她, 她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就只有生受着。爹爹生我养我,难道不知道女儿是怎样的人,我是个连只虫子都怕的人——” 孟建手心手背都是肉,换作几个月前必然深信四娘,可这几个月和九娘同行同歇,他却不敢全信了。他扶住四娘,看看九娘, 吸了口气:“阿娴, 爹爹明白你,可阿妧真是个好的, 绝不会冤枉人。你有什么委屈, 和她有什么误会,姐妹两个当面说开来,哪有什么隔夜仇?” 他看了眼正迈入厅里的陈太初,握住四娘的手, 轻轻摇头道:“但你说阿妧抢了你和陈家的亲事却是万万不对的, 三年前魏娘子就相中了阿妧, 给你母亲递了草帖子。当时爹爹因为要和太尉府结亲,高兴得好几夜都睡不着,我记得清清楚楚。陈太初家和你是没有一丝关系的。你怕是听什么人私下传话,把母舅程家听成了表叔陈家,生出了这不该有的念头——” 九娘倒有些意外,看着孟建倒生出几分欣慰来。 方绍朴背着药箱在廊下徘徊了两步,找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女史嘀咕了两句,见她往内院去了,招手让宫女搬了张凳子,在门口坐了下来,竖起耳朵大模大样地听起了壁角。 陈太初进了厅堂,大步上前,目光似剑,沉声道:“孟四娘,我陈太初要娶的女子,从来就只有阿妧一人。阿妧何需在意你?你因妒生恨,指使程之才伙同阮玉郎手下意图掳走九娘,欲将九娘献给女真四太子。为了陷九娘于死地,你还给程之才服用了极多的五石散,令他狂性大发,结果却误害了苏昕。程之才都已一一招供,你无可抵赖。” 陈太初看着摇摇欲坠的四娘,声音冰冷:“苏昕已是我亡妻,你与我陈太初有杀妻之仇,若非娘娘恩旨朝廷所需,此时此地,我必取你性命。” 四娘如堕冰窖,她早就对陈太初死心了,为何还会心如刀绞?一遍又一遍,碎了拼凑起来,又粉粉碎,再黏起来,被他轻飘飘几句又千刀万剐成了齑粉。 “陈太初——”四娘满面泪痕地凄然地笑了起来:“好一个有情有义的郎君,你明明眼见着九娘她和燕王就要双宿双飞,还做出这般大度的模样给谁看?你们一个个都虚伪之至!陈太初你杀了我便是,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她挣脱孟建的手,走近了陈太初,转头看向九娘:“还有你,同为木樨院庶出的小娘子,你如今可心满意足了?自从翁翁去世,翰林巷就容不下我和姨娘两个人了。你记在了母亲名下做了嫡女,十一郎成了嫡子。你霸住了燕王妃的名分,还霸住陈太初的心,你还不承认?当年在绿绮阁那夜我就料中了你这般不知羞耻要霸着所有好的不放——” “天下人皆负了你,故天下人皆恶?”九娘打断了她,摇头叹道:“你怨天怨地怨人怨出身和血脉。那你可知道爹爹才是婆婆所出的孟氏嫡子,只是被阮姨奶奶当年趁碧微堂大火调了包来报复婆婆?你又知不知道阮玉郎其实就是元禧太子唯一的血脉寿春郡王赵珏?还有陈留阮氏乃魏晋至成宗朝的世家大族,也是德宗皇帝元后郭皇后的侄女郭珑梧的夫家。” 四娘如遭雷击,怔了片刻,转身看向孟建:“她方才说什么了?爹爹?那二伯才是——阿婵她?”孟建垂眸长叹了一声,这样的阿娴,他从来都没见过,他愧为人父。 “你是什么样的人,和血脉并无干系。”九娘淡然道:“人只有自甘下贱才会变成贱人。你这些言辞手段,并不会让我有半分难过。你这几年来所走的每一步都有的选,只是你从来不选另一条路。” “我根本没得选!”四娘心里乱糟糟的,颤声道:“是你们逼我的,我只能靠舅舅靠姨娘,我不想嫁给程之才,是你们逼我的。我不想嫁去女真,你们又逼我!我有得选吗?你说得轻巧,若是我你怎么选?”她看看陈太初又看向九娘,笑了起来:“是了,我也有得选。妹妹你见过二伯拟的和亲制书么?武德郡主,孟氏所出,贤良淑德,名满汴京,册为宗室女。今允乃诚祈,更敦和好,则边土宁晏,兵役服息。遂割深慈,为国大计,筑兹外馆,聿膺嘉礼,降彼金国四太子。孟氏女可不止我一个人。” 孟建悚然一惊:“阿娴?”难道她想—— 九娘深深看了她一眼,施施然转身走了两步,在一旁官帽椅上坐了下来,似笑非笑地问道:“那么孟娴你是要触柱还是要悬梁?抑或用头上银钗在面上划上几道?装疯卖傻恐怕是行不通的。想要偷梁换柱让我去和亲总要拿你的命来换。你可豁得出你的性命?” 四娘胸口起伏不定,眼风瞟到陈太初按在身侧剑柄上的手,冷笑道:“你这般胸有成竹,无非是仗着燕王殿下待你一片真心。若是殿下知晓你心属陈太初只是利用他谋取荣华富贵可还会护着你?” “掌嘴。”门外忽地传来赵栩冷漠的声音。九娘起身看向赵栩,赵栩抬手摆了摆,示意她坐下看戏。方绍朴的脑袋在门口闪了闪,被外头的陈元初一把拽了回去。 孟建一把拉回四娘,匆匆行礼道:“殿下,她因要和亲太过惶恐,胡言乱语,请殿下——” 成墨已带着两个小黄门轻手轻脚进了厅,走至四娘面前恭谨地微微躬了躬身子:“郡主,小人奉殿下之命,行掌嘴之刑。” 孟建还未回过神,听见啪啪两声,成墨已退开半步,两个架着四娘的小黄门也随即推了开来。 赵栩入了厅,面色如水:“我便是这样护着阿妧的。武德你可要再试试?” 四娘抬了抬手,不敢去摸火辣辣的脸颊,慢慢转头看了看身边手足无措的孟建和沉静自如的九娘,索性开口道:“你身为监国摄政的殿下,这般欺辱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 “你泯灭人性毒如蛇蝎,这会子倒服软充起弱女子来了?”赵栩淡然道:“你在雪香阁冒充我娘的时候不是很有把握么。不想被我欺辱,不想和亲,那便自己了结了罢。成墨。” 成墨躬身行了一礼,取了一旁案几上的茶盘,弯腰从靴子里拔出一柄匕首搁在上头,走到四娘面前:“郡主,请。” “割喉或剜心都死得快一些,别刺歪了。”赵栩手中纨扇轻轻摇了摇:“完颜亮正好也不太喜欢你这样子的。你一路奔波,不幸染疾身亡。我大赵只能另选名门闺秀,下降四太子,想来完颜亮也不会太在意。至于你的好舅舅阮玉郎,远在汴京也顾不上你。你放心,忠义伯会亲自送你回京安葬的。” 四娘打了个寒颤,无助地看向孟建,环视厅中,这许多人,似乎个个都盼着她死,也不在意她的生死。她和亲或不和亲,也完全要挟不到他们。 孟建闭上眼,任由四娘跪倒在他脚下嘶声痛哭着。他这个爹爹,从来没看清楚过她。 众人离开后,空荡荡的厅里响起孟建木然的声音:“爹爹一早请白大使约了中京大定府几家最有名的银楼和匹帛铺,要给你买一些首饰和好面料,你自己选吧。” *** 黄昏时分的中京大定府,也有了七夕节的热闹氛围,酒楼客栈前各色高台彩灯点缀街市,不少商家将自家的彩灯都蒙盖起来,留待七夕夜一鸣惊人。外城大同驿外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为了一睹将要入宫觐皇帝陛下的大赵燕王的风采。 赵栩院子里的廊下,十多个亲卫皆扮成了契丹行商模样。章叔夜将朴刀用厚布层层包了背在身上,再次检查了一下稍后要交给副将的千余禁军的契丹过关文书,他抬头看向院子角落里的高似,大步走过去,抱拳道:“殿下安危,拜托你了。” 高似轻轻点了点头,见章叔夜转身要走,低声道:“千万护好九娘。” 章叔夜脚下一顿,转头笑了笑:“多谢你不吝传授刀法和箭法给叔夜。”他和陈太初依计护送九娘乔装打扮走真定府一路骑行回京,另有千余禁军作幌子走河间府一路回京,虚虚实实,实实虚虚。陈太初和九娘无惧一路风险,他章叔夜当然也一往无前。 目送年轻人昂首阔步去了,高似默默又退了两步,隐入角落的昏暗之中,与暮色融为一体。 屋内成墨躬身行礼回禀道:“殿下要入宫一事,大定府已传到人尽皆知。” 一身短打的陈太初走到陈元初面前:“大哥,保重。记得给娘多写几句话。”他转至赵栩面前:“有我在,你放心。” 赵栩看了一眼男装打扮的九娘,笑道:“阿妧交给你,我放心得很。” 陈元初和苏昉说了几句惜别的话,约定京中再见。几个人相偕出了屋子。 赵栩扯了扯唇角:“连方绍朴都如此识趣,还真难得。” 九娘抿唇笑了,她有许多话,原以为还有机会和赵栩说一说,未料到离别已在眼前。她走到赵栩身前,蹲下身握住他的双手,抬起头时满腹的话却也只剩下一句:“六哥你多保重,得空给我多写几句话。” 赵栩失笑道:“好。昨夜我没听完的那些话,你记得以后还要说给我听。” 九娘想揶揄他两句,终还是舍不得,只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执手相顾无言良久,赵栩柔声道:“去罢,我今日就不送你了。” 九娘凝视着他,突然凑身上前在赵栩唇角轻轻一印,红着脸退了开来:“我在京中等你回来给我插那枝牡丹钗。” 赵栩压下要拉她入怀里的念头,抬手轻轻触碰了方才被她柔软双唇印过的唇角,微笑道:“吾所愿也。” 来日方长,他有信心,不急在这一时。 *** 大同驿的六扇黑漆大门敞开,小吏们弯腰撤了门槛,十几盏宫灯鱼贯而出。百姓们轰动起来:“燕王出来了,燕王——”真有万民空巷之势。 赵国亲王仪仗缓缓出了大门。赵栩令人高卷三面的车帘,端坐于马车之中,面带微笑,宛如神祗。 半个时辰后,大同驿的后门悄悄打开,数十骑策马而出,分作三路,出城而去。 第二日卯正时分,千余大赵禁军簇拥着三辆马车出了中京南门。燕王赵栩和越国公主耶律奥野亲自送到城外三十里。大定府百姓议论纷纷,不知他们如此郑重其事送走的是哪一位了不得的人物,要近千精兵护送回汴京。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第二百八十二章 宝马雕车香满路, 笑语盈盈暗香去。七月初七的汴京城处处人声鼎沸,火树银花。大街小巷各大正店门外彩楼悬灯, 汴河之中的画舫之上歌舞升平。 身穿素白衣裳的小娘子们精心梳妆,结伴穿梭在茶坊、夜市和勾栏瓦舍之间。说起今年七夕夜, 最可惜的莫过于汴京四美竟然无一人在京中,害得她们春日就开始制作的香囊、扇袋没了可投之处。 幸而如今的少女们喜欢得快,转移得也快,感叹一番后, 她们转头就历数起今年国子监的少年俊杰, 有人好奇地问起武监生里异军突起的美少年秦幼安, 七嘴八舌之下, 话题很快变成了明年开春后的礼部试和众士子们,说起历年榜下捉婿的习俗,不免又提到小苏郎的风采。 有那爽快的小娘子笑言为了家中阿姊, 她爹爹请了八个膀粗腰圆的大汉,专等放榜时听见哪位郎君上榜了,就赶紧抢回来说亲, 若能抢到小苏郎,那才叫三生有幸。众少女挤眉弄眼簇拥着她往百家巷去, 个个小声嘀咕大声笑,引来路人纷纷侧目。 到了百家巷口,远远见人头簇拥, 小娘子们听身边人笑言苏郎苏相公十多年来头一回在七夕节带女眷出门。她们赶紧踮起脚尖, 见苏府众部曲簇拥着一辆牛车缓缓驶出, 年近四十的平章军国重事苏瞻依然如芝兰玉树,端坐于马上,这盛夏夜中他一身荼白凉衫,神色恬淡,注目于远处虚空中。 那年七夕,阿玞带着阿昉要夜游汴京。他虽有公务未了结,仍然陪着去了。还记得阿玞那夜怕人太多走散了,特意穿了一件素白轻纱窄袖长裙,在一片莺红柳绿七彩缤纷之中出类拔萃飘逸如仙。这十多年来,汴京城的小娘子们在七夕夜都爱穿白,除了他自己,不知还有没有人记得是阿玞的缘由。 牛车四角上悬着七色香囊,一路飘香往北州桥而行,出了旧封丘门又行了一刻钟,缓缓停在开宝寺门前。寺门前已站立着不少大理寺的皂役和宫中禁军。 张蕊珠扶着晚词的手,小心翼翼地下了牛车,银线薄罗纱裙折褶密密,百叠漪漪风绉,六铢纵纵云轻,迈步之间如流水微动。 开宝寺的知客赶紧上前给苏瞻行礼,躬身引众人入内。苏府部曲们四处警戒,仆从们高挑灯笼,跟着知客进了上方禅院。 张蕊珠难掩激动之情,拜谢了上方禅院的禅师后,疾步往后院去见从巩义返京的赵棣。 苏瞻看着她裙裾翻飞神色凄惶,轻叹了一声痴儿,看向殿中的长明灯,想起七年前的事,更是黯然神伤。 何如暮暮与朝朝,更改却、年年岁岁。 大殿香案前的檀香袅袅,拈香的人退后了两步,肃默了片刻,转过身来,却是张子厚。 苏瞻微微蹙了蹙眉:“子厚,你竟亲自守在此地,未免太过杯弓蛇影了。” 张子厚看了看每年给王玞点的长明灯,轻哂道:“你的外甥女是我养大的。她虽然蠢了些,心眼却不少。阮玉郎就是她给赵棣牵的线。我不来还真不放心。” “大理寺既然已经查过了,也无真凭实据,子厚慎言。”苏瞻冷言道:“若你还是一心要我罢相,只管冲着我来。她一个女孩儿所托非人,已经可怜可叹。俗语生恩不如养恩大,蕊珠在我家中依然尊你敬你,你如此待她,实在令人心寒。” 张子厚朝天打了个哈哈,挑眉道:“苏和重你不是识人不明,而是识女不明,遇到女子你就犯糊涂。”他抬脚往殿外走去,经过苏瞻身边,停了下来,轻笑道:“知不知道我见到你这般睁眼瞎,心里已痛快之至?” 苏瞻淡然道:“蕊珠是我姐姐仅存的骨血,我自然会看着她。无需你操心。” 张子厚侧目凝视着这昔日同窗好友半生争斗劲敌,禁不住哈哈笑出了声,一甩宽袖,大步跨过门槛,出了殿门。 张蕊珠在寮房中刚和赵棣抱头痛哭了一番,诉说了几句离别衷肠,就听见门外传来小黄门犹豫胆怯之声:“张理少,殿下和夫人正在——” 赵棣一惊,面上不禁露出厌憎之情。张蕊珠赶紧使了个眼色,朗声道:“是父亲来探视五郎么?快请进来。” 张子厚施施然进了寮房,目光扫过形销骨立面容僝愁的赵棣,拱手行了一礼问了安,转向张蕊珠道:“你回了苏家,看来过得着实不错。” 张蕊珠上前道了万福,柔声道:“多谢爹爹指引,方令蕊珠被至亲寻回,大恩大德,蕊珠——。” 话未说完,张子厚清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无需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我,这辈子安分守己就最好不过了。” 张蕊珠泪盈于睫,欲言又止,半晌后垂首应了声:“蕊珠谨遵爹爹教诲。” 赵棣眉头一皱,自从得知张子厚并非张蕊珠的生父后,此人就变成了仅次于赵栩的最可恶之人。想当年太皇太后睥睨着自己淡然说张蕊珠出身有瑕,不配为吴王妃,他心中就刺痛万分。他和蕊珠一直以为太皇太后意指蕊珠是丧母长女,直到苏瞻派人到巩义接张蕊珠,他们才明白太皇太后怕是早就知道张蕊珠并非福建浦城张氏的嫡女。仔细想来,必然是张子厚偏帮赵栩,让宫中人泄露给了太皇太后知晓,真是心思恶毒,既折辱了蕊珠好留待日后羞辱苏瞻,又令他和太皇太后祖孙离心,使太皇太后以为自己耽于美色不堪大任。 “张理少你并非蕊珠的生父,何必摆出一副严父的面孔来训斥她?你又有资格训斥她?”赵棣冷哼了一声:“在太皇太后面前泄露蕊珠的出身,令她做不成吴王妃的不也是你么?” 张蕊珠惊呼道:“五郎——” 张子厚却淡然道:“尚书内省既来询问,下官从未娶妻,总不能杜撰一个母亲出来,等礼部戳穿后岂不令殿下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张某抚养她十多年,若连说她两句的资格都无,殿下是要令蕊珠背上忘恩负义不仁不孝的罪名么?” 赵棣哑口无言,只拿眼瞪着张子厚。 张子厚拱手道:“大理寺遵太后懿旨二府所令,陪殿下在此休养生息。殿下有何要交待家眷的,还请当着下官的面说,朝中绝无人会以为下官有徇私之心。” 赵棣和张蕊珠面面相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得来的见面机会,有张子厚这样的人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们还能说什么。 小半个时辰后,张蕊珠才在知客的引导下回到客堂,见苏瞻正和禅师下棋,便静静侍立在一旁。苏瞻抬头见她眼鼻通红,泪痕未干,叹了口气:“多谢大师为娘娘分忧,也成全了这孩子一片痴心。此局和重输了。” “阿弥陀佛,相公大龙将成,竟投子认输,岂不可惜?”禅师双手合十笑道。 苏瞻起身拱手道:“孰重孰轻,和重心里有数,先告辞了。” 他带着张蕊珠飘然而去。禅师笑着摇摇头,拈起苏瞻所执的白子,继续原来的这一局。 *** 开宝寺的斜对面,是北瓦子。北瓦子虽然不在开封城内,但因开宝寺、袄庙斜街、夷山夕照的缘故,向来不缺生意。北瓦子再往北,是天清寺。天清寺的斜对面就是城北班直军营。 阮小五进了天清寺的大雄宝殿,躬身对大殿上负手昂然直视佛像的阮玉郎行了一礼:“郎君,苏家的人已经离了开宝寺,大理寺的人还在。了因了果试了两回,递不进话。上方禅院只许本禅院的僧人进出。” 阮玉郎轻轻点了点头,背在身后的手指略略屈了起来:“京中各处可都知会到了?” “中元夜各大瓦子,都将上演目连救母。郎君放心,万事俱备。”阮小五深情难掩跃跃欲试之情。 “目连救母。”阮玉郎眯起眼:“多亏我佛慈悲。” 算起来,三年前马失前蹄就是中元夜,他偏偏还是要在这一夜起事。陈青、赵栩能奈他如何?他的天下,他要取回来,天经地义。 阮小五犹豫了一下:“还未能找到孟娘子的下落。前些时赵栩似乎故意声东击西,引开了中京各路人的注意。” “只管盯着孟彦弼的行踪,他既然出了京城,她必然已经在回京的路上。”阮玉郎唇角浮起笑意,轻咳了几声:“赵栩赢了几次,势必要乘胜追击,也定会看出完颜亮故意卖出的破绽,他若有进取之心,就不会亲自赶回京城。你知道该如何安排了?” 阮小五吸了口气:“小五明白,绝不会伤到娘子性命。”见阮玉郎再无祝福,便行礼退了出去。 阮玉郎站立了良久,胸口铜钱旧伤隐隐作痛起来。还有七个白天黑夜,虽有些不尽如他意,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他又在意什么“节义”名声,成王败寇而已。待天下在手,他自有法子赢回人心。天下人,都只是他局中的棋子。 *** 真定府乃大赵河北西路的首府,掌管六州事务,与契丹接壤,城中建筑却青砖粉墙,亭台楼阁纤巧秀丽,素以园林建筑名冠大江南北。七夕的真定府宛如江南,灯火千衢,处处笙竽,繁华如许。 刚入城的陈太初和苏昉一左一右,护着九娘,缓步在沉沉人海中移动,往府衙附近的元旭匹帛行去收取京城和赵栩两处的消息。 他们出了中京,马不停蹄一路奔袭,日行四百里路。入了大赵境内后,河北路的飞奴递送的信息极为频繁,每晚歇下后,九娘都要和陈太初苏昉章叔夜商议一两个时辰,整理好文书再遣人送往中京给赵栩。 抵达匹帛铺,掌柜了迎接众人安顿下来。九娘草草梳洗过后,惜兰给她腿股被马鞍磨破之处悉心地上了药,见她咬着帕子疼得满头是汗,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道:“娘子这一路赶路太甚,腿肉磨伤得太厉害了,再不休养恐怕会留疤。不如和郎君们说一声,在真定歇一日,剩余四百里路不到,后日夜里也能到大名府了。” 九娘摇头道:“二哥已经到了大名府,我们需早些会合他。你勿跟人提起这伤。” 惜兰叹了口气:“两位郎君方才特地叮嘱我提醒娘子,若有擦伤,万不可逞强,大名府至汴京还有七百里路呢。” “不要紧,我练骑射那阵子也是这样的伤,一两个月伤疤就掉了。”九娘示意惜兰给自己穿上长裙。她离汴京越近,明明一路平安无事,眼皮却跳得厉害,心也慌。这两日收到京中的消息看似无事,她却总觉得烟雾重重。 陈太初和苏昉都换了舒适的道服,正在看各方消息。章叔夜依旧一身短打,正在擦拭自己的朴刀。 见九娘来了,陈太初将手中的几封信递给她:“苏相说服了二府,遵太后娘娘的旨意,前几日接回了赵棣。安顿于开宝寺,性命已无碍。大理寺的人一直跟着。” 九娘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见苏昉面色如常,便低头看信。这封却是张子厚亲笔,字体十分眼熟。 “京中十分堪忧。”苏昉冷静地道:“宫中清查了两遍,不知道还有没有阮玉郎的眼线。太皇太后又好了一些,虽不能听政,却已经能开口说话。河北两路军中的将领替换要到月中才可行。西军和西夏还对峙在兰州城前,梁氏以迁移西夏不愿归赵的百姓为由,献城一事已经拖延了四五天。” 陈太初将赵栩的信递给九娘:“看看中京情势如何。” 九娘见他照例让自己拆赵栩的信,柔声道了谢,取了小银刀,裁开信封。 “六哥说和亲仪式颇顺利,完颜亮已带着女真人马及中京盟约回黄龙府了。李穆桃也已动身返回西夏。大同驿擒住了三批刺客——”九娘一顿,声音哑了下去。赵栩不隐瞒此事,自然是为了让她放心,他轻巧一句带过,但个中凶险,她亲身经历过几次,深知每次都是生死关头极为凶险。 陈太初和苏昉对视一眼,也不催她。陈太初抬手给九娘倒了一盏茶。 九娘抬眼看了看他们三人,唇角用力上翘起来:“有元初大哥和高似在,六哥肯定安然无恙,对吧?你们不用担心。” 苏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怕,六郎既然都写在信里,必定无妨。” 九娘定了定神:“完颜氏和高丽使馆接触频繁,六哥让我们派人去胶西查看一下水师——” 陈太初眉头一皱,猛然站起身:“不好。叔夜,你快去看看这边有无大赵水师的舆图。”赵栩三年前自两浙路回师后,有特别留意过福建两浙淮南河东等地的水师,如今信中蓦然提起胶西水师,想来必有蹊跷。 “水路?”九娘和苏昉悚然而惊。 苏昉反应极快,面色凝重起来:“你是担心阮玉郎勾结女真和高丽同谋水路?那前几日邸报上所写的胶西高丽商人伤亡事件,会否是女真人和高丽人有意为之的出兵借口……可是高似为何对此一无所知?” 三人静默了片刻后,陈太初略一思忖:“阮玉郎只是利用高似对付六郎和陈家。水师这种大事恐怕他一早就搭上了高丽。” 九娘前世在杭州也听过苏瞻对两浙水师的评述,低声问道:“记得十年前除了虎翼水军有三万人外,两浙水师仅有四千人,战舰一百二十艘,如今京东东路和淮南东路的水师情况如何?” 章叔夜已取了舆图回来,闻言答道:“殿下派人制作的水师舆图在杭州元旭匹帛铺中,这份只是京东两路和两淮路的普通舆图。我记得大赵今有二十一路水军,三分之二在两浙淮南和福建。京东东路和淮南东路的水师约有三万两千人,战舰三百艘。” 陈太初赶紧展开舆图,和章叔夜看了片刻后,两人脸色愈加沉重。 九娘紧张地问道:“若是阮玉郎真的图谋水路,会如何动作?” 陈太初苦笑着指着和登州极近的对海港口:“此处是契丹的苏州港,三年前就落入了女真手中,越渤海至登州只需一夜可达。” 章叔夜仔细算了算:“从高丽渡黄海到胶西,恐怕七八天就到了。如今七月里,我大赵禁军教阅均不超过两个时辰,若被女真和高丽水师乘虚而入,登州只怕难保。” 九娘立刻反应过来:“那海州岂不也危矣?”海州乃淮南两路的重要港口,一旦登陆海州,离应天府只有七八百里路,铁骑日夜换马不停,一昼夜也可到达。 四人看着舆图,只觉得京师之险迫在眉睫。阮玉郎牵引西夏自京兆府东侵,加上西京和巩义的人马呼应,大赵西路危殆。再有女真铁骑攻占契丹,由沈岚把住了大名府做内应,河北路堪忧。如今黄海渤海若有高丽和女真自东水路入侵图谋南京应天府,汴京城可谓他囊中之物。他在福建和两浙路通过蔡佑党人经营多年,只需无人勤王,只怕几日夜就能攻下汴京。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屋内空气凝滞, 四人后背均涔涔冷汗。 九娘仔细衡量了一番,视线从舆图上抬起,看向他们三人:“阿妧暂有一应对之策,可否——” “你说, ”陈太初毫不犹豫, “你一贯思虑周祥有急智,只管说来。”苏昉和章叔夜都点头称是。 九娘吸了一口气:“我细细揣摩,三年前州西瓦子中元夜西夏女刺客刺杀表叔, 就该是阮玉郎原先的举事之时,以阮玉郎的执念,只怕这次依然会定在中元夜。当务之急, 是要京中和各处能有所防范。” 阮玉郎所谋,乃出其不意处处险招。若能有防范, 他的胜算自然会变小。众人对此都有共识。 “我们今夜就要将水路一事知会京师和六哥还有西军。”九娘手指不自觉地在案上敲了起来:“飞奴传信,一日夜各处均可送达。知会六哥、京师表舅及张子厚的信都由我来写,给我大伯和表叔的信由太初表哥来写。除了飞奴传信外, 阿昉表哥需带着六哥的信,从真定府走邢州、相州回京,不知这条路几日能到京城?”能不能凭她一封信说服苏瞻, 九娘并无太大的信心。张子厚已经告知过他张蕊珠、晚词同阮玉郎之间的关系, 但苏瞻并不信。 章叔夜看着舆图在心中算了算:“九百里路,两日夜可达, 走得慢一些, 三日也能到了。大郎身上有苏相和殿下的名贴和二府的公文, 直接走官道,驿站换马歇息便利许多。” 苏昉点头道:“我回京后定会劝说爹爹,让枢密院发令警戒京东路、河北路和两淮路。你们看两浙和江南路的水师可需调动?只是从苏州至海州,恐怕也需七八日才能到。” 陈太初指着舆图道:“要,两浙水师可从明州关澳出发,至海州五日应可抵达。若高丽和女真已占领海州,登陆西侵应天府,两浙水师务必收复海州,断了他们退路,焚烧他们的战舰。胶西水师若能抵抗几日,还能和两浙水师腹背夹击他们。” “以张子厚的能耐,枢密院定会下令的。”九娘对张子厚反极有信心:“请太初表哥从此地直接往登州去,枢密院的将令和调兵文书必然会极快送到登州,若有太初表哥领登州、密州这一路,女真前来,必遭痛击。” “不行。”陈太初声音柔和语气坚决:“我亲自送你回京,再领枢密院将令前往京东东路,来得及。”这返京的路程,才走了一半,还有近千里路,他绝不会由章叔夜一人护送九娘而行,他不会有负六郎所托。 九娘柔声道:“太初表哥爱护阿妧,阿妧心里明白,可京师若遭三方强虏所破,陛下、娘娘、表婶和你未出世的妹妹、阿予,我们的家人,和百万黎民都会落在阮玉郎手中,性命堪忧。国破家亡在即,太初表哥不可再拘泥于和六哥的约定。何况我们一路行来行踪隐蔽,章大哥武艺高强,阿妧也绝非会束手就擒之人。” 她对陈太初深深福了下去:“请太初表哥以国事为重,勿念阿妧。” 陈太初薄唇紧抿,深深看着面前决绝毅然的少女,心中百味杂陈。他从来没能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守护她。她坠入金明池时,他要照顾阿予。她田庄遭刺客追杀时,他要照顾受伤的苏昕和其他人。她被阮玉郎掳走时,他远在西陲。而眼前,他又不得不奔赴登州,将她托给章叔夜。他和阿妧,始终像靠得极近的两条路,明明去往的是一个方向,却永远无法交叉。这就是陈太初和孟妧的“道”。 “好。”陈太初沉声道:“叔夜,我和六郎将阿妧托付给你了。”明晚他们就能到大名府,有孟彦弼在,又安全了许多。 章叔夜肃然抱拳:“叔夜必不负使命!” *** 中京大定府,因前几日赵金两国的和亲仪式已经热闹过一回,这个七夕虽不不算冷清,却也不如往年那般人流如织笙歌不绝。三更天时,各街各坊已经了无人影,只有巡逻的士兵一队队走过。 两道黑影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如轻烟般落入高丽使者所在的朝天馆中。借着浓密繁枝的大树,腾挪间驾轻就熟地到了后院还亮着灯火的一间偏厅的屋顶之上,如树叶般贴伏在瓦上,一动不动。 屋内一派高丽陈设,纸门内的地铺上,盘膝坐着四五个男子,其中两人身穿圆领襕衫,却是大赵人氏。 驻中京的高丽大使一口大赵官话甚为流利,听不出异国口音,正皱眉道:“五年来我高丽历经宣宗、献宗两朝。宣宗有接受过大赵皇帝陛下的册封,但献宗就未受过册封。如今我高丽海东天子登基三年,也不曾受过大赵和辽国的册封,待此事毕,还请阮郎君遵守诺言,以兄弟盟国待我高丽。” 穿青衣襕衫的文人笑了起来:“高丽战舰今日还未启程,原来大王和大使是担心此事。我家郎君一言九鼎,天下闻名。君不见西夏梁太后是如何以汉人身份掌党项国朝政的?女真又是如何攻下东京道和上京的?不费吹灰之力,女真人已瓜分了契丹四分之一的国土。” “阮郎君通天之能,大王心仪已久。只因怀孝大王(献宗谥号)在位时——”高丽副使叹了一口气,想到正因怀孝大王在位时心生毁约之念,才会即位一年不到便薨了,也不知此事和那位阮郎君有无关系。他看了一眼大使,觉得两人心中所想相差无几,便停了口。 “事成之后,新帝自会于高丽结盟,结束贵国一贯外王内帝的局面,日后天下诸国来使尊称大王为陛下。”青衣文人浅笑道:“大使还有何疑惑,尽情都告知在下。” 高丽使面上一红,拱手道:“六百艘战舰均已待命,还请你家郎君放心,高丽必然践约。” 他们复又细细商议起何处登岸,何处会有人接应来。屋顶的两人窃听了小半个时辰,方如鬼魅般消失在黑夜之中。 *** 大同驿中,赵栩和陈元初正在研究京东东路和两淮的舆图,一旁纸张上密密麻麻写着许多线路、将领名称。 陈元初抬头看向赵栩:“眼下如此紧急,六郎你还是先放下西夏,火速返京镇守京城才是。” 赵栩思忖了片刻:“中京危机并未解除,皇太孙被刺杀一案女真人毫不承认,这许多年归顺契丹的女真人多达两万人,契丹根本无法一一排除细查。完颜亮走得这么急,只怕我们一离开,契丹内乱即起,女真或会找借口不归还上京甚至继续南侵。阮玉郎、女真和梁氏都要置我于死地,我们回京的河北路上必然也太平不了——” “你是想?”陈元初一惊。 “梁氏应会在兰州设下陷阱,拖住舅舅和西军。河北路、京东和两淮也不知有多少人会临阵倒戈投向阮玉郎。”赵栩点了点十几个将领的名字,神色坚毅:“你带上尚方宝剑,明日就去延安府,调种家军重骑两万,赶回京城救援。” “六郎,这几日刺杀极为频繁,我若走了,只剩高似一人恐怕难敌——”陈太初摇头道:“若要牵制西夏大军,不如你我一路同行,从真定往太原,我领军杀往夏州,你去延安府调兵。有你坐镇,京中方有生机。”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太初得了你的信,恐怕会立刻出发去京东路,他们几个如何行事,明日飞奴就能送来信。六郎,西边交给我,东边交给太初,你回京去,护住姑姑和阿予,还有我娘——” 抛头颅,洒热血,陈家男儿从来无犹豫。 *** 七月初八黄昏,孟彦弼亲自率领近百禁军在城外六十里驿站处接了章叔夜和九娘,欲入大名府歇息。 九娘却摇头道:“二哥,我们在驿站用个饭就直接回京,不入城了。” 孟彦弼早间就收到飞奴的信,心里虽有数,但依然吓了一跳:“那怎么成,你到底是个娇娇女儿身,这已经骑了三百里路,还不歇一夜,你的腿还要不要?” 九娘将缰绳递给惜兰,带着章叔夜和孟彦弼并肩往驿站外的小树林走去:“可有人暗中跟着二哥?” 孟彦弼点头:“六郎早提醒过了,一出京就跟了三拨人,宫里的有一拨,阮玉郎一拨,还有哪里的一路人看不出来。放心,你二哥我还不把这些个小角色放在眼里。”他凑过头低声道:“我带了十张连弩,别看只有百多人,全是我招箭班最厉害的兄弟们。来一百射一百来一千灭一千,就等着听我号令随时动手。” 九娘看了看四周,方凑到孟彦弼耳边说了几句。孟彦弼连连点头,召来亲卫详做安排。跟着他的人,无非是为了六郎或九娘,根本无需再审问什么。阿妧说得对,既来之,则死之,也给那些恶贼送个信,你等图谋,悉数暴露。一切尽在我等汴京英雄儿女掌握之中! 两个时辰后,暮色四垂,驿站外燃起长龙般的火把。孟彦弼当先大步走出驿站,挥手示意。百多禁军招箭班精兵倏地分成三路,一路往大名府北城门而去,一路却迅速没入小树林之中,还有一路却往西边相州方向沿官道疾驰而去。 半刻钟后,那暗中跟着孟彦弼的几撮人各自分开,追随一路而去。其中十多个黑衣人,未举火把,刚入小树林,利箭破空之声响起,死伤过半。余者狂奔而出,驿站的兵士已举刃相向,尽数围了起来。 守株待兔的孟彦弼一声长啸,带着十多人旋风般策马出林,手中长弓弦声不断,竟一个活口都不留。驿站的官吏和兵士不过眨了几下眼,他又已率众一骑绝尘而去,入了树林,消失不见。只留下马蹄翻飞腾起的灰尘在月色下如烟如雾。树林深处,火把逐次亮起,蜿蜒如游龙,往南远去了。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第二百八十四章 七月初九, 天还未亮。因明日旬休, 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早早地往东华门而来,等候入宫参加常朝。 东华门前乌压压站了一群人, 二府诸位相公可骑马入内,反倒无人赶早。官员们热情地互相问安,说起中元节京中各处都要上演《目连救母》的盛况,订在同一个瓦子里看戏的自然早有默契,被问及后却需一脸惊讶地表示甚巧甚巧, 转而众人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 “咦?”户部郎中鼻子灵敏, 深深嗅了几下:“你们闻闻,是不是鹿家鳝鱼包子的味道?” 盛夏清晨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 香味阵阵飘来。众人骚动起来, 自从民乱以后,鹿家包子铺便歇业至今,每每路过, 叹息者甚众,怎会在东华门外闻到这汴京官民都熟悉的香味? 张子厚旁若无人,站在最靠近宫门处, 几口吃完了两只热腾腾的包子,额头上冒出汗来。鹿娘子倒是摸透了他的口味, 包子馅更咸了一点。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汗, 将帕子又叠了叠才放回怀中, 和九娘的信紧紧贴在一起。她要他做的, 他自然会去做。 东华门的宫门沉重又缓慢地被打开,张子厚当先自左承天祥符门入宫,过了左银台门却不继续往西去,转向北面宣佑门去了。身后不少官员看着他疾步离去的身影低声议论起来。自从燕王摄政以来,张子厚炙手可热,深得燕王和向太后倚重,虽然官居大理寺少卿,但他日入相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在大殿之上,便是苏相也得让他三分。 阁门使入殿禀报时,向太后正看着官家赵梣换衣裳,闻言笑道:“他必然有什么急事,快宣吧。” 张子厚入了殿行了礼,躬身道:“非臣危言耸听,阮玉郎举事在即,稍有不慎,京师则陷于他手,陛下和娘娘危矣,大赵危矣。” 向太后一惊,赵梣一呆。 向太后见张子厚面色凝重,问道:“张卿何出此言?昨日六郎还有信到,只说要让陈家二郎去接管京东和两淮的禁军。二府尚在商议中,怎地就这也危矣那也危矣了?” 张子厚将九娘等人推测一一说了,正色道:“若等二府商议个三五日才发将令,只怕调令未送到登州,胶西已落入女真人手中。臣张子厚斗胆请娘娘示下,允准臣即刻前往枢密院动用虎符调兵遣将。” 向太后沉吟不语,昨日朱相最是反对,陈家军已掌控西军,军威大震秦凤路和永兴军路,若将京东两路和两淮路再交给陈太初,这中原腹地大半都在陈家手中,此乃朝廷之忌。虽然六郎是陈青的亲外甥,可当年太-祖登基的事,谁能当做不在意?太皇太后这十几年都遵祖制抑武扬文,一再叮嘱先帝要提防陈家兵权过盛。 张子厚淡然道:“燕王殿下有言,若陈家不可信,天下人皆不可信。臣深以为然。” 赵梣抬起清亮大眼,望向张子厚,抿了抿小嘴,忽地大声道:“没错。陈汉臣一家都是好人,陈太初更好。张卿也是个忠臣。娘娘不是一直说要听六哥的吗?六哥说了,小事苏相做主,大事可托付给张子厚。这个算是大事还是小事?” 张子厚深深看着站在向太后身边的年幼皇帝,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向太后吁出一口气,手指甲陷入掌心之中,更明白太皇太后当年做太后时的诸多不易。 “官家说得对,这是大事。好,张卿你待如何?”向太后柔声问道,声音略有些颤抖。 *** 常朝毕,鞭声响,官家返后宫用膳。文武百官们各自返回衙里。二府的相公们及军头司、三班院、审官院、流内铨、刑部等诸司鱼贯入后殿,等候官家归来引对奏事。 张子厚随众步伐沉稳地进了后殿,径直走到御案之前,环视了众臣一圈。后殿之中静了下来,苏瞻皱了皱眉,却见张子厚不慌不忙地略一拱手,就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一看竟是御前手札,纷纷肃容躬身行礼。 “吾和娘娘、燕王均深信陈太初忠勇,现令其领京东东路、京东西路、两淮路禁军、厢军、义勇。着枢密院速遣使给降兵符,不得有误。” 张子厚朗声读完,将手札递给朱相:“请朱使相一览,速速办了吧。” 朱相接过来看了一遍,御押正是今上自己定的,模样酷似一个丸子长了两只角。他喉咙有些痒,轻咳了一声道:“二府还需再议此事,陛下忽然内降手札,未免意气用事太过草率——” 张子厚阴测测地看着他:“看来天下只知有宰相,不知有陛下和太后了。” 此话诛心之极,把几位相公都骂进去了,后殿顿时一片沉寂。苏瞻昨日收到了九娘的信,仔细思量后,在二府议事时并未反对陈太初领军一事,他见向太后心有疑虑,因此也未开口赞成。倒是九娘信上那熟悉无比的卫夫人簪花小楷令他出神许久,心想怪不得阿昉待她如此不同,七年前在开宝寺上方禅院大殿上,这个和阿玞极其有缘的女童,看来是有心习了阿玞的字迹,学着阿玞的遣词用句的语气来亲近阿昉。她和燕王俨然已是一对,为何还要在阿昉身上下这等功夫?她一个晚辈,却对自己一副推心置腹谆谆劝导的口气,实在令人不快。 曾相出来打圆场:“哈哈哈,子厚这笑话真好笑。陛下和太后昨日奏对之时,并未发话,朱相担心的是陛下年幼,这睡一觉一个主意,会不会明日又换了主意?” “朝令夕改,君王之大忌也。三位大学士教导吾时,都和吾说过这个道理。曾卿是觉得吾年幼不当为君吗?”赵梣身穿金黄团龙纹的绛罗红袍,被向太后牵着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坐到御座上,一板一眼地问道。他看向众臣,颇有君主的气势。 曾相立刻跪倒在地,高举玉笏:“臣失言。臣绝无此意。”身后众臣跟着跪倒了一片。 苏瞻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娘娘,祖宗以来,躬决万务,凡於赏罚任使,必与两地大臣於外朝公议,或有内中批旨,皆是出于宸衷。陈太初身为外戚,若因陛下内降而任,岂不授天下人以口实?有违陛下圣德。” 张子厚立于御案一旁,哈哈大笑了三声,又叹息了一声,连向太后和赵梣不禁惊讶地看向他。 张子厚转身朝两宫行了一礼,声情并茂地道:“陛下,娘娘,天下人皆知下官和苏相不睦,但今日子厚对和重心服口服。昨日二府议事,苏相对此不发一言,今日出言反对,只因陈太初不仅是大赵外戚,更是苏相的侄女婿,苏相品行高洁,自然不愿违祖宗之法。”他又转回身看向面色不佳的苏瞻,诚恳地道:“阮玉郎联合女真、高丽,甚至还有各路潜伏在军中的亲信要一同谋反,旨在攻下汴京。巨变当前,和重兄,还请你学一学祁黄羊,举内不避亲。” 殿上众人都被他吓了一跳。朱相顾不得官家和太后,厉声斥责道:“张子厚,你可有证据?燕王殿下刚刚与金国签署了四国合约,武德郡主和亲,你怎能攀诬友邦?还出言污蔑各路将领,令人心寒。你这般阿谀逢迎用心险恶,为的恐怕是重回枢密院掌一国之军事?” 张子厚眉头挑起,一脸无辜:“任陈太初领军东四路,乃燕王殿下之命。殿下身在契丹,高瞻远瞩,必然有所洞察才令我等有备无患。陛下、太后、摄政亲王均有此意,不知朱相一味阻扰又为了何事?哦——”他摇了摇头:“若是阮玉郎取了京城,朱相只需一个降字,保住名位并不难,但子厚倒要学习子敬,问一问陛下能安所归?” 朱相面皮赤红,竭力克制着怒火:“谨言慎行便是要降阮玉郎?张子厚你可真会扣帽子。翻手是云,覆手是雨。左右都是你占理。这等市井诡辩之法,用于朝廷之上,可耻。” 苏瞻长叹一声,拍了拍朱纶的肩膀:“朱相请息怒,子厚他一片赤胆,亦是为了朝廷。只是子厚,你可知道如今国库所剩几何?自从四月底和西夏开战,西军和利州路、京中去的援军共计四十七万人,随军民夫义勇过百三十万人。你曾是枢密院副使,当知军饷粮草开支之奢靡。若东四路再备战,水师之所需的运输、储备及人力,一日又要花销多少银帛?大赵百姓,实在耗不起了。” “两国交战,不只是靠沙场较量,这个我清楚得很。”张子厚从容答道:“我等臣工,本该量入为出。但为了省钱而将大赵江山置于生死关头,岂不本末倒置?这省下的千万贯,只怕白白送给阮玉郎改跟他姓了。大赵百姓?届时还有大赵么?” 见众人哑口无言,张子厚痛心疾首道:“我等于京中坐井观天,不知覆巣之痛。需知秦州城两日夜沦陷,契丹上京三日沦陷,死伤者过万都是瞬间之事。阮玉郎诡计多端,多会里应外合。尔等可有人发现高丽驿馆最近的不寻常?可发现京中众瓦子争相上演《目连救母》?可有人还记得这出戏里的青提夫人,乃阮玉郎当年成名之作?五月里的民变,诸位难道忘记了?燎原只需星火,这京中百万士庶,有多少人会再次哗变?有多少人能挺身而出守护汴京?又有多少人会龟缩起来静待成王败寇再跟着享盛世太平?” 向太后毅然道:“六郎信中说得清清楚楚,相公们请别再犹豫了。难道官家和老身这般坚持,都做不了主么?” “臣不敢,谨遵陛下旨意。”赵昪和谢相同时躬身应道。 殿中众臣纷纷附和。苏瞻深深看了张子厚一眼,不再言语。 向太后摆了摆手,甚是宽慰:“至于军饷耗费甚靡,还需朝廷上下出力。老身和官家当仁不让,也该节俭起来。如今宫中宫人逾四千,不少人年少离家,终老于宫中,甚是可怜。老身和官家商量过了,如今官家年幼无后宫嫔妃,只老身及太皇太后、几位太妃在宫中。明日尚书内省便先行遣散二十三岁以上的宫女和内侍,按入宫年数给予钱帛,她们亦可返乡自行婚配。” “娘娘仁慈厚德,陛下睿智圣德。”张子厚率先唱起了赞歌,九娘这个主意极妙,娘娘和陛下得了仁德的名头,更省去了筛选阮玉郎属下的功夫。不管阮玉郎埋了多少刺在宫中,都是好些年以前就开始的,按年龄推算,先把这批人送出宫去,宫里就能守得铜墙铁壁一般。 殿中众人颂歌唱毕,向太后泫然道:“先帝也曾和我提起过此事,不忍见白头宫女。我大赵后宫,日后当以此为律。” 张子厚一揖到底:“臣张子厚愿捐出一半家产为东四路军饷,算是替陈太初壮行,区区二十万贯,杯水车薪,但乃臣一片心意,还请陛下和娘娘开恩允准——” 刚唱完颂歌的众臣暗叫不妙,腹谤无数,心里恨不得将张子厚千刀万剐。 赵梣小短腿挪个不停,走到张子厚身前,亲手扶了他起来,小脸上一派激动高兴:“子厚真是我大赵的大忠臣!待打完阮玉郎——”这后一句却不是商议好的,他想了想,大声道:“打赢了就有钱,吾会还你二十万贯,不——还你三十万贯!” 向太后眼前一黑,这十五郎不记得君无戏言,金口无悔了? “陛下——臣赵昪虽穷,但也愿筹万贯,替陈太初壮行!”赵昪豪爽地跟上:“陛下不用还臣——” 众人利箭似的目光射向赵昪。 “陛下不用还臣一万五千贯,还臣一万一千贯足矣。”赵昪挠挠头,眼看要嫁女儿了,陛下这可比南通街厉害多了。 赵梣小手一挥,看向其他惊疑不定的大臣:“好,还有谁愿意替吾出钱的?” 小半个时辰后,只后殿里便筹足了近两百万贯,赵梣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为大赵历来负债最巨的皇帝,兴高采烈地催着枢密院的人去取虎符来,又令知制诰孟存拟旨。 此时的陈太初,正策马飞奔在官道上,离登州还有三百余里。 九娘和孟彦弼一行,已过了濮阳,直往京西北路而来。 中京大定府的城门处热闹非凡,契丹皇太孙亲送燕王殿下。围观百姓们格外兴奋,没想到燕王会亲自前往女真黄龙府,参加四太子完颜亮和大赵武德郡主的大婚。旌旗招展下,一千多禁军重骑护卫着赵栩的车驾缓缓向东驶去,将经东京道往金国京师黄龙府而去。随行的金国使者面上难掩阴晴不定。 陈元初一行三十余骑一路西行已到了契丹西京道的奉圣州,耶律奥野指着远方策马而来的近百人道:“是兴平长公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第二百八十五章 陈元初皱起眉头, 摘下头上的竹笠, 手中缰绳缓缓平移后拉,□□马儿立刻慢了下来。 片刻之间, 尘土四起,李穆桃率亲卫如风一般卷至他们面前。陈元初见她风尘仆仆,一身银甲竟染血红, 身边亲卫也都伤痕累累面色疲倦,不由得心下一沉。李穆桃比他们早出发好几日,按骑速,应该早就进了西夏, 如此折返契丹, 必然是出了事。 李穆桃面色如常,在马上拱了拱手:“多谢公主收留穆桃。”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耶律奥野关切地问:“令妹可安好?” “阿辛应已安然抵达秦州。多谢公主关心。”李穆桃转向陈元初:“我一到夏州,便遭到三千鉄鹞子合围。兰州卫慕一族已被梁氏诛杀殆尽。我表哥元焘逃往吐蕃。令尊率秦凤军接受兰州城时遭伏——” 陈元初手中缰绳一紧, 马儿吃疼, 若不是跟随他久经沙场,只怕立刻要扬起前蹄来。她一千人回程, 只有百人杀出重围, 可见厮杀之激烈。但兰州献城有诈,六郎和自己早就提醒了父亲,西军三十万大军应该有所准备才对…… 李穆桃的声音毫无波澜:“赵军似乎早有准备, 只有两万重骑入城, 大军在后押阵。重骑遭梁氏围攻后, 大军即刻攻城。回鹘十万援军突然从兰州城后往赵军大营杀去。我离开夏州时,赵军已退守熙州。” “是高昌回鹘么?”陈元初身后突然响起清亮的声音。 李穆桃和耶律奥野霍然一惊,这两位皆是极精明之人,立刻回过神来:“燕王殿下?”那去黄龙府的竟然是假燕王?! 陈元初身后慢慢踱出一匹马,马上少年摘下竹笠,露出一张转眄流精的面孔来,正是赵栩。 赵栩拱了拱手:“兴平不愧为西夏武艺第一之人,鉄鹞子人数三倍于你,尚能杀出重围,六郎佩服。不知梁氏是否已割让了西夏国土给回鹘和阮玉郎?公主是否已成了叛国罪人?” 李穆桃抿唇了片刻,方开口道:“殿下料事如神。兴平的罪名是勾结大赵陈家军,献出秦州城,放走陈元初,擅自签署四国和谈。此外我知道的,这次回鹘援军应分别出自西州高昌回鹘和黄头回纥。沙州和瓜州被梁氏割让给了高昌回鹘。西平军司司主素来和我表哥亲近,因反对割让已被梁氏所杀。肃州和甘州以及凉州被割让给了黄头回纥。他们和阮玉郎是什么关系,我不清楚。” 陈元初眉头紧锁,未料到情势竟遭到这个地步。看来金国和高丽也不会歇着。阮玉郎穷半生之力,四面八方密密撒网,现在他终于全力收网了。 赵栩沉吟片刻,忽地笑了起来,笑靥夺目。 “恭喜公主,贺喜公主。除去梁氏一事将事半功倍。”赵栩悠然自得地策马缓缓前行。 李穆桃和耶律奥野身不由己跟上了他。 “兴平何喜之有?”耶律奥野奇道。 “三百年来,自唐代拓跋思恭占据夏州以来,党项一族便四处征战,百年前拓跋氏改姓李,二十余年内扫平回鹘各族,称霸西域,如今竟受控于汉族女子,割让六州给回鹘一族,对敌大赵,驱逐深得军心的长公主?梁氏此举,无疑将尽失军心民心。若本王所料不错,十二军司中的过半正苦等公主从契丹和大赵借军杀回,好收回五州,光耀党项一族。李氏朝中大臣,心向公主者必然极多。不破不立,公主借兵勤王,除去把持朝纲割让国土的外戚奸佞梁氏,扶助李氏幼主,正是时候。”赵栩的声音清越,侃侃而谈。 耶律奥野眼睛一亮,看向李穆桃。 李穆桃深深地看着赵栩的背影,怀中几位军司司主的密信变得火热。赵栩此人多智近妖,她只庆幸彼此当下是友非敌。 “穆桃正有此意,还请公主和殿下全力相助兴平,光复我李氏王朝,必有厚谢。” 赵栩微微侧了侧头,复又戴上了斗笠:“各取所需罢了,兴平无需客气。你欠陈家的,终究还是要还的。我也不会同你客气。” 李穆桃背上一阵发寒,默然无语。 *** 七月初十,百官休沐。汴京城艳阳高照,中元节氛围已浓。 京城北的官道上扬起浓浓尘土,百多骑飞奔而至。陈桥门的守城军士纷纷抻长了脖子,看到熟悉的旗帜,有眼尖的笑了起来:“是孟二郎回京了。” 孟彦弼一马当先,颇具雄心吞宇宙的气势,率领百多招箭班儿郎呼啸而至,和守城的军士们笑着打过招呼,减速入了陈桥门。一行人到了东华门,孟在已等候多时,见他们没有陈太初也能平安归来,大大松了一口气,重重地拍了拍孟彦弼的肩头,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孟在一抬头,看到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年轻汉子正看着自己笑,仔细留意了几眼,讶然道:“阿妧?” “大伯都认不得我呢。”九娘笑了起来。 孟在从张子厚处早得知这几日的巨变大多出自九娘之策,见虽有惜兰扶着她下马依然十分困难,立刻上前两步伸手在她肘下一托,柔声道:“阿妧辛苦了。娘娘和陛下等候你多时,随我入宫罢。” 九娘拱手行了礼,轻声道:“大伯,阿妧有事托付给二哥,还请大伯允准二哥往杭州跑一趟。” 孟在看了一眼孟彦弼,见儿子一脸坚毅正期盼地看着自己,便点了点头:“好,我家出了个女诸葛,大伯信你。二郎你只管带着这班人赶路,枢密院的调兵文书爹爹自会帮你补上。” 孟彦弼心知父亲这点能耐还是有的,便笑着和孟在说了几句话,摸了摸怀里九娘给的印信,只觉得阿妧的一颗小牙如此重如千钧。他对九娘道:“好妹妹,二哥这就出发,你放心等着。” 九娘笑道:“二哥路上千万小心。”无论两浙水军能不能顺利发兵海州,先将那悍匪出身被招安的三千赵栩手下召来京城。她虽不懂用兵,这几个月日日跟着赵栩,也算学了些皮毛。一切能用的人都要用上,求多求精更要求快。 目送这孟彦弼一众催马匆匆出发,九娘才跟着孟在入了东华门,先往尚书内省领取腰牌,换上会宁阁女史官服,才前往福宁殿觐见向太后和官家。 福宁殿里冰盆里冰都化成了水,因要节俭,也未换冰,香也没有点。宫女们在御案两旁打着扇,赵梣正伏案疾书。 向太后坐在罗汉榻上,手中宫扇有一下没一下的听两位尚宫说着早间遣散宫人之事。听到有些哭着不愿离去的人,报出姓名和来历后,向太后怎么都觉得可疑:“寻常人等,能被放出宫去,还领了四十贯盘缠,都是求之不得才对。她们却这般哭哭啼啼的,哼——” 赵梣叹了口气,搁下手中的笔:“大娘娘,我又欠了你四万三千贯。”这个他不用算筹也能算得出,遣散了一千三百个宫人,都是向太后私库所出。他溜下椅子,蹭到向太后膝前,仰起小脸道:“要不我听大娘娘的话,以后不吃冰的,娘娘每次能奖我十贯——”他察言观色,立刻改口道:“一贯行不行?” 向太后艰难地控制住唇角不向上翘:“怎么,十五郎你借朝臣的钱要还,借我的钱就想赖账不成?” 赵梣和向太后早已熟稔亲切,便猴着她道:“大娘娘,我已经欠了三百四十万贯了,再加上娘娘的,就要四百万贯了——娘娘来我看看,我算得可对?” 向太后哭笑不得:“如今你倒知道和我哭穷,那张子厚明明说了,你只需答应还他就好,怎地要还给他那许多?” 赵梣脸上一红:“前几日大学士上课,说到大赵国库和赋税之事,百姓存钱十分不易,仁君当重民轻己,不可与民争利。杨相公变法就是将百姓的钱抢来放到国库中,才导致民怨四起。”他一双大眼眨了眨:“娘娘,六哥说爹爹年轻时最是节俭,曾经爹爹听到宫外笙歌四起,宫内冷冷清清,爹爹还很高兴,说若是宫内热闹宫外冷情,那他就是个昏君了。我想和爹爹一样——” 话未落地,向太后一把搂住了赵梣,哽咽道:“十五郎——你这傻孩子,那四万贯自然是我来出,怎能算在你头上呢。” 赵梣被她搂在怀中,馨香温软,心里高兴得很,张子厚真是个大大的忠臣,他出的这主意,娘娘果然如他所料。他年纪虽小,却感觉得到向太后对自己的拳拳爱护之情,不由得也抱紧了向太后,心满意足地喊了一声:“娘!”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第二百八十六章 烈日当空, 鸽群在蓝天下的皇城上方无力地盘旋了两圈,不等号令, 便消失在琉璃瓦后, 没入深宫之内。从禁中大内的内东门向东,延伸出一道窄窄柱廊, 只容两人并肩而行, 朱红柱体, 青砖地面,连接着皇城东部的殿中省、御厨和六尚局。 内东门里因禁中防卫所需, 是一片光溜溜的开阔广场, 北面就是崇政殿, 各方宫墙之侧并无任何大树,故也无树荫蔽日。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广场上的青砖, 轮值的各班直将士在宫墙下汗流浃背, 入了三伏天, 宫中宿卫轮值就是一个时辰一换, 比往日少了一个时辰, 不然铁打的人也要被晒化了。 内东门司是禁中大内首屈一指的油水衙门, 掌管一应进出的人和物,登记管理各宫各殿各库的物藏,所有贡品和大内采购物品均要在此留底。一应后宫和宗室的冰、炭、匹帛等各种奖赏也都由他们颁发。宫中的宴会和修造也归其掌管。因而太皇太后一病倒, 向太后和赵栩便立刻调换了内东门司的一批内侍官。 今日好几个内东门司的内侍也守在宫门口, 均微微躬身, 面色恭谨。他们心知宫中如今是太后娘娘说了算, 但燕王殿下才是最要紧的。孟氏女虽是七品女史,却有燕王殿下连续三天的手书郑重其事地事无巨细样样叮嘱。日后这位有什么样的造化,不好说,也不能说。他们内东门司只管听令就是。 六娘得了孟在的口信,求了秦供奉官的允准,早早带着金盏和银瓯来到内东门,幸亏有心善的守门军士让出了宫门的阴影处给她们立足,但一刻钟下来,她小脸已被晒得绯红。听到脚步声,六娘自香雪阁惊-变后,又已数月未见到阿妧,想到她被掳,北上,遇刺种种,数千里跋涉吃尽了苦头,可自己却只能从大伯和二哥口中略知一二,禁不住鼻子发酸热泪盈眶。 顾不得仪容规矩,六娘往外张了张,见柱廊那头正缓缓行来一群人。当先的孟在身后竟然是内东门司的两位勾当官。她暗暗松了口气,竟连这两位也出动了,看来赵栩早有知会阿妧入宫一事。隔了三四步,远远就见到一位华容婀娜的少女,身穿正七品会宁阁司宝女史官服,践文履曳轻裾,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九娘记得清楚,前世觐见高太后,也总是在内东门司校验腰牌和所携带之物。慈宁殿原先叫宝慈殿,是宝慈宫的正殿,和福宁殿东边的庆寿宫左右拱卫着福宁殿。高太后原先居住在更北面的睿思殿,紧靠后苑,应是阮玉真事发后才搬到宝慈殿,并将宝慈殿更名为慈宁殿的。 在内东门外验了腰牌,两位勾当官微笑道:“孟女史请。”十分客气。 九娘按宫礼福了一福,道了谢,跟着孟在进了宫门,立刻见到了等在一旁的六娘。 孟在往后看了看,脚下却不停。此时,此地并不适合她们两姊妹叙离别之情。 九娘见六娘小脸热得绯红,人也瘦了不少,不由得眼圈一红。因六娘身在隆佑殿当差,她只能在给阿予的信里多多问及,可惜阿予知之甚少。 九娘微笑着点了点头,无声地说了句:“我很好。” 六娘见她似乎梳洗过了,但走路的姿势显见是骑马磨伤了,便含着泪也点了点头,侧身往隆佑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不留心的,根本察觉不到她这个小动作。这却是昔日在翠微堂六娘提醒九娘有些话老夫人不喜欢听的动作。九娘一怔,看来太皇太后已经好了不少。姐妹二人默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九娘行走之间微微屈了屈膝,跟着孟在往烈日下走去。六娘情不自禁跟着他们一行人走了两步,被日头一晒,才醒悟过来,停下脚看着她远去。 *** “臣孟氏参见官家,官家万福金安。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康安。”九娘朝罗汉榻上的向太后和赵梣行礼。 “快起身,九娘你也算是六郎的表妹,又不是外人。”向太后笑着让宫女搬来一张绣墩放在榻前:“来,坐下说话。六郎信里说你一路是骑马赶回京的,累坏了吧。” 赵梣看着九娘,眼睛一亮。他练骑射一年多了,只在那巴掌大的地方兜圈子,眼前的美貌姐姐却能骑几千里路,也许他该换一个骑射教习。 “禀娘娘,臣在家中常习骑射,不算太累,谢娘娘关心。”九娘谢了恩,坐了半边绣墩,秀颈微垂,柔声答道。 赵梣一喜,张口就问:“你会射箭?你能开多少石的弓?”他那张小弓要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才能看看拉个半满。 “禀陛下,臣初学开弓,仅能开三斗的弓,练了三年,如今也能开八斗。”九娘实话实说。 向太后闻言便教诲起赵梣来:“十五郎,你看女子练三年,也可达到马射二等教习八斗弓的厉害。你年纪尚小,急什么,别总和你六哥、陈太初他们比。欲速则不达。” 九娘垂眸不语,寥寥数语,听得出向太后和赵梣相处得十分亲密。 赵梣嘟了嘟小嘴,大眼转了转:“孟九,你的骑射是六哥教的吗?” “禀陛下,臣的骑射乃二哥孟彦弼悉心教导,并非燕王殿下所授。” 赵梣不免有点失望,他倒也知道孟彦弼,上下打量了九娘两眼,开口道:“你是六哥喜欢的人,就别垂着脑袋说话了,像没吃饱的鹌鹑。虽然你很好看很好看,也只没吃饱的好看鹌鹑。” 九娘被这年幼的皇帝说得脸一红,一时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好,便微微抬起头,垂眸看着地上。她自入宫,在六尚局就发现赵栩处处都交待过了,人人待她十分和善,还有三分尊重。 向太后有点晕,十五郎约莫是少欠了她那么点钱就高兴坏了?这哪像皇帝说的话。她轻轻拍了拍赵梣的背,笑道:“九娘,十五郎倒愿意亲近你,你也别拘束了。阿予不还唤你姐姐么?”她侧头问身边的尚宫:“去慈宁殿看看,四主主大概陪着清悟法师在做功课。请她过来罢。” 尚宫笑着领命去了。九娘才抬起头来,明眸看向赵梣脸上,微笑道:“陛下每日恐怕要见许多没吃饱的鹌鹑。现在臣可变成吃饱了的鹌鹑?” 赵梣一愣,转而笑不可抑起来,她竟然这么好玩,比资善阁的几位大学士可爱多了。他做了几个月皇帝,胆气也比做十五皇子时大了许多,遍大声道:“娘娘,我要孟九做我的女先生。” 向太后掩嘴道:“九娘是你六哥会宁阁里的女史,如今入宫来,是要做你四姐的侍读的。你要和她抢人么?”这世上总有女子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的,向太后一点也不奇怪。 赵梣想了想,撇了撇嘴,靠到向太后身边坐得直直的。虽然这几个月赵浅予不再像以前那么生龙活虎,但大内四主主的余威犹在,要和她抢人,他这个才做了没一百天的小皇帝恐怕抢不过她。 “十五弟已经有那许多文武先生了,怎么还和我抢?”殿外传来娇叱声,身穿藕色薄纱褙子便服的赵浅予不等通传就跑了进来,身后一位女冠,身穿菱纹道服,手执拂尘,一脸歉意地跟着喊:“阿予——阿予——” 赵浅予匆匆给向太后行了一礼,瞪了赵梣一眼,转身急急跑到九娘身前,牵了她的手,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阿妧你可回来了,我哥哥呢?我哥哥的腿是不是真的好了?” 她一双桃花眼泪盈盈地带着期盼和怀疑:“小时候六哥有一次被打伤了,第二天骗我说已经好了。他怕我们担心他——” 九娘握住她的手:“殿下的腿已经差不多复原了,能骑马,还伤了阮玉郎一剑,你放心。”她转向陈素,微微屈膝道:“法师安康,陈元初也已复原如初,请法师放心。” 殿内多了两人,热闹起来。宫女们捧着长颈茶瓶琉璃果盆各色点心果子进来摆置了。陈素便坐在了九娘原先坐的绣墩上。赵浅予携了九娘的手并肩坐在她下首。 “十五弟,你已经是官家了,更要尊老才是,绝对不可以和我抢阿妧。”赵浅予看着赵梣的小脸认真地说道。 六哥不在,阿妧当然就是她的。 向太后和陈素对视了一眼,都有点高兴,这几个月来赵浅予第一次变回往日说笑自如的四主主了,生机勃勃。两人视线在九娘身上转了转,越发觉得赵栩真有眼光。 赵梣拿了一颗葡萄塞入口中,嘟囔道:“四姐你哪里老了?不应该是你爱幼让给我才对吗?” 赵浅予哈了一声:“你马上都要八岁了,哪里算幼了?你身为君主,仁德治天下,怎能夺臣下之所好?” 赵梣含着葡萄不说话,脸上却露出一丝无奈来。 九娘笑道:“臣尝阅一旧志,上头记载说,前朝好几位帝王,都自称做皇帝实乃最无趣之事,约束最多,每日比那农夫还要辛劳,却不能如农夫般敞怀恣意。此言真是闻所未闻,不可思议。” 赵梣连连点头:“他们说得一点也不错。你们不知道——”他看了看向太后,不再说下去,正襟危坐着掏出帕子印了印唇角。 向太后却笑道:“阿妧接着说。” 九娘略欠了欠身子,看着赵梣柔声道:“臣出生于翰林巷孟府,也算书香世家,幼时家中规矩多,进学后甚枯燥,颇厌倦。家中祖母曾训诫过臣,若生于农家,不知田地是欠还是丰,不知下一顿是饥是饱,不知明日是生是死,自然也无需遵守祖宗规矩,无需入学,只是也无这华衣美食,更无仆佣环绕。有所得必有所失——” 赵梣笑了起来:“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我都懂,你怎么不懂?” 九娘笑道:“先祖孟子这几句话,原来官家已经读过了。臣惭愧。” 福宁殿里有说有笑了大半个时辰,陈素带着赵浅予先回慈宁殿偏殿。香雪阁出事后早就修缮完毕,但赵浅予却不肯再回去住,只赖着和陈素同住,倒正合了九娘的心意。 赵浅予三步一回头地叮嘱:“无论十五郎给你什么好处,你都要来我这里陪我。” 赵梣见她这么不放心,倒乐了。 尚宫们领着女史和宫女们随即也退出了福宁殿。向太后道:“张子厚说了,遣散年长的宫人这计策出自于你,甚佳。你且和阿予同住,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 “臣斗胆,有七条上疏。”九娘从怀中掏出折子,躬身呈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第二百八十七章 向太后接过九娘的折子, 浏览了一遍, 几疑看错,抬头见九娘神色如常面带微笑, 便又仔细读了一遍,心中直发慌。说到底, 她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娘子,这等大事…… 九娘恭谨地道:“臣自知兹事体大, 殿下临别时再三嘱托,可与张理少和苏相共商。娘娘看可使得?” 向太后点了点头,按例将手中折子递给赵梣过目。 赵梣如往常一般像模像样地看了起来,很快小脸上流露出专注的神情,九娘的上疏简短扼要,又不卖弄辞藻, 不像有些折子上的字极其拗口难懂。 “娘娘, 吾知道了。既然是大事,还是只叫张卿来议吧。” 向太后见他一张小脸板正, 那颗小心肝已偏心去爪哇国去了,便摇摇头温言道:“这等国家大事, 牵系京城百万百姓, 需二府和各部各司官员还有宗室亲王们共商才是——” 一想到又要听上百只鹌鹑没完没了地争吵,往往还争不出个结果来,赵梣挺得笔直的小背脊立刻软了下来。 “娘娘, 臣以为在京官员人数众多, 若有泄露, 反弄巧成拙。岐王殿下是官家的嫡亲叔叔,更是太皇太后所出,只怕难舍母子分离。”九娘微笑道。 向太后沉吟了片刻,吩咐尚宫通传,宣召张子厚苏瞻入福宁殿议事。 张子厚其实这几日都一直派部曲守在城门口,一听闻孟彦弼回来了,他就直接从大理寺往禁中赶来。到了内东门却只看到她身影飘然远去。守宫门的副将和副都知打趣要看他的腰牌,张子厚笑着将腰牌扔给他们验了,入了宫门,日头白晃晃地,照得他心也慌慌的,干脆转头入了内东门司,在廊下和两位勾当官说起话来。不多时,听到外头有小黄门要出大内去大理寺宣召,张子厚立即大步走了出去。 入了福宁殿前殿,赵梣已坐在御座之上。向太后奇道:“张卿来得好快。” 张子厚禁不住脸上一热,行了礼,站到右下首,清亮炙热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对面少女身上。 瘦了不少,黑了一些。 再看到九娘的坐姿,张子厚心里一咯噔,她腿上有伤。这么赶路不伤才怪。她还是她,只要她想做的事,从来不爱惜自己。千言万语,一句不能。 九娘起身,微笑着对张子厚福了一福:“许久不见,张理少安好。” 张子厚拱手还了半礼,嗓子堵了一下,却脱口而出:“殿下可好?” “殿下安好,上次多亏张理少安排妥当,才能在翰林巷伤了阮玉郎。多谢张理少。”九娘诚恳道谢。若无他登门安排,老夫人也不会请出钱婆婆来,那姨娘只怕会凶多吉少。 张子厚点了点,她用不着谢他,谢了太过见外。 “张卿,你来看这个。”赵梣兴奋地朝张子厚招手。 张子厚上前接过九娘的折子,看了一遍,斩钉截铁道:“官家,娘娘,臣看此法可行。” 苏瞻奉召入了福宁殿,给官家和太后见了礼后看向九娘。 九娘起身屈膝,淡淡地以宫中礼仪给他行了福礼,并未执晚辈礼。 “子厚说的是什么法子?”苏瞻转头问张子厚。 张子厚递给他看九娘的上疏。 “这是燕王殿下的主张么?”苏瞻看着折子上红莲映水碧沼浮霞般的卫夫人簪花小楷,皱起了眉头。 “是九娘的主意。”张子厚意味深长地看着苏瞻,自从再度拜相后,原先迅速衰老的苏瞻似乎枯木逢春,又丰神俊朗起来,鬓边银发点点,令他更添出尘之姿。不过他再怎么好看,在九娘眼里,也已经毫无波澜了。 折子上那手簪花小楷,哪怕只两三个字,他也能认得出是王玞所写,可这几百字搁在苏瞻眼里,恐怕只会被他误认为东施效颦甚至卖弄心机讨好他。那真正有心机豁得出去的王十七和张蕊珠,在他眼里却是天真之人。 张子厚笑了起来:“今早大理寺刚接到殿下的手书,正巧有对下官的指示。下官以为,这也是殿下对百官的要求。”他呈上赵栩的手书给向太后。 手书转到苏瞻手中,苏瞻一怔。 “唯九娘马首是瞻”七个大字,正是赵栩亲笔,铁画银钩,暗藏机锋,泠泠有风雨来兮。 苏瞻吸了一口气,正色道:“娘娘,请容九娘答和重几问,若能过了和重这关,文武百官,二府诸相公,和重当尽力说服他们。” 向太后叹道:“理当如此。”赵栩这七个字,重若千钧,可朝政大事,连她身为太后也不能随意置喙,何况阿妧小小七品女史? 张子厚大怒,正要指摘苏瞻目无燕王,见九娘娇艳面容笼罩了淡淡的清冷雾气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苏相请考校。”九娘淡淡道。果然,她就算写回前世的字,得过苏瞻亲自指点的簪花小楷,他还是认不出自己来。 “阿妧,表舅知道你对朝廷之事颇有心思,早慧。”苏瞻却以长辈自居:“正因你是我外甥女,我才更要问个清楚。” 九娘澄清妙目看入苏瞻眼中,唇角慢慢弯了起来:“若我所料无误,苏相该先考问我开封府十六县合计多少户多少口?”在朝论朝,何必走亲情路显得他大公无私? 张子厚看着苏瞻的神情,心中快意难忍。知苏和重者,王九娘也。苏瞻当年自己也这么说过。 “皇佑二年,开封府十六县,户二十六万一千一百一十七,口四十四万二千九百四十。”九娘淡然道:“接下来,苏相是要考校我那观星之人何在,以何取信万民,还是要问我磁铁何在?” 苏瞻瞳孔微缩,双唇紧抿,未料到九娘如此锋芒毕露,甚至连晚辈应有的礼仪都弃之不理。即便是赵栩本人,也从未如此无礼过。他冷哼了一声:“说罢。” 九娘娓娓道来,胸有成竹。 张子厚看着她,双眼渐渐湿润。阮玉郎以前杀她,现在掳她,都是一个缘由。可这才是王玞,能在皇帝和宰相面前挥洒自如的王氏九娘。即便在百官之前,也不能掩其丝毫风华。她在苏瞻身边,始终只能藏于屏后。只有殿下,才能配她,才能令她闪耀夺目光彩。 唯九娘马首是瞻! 黄昏的日头依然灼热,宫墙之间却有了穿堂风,带来一丝丝凉意。廊下的鸟儿们喘过气来,纷纷你唱我啼百家争鸣。 *** 七月十三这日一早,城门方开,汴京各处禁军林立,皇榜宣示了年仅七岁的皇帝陛下的罪己诏。皇帝和皇太后、二府相公文武百官即日起素斋三日,迎七月十五中元节的天狗食月和地动,需全京城百姓齐心协力诚心祝祷,方能避开这两大异象。 开封府衙、司天监、太常寺、司农寺俱有告示贴出。唱榜人神情也带了几分紧张。历来开封从未地动过,黄河涝灾倒是常有。但朝廷说就肯定有,朝廷说可以避开就肯定可以避开。京城百姓比起地方上的小百姓究竟沉着许多,默默记下各司告示内容,纷纷返家准备去了。 也有那泼皮郎君跳起来喊:“不能去瓦子看戏?那怎么行?”瞬间遭到四周众人厌弃的眼神。 “没看见开封府的告示?七月十五,禁一切说唱,禁饮酒作乐。你家不是在城西的?都要去金明池参加万人祈福。”有好心人提点他:“城西由苏相带领六部的官员祈福,你能看看汴京苏郎也不错了。” “啊呀,那这许多瓦子可怎么办?” “凉拌,怎么,都要天狗食月了,老祖宗们都生气了,好好的祭拜之日,你们只顾着自己吃喝玩乐?不然咱们汴京会地动?这一地动,黄河哗啦给你来一下,你有的喝了,管饱。”人群里有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嚷嚷着。 “奴也想去城西——”在报慈寺街设摊的娘子叹气道:“奈何奴家住城南,只能去南郊跟着岐王殿下祈福了。” 人群中爆出哄然大笑,七嘴八舌祈福那一日一夜除了告示上所贴出来的,还要带什么素吃食素饮好消遣的。仿佛已经认定了只要诚心跟着朝廷祈福,就能避免天狗食月和地动了。 “怕什么?官家和娘娘都在京中呢,就当这许多宰相亲王带我们升斗小民去游玩。要没有天狗和地动,街坊们记得来修义坊找我郑大买肉——”一个粗狂的声音喊道。 “郑屠,你家猪肉好是好,就是贵,便宜些哥哥们都去。”有人跟着起哄。 “避过天灾,怎么能不便宜?”郑屠挥了挥滚圆的胳膊:“一两少收哥哥三文如何?” 众百姓纷纷喝彩。郑屠却被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扯住了耳朵:“奴还没答应呢,明年嫁贵女,谁许你瞎应承了?” “郑老虎来了——”有那小儿喊道:“母老虎母老虎——” 笑声四起。 *** 天色暗沉下来,乌云密布,低低垂在六鹤堂的上方,两扇木棂窗被推了开来,风呼呼地涌入,吹得阮玉郎长发飘动。 自六鹤堂高处往下看,今晚的汴京城,已无昨夜灯火辉煌的模样,街市冷清,行人寥落。 “郎君,各大勾栏瓦舍都接到了开封府衙门的文书,贴了封条,七月十六开始,凭文书可往府衙领取这三日损失的银钱。加倍给。”阮小五低声禀报道:“城中百姓都在收拾了,七月十五只怕都会按狗朝廷的告示去那些地方做什么祈福。” “好一个空城计。”阮玉郎手指轻抚过窗上精致的雕花,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的容颜在他心上浮现。这个小狐狸,他正等着她自投罗网呢。他要唱的戏,她想拦着?且看看你有无这个能耐。 “司天监设坛作法了?”阮玉郎手指洒落一些木粉,原先木雕的秋菊已模糊。 “设坛了,今日午时作法,言夜有大雨。”阮小五看看天色,倒吸了口气。眼看着要被司天监料准了。京中原先还有些人不相信天狗和地动的,只怕也要举家出城祈福了。 “观星观云,皆可料准天气十之七八,何况钱氏历代皆精通天文地理。”阮玉郎淡然道:“不过这个用来糊弄世上的蠢人倒是极好,日后我也要用上一用。” 他胸口被铜钱所伤的地方,又隐隐痛了起来。那个老虔婆,倒是一心一意护着她。 阮小五忧心忡忡,半天也没听到阮玉郎有进一步的吩咐,踌躇了片刻,才退了下去。 阮玉郎默默站了小半个时辰,见豆大的雨点从那滚滚乌云中倒了下来,方默默关了窗户,在黑暗中慢慢离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第二百八十八章 因朝廷提前预告又列出极细的应对之法,开封府、京城禁军以及各衙门胥吏出动近万人, 逐条街坊唱宣指引, 连那福田院慈幼局甚至义庄都有衙役前往通告。京中虽然处处忙得不可开交, 却无慌乱之态。百姓们深感朝廷处置得当,又有官家宰相文武百官与民同在, 见到那泼皮闹事的,无不同声斥责。 生怕地动引来黄河决堤的涝灾,户户都忙着将细软打包, 埋入地窖的有,藏入夹墙的也有。来不及随身携带或搬运的, 便典当如典当行, 或是送至匹帛铺换成交子。从江南来京城的元旭匹帛铺, 来者不拒,给出的价钱也公道, 一日不到,口口相传,京中六家元旭匹帛铺后院库房里堆积成山。 七月十四, 汴京城的百姓纷纷提前祭祖。京中处处可见盂兰盆,还有为了在勾栏瓦舍中贩卖的小郎妇人们, 囤积了不少吃食, 也都宁可少赚一些大街小巷地兜售着。幸好明日出城祈福,家家都需吃食, 不难卖出。 翰林巷孟氏一族的宗祠天不亮就灯火通明。老族长带领族中男子入堂跪拜祖先。因梁老夫人等一众孟府女眷都南下苏州, 便由一位婆婆带着女子在院中拜祭。 老族长看着烧完的盂兰盆跌落朝南, 叹道:“上苍见怜,连续三个寒冬,终于有个暖冬了。”他看看堂内肃立的男子,除了孟在孟存兄弟两个,还有七八个族学里的先生,其他稀稀拉拉三十来号人,老的老,小的小。族中少年们自两三年前有人跟着大郎彦卿去江南读书,写信回来都言人间天堂名不虚传,更无开封遍地的牛粪马粪。求学氛围也浓,更有大儒们常在青山绿水江南园林中讲经论典,比起京中枯燥的进学生动有趣许多。自然吸引了更多小郎君们前往江南。 待出了宗族祠堂,孟存匆匆赶上孟在:“大哥——明日你留在京中,若有地动——” 孟在转头打断了他:“无妨,职责所在而已。你何时出发?” “回府告庙后便去宫中迎太皇太后。” 孟在想起守在内东门里小脸绯红的六娘,暗暗叹息了一声,多说了几句:“此去西京,舆驾恐怕要走三四日。太皇太后身边不乏宫人内侍照料,随行护送武将也是禁军中的好手,你放心跟去就是。家里一切有我。” 孟存叹了口气:“昨日我求见太皇太后未果,只见到阿婵一面,想接她出宫随她母亲跟着吕家去城东,她却不肯,反忧心九娘的安危。只是九娘怎不随官家和太后去南郊?” 孟在淡淡道:“六郎将她托付给了我,我自会保她平安无虞。” 孟存蹙眉道:“九娘今日要去和重家中将魏氏接至宫中,魏氏有孕在身,只怕不妥。” “无妨,这是六郎的安排。”孟在转过头深深看了孟存一眼,不欲多言,大步前行。 *** 到了午后时分,东华门大张旗鼓地驶出一辆马车,大内禁军和大理寺胥吏们簇拥着车驾往东行去。到了高头街,车驾越发缓慢下来,待要转入百家巷。 路口的诸多摊贩还在卖力叫喊着,还有三三两两的百姓停下来看,有极便宜的才肯掏出荷包来。 阮小五低头看着面前一堆水果,有零散的十多个葡萄大小不匀,无助地滚落在木板的间隙里,果皮裂开了口,露出带着汁水的泛黄果肉,令他很想伸出手捏碎它们。 他后颈有些发冷,袖中左手虚拢着毒烟蒺藜球,右手握着淬了蛇毒的精铁匕首,双手的手背青筋爆出。 他收到消息便私自做了这个决定,他一定要杀了孟九。此女害得他两个弟弟命丧静华寺,更令郎君心神不宁,一再阻挠郎君的大计。杀了她,重创赵栩,郎君便是要了他的命,他也在所不惜。 马车从他身后经过,繁杂的叫卖并未因宫中仪仗停歇,阮小五侧耳听着,车内坐着两人,应是孟九和她那个武艺不弱的贴身女使。 他身形一矮,肩头微动,直直往后撞入车驾行列之中。两侧摊贩之前也跃出十多个人,手持利刃,冲向马车。马车边步行的宫女们尖叫一声,有军士大喊:“有刺客——”眼前一花,一个小小身影已飞跃上了马车。 一枚毒烟铁蒺藜落在马车边上,冒出火星和毒烟,路旁的摊贩们乱了套,躲到板车下的,相走奔喊的,军士们呼喝四起,往马车处涌来。 车帘在一道寒光下撕裂成两半。阮小五冲入车厢,和惜兰对了个照面。 惜兰手中短剑连刺带劈,无奈阮小五身法灵动又是侏儒,两招便被他侧身攻入了后车厢。 阮小五只觉得缩在车厢角落之人有些怪异,不及细想,已直冲过去。 寒光耀眼。角落那人身形暴涨,反而迎上了阮小五,剑光如匹练般将阮小五卷了进去。章叔夜所持正是赵栩送给九娘的那柄雌剑,削铁如泥。匕首立刻断成两截,无声无息掉落在车内厚厚地毯上。 中计!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阮小五立刻反退向车窗,要撞窗而出。 章叔夜厉啸一声,猱身追上。 “嘭”的一声,车窗看似木条所造,内里却裹着精铁。阮小五用尽全力,破不了窗,反撞得背心剧痛,嘴角已渗出血丝,肩头已中了章叔夜一剑,腿上也被堵住车门的惜兰刺了一个血洞。 阮小五一咬牙,袖中两颗毒烟铁蒺藜急射而出,他一手掩住口鼻,全力冲向惜兰。 章叔夜那次雨中拦截阮玉郎时已见识了毒蒺藜的厉害,不敢大意,手中剑刷的一下,车窗帘卷起,包住了毒蒺藜,他手腕急转,宛如兜了一个包袱,再轻轻放至地面。 再抬头,见阮小五已硬受了惜兰两剑依然逃出车外。他剑尖挑起地毯上的匕首尖头,屈膝矮身钻出车外,长身立于车夫之座,侧身挥臂,匕首尖被他手中剑身大力撞出,如利箭一般在日光下闪了一闪,流星般没入已在十步开外的阮小五后背。 不射之射!万物可为弓,万物可为箭! 阮小五后背一凉,瞬间即无痛感,他踉踉跄跄又奔出去三四步,倒在了地上。 五步蛇之毒,真的走不过五步? 战事不过短短几息便已完结。混在车驾最末的禁军普通军士打扮,依然贴着两撇小胡子的九娘被同样军士装扮的孟在护在身后。看着章叔夜使出这一招,孟在都忍不住喝了一声彩,见四周消停,才带着九娘走到阮小五尸体前。 “死了。”章叔夜站起身来:“匕首上是蛇毒。” 九娘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阮小五清秀的脸庞,他眼睛眯起,全无焦点。杀害阿昕之人,不管是不是他亲自动的手,也有他的份。天道循环,他死于自己的毒匕首之下,也是报应。 章叔夜坚毅的面庞展开笑容:“九娘子神机妙算,宫中果然还有奸细。这次能砍了阮玉郎的得力臂膀,太好了。”阮小五极擅刺杀逃匿,多次逃之夭夭,今日能一举击杀他,章叔夜自己也很意外。 孟在点头称赞他:“好箭法。” 军士们迅速将尸体搬离,撤走伤员,按孟在之令,将阮小五的尸首放于门板之上送到开封府衙前的广场上公布罪状,曝尸三日不得收敛。 宫中车驾,继续缓缓往百家巷深处驶去。只是方才还闹忙嘈杂的两侧商铺摊贩,都不见了人影。 *** 百家巷苏府,苏昉带着几十部曲匆匆赶了出来,走了不到百步,就遇到了九娘一行。得知阮小五伏诛,苏昉也为之一振,带着九娘等人鱼贯入府。 后宅正院的厅里,魏氏已收拾停当,正在和苏老夫人、史氏话别。张蕊珠牵着二娘的手笑眯眯地陪在一旁,九娘入厅后,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是阿妧么?怎地做这般古怪打扮?”见九娘上前给苏老夫人她们行礼,张蕊珠才讶然问道。 撕去了小胡子的九娘笑了笑:“大伯怕宫中来表舅家的路上不太平,让我扮成禁军,果然来了刺客——” 魏氏吓了一跳,虽然人好好地在眼前,还是立刻拉住了九娘的手:“你没事吧?” 九娘摇头笑道:“多亏大伯安排得好,章大哥杀了阮玉郎手下的一员大将,就是那天闯入表婶家要刺杀你的侏儒。”她看了一眼史氏,没有再提阿昕的事。 张蕊珠脸色一白,见九娘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赶紧拍拍胸口道:“天哪,哪有人一天到晚打打杀杀的,吓死人了。” 苏老夫人和史氏也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连呼佛号。 九娘见魏氏有孕七个月了,肚子却不大,身穿宽松的褙子,不留意几乎看不出,便笑道:“我们可要多个表妹了。元初大哥和太初表哥定会很高兴。”可想而知,陈家四个郎君,恐怕会是全天下最宠妹妹的兄长。 魏氏摸了摸肚子,笑道:“我也觉得总该有一件贴心小棉袄了。倘若还是个儿子也没法子。反正我当阿妧也是我的闺女。” 众人叙了一会话,外头侍女通报道:“郎君回来了,和孟家郎君正往后院来。” 苏老夫人道:“都是自家亲戚,也不用设屏风了。” 等了片刻,侍女又进来行了礼,笑吟吟道:“郎君请大郎和孟家小娘子去书房说话。” 苏昉站起身,看向九娘。 九娘起身行了礼,对苏昉笑道:“走吧。”她知道苏昉赶回京后的确说动了苏瞻未雨绸缪,两浙水军今日应该已奉令赶往胶西。 *** 书房里,长袖善舞的苏瞻遇到冰山一块的孟在,都是苏瞻说,孟在听。见苏昉和九娘先后进来,孟在才露出笑意:“你表婶可好?” “大伯放心,表婶安好。”九娘上前给苏瞻微微屈膝福了一福。 苏瞻又问了几句方才遇刺一事,蹙眉道:“是我大意了。阮玉郎果然起事在即,这次多亏了殿下警示。你们回宫时也要小心,我让部曲护送你们。” 九娘谢过苏瞻,便垂眸望地不言语。 苏瞻叹道:“阿妧,你还在为表舅考校你一事生气?” 九娘抬起头来,双眸中含了笑,摇了摇头。 “你见过蕊珠了么?你们也是嫡亲的表姊妹,日后可以多走动多亲近一些。她甚是命苦——”苏瞻柔声道。 “人的命,是自己定的。”九娘笑道:“苦或甜,都是自己种出来的果子。倘若表舅要我出力让五皇子留在开宝寺,恐怕九娘要让表舅失望了。” 苏瞻眼中闪过一丝狼狈,未料到九娘当着孟在和苏昉的面,竟然也如此不近人情。 “蕊珠和你六姐有过一些误会,但受伤的是蕊珠。”苏瞻的手指在书案上敲了敲:“九娘你何需咄咄逼人又如此冷情冷面?” 九娘笑道:“难道不是蕊珠哭着求表舅的吗?我只是小小七品女史,怎么能决定皇子的去留?表舅身为宰执之首,为何要暗示九娘这些?” 孟在忽然开口道:“门外何人?” 苏昉打开门,见张蕊珠正在廊下拭泪,晚词扶着她,见到苏昉便低下头去。 进了书房,张蕊珠怯生生地对九娘道:“阿妧,求你和太后娘娘、官家还有殿下求个情。五郎他已经几乎是庶民了,何必再让他去西京?他身子还没好,这么热的天,我又有了身孕——” “雷霆雨露,皆是皇恩。九娘不敢也不能更不愿开这个口。何况巩义至京师,三百里路,五皇子濒危之躯,安然归来。如今御医确诊他已无大碍,为何四百里路的西京之行便不能了?陪伴太皇太后,不是五皇子一贯的孝行么?”九娘淡淡答道。 张蕊珠一怔,垂首哭道:“上回在宫里,是我一时情急冤屈了阿婵,可是我们多年同窗,情同姊妹——” “我可不敢有你这样的姊妹。”九娘上前几步,走近张蕊珠,看入她眼中:“七年前,在金明池船头,将我推下水的,不就是你么?” 张蕊珠怔怔地退了两步,看到苏昉厌憎的眼神,还有苏瞻惊疑的神情,慌乱地摇头道:“我没有,你听谁说的?不是我——你莫要冤屈我。舅舅——” “我七姐和阿昕亲眼所见。我有没有冤屈你,你心知肚明。你是不是有意陷害我六姐,你也心知肚明。”九娘转向苏瞻:“表舅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却不知道这世间有些女子看起来温顺和善,宛如易碎琉璃需人爱护,实则下手狠辣,甚至毫不在意他人的性命。谁挡了她的路,即便是真正的姊妹,她也会下手除去。就算表舅知道了,兴许宰相肚里能撑船,可九娘却是个记仇的小女子。张蕊珠是表舅的亲外甥女,可却不是我的表姐,也不是我的好友。” 苏瞻喃喃了两声,想起还被软禁在小佛堂里的王璎,再看到苏昉的眼神,再开不了口。蕊珠,是三姐的骨血,怎么会是那样的女子? 九娘盯着张蕊珠,轻声道:“阮玉郎手下那个侏儒,死在他自己的毒匕首之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行恶毒之事者,总会自食其果,对吗?” 不等张蕊珠反应,九娘已对苏瞻福了一福:“表婶有孕在身,易疲惫。我们先进宫去了。阿昉表哥,可方便送我们出门?” 孟在站起身,略拱了拱手,看也不看张蕊珠一眼,拍了拍苏昉的肩头:“你很好,自己担心一些。” 出了书房,九娘一眼看见垂首敛目肃立在廊下等着的晚词。当年她和晚诗刚到青神服侍她的时候,她就好奇她二人的礼仪之周全,想来均出自姨母郭氏的指点。她想起张子厚的话,走到晚词身前,停下脚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第二百八十九章 “晚词?”九娘轻声唤道, 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院子中的那棵树。 那不是昔日她窗外高大的合欢树, 树下也没有站着璧人一双。这棵树旁的葡萄架下,曾经是阿昉幼时大声背书的地方。葡萄熟了的时候,若他背得好,苏瞻会随手摘下一串搁在阿昉两个总角之间。如今葡萄已沉沉垒垒高高低低坠着, 葡萄架下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晚词抬起头,她方才也惊鸿一瞥到这个少女的绝世姿容, 却没想到近在眼前时一身男装打扮依然夺人心魄, 竟令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几十年前, 她和晚诗还是总角女童, 头一回拜见阮玉郎,也有这种呼吸都骤停的震撼。 “你随我去那棵树下说几句话吧。”九娘淡淡道:“我看那葡萄好像生病了呢。” 晚词一震, 喃喃地看向九娘, 十多岁的少女深深看入她眼中,面露忧色,带有苍茫暮色。 葡萄好像生病了。如此耳熟。葡萄不是人, 怎么会生病呢? 晚词身不由己地跟着九娘下了台阶。苏昉要跟上去, 被孟在伸手拦住。孟在转头看了看被关上的书房门, 轻轻摇了摇头。 九娘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翠绿葡萄的底端, 再伸长手却够不着叶子。前世倒是抬手就可以翻开叠得密密的葡萄叶, 连个小杌子也不用踩。 晚词见她动作, 一层鸡皮疙瘩从双臂外侧蔓延开来。 “你那几片竹叶绣得真好,大郎一直收着那个书包。”九娘停下脚柔声道。 晚词嗓子一紧,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双腿发软。 “你和晚词也太小心了些,十七娘熬的药你们也不放心?”九娘苦笑着说起自己曾打趣过她们的话,转头望向面无人色的晚词:“你们其实帮了她的忙,为何最后却是你们吃了这许多苦?” 晚词失声想叫喊,簌簌发抖,踉跄着退了两步,扶住葡萄架边上的撑柱,两眼直冒金星,想辩解几句,却开不了口。 郎君只是让她们取出娘子的手札,他说自有法子让娘子病上一病,就此歇了那些筹谋之心。她和晚诗从来没想过要害娘子。九娘子是她和晚诗陪着长大的,她们喜爱她钦佩她尊重她,更心疼她。九娘子意外病逝,她和晚诗疑心是王璎动的手脚。可郎君震怒于她们未能护住九娘子。她们要同苏瞻说,当夜却被陷害为偷盗主家之奴婢,判为贱籍。 “你还听命于阮玉郎么?”九娘柔声问道。 一脸惊骇的晚词下意识摇摇头:“没有!”她和晚诗早就是弃子,无处可去。可她想说她们没有要害她,更没有帮过王璎。 九娘凝视着她:“你们待我一直很好,没有害过我是不是?” 晚词泪如泉涌,深深跪拜下去。 苏昉负手站在廊下,薄唇紧抿。阿妧定是在和晚词说娘亲在天之灵一事了。 “晚词你既回到这里,可愿意帮我护着阿昉?”九娘伸手扶起晚词。 晚词一怔,拼命点头,颤声道:“张娘子她——并不信我。”张蕊珠以往并不知道她的来历,入了苏府才听苏老夫人说起,便总带着她露面,无非要引起苏瞻怀念亡妻之心,私下却甚是提防她。 九娘柔声道:“她有什么动静,你早些告诉阿昉吧。”她看向打开的书房门。 苏瞻恢复了无悲无喜的淡然神情,只多看了晚词两眼,便亲自将她们送回翠微堂,和魏氏又说起早间枢密院收到急报,陈青率领西军在熙州已击退西夏回鹘联军三十里,让她安心。 送走孟在魏氏九娘一行人,苏瞻和苏昉回转书房,半途却遇到折返来寻苏昉的晚词。 晚词给他们道了万福。苏瞻皱眉道:“蕊珠原先不知你是伺候阿昉娘亲的旧人,张子厚竟说你是阮玉郎的人,实在荒谬无稽。既然回府里了,你就安心服侍蕊珠吧。方才九娘同你说什么了?” 晚词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苏昉,低头回禀:“九娘子问起奴先夫人的事,还说——葡萄病了。”郎君应该记得这句话吧,他认出她没有? 苏瞻看向不远处的葡萄架,皱起了眉。孟妧这般无孔不入,真是心机细密。 *** 延州以北二百里不到的青涧城,是朝廷为表彰种世衡在永兴军路抗击西夏之功而赐名的。赵栩一行抵达青涧城时,种麟亲自出迎。 青涧城里一片忙乱,不少年迈之人带着妇孺正在清理大道上的牛粪马粪。臭味飘来,种麟挠了挠头:“早上接到军令祭旗了。大军以在城东待命。” 赵栩笑道:“种家军疾如风快如电,名不虚传。” 种麟叹道:“自从三路大军在兰州遭伏,应朝廷急令,我爹领了两万人去了熙州,如今能给殿下所用之人,不足一万。还多为老兵——” 赵栩早有准备,昂首大笑起来:“正好,他们经验丰富,不畏流血,且家中已有子孙,后继有人。种家军六十岁老兵尚能服役五年,种将军为何叹气?” 种麟眼中爆出神采点点,也大喝一声:“末将错了,种家军誓死不退,任凭殿下差遣!” 众人策马至城东大营。高似禁不住皱起眉头,种麟所说的老兵,也未必太老了一些。本以为是三十五岁左右的老兵,可眼见的大都是年过半百,须发皆白的也不少,只怕这些年多在屯田,不少军士身上的步人甲肚腩处隆起如有孕妇人。这些老兵,行军都难,何谈对战? 赵栩却下了马换乘轮椅,面带微笑,神色如常,于众军大帐之中,接过朝廷使者手中虎符,向京城方向躬身谢恩。他接过花名册,点完将后,听各营将领禀报军务和征伐决心,便朗声颁布军令。 “传本王将令:六十岁有意留守青涧城的军士当即返城,无需随军。不罪不罚。” 将领们互相看看,轰然领命。 “一应将士能开一石二斗弓者随军。不能者不罪,即刻返城。”赵栩环视众人,依然面色如常。 这一走一选,恐怕只剩三千人了。种麟心中担忧,脸上不显。 “能开一石五斗弓者,来中军帐前试箭,六箭四中者留下。”赵栩沉声发出第三道军令。 临近黄昏时,中军大营四周站了两千四百余人,不乏四十多岁的军士,面上均流露出自豪的神情。 “殿下,只带两千多人,会不会太少了?”种麟挠挠头。其他人虽不如他们骁勇,却也历经沙场,远胜厢军和义勇。 赵栩接过墨迹未干的新花名册:“兵在于精。这两千四百余人,卸下重骑戎装,改着便服,每人需带足三日干粮,必须要有肉。”他抬起头环视众将:“可用军马有多少?” 种麟吸了口气:“健壮军马能日行四百的,应有一千匹不到。”这些还大多是契丹马和夏马。 “选九百匹,这两千四百人中六箭中五以上者,计四百一十二人,每人配两匹马,戌正时分随我出发。余者步兵无需等待粮草,无需着步人甲,由你统领,按此线路,每日卯时行军,酉时歇息,无需辎重支援,可日行百里。剩余近百匹马均装载重弩,抵达西京听候军令。”赵栩从成墨手中接过行军图,递给种麟。 帐里众将面面相觑,闻所未闻。日常步军行军三十里一日,四十里已经是极限,如何能不要粮草辎重?连盔甲都不穿怎么打仗…… 种麟展开手中长卷,眨了眨眼,仔细看了又看,难掩心中激动,猛然抬头道:“殿下——我大赵百万禁军如能这般行军,天下无敌!” 赵栩唇角微勾:“先帝英明,三年前允本王所奏,暗中部署,如今西北这两条路一万人行军,人马均无需担忧粮草、盔甲和兵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望种将军你早日到西京和本王会合。” 种麟放声领命。他深知事关重大,国之机密,小心翼翼地收起行军图,对赵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怎样的天纵之才,方有这样的奇思妙想。若能在大赵版图内都建立起这等兵营中转站,何愁西戎北狄。 **** 陈太初已抵达登州多日。登州将领知晓他的来历,待他十分客气,每日短短两个时辰的出海和演武,也邀请陈太初同行,起初想看中原少年郎不擅水性晕船的丑态,却不料陈太初幼时在孟家的明镜湖里练出一身好水性,无论是载兵用的马船,还是巡海用的海舶都如履平地。短短几日里,差不多把登州水师的近两百余艘船都摸了个透。 登州和明州、福州是大赵三大官船制造地,所造船只,体量巨大,品种也多,暖船、浅底屋子船、腾浅船、双桅多桨船,还有特为胶州湾配备的破冰船。但比起元丰年间明州特制的万斛之船“凌虚安济志远”号和“灵飞顺济”号,还是小了许多。 枢密院的虎符和将令到的时候,还有一把尚方宝剑。陈太初拔出剑仔细看了看,才想起来赵栩北上随身携带的那把尚方宝剑,是先帝所赐,而自己手上的,却是幼帝赵梣赐的。登州众将一批批上前拜见京东淮南四路的“东军大元帅”。 陈太初一贯温和的面容上笼罩了薄薄寒霜:“陈某蒙陛下信任,奉朝廷军令,统领京东两路淮南两路,还望各位将军鼎力相助,若有违军令者,无论是阳违还是阴违,陈某手中尚方宝剑不认人。” 众将高声应是:“末将得令——!” 自陈太初接受东四路水陆大军,胶州湾和黄海海面上船只如梭,水师卯时练一个时辰,酉时练一个时辰,到了亥正,还要练一个时辰。巡航的海舶则被分成六班,每两个时辰交班,日夜不断。头一日众水师将士苦不堪言,见陈太初身先士卒往返各船各营寨之间毫不停歇,连多桨船的划桨人数都进行了调整,第二日怨声便歇了许多。 到了七月十四这日,正午的胶州湾海面上,对面金国苏州港密密麻麻驶来了六百余艘战舰。登州海域巡航的海舶上的水师斥候,爬到桅杆上手持千里镜看了又看,肯定确定以及一定是重兵无故来犯,立刻飞速返回登州水师大营禀报。 正在双桅多浆船上布置神臂弩的陈太初,得报后并不惊讶,沉声道:“擂鼓升帐——” 既来之则战之。 水师大营的帅营之后,十余只飞奴振翅高飞远去。京东路的急脚递也火速沿着官道往汴京传送金国水师来犯的军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第二百九十章 胶澳分为胶东胶西, 位于黄海之中,半封闭形似喇叭,临近码头巷道水最深处百丈。离岸小岛众多,团岛、黄岛、薛家岛等等,分归登州、密州管辖。 七月中的京东路也就这几日格外闷热, 但也比汴京舒服许多。海面上艳阳高照,稍一露面, 脸就晒脱皮。带着海腥气的海风吹在甲胄上, 水兵们丝毫感觉不到凉爽。天空毫无杂质的蓝色他们已看得厌倦, 只盼着来几朵低垂的白云能在船上罩出一片阴影挡一挡日头。 海鸥银白的翅膀在海面上如刀锋般划过, 溅开的浪花, 吸引了陈太初的注意。有两只海鸟不惧怕这待战之师, 懒洋洋地立在尚未升帆的桅杆上头, 偶尔从它们身下坠下一团东西,落在甲板上。 全神贯注的陈太初静静凝视着飞翔的海鸟,视线所及之处的浪花、旋涡、木浆、船只航行的浪花和波纹,所有鼓声、吆喝声, 似乎和海水海风的声音融合道一起。心念一起,他任由意识扩散, 瞬息间似千万触角,抚摸到海鸟翅膀的轻颤,感受到海水起伏的温柔, 还有每一朵浪花里的每一滴水的上下翻滚。甚至那深达百丈的海底, 他也能“看见”礁石、海草和各种他未曾见过的鱼类。 人法地, 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生死所及,天人合一。陈太初小心翼翼感受着,不同于上次河边密林中与西夏军士对战时的感觉,这次并未倏忽消失。他尝试着再远一些,再深一些,意识越加强烈,竟无边无际蔓延出去,没有任何约束,没有任何壁垒。他如风如光如水一般自由自在。 身后的脚步声落入他耳中,如雷鸣一般,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在他的感受之中。来的是登州指挥使,他走路习惯肩膀向左倾,迈步时左脚落地更重,他必然是惯用左臂挽弓。 陈太初头也不回地道:“许指挥使。” 许度步子一停,走快了两步:“陈将军,我们的双桅多桨船体量最小,可经得住撞击?” 陈太初看着百多艘已横列最前的多桨船:“船小好调头。女真人不谙水性,必然都是大船,好让士兵如履平地。六百多艘船怕所载人数超过五万人。我们援军未至,只能扬长避短。”他指了指黄岛南边的狭长湾口:“多桨船必须一触即退,将女真船引往那里。双车船和四车船守在那里守株待兔。” 许度想了想,七月里这片海域不是南风就是东南风。黄岛之南海面极窄,海水深浅不一,礁石又多,若是大船挤在里面,定然难以脱身。 “将军这两天和渔民常去黄岛,也是为了备战此役?”许度口气中多了几分客气和讨好:“将军是趁着东南风想火攻?” 陈太初点了点头:“水师只练水性和杀敌之力,最熟悉这海的习性之人,定然是祖祖辈辈在这里的渔民。”他转过头来,双目如电:“这次为女真引路掌船之人,不就是登州水师逃走的叛贼?对我方船只兵力一清二楚。否则女真素来靠骑兵作战,哪里敢海上进犯。这般重大的军情,登州上下因何隐瞒不报?” 许度被他如电目光扫过,背后冷汗淋淋,双腿发软,嘴里含糊不清起来。几个月前,两名副将率一百余水兵带着一条双车船投奔对面苏州港去了。此事可大可小,往大里说,是叛国投敌,他这个指挥使的名头不保。往小里化解,女真算是臣属国,而且花名册上空挂了一百多人,众将还能分一些粮饷。当年岳家帮忙出力,花了五万多贯,他才升到指挥使一职。遇到这样的不测风云,自然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陈太初来了以后,众将更是守口如瓶,他却又是如何得知的。 陈太初伸手捉住了许度的左臂:“此役胜后,指挥使也该把那百多人擒拿归案才是,若是无法归案的,便当做沙场捐躯处理吧。”军中吃空饷,最是可恨。 许度只觉得被铁钳箍住似的,动弹不得:“理当如此。”他低声哀求道:“许某必誓死追随将军,奋力杀敌,还求将军允许我等戴罪立功。” 陈太初淡淡地道:“陈某也不是不近人情之辈,静候指挥使佳音。此战若胜,陈某必上书朝廷,为指挥使和登州上下将领请功。” 许度松了一口气,他家小尽在汴京,虽有人再三暗示过他,他却不至于糊涂到丢下妻儿老小。这番能否咸鱼翻身,全看此战了。他铁了心,又信誓旦旦了一番。 黄昏时分,晚霞将海面映得通红,所有战舰均已就位。 陈太初乘着窄小轻灵的海鳅船,往返于舰阵之间,最后登上黄岛南边狭窄海湾中二十余艘双车船和四车船,检查船上的重弩。从京中随虎符将令一同来的六十多名弩手已全部就位。 陈太初取出一匣子三停箭,见精铁箭头下方均已扎上了浸透了桐油的布条,只待点火,不由得暗叹可惜西北的石油尚在路上,赶不上这场大战了。两只海鸟午间吃了陈太初撒的少许剩余米粮,竟一路跟着他的银甲飞来,也不畏怕,停在了箭头上,好奇地看着陈太初。 “快飞得远远的去。”陈太初柔声道,伸手抖动箭身。两只海鸟啼叫了几声,盘旋在又待飞回来亲近他。 陈太初轻叹一声,抽出一支羽箭,摘下亲卫背着的弓,挽弓上弦,凌空一箭,呼啸而去,擦着那雄鸟而过。两只海鸟惊骇之下,急急掠开,飞速往远处绚烂变幻的空中而去。 羽箭自空中划出漂亮弧线,没入水面。 *** 九娘和魏氏在慈宁殿觐见向太后。向太后这几日劳心劳累,依然打起精神和魏氏说了会话,见她年过四十还能怀上第五个孩子,念及自身,不免笑容中露出怅然。魏氏和九娘便依礼告退,转而再去探望住在偏殿的陈素。 陈素见了魏氏,虽已做了女冠,仍难掩激动,几度垂泪,倒是赵浅予已恢复了精神气,笑嘻嘻地摸着魏氏的肚子,疑惑为何胎儿这么小。九娘和她两个又是听又是摸,你说我和地对着肚子唱了一台戏。陈素和魏氏被逗得直笑。 不多时,有女史进来禀报:“金国使者方才递了国书。官家和娘娘都要去垂拱殿,宣孟女史随驾。” 九娘心中一跳,该来的总会来。 魏氏握住九娘的手:“去吧,为国出力,不分男女。你只管放手去做。” 九娘点点头行了礼,跟着女史赶往福宁殿。魏氏看着她窈窕背影,想起太初,又看看陈素同样一脸牵挂地目送着九娘,心里喟叹了一声,转而问起赵浅予这段日子的起居来。 垂拱殿上二府及各部各司众臣大多自城外祈福地刚刚赶回都堂复命,奉召入了垂拱殿,许多人还有些纳闷金国这时又要递什么国书。 司赞高唱,一切循旧例有条不紊。御座上的赵梣沉静自若。他身后的珠帘低垂,人影有高有低,显然不只是向太后一人。 金国使者连带怒容,呈上国书,大声道:“我女真人一心求与大赵结秦晋之好,为何赵国和亲的武德郡主于大婚之夜行刺我四太子?现四太子重伤,举国震惊。我国大太子已乘舰南下,要来汴京找陛下问个明白讨个公道。还请陛下令登州码头官兵前往迎接。” 殿中一片哗然,议论纷纷起来。已乘舰南下?这就是先兵后礼的节奏了。御史台的御史们站了出来,指责金国使者毫无信义,四国和谈的国书刚刚颁布天下,竟然就此撕毁和约要开战。那使者倒也口尖舌利,狡言诡辩不绝。也有枢密院的官吏庆幸陈太初正坐镇于登州,心里稍定。 苏瞻虽早有准备,听到这等厚颜无耻贼喊捉贼的言辞,不由得冷笑起来:“好一个已乘舰南下,是一艘船还是百艘船?燕王殿下特意前往黄龙府参加四太子大婚,何人敢行刺四太子?如何行刺的,用的什么兵器,四太子伤在哪里,还请大使说个清楚。” 金国使者嘟嘟囔囔说了一堆,倒要把赵栩说成指使之人。 张子厚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请求和亲的是你女真人,请求和谈的也是你女真人,前往中京接亲的还是你女真人。如今,寻借口要打仗的依然是你女真人。蛮夷之辈,无礼无信,果不其然。” 大殿上安静下来,张子厚一出口,就知道有没有。众臣似乎听出了朝廷并无惧女真,倒有要打就打的气势。金国使者也一愣。 向太后在珠帘后咳嗽了两声:“老身略有不适,有几句话要告诉金使,便让孟女史代老身宣示罢。” 赵梣兴奋起来,转头道:“孟氏,你来吾身边,宣读娘娘懿旨。”他双眼发亮,别怕,我年纪小,但我是皇帝,我给你撑腰。 宫女打起珠帘。众臣及金使都微微抬起眼皮,只一眼,因她荣光过盛,便不敢再看。 九娘稳稳地上前几步,给赵梣行了一礼,站到御案下首,坦然环视殿中众臣:“娘娘出身将门,历经三朝,见闻诸多战事。杜子美早有断言:蛮夷杂种错相干。魑魅魍魉徒为耳。要战就战。想你们女真人也是深山密林里杀出来的血性汉子,却做出这等卑鄙下流无耻之举,假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为由头,娘娘要问一声大使你不会脸红么?” 她声音清朗,前两句平和叙述,中间慷慨激昂,收尾却极为蔑视。如浮冰相撞,碎玉相击,在垂拱殿上回音袅袅。 金国使者面红耳赤,瞪着张子厚,细长的眼睛眨了眨,大声道:“我四太子受了伤是实,大太子前来讨公道有何不可?谁说要开战了?我国可是诚心结亲的。”话虽如此,气却已虚。 苏瞻刚要开口,张子厚大声道:“娘娘慧眼如炬,我大赵若不允和亲,你们就要学唐朝吐蕃那样以受辱轻视为由兵刃相见。允了和亲,你们便会以被刺为由挥兵南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娘娘圣明,陛下英明。” 殿上众臣纷纷群起指责金使,更有御史激动地唾沫喷了他一脸。 九娘转身退回珠帘后,和向太后说了几句话。复又出来朗声道:“娘娘有旨:不义之徒必自毙。我大赵不惧虎狼。虽有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礼节——”她一双美目淬了冰,冷冷道:“女真不宣而战,挥兵侵犯我大赵胶西。来人,拿下金使,告知天下,犯我大赵者,必诛之!” 垂拱殿尘埃落定,二府宰执们往都堂去商议各方军情。向太后将赵梣送到福宁殿,仔细叮嘱了明日一早往南郊的诸事,才带着九娘回了慈宁殿。 九娘陪着向太后说了一会话,回到赵浅予住处,却见到六娘身边的金盏正等着。 金盏匆匆传了口信,急急离去。九娘来不及禀报向太后,立刻带着四个贴身宫女往福宁殿奔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福宁殿寝殿中点起了龙涎香, 帷幔低垂, 冰盆消融后殿中尚余一丝凉意。二十多个当班的宫女内侍,在供奉官和尚宫的带领下, 有的持麈尾静立,有的缓缓摇着孔雀翎长扇, 有的正在往罗汉榻前呈上冰碗点心和果子。 赵梣盘膝坐在罗汉榻上,看着生母姜太妃:“小娘娘明日就不要跟着我们去南郊了, 在宫里等我们回来,没事的。” 姜太妃垂泪道:“十五郎你好, 我就放心了, 不用理会我。”才短短几个月, 原先只和自己亲近的儿子, 已经好像成了向太后亲出的,连躲避天狗和地动,也要将自己抛下。 赵梣一愣, 他启蒙虽晚,心智却不弱,见生母郁郁寡欢, 想到九娘再三叮嘱此计不可泄露,忍了又忍,小嘴翕了翕还是憋住了。他小手拿起小银叉, 叉了七八个葡萄在御用的琉璃小碗中, 递给姜太妃:“小娘娘莫担心, 吃葡萄。” 姜太妃见他小脸上为难的样子, 想到隆佑殿中两位尚宫所言,还有太皇太后的那几句话,她一颗心慌得不行,摇头道:“十五郎,若是京城地动,南郊肯定也摇得厉害,不如你和太皇太后一起去西京吧。” 赵梣大眼眨了眨:“太皇太后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小娘娘,谁同你说什么了么?” 姜太妃见他果然不肯,咬了咬牙,从袖袋里掏出帕子,里头是两块枣泥糕:“算了,不说这些了。你从小爱吃这个,明日去南郊一路肯定累得很,天不亮就得起身,我给你带了两块,你今晚睡觉前当点心吃,垫一垫。” 赵梣高兴地接了过来,大眼睛骨碌碌往四周扫了一圈,盯在供奉官面上:“谁也不许告诉大娘娘。” 供奉官疾步上前:“陛下,请容小人——”娘娘一再交待,任何入口的东西都要检验过,姜太妃带来的,也不例外。 话未说完,赵梣已低头啊呜咬了一大口,笑道:“被你们试过的,难看死了。”不带小娘娘去南郊她已经很难受了,再要试吃她亲手做给自己的两块糕,她肯定会更伤心。留到晚上还不如现在就吃,小娘娘定会很高兴。 一句话刚说完,赵梣喉咙中火烧火燎剧痛无比。他倒在榻上,模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痛——” 供奉官大惊:“官家——来人,传医官!快——!” 姜太妃花容失色,孙尚宫身边那个宫女明明说官家吃了这个糕,夜间会有些腹泻,明日就能随太皇太后去西京,接受御医院院使的诊治,还能免遭燕王的毒手。 九娘提裙急奔了进来,见一群人围着罗汉榻,大喝道:“让开!”身边四个宫女已出手将众人拖开。 赵梣小脸青紫,在榻上急喘,小娘娘不会害自己的,他竭力看向姜太妃。 九娘看到榻上散落的枣泥糕屑,再看到赵梣的模样,毫不犹豫一把将赵梣抱了起来,捏开他的嘴,两根手指伸入赵梣喉咙中重重抠了几下。 赵梣呜哇一声,方才那一口枣泥糕和先前的葡萄和其他果子吐了九娘一身。气味难闻。 “拿冷水来。”九娘见他吐了出来,略松了口气。看来不是牵机药、鸩毒之类的剧毒之物。 姜太妃懵里懵懂地神魂未定,想扑上来抱赵梣,却被九娘一眼看得浑身冰冷,不敢上前,死死抓住了倒在一旁的案几,细声哭道:“十五郎——” “这许多水灌下去,再要吐出来,官家会有些难受,别怕。”九娘柔声道,将手中玉碗递到赵梣嘴边。 赵梣喉咙中依然烧痛得厉害,闻言柔顺地点了点头,大口大口地将水忍痛喝了下去,又张开口,等着九娘伸手指。 九娘见他这般懂事,瞪得大大的眼中溢满泪水,却满是恳求,明显是要自己替姜太妃瞒住此事免得入罪,小脸像极了当年恳求自己莫走的小阿昉。九娘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头。 如此这般灌洗了五六回,灼烧痛感稍减。赵梣伸出小手,朝姜太妃挥了挥。姜太妃捂脸大哭起来,说什么都是多余。 御医院的院使带着两个医官匆匆赶到,向太后也紧随而至,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将姜太妃拿下。 赵梣捉紧九娘的手,张口要说话,半天才发出了一个:“饶——” 九娘见他尚能发声,放下心来:“官家先安心让院使看看,太妃的事,臣私下禀告娘娘。” 福宁殿偏殿中,姜太妃跪在地上,哀号不已。向太后如今将赵梣视如己出,动了真怒,瞪着姜太妃片刻,竟按捺不住地扬手给了姜太妃一个耳光:“住口,你还有脸哭!” 九娘一怔,上前轻声劝道:“娘娘息怒,姜太妃只怕是母子连心,为人所趁才被唆使下药的。所幸官家尚能开口,何不先问个清楚。”若由入内内侍省和尚书内省或是大理寺来处置,赵梣那个小人儿只怕会难以承受。 向太后胸口剧烈起伏着,沉声喝道:“姜氏,究竟是什么药?药从何来?说!” 临近黄昏的时候,禁中大内已全部戒严,明日皇帝和皇太后驾幸南郊,太皇太后驾幸西京,各宫各殿阁均有内侍把守,出入严查。从隆佑殿抬出来的一个宫女尸体,无声无息地从后苑出了皇宫。 *** 七月十五,三更梆子敲过,皇城内灯火通明。福宁殿中,向太后紧紧牵着赵梣的小手,往御辇上走去。 自宣德楼往南的御街上,黄土早已铺好,步障也已设好,上千禁军阵列两旁,一直到南薰门,沿途皆是金-枪银甲。 四更天,皇帝御驾出了南薰门。又过了半个时辰,太皇太后仪仗也出了郑门。文武百官和宰执亲王等,也都往四方祈福之地而去。 到了五更天,梆子沿街响起,天还未亮。已有不少百姓沿着禁军把守的通道,鱼贯而出,往各城门而去。 各大城门前均有极粗的长绳绕出了仅供两人同行的弯道,每十步就有禁军把守。密密麻麻几千人,在这样的弯道中井然有序,毫不混乱。素日张贴皇榜的地方贴着十几张三尺长纸,上书“除刃”两个大字。更有唱榜人扯着嗓子喊道:“一应刀剑兵刃,全部解除——” 有胆大的大声喊了起来:“郑屠,还不把你的杀猪刀交给朝廷?” 百姓哄笑起来,有些被上次民乱吓怕了的人确实带了家中私藏的朴刀匕首之类,便主动解了下来,放到城门口的箩筐中。不多时,好几个箩筐里堆满了各色兵刃,杀猪刀赫然也在其中,还插着两把锄头。 一出城门,却有一块黑黝黝半人高的铁牌竖在面前,旁边站了几十个禁军,人人都需经过这铁牌。过有那好事的还伸手摸了一摸:“凉快得很。” 忽地“叮”地一声,一人拔腿就往城外跑去,随即被禁军按倒在地上,捆了个结实。众百姓抻长脖子去看,惊呼连连,那铁牌上吸附着一把三寸长的匕首。 “磁石!吸铁石——” 当下司南早已普及,但这么大的磁铁,百姓却还是头一次见到,见状纷纷呼喝议论起来。 城里有些人听见外头的呼声,面色大变,却因身在这长绳围成的弯道之中,出也不是,跑也不能。那箩筐里转眼又被丢入许多刀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第二百九十二章 十多万百姓自汴京城东南西北十四个城门分批撤出, 从五更天直至午后才全数撤出。剩余数万不愿离家的也都在自家院子中设香案祝祷, 盼着躲避地动。京城禁军不断巡逻于各条大道上。商铺悉数关闭,摊贩全无影踪, 乍一看, 汴京城已成了一座空城。 皇城都堂的偏厅之中,长案后张子厚端坐如钟, 手边案卷堆积如山。大理寺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人入内禀报最新消息。寺庙道观、勾栏瓦舍、市井聚集、宗室勋贵、国子监之地等等,均有专人已盯了三天三夜。 身穿女史窄袖圆领襕衫男式官服的九娘,正凝神逐条过滤回禀上来的消息, 有可疑之处便以朱笔圈出,再和一旁的张子厚温声商议。 张子厚鼻尖微微渗汗, 抬手给九娘的茶盏中续了茶, 柔声道:“喝口茶,且歇息片刻再看不迟。应天府尚无消息送来,不急。” 九娘接过茶盏喝了两口, 待要搁下, 张子厚的手已等着。九娘一怔, 轻轻将茶盏放回他手中, 抬起头道了一声谢, 撞入张子厚一双深邃似海的眸中。 君意似山海, 隔山亦隔海。念及前世的自己过于自诩自负又自傲,凭苏瞻一些转述和几句政见便对他心存成见, 九娘轻叹了一声, 也给张子厚的茶盏中续上茶:“无消息才更令人担心。不知道高丽的船如今到了哪里。两浙的水师能否拦截住他们。还有阮玉郎, 这般挨家挨户地搜查,竟无一丝踪迹,他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阮小五的尸体偷走——” 张子厚想起诸多衙役看守着的阮小五尸体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心中也一紧,下意识转头看了看都堂外的重兵,才定了定神。他是绝不会离开九娘半步的。 “急报——”外头有人嘶声高喊。 九娘和张子厚对视一眼,同时深深吸了口气。 “两浙水师出海后连遇三天大风,现暂退于明州关澳。高丽水师三万贼寇已登陆海州,海州昨日失守。楚州守将范有年率部叛国投敌,淮南东路告急!”几日前赶往海州的大理寺胥吏浑身血污,声音嘶哑。 海州至南京应天府,七百里路,轻骑一日一夜便可杀到。而京畿路调往应天府的一万禁军,日行四十里,今日还在半路上。 张子厚沉声问起高丽来犯人数、对战和失守过程,命人去二府请留守京城的谢相来都堂商议。九娘迅速翻出舆图和沿途州县的一应资料,心头越发沉重。历来淮南路守军偏少,禁军都集中于京畿路和汴京,这一路能拦住叛军和外敌的,恐怕极少。两浙路又是蔡佑昔日势力根深蒂固之地,会否有将领投敌也是未知之数。 都堂内候命的枢密院官员紧张万分。大赵立朝以来,即便三年前内有房十三两浙之乱,外有西夏契丹虎视眈眈,也比不上眼下近在眼前的兵祸连连。诸宰执除谢相外又都坐镇于城外各处。他们看着堂上的张子厚和九娘,依然如泰山般巍然不动,方定了定神。 谢相匆匆赶到都堂,三人商议了片刻,九娘取出前日就拟好的诏书,请谢相安排都进奏院官员明日一早就颁布天下。谢相见宫中早有准备,心里踏实了许多,双手接过黄纸,展开细读。大意是鞑虏女真背信弃义,高丽贼子不宣而战,敕令天下诸路禁军奔赴京师勤王,驱逐鞑虏歼灭外敌。又言大赵福泽深厚,官家太后圣明仁慈,万民所幸,天狗未至,地动无影。可见风云自冥感,嘉会翼飞天,只待伐贼天威震,恢疆帝业多。 “大定功成后,薰风入舜琴——”谢相默默读完诏书,似有些明白,多日来京中的种种安排是为了手中这一纸诏书,更是为了护卫京师之战,不由得心潮澎湃斗志昂扬起来:“陛下圣明,大赵有德。谢某便在汴京守着,哪路贼人赶来,必一绝死战。他日粲然书国史冠古耀丰功之时,岂不快哉!” 一道道指令盖着二府大印,发完城外祈福之所。张子厚和谢相核对完各路文书,松了一口气,他看着九娘专注的侧脸,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朝廷上下至诚必定感动天地。明日百姓们眼见依靠朝廷能避开天狗食月,更消弭了地动大祸,民心大定,众志成城,方能一心抵抗外敌。” “不错,此乃大吉之兆,军中必然也会士气大振。”谢相连连点头。 九娘看向张子厚,柔声道:“明日愿意加入勤王大军之中的士庶百姓,恐怕会超过万人,不知四路禁军可做好了募兵的准备。” 张子厚取过军中案卷,仔细看了看数字,点头道:“步人甲、兵器和粮草营帐均已妥当,若能募到万人义勇,四路禁军便就地扎营,日夜操练以拱卫京师。剩余百姓回京的回京,愿意暂时迁往西京或陈留各县的亦可。岐王昨日已抵达西京任西京留守,洛阳城墙不逊于汴京,这几日殿下便可挥师东来——” 九娘和张子厚对视一眼,都流露出忧色。赵栩日日皆有飞奴传书至京中,昨日和今日不知为何却杳无音信。 *** 赵栩率领着种家军的骑兵飞速赶往汴京。四个时辰后,众人停歇下来,见落脚之处竟然是个义庄,心里不免都怪怪的。 义庄中建有大量砖瓦房屋,每间屋内可容百人,若干长条通铺上草席干干净净。屋后更有多排马厩,还有十多个地窖,其中各色米粮俱全。赵栩的十多个亲卫将马厩旁的干草堆搬开来,下面隐藏着的地窖中却都是弩-箭□□旁牌等军备之物。他们循例检查过兵器的成色,再由义庄屯兵营的小吏陪同,取出四张诸葛连弩和五十匣□□备用,各自记录在案,按下手印。 片刻后,邻近村庄中便有近百村民推着十多辆太平车赶来,车上装了上千张还温热着的炊饼,最难得的是饼中夹了肉。这些村民手脚麻利,送往炊饼便自行去抱草喂马,洗刷剔刺,检查马蹄铁,十分在行。 将士们忍不住啧啧称奇,虽然也有两名斥候提前打点,但怎能做到如此周全?略加探听,才知道这些村民原先多在军中做过挑夫甚至义勇,也有在家种田但愿意为朝廷出力的,两年前被征募为地方上的预备义勇。登记在册者,凡有征用,按次论赏,一次五十文。平时一年有四次演练,每次也能领二十文铜钱。若能助军三次,家中便可免除税赋一年。因此一有传召,人人争先。只他们歇息的义庄,周边最近的三个村子,便有近四百多人都自愿做了预备义勇。 种家军的两名副将转了一圈,对赵栩佩服得五体投地。难怪他们无需粮草也无需辎重。以往行军,一个士兵,朝廷便需要三个挑夫。若能这般全民皆兵,处处可用,既无需临时拉壮丁充挑夫,更省下诸多粮饷,行军速度还极快,大军岂不所向披靡? 众将士一个个喜上眉梢地狼吞虎咽,只等赵栩一声令下,换马赶路。 赵栩躺在一张藤床上,正将先前一封九娘的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把上头那几句贴心的话咀嚼了无数回,还是觉得甜。 “殿下可有痛感?”方绍朴轻轻碰了碰那几根银针。 赵栩侧目,点了点头:“比昨日又痛了些许。” 方绍朴喜形于色:“那就对了。看来最后换的药管用。殿下腿伤康复在即。殿下,你试着动一动。” 赵栩看了看窗外,淡然道:“还是动不了。” 方绍朴吸了口气,皱起眉头,又碰了碰那些银针,苦恼地道:“奇怪,照理在中京的时候殿下的腿就应该能动了,明明有了痛感,血脉均已畅通——” 赵栩却打断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成墨,今日飞奴就送这一封信回京,你另行准备十多张白纸,安排二十羽,让它们一道飞回去找张子厚。” 一旁静静站在门口的高似抬起了眼,扫过成墨手中的信,六郎这是疑心上什么了,为何要派二十羽,还准备了空消息。 “小人去办这件事。”高似低声道:“殿下请率众在此歇息半个时辰,小人跟着飞奴走一段路,去去就回。” 赵栩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成墨赶紧将信递给高似。 马厩旁边的鸽舍中,很快飞出一群鸽子,盘旋了两圈,展翅往东飞去。一道灰色人影疾如闪电,追踪而去。 *** 海面上波浪起伏,百多艘双桅多桨船上的帆被东南风鼓成了道道白色弧线,如海鸟展翅。视线所及,密密麻麻的女真水师船舰已如乌云一般出现在海天相接之处。 陈太初立于飞虎舰的船头,他身侧的旗兵们手心里都捏了把汗。看阵势,女真早有准备,只怕有五六万水兵来犯。登州密州整个京东路的水师,也不过只有万人。敌我悬殊,只怕己方还未激战就已心生退意。 空中白云渐渐飘散,只余轻又薄近乎透明的白纱蔓延在蓝天之下。往日海面飞掠来往的海鸟均已不见踪迹。陈太初慢慢放下手中的千里目,排除杂念心神合一,感受着每一滴水相容相裹,形成脚下这汪洋大海,在深处变成一股非人力可抵抗的极大压力。他缓缓高举右手,修长的手指面朝大海紧握成拳,大声喝道:“起锚——!” 旗号飞扬,最前线的多桨船上唿哨声不断,如一条白线,往不远处的滚滚乌云逼去。 双方船上只依稀见到人影时,女真水兵们竟有不少大笑起来,原本还有些担心自己不谙水性,可对方竟然只派了这么少这么小的舰队前来送死,真是可笑。那领军的水师将领侧头看向从登州水师叛逃而来之人:“这就是大赵水师?” 那叛将脸上一红,喃喃道:“百年来,登州虽有水师,却从未实战过,恐怕许度是慌了。” 女真将领哈哈大笑起来:“儿郎们,让这些中原人见识见识我们的箭法,看他们怎么逃。” 当先一字排开的三十多艘巨舰,见到主将帅舰上的旗号,一声令下,箭雨密密麻麻射向对面的白帆。 飞虎舰上的旗兵紧张地盯着陈太初。陈太初不动如山,手中千里目拿得极稳。双方相距超过四百步,女真人已开始发箭,轻敌之心可见一斑。对方船身劈开的波浪,己方微微调整方向的白帆,甚至箭雨先后穿入海水之中的形态,都似一副画完整地出现在陈太初脑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第二百九十三章 箭雨密集如一片平地起雷的乌云, 直扑向前方的多弩船, 因间距过大,团团落入海中。多弩船上大赵将士不由得轰然嗤笑起来。 “再送点——送多点——”海上的水兵比起步兵骑兵更加狂放, 高喊声响彻云霄。 女真将领脸涨得通红, 口里“咿”了一声。双方船舰的距离和对驶航行的速度, 完全不同于往日平原上骑军对战。见这一批超过三千枝箭便白白沉入大海, 他眼皮一跳,心急火燎地等对方舰队进入箭矢射程。 三百步!他刚要大声喝令,身旁登州水师的叛将低声提醒道:“将军, 我方逆风, 恐怕要再等等。而且我们会先进入对方顺风射程,不如先减速列阵举盾——” 女真将领原本就看不起这叛将的品性,闻言冷笑道:“难道你还怕这百来艘小船能打败我们?一条船上一百来人, 还要划那么多桨, 能有几只手射箭?我们女真勇士一直刀山箭雨里闯, 儿郎们你们怕不怕?” 麾下众军士精神一震,高喊:“不怕——!”只要打败眼前的水师, 登陆上岸, 那中原大地上的金银珠宝美女财物便都归他们所有了。 “将军!四太子再三叮嘱——”叛将只能搬出完颜亮来, 海上作战, 女真人毫无经验,这般莽撞轻敌, 恐怕不妙。 女真将领晒然道:“四太子固然勇猛, 可你们中原人不是说将在外可以不受命?好了好了, 你只管看我们怎么势如破竹吧。他们那么小的船,只要我们撞过去,还不人仰船翻?” 海风徐徐,赵军水师的多桨船越来越近。 陈太初左手持千里目,默默估量着风力和双方船速,右手猛然上扬,厉声道:“攻——!” 旗号变幻。每艘多桨船上的弓箭手不过八十人,均是陈太初派人精心挑选的精兵,得令后立刻抱弓抽箭。 近千枝箭矢不约而同地发出尖啸,顺着风势,扑向女真最前列的舰队甲板之上。 甲板上猝不及防的女真水兵,不少人中箭倒地,他们一贯勇猛,无人哀嚎,更不见慌乱,自有人上前举盾,将伤兵运去后舱。 登州叛将急道:“将军!” 女真将领冷哼了一声,高声喊道:“他们只知道射人,怕什么。快!加速撞沉他们——”不出所料,对方虽然有了天时,却不懂得利用,光射人不射烦,只需片刻双方接近了,不撞沉他们也能勾住他们的船杀上去。 女真舰队遭遇了第一场箭攻,已有近百人受伤。船舰纷纷加速,向前方弧线排开的多桨船冲去。 陈太初持千里目的手坚定如磐石,右手再次上扬:“退——!” 多桨船忽地纷纷船帆转向,船头在海面划出流畅的弧线,一刻不停地开始后退,和后方加速逼近的女真舰队变成了追逐局面。 女真人刚刚持弓待射,不想到对方一触即退,转眼又拉开了差距,吃不准这箭会不会又白给,纷纷看向各舰领兵之将。 “追——!”女真主将豪气万丈。 双方你追我逃,始终保持在赵军射得到女真,女真射不到赵军的距离。登州叛将眼看前方舰队逃往黄海,赶紧劝说:“将军,此处离登州最近,我们无需追赶他们,只要转向攻下登州——” 女真主将见始终是对方不断射伤自己的儿郎,可自己近万枝箭埋葬大海,还没能射中过对方一人一帆,怒道:“你不知道强行登陆难过上天?不把这些水师先收拾了,到时候上不了岸,还被他们从背后袭击怎么办?” 近两个时辰过去了,晚霞映红了海面,眼见前方多桨船越来越慢,女真人大喜,也顾不得六百艘船舰早已深入黄海腹地,箭如雨发,最后十多艘多桨船的船帆中箭,速度更慢了下来。 登州叛将一见前方已是胶州湾一带,黄岛这片湾口极窄,易守难攻,不由得心头狂跳,立刻劝谏女真主将放弃追逐,转向登州。 不远处船帆中箭的多桨船上,几百大赵水军纷纷弃舰入水,游向其他船舰。女真主将见猎心喜,一心要将这灵活恼人的舰队悉数歼灭,傲然道:“若能自胶东上岸,才是大胜,这里离海州比登州近了一半路程,而且如你所言赵军京东路的主力都在防守登州,此地属密州,守军肯定空虚。我们要一鼓作气,拿下胶东!你放心,军功少不了你的。” 登州叛将有苦说不出,但也觉得他言之有理。京东路大军的确都在登州和莱州布防,这腹部深处的密州,只有一千多水师,二十多艘船舰,岸上也只有两千禁军。女真这六百艘船舰五万多人,如果拿下胶澳,占据胶州湾黄岛一带,便可直接进攻胶西和密州。 前方已出现胶东的陆地,眼见前方多桨船接回海中的军士,又猛然加速,显然要退回港口。 女真人士气高涨,鼓声大作,船舰纷纷靠拢,往胶州湾驶去。 先一步退回黄岛狭长凹陷湾口的飞虎舰上一阵骚动,桅杆上的斥候打出手势,女真船舰已有入湾的模样。 陈太初凝目看向远方烧成一片霞光万丈的海面,平日来回盘旋的海鸟不见踪影。他举起千里目,见己方落水诱敌的军士已全部上船。狭窄的胶州湾湾口已出现了五艘巨舰,女真的旗帜耀武扬威地飞舞着。 风越来越大了。 “请君入瓮。”陈太初唇角微微翘了起来,他选择黄岛设伏,为的就是以密州作饵,加上叛将给出的兵力布防,女真人向来贪婪猛进,定会妄想拿下胶澳。 多桨船船队看上去乱成一团,像没头苍蝇一般急急想靠上黄岛港湾码头。远远可见那边海面上正停着二十多艘双车船四车船的舰队,尚未起锚,船上士兵意识到己方登州水师竟然溃败到了这里,还带了来六百多艘敌舰,纷纷手忙脚乱,高声呼喝起来。 “将军可见到了?这二十多艘船,可是我们大军的对手?”女真主将悍然发令:“全速前进,撞沉他们!” 更多的女真船舰涌入湾口。 飞虎舰上的士兵们胸口热血澎湃,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陈太初身旁的旗兵。等候一声令下全面反攻。 陈太初的手依然坚若磐石,不够多,来的还不够多。 最前方的女真舰队已追上了末尾的三艘多桨船,船上伸出无数长钩,瞬间勾住了窄长的船身,将船猛然拉近。几十条木板砰然搁在了多桨船的船身上,上百女真士兵居高临下地从巨舰上沿着木板飞奔杀向多桨船。 赵军纷纷跳海,却已有十多人中箭,海水中冒出几缕血红,转眼消失不见。 飞虎舰和岸边等候进攻的水兵们都急红了眼,可旗令未出,鼓声未响,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在海水中拼命躲避□□利刃和利箭,隔了两百步,他们也能看见海水总不断泛上来的血红之色。 女真舰队簇拥在港口,前面的几十艘已下锚停住,开始猎杀被勾住的落单的多桨船,后方的巨舰减缓了速度,避免撞上前船。 陈太初默然看着几乎一面倒的屠杀进程。生命的流逝,他此时不能阻止。一刻钟后,湾口密密麻麻几百艘船舰挤做一堆,离黄岛港口的二十多艘船舰只余百多步距离,箭矢漫天。 他的右手高高举起:“战——!” 桅杆上的斥候和他身边的旗兵都赤红了双目,立刻高高挥舞起手中的旗帜。 战!血战!死战! 藏在饮牛湾里的十多艘四车船,立刻驶出,从女真舰队后方飞速逼近。神臂弩上的火箭强弩早已浸透了桐油,随霞光飞舞而出。火借风势,风借火势,最后一排十多艘女真巨舰眨眼间陷入一片火海。 巨舰上的船帆熊熊燃烧起来。慌乱之中女真舰队要往前避让,轰然和前船相撞。有燃烧着的帆被撞落,倒在其他船上,立刻又起了一片火海。 黄岛港口的双车船和四车船上,神臂弩赫然显现,燎原之火轰然在铁匣子里燃起。两名士兵愤然将箭匣装好,弩手们猛然踩下发射机关。甲板上的帆布揭开,霹雳炮狰狞地对准了前方巨舰。 千枝燃烧着的弩-箭扑向停泊在最前面的几十艘巨舰。巨炮落在甲板上,砸出一个个洞,随之炸开,大火蔓延。 女真的六百艘船舰,前船想退,退不得,后船要进,进不去。前面是一片火海,后面成了火海一片。噗通跳海之声不绝,海水被霞光和火光染得通红,进攻的鼓声下杀声大作。 许度的双手微微发颤,左手的长弓都抖了起来,胜利似乎来得不费吹灰之力。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转头看向侧前方全速前进的飞虎舰的船头。 那个年轻的将军如泰山一般侧身站立,抱弓引箭,箭如流星,一弦四箭,箭无虚发。 原先佯装退逃诱敌的多桨船也火速回击,只留了一半水兵划桨,另一半手持早已备好的长-枪,灵活地游走在困与火海中的女真巨舰周围,狙杀落海的女真士兵。那些落海的女真军士,大多不谙水性,只靠着求生本能扑腾着,已被淹得半死,再遇到利刃刺下,多半葬身于海底。 夕阳渐渐落入无边无际的海面之中,火红的晚霞烧过,空中的红色渐渐变成粉红深紫和蓝色,晕染得如梦如幻。胶州湾中却是修罗地狱,六百余艘女真巨舰无一幸免,这片海上被火光血色染得通红。 两百艘不到的大赵水师舰,逐渐向烧得透透的女真舰队上放下的逃生小舢板们靠拢,作最后的围猎。 陈太初冷然看着眼前的屠宰场,手中弓弦不断轻颤。 赵军舰上纷纷探出长勾,勾住四处逃散的小舢板,一样的长木板砰然搭桥,杀红了眼的赵军蜂拥攻入。短兵相接,勇者胜。 陈太初已从飞虎舰移上了海舶,如箭般穿梭在巨舰之中,身边的箭袋已换了九次,举弓的手已然稳定。 不远处就是他要猎杀的目标,身穿将服的女真主将正高举砍刀,一举将身前的两名赵军砍倒。他身后一脸慌乱的明显是中原人氏,应该就是登州叛将。 “将军小心!”三四个亲卫奋不顾身冲上前格开带着奔雷之声的来箭,一人眉心中箭,箭头自脑后穿出,人颓然落海。 女真主将绝望地看向火海中越来越近的海舶,那个射出这等可怕利箭的竟然是个年轻将领,火光染得他面庞发红。 一弦又是四箭,穿火破空而来。 “游龙箭!是陈家军,快跳海!”他身后的登州叛将不再犹豫,立刻跳海求一线生机。 海舶轰然撞上小舢板。 陈太初已飞身扑上,弃弓持剑,一剑封喉。 海中几万人在苦苦挣扎,船身被火烧得毕啵作响,承接这场大战的海水深处波涛汹涌。 既来之,则歼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第二百九十四章 角弓其觩, 束矢其搜。戎车孔博,徒御无斁。 既克淮夷, 孔淑不逆。式固尔犹, 淮夷卒获。 ——《诗经-鲁颂—泮水》 胶州湾的大火尚在无止境地燃烧着,昏暗的天空只有这一片被染成了赤红。胶澳一带的渔民们手持鱼叉, 驾着渔船在海面上帮忙搜捕漏网的女真水兵。有老渔民看着船尾水中渔网兜住的两个半死不活的敌兵,拿长篙痛痛快快地敲在他们头顶:“没淹死算你们走运!” 船上的火把倒映在海面, 如星河倒悬。不远处飞虎舰缓缓游弋着, 船首昂然站立着一人。渔船上的众人兴奋起来:“小陈将军在那里——!” 陈太初身披战甲,只取下了头盔,正仰头望着夜空, 身体中每一处都沉淀下来,归于真正的平静,感受着血战之后的这片天与海。丧生于海里的女真水兵, 恐怕不下于五万人,受俘的人数方才报上来的只三千有余。 生与死, 少与多,重与轻。苏昕一人的死, 于他陈太初, 重于这五万人么?对于这宇宙天地, 一人的性命, 万人的性命, 万物的性命, 又有什么生死多少轻重之分?江河之水依然汇聚入他脚下的这片汪洋大海, 太阳照常升起落下,月亮一样圆了又缺,星子依然高悬。 凝视着天上渐渐色淡的圆月,陈太初的意识毫无目的,随着风随着水随着云在这片海域盘旋,刚刚接受了五万生灵献祭的大海深处,不再有先前他感受到的旋涡和巨大的压力,海底的沙滩绵延起伏着,有七彩缤纷的花树在水中摇曳着。他亦感受不到任何死去的灵魂,那许多落入海中之人无影无踪,既无尸首,亦无灵魂,不分赵金。 陈太初任凭意识驰骋,确定自己经次一役后,离天道又跨进了一大步。自幼爱读的道家经典,一个字一个字变得鲜活,不再是他用来为人处世的准则,也不再是开导自己以及身边人的工具。宇宙之辽阔,星辰之起灭,海陆之变幻,还有极其渺小的人,从何而来,因何而去?自小他偶有思索过的疑问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探手可及,这样的诱惑,远胜过世间的爱恨情仇。 观音院门口那张从车帘后露出的一张笑脸,在晨风中宛如朝露,似乎已变成天上星子。 此生不可近。 “太初表哥看起来最温和可亲,其实是最难亲近的。”阿妧曾经含着梅子笑嘻嘻地说。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陈太初——!”苏昕的喊声带着倔强,随风飘荡而来。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穆辛夷的大眼眯成了月牙,在空中俯瞰着他。陈太初看着她柔和的笑脸,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吹了一夜的东南风临近黎明,已缓缓转弱,温柔缱绻地抚弄着少年郎的长发和朱红的发带,依依不舍。 日后《赵史》记载,胶州湾上六百艘金国巨舰整整燃烧了四天四夜才平息于大海之中。《赵史-列传》中,陈太初十八岁从凤州始出征沙场,千里奔袭兴庆府和秦凤路之间,营救兄长陈元初,领兵收复秦州,击退西夏梁氏大军,继而北上中京匡助燕王赵栩四国和谈,再转战京东路以万人水师灭金国六万大军。战功彪炳,成为大赵新一代战神。朝廷上下内外再无外戚掌兵权之类的相关辩论。 七月十六,汴京二府便收到胶州湾大捷的喜讯,刚自南郊平安返回宫中的幼帝赵梣闻讯,高兴之余亲自提笔赐表字“开阳”赠与陈太初,大声赞赏他乃武曲星转世。 魏氏微微蹙眉,心中不太乐意替太初接恩旨。武曲星又称寡宿星,六亲无缘。当年先帝给陈青赐了表字“汉臣”,也特意避开了武曲一说, 九娘见魏氏神情有豫,便上前笑道:“官家,娘娘,陛下亲赐表字实乃是恩宠无边。庄子有云:太初有无,无有无名。列子也有云:太初者,始见气也。臣倒觉得宜将陛下所赐的开阳二字供于心中,以免犯了星宿本名,平日还是叫表哥为太初的好。” 赵梣脸一红,他年纪尚幼,并未顾及这些,赶紧点头道:“正是正是。这两个字就留到陈太初加冠的时候用一用。我再好好想上几个表字送给他。” 向太后舒了一口气:“只是辛苦太初了,胶澳刚刚打完仗,又要去海州打高丽。魏娘子又少不得要担惊受怕了。” 魏氏起身行礼道:“谢娘娘体贴。阿魏自嫁给汉臣,便学着忘记害怕二字。不然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 向太后想了想:“你说得也有道理。阿妧,今日前头可有六郎的信来?” 九娘神色不变,躬身应道:“尚无殿下的来信。”搁在小腹一侧的双拳却不由自主地从虚握变成了实握。 中元夜一过,明月依然高挂,天狗不见踪影,大地十分平静。阮玉郎也毫无动静。京中宫中各处戒备了一整夜,早间才恢复如常。皇榜宣示天下,百姓为这祥瑞之兆兴高采烈,又因女真高丽西夏来犯而义愤填膺群情激昂。兵部一早设营帐募义勇,踊跃应征者无数。一个时辰前便有两万义勇在册,据开封府衙的官吏来报,各县还有近万百姓要来护卫京师。 张子厚一接到陈太初的飞奴传书,就立刻和谢相商议后,命都进奏院派了近百人策马游京城,高声宣唱黄岛大捷,尤其将歼灭女真六万人重复多遍。为的是激励军心稳定民心,更有唱给不知藏在何处的阮玉郎听。汴京城的外城、内城、皇城此时处处喜气洋洋。 可是赵栩你在哪里?为何音信全无? ***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腾到海不复回。 《元和郡县志》记载:河中有山,凿中如槽,束流悬注七十余尺。石槽长一千步,阔三十步。夏季黄河水量充沛,这号称十里龙漕的壶口瀑布正水流交衡,素气云浮。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描写此处:其水尚崩浪万寻,悬流千丈,浑洪最怒,鼓山若腾,濬波颓垒。 赵栩盘膝坐于瀑布不远处的大石上,看眼前巨石临危,若坠复倚,河水奔腾,咆哮席卷,日光下水汽缭绕泛出七彩瑰丽之色,实乃平生所见最为震撼之景色。 大赵壮丽山河,终他此生,也无法一一踏足,怎容异族鞑虏觊觎践踏? 高似在他身后站立了小半个时辰,一旁的方绍朴再三使眼色给他,这瀑布再雄伟壮观,看着也不解热降温,烈日下再看下去,只怕方绍朴要变成方熟朴了。 成墨将手中伞放低了一些。殿下的道服后背湿透,阴干比晒干好,最好能换一件衣衫。九娘子可是交待过好几回,由着殿下的性子行事,细枝末节却要替他打点妥当。 高似右手紧握长刀刀柄,身旁弓已上弦,箭袋满装,留神警惕着四周。昨日他追踪飞奴,十里外便见密林中几十箭齐发,二十羽飞奴无一幸免。他冲入林中,却只见二十多骑策马远遁,看来他们的行踪已暴露,只是不知是哪一方的人。 赵栩突然开口道:“我树敌极多,太皇太后、赵棣、阮玉郎、梁氏和完颜氏,人人都欲置我于死地。陈十二替我前往黄龙府,途中多番遇刺,受伤后恐怕已被发现不是真身。” 高似靠近了他两步,没有开口。 赵栩侧头看着高似一笑:“如今元初西征夏州,太初远赴胶东,叔夜在京师,我腿伤还未复原,虽有种家军这四百多人,但都只能用于沙场,若遇到阮小五那种级别的刺客,便只有你和这十多个亲卫能战了。” 高似瞳孔收缩,手上青筋突出,即便阮玉郎亲自来,也绝不可能伤到他。 赵栩却回头看向那奔流不息的黄河水,河水咆哮撞石,巨响轰隆不绝。 “若我在此遭袭,高似,你记得带着他们突围去汴京,不要再去西京了。”赵栩的声音穿透巨大水声,落入高似耳中。 高似猛然一震。难道赵栩怀疑西京有变,还是赵栩另有计谋。 壶口瀑布,下去十里是更为险恶的孟门。自北向南便入同州,自西向东则入晋地。 不远处传来如瀑布坠落之声般轰然的马蹄声。高似悚然回头。 一队近两千人的军队身穿黑色盔甲,正朝他们疾驰而来。 “迎敌!”高似大喝。来的竟然不是刺客而是军士,他们手上皆举弓引箭,明显是敌非友。但是在这永兴军路和河东路交界之处,哪里来的上千人的骑兵,还不被地方州县发觉? 种家军众将士以寡敌众,却毫无惧色,纷纷上马抱弓入怀,居高临下准备迎敌。方绍朴和成墨手足冰凉,这一路来燕王殿下算无遗策,难道他在这里枯坐了半个时辰就是为了等大敌临头? 赵栩冷然的声音在高似身后响起:“引他们上来,我坠入瀑布后,你们速速撤离,奔赴京城。” “殿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第二百九十五章 出声的是方绍朴和成墨,两人一脸惊骇。 “九娘子再三叮嘱小人, 要照顾好殿下。”成墨急道。 赵栩眸色暗沉, 他当然知道以身饲虎, 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他从怀中取出手书和线路图:“成墨你跟着高似,按这线路图从韩城绕道赶赴京城。将这封信务必交给九娘。告诉她河东路、河北两路若有大军勤王,万不可信。” 成墨浑身如同被冰水一浇。殿下一路北上已调换了许多河北路的将领,他转身看看杀气冲天的来敌,难道不是刺客竟是自家大赵禁军?颤声道:“他们这是反了?!” 高似一把接过信塞入成墨怀里, 只有他返京, 无法取信他人, 连大内也进不去。他深深看着赵栩,沉声道:“小人一定将信送到。殿下若跃下瀑布, 切勿大力挣扎,顺流而下,提气护住五脏六腑。我们杀出去后, 会在十里外的孟门等殿下两个时辰。” 羽箭破空声已起, 双方都进入了三百步弓-箭射程。 高似不再犹豫, 大步往种家军走去:“成墨,你和方医官在此等我。” 赵栩将身上道服系带解开,靴子也脱了一半, 看着卷起袖子也拿起一把朴刀的方绍朴,难得地和颜悦色道:“你别拿刀了, 小心砍了自己。等我回到京师后, 你记得把那东西给我。” 方绍朴瞪圆了眼:“什么东西?” “你画的那个, 寓教于医的。”赵栩低头把靴子中的宝剑抽了出来,塞入自己贴身所穿的金丝软甲之中。图穷方会匕见,他要看一看究竟还有多少魑魅魍魉。 方绍朴回过神来,想说那份东西自己早就交给九娘了,还是没敢开口,又好笑又好气还有点心酸难受,只模糊地应了两声嗯,又有点安心,燕王殿下既然这么说一定有了万全之策。 山下厮杀声已盖过瀑布奔腾之声。高似带着四百多种家军边战边退,很快退至赵栩身前,双方均有死伤。高似手边的箭袋已空,长刀挥劈砍撩,近身之战势不可挡。 能胜他还是要胜。 不远处旌旗招展,乌压压的步人甲在阳光下闪着光,潮水般的步兵手持长-枪正疾步赶来。 赵栩吸了口气,若不是他刻意停留在此,恐怕一入宜川县,便会被叛军所杀。纵然以一敌万,他们四百人困于乱军之中也只会无一生还。 一人一骑从骑兵后军中缓缓步出,仿佛这以命相搏的战场和他毫无关系。一管紫竹箫轻靠在他唇边,箫声呜咽,英雄迟暮。一曲《楚汉》昔日在汴河中秋水上令众人沉醉不已,今日却在黄河边沙场上成了催命之乐。 两军渐渐分开,聚拢到双方主将身边,剩下的三百多种家军老兵双目通红,他们从青涧城出来,哪想到第一战就是要和大赵禁军自相残杀。 高似接过备用的箭袋,一弦六箭,如流星般射向阮玉郎一人一马。 四面竹制长旁牌唰地竖起,挡在了阮玉郎马前。四名持牌骑兵心惊肉跳地看着几乎全部穿透旁牌的羽箭,尚在颤抖不已。他们双手发麻,旁牌摇晃欲跌,身后立刻有人跃下马扶住旁牌,见马上两人的头盔已被利箭射歪,不由得都背上一寒。 阮玉郎放下紫竹箫,凝视着前方大石上端坐着的赵栩,叹道:“这旁牌经过六郎改制,竟能挡住小李广的全力出手。六郎你真是天纵英才。可惜壮志未酬,便要如这黄河水东流,一去不复返。” 赵栩却大笑起来:“看来你京师失利,未能里应外合,只能釜底抽薪,要背上乱臣贼子之名了。” 阮玉郎静静地看着他:“你是我侄子,也是难得一见的厉害人物,我便留你全尸,也好让她死心。” 赵栩拧眉道:“你这么老了,还这么痴情,可惜只能付诸东流,也是可怜。河东路晋地禁军会跟着你造反,难不成还有郭家的人?”元禧太子的生母郭皇后出于代北应州郭氏名门,满门皆是武将。阮玉郎应是接受了郭家残留在军中的势力。 阮玉郎摇头,淡然道:“多说无益,你是自裁还是要死于乱军之中?” 赵栩身边众人愤慨之极,种家军的副将厉声喝道:“你们可知道我们是永兴军路种家军?护卫燕王殿下入京师勤王,你们河东路庆祚军威胜军平定军的将军们和我们种将军素有往来,怎敢犯上作乱?!” 阮玉郎身边的一人大喝道:“我们才是勤王军,奉德宗皇帝遗诏,遵寿春郡王之令入京勤王!曹氏一脉祸乱大赵宗室,残害龙子龙孙,有何脸面霸占大位?” 赵栩心中一动,乱臣贼子的名义阮玉郎不肯背,那么他勤的是什么王?定然不会是赵梣,难道依然是赵棣?还是赵元永?许多蛛丝马迹浮现出来。 “阮玉郎——”赵栩放声喊道。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赵栩计不如人,毫无怨言。你若杀光这些种家军,自有西军找你报仇。”赵栩笑道:“但你想要拿我尸首做文章,却也不能。” 他双手一撑,便腾空跃起,直往那奔腾不息的壶口瀑布中坠去。道服飞扬,宛如轻云。河水澎湃凶猛,转眼吞噬了他。 高似红着眼大喝一声:“听我号令,跟着我冲下去。”他箭无虚发,护着成墨和方绍朴,带着三百多种家军骑兵向东面山下退去。 阮玉郎领军追了片刻,见高似依然勇猛无敌,便挥手停军:“先回壶口,往下游搜索赵栩。死要见尸。” 骑兵逐渐回城,不多时和后面的步兵会合,开始沿着黄河往下游细细搜索,不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赵栩方才所穿的道服,还有一只靴子被河中树桩挂住,也送到了阮玉郎的面前。阮玉郎却命令沿途继续搜寻。 不多时,有人回禀在孟门又和种家军会战了一场,看来种家军也在搜寻赵栩。 “夏季水流湍急,只怕尸体已沉入河滩淤泥之中。”有人谨慎地推测。 阮玉郎垂眸看着险象环生的乱石和飞流汹涌的河水,即便是他,也无法从这里逃生,何况赵栩还有一条腿废了。高似会去孟门一带找寻赵栩,想来也存了极渺茫的希望。 “留两千人再好好沿岸查探。”阮玉郎柔声道:“我们先往龙门去。”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一匹马上牢牢捆着的一具尸体:“把小五送到河里去,他最恨赵栩,能和他同归于尽,也算了结心愿。” 阮玉郎看着四个人将阮小五轻轻从岸边滑入瀑布之中,滔滔黄河水转眼席卷他而去消失不见。这世上,已经只剩下他赵珏孤零零一个人。他的仆从们都已先他而去。他的仇敌也只剩下高氏一个。他的家人,阮婆婆已心灰意冷不问世事,只有阮眉娘为他摇旗呐喊。阿玞知道赵栩身死后,恐怕只能先用强了再说。 *** 赵栩一入水,甩脱道服和靴子,便屏息提气,毫不用力对抗,也不立刻出水换气,想着陈太初先前和他们几个交流的天人合一,将自己当成这暴虐黄河水,抱元守一,摒除杂念,顺流而下。如水前深深吸入的一口气缓缓送入丹田,如尚在母体中的婴儿一般,断绝外息,只在那方寸之地周转。直至力竭时方以腿蹬水,他望向自己坠河之处,竟然已在百步以外,心中一喜,立刻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于河水结为一体,遇到那拦路的树桩巨石,他仗着金丝软甲护体,举掌缓冲,顺利避开。转眼已在三里以外。他积聚所有体力,要在被冲到最险恶的孟门前,游上西岸,避开晋地禁军。 高似在孟门和禁军恶战一场,不得已退往韩城,遣人往秦州和青涧城报信,再马不停蹄地沿着赵栩给的路线图奔向汴京。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第二百九十六章 七月中旬的休沐还未到, 京中便接到音信:河东路河北路三路诸军集合四万禁军进京勤王。 此时陈元初和李穆桃带领契丹宁边洲一万重骑兵刚刚攻下夏州,和赵栩失去联系的陈元初只能安排飞奴给京中张子厚送信,要调动河东路火山军、保德军,以及永安寨驻兵, 随他直捣西夏兴庆府。 西夏大军和回鹘联军正日夜不停地进攻秦州一带,连各村寨也不放过。大赵西军在陈青率领下严守熙州秦州,战事进入胶着状态,所幸户部粮草调运得当, 并无围城之困。 陈太初率领一万水师自胶州湾航行至黄海, 要强行登陆被高丽人和叛军占领的海州。叛军及高丽军队已攻占了淮南东路大半区域, 正欲进攻徐州。 北方传来消息:燕王赵栩在黄龙府参加武德郡主和金国四太子大婚时, 因武德郡主刺杀四太子一事,燕王被女真人囚为人质的消息也已天下皆知。 京师四方戒严,盘查严格,每日皇榜皆贴出各地战事及进展,并宣称燕王殿下早已改赴永兴军路,不日将返京监国。女真人故意传出谣言,只因黄岛大败企图乱我军心。百姓皆深信不疑, 禁军士气高涨,民心亦稳。诸宰执在苏瞻带领下每日都在京中巡视一番, 以安民心。 深夜里, 皇城南边的都堂四周更是戒备森严, 慈宁殿的内侍提着食篮缓缓穿过广场, 验了腰牌, 入了都堂,和惜兰说了几句,空手退了出去。 *** “阿妧——阿妧——” 似有甜腻呼声在她耳边呢喃,又似乎极其遥远,嗓音熟悉无比。 “六郎?” 九娘又惊又喜,和赵栩多日失去联络后,她总是心神不宁,却不能显于人前,还要再三抚慰陈素阿予及向太后等人。虽有张子厚时不时说几句让她安心的话,但她每夜总辗转反侧睡不着。 赵栩的声音忽近忽远,九娘只觉眼前隔着轻雾,看不见也摸不着。 “六郎?六郎!”九娘放声高呼:“我在这里,你在哪里?”每次都是你找到我,终于轮到我找到你了么? 轰然如天地崩塌,九娘眼前赫然一片汪洋,她呛了一口水,眼泪直冒,忙往外吐气,一串串水泡在眼前升起,隔着水泡,不远处一人正被卷在旋涡中心,似乎全身无力,长发如海草纠缠飞散,奇怪的是她看得清那被飞舞的长发覆盖着的容颜。 是赵栩,她的六郎。 九娘奋力蹬腿划手,扑向他。她被卷入旋涡之中,而他还在水中央。腹中一口气再也不能支撑,九娘咬着牙拼力伸出手去想抓住他的长发,他会疼醒的。 可是无论如何也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她力竭,气尽,却不肯放弃,胸口剧痛起来。 一只手抓住了她,将她拉入旋涡中心,平静无声,甚至无需呼吸。她被赵栩紧紧拥在怀里。 九娘抬起头,赵栩含笑的眼近在咫尺。有一刹那,她错以为是回到了幼时金明池落水那次。她有许多话要问他,他去哪里了,为何没了音讯,他们又怎么会在水里。 她刚微微张开嘴,赵栩冰冷的唇倏地已覆在她唇上,渡入了一口气。九娘想闭上眼又不舍得。 “娘子,娘子。”惜兰的声音轻轻响起。 九娘猛然坐了起来,原来方才自己竟伏案做了一场梦。她看看四周,案几上又多了一叠文书。琉璃灯敞亮,一旁的更漏已残。那个梦极其清晰,她的心还跳得飞快,胸口还有些憋气憋太久的疼痛感。 这里是都堂后阁,经苏瞻、谢相和张子厚商议,特地给她腾出了小小地方,和前厅隔着一道十六扇素屏,好方便她幕后听政,也能及时出谋划策。 九娘见惜兰已换上了宫女常穿的男式窄袖圆领襕衫,正忧心忡忡地凝视着自己,便微微笑了笑:“不想我竟睡着了。” “娘子三日三夜未眠,也该憩息片刻了。张理少在屏风外等着。”惜兰给她递上一盅鹌子羹:“四主主派人送来的,还温着呢。” 九娘接过来喝了一口,搁到一旁,笑道:“请张理少进来说话吧。”张子厚又不是外人,无需拘礼。 张子厚步履沉重,绕过素屏,不自觉站定了,静静看着长案后的少女。 透过琉璃灯的金色暖光,柔柔地笼罩着九娘,她还是一身男装女史官服,正襟危坐着在写字,头上的黑纱双脚幞头已经歪了而不自觉,平白增添了一分俏皮,鸦青的鬓角有些松乱,脸颊潮红,国色如旧,天香更甚。 她太疲倦,竟在这里伏案入梦了。他劝过她几回,甚至发脾气要她回大内好好睡上一宿。可九娘却执意不肯。宫中向太后也甚依赖她,各司诸事都要派人来问一问,便是孟在安排的宿卫布防,也会每日送到她案前。 人人都知道她是最周全的,看得远想得深。东一件西一桩,加在一起却堆积如山。她还要了枢密院和兵部的旧档在细看。前世阿玞便是因此积劳成疾的,才会遭暗算后医石无效。可当下局势,他竟然又无力劝阻,无从劝阻。 他要怎么告诉她燕王跳入壶口瀑布的事,也许她对天文地理知之甚少,不知道壶口之险,也许她对殿下深信不疑,不会过于忧心他的安危。那他就让她无需担心,静候殿下归来。若她都知道呢?张子厚踌躇不已。 九娘听不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张子厚神情诡异,想到方才的梦,心中一动,赧然问道:“殿下有消息了么?” 张子厚被见她眸中隐有潋滟水光,心中大恸,低声道:“高似、成墨和方绍朴回来了,枢密院正在问话——” 九娘猛地站起身,五脏六腑绞在了一起:“殿下呢?” “殿下于青涧城调用种家军四百余骑兵,回京途中于宜川遭阮玉郎率领河东路叛军狙击。殿下用计,让高似成墨回京报信——”张子厚走至长案前,声音低沉。 “殿下呢!”一把火灼烧得九娘胸腹疼痛不已,声音已变了调。 张子厚竭力镇静:“殿下另有谋算,自行跳入了黄河。”他双手有些发颤,想随时扶住九娘。 九娘却有些懵懂,跃下了黄河?阮玉郎,河东路叛军,宜川—— “宜川哪里?”她轻声问道。 “壶口,壶口瀑布。” 九娘嗓子口一热,眼前金星直冒,她瞪着张子厚,一时脑中空空如也。 张子厚伸出手去,又慢慢缩了回来,轻声道:“高似率四百人,难敌河东路近万禁军,后再战于孟门,迂回寻找殿下一日夜未果,听闻河东路禁军赶来勤王,才火速返京报信。”无论赵栩是何计策,都没有理由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生死不明音信全无。他一听成墨所言,就想到殿下故意留了一线生机好稳住京中局势。壶口瀑布那是什么样的地方,谁能从中逃生?只有说成是自己的谋算,才能让众人心怀期待。 九娘轻轻坐回椅中,垂首不语,片刻后才抬起头轻声问道:“河北两路要来勤王的禁军是否也是叛军?” 张子厚一怔,他方才心神大乱,并未细听成墨所述的每一句话。但九娘所言有理,河东路禁军既然已被阮玉郎所控,一同上书勤王的河北东路河北西路只怕也有问题。 “有劳你去和苏瞻说。对了,还有福建路、两浙也需警惕。”九娘转过头看向惜兰:“我先回宫里歇一歇。” 张子厚点了点头:“你勿要胡思乱想,殿下智谋过人,他是特意停留在壶口等候阮玉郎的,必有后手。”殿下那么说,一定也像让她别太担心。 九娘唇边微微勾了勾:“我知道,我信他。”她的心渐渐定了下来,不错,赵栩如果真的面临绝路,一定有话要留给她。但成墨高似返京只为了报信,他就必然有脱身之法。她想不出他怎么能逃出生天,但她就是信他。她会替他守住汴京,守住家人,等他回来。 他说过的,待他回京,要亲手将那白玉牡丹钗插在她发髻上。 可脚下却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九娘稳了稳自己,对张子厚微微福了一福,带着惜兰走出了都堂。 沿途的廊灯、立灯、宫灯,照得皇城入大内这段路亮堂堂的。九娘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越走越快。她信他。他在她就在。她在他也一定在。方才那个梦无端端浮在眼前,赵栩的一言一笑,一双眼,只有她知道的撒娇耍赖卖可怜,他的腿伤,他的臂膀,他的温度,他的一切,潮水般涌上来。 眼泪却在夜风中悄然迸裂,滚烫咸涩,从她唇边滑过。等她缓一缓,等她有力气了,她再去细细问高似和成墨方绍朴他们。现在她连问都不敢问,知道得越少,才越能相信他平安无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第二百九十七章 自从太皇太后和几位太妃去了西京, 慈宁殿便成了皇宫大内最热闹的地方。偏殿里住着陈素和魏氏两妯娌, 赵浅予也求了向太后,搬来和九娘同住在后阁里。连着赵梣出事后,也不爱独自在福宁殿里起居, 因嗓子未好也歇在向太后这里,向太后心疼他年幼遭此大劫,又知道他因姜氏心结难解, 便索性派人收拾出自己寝殿的暖阁,安置赵梣。加上各人的贴身女官、内侍、宫女,慈宁殿每日进出超过百人, 把供奉官、都知和几位尚宫紧张得不行。孟在倒觉得省心,只需集中大内禁军防范这一处便可。 九娘回到慈宁殿, 见两侧偏殿均已熄了灯火,在陈素院子里静静站了片刻, 才慢慢走回后阁。 赵浅予正在灯下笨手笨脚地在一件樱粉肚兜上绣花, 见她回来了,便搁下手中物事笑了起来:“方才我让阿蔡给你送羹去,惜兰说你太累睡着了, 急得我啊。可盼着你回来了,那些事哪有做得完的时候,你可别像哥哥那样忙起来就没日没夜的, 弄坏了身子, 哥哥定要发脾气骂你逞能要强了。” 她忙不迭地指挥宫女们:“快去看看净房里水还热不热, 把我那新得的玫瑰花露倒进去, 解乏得很。”转头再轻声叮咛惜兰:“阿妧腿上擦伤得厉害,别忘记上药,她今日又少上了一回药。” 赵浅予想了想,再无其他事,才对着九娘得意地道:“等我哥哥回来,你记得告诉他我把你照顾得可好了。” 九娘凝视着她和赵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桃花眼,正笑眯眯有些调皮又有些撒娇,忍不住上前紧紧拥住她:“好,我一定告诉他,多谢你这么照顾我”。 赵浅予一怔,反手也紧紧抱住九娘,随即咯咯笑了起来,悄悄地道:“原来被这么大的胸压着怪舒服的,你还怪她们重,她们可真冤枉。” 九娘见她一脸羡慕和淘气,不知怎么心酸得厉害,拧了她的脸一把:“你的脸被拧可不冤枉。” 赵浅予啊呀一声,逃回榻上,举起绣绷挡在脸上,却见九娘已经转身出了门。 净房里水汽弥漫,玫瑰花露的香气随水雾蒸腾了一室。九娘将自己埋入水中,闭上眼是赵栩,睁开眼也是赵栩,热泪融入热水,往事历历在目。 “娘子?”惜兰担忧的声音模糊不清。 九娘浮出水面,水已凉。 “惜兰,拿女史衣裳来,我要回都堂去。”所有的担忧悲伤都埋入水底,九娘眼中坚定无比。 他没有一句话带给自己,是因为深信她懂他。接下来他要的局面,她替他铺陈,她替他添柴。 *** “什么?”苏瞻皱起眉头,他和二府诸宰相均和张子厚一样的想法,都知赵栩凶多吉少,所谓谋算,不过是让人留有一丝念想罢了。阮玉郎悍然起兵,自然是因为赵栩北上调走了他河北路军中一部分叛将。若是大名府尚在他手中,此时汴京可真是岌岌可危。但孟妧竟然要朝廷昭告天下燕王遇难失踪,实在匪夷所思。 谢相摇头道:“不妥,孟女史错矣,当下四面楚歌,西军被牵制,陈太初还未能登陆海州。贸然公布燕王殿下失踪,只会打击大赵军民士气。” 张子厚抿唇不语,静静看着素屏。素屏上投着她的身影,她换了窄袖长裙,披帛有一边拖在了地上。 屏风后九娘的声音带有金石之声:“诸位相公,不公布此讯,何以阻河北路河东路勤王之师?不公布此讯,如何找出朝中与阮玉郎呼应之人?即便朝廷不公布,坊间这几日也必有传言,只会人心大乱。殿下投身壶口,置之死地而后生,正是为了让阮玉郎肆无忌惮。” 张子厚走上前两步:“不错,理当因此昭告天下讨伐叛军。殿下神机妙算,能发现高丽和女真的阴谋,更能说服契丹借兵西征夏州。河东路河北两路会有这许多叛军,那朝中有无别有用心之人?中元节我们用了空城计,让乱党叛臣无处使力,一定还有许多人蠢蠢欲动。借此也可一览无遗。” 谢相和苏瞻低声商议起来。忽地都堂外有大理寺急报,两位胥吏匆匆进来,跪于张子厚面前:“理少,五皇子不见踪影,开宝寺上下已搜寻了一个时辰——” 张子厚目光如电看向苏瞻:“看来有人迫不及待了。” 苏瞻头皮一麻,几乎要立刻派人回百家巷看一看张蕊珠在做什么。 屏风后九娘的声音传了出来:“苏相,张娘子必定也已离府。还请二府速派人替换西京留守,接掌洛阳城防。”赵棣并无根基,唯一可仰仗的人,便是钱太妃和太皇太后。西京宗室云集,还有两万禁军把守,乘着赵栩出事倒是有一搏之力。 苏瞻倒吸了一口凉气:“先帝驾崩,乃阮玉郎主谋。太皇太后绝不会与之联手。何况无枢密院之令,禁军又怎会听令于外戚宗室之流。西京直面河东府,若贸然更换西京留守和守城将领,只怕容易引起哗变。” 九娘轻叹道:“太皇太后早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女中尧舜了,她恨燕王远胜阮玉郎,有些人,一辈子也离不开权势,夺了她的权,比杀了她的儿子甚至比杀了她还要可恨。” 屏风外一片静默,如此大不韪的话,他们却无言以驳。 *** 不等流言四起,第二日朝廷便宣告天下,燕王赵栩受河东路河北路叛军袭击,失踪于宜川,若有寻到殿下助他回京者,赏万金,封护国候。翰林学士院拟檄文,斥三路禁军受阮玉郎蛊惑叛国,洋洋洒洒近万言。都进奏院连夜印制邸报发往各路,几百急脚递快马金铃黄旗,自汴京将邸报、告示和檄文送往各州。 西京洛阳,乃大赵陵寝陪都,仿同东京的外城内城皇城,设有外围京城、中皇城、内宫城。群山环绕,河渠密布,历来易守难攻,也是汴京的一道屏障。 太皇太后自中元节车马劳顿转来西京后,居于延春殿,钱太妃等人便在邻近的太清殿住下侍奉太皇太后。六娘身在洛阳心在汴京,每日留心宫城出入人等,见除了常入宫请安的宗室亲王和命妇外,并无军中将领或朝臣前来觐见,才稍稍安心了一些。孙尚宫以她服侍周到能宽慰太皇太后为名,将她安置在延春殿的暖阁中。 六娘自然明白姜太妃一案后,她已被疑心上了,只要稍加留意,便知道她的女史去过慈宁殿,但太皇太后为何不处置她,却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或许是因为爹爹不放心她,特地请旨跟来了西京,太皇太后碍于孟家才容忍下来。 天色渐沉,宫城内各殿都点亮了廊灯和立灯,九里宫城的城墙上,禁军密布。六娘正谨慎小心地服侍太皇太后用膳,外头内侍躬身入内禀报,说孟大宣有急事求见太皇太后。 六娘手上的玉匙一颤,不敢抬头看,只听见桌上轻轻被敲了两下,太皇太后的声音传来:“宣。” 一旁的钱太妃接过她手上的玉匙笑道:“孟大宣难不成是借着请安来见见阿婵的?好在娘娘一贯疼爱你,我看着没瘦。” 六娘微笑着福了一福,推开两步,静立于屏风边,眼皮微抬,留神着四周。 孟在大步入了延春殿,看了女儿一眼,行礼道:“禀娘娘,五皇子赵棣无诏离京,在上东门被禁军所获,现岐王殿下已经去了,派人让臣来请示娘娘,当如何处置。”他顿了一顿,补充道:“河东路勤王之师先锋军也已抵达城北徽安门外,严都指挥使亲自前往迎接。” 六娘眼皮突突跳了起来,为何会是爹爹入宫禀报此事。 玉匙坠地,钱太妃拜伏在太皇太后膝下,颤声道:“妾身和五郎未曾有过任何信件往来,请娘娘明示。” 六娘一怔,按理钱太妃不应该苦苦哀求太皇太后下旨允许赵棣入城么,为何要急着辩白。 室内沉寂了片刻,太皇太后轻哼了一声,她行动不便,神志却一直清楚,此时冷眼看着匍匐在地的钱太妃,心中再次权衡起来。 孟在叹息道:“今日洛阳城中,有晋地行商之人颇多传言,皆说燕王殿下前几日坠入了壶口瀑布,生死未卜。此时五皇子前来西京,只怕会引起朝臣非议,娘娘。” 六娘几疑听错,忍不住抬头望向父亲,见他皱眉抿唇面有愁容,心头大震,赵栩为何会坠入瀑布,不知九娘可知道了此事。 地上又是一声脆响,却是太皇太后面前的玉碗坠地。 “传五郎。”嘶哑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却很清晰。 六娘心中乱成一团,耳边传来父亲劝谏的声音:“娘娘请三思。” “传——”太皇太后尖厉的声音有些疯狂。 从京中赶来的三位急脚递正策马狂奔,离洛阳城尚有六十里路,最后一个驿站近在眼前,已无需换马。 驿站前的二十多个军士打扮模样的人举起了手中长弓。 *** 赵栩跃下瀑布后,抱元守一,顺流而下没多久,便极力游向西岸,一旦开始和河水对抗,便感受到了黄河咆哮的威力,游出去三分,被冲回两分,压力极大,更身不由己被水流拉扯撞上山石,还要有防不胜防突刺出来的木枝,饶是他使出全身解数,上得西岸后已脱力不支,无一处不痛,内外俱伤,坐在泥水之中便抑不住吐出好几口淤血。 片刻后,他回头看看那奔腾肆虐的黄河之水,赵栩心中斗志昂扬,他不敢停留,提气往西疾奔。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马,哪怕是牛车也好,能尽快抵达麟州,恢复和京中音信来往,再想办法调动麟州杨家将。 他年少逞强,奔出去八里路,见到村庄,心中大喜,直奔不远处的一辆牛车而去,却不知道自己浑身泥浆形貌可怖。 牛车旁正在说话的两个小娘子见到赵栩奔来,立刻尖叫不已,庄上的汉子妇人都下地去了尚未回来,其中一个小娘子的祖父听见孙女尖叫,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不由分说挥起那赶狼的长棍,劈头盖脸地朝赵栩身上打去。 赵栩眉一皱,伸手去格,欲夺过棍棒,却没想到他自壶口脱险,实则精疲力竭,全靠一口气撑到现在,见到牛车和村民,心里那根弦一松,所有被强压下去的内外伤便席卷全身,那手臂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 这关东的女子皆胆大,乍被赵栩一吓,回过神来,随手抽出赶牛车的鞭子朝赵栩身上招呼,大喊起来:“抓贼抓贼!” 赵栩又吃了几鞭子,更忧心这叫嚷引来阮玉郎追兵,忽地背后又挨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竟软倒在地。 没死在阮玉郎手下,没死在壶口瀑布里,却不明不白栽倒在这些村民手中?阿妧,你会不会笑我。 赵栩晕倒前啼笑皆非。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不好了, 翁翁,胡大哥打死人了。”小娘子慌得不行,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泥人,黄土上还有他吐出来的一滩血。 报官?还是不报官? 给了赵栩一闷棍的是半途回村的矮壮年轻村汉,见状握紧了手中的锄头, 喃喃道:“死了?打死贼要赔命吗?不是说他是贼吗?” 贼?不是贼? 小娘子丢下手中的鞭子, 更心慌了:“他——他是贼吗?” 老汉一听瞪圆了眼:“不是你喊抓贼的吗?” 另一个小娘子伸脚踢了踢赵栩,见他一动也不动,回过神想了想,小声嘀咕起来:“阿芳,他好像没有要抢要偷什么。他——好像是在朝我们笑,会不会只是来问路的?”她们只是被他的样子吓到了。 老汉见孙女哑口无言,气得直跺脚, 看看四周无人, 赶紧蹲下身探了探赵栩的鼻息:“还有气, 没死, 快点抬进去。”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赵栩抬进院子里树下的藤床上,见他赤着脚, 浑身黄泥,脚上全是细碎伤口,身上被泥浆糊满的衣裳古里古怪的, 也不知道如何解开。自觉得鲁莽闯祸的胡大郎跑去井边提了一桶水, 朝赵栩身上脸上泼了下去。 赵栩昏沉沉中只觉得一阵清凉, 蹙了蹙眉, 却连睁开眼的力气也没有,嘴唇翕了翕。 清水冲洗去他脸上泥浆,身上的金丝护甲在日头下闪闪发光。他身边围着的四个人面面相觑。 “天底下有这么好看的贼么?” “没有。长这么好看还用做贼吗?”胡大郎虽是庄稼汉,倒也明白。 “看起来还是个有钱人家的郎君。” “很很很有钱吧,这衣裳是不是金子做的?”阿芳眼泪快掉出来了,伸手戳了戳那闪得她眼花的金甲,她这是险些害死了一个这么好看还这么有钱的郎君? “看起来掉进黄河里了,会不会是被谋财害命的可怜人?” “不是说请了部曲护卫,见财起了歹心也是常有的事?” 两个小娘子常去县里瓦舍看戏,立刻你一句我一句议论起来。 胡大郎嘭地丢下水桶:“我去县里请大夫去!再去县衙认罪,人是我打伤的,我认。” 赵栩耳中嗡嗡响,那“县衙”二字入耳,雷鸣一般。他竭力睁开眼,太阳血红血红,面前人影模糊,但他觉察不到敌意。 “别去——”赵栩手指动了动。 周遭静了一静,老汉大喜:“说话了。” “说别去。” “会不会害他的人就在县里?” 两个小娘子脑中浮现出许多出戏本子,大胆假设起来:这位郎君一看气度不凡,虽然刚才很像贼,还把金子穿在身上,虽然很招贼。也许得罪了哪位有权有势的大官,才被迫跳河求生。那种有权有势的人通常勾结官府,官官相护,如果去县里,说不定就是把肥羊有送入了狼窝。 耳边纷纷杂杂,赵栩手指在藤床上点了点:“别——”他再也无力开口,又晕厥了过去。 *** 西京宫城广寿殿,昔日德宗巡幸视朝之地,此时挤满了西京文武官员,左上首是西京留守岐王,随后是翰林学士院大学士,宣和殿大学士孟存。右上首站着禁军都指挥使严肃正。 赵棣跪伏于阶下,正泣涕交加,颤声诉说京中中元节后发生的种种。 “妖女孟妧,迷惑太后,勾结外敌暗中陷六弟于死地,假借六弟监国之权,挟幼帝而令天下,干涉二府军政国事,甚至动辄扰京师十万民众,祸国乱政可比武后。苏相先前不知其阴谋诡计,对其深信不疑,如今后悔莫及,才暗中让臣赶来西京禀告娘娘。可怜十五弟口不能言,无人可依,还请娘娘顾怜大赵江山天下万民,扶大厦于将倾,清君侧,铲除妖女孟氏,恢复赵氏清明。” 赵棣以额撞地,又从怀中取出书信呈上:“苏相有信,臣代苏相向娘娘告罪。朝中众臣都盼着娘娘返京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文武官员纷纷侧目看向孟存。 孟存急忙上前两步,行礼道:“娘娘,孟氏乃臣的亲侄女,自幼心智鲁钝,三岁尚不能言,直至出痘后才蒙神佛庇佑开了窍,七岁便考入孟氏族学女学乙班,更凭捶丸技名震京师。燕王殿下、陈太初均倾心于她,可见她聪慧多智出类拔萃。又怎会是妖女?臣听闻五皇子之妾侍张氏,乃苏相的外甥女,也是鄙侄女的女学同窗,因小女之因素日有些嫌隙,但殿下何至于要给她安上祸国殃民之罪?我翰林巷孟氏一族虽不显于天下,却也不能生受这盆脏水,还请娘娘、岐王殿下明鉴。” 御座上空无一人,临时挂起的珠帘后,太皇太后正凝神倾听,眉头紧皱。 六娘在帘后捧着太皇太后的一应玉册金宝,眼睛火辣辣地痛,若无爹爹据理力争,以太皇太后憎恨赵栩的心思,只怕会听从赵棣所言,即便她如今不能号令群臣,宗室却深受她影响。赵棣身为皇子,竟如此恶毒地陷害九娘,毁她声誉,实在卑鄙下流无耻之极。她微微抬起眼皮,鄙夷地扫了帘外阶下一眼。 “传张氏。”太皇太后看完赵棣呈上的苏瞻手笔,暗哑的声音越发严厉紧绷。 禁军都指挥使严肃正的目光很严肃,落在了孟存的身上。 张蕊珠礼仪无懈可击,声音甜美:“妾身自幼蒙大理寺少卿张理少收养,所幸被母舅寻亲归于百家巷苏府,不忍心眼见养父与舅舅遭妖人蒙骗,日后史书该如何记载为国尽忠一辈子的两位长辈,妾身日夜忧心。那真正的孟氏九娘只怕早已于出痘时魂飞九天,如今不知是何方妖魔占用她躯体。妾身记得熙宁年间也有一位娘子被妖魂占据了身子,说出种种耸人听闻之事,还言大赵将亡,后被太常寺焚火灭之。敢问孟大学士,孟家老供奉的钱婆婆精通易经,数次为孟氏九娘测算后,得出什么卦?作何解?” 太皇太后搁在扶手上的手猛然一震。 六娘的心别别乱跳。 孟存深深看着张蕊珠,终于垂首道:“无。” 张蕊珠柔声问:“无卦象抑或是有卦无解?” “俱无。”孟存的声音越发低了。 张蕊珠跪地叩首,不再出声。殿上静悄悄可闻针落,猛然轰地炸了开来,文武官纷纷交头接耳。 六娘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有一把火从心头烧了起来,眼睛也朦朦胧胧模糊了。 张蕊珠怎么可能知道她都不知道的事情!她不知道,四娘七娘定然也不知道。婆婆虽然以往皆听命于太皇太后,可是她老人家决定舍弃京师南下苏州,又怎么会将这样的家事秘事告诉张蕊珠这样的外人。 一丝可怕的念头慢慢浮现。六娘垂眸,竭力稳定着手中的玉盘,里面的金宝有点滑偏了。 太皇太后的目光扫过身侧的六娘,又回到帘外。 向来低调少开口的岐王忽然扬声道:“臣亦有几句话要说,神鬼之说,可信,也不可尽信。张氏所言,并无实据,臣和孟氏略有交谈,此姝虽容色过人,胸有丘壑,实无妖魔之态。何况钱女史出身司天世家,若有不妥,早就会禀告朝廷,何须等到今日由张娘子来揭发?请娘娘三思,事关人命和声名,孟氏一族历来乃清流士林楷模,深得圣宠,如此妄断,只怕难以服众。何况六郎钟情孟氏,臣也有所闻,在中京六郎亲口说过孟氏乃先帝赐婚的燕王妃——” 岐王抬起头看向帘后,叹道:“国难当头,内忧外患。臣以为五郎留在娘娘身边侍奉并无不妥,但孟氏一事,还是等击退高丽女真西夏等强敌后,留待六郎回京后,由礼部太常寺司天监再一同判断。” 孟存感激地抱拳道:“多谢岐王殿下!”帘后六娘微微转了转眼珠,忍住眼中酸涩,不敢失仪落泪。 太皇太后半晌后才道:“孟家是孟家,孟氏是孟氏。”这两句话说得很吃力,但清清楚楚。殿上也逐渐平静下来。 都指挥使严肃上前两步,沉声道:“娘娘,岐王殿下,下官适才安顿好河东路勤王禁军先锋官顾怀山,也有一事极蹊跷,下官不敢擅自做主,请娘娘和殿下听顾怀山之言后再行决断。” “传。” 河东路勤王禁军先锋官顾怀山一进大殿,急急走了几步,跪于阶下问安,便放声大哭起来,震得众人耳中嗡嗡响。 “下官及河东河北路四万将士蒙此不白之冤,无处可诉!臣一条命何足惜?顾怀山愿就此引头受刑,严指挥使只管带上顾某的头颅去京中复命。只是请娘娘施尧舜之德,放臣麾下赤胆忠心的将士们一条生路。”顾怀山大声喊道:“他们都是大赵禁军,是大赵子民,一心扞卫陛下和娘娘,保家卫国的忠勇之士,怎能平白成了叛军!” “顾将军何出此言?”岐王皱眉喝道。 顾怀山满脸络腮胡子上沾满涕泪,从怀里取出一张檄文呈上,头叩得砰砰响:“燕王殿下于宜川壶口瀑布遇害,朝廷不怀疑永兴军路,却凭那完颜似的一面之词,诬陷在我河东路禁军身上。可怜我河东路儿郎们奉陛下旨意勤王,却成了谋害燕王图谋不轨的叛军。娘娘,殿下,臣斗胆谏言,这朝中有人居心叵测,娘娘不可不防!” 檄文送到珠帘后,不多时,殿上众臣皆听到砰的脆响,什么物事砸碎在地上。 *** 翌日一早,西京洛阳便宣示了太皇太后高氏的懿旨及清君侧靖国难的檄文。燕王壶口遇难,幼帝于深宫中被毒害,向太后软弱无能。妖人假借燕王之名把持朝政,分裂大赵,祸国殃民。今有宰执苏瞻手书求援,经宗室共商,国难之下,改立先帝五子赵棣为新帝,奉先帝十五子赵梣为太上皇。河东路河北路四万禁军,连同西京洛阳的守城禁军,共五万人奔赴汴京。望汴京文武朝臣,各路勤王之师追随赵氏宗室,匡扶新帝,救出太上皇,收复国土,驱逐达虏。 “今立先帝五子赵棣为帝,传承国祚,召臣民归心,共抗国难。”九娘将信轻轻送到苏瞻面前:“苏相手书求援?如今赵棣做了伪帝,苏相是不是才明白你的好外甥女的谋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第二百九十九章 苏瞻自从知道张蕊珠一事后, 心中已有了种种设想,与苏老夫人、苏昉以及二弟苏瞩夫妻也商议了一番, 称自己做好了辞官归田的打算。老夫人不敢置信, 又悲又急又气又深忧苏瞻, 竟再次病倒不起。苏瞻衣不解带连续两夜和苏嘱一同侍疾,少不得还要宽慰母亲。 他官场浮沉近二十年,在这国难当头时因嫡亲的外甥女而折戟沉沙,心中郁郁, 无人可诉,只和母亲感叹张蕊珠自小被张子厚教得心术不正, 又将她在女学时曾推九娘落水一事隐晦地说了, 母子三人唏嘘伤怀了许久。 然而眼下情形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我从未写过只字片语。”苏瞻冷眼看着面前眉眼间带了三分凌厉的少女, 他早已察觉这个表外甥女待自己毫无晚辈该有的敬意,甚至还有敌意。 张子厚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我们费尽心思要隔开太皇太后和五皇子,你却非要把他接回来, 好成全你外甥女的一片痴情,如今成全了外甥女婿的皇帝梦, 苏瞻你倒是可以捞个太师做做了。” 虽然九娘推断赵棣称帝也在赵栩的谋算之中, 张子厚却将信将疑,把一腔怒火和不忿撒在苏瞻身上。 “我的字天下人皆可仿。”苏瞻轻描淡写地道,并不愿和张子厚费唇舌之耗,他朝赵梣和向太后行了一礼:“臣以为, 当务之急, 正名也。只要天下人见到陛下身体康安, 臣等文武百官拥护陛下,自然明白五皇子乃伪帝,民心向背,顺手方可行舟。若河东路河北路三路禁军没有了出兵借口,自然可证实他们乃叛国犯乱之众。” 赵梣小脸涨得通红,努力哑着嗓子嗯了一声,又看向九娘。孟九真是料事如神,她说苏瞻一定会这么提议,苏瞻还真的就这么提议了。向太后伸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点头道:“苏卿此言甚是,不如宣几位相公,邓卿他们来一同商议。” 九娘叹道:“苏相,敢问都进奏院的邸报、皇榜、敕书送往大赵的二百州县,最快需几日,最慢需几日?” 苏瞻神情自若:“远水的确救不了近火,但开封府和京畿路,一日内就有三十万百姓可护卫京师。” 九娘摇头道:“洛阳叛党乃阮玉郎所控,他笃信人性本恶,故大势宣扬那些虚假空洞的承诺,意在归拢民心,再不济也会让百姓两头不帮默默观望。” 她清冷的声音透着寒意:“士庶百姓,安守其宅其田者,免一年赋税;随军往京师者,免三年赋税;擒获京师奸臣佞党,赏银百两,水田千亩。不过,若是解救了苏相,护送去洛阳,便可赏银千两,得封子爵,荫及子孙。” 张子厚冷笑道:“张某的性命还真是不值钱。”他朝赵梣躬身道:“‘救’得陛下和太后‘送’去洛阳,也只赏银三千两,封子爵。这叛党如此厚此薄彼,下官实在不明白。” 苏瞻清冷俊逸的面容上浮现了难得的薄怒:“子厚既然知道这是阮玉郎的计谋,为何要自投罗网,急着攻击同僚?” “因为你错了!”九娘声音清朗,掷地有声,“你的苏体,天下人临摹者众。可你的名却不是人人可以借的,你做的事却不是谁能代替的。七年前你信错了人,可怜你妻子和幼子生死离别,青神王氏嫡系就此泯灭。七年后你又信错了人,放虎归山,纵容乱臣贼子,兵临城下。为何你却始终不肯承认你错了?如此种种,难道都是他人之过,是你无心之失?”九娘深深看着苏瞻,早已陌路,可他竟会在亲和情上优柔寡断至此,真是匪夷所思。。 苏瞻被九娘戳中心底最痛之事,眼角泛红,厉喝道:“孟妧!于公,你乃区区七品女史,擅代燕王行监国摄政之事,因有殿下手书,我等言听计从,不惜捏造天灾劳师动众。你难道不知道洛阳所指的妖孽迷惑两宫指的是谁?于私,你母亲也要尊称我一声表哥,你目无尊长,一派胡言,行不孝不义不仁事,若殿下尚在,又岂能容你如此胡来?” 张子厚勃然大怒,上前两步,不等殿内人反应过来,已一拳打在了苏瞻的嘴角:“你骂谁是妖孽?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向太后和赵梣霍地都站起了身,可见到张子厚已被九娘拉住,便又犹豫着慢慢坐了回去。向太后定下神来,低声问道“苏卿,可要宣医官来?”她想到以往杨相公变法前与百官辩论,辩了三个月无人可敌,有那说不过他的御史挽着袖子要冲上去打他,还有陈青也在垂拱殿外打过那背后议论陈素的轻佻官员,可这当朝首相在自己面前被打,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圆场,侧目见赵梣这孩子脸上竟隐隐有高兴之色,只能在心里暗叹几声。 九娘拉住张子厚,静静地看着苏瞻唇角溢出的血丝,心如止水:“我是谁又有什么要紧。但九娘我瞎了眼识人不明倒不假。这事是错了,错得厉害。我有错就认,没犯过的错却不能担当,不孝不义不仁的罪名我当不起,还给苏相。” 苏瞻稳了稳心神,不再和九娘这个小女子计较,轻蔑地斜睨了张子厚一眼:“多年前在码头,我打了你一拳,你竟记恨至今。子厚你这行事极端不择手段的小人行径,还真如她所言。” 他转向御座之上,恢复了挺拔如松的身形,温文尔雅地对向太后行礼道:“臣无妨,谢娘娘关心。请陛下和娘娘勿忧心,即便洛阳叛军攻城,京师防备森严,有近十万人马守城,无需杞人忧天。汴京击退叛党,进可收复西京,即便守城不利,亦可退守南京应天府。” 张子厚一怔,扭头看向九娘,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娘娘,陛下,臣御前失仪,自请罚俸。臣虽只值百两银子,也愿誓死扞卫京城,等燕王殿下归来率军平乱,等西军击败西夏,等陈太初平定淮南路,但弃京师退守应天府的主意,臭不可闻!” 殿外的内侍女史侍卫们,耳闻殿内闹哄哄,依然目不斜视,不多时,阁门使匆匆出来,去宣召其他几位相公及各部文武官员了。 两个时辰后,枢密院和兵部以及禁军将领们匆匆领命而出。陛下明日一早朝会后要登上宣德楼以正视听,朝廷内外有条不紊地忙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第三百章 文德殿早朝后, 官家赵梣将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 登肩舆前往宣德楼。 自洛阳也出了一个皇帝, 大赵百多年来头一回出现一国二帝。京师百姓激愤者有, 观望者也有,那年迈的大多更相信太皇太后, 得了官家驾临宣德楼消息的, 一早便都往御街而去。 入了朱雀门,经过州桥时,不少人停下脚步驻足不前, 那州桥下西边关了三个月门的鹿家包子铺, 今日竟重新开了张, 门口已排了长长的队伍, 远远便闻到那熟悉的鳝鱼包子的香味。店铺二楼上高悬的“鹿家包子”崭新挂旗在初升朝阳下鲜艳夺目。 眼尖的人喊了起来:“看,大门牌匾换了字。 “忠勇信义——”应声者众多。 “似乎是燕王殿下的字啊。”有士子忍不住仰头默默描摹那笔笔见锋的字来。 许多人不由得想起民乱那日暴雨之中被砸的鹿家包子铺, 被打的鹿家掌柜和娘子, 雨水冲走的鲜血, 响过风雨声的咒骂。有人面露惭色低头疾步而过,更多的人默默在那长龙后排起了队。 将近午时,宣德楼上响起鞭声,大乐正示意, 城楼下的乐官奏起《威加四海》,鼓声如雷, 舞人依乐而行, 持干荷戈作猛贲状, 舞姿三变后,鼓尽而止,方退至宣德门前。 皇帝銮驾已出现在城楼之上。宣德门前广场上逾万百姓遥遥见到幼帝身着大朝会才会穿的衮冕,十二串冕旒遮住了官家的面容,二尺二寸的天子之笏举至下颌。身侧是身着皇太后冠服的向太后,还有苏瞻为首的二府诸位相公以及文武百官齐聚城楼之上,声势浩大。 城楼上年幼的皇帝高高举起了手中玉笏,百官万民俱屏息以待。烈日极耀眼,连风都停住了一般。 司赞高声唱毕,城楼上下以及广场上众人异口同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洛阳赵棣叛国自立,吾当与万民坚守汴京,讨伐反贼!”赵梣被方绍朴扎了整整半个时辰的银针,他极力稳定着自己的声音,虽不算特别响亮,然而终于顺顺当当地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来。宣德楼上下一片寂静,不少挤在广场最前头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 “坚守汴京,讨伐反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张子厚、孟在、邓宛等主战派当先跪倒在地,高声呼喝。早已得到叮嘱的禁军齐声呼应,响彻云霄。文武百官见苏瞻及诸位相公也跪地高呼,立刻跟随响应。 广场上即刻爆出雷鸣般的欢呼。 皇帝不曾遇害,苏相不曾求援,二府和百官都拥护这位年幼的官家。洛阳是造反的伪帝,官家将和万民同守京师,并讨伐反贼。 赵梣轻轻呼出一口气,怕自己戴着的冕旒晃动,眼神不禁瞟向站在张子厚身后一声大理寺胥吏官服的九娘。她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还在说那慈宁殿里的几句话:陛下做得到,做得好,做得对。一种极其自豪的感觉油然而生。 *** 虽然宣德楼上幼帝亮相并激励了京师百姓,然而河东路河北路叛军高歌猛进,两日后已攻至巩义。巩义守陵军士不战而降,亲自督战的赵棣随即行大祭礼,正式宣告登基,算是弥补了不能告太庙行登基大典的遗憾。 各地传言纷纷,也有说幼帝乃是叛党替身,京中叛党抓住了百官家眷为人质,才有登宣德楼一事。总之那大江南北,远的还浑然不知消息,近的已完全搞不清孰是孰非,分不出谁才是叛党,提及叛党不免问一句:“京师的还是洛阳的?” 随之在洛阳的太皇太后又下一道懿旨:“孟氏子能执妇礼,宜正位中宫。”宣诏洛阳朝廷的翰林、台谏、给舍与礼官火速执行,礼仪简略。岐王虽觉不妥,却无法阻挡。西京众宗室一大半已听说了幼帝安康无恙,而苏瞻更是洋洋洒洒亲自写了《讨洛阳檄文》,号召天下臣民将士讨伐洛阳,护卫幼帝正统,但已经拥立了赵棣,上了贼船,想要下船不知道汴京能不能放过他们,皆硬着头皮附和太皇太后。 “阿婵,爹爹已决定抗旨不遵,你莫要担忧。”延春殿的偏殿里,被太皇太后召来的孟存冷静地对六娘说道:“家中人大多已在苏州,只折损我和你娘两条性命而已,有你婆婆在,太皇太后不会为难你的。你两个哥哥擅自从苏州跑回来,你记得让他们速速逃回苏州去。” 六娘的两个眼泡红肿透亮,听父亲这么说,反压下心中悲痛,低声摇头道:“爹爹莫出此言,女儿怎能让爹爹娘亲因女儿送命。女儿无论如何也不会做这伪帝之后。只要女儿病去了,爹娘和孟家合族才能保得平安。爹爹快想办法带娘离开洛阳,找到哥哥们,一同去汴京见大伯。” 孟存跺脚道:“昨日你娘就已经被宣召入了宫,你竟一点都不知道么?” 六娘一怔,连贞娘也没打听到这个消息,可见太皇太后早有预谋。一边是大义,一边是爹娘。太皇太后从将她召入宫中,恐怕就有此意,眼下这等乱世,一旦她嫁给了赵棣,大伯在汴京必然不能再掌兵权,还有阿妧也不可能再嫁给赵栩为妻。 “婆婆呢?”六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 孟存深深地看着女儿,眼中忽然留下两行清泪:“阿婵,爹爹对不起你。” “爹爹?” “有一日,你三叔忽地冲到翠微堂说他才是你婆婆亲生的儿子,而爹爹我——”孟存声音低沉哽咽起来:“他说我才是青玉堂阮氏所生的孟氏庶子。” 六娘呆呆地看着父亲,浑身冰冷,又火烫起来,耳中嗡嗡响,眼前一片发黑。 “自那以后,老夫人便疏远了我。因爹爹奉太皇太后诏入宫一事,还罚爹爹跪了家庙。”孟存苦笑起来:“爹爹这大半辈子,最后竟变成了个笑话。早已有离世之心。这些日子只不过为了你们支撑着,最不放心的是你。太皇太后之命,连老夫人也不能违抗,何况是我的阿婵?好孩子,你勿要多想,更不可心存死志。一切都让爹爹去扛。只是连累了你娘,爹爹对不起她。” 六娘见父亲面色灰败,目光散乱,赶紧死命扯住他的袖子:“不,不是爹爹的错,嫡子庶子,不关爹爹事,又有什么要紧,你切莫灰心。爹爹,女儿不死就是,你千万要好好照顾娘亲。” 孟存苦笑了两声,振奋了一些:“皇位之争,究竟孰是孰非?爹爹不过是一介书生,只知道尽忠听命而已。听谁的命?几十年来,朝廷内外均以太皇太后和先帝为尊,一朝天子一朝臣,可爹爹实在不知道,太皇太后和太后争权夺利,一个扶持五郎,一个依靠六郎,若是先帝尚在,他是顾念母子亲情,还是夫妻之情?爹爹想抽身事外,却泥足深陷,身不由己。世人也好,汴京也好,甚至你大伯三叔,我的亲兄弟们只怕也已经避我不及,视身在洛阳的我们一家为洪水猛兽了。” 六娘恸哭道:“不会的爹爹,你带娘回去,带娘回翰林巷去吧。大伯不会害你们的,阿妧在呢,阿妧也在呢——” 孟存摇头道:“傻孩子,自从孟家几十年前牵涉到朝廷争斗里开始,便岌岌可危了。娘娘说得好听,只要你做了皇后,无论谁赢谁败,孟家总能立于不败之地,她也算还清了当年孟家两位老太爷在宫变中救驾之情,可孟氏一族上下内外各房近千人,承先祖孟轲儒家理念,又怎能贪生怕死,将性命维系在我爱女一人之身!” 六娘泪眼迷离,看着父亲决绝赴死的神情,心中也模糊起来。若赵栩真的在壶口遇难了,京师只靠大伯,就算不遭罢官,怕也难以支撑,如何才能保住阿妧的性命,还有翰林巷那许多老老小小。成王败寇的道理她自然明白。如果赵栩能归来,平定洛阳之乱,那么为赵棣写下登基诏书及告天下书的爹爹,阿妧可会帮爹爹一把?就算阿妧肯,向太后和朝臣们又怎肯放过爹爹。 孟存微笑着大力掰开六娘的手指,转身便迈步往外行去。 *** 九娘沉静地看着眼前的章叔夜:“叔夜可愿意去一趟西京洛阳?” 章叔夜坚定地摇头道:“殿下和陈将军皆有所托,叔夜不敢擅离职守。我只管守护好娘子你。” 九娘温言道:“我阿姊待我极好,如今不幸身陷困境,被太皇太后当成工具来牵制孟家,扼制我大伯,更要借此收复天下士子之心,以维护赵棣。我想来想去,只有叔夜你有能耐潜入洛阳宫城,将我六姐救回汴京。” 章叔夜默然不语,仿佛记得当年大树下那个笑得温婉的女子,似乎好几回都见到过她。可是想到赵栩再三叮嘱,还有陈太初殷切的目光,章叔夜依然摇了摇头,沉默不语,如山一般静静站立着不动,冷静地看着九娘。 九娘上前两步:“你不愿去就算了,我这里还缺一个搬卸石炭的小工,包你吃住,但一个月只能给你七百文钱,你可愿意做?”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第三百零一章 章叔夜猛然一震, 大雪天慈幼局门口, 那个笑得如春日暖阳的女子, 这句话刀刻斧凿一般在他心头, 从未忘怀。 “别说是搬帽子搬石炭,就是搬刀山搬火海你也愿意去,也搬得动。”九娘侧过头,笑道:“不是叔夜亲口说的吗?过年前你来我家送桃符,吞吞吐吐了半天就说这一句话,还记得吗?” 章叔夜喉咙发干眼睛发涩,一动不动地看着九娘脸上的笑容, 如春风如春花, 依稀是他珍藏在心底想都不舍得想的模样。那年他自动请缨去百家巷苏府送桃符,在二门外的偏厅里,夫人亲自见了他,还让他给慈幼局福田院老老小小们带新帽子回去, 很大的两个包裹。夫人笑问他可搬得动这许多帽子,他涨红了脸, 许久才说了那句话。 “夫人?”章叔夜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立刻拜倒在地。 九娘赶紧伸手扶他起来,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岂可随意跪拜。叔夜变成这么有本事的郎君,我高兴得很。” 章叔夜红着眼圈低声道:“夫人不惜表明身份, 叔夜更加不能离开娘子身边。” 九娘叹道:“生生死死, 死死生生, 有何可惧?我怕的是未能尽力而为,伤了自己在意的亲人,才会抱憾终生。以前我没能护住自己,伤的是阿昉。如今阿昉也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郎,只有身边这几个待我极好的人,是我最放心不下的,还请叔夜体谅。我也知道洛阳远胜那刀山火海,可我无人可托付。” 章叔夜抿唇不语,半晌后才瓮声道:“娘子要叔夜怎么做?” 九娘慢慢露出了笑容:“你放心,我既托付你,必要保你带着六姐平安归来。洛阳宫中有好几位能帮到你的人……” *** 赵棣听闻懿旨,不顾几位将军的劝说,只命令他们进攻郑州,自己带着人飞速赶回洛阳,至延春殿见太皇太后。 夜已渐深,张蕊珠不顾身边女史们的劝阻,仍然站立在天和殿廊下,看着那殿门外。她有些恍惚,愤怒和不平早已经慢慢消退,赵棣他总归会应承太皇太后的,她了解他。他待自己再好,也会权衡利弊。何况这也是先生赞成的事,一举几得来着,她记不清了。没有人顾及她想什么,要用她的时候才会想到她。 有几只雀儿仓皇归巢,啼叫得可怜。张蕊珠在那微颤的树叶中寻找它们的踪影,这洛阳宫城几十年来无皇帝驾幸,它们早已将那参天大树当成了自己的家,只怕是被他们惊吓到了。可见鸠占鹊巢日子久了,就会把别人的窝当成自己的不放手。 还是晚词经事多,说的话倒有几分道理,当年舅舅娶了荣国夫人,得了青神王氏嫡系多年来在清流和文官中的助力,官场上也有赖于她的谋划,十年也未纳过其他女子。那么赵棣呢?如何才能让孟婵毫无恩宠更无子嗣。自己帮了他这许多,还有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宰相舅舅,他会不会投向孟家,礼待孟婵。她费尽心机,难道便这样为孟婵做了嫁衣裳? 赵棣下了肩舆,浑身酸痛,他铤而走险,在巩义刻意生了一场大病,却一直没能将养好,又来回奔波折腾,身心俱疲,见到廊下伊人正痴痴看着自己,赵棣心中一热,疾步上前握住张蕊珠的手:“你站了多久了?别累坏了身子和腹中孩儿。” 两人携手进了天和殿后殿,赵棣挥手喝令众人退下,仔细地打量着张蕊珠,歉然道:“你知道了?” 张蕊珠凝视着他,半晌才柔声道:“五郎,你应承了?” 赵棣不自觉地看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垂泪道:“应承了。你怪我罢。” 张蕊珠看着他有点乱的发髻,出了会神,才哽咽道:“妾出身卑微,父母双亡,连宗谱都无,有姓氏而不得归,能侍奉郎君,已是天大的福分,从不敢肖想什么。官家身子还未好透,切勿因妾身费神,当保重龙体才是。” 赵棣不知怎么说才好,只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好。”蕊珠如此识大体,他太对不住她,可他自己原来那些暗中联络的朝臣们,早已背弃他而去,如今文要靠太皇太后才能号令群臣,武要靠阮玉郎麾下的三路大军。他只是个傀儡皇帝而已,但不要紧,赵栩死了,太皇太后老了,阮玉郎见不得光,总有一天他能做得了主,再也没有人能替他做主,他定会好好补偿蕊珠。 张蕊珠在他怀中声音暗哑:“妾一想到五郎你要和别人同床共枕,心都碎了,妾身善妒,妾身有罪!” 赵棣只觉得怀里人儿不住抽动,不闻哭声,显然在极力隐忍着,热血上涌,低声在她耳边道:“珠珠你放心,就算那孟氏做了皇后,我也不会碰她一根头发,他日待我根基稳了,找个借口废了她便是。” 张蕊珠却哭得更厉害了,赵棣便又细细说起她的封号贤妃及一并加封张子厚一事。张蕊珠一怔,随即明白,孟婵和她都做了赵棣的后妃,汴京那四面楚歌的朝廷势必分裂,自有那反对苏瞻、孟在和张子厚的朝臣们落井下石趁机夺权。 ***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京兆府东城门,虽然秦州前线战事不断,京兆府也刚刚结束了围城之困,但却没有戒严,守城军士也只盯着那些形迹可疑之人。马车慢悠悠往城北而去,在元旭匹帛铺前停了下来。 赵栩掀开车帘,跳下车,那打晕他的村汉收了马鞭缰绳,跟着也跳了下来,将老汉和阿芳扶下车。 “郎君的亲戚是开匹帛铺的?”阿芳吓了一跳,眼睛金光闪闪。 赵栩笑着请他们入内歇上两日再回去,老汉却执意不肯,扯着孙女返身就要上车:“郎君既然到了,咱们就该回家去,再不回去家里田都荒废了。”虽然为了这位郎君将家里的五头牛才换了这一匹马,但孙女惹的祸,倾家荡产也要担着。 匹帛铺的掌柜见他们占住了店门口,带着几个伙计出来,见了赵栩,愣了一愣。燕王于壶口失踪一事传遍大江南北,不仅朝廷四处张贴悬赏寻找,元旭匹帛铺的总掌柜更是传令各处留意。他虽没见过殿下,可眼前这位身穿粗布衫依然姿容绝世,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掌柜的一颗心砰砰乱跳,见赵栩看向自己,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殿,殿下?” 赵栩见他如此精明,倒笑了起来:“好眼力,你是京兆府的陈十八?” 掌柜的大喜,声音都颤抖不已:“殿下万福安康!殿下平安归来,大喜大喜。小人正是元旭匹帛铺的陈十八,是元初将军麾下——” 这元旭匹帛铺向来选在府衙周边,此时过往路人听闻燕王平安驾临京兆府,纷纷围了上来,倒把那瞠目结舌的老汉等人挤到了一旁。 赵栩走到那老汉身边,微笑着点了点头,登上了马车,转身对着周围民众朗声道:“本王乃先帝六子栩,被河东路叛军所迫,坠入壶口瀑布,幸得这几位宜川百姓搭救,可见上苍有眼。赵棣在这国难当头之时,蛊惑太皇太后,自立称帝,有负官家,违背先帝遗旨,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实乃大赵国贼,当人神共愤。本王将从京兆府领兵东下勤王,讨伐逆贼!” 那掌柜的立刻带着伙计们高声呼喊:“殿下万福安康!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议论欢呼惊叹声中,赵栩跃下马车大步进了匹帛铺。到了此时,阮玉郎后招尽出,他也无需隐瞒行踪和实力了。消息传得越快越好越广越好,让阮玉郎忌惮,让赵棣无路可退,还有,让娘亲妹妹还有阿妧放心。 外头被众人簇拥着问长问短的三个人,不知所措。脸红得发烫的阿芳回过神来,大声回答道:“那一天,我和阿红给田里送饭,路过河边,见到滩上躺着一个人……” 瞟到胡大郎吞得下整个鸡蛋的大嘴,还有翁翁不住颤动的白胡子,阿芳开始了自己女说书人的光辉生涯第一步。打死也不能说是他们打晕了殿下……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第三百零二章 从都堂出来时, 广场上的官员们已散去,残暑的酷热还未消,各处灯火通明,宫人军士内侍各司其职, 这大赵朝堂的核心之处肃穆静谧。 张子厚仰头看了看不远处大内的殿阁飞檐, 叹息道:“我大赵人才济济,却被这些累赘人耽搁了。当年陈汉臣执掌枢密院时, 何来这许多废话?” 九娘心中沉甸甸的,四个时辰,枢密院方拟定了迎战洛阳叛军的计划,无数争论反驳各持己见犹豫不决缩头缩尾。 “纸上谈兵, 又害怕担战败之责。”九娘不禁也叹息了一声:“多说多做不如少说少做, 少说少做不如不说不做。这是大赵官场历来的规矩吧。不然张理少和陈表叔你为何被冠上独断专行的帽子招人厌恨?” 张理少听到九娘把自己和陈青相提并论, 笑道:“当年陈汉臣还是太尉时, 有先帝一力支持,又拳镇文德殿, 腿扫垂拱殿, 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我在枢密院是也有诸多掣肘, 若遇到战事,恐怕也比朱相谢相他们好不到哪里去。兵部户部那两个尚书都不是软柿子。” “说得也是,先前听六哥说起变法一事,甚是令人向往, 想必能一扫陈垢, 精简官员, 至少能将这四个时辰的争论缩短不少。”九娘不自觉地又提起了赵栩,这些日子,她已经警醒自己许多回,可不知不觉,无论是在前朝还是后廷,她总会想到赵栩会如何想如何做,他曾经说过什么,甚至这般脱口而出。 张子厚振奋起来:“不错,这长夜已经黑了好些时候,也该一扫阴霾见见大日头了。”他转头看着九娘的侧脸,不知道她在出什么神,总和殿下相关吧。暗夜里月色迷离,两侧廊灯在她秀致脸颊上投下长睫阴影,微微颤动着。 “殿下吉人天相,必会平安归来。”张子厚想来想去,说了句俗气的宽慰话,只恨自己舌灿莲花灿不出什么贴心的话来。 “对了,章叔夜已经去洛阳了?”张子厚低声问道,岔开话题兴许她会少难过一些。 九娘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今日一早就带人出京了,里应外合应该能把我六姐救回来。算来我二哥也快从杭州回来了。有表叔在秦州,元初大哥从夏州围魏救赵,击败西夏和回鹘是迟早的事,还有太初他,这两日应该登陆海州了。” 两人相视而笑,九娘深信赵栩这些日子没有音讯是他有意为之,信心满满。张子厚却将忧心忡忡掩饰起来。 *** 赵栩脱险的消息还未传出永兴军路,汴京先收到了极坏的消息。福建路、两浙路、江南东路高举“除奸佞”的大旗,拥护洛阳新帝,奉太皇太后懿旨往汴京而来,福建路水师不日将抵达海州,将和陈太初遭遇。两浙路和江南东路的叛党直往淮南西路而来,黄州、舒州、庐州皆已失守。 至此,大赵二十六路烽烟四起,汴京身陷重围,只有东四路和京西两路可驰援京师,然而,这六路之中,又有几分可信,敢不敢让他们靠近汴京,又成了二府诸位相公头疼之极的事。草木皆兵之下,似乎人人都可能倒戈向洛阳那边。 正当朝中和京师百姓都人心惶惶之时,赵栩脱险的消息终于到了汴京。九娘紧紧捏着手中细长的纸条,“平安”两个字飞扬跳脱,似乎活了过来直扑入她心里。十几只飞奴正急急啄着地上的粟米粒。 看到惜兰递上的帕子,九娘才惊觉脸颊上凉凉的,可还是要盯着那两个字,心头汹涌激荡得发疼,忍不住轻声笑道:“我犯傻了,该笑的怎么倒哭了——” 可她的确想搂住一个人放声大哭一场。姨娘、慈姑哪怕有一个人在她身边,也许她早就这么做了。 慈宁殿里,陈素眼巴巴地看着向太后手中那张纸,双目泛红,低声一再问九娘:“是六郎写的么?不是谁用来哄我们的?”她虽然不得已做了修道之人,却放不下一双儿女,也知道当下京城岌岌可危,若有赵栩的音信能让臣民们定心不少。 赵浅予又哭又笑着说道:“谁敢拿这哄我们?阿妧说的肯定不会错。” 九娘笑着摇头:“是六哥亲笔,不会错的,学他字的人虽多,可哪里写得出他的锐气和灵气,放心吧。” 向太后将字条递给赵梣:“祖宗保佑,上天显灵。”她看向陈素:“不枉你每日诚心祝祷,这下总算一块大石头落地了。阿妧你说,六郎这消息要昭告天下还是瞒着?” “娘娘,洛阳伪帝急着娶我六姐,想来颇多文臣反对赵棣自立。福建、两浙等四路亮出了造反大旗,这应该是阮玉郎倾其所有的招数了。眼下臣民士气低迷,正需要六哥平安的消息大鸣大放,既能让洛阳弄不清真假,也能振奋军心。想来不出一个月,六哥就能带着西军抵达城外。”九娘眼中神采飞扬,赵栩只给了她两个字,可她明白,他壶口瀑布纵身一跃,要的就是明里暗里阮玉郎的势力全部暴露出来。 天时,赵栩他壶口脱险,上苍庇佑。地利,女真水师大败,西军挥师东来,只要汴京守住城池,便能和陈太初会合,将南北叛军一网打尽。人和,天下民心维护正统,只要赵梣平安,洛阳篡位之罪名遍难以逃脱。 *** 燕王得上天庇佑,自壶口瀑布脱险,现身于永兴军路京兆府闹市中,宣告与洛阳伪帝赵棣断绝兄弟骨肉亲情,即将率领西军增援京师平定叛军。藉由官府和各地商旅的传播,加上元旭匹帛行和军中刻意宣扬,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中原大地。 枢密院里对守城一事却不乐观,北三路发兵时四万人,如今已集结了近十万厢军。福建水师向来彪悍,两浙和江南东路也杀来五万人,一路还会再征募兵丁。若再有造反叛变的,两边只怕夹击而来的不下于二十万人。京城禁军跟随天波府佘太君和陈青西征,加上不断支援永兴军路的,陆陆续续已有四万人,留守的如今只有□□万人,还包括了中元节后征募的新兵。 这边二府及各部又开始争执,如此恶劣的情势下,是退往应天府等燕王,还是继续坚守汴京,二府求稳者众。应天府的南京留守乃是定王老殿下的次子,三番五次上书请陛下和太后迁往南京,有陈太初领军的东四路作为屏障,比坐守京城更安全。 张子厚和邓宛却有向太后赵梣的支持,执意坚守不退,以免洛阳士气高涨甚至失去民心。 *** 夕阳依依不舍地浸入洛水之中,河面铺金,倒映着残阳如血。 阮玉郎负手站在岸边,修长背影也镶了一道金边。 高氏以为赵栩平安的消息是汴京和陈青刻意捏造的,算是最后的负隅顽抗。她在深宫中几十年,越发自欺欺人了,先前她还真的以为福建路、两浙和江南东路都是应她所召,倒把她自己感动得老泪纵横,着实可笑。 赵栩跳入那样的瀑布里还能不死么?上天庇佑?上天何时带眼识人过,他爹爹,他,谁被庇佑过。 除了动用军中力量的时机不妥,以至于不得不又扶持赵棣这个傀儡;除了女真人刚愎自用,竟然败在陈太初手中,还败得那么惨;除了小五不幸遇难,除了中元节大闹京师里应外合的戏未能唱成…… 不顺利的事,他这一生经过太多,没什么大不了,总有一条路能走通,能得到他想要到的结果。至少,以他手中的兵力,加上即将抵达的女真和契丹骑兵,汴京无论如何也支撑不到援兵来。何况大赵的那几个宰相,谁又会相信前去增援的禁军是不是真的增援。 他的命,荆棘满路,他也要讨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就是上天反对也没有用。只可惜,这条路,他只能独自一人走到底。 最后一丝云霞也渐渐淡去,天上不见月亮,星子露出脸来,看着洛水边的谪仙,风姿绰约,宛如昔日罗袜生尘凌波微步之洛神,为何竟黯然神伤…… *** 坏消息后头跟着好消息,好消息后又跟着更坏的坏消息。赵栩脱险平安归来才令人安下心来,生出许多期盼。紧接着传来的是契丹寿昌帝驾崩,继位的却不是皇太孙耶律延熹,而是他的叔叔。个中争斗,远在京师的九娘无法想象,只知道耶律延熹和耶律奥野逃往夏州,要收回当初借给陈元初西征的契丹西京道兵马,意欲夺回皇位。 斥候急报枢密院,契丹新帝登基后便宣布皇太孙参与的四国和谈令契丹蒙羞,理当作废。刚刚在陈太初手下折损了六万精兵的女真人,不仅派出使臣参加契丹新帝登基大典,更主动将先前四国和谈得来的室韦和乌古部奉还给契丹。因此契丹新帝深得民心,更与金国结盟,铁骑挥兵南下,剑指真定府和河间府,欲趁火打劫,瓜分大赵国土。 朝中更是悲观,苏瞻请求太后和官家认真考虑退守大名府一事,并且详细在舆图上做了解释。契丹宫变,是阮玉郎最后一招,不仅立刻解了西夏梁氏的后顾之忧,更令汴京三面是敌,有围城之困。 九娘看着眉头紧蹙不再反驳苏瞻言语的张子厚,缓缓摇了摇头,坚定不移地道:“生死乃小事,大节不可弃!京师,乃大赵万民归心之处。史上但凡因战祸迁都者,皆衰落,所谓中兴,人丁、国库、人才皆远远不能与盛世相媲美。如今西边的夏国、北边契丹和女真,东有高丽来犯,阮玉郎要的就是我们慌乱害怕崩溃,若是给他得了汴京,赵棣告太庙,行大典正式登基,随之异族四国危害立时可解,那暗中割让国土之事,只要隐瞒不报,兴许几十年后才有人知晓。成王败寇一旦刻入百姓心中,赵棣反而成了正统,官家则变成流亡之人,绝不可取。只要官家还留在汴京不走,赵棣就算赢了也是篡位之人。弃京师者弃帝位!” 还有六郎说过,他一定会回汴京的,她不能放弃,只要上下一心,汴京三重城墙,定能守到他归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第三百零三章 这一刹, 苏瞻凝视着九娘熠熠闪光的眸子和决绝赴死的神情, 有些恍惚。十四岁的小娘子, 哪里来的这种“士”才会有的胆气勇气,他想不出孟建和程氏两口子如何能教养出她, 便是梁老夫人亲自养育长大的孟婵,也是恪守规矩品性温良的女子。 可眼前的少女, 是一把利剑,出鞘的利剑,气贯长虹,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像阿玞的性子, 从来不知道求全,不知道妥协,不知道退让。 苏瞻看到年幼的官家一脸孺慕地看着九娘,就连向太后也挺直了背脊生出豪迈之情,吸了口气:“九娘,莫非命也,顺受其正, 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这也是你先祖孟轲之言,一国之政, 多国之争,从来不是只靠流血只靠胆色才行的。我等臣子之性命,微不足道。岂能置官家和娘娘于险地?还有围城之战, 你可知汴京这十多万百姓要死多少人?若不是怜悯生灵, 爱惜百姓, 我大赵又怎会放任燕云十六州为契丹所占许多年?何况此乃一时权衡之策,利国利民,善莫大焉。你这般危言耸听,毫不变通,有负燕王殿下所托。” 他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自从中元节之后,娘娘和官家越来越听信九娘的话,加上张子厚和邓宛这等狂热派,二府的决策竟然屡遭两宫驳回,这十多天留中不发的折子和上书积压了许多。 “苏相大约忘了,先祖那话后面还有一句: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九娘朗声道:“陛下,娘娘,先帝灵枢尚未发引,赵棣前来攻打汴京,有何面目见先帝?汴京臣民又能否随陛下和娘娘一同退至应天府?若不能,遭弃的臣民会如何作想?” 九娘看着向太后和赵梣道:“娘娘,苏相所说燕云之往昔,不正是他日赵棣占领汴京后的情形?士农工商,为何独独士为知己者死?皆因农工商所忧心的,一碗饭一张床和家中老小而已,谁做皇帝,换什么朝代,又有什么干系?可不战而逃,天下士子必共同唾弃我大赵朝廷。民心会向着谁不言而喻。四国入侵,七路谋反,除了东四路和西军,南方各路至今只有上书没有发兵,皆因存了观望之心,怕丢了那份从龙之功。陛下和娘娘又能和诸位擅长权衡之策的臣子们在应天府支撑多久?待那赵棣登基,必然减免赋税,大赦天下,谋反者可加官进爵甚至得封王侯,观望者也能平安无事继续领俸禄,即便是我孟家,也可仰仗六姐的皇后一位继续簪缨世家书香门第的荣耀。可陛下和娘娘将何去何从?入瑶华宫修道开宝寺出家,抑或被软禁于深宫殿阁之中?请陛下和娘娘决断。” 如此振聋发聩的言语,近乎大逆不道。可赵梣两眼闪闪发光,走下御座,径直到了九娘身边行了一礼:“多谢先生,吾受教了。” *** 七路叛军从西北和南方逼近汴京,各地战事如火如荼。赵梣每日早朝后便往太庙祭拜。礼部改于八月初一在南郊请谥,八月十五奏告及读谥册于福宁殿。京师百姓见皇帝太后和朝廷毫无弃城之意,虽有不少人避往乡下亲戚家去,更多人义愤填膺摩拳擦掌,要给来犯的叛军好看。 各大瓦舍勾栏的说书人戏班子,纷纷献上诸多话本子,有的演“王师平四海,圣帝惩奸佞”,骂那赵棣枉为先帝之子却勾结异族图谋篡位,不惜惊扰先帝,不忠不孝不悌竟然还有脸自立称帝,叹太皇太后老眼昏花晚节不保,一世英名付诸东流。也有演“燕王救驾”的,把那壶口瀑布脱险,领兵击败叛军演得气势磅礴,慷慨激昂,最后燕王脚踏五彩祥云降落城头,跪拜年幼的官家,更引得士庶百姓击节叫好。还有演“叛逆篡位卖国土,英雄誓死护正统”的,将赵棣要割让的州县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把汴京四美文武双全表现得淋漓尽致,奈何要找到演四美的着实困困难,四个人倒有三个乃是女伶人扮。 汴京城白日熙熙攘攘,夜间鼓乐不断,不像待战之城,倒似那灶上的热水一般,热气腾腾的。 各部紧锣密鼓准备打持久的守城之战,刚刚才从黄龙府讨回来的孟建回到汴京,还没来得及到御史台衙门报到,便被吏部一直文书派去了户部做老本行。翰林巷除了各房守屋子的仆妇杂役,几乎是空府一座。三房的程氏带着七娘、林氏也都南下苏州去了,偏偏苏州就在造反起事的两浙路,如今南北断了音讯,也不见有仆从来信。宫里的孟在和九娘知道他归来,也只送来书信一封,简短说了说近日发生的要事,请他勿忧心,带领部曲守好家里即可。 孟建长吁短叹地去了两日衙门,忙得不可开交,这日回到翰林巷,却见角门旁停了一溜的车马,不少仆妇部曲正从马车上往下搬运许多大箱子。一旁在伞下叉着腰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的娘子,却是程氏。 看到孟建傻乎乎地站在门口呆呆看着自己,程氏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没看过有身孕的女子么?” 林氏捧着托盘从角门里从匆匆出来,竟没留意到孟建,只大声道:“娘子喝杯茶先,莫要中了暑气,明日还要进宫觐见娘娘呢。咿,郎君回来了?老夫人在翠微堂和说话呢。” 孟建奔上前,不敢置信地摸了摸程氏的小腹:“几时有的?几个月了?怎么不曾写信告诉我?”转而他连连跺足,看看周围的仆妇,压低了声音道:“你们回来做什么!京城马上就要打仗了!” 程氏扶着他的手臂慢慢上了肩舆,看了看天:“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拦得住?到处在打仗。咱们的娘倒不要嫁人,就要返京,做媳妇的能怎么办?”她没好气地道:“你不知道两浙路造反了吗?听说杭州太守不肯谋反,带着一些禁军和叛军打仗,血流成河。要不是二郎特地绕道苏州把我们接回来,我们恐怕就要苏州等着被烧杀掳掠了。” 孟建目瞪口呆,心慌得不行,喃喃问道:“九郎十郎十一郎呢?还有阿姗在哪里?都回来了吗?你们明日就去应天府躲一躲。” 程氏叹道:“六月里,眉州来信说我娘身子不好了,我那时候胎相不稳,便让七娘去眉州略尽心意。你那两个宝贝儿子,耐不住被大郎天天拘在族学里念书,死乞白赖地也要跟着去拜见外婆外翁,我想着他们三个一路上好有个照应,便让梅姑带着他们去了。十一郎担心阿妧,跟着回来了。”她叹了口气:“躲能躲到哪里?娘说得对,乱世里,哪里都不太平,苏州至少有大郎安排得还算妥当,这边孟氏一族老的老,小的小……娘还是放心不下。” 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阿婵,也许还有三分是挂念阿妧。程氏这话没说出口。 *** 到了翠微堂,梁老夫人略有疲乏之色,正和杜氏在细细询问二房为何都去了洛阳一事,见到孟建程氏等人来了,倒精神一振,受了他们的礼,仔细端详了孟建一番:“三郎清减了不少,听说你跟着燕王殿下一路北上,做了惊天动地的大事,真是祖宗保佑,家门有幸。” 孟建在左上首坐定后,心里颇有些不自在,只笑着谦虚了几句,又挖空心思把两位兄长的现状说了。梁老夫人见他对阿婵和阿妧所知甚少,因入宫觐见的折子一入城就已经遣人递上去了,倒也不着急。 听了孟建小心翼翼地提起躲避战祸的话,梁老夫人摩挲着手中的数珠,淡然笑道:“我孟家岂有贪生怕死和附和篡位逆党之人。太皇太后病得厉害,被人蒙蔽或挟持也不奇怪。可那人要利用我孙女和我孟氏千年来的清白名声,却万万不能。” 她看向杜氏:“阿程是没法子被迫跟着回了汴京,你呢?” 向来温和少语的杜氏笑道:“郎君和儿子都在这里,我一介妇人怕什么?娘莫非忘了,媳妇还有两把压箱底的宝剑能唬人呢。” 程氏笑道:“大嫂可别小气,记得分给我一把。我眉州阿程也不是好欺负的。那些个强盗想要闯门抢钱,就拼个你死我活。” 孟建低声道:“钱财身外之物,哪有性命重要?” 湘妃竹帘掀起,九娘笑道:“娘护的不是钱财,而是脸面,是声誉,是尊严,是大义。阿妧拜见婆婆,爹爹,娘亲,大伯娘。”身后是一身戎装的孟在和孟彦弼。 行完一圈礼,九娘笑盈盈看向程氏身后眼泪汪汪的林氏和十一郎:“姨娘见了我泪汪汪,可是因为今夏不曾吃过阿妧的冰碗?你看看十一弟,往日捧着冰碗不撒手的都笑眯眯的呢。” 堂上众人不禁都笑了起来,连孟在都扯了扯嘴角,温柔的眼神落在妻子身上。十一郎上前给九娘行了礼,千言万语只在九姐安康四个字中。 “唉,也不过小别了两个多月,可在这乱世之中,举家能团聚,也是好事。”梁老夫人叹道:“只可惜二郎、阿吕和阿婵……” “婆婆放心,六姐很快就能回来了。”九娘柔声道,突然得知老夫人大伯娘和程氏竟然跟着二哥一同归来,她心中感慨万千,孟氏一族,能享誉百年,在世家大族中首屈一指,凭借的就是妇孺也有这口气。而青神王氏的泯灭,既是偶然,更是必然,怨不得天。 梁老夫人眼睛一亮,又酸涩得不行,她只从各方公布的消息中,大抵已推断出那最坏的可能,实在不能任由孟存走上歧路,更不能陷孟氏一族成为篡位乱党一派,这才毅然决绝返京。 眼前儿子媳妇们,孙子孙女们,一张张笑脸,齐心协力,没有一个贪生怕死之辈,还有程氏腹中的来年即将降生的孟氏胎儿。 梁老夫人沉声道:“我孟氏一族,当追随皇帝,誓死守家卫国,天子脚下,死得其所。你们,可会害怕?” 翠微堂里男男女女站起身齐齐大声答道:“不怕——!” 廊下的鸟笼里,各色珍禽无聊了几个月,被这喊声吓得在笼子里扑腾乱飞,啼叫吟唱不断,企图压过屋里的声音。院子里的仆妇们也都挺直了腰身。 汴京城到了晚间,各大世家便听说了,翰林巷孟府的梁老夫人携女眷和孙辈们特地赶回京师保家卫国。宫中向太后也派了尚宫亲往孟府传口谕,召郡夫人梁氏,夫人杜氏入宫觐见,更因孟氏女贤淑,封其母程氏为正三品护国夫人,一并觐见。 这一夜,眉州阿程摸着自己的“球”,对孟建深有心得地感叹道:“谁说非要生个嫡子呢,儿子不见得强过女儿。我这辈子,靠郎君没靠出个诰命,靠儿子更盼不着,还是多亏了阿妧哪。” 想到自己竟然一跃成为孟府诰命最高之人,正三品,夫人,还有封号,天要下雨,娘要发达,挡也挡不住啊。实在睡不着,实在不能怪她。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第三百零四章 木樨院里程氏高兴得睡不着, 空置了许久的听香阁的净房里, 林氏却扑在浴桶边上嚎啕大哭着,哭两声又伸手去拍惜兰几下, 因不敢使上力气,更觉得难受委屈:“你这是怎么照顾小娘子的!她腿上这么大片大片的伤疤,哪里好得透。原来跟豆腐似的,现在像豆腐渣了——” 慈姑和玉簪也都气囔囔地瞪着惜兰。 九娘噗嗤笑出声来,雾气氤氲中, 娇艳粉嫩的脸庞上水光淋淋:“豆腐渣我也爱吃, 和草鱼头一起,加点笋丝用藙辣油和豆瓣酱炒香了一起炖,最后撒点芫荽,啊呀, 我好些日子没下厨了,要不明日午间就吃这个吧。” 林氏泪水还挂在脸上, 听得向往不已, 身不由己地点了点头:“那里头的豆腐渣实在好吃——不对啊,小娘子, 奴说的豆腐渣——” 慈姑赶紧拉了拉林氏:“不是吃的。” 九娘不顾慈姑又怜惜又责怪的眼神,赶紧笑眯眯地道:“那我明日让玉簪给你多送一小碗,你悄悄地别告诉十一郎。姨娘,他脸上怎么长了好几颗痘子, 得吃清淡些。对了, 玉簪, 记得让厨下的林嫂子把鱼头里的黑膜刮干净。” 林氏在脑子里转了十八个弯,眼睛在慈姑和玉簪脸上转了转,强行忍住了接口十一郎的话,瞪大眼拍了拍水面:“小娘子!你别看着左边右边说些不搭边的。奴说的豆腐渣,是你这大腿上的伤疤,日后成亲了怎么办?你不知道那个封家的小娘子从洞房里被连夜送回娘家退亲的事吗?” 九娘吐了吐舌头:“连吃的和十一弟都岔不开话,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难怪连阮玉郎都栽在姨娘和钱婆婆手里。对了,姨娘可曾受伤?” 林氏一怔,眉头竖了起来,大哭道:“小娘子真是的,奴这厢为你操心担心,你怎么自己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啊。皮肉伤成这样,嫁不出去怎么办?” 九娘见这样都不能让她分神,只能笑着低声道:“姨娘放心,我的他才不会嫌弃这个——”话未说完,自己脸上一阵燥热,干脆沉入水底,乌黑长发在水中散开飞舞,樱唇微翘,玉齿稍露,随即一串晶莹的泡泡从水中咕噜噜冒起。 林氏呆呆地看着浴桶里面,又抬头看向惜兰:“她的他是谁?”她约莫猜到了,又怕自己鲁钝猜错。 惜兰悄悄伸手比了个六字,点了点头,唇角也不禁弯了起来。若是殿下听到九娘子这般说,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四更的梆子沿着第一甜水巷从北往南而去,木樨院里因为高兴而睡不着的女人,又多了一个。 *** 翌日,梁老夫人率领媳妇孙女一同入宫觐见向太后。 向太后也不见外,特地将魏氏和陈素也请到了慈宁殿正殿。魏氏和陈素见到杜氏,十分高兴,问及苏州孟氏一族以及孟彦卿所作所为,众人不由得又唏嘘感叹江南路两浙路之事。 梁老夫人柔声宽慰向太后:“太皇太后想来是为阮玉郎和五皇子挟持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容忍阮玉郎插手大赵朝廷之事,何况娘娘这几十年来和太皇太后相处和睦,娘娘勿过于忧心,只要京师一日不沦陷,太皇太后便能安然无恙。” 向太后不禁哽咽起来:“娘娘待我,视如己出。自从她柔仪殿中了那毒,便迷了心智,又中风了好几回,如今身陷洛阳,为叛党所利用。娘娘她定痛不欲生,只是连累了你家二郎和六娘,赵棣如此不择手段,真是无耻之极。” 梁老夫人和杜氏程氏赶紧站起来躬身道:“多谢娘娘挂念,孟氏感恩。” 众人说完国事又说起家事,因魏氏十月临盆,程氏腹中胎儿要来年二月才出生,向太后笑道:“这两个孩子倒像是约好了来的,巧的很。若是一男一女,日后你们倒可亲上加亲了。” 程氏自入了慈宁殿一直只微笑不说话,生怕管不住嘴说错话,丢了孟家的脸,也丢了九娘的脸,听到这句,实在忍不住,微微欠身笑道:“娘娘,魏嫂子怀的肯定是个小娘子,臣妾原来一心盼着生个儿子,可这肚子里八成也是个女儿。” 殿上的人都一怔,向太后皱了皱眉,只觉得委屈了九娘,便有些后悔那诰命给得太早了。 程氏笑道:“其实像阿妧这般的好女儿,妾身巴不得多生几个。只是人老珠黄,有这心没这力,老天爷都不免笑话妾身,替妾身害臊了。妾身只好盼着阿妧早日出嫁,能生个外孙子给妾身抱一抱。” 魏氏原本心里一跳,听程氏这般插科打诨,声音还有些颤抖,倒把向太后这随口的指婚给糊弄了过去,不由得赞赏地看了程氏几眼。 向太后目光落在程氏身上,笑了起来:“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儿,看来阿妧这说俏皮话的本事像你。” 梁老夫人接口道:“若是阿妧明年能怀上,这两岁的姨母倒抱着满月的侄女吃满月酒,也是稀奇事。” 九娘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落在了自己头上,见向太后、陈素和赵浅予都一副心中有数理所当然的模样看着自己,平日利落的舌头打起了结,脸上一红:“婆婆和娘亲今日一早就喝醉了不成?” 众人都大笑起来,只有魏氏心中喟叹了好几声。 临近午时,向太后留孟府一众女眷在宫中,赐宴。一顿饭还没吃完,赵梣乐滋滋地跑了过来,喜形于色:“六哥率领西军大败西夏和回鹘联军,歼敌八万,俘两万,十万西军已经在赶回汴京的路上了。” 众人哪里还有心思吃饭,赶紧起来给官家行李问安。向太后便吩咐撤了宴,转回慈宁殿说话。 *** 赵栩在京兆府两日,只选出三千骑兵,却并未直接奔赴汴京,反而采用义庄转运的方式,从京兆府只用了一日便抵达凤翔府。在凤翔府换马后又增调三千骑兵,疾驰近四百里路,又是仅用了两天便到了渭州。跟着六千重骑急速插向兰州东南方向西夏和回鹘联军的大营。 联军大营,暗夜中灯笼高挂,火把极多。营帐密密麻麻,不见边际,几乎和远处山峦融为一体。 赵栩及六千重骑的马蹄上全都包上了厚厚的棉絮,疾奔之中,只感觉到大地颤栗,却不闻急促蹄声。众将士见到那营帐之多,都有些疑心,只凭己方这区区几千人,能否全身而退。但想到赵栩一路所言,不由得都振奋起来,跟随燕王殿下,何惧生死! 赵栩毫无退却犹豫之心,双腿一夹,马速更快,他从怀中取出长管,右手高挥。 半暗半明的夜空中骤然开出灿烂的烟花,殿前司的专用信号。 六千大赵重骑立刻齐齐点燃了手中的火箭,黑烟蓬地爆出来,石油的臭味立刻弥漫开来。 马快,弓满,箭如流星飞扑向三百步以外的营帐。外围一排的营帐立刻熊熊燃烧起来,营帐的栅栏也烧了起来。 眨眼间,赵栩已冲到了壕沟之前,对面已乱成一片,救火的取水本就不易,好不容易提来的水,浇上去,油随水走,火随油飞,立刻烧得更加肆无忌惮。零星已有箭矢飞过来。 “架桥!”赵栩大喝道。 他身后的六百军士,每六个人一组,立刻将手中一人高的长旁牌横了过来,两头的挂钩一靠,结成超长的旁牌,奋力投掷进壕沟,压在了壕沟里藏着的那些守营工事上,那些粗长的木刺竟穿不过连精铁箭头也能挡住的竹质旁牌。 赵栩身先士卒,一提缰绳,直冲了过去。过了壕沟,那被火焚烧着的栅栏,在铁骑重重一击之下,颓然倒下,后面箭楼上的士兵,眼睁睁看着这群如狼似虎的重骑兵,手持他们看都没看到过的超长朴刀,几下便砍倒了箭楼的四根立柱。而他们的箭,根本射不到被旁牌掩护着的赵军。 杀声震天,尸横遍野。 中军大营里的梁氏才上了马,赵栩已带着六千重骑凭借手中比长-枪还长了一尺的超长朴刀,如砍瓜切菜搬,从东营口杀到了王帐两百多步外。遥遥看到王帐的金顶,赵栩厉声喝道:“结阵!放箭!”他再次扬手,又一道信号,璀璨地开在了被火海映红的天空中,宛如翠绿的墨菊。 那等众将士过了壕沟,才收回旁牌的六百人立刻策马上前,以赵栩为中心,高举旁牌,围出一道弧形城墙。 身后每一百人一班的重骑立刻往烟花下疾驰而来,途中挂刀,摘弓,反手拔箭,点火,上弦。 墨菊开时,前方两百步是王帐,火箭焚之。 赵栩的话,每一句,都只说一遍,可他们每个人,在心底默默念了上百遍。 几千枝火箭带着浓烟和恶臭,扑向金顶王帐。梁氏胯下马儿受惊立起,竟将她摔下马来。 “太后!——” 惊呼声不断。 “大赵王师已至,西夏梁氏受死!”不远处传来极整齐的吼声,震天动地。 与此同时,联军大营的正面也受到了陈青率领的三万重骑袭击。一片火海之中,睡眼惺忪的西夏和回鹘军士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究竟有多少赵军来偷营,已在密集箭雨中倒下许多。 三万重骑按烟花信号行事,首次使用超长朴刀的军士们憋足了劲,跟随在陈青身后奋勇杀敌,见到墨菊信号,皆直奔王帐而去。 谁也没料到战事到来得比所有人预想得都更快,而败的那一方更料不到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兵败如山倒。西军势如破竹攻入兰州,回鹘撤军,梁氏率余下的十万众退向西凉府。 同夜,耶律延熹和耶律奥野率领契丹西京道的五万铁骑,会合了夏州陈元初李穆桃所借的人马,也未曾如传言中杀回中京道夺回皇位,反而日夜不停地奔袭兴庆府。 兴庆府近百党项贵族,大开城门,迎兴平长公主李穆桃归来,遵李穆桃为“摄政长公主”,废梁太后执掌朝政及军国大事之权,派遣使者再次向大赵求和。 “兰州大捷”,是大赵骑军首次显示出令人难以相信的行军速度,是大赵攻营战最为经典的一战,也是超长朴刀、石油火箭第一次在战场上露面。 经次一役,最新登上“战神”宝座的陈太初,又被民众喜新厌旧地抛在了脑后。战神燕王赵栩,率领十万西军精锐,其中有五万重骑军,正以日行一百五十里的神速往京师勤王。 有那消息灵通的,眼见近万重骑兵先锋军马不停蹄地卷过太行山下,人人还牵着一匹空马,见不到什么辎重粮草车,只怕这先锋军依然能日行三百里。那朱红的“赵”字大旗在夕阳下猎猎飘过。 兰州到洛阳,一千二百里路。赵栩一马当先,一路往东。 阿妧,我回来了。 *** 而这时的洛阳宫城里,正在准备一场仓促简陋的帝后大婚。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第三百零五章 兰州大捷的消息对于洛阳而言,无疑是高歌猛进时遭到的一记重击。也因此, 太皇太后不顾宗室各位亲王和礼部的质疑, 下旨立即举办帝后大婚仪式, 将孟存一家和六娘安置于宫城南边的郡王府里,一天内便要行罢六礼。 礼部官员欲哭无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洛阳新建的礼部衙门还不到一个月,连件像样的祎衣都赶不出来, 只能征集了两百多位绣娘,将岐王妃的深青色大礼服上加绣了五彩翟纹, 可惜连十二等的翟也集不齐, 十二重行最后变成了九重行。大小花钗各十二枝的两博髻九龙四凤冠更不可能凭空变出来,太皇太后便将自己受皇后册封时所用的凤冠赐给了六娘,一并又赐下了白玉双佩、双大绶三小绶, 以及玉环、青袜等等。 孙尚宫亲自登门宣旨赐宝, 吕氏不敢露出愁苦神色,却怎么也挤不出一丝笑意, 带着六娘心惊胆颤地谢了恩旨, 那沉甸甸的凤冠太沉, 她险些没接住。孙尚宫意味深长地看着六娘道:“他日回到京中, 梁老夫人定会高兴得很, 当年娘娘重情重义, 一诺联姻, 言出必行。孟家的荣耀, 都系于娘子一身了。娘子的贤良淑德是娘娘和先帝一早就看中的,日后往景灵宫行庙见礼,先帝也会很是欣慰。” 六娘垂下眼眸,福了一福,心中酸涩难当,不再言语。婆婆回到汴京了,一定很不放心自己,更不会愿意自己做这个篡位皇帝的皇后。想到婆婆,六娘眼中泪珠滚来滚去。 夜里回到房中,陌生的屋子,连帐幔颜色都是古怪的深紫色,不知道是那位郡王妃的喜好,看起来妖异又混沌。六娘在罗汉榻上,只觉得连手边小几的式样都太过繁复花哨。 “我好生想念绿绮阁。”六娘咬了咬唇,那句想念婆婆和阿妧说不出来,终伏在小几上抽噎起来。金盏银瓯和贞娘赶紧围着她说起宽慰的话。 贞娘将尚宫们给的礼仪册子打了开来:“老奴读给娘子听罢,明日三更宫里就要来人了——” 六娘的肩头颤动得更厉害了,呜咽着嘶声道:“好贞娘,你莫要说了。” 吕氏进了屋,环顾了一圈,温和地让贞娘带着众人退到院子里去守着,坐到六娘身边,替她拭了泪,握住她的一双手,又将女儿搂入怀中,母女两个抱头哭了一会。哭完了,吕氏红着眼眶将那大婚之夜的事含糊其辞地说了,又将那避火的图和瓷器悄悄塞给六娘,才哭着回正院去了。 浑浑噩噩的,六娘躺在床上,看着那外室留着的一豆灯火,照得里间有些昏黄,那紫色的帐幔更显得诡异。瓷枕上一片濡湿,她眼角有些火辣辣的痛,泪水止也止不住。 窗子咯噔轻轻响了一下,六娘猛然坐了起来,害怕里夹杂着一丝期待。她小心翼翼地走那窗口,冷不防窗子突然开了,她吓得刚要惊呼,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 “章叔夜奉九娘子之命来救你。得罪了。”章叔夜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轻松纵身跃入窗内,放开六娘,将窗子复又关起,朝六娘笑了笑。 六娘见暗室里这高大的年轻人一口白牙闪了闪,立刻想起来当年大树下和陈太初比剑的那人,还有随陈青出征的那个青年,牙齿很白,笑起来十分忠厚可亲。 “阿妧——”六娘喃喃道。 章叔夜取出两条粗布宽带:“我背你走。府外和城中都有人接应,你放心。快的话明晚我们便能抵达汴京。” 六娘心中激荡,却摇头道:“你快走吧,我不能走。我走了我爹娘便活不成了。” 章叔夜将布带在胸口交叉绑好,笑着抬起头:“当然要一起走。上来吧。” 六娘眼睛一亮,又黯淡下来,看了看外间犹豫道:“那贞娘还有我的女使们——?” “顾不得她们了。”章叔夜口气中并无不耐烦:“抱歉。” 外间的脚步声极轻,章叔夜暗叹一声,已拔出朴刀,无奈地道:“你闭上眼。” 房门却未开,外头一把柔和的嗓子轻声道:“娘子勿要挂念我们。快些走吧。” 六娘眼中的泪又决了堤,看看房门,那一豆灯火将三个人影投在槅扇门上,她们正不停地点头。 章叔夜刀交左手,轻声喝道:“快!”他侧耳倾听前院人声果然响了起来,进来时几乎见不到什么人防守,零星十来个内侍和两三队巡逻的禁军,果不其然早有埋伏。 六娘咬牙摇头道:“你快走吧,别白白送了性命。告诉阿妧,别顾念我了。” 兵刃声渐近,利箭破空之声,瓦片碎裂的声音传来,屋顶的人已在激战。章叔夜轻轻将窗子推开一条缝,见院子中火把四起,近百禁军涌了进来。以他的身手,自然能全身而退,但还要带着六娘和孟存夫妻两个,却难上加难。 章叔夜神色自若,转头抱拳道:“我会一直留在洛阳,直到救出你。宫中见。”他不走窗口,飞身上了桌子,跃上横梁,朴刀刀光闪现,屋顶豁啦啦破开一个大洞,一条人影冲天而起。 “走——!”章叔夜手下如瀑布般劈出一片刀光,击落箭矢,大声喝道。 各个院子里数十条黑影蹿上墙头,往府外撤去。 被一掌击昏的孟存悠悠醒来,才发现自己身在二门外的花园里,暗夜里累累的紫藤花淡淡泛着微光,花架下背着他站着一个男子。孟存啊呀一声,四处看看喊了起来:“阿婵呢?阿婵——!” 花树下,那人转过身来,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带着比紫藤花色还淡的笑容。 孟存一惊:“怎么是你?” 阮玉郎伸手,并指如剪,一枝垂挂的紫薇树枝脆生生地折断了,一些碎花飘落下来,隐入阮玉郎脚下。 “其实杀人如折枝,最容易不过,可守在你这里的禁军们竟这般草包,一人也未能杀死。”阮玉郎笑了笑,美目流转:“表弟,险些做不成国丈了,可生你那爱生事的小侄女的气?” 孟存四处看了看,有些紧张地压低了声音道:“你要我做的我都已经做了,你还要怎么样?” 紫薇花在阮玉郎掌心被捻成了屑,他扬了扬眉笑道:“怎么,听说西夏败退,你便也心生退意了?那人要带你走,你想将错就错回转汴京去?” 孟存一怔,涨红了脸:“我没来得及喊就被打晕了——” 阮玉郎似乎听到什么最可笑的事似的,扶住身侧的紫薇花树,笑得牵动了胸口的旧伤,咳了两声,肩头染上了好些淡紫色。他长叹一声:“孟仲然,我答应你的可有一件事未做成的?” 孟存深深吸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礼部和西京国子监都已经开始将《孟子》列为必读的经文,帝后大婚后,你便要去国子监传授你孟家先贤的经义。待攻下汴京,赵棣自会下旨休养生息减免赋税选拔人才,亲自前往邹县祭祀亚圣孟轲,奉孟轲为亚圣,建亚圣庙。从此大赵摒弃百家,独尊儒术,儒术中又以孔孟为首,百年之后,人人只记得你孟仲然将孔孟之道推至朝堂之上,谁是皇帝又有什么干系?”阮玉郎悠悠地转过头看向孟存身后游廊:“好阿婵,我阮玉郎说的可有道理?” 孟存猛然回过头,廊下的灯不知何时熄了,昏暗中两个人影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六娘手脚麻木,动弹不得,她第一次见到阮玉郎,是有六七分和赵栩相似,却透着和那深紫色帷幔一样的诡异妖艳。可她再熟悉不过的爹爹,却变得如此陌生。爹爹对自己说的那许多慷慨激昂宁死不屈的话语,难道都是骗自己的不成。 孟存冲过来两步。六娘立刻后退了两步,拔足飞奔起来。 章叔夜!你在哪里? 快回去告诉阿妧,告诉婆婆,爹爹已经不是爹爹了。是不是阿妧和婆婆已经猜到了?婆婆才会赶回京师,阿妧才让章叔夜来带他们回汴京。她错了,她刚才应该毫不犹豫跟着章叔夜逃走的。 吕氏追了女儿两步,掉过头来,看着丈夫不知所措地大哭起来:“郎君!你这是为何?” 孟存颓然地一动不动,双目泛红。 阮玉郎轻轻击掌。两道矮小瘦弱的身影,从黑夜中飞出,直射六娘身后。 “阿婵——!”吕氏惨呼起来。 六娘猛然回过头,已吃了一掌,眼前一黑,连金星都不曾看见,便慢慢软了下去。 阮玉郎淡淡地道:“给她熏香吧,明日听话就好。无论我成败如何,有她在,你孟仲然的性命总安然无恙。” 吕氏提裙踉踉跄跄奔向六娘,大哭起来,将对阮玉郎的畏惧之心全抛之脑后,也将丈夫抛在了身后。 几十步外的参天大树上,隐藏在葳蕤树叶中的章叔夜握紧了手中一根树枝,刺刺的。 九娘子说了,若是孟存不对劲,就只要救回孟婵一人即可。只是今夜失去了机会,可惜了她这样的好女子。 *** 帝后大婚,洛阳倒也喜气洋洋,万人空巷,盼着一睹盛况。不断有使者飞马回宫城报信:“皇后升舆出二门———” 不一会再高唱:“皇后升车出大门——” 鼓乐齐鸣,迎亲使、副使及群臣簇拥着皇后车驾,直奔五凤楼城门,百官和宗室都振作起精神来,毕竟孟氏一族的声誉甚隆,宗室中不少亲王也知道这位孟皇后,乃先帝和太皇太后早早就选定的皇后。更多人盼着因孟家和陈家的关系,能使燕王党和洛阳化干戈为玉帛。 冗长的礼仪并未因那四不像的册、宝和皇后祎衣而减免多少,拜、再拜,百官和宗室们辗转在太极殿、鸾和门之间,最后才至含光殿观礼。赵棣和六娘并肩坐于榻上,尚食进馔,食三饭,尚食进酒,受爵饮,尚食以馔从,再饮如初,三饮用卺如再饮。尚仪跪奏礼。赵棣立刻站起身来去换常服,眼风瞥到六娘,见她有些神情呆滞,心中更是不快。怕是听说赵栩打赢了西夏,她更加不情愿做这个皇后吧,这样也好,免得她一脸贤惠样,好似他亏待了她。 一路紧随六娘的,不是她的贴身女使金盏银瓯,而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尚宫和尚寝。她们见皇后一整日都有些呆滞,也无人敢乱想,见官家去换常服了,便也请皇后释礼服入幄。不多时,又有女史捧了银盏进来,喂皇后喝了些汤水。 六娘神志清楚,却手脚无力,只能由着人搀扶行礼,看起来只比常人慢了一些,却很符合皇后的威仪。一日下来,人已经麻木了。闻到那味道怪怪的汤水,拼命想扭开头,却只能如木偶班被喂了好几口,昏昏沉沉的,连手指都动不了。 眼看着赵棣大步进来,只穿了白色中单,六娘眼睛眨巴了眨巴,那药的药性虽烈,连眼泪也挤不出来。 赵棣见六娘已换了寝衣躺在了床上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冷笑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看着尚寝女官们放下重重帷帐,才转过身来,轻声道:“孟氏,我让你做了皇后,便只有这个名分是你的。其他的就不要贪心了。” 六娘连反应都慢了许多,还没完全明白过来,见赵棣忽地站起身来,大力推着床摇晃起来,连着那外间五六重的帷帐都晃个不停,他口中还发出奇怪的闷哼声。 赵棣如此这般了一会,看也不看六娘一样。一盏茶后,外间孙尚宫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还请保重龙体爱惜皇后。” 赵棣松了一口气,放开了床沿,见六娘眼睛还眨巴眨巴看着自己,一句话都无也无任何动作,便又坐了下来,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若是你想要恩宠子嗣,去找娘娘告状,我担心娘娘让人查验你身子。若是你不说,我便不用这个。” 六娘看着他手中取了一根玉势,似乎要除去自己的中衣,一身冷汗出不来,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摇了摇头。 赵棣仔细打量着一声不吭的六娘,眼睛倒是瞪得很大,约莫是吓傻了。他伸手抽出六娘的元帕,掏出一个小玉瓶,朝上洒了不少鸡血,嫌弃地看了看,才放声喊道:“来人——” *** 翌日一早,皇后孟氏依礼朝见太皇太后、皇太妃钱氏等人。 太皇太后见她行动缓慢,倒笑了。 大婚后的赵棣随即又奔赴郑州,要抢在赵棣抵达洛阳之前攻下汴京。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第三百零六章 赵太-祖有诗云:“生於乱世遇时平, 掌握纵横谁纪颂。善念入无边,恶也不知痛。” 大赵开朝百年来,如今内乱外斗, 战火已烧半壁江山。女真和契丹联军一路南下,因有河东路和河北两路的叛军里应外合,势如破竹地拿下了真定府、河间府。他们一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为怕赵军反击,铁骑卷过之处,烧尽沿途州县粮库内的粮草。壮丁不肯被征为挑夫,皆性命难保。粟米的焦味混杂着血腥味, 数里之外都能闻到。百姓号哭奔走,家破人亡,大名府以北生灵涂炭, 村镇全空。在这月黑妖星现, 云红战火燃之时, 谁人不痛? 汴京皇城西南的都堂中, 二府宰执们、枢密院官员及兵部户部各部尚书郎中、禁军将领们齐聚一堂,听着苏瞻的话,视线都落在沉默如山的孟在身上。军中论资历论战绩,孟在足以服众, 当统领京城禁军护卫京师。然因洛阳伪帝册封孟氏女为皇后, 朝中要求孟在辞官者甚众。 苏瞻手持厚厚一沓的折子, 皱眉对御史中丞邓宛道:“清平你素来刚正不阿, 怎会由得他们胡诌?若因孟氏女要连累伯厚, 那是否要因伪帝而累及燕王殿下和陛下,因太皇太后而累计太后?这些是我下令扣在中书省的,有何不妥?” 堂上群臣窃窃私语起来,立刻便有出言弹劾苏瞻一言堂,把持军国大事,欺上瞒下,有害社稷。 邓宛朗声:“诸公且慢。苏相并无这等罪状,不可乱戴帽子。”他转向苏瞻道:“苏相言重了,历来台谏有谏言便需上书。上陈下达,缺一不可。情理法理上该如何决策,那是二府各位相公和官家、娘娘当顾虑的。刑部和礼部、太常寺等各处的这许多上书,可见朝臣们均心有顾忌,堵不如疏,若你我一手强行盖着,只怕日后祸患无穷。” 张子厚大步踏入都堂,朗声道:“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若要这般顾忌疑心,这朝堂上诸位恐怕都要挂印辞官才是。” 众人都头皮一麻,这位出名的“麻烦人”今日竟晚了许多,只怕又要舌战群儒力压群臣,再看他身边穿男式女史官服的少女,秋水盈盈,笑意明媚,手上捧着厚厚一卷像画卷似的物事。 张子厚甩了甩宽袖:“如因沾亲带故便要摘了孟都点检的官帽,张某是万万不肯的。那赵棣封原永嘉郡夫人张氏为贤妃,诸位拿下孟伯厚,是否跟着就要收拾张某和苏和重了?我是伪帝贤妃的养父,苏和重是她嫡亲的舅舅。对,那国子监吕祭酒乃是孟皇后的亲翁翁,自然也是要返乡养老的。还是把我们统统牵连下狱?” 邓宛挑了挑眉毛,笑意一闪而过,看来张子厚越发老辣了,没有这样的刀子嘴,也降服不了这些多心眼钻在针尖里的朝臣。 张子厚旁若无人,高声道:“啊呀,对了,那陈孟两家乃是姻亲,陈汉臣陈元初陈太初是不是也得摘了他们的帅印?不如这般算了,你们直接将汴京献给叛党,将苏家、张家、孟家、陈家一网打尽,这从龙之功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朝那些想要争辩的几位朝臣啐了一口:“打仗你们不会,保家卫国你们不懂,偏像那蠢猪一般,处处给叛党做帮手,尸位素餐就是说的你们这等衣冠什么来着,张某耻于和你们做同僚!” 他劈头盖脸地骂出市井之言来,不少人涨红了脸,却想不出更厉害的话骂还张子厚。邓宛摊手道:“诸位可听到了,邓某觉得张理少所言极是。还请诸位不要再纠缠于孟伯厚一事了。” 张子厚一甩宽袖,换了张温和面孔,转头对九娘道:“孟女史,还是先将陛下亲自盯了一整夜的好东西拿出来吧。” 九娘微笑着将画卷送到孟在面前:“奉陛下旨意,翰林画院连夜照将军指点画了这张战事图,只是不知道对不对,还请大将军指点。陛下说了,怕有谬误,特派了五六位画师在外头候着。” 孟在接过画卷,挂到平日放舆图的立屏上,落目在画上,沉静如他也不由得微微一顿。他在枢密院也担任过签事,因此昨日官家问及天下战事时,他便耐心作了讲解分析,却没想到一夜之间九娘便安排出了此图,真是处处可见她心思敏捷行事周全。 孟在站到一侧,对着拥到台阶前的群臣说道:“诸位,这些城楼标志,乃大赵军事重地,兵家必争,已落入叛党和敌国之手的,皆为红色。” 群臣见汴京周围密密麻麻皆是红色城楼,不由得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虽然心中都知道得七七八八,可如此直观地看见京城之困,依然触目惊心,尤其是北方,只剩下大名府一带及鹤壁一带连接京东西路的仍有几个绿色城楼。再看到西边辽阔疆域上永兴军路和秦凤路一片皆绿,众人又都略安心了些,不少人后怕地想到若是早几天画这图,便是大赵江山一片红了。 孟在指了指那红红绿绿的带着箭头的粗线:“红色,乃敌军路线。绿色乃我大赵将士路线。诸位可见,这指向西凉的,乃陈汉臣所率的十万西军,正在追击梁氏。” 刑部尚书开口问道:“伯厚,为何从兴庆府会有一道绿线出来?” 孟在坦然道:“陈元初和耶律延熹兄妹助西夏兴平长公主拿下兴庆府后,未做停留,连同长公主调动的兴庆府守城的五千鉄鹞子,已回西京道,攻向中京道。这是大赵、契丹皇太孙、西夏长公主的三方联军,意欲击破契丹和女真的联军,围魏救赵,缓解汴京的危机。” 他点了点图上的海州、苏州、江宁府、扬州一带道:“诸位可见,陈太初率领淮南东路和京东东路的禁军,再次以少胜多,收复了海州,正往京师方向赶来,将从背后攻击高丽军队。两浙路和江南路的三路叛军,已占领了这十八州,眼下在苏州和江宁府遇阻。” 张子厚听着孟在的声音提到苏州微微暗哑了下去,便上前两步,朗声补充道:“苏州弹丸之地,守城禁军不过五千人,却已抵抗两万叛军三日三夜。孟伯厚长子孟彦卿,率领江南三千士子投笔从戎,在苏州太守钱润宽麾下奋勇杀敌。孟氏一族,入军营者已有一百二十七男丁。这等读书人,头可抛,血可流,才是我大赵士子的风骨!才是真正的君子!” 九娘心情激荡眼眶一红,咬了咬唇,感激地看着张子厚,他说得太好,全是她想说的。张子厚脸上微微一热,转开了眼,见不少人脸露惭色,才收了口:“还请孟将军释疑,大名府乃汴京北面的最后一道防线,可守得住?能守少天?” 孟在吸了口气:“新任的大名府权知府已将瓮城外壕沟加宽六丈,开放了三个城门容纳难民入城。鹤壁集的粮仓在燕王殿下整顿后,守得严实,叛军急着南下,派了几千人不断骚扰,皆被鹤壁官民击退。陈太初调遣了青州、衮州的一万禁军西下大名府增援,为的是守住鹤壁集这条粮道,北可通大名府,西可达京兆府。如此一来,东西贯通,有望拦腰截断女真契丹的大军。如此一来,大名府便能守住。” 他手指从秦州那根绿线上划过:“燕王殿下带领的一万先锋军已至京兆府,很快将会和叛军遭遇。”孟在的目光冰冷,扫过阶下群臣:“孟某之见,叛军必将极尽全力进犯京师,不是今夜便是明日。诸位若有能替代孟某守城之人,只管推荐。” 堂上一片静默,几息后便炸开了:“什么?今夜——!” 苏瞻也吃了一惊,见张子厚和九娘皆神色如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沉声问孟在道:“伯厚为何不早说?如今城门尚大开,军民还不知战况——” 张子厚道:“和重勿担心,中元节其实就已经部署好了京师外围的防务,事到当头再抱佛脚,只会引发京师百姓恐慌而已。” 话虽如此,枢密院的官员们已乱成一团。 九娘默默看着眼前大赵朝堂的乱相,心绪却飘到了赵栩身上。六郎何时归来?天就要亮了,但还要熬过最黑的一刻。她看向身边的孟在和张子厚,又见苏瞻和谢相正在极力稳定各部官员的情绪,而邓宛、赵昪皆专注地看着那战事图,神情坚毅。 乱世见人心。 *** 翰林巷孟府忙而不乱,部曲们在外院和四周围墙下巡逻着,内宅的仆妇婆子们都换上了窄袖短衣,厨房里磨刀霍霍,冰窖里存满了羊肉猪肉和宰杀好的鸡鸭鱼,囤积的米粮蔬菜也如小山一样。 杜氏腰配长剑,一身骑装,往日总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多了杀伐决断的气势,她带着贴身的四个女使和十来个仆妇在各院巡视,又吩咐屋顶防火的油布夜里要再取下来浸透水。 进了木樨园,杜氏不禁笑了起来:“我家的护国夫人这是要上山打虎不成?” 程氏一直紧绷着,见到杜氏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案几上杜氏送给她的那柄剑:“人人背后都说我是母大虫,就算上山也不能打自己人。我这也是给自己壮壮胆子。倒是我家阿林,定能打两只鸟下来,不过约莫也是为了烤着吃。” 房内站了两排从二门调过来的身强体壮的仆妇,闻言都强忍着笑意,看向程氏身边的林氏。 林氏扎着布头巾,系着攀膊,穿了一身村妇下田的短衣和裤子,腰间还插了一把从花农那里讨来的割草刀,水汪汪的大眼还是有点木木的,见众人都在笑自己,她挺了挺原本已极伟岸的胸,瞪大眼道:“九娘子说过,保不准京里有坏人盯着咱们家,没说有什么坏鸟。奴连个弹弓都没有,也打不到鸟。” 程氏笑得抱住腹部道:“我家阿林不再是草包了,倒变成了活宝。” 杜氏也笑盈盈地接过茶盏,柔声道:“你家阿林是个宝才对,阿林,记得好生照顾你家夫人。” 林氏用力点点头:“奴明白。九娘子说过,守得云开能见到月亮。” 堂上又是一片笑声。 *** 当夜,叛军先锋一万余人开始冲击陈桥北的禁军营。京中有些流民打扮的人企图在陈桥门闹事,皆备早有准备的开封府衙役锁了个正着。二更天时,有近千义勇奉命在各街巷敲锣打鼓宣布: 京城保卫战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第三百零七章 外城各角楼上浓烟滚滚, 在被火把照亮的天空中格外显眼。皇城的六十四处巡逻所再次检查紧闭的皇城城门, 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夜半汴京, 大街小巷中尽是禁军、厢军和义勇和开封府的衙役们。西城陈府的大门口灯笼高挂, 府中虽然一个主人都无, 但陈家部曲们身披软甲严阵以待, 角弓已上弦,箭袋已满矢。陈管家眉头微皱,看着不远处从邻家走出来的少年。 他左手高举火把, 右手握着一柄剑,一步一步,走得坚定又沉稳,火光映照着犹带着稚气的剑眉星目, 不再惊疑不定, 不再义愤填膺, 冷静自信, 倒像几分刚从大名府军营中归来的陈太初。 “秦大郎?”陈管家温和地问:“今夜极凶险,快些回家照顾爹娘。”这孩子十分了得,在武举中很引人注目,他也听些旧日军中同僚说过有将军已看中了这孩子,要收做亲卫。 秦幼安举了举右手中的剑:“陈伯,这是陈将军送给我的剑,用来杀敌最合适不过。”他笑了笑, 挺直了背:“我敢杀敌, 也会杀敌。不管魏娘子在不在府里, 还请让幼安尽一份力。若有宵小再敢来,正好祭剑。” 陈伯眼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不错,自从陈青学武,便用的这把青城山出的宝剑,他陪着陈青几十年,连他被发配去秦州时也一路跟着,这剑在他包袱里包了三个月。 昔日那胆怯退缩的秦家郎君,从家中追了出来:“幼安——幼安!”不少街坊也打开了大门,这条并不宽的巷子里敞亮起来。 陈伯叹了口气,难得天下父母心。 秦幼安的爹爹奋力奔近了,举起手上的角弓和箭袋,有些喘:“幼安,你忘了林教头送给你的弓箭。” 后面的街坊邻里有人大笑着喊道:“大郎!你这小子,说好一起替陈将军守家的,怎么一声不吭自己偷偷来了?把弟兄们都忘了该罚你十八杯!” 一片哄然大笑中,陈伯和陈家的部曲们紧握兵器,说不出话来。 秦幼安笑着登上台阶,站到陈伯身旁,高举长剑喊道:“有敌来犯,当如何——?” “打——!” “杀——!” 众邻里高呼,也举起了手中的锄头、菜刀,还有两把被埋在院子里终于的见天日的朴刀,钝钝的刀锋暗黑无光,在一片农具厨具中格外威武。 州桥鹿家包子铺前,也挤满了听到锣鼓声前来帮忙的百姓。各大夜市的摊贩们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自家的物什,不住向热心帮忙的人道谢。 “奴家这锅油不收!”吴家炸螃蟹的吴娘子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却不是往日骂人连一两文钱也要少给,“留着浇那叛军一头一脸,不死也麻子。” 鹿娘子笑得手中的蒸笼都掉在了地上,立时被不认识的食客捡了起来。一旁有熟客笑道:“鹿娘子你的蒸锅也能杀敌,千万留着。” 鹿娘子眯起眼:“说得好,留着。客人们请先回吧,待官家打败了叛军,各位再来,鹿家包子三天不收钱!奴请客!” 柜台后的鹿掌柜算盘啪地也掉在了地上,请客?三天?这是什么鬼? 熟客生客们哈哈大笑,也有人凑热闹:“今日不吃了,带走,还能当暗器砸那帮狗贼呢。” “小心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 皇城慈宁殿中,赵梣正用尽全力地要拉开自己的小弓,九娘在一旁鼓励着他。向太后精神奕奕地换了一身骑装,手中竟持了一杆偃月刀,足足一丈有余,刀锋闪闪。 赵梣惊呼一声,扔下小弓:“娘娘!你会耍刀?” 九娘捡起小弓,笑了起来。原来向太后不止精骑术,还能舞刀弄枪。 向太后慈爱地牵起赵梣的手:“十五郎莫怕,有老身护着你,护着先帝灵柩。”她笑着看向九娘:“阿妧倒不吃惊?” “娘娘乃太宗朝的使相向太师曾孙女,青州节度使向国公的掌上明珠,当年向太师可是跟随太宗远征燕云十六州的猛将,一柄偃月刀攻下燕州,娘娘家学渊源,阿妧钦佩得五体投地。”九娘是真心佩服,她从来未见过这般英姿飒爽的向太后。 向太后使劲轮了轮手中偃月刀,刀锋过处,半片帷帐落下了地,跟着砰地一声,那偃月刀也落了地。 众人目瞪口呆,不敢出声。向太后苦笑道:“当年还在家里时,我还能挥上三下,如今竟拿也拿不动了。来人,将刀搁到我边上。若有叛党杀进来,老身撞上去便是。” 九娘和两位尚宫合力将偃月刀抬了起来,才知道这刀极重,见赵梣眼眶红了,她赶紧道:“娘娘,陛下能拉开他的弓了,该陛下守护娘娘才是。” 赵梣咬着牙取过小弓,拼尽全力地拉了一个满开:“娘娘!看我——!” 九娘和几位尚宫齐声喝彩,向太后含泪笑道:“十五郎真是了不起!” 孟在和张子厚在外头等候通报,听到里头的笑声喝彩声,不由得对视了一眼,面色凝重,恐怕她们还不知道今夜将有多凶险。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第三百零八章 赵梣见到孟在和张子厚来了, 又紧张又兴奋,握着自己的小弓不放:“孟卿, 我能满开此弓了!” 孟在板正肃谨的脸上有了些微的笑意:“臣贺喜陛下。” 张子厚行礼道:“官家, 宫中一个月来不断清洗出可疑之人,阮玉郎的人所剩无几,但忠于太皇太后的大有人在,为防万一, 还请官家和娘娘转往福宁殿,便于禁军守卫。” 向太后吩咐身边的尚宫:“去将真人、四主主和魏娘子请过来。我们一同过去。” 赵梣大眼眨了眨:“把两位哥哥还有姐姐们都接到福宁殿来。”向太后欣慰地点了点头。 九娘上前柔声道:“娘娘,为防有心人利用姜太妃胁迫娘娘和陛下, 不如把姜太妃也挪至福宁殿。” 向太后看了赵梣一眼,见小皇帝的眼眶鼻头已经红了, 便轻轻点了点头,不欲多提:“阿妧呢, 你便不要去都堂了,还是随我们留在福宁殿。” 九娘福了一福, 微笑道:“臣恳请陛下和娘娘恩准,允臣回翰林巷陪伴祖母和爹娘。” 张子厚沉声道:“九娘你欲以身犯险,诱阮玉郎党羽出来, 但你身边连章叔夜都不在, 只有禁军和部曲, 万一——”他反对了几回都没有用, 只能说出九娘的打算, 好让官家和太后阻止她这般冒险。 孟在垂下眸子, 他自然明白九娘的意思,她放心不下家中只有孟建一个,更是为了大局才会这么决定。阮玉郎和太皇太后,为了能要挟赵栩,若有党羽留在京中,肯定会全力拿下陈素和九娘。若是九娘离宫,不仅能打乱敌方计划,分散敌人,还能将内城外城潜伏着的乱党引出来。 赵梣立刻大声反对:“你家里都是老人女人,你回去更危险,还是留在宫中好。” 向太后却点头道:“陛下尚知怜惜兄姊,阿妧挂念祖母爹娘,也是应该的。阿妧,你安心回去照顾家里人。有伯厚在,宫中无恙。” 刚入殿的陈素、赵浅予和魏氏听言,都依依不舍,再三叮嘱九娘要当心。张子厚抿唇不语,他是无家之人,无牵无挂,唯独只有她一个放心不下。她要做什么,他陪着就是,倾大理寺之力也要护住她。 众人到了福宁殿,一一安顿好。九娘行礼拜别。向太后微笑道:“梁老夫人此时北归,孟氏一族那许多郎君投笔从戎,誓死护卫十五郎,老身甚是感念,你孟家的老供奉被太皇太后宣入宫中,如今也该随你一同回去守护孟氏一族。” 钱婆婆从殿外慢慢走了进来,微微有些佝偻,给官家太后见了礼,便走到九娘身后站定,双眸落在身前少女纤细的腰上,想起三年前在家庙见到这孩子打人,钱婆婆的唇角不禁微微翘了一翘。 九娘眼眶微红,钱婆婆能伤了阮玉郎,当今世上,只怕除了高似无人是她的对手。向太后不但允许她回翰林巷,还特意派钱婆婆保护她,拳拳之心无需言表。 *** 九娘带着孟在调拨的五百禁军精锐连夜赶回翰林巷,孟府上下又惊又喜。早就背了弓,佩了剑的十一郎亦步亦趋地跟着九娘回到听香阁,心里高兴,嘴上却埋怨:“你不留在官家身边,回来给我添麻烦,真是的,不过你放心,我如今能射五十步以外呢。” 林氏连连点头称是,看到站在一旁的钱婆婆,立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谢谢钱供奉上回救了奴。大恩大德,奴这辈子一定要报答。” 钱婆婆听她没说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救命之恩,倒确实是个实心眼,便眯起眼点了点头。 换了一身骑装的九娘将魏氏给自己的袖弩取了出来,扬眉笑道:“士别三日,阿姊我可全靠你了。” 十一郎抢过袖弩左看右看,沮丧地道:“还是我靠着你算了。你这么个厉害玩意从哪里得来的?” 几个人在听香阁说了会话,程氏派人来传话,说陈家来了上百部曲,还带来不少陈家的街坊邻里。原来魏氏见九娘执意要回翰林巷,特地命陈家部曲全部赶来翰林巷护卫九娘。 九娘亲自出了二门,见到陈管家,大大方方地道了谢,见他身边站着的少年,眉眼间的神采十分熟悉,却又不是陈家三郎四郎,知道他就是那位后起之秀秦幼安后,又各自见了礼。 这边刚刚安顿好陈家赶来的两百多号人,那边惜兰带着苏昉和苏家众人也进了东角门。 苏老夫人在翠微堂落了座,叹道:“多谢老姐姐想得周到,把我和媳妇还有孩子们接来,和重兄弟两个也好安心办差。” 梁老夫人笑道:“都是姻亲,无需客气。也是娘娘和陛下的恩德,派了这许多禁军,汉臣家的部曲也都在,人多力大好办事,我家许久没打过叶子牌和马吊了。今日倒能凑上两桌。” 堂上众人都笑了起来,兵临城下的压力似乎也不那么大了。九娘看着正和十一郎低声说话的苏昉,心里也安定了许多。 翰林巷孟府所有的灶都升起了火,粥香顺着晨风在黎明曙光里慢慢飘散。 *** 翌日午间,枢密院收到军报,燕王赵栩率领的先锋军,前日在河中府遭遇了河东路叛军以及绕道太原府南下的女真契丹骑兵共计三万人,再次强行突破,以少胜多,杀敌三千七百余人,俘四千五百余,得契丹马一千多匹,现已赶向洛阳平叛。河中府,离洛阳只有五百多里路了。 都进奏院来不及印制这好消息,赶紧派了差役带着唱榜人,沿着各条大路宣扬。京中军民纷纷喜上眉梢。 陈桥北的禁军已击退了叛军十多次的攻击,收到喜报后士气大振。 刚刚安扎好营帐的赵棣大军却人心浮动起来,燕王竟厉害到这等地步,难以想象。河东路和河北两路的禁军虽然从未和女真契丹打过仗,却深知对方骑兵骑射极佳,用的兵器也比大赵禁军骑兵的要重,却在河中府以多攻少一败涂地。 赵棣皱眉看向几位将军:“汴京城墙高且厚,如今先锋军连陈桥都攻不下来,还不知道几时能入城。不如速速赶回洛阳去。万一洛阳落入赵栩之手,如何是好?”他对赵栩忌惮已久,若是丢了洛阳又攻不下汴京,两头没着落更糟糕。 帐外一个童子轻手轻脚进来,对着上首的赵棣行了大礼:“陛下,郎君担忧河中府战事令陛下心生退意,请陛下在中军大帐静候佳音,明日五更天,封丘门、新酸枣门必定打开,大军可长驱直入。陛下必能登上宣德楼,昭告天下。” 赵棣一怔,看向两旁的十多位将领,见众人都一头雾水的样子,不由得问道:“先生人在何处?吾好几日未见到先生了。” 童子躬身禀告:“郎君已在汴京皇城内帷幄运筹。” 赵棣心中一惊,脸上却不禁露出一丝笑意:“那先生可说过洛阳之危如何解?” 童子又行了一礼:“郎君有言:天机不可泄露,请陛下安心、放心。” 帐中不少将领幕僚都跟着劝说赵棣打消回转洛阳的念头。赵棣长叹了两声,掩面作势大哭道:“你等只知道拿下京师,可娘娘、太妃,皇后、贤妃还有吾那未出世的皇子,皆在洛阳,叫吾如何能安心呢?此时不归,只恐天下人要指着吾脊梁骂无情无义不孝不仁了。” 外头又通报洛阳来使。众将见赵棣好不容易被说服了,万一来使带着太皇太后的懿旨,倒真是陷入了难进难退的困境。 阁门使入了大帐,果然便宣读了太皇太后的口谕:“赵栩猖狂,洛阳危急,五郎速归。”又献上皇后的亲笔信一封。 赵棣这才真的急得哭了起来,再展开六娘的信,见六娘劝他早日上书,归顺朝廷,赵氏宗室齐心协力击退外敌,她身为妻子,必会有难同当,好生照顾他。气得连眼泪都止住了。赵棣在众将面前含泪道:“吾处境之难,众卿可见到了?” 几位大将上前和那阁门使说了半天,将他打发回洛阳传信,确保明日若不能攻下京师,便回师洛阳对战赵栩。 那阁门使临行前想了又想,又上前行礼道:“陛下,张贤妃有一句话要小人务必带到。” 赵棣精神一振:“为何此时才说?快说。” 阁门使眉头抖了两抖,压低了声音道:“贤妃说,请陛下万勿顾念洛阳,纵使洛阳陷落,有皇后在,燕王也不可能将太皇太后和她们这些嫂子如何。但只要陛下攻入汴京,只需拿住陈真人和孟九娘,燕王必会屈服。” 赵棣眼中泪扑簌扑簌落了下来:“蕊珠她!”不自觉地将袖中六娘的信揉成了一团。 *** 废弃了一些日子的瑶华宫,还有小半边尚未修缮便再也无人来管,散乱着的几块青砖,被夕阳拥着,还有些热热的,薄薄的一层金色似乎游离在青砖上方,若即若离地变幻着深浅和明暗。 阮玉郎的手指从砖上轻轻划过,视线落在生母住过陈素也住过的正房,木门是新换的,看得出工匠的心很定,黑漆漆得油光发亮,没有一丝线痕。 一墙之隔的金水门人声鼎沸,商贩早已不再摆摊,喊着要帮忙守城的人倒有一堆。开封府和兵部的人都在募兵,下起十三岁,上至六十三岁,只要是男丁都统统收下。 孟在将人都归置去了福宁殿,算他识相。可惜到了明日,一切还是枉然。 一小撮青色粉末从阮玉郎手心中轻轻飘下,落在被挖开的黄土上,第二个守城夜就要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第三百零九章 这一夜, 扎营于汴京城北的数万叛军, 只出动了两三千骑兵不断骚扰城北的守城禁军。遵孟在之命, 一万多守城禁军坚守营寨不出, 神臂弩和各种石炮轻易地便能击溃来犯之敌,叛军连壕沟都接近不了, 反而伤了一两百人马。再守几日,燕王殿下的大军便能攻下洛阳了。 苏瞻于三更时分才从皇城回到百家巷, 进了门才想起来阿昉派人送过信,说孟家把他们全部接去翰林巷了,有禁军护卫更安全一些。二门的婆子见他回来了, 赶紧掏出钥匙将门打开。 园子里黑漆漆的,身边随从提高了灯笼, 树叶婆娑的黑影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从一丛, 苏瞻蓦然觉得有些失落。不远处正院各房的轮廓在黑夜中依稀如巨兽蹲立, 沉默无语。曾几何时,后宅正院的立灯廊灯总是彻夜不熄, 是阿玞定下的规矩,这样无论他几时归来, 总是亮堂堂的, 总有人等着他。即便后来她不再等他, 也还是会留着灯。 苏瞻在园子里站了片刻,天上无月, 高空中薄纱般的云慢腾腾地从城东往城西去了。 “十七娘她们呢?”虽然知道苏昉是绝不会带着王璎姐妹去翰林巷的, 苏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 二门的婆子怔了怔, 才明白郎君在问自己,赶紧躬身答道:“禀郎君,娘子还住在佛堂里,还有青神的那位病了好些天了,有两个侍女在照料着。二娘子随着老夫人和大郎去了翰林巷孟家。” 苏瞻心中轻叹了一声,往西面小佛堂走去。 小佛堂里还亮着一豆灯火,小小的院子里并未杂草丛生,院门口的一从修竹也刚刚修剪过。苏瞻在廊下站了片刻才推开槅扇门。 佛龛上并无佛像,地上的蒲团被人抠得破破烂烂的,王璎抱着一个女童扑碟牡丹团花瓷枕正坐在罗汉榻上,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脸色因长年不见太阳苍白得近乎透明,发髻整齐,身上半旧不新的丁香色褙子在灯光下给她平添了几分幽怨秀美。 两个壮壮的仆妇守在一边,看到苏瞻来了,上前施礼问安。 苏瞻摒退仆妇,静静看了王璎许久,慢慢走过去,在罗汉榻另一侧坐了下来,看着那空荡荡的佛龛,忽地开口道:“有个小娘子,和你九姐极像。” 王璎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将怀中的瓷枕抱得更紧。 苏瞻这段日子千头万绪,心中乱糟糟的,说了这一句后,才惊觉自己心不定的一直是这一件事。宫中相处得多了,他经常疑心那个反驳自己说服群臣的孟妧,像是阿玞转世的。就算根据阿昉所述,札记所载,世上又有什么人能模仿阿玞的□□模仿得那般像?但她看自己的眼神——苏瞻伸手轻轻抚了抚额,他大概是魔怔了,只怕张子厚也这么觉得,才对她千依百顺吧,张子厚是早就入魔了。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灯火微微颤动,带着一地昏黄也不住晕开。 苏瞻长叹了一声,站起身来:“你是二娘的生母,家里也无人亏待你,便这样吧。”他再痛恨她,可因为二娘,总要保她一个平安无恙。 王璎的视线落在苏瞻的背上。她当然是个疯子,早在当年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她就疯了,无时无刻不想着他不念着他,做梦也都是他。 槅扇门轻轻开了,外头的灯笼被提了起来。 “其实是你害死她的。”王璎森冷的声音在苏瞻背后响了起来。 “害死她的不是我,是你。”那声音带着幸灾乐祸,又说了一句。 苏瞻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将槅扇门陇上,她果真是疯了。 *** 书房里极亮堂,甚至让人觉得有点热。小厨房的汤水也跟着送了进来,想来是母亲去孟府前特意叮嘱过的。捧起汤盅,苏瞻胸口的烦闷略散了一些。 廊下传来随从们呵斥的声音,还有兵器出鞘之声。苏瞻立刻放下手中汤盅,摘下墙上的长剑,还未及拔剑,门已经开了。 一个修长身影斜倚在门上,轻笑道:“苏郎风姿一如往日,玉郎嫉妒已久,终能一叙,此生无憾矣。” 阮玉郎?! 苏瞻的头皮发麻,整个人几乎不能动弹,他身为宰执之首,朝廷也派有两百多禁军前来守护,家中部曲也有一百多人,阮玉郎竟如入无人之境,要杀自己岂不易如反掌。 阮玉郎看了看廊下东倒西歪的部曲随从们,叹了口气:“我只是来和苏郎你说几句话,放心,我不杀人。” 苏瞻将剑轻轻搁下,一甩公服的宽袖,冷笑道:“我苏和重并不怕死。” 阮玉郎轻笑起来,桃花眼眯成一线,反手将门关了,闲庭信步般在书房中来回踱了一圈,见到那书架上的盒子,视线逗留了片刻,看向苏瞻道:“玉郎是来劝苏郎归顺赵棣的。” 不等苏瞻开口,阮玉郎已伸手取下那盒子:“也不能叫劝,要挟而已。用的是这汴京城十余万的性命来要挟你。苏瞻苏和重,你待如何取舍?” 双鱼玉坠,裂痕如旧,静静地躺在盒底,温润光泽未变,只是久不近人,失去了水光和灵气。 苏瞻沉声道:“先放下你手中之物再说。” 阮玉郎却将玉坠取了出来纳入怀中,笑盈盈地把盒子塞在了苏瞻手中:“这双鱼玉坠是我外祖母郭皇后的陪嫁之物,后来分别赐给了我两位表姑母。阿玞当年要嫁给你时,姑母让我将她手中的玉坠送去青神当做贺礼。阿玞既然不在了,理当完璧归赵,苏郎不会见怪吧。这盒子还是当年我挑的,留给你便是。” 苏瞻双目赤红,抱着那盒子,嘶声喝道:“胡言乱语,你害死我妻,还要抢夺她的遗物,无耻之极!” 阮玉郎扬了扬眉头,唇角更弯:“她不死,你又怎能另娶如花美眷生下雪玉可爱的女儿?你该谢我才是。这些儿女情长男女之事都是一场空,和重难道不在意这汴京城的十几万条性命了?” 苏瞻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回书案后,拿起一卷书:“你要杀我容易,要我降,万万不能。何况燕王河中府大胜,这汴京城如铁桶一般,满城百姓的性命,不劳你费心。” 阮玉郎懒懒地靠到罗汉榻上,两手枕在脑后,长腿搁在案几上头,感叹道:“万民如蝼蚁,水火皆可灭。” 苏瞻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京中为防止乱党纵火,各处望火楼倍加警惕。但听阮玉郎的口气…… 阮玉郎侧过头,看着边上的漏刻,快四更了。 “四更了,先送赵栩一件大礼罢。” 苏瞻猛然一惊,听到自己的声音暗哑无力:“你疯了!”他几步奔至西窗,推开窗户。 地面似乎骤然震动了起来,轰然的巨响声,跟着是噼里啪啦的炸开。远处火光冲天,浓密的黑烟窜至半空,聚拢似一朵黑云。 兵部军械所的□□库。大赵军用霹雳炮的霹雳火、流火弹,还有宫中节庆所用的烟花炮竹,更有御前□□作秘藏的大量□□。明明有重兵把守,怎会竟毁于一旦。潜火锣鼓声急剧响遍全城。 苏瞻猛然回头,水火皆可灭。如果这就是阮玉郎所说的火,那么水呢?他的心猛然揪了起来。盛夏雨季,黄河之水滔滔! 阮玉郎微笑着退至门口:“和重这么聪明,不如带着群臣降了吧。眼下,我要去送给赵栩第二份大礼了。” 不等外面投鼠忌器的禁军有所动作,他已飘然远去。 “来人,备马入宫——”苏瞻嘶哑的声音高喊起来。黄河堤坝,汴京水门,阮玉郎究竟要从何处下手?还来不来得及? 这一刹那,苏瞻从未如此厌恶过孟妧,更气自己未能全力说服向太后和官家退守大名府,十万民众,三千朝臣,如今被置于阮玉郎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的刀刃之下,陷于水火交加的危险之中。 守住一座死去的京城有用么!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第三百一十章 地面的震动和随之而来的爆炸巨响, 令广知堂的一溜槅扇门轻颤不止。堂上的九娘和张子厚正在调配后日各部各司人手,立刻奔出门外, 金水门方向的浓烟和火光遥遥可见。 张子厚的心沉了下去, 低声道:“军-械所里有御前火-药作,只怕是火-药库被毁了。” 九娘心中除了痛惜焦急更多的是愤慨:“兵部有奸细!” 张子厚点头道:“防不胜防,蔡党余孽, 阮玉郎暗中收买降服之人,还有忠于太皇太后的一派,这两日再不作乱就来不及了。” 最后一搏, 双方皆拼尽全力。 军-械所就在金水门边上,离瑶华宫很近,若是陈素还未迁入宫中, 只怕会被阮玉郎手到擒来。九娘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浑身发冷:“你快回宫里去!阮玉郎要从瑶华宫入宫犯上!” 张子厚一怔:“你大伯在宫里——” “金水河!”九娘顿足道:“军-械所的火-药库爆炸, 内城金水门的城门和水门一定会开,只要会水, 就可从金水河沿河游至禁中后苑!”后苑历来少防备。如今重兵都集中在福宁殿一带和都堂一带, 那边更是空虚。加上爆炸一事,乱中更无人留意后苑。 张子厚深深看着她,点了点头, 忽地伸出手, 想拍拍她的臂膀或肩头, 却不知所措地停在半空中, 想说什么还是说不出口。他还是不敢。 九娘看着他有些突出的颧骨和凹陷下去的眼窝, 心中一酸,伸手握住了张子厚的手,他的手骨节分明,凉凉的有一层薄汗:“你放心,有钱婆婆在,我没事的。你也要当心。” 张子厚垂眸落在她的小手上,温暖柔滑。他点了点头:“我去了。” 赴汤蹈火,余在所不辞。 *** 军-械所大火还未扑灭,金水门的城门和水门大开,往来的潜水官兵、义勇和帮忙救火救人的百姓乱成一团。开封府的官吏嗓子都喊哑了,几十处受爆炸波及的民房坍塌,大火延烧过去,衙役和街坊们拼命从砖瓦木头下挖人,要抢在大火烧到之前救出人来。不少人被那浓烟熏得剧烈咳嗽,面目发青。也有身上不慎起火的人拔足飞奔跳入金水河中,又再爬起来奔回火场帮忙。 宫中很快来了御医院的医官,将沾了水的湿布四处分发给靠近火场的潜火兵。这批火-药有不少为了研制中的毒烟霹雳炮和毒烟蒺藜球准备的,毒性很大。 张子厚刚抵达东华门,就有大理寺胥吏追上来禀报,外城内城多处发生骚乱,大相国寺、建隆观虽有防备,也已被乱民所占,他们在自己身上浇淋火油,手持火把,要与寺庙道观同焚。寺庙和道观的和尚道士为了保住寺庙和道观,都极力阻止大理寺和开封府的驻守官差出手。还有近百这样的死士,正往州桥和御街冲去。 “理那些糊涂虫做什么?传令下去,一概当场火箭射杀,用铁网网了弃入汴河!这等丧心病狂的畜生,就该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张子厚在马上厉声喝道:“若有一人靠近了宣德门和翰林巷,你们提头来见!” 半个时辰后,已不止一人靠近了翰林巷。从过云楼的顶楼看下去,孟府两边对着第一甜水巷第二甜水巷的围墙上,弓箭班的近百将士正弓矢连发,架到围墙上的木梯刚靠近围墙,便被围墙内的部曲们用铁叉叉开。二门围墙四周,部曲和粗壮仆妇均严阵以待。各院的院落里也站满了人。翰林巷里孟氏族人和街坊邻里正手持棍棒菜刀板凳和乱党战作一团。 第一甜水巷观音院的飞檐顶上,微亮的晨光里一人衣袂飞扬。阮玉郎负手看着满目疮痍的京城,视线转向过云楼,不禁微笑起来。中元节的戏没唱成,晚了大半个月再唱又何妨。 是生是死,数十万人,皆由他翻云覆雨随心所欲而定。烈火焚尽一切罪与罚,再由他亲手开辟新天地,何等畅快! 九娘在楼顶看了片刻,凝视西北皇城方向,皇城中也有几处起火,看方位是东边的御膳和北边的后苑。再看百家巷好几处也冒出了浓烟,九娘想到王璎还在苏府,不由得暗叹了一声。 苏昉眉头微蹙,看那烟起处,确实像是苏府。 “我爹爹兴许会一个人在家里。我要回去看看。”苏昉毫不犹豫转身急走。钱婆婆悄无声息地让开了路。 “阿昉——!”九娘急道:“那许多禁卫和部曲只护卫你爹爹一人,不用担心。” 苏昉却不回头,只朗声应道:“他是我父亲,我是他儿子!” 九娘大急,我是你娘!你也是我儿子! 苏昉咚咚咚下楼去,却撞上从下而上的惜兰,停住了脚。 惜兰顾不得苏昉,手捧着一只翅膀擦伤的飞奴,冲上顶楼喊道:“宫中怕有急变,张理少飞奴传书!” 九娘接过飞奴,展开纸卷。苏昉疾步回了楼上。 两人低头细读,张子厚的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字迹极小,很是潦草,有几处油斑和水渍,没有血迹。 自凌晨起,宫中不少禁军出现腹泻肚痛浑身无力的症状,疑似饮水中毒。临近四更时,有内侍和皇城司的人作乱,禁军将士早有准备,四处镇压。后苑却从金水河潜入近百女真契丹的高手,突破禁军防线袭击福宁殿,孟在率领带御器械和他们激战时,向太后身边的尚宫和供奉官骤然发难,制住了娘娘和官家。陈素和魏氏均受了轻伤。 娘娘和官家被制后,依然同声命令禁军无需顾及他们只管剿灭乱党。孟在护卫着公主皇子们还有陈真人魏娘子退守往垂拱殿。魏娘子腹痛不已。苏瞻提出阮玉郎可能会损毁滑州黄河大坝,引黄河水淹没汴京等地,目前垂拱殿众臣正在争论是否开城门议和,以换官家、娘娘及满城百姓性命无忧一事。 纸条最末一句话却是方绍朴的字迹:别急,七月生八月死。九娘心中稍定,有方绍朴在,魏氏即便早产,也有个倚仗,若如方绍朴所言,七个月时早产多半能母子平安。她眼下若赶往宫中,只怕正合了阮玉郎的心意。 “阿昉,你即刻带着钱婆婆和惜兰去宫里,无论如何要保住表婶大小平安!还有千万说服你爹爹,绝不可开城门议和。一则赵棣绝不敢担上弑母杀弟之名;二则阮玉郎若用洪水威胁众臣,即便开了城门投降他也未必不泄黄河之水。”九娘不再犹豫,看向苏昉。 苏昉取过纸卷,又看了一遍,犹疑不决。先前在阿妧和父亲之间,他还是选择了父亲。可要现在父亲已在宫里,要他带走钱婆婆,只留下阿妧在这里,他怎么也不放心。何况父亲又怎么会同意投降…… 九娘深深吸了口气,劈手将苏昉手中的纸卷揉成一团,弃于地上厉喝道:“你若再三心二意,不如不学!”转而又弯腰捡起纸卷摊了开来,看着他柔声道:“阿昉不急,慢慢来,我看这一横写得很平,比我初学时的蟹爬好多了。” 苏昉心中一片混沌,又有一线清明,眼中却逐渐模糊起来。他三岁握笔练字,坐不定,父亲归来后发了脾气,可娘却没有夫唱妇随,反而如此安慰他。可稚儿也有脾气,他偏偏不愿意练父亲天下闻名的苏体,而写一手母亲擅长的卫夫人簪花小楷。这样的往事琐事,是母亲回来了么。 “书香最香,太阳香最暖,青草香最甜。”九娘含泪微笑道:“可怎么也比不上我家阿昉的奶香味。阿昉知道么?你刚生下来那几个月,拉的臭臭也是香的。”她瞪大眼,怕他不信:“真的,我凑近了闻过,金黄色的,有点麦香味,一点也不臭。” 钱婆婆轻叹着转头看向皇城方向,默念了一句:痴儿。 苏昉嘶声轻呼:“娘——?是你么?”眼前究竟是阿妧,还是母亲,他分不清楚,涕泪交加落在衣襟上,他顾不上。 九娘泪眼婆娑地抬起头,伸出双手替苏昉正了正发髻上的玉冠:“我家阿昉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郎,娘高兴得很。妇孺遭掳,城池将倾,江山有难,你爹爹此时决不能行权衡之计妥协退让。阿昉,你替娘去力挽狂澜可好?” 苏昉捉住九娘的双手,埋首其中抽泣起来,哽咽道:“好——” 九娘轻轻抚摸着苏昉的面孔,自重生以来想过千百次,却未料到是在这样的深刻能亲近阿昉。 “婆婆,阿妧求你护住他。”九娘殷切地看着钱婆婆道。 钱婆婆叹了口气:“惜兰,把你身上的铜钱都赏给老婆子罢。” 苏昉拭了泪,沉声道:“人在城在,城毁人亡,苏家绝无苟活之人,娘,阿昉这就去。”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朝阳自汴京城的东方冉冉升起,翠微堂的碧绿琉璃瓦铺就一层软金。打斗声,呼救声,不远处的烈火,还有那金碧辉煌的皇城,一切那么近那么远。九娘目送着苏昉匆匆远去的身影,拭干泪,往翠微堂走去。 观音院的屋顶上,已不见人影。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章 第三百一十一章 曙光乍现, 乱成一团的第一甜水巷中, 听不到往日打更的梆子声,但昔日一早出来摆摊的摊贩们却都到了, 他们带着家伙, 和街坊百姓一起人人争先, 看见乱党就打。 “滚出甜水巷——!” “滚出观音院, 滚出翰林巷!” 这里是他们维持生计的地方, 这里是他们的街巷, 有他们熟悉的街坊邻里,这里是他们的汴京! 熬药汤的婆婆在墙角端着小杌子喊:“大郎, 打那穿黑衣裳的畜生,用力打!”凌娘子家的汉子举着长条硬凳, 红着眼砸在一个要砍药婆婆儿子的大汉背上, 硬凳断裂成两半,他自己手臂上却挨了别人一刀。幸亏有禁军的长枪立刻刺穿那人,救了他。凌娘子哽咽着搁下扁担要去扶他, 却被自家汉子一把推开, 轮起扁担,又跟着禁军冲了上去。 孟府的角门倏地开了。孟家的管事大声喊道:“街坊们快请退后!弓箭手来了——!” 喘着粗气的摊贩和街坊邻里大喜, 赶紧退往墙角。 秦幼安跃上墙头, 抱弓, 满开, 箭如闪电, 将一个手中刀有血的大汉射杀当场。 孟府墙头上四十多个禁军弓箭班军士和陈家部曲跟着箭如雨下。 北面忽地传来“轰”的几声巨响, 地面又震了几下,巷子中墙头上的众人均是一呆,身不由己向北方张望。 酸枣门、封丘门方向冒出了滚滚浓烟。乱党中有人高呼:“城破了!大军已到,快归顺——!” 话未说完,一箭自那人口中入脑后出。 秦幼安咬牙高声喊道:“人在城在!谁愿随我杀个痛快?” 陈家部曲均是沙场血战过的,闻言都跟着大声喊了起来:“杀一个够本,杀了两个赚翻——” *** 酸枣门和封丘门的城墙均被炸开了好几处大洞,酸枣门的城门吱吱呀呀支撑了片刻后终于轰然倒塌。城外等候着的叛军一见,不顾箭雨石炮,重骑军一马当先,近五万叛军潮水般全力冲向城北禁军大营,欲趁此机会突破外城。 急报每一刻钟便从外城角楼送入皇城之中,然而垂拱殿上也已经乱作一团。酸枣门和封丘门被破,真是雪上加霜,而望眼欲穿的燕王大军却迟迟不至。甚至有些四品官员趁乱欲悄悄退出皇城回家看顾家小。苏瞻、谢相、赵昪和邓宛等人竭力恢复往日朝堂秩序,却已很难压得住这惶惶众人心。 垂拱殿的后阁之中,魏氏疼晕躺在罗汉榻上。陈素满脸是泪,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声喃喃地不断重复着:“大嫂,你没事的。方医官说了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方绍朴接过赵浅予递过来的银针,见她抖得厉害,赶紧说道:“没——没事。我,我说没、没事就没、没事!” 赵浅予用力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也哭不出来,方才陈素和魏氏为了护着她都被匕首刺伤。无论如何,她不能哭。阿妧说过,高兴的时候能哭,伤心的时候也能哭,可是害怕的时候不能哭,对着敌人的时候不能哭。不然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方绍朴几针下去,魏氏悠悠醒来,没受伤的手立刻放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绞痛得厉害,孩子突然用力踹了她一脚。魏氏的手几乎能包住那突出来的小脚丫,秀致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她没事。” 和腹中的疼痛比起来,手臂上的伤她完全没感觉。 陈素的心原本揪得极紧,猛然一松,空落落的,气也喘不过来,赶紧站了起来:“我去看看稳婆来了没有,阿予,你陪着你舅母。” 赵浅予接过魏氏那只受了伤的手,轻轻抚摸着:“舅母别怕,方医官最厉害的,什么都会,你放心,说不定今日我们就能见到妹妹了。” 方绍朴抬头大声道:“快去喊稳婆,破水了!” 魏氏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股热流冲了出来,沿着大腿蔓延开来。她咬了咬牙,忍痛曲起双腿。这是汉臣和自己的第五个孩子,无论如何,她也要好好生下她来。 娇娇,若是咱们有个女儿,定是个小娇娇。 我想看看娇娇你小时候的样子,咱们总得生一个女孩儿才对。 等我回来,你在,我在。 陈青的一句句,似乎就在耳边回想着。 魏氏脸色苍白,一手死死捏住了赵浅予的手,满头大汗咬着牙喊了一声:“别让我晕过去!”她要晕过去,没法使力气,孩子便容易闷死腹中。 方绍朴赶紧将一根细细软木放入她口中给她咬着:“好,稳婆再不来,请恕绍朴无礼了。”他是没有男女之分的,但只怕魏氏她们不能接受。生死关头他也只好不管不顾了。 魏氏疼得后牙槽都咬出了血,只拼力点头道:帮我——!” 陈素一出后阁,就遇到了禁军的副将正在跟孟在说酸枣门和封丘门被炸开的事。 孟在低声安排了几句,抬头见陈素站在廊下,方才肩头的伤口似乎还未包扎,便走了过来,伸手将她身上的道衣撕下一幅来,几下便替她包住了伤口,低声道:“没事,很快会好的。” 陈素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眉头都未皱一下的孟在。这样的场景似乎几十年前也发生过。兄长被判黔字发配秦州充军,消息送到家中,表哥也是这般说,没事,很快会好的。 她再无知,也知道两个城门被破是什么意思,时日无多。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任叛党擒住自己去要挟六郎。那根端头极利的银簪早就在她胸口温热着。 陈素忽地扯住孟在的袖子,低声道:“表哥?” 孟在一怔,陈素的神情,宛如当年他送她入宫时,她又害怕又强忍着害怕,想依靠他却无可依靠的模样,令人心疼之极。 “你进殿前司的那年清明节,在后苑蔷薇架下,都怪我喝醉了,才对不住表嫂。”陈素的眼中笼上轻雾,耳根发烫。那件事她一直心中有愧,也许她只是做了一场梦,她也吃不准究竟是梦还是真。但孟在一直待她和六郎格外不同,若没有他暗中护着,六郎和阿予如何能平安长大。她无端惹上了高似那样的魔星,不想孟在也有什么误会。六郎的的确确是先帝之子,她记得清楚,那夜之后她的小日子就来了,后来才有了六郎。 孟在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进殿前司的那年清明节?”太过遥远的事,但是陈素的话他不明白,后苑蔷薇架,喝醉,对不起杜氏?孟在下意识地说道:“那日我不在宫里——”他心头猛然一跳,后面的话竟再也说不出口。 朝阳猛地跳出垂拱殿的屋脊,落在陈素的眼中,刺得她两眼发疼,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女史欣喜的声音响了起来:“稳婆来了,快!快些!” 陈素费力地转过头,看向那拎着裙裾小步跑过来的稳婆和医女,还有好几位捧着热水布匹的宫女。 他说什么了?他不在宫里…… 陈素勉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了。我进去了。”她急急转身要奔回后阁之中,踉踉跄跄的几乎摔了一跤。 孟在伸出手,却扶了个空。她飞起的菱形万字纹道衣裙裾,像受了惊的蝴蝶,匆匆远去。后阁内隐隐传出魏氏闷闷的吃痛之声。 *** 一个时辰后,赵棣叛军攻入了来不及堵上的酸枣门。孟在传下军令:北城门守军退至蔡市桥,寸土必争,街巷必战。外城东城守军和内城北城、东城守军即刻增援。二府却跟着又传令:放弃外城,紧闭内城所有城门,收回孟在指挥京师禁军的军权。 各营禁军有的坚决听孟在军令,将叛军引入各街巷苦战。也有听令二府的,撤出守地,退往内城。 垂拱殿中,群臣已停下了争论不休的劲头,木然地看着上首的几位宰执,纵然有治国之才,但在兵刀之下,又有什么用。此时能倚仗的,只有京中禁军了。 偏殿里苏瞻看着苏昉,怒道:“退回内城而已,怎么会是投降?你弃祖母不顾,便是来和我说这种废话?在你心中,爹爹便如此不堪么?”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第三百一十二章 苏昉很少见到父亲的怒容, 在他印象里, 娘亲离世后, 他有过短暂的失态的悲伤,翁翁去世他丁忧时,也有过壮志未酬的落寞, 即使王璎恶行被揭发出来,父亲也不曾这般愤怒过。 “二府竟然弃外城五万百姓和两万禁军不顾,为何不索性直接开城投降归顺?”苏昉冷笑着问道。 即使在偏殿内, 他们也能听到外头乱糟糟的一片。疾步奔跑的声音, 盔甲、兵器相碰的声音,呼喊声, 却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将父子俩和外面的世界隔了开来。 苏瞻看着儿子焦灼的眼神和激愤的神情,深深吸了口气:“城破在即,皇帝太后被乱党所挟,朝臣如无头苍蝇,若不是二府及张子厚邓宛等人还在立撑, 只怕立刻开城归顺的会占了大半。不放弃外城,五万百姓两万禁军不免血流成河。这是二府不得已的决定,何况还要和福宁殿内的乱党交涉——” 他猛然停了下来, 自己为何莫名地要对阿昉解释这些军政大事…… 苏昉眼中有什么一瞬间破裂开来, 脸上流露出悲怆之色, 他朗声道:“父亲!七万军民, 瞬间遭朝廷遗弃于兵刀之下, 该何去何从?归顺赵棣,内城和皇城如瓮中之鳖。抵抗赵棣,同样血流成河。儿子求父亲下令,绝不放弃外城,把军权交还孟将军。陛下和娘娘尚且不顾生死,身为臣民何足惜!理当上下一心让叛军寸步难行!城中有人有粮,定能坚持到六郎大军抵达!” 苏瞻沉默了片刻,阿昉年方十八,还是血性少年,他平日再温和,骨子里还是有着他母亲那种宁折不弯的性子。苏瞻伸手拍了拍苏昉的肩头:“燕王还未抵达洛阳,怎能及时赶回?” 他沉痛地道:“万不得已时,爹爹的声誉难道要比这数十万军民的性命更重吗?难道非要鸡蛋碰石头?退让,有时只是一种权衡之策,能换来短暂的喘息,再做图谋。” 苏昉眼中酸涩难当,忍不住吼道:“十余万军民,我从百家巷到翰林巷,没见多少怕死之人,卖包子的鹿氏夫妻,卖馄饨的凌氏夫妻,甚至卖药汤的老婆婆,都在奋力抵抗乱党!可在垂拱殿,在这里,百余朝中官员,除了邓中丞和张理少,竟再无不怕死的人!将责任推到陛下和娘娘的安危身上,便可保住自己的性命么?这不是权衡,是懦弱,是贪生,是怕死!” “啪”的一声脆响。 苏昉偏过去的半边脸有点发麻,随即才感到不久前埋在“娘亲”温柔双手中的脸颊变得火辣辣的。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被打,竟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被打。 苏瞻的手也有些发麻。看着苏昉半边脸上浮起的三根指印,他心里也疼得厉害。 “回翰林巷去,”苏瞻尽量温和地道,“照顾好你祖母和你二婶,还有你妹妹。” 苏昉慢慢回正了头,不自觉地抬起了下巴,扬起了眉:“多谢爹爹的教诲。儿子不回。昉答应了九娘,要守到魏表婶生产。” 苏瞻压住火气,沉声道:“宽之,你不要再糊涂了。若不是孟妧一再蛊惑陛下和娘娘,朝廷早就退至应天府。你应承她什么!阮玉郎若是再掳走了她,燕王只怕为了她一个人会放弃陛下和娘娘,还有京师军民。” 苏昉胸口如被浇了一桶滚烫的油,烫得他太阳穴急急跳,他想大吼出声告诉父亲那句话,可他耻于说出口。 苏瞻看了苏昉一眼,无奈地拂袖而去。身后似乎传来一句呢喃。 “……配不上她——” 谁配不上谁?孟妧配不上燕王?那是自然的。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管这些了。 *** 临近午时,内城景龙门告破。西外城和北外城均被叛军扫过。叛军和乱党锣鼓喧嚣,喊着归顺平安,可金水河的河水依然被染成了血红。 翰林巷的禁军和孟家陈家苏家的部曲们以秦幼安为首,击退了近五百多乱党,尸体在第一甜水巷第二甜水巷和翰林巷的墙角边密密麻麻堆着,曾经一片娇红的蔷薇,只余下几根翠绿藤蔓还顽强地攀附在墙头。孟府黑漆大门上的鲜血有的已经干涸,车马处前更是血迹斑斑。赶来援助的百姓越来越多,乱党终于只剩下三十余人,仓皇逃窜。 阮玉郎从过云楼的楼顶冷眼往下看,看不到九娘究竟在哪个屋子里,也看不出有钱氏婆子动过手的痕迹。外墙上持弓的那个少年,竟然颇通兵法,弓箭、长兵器、短兵器排列调配得当。火攻无用,这许多人竟连孟家的围墙都突破不了。只可惜他的人手迟迟不到,不然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眼看着景龙门方向的角楼上燃起了大火,阮玉郎皱了皱眉,照理说女真契丹联军今晨开始凿挖黄河堤坝,以夏季黄河充沛奔腾之势,早该倒灌进开封城。这精妙绝伦的决河灌汴之计,不仅能断了鹤壁运粮之道,截断赵栩东下之路,更能扫平汴京防守。洪水中赵棣不幸“遇难”,不少北三路里蔡佑的人马也会被清洗掉,借此便灭了洛阳伪帝和汴京幼帝两路。更能拖延住女真契丹骑兵南下的时机,只等他多年养在回鹘的大军迂回而至,会合了东南和北三路的人马,再由赵元永出面重整河山,一举降服各路叛军,会合东四路,共同驱逐高丽女真和契丹,万众归心,赵栩和陈青有通天之策也无能无力。 可是这翰林巷虽然位于开封东城地势颇高,却又难免被淹。他却不能看着这小狐狸被淹死。 他要的,从来都逃不掉,躲不开,挡不住。 不远处,数十条黑色身影从观音院的屋顶急掠而至,几息便越过了孟府的外墙,弓箭手和禁军的长-枪根本阻止不了他们。 来了,阮玉郎轻笑一声,袍袖臌胀,午时的阳光下,他如白鹤展翅,从过云楼上跃下,先往孟家的家庙里掠去。家庙附近惊呼声不断,却无人拦得住他。 九娘一手持袖弩,一手紧握短剑,和惜兰两个人藏身于她东暖阁的私库中。四周门窗下,藏有张子厚的那些倭国武士们和宫中带出来的四位贴身女史。其他所有女眷都被安置在绿绮阁之中,翠微堂里也藏了近百精兵,九娘特意严禁女使和侍女们走动。只有留守内宅的部曲和仆妇们往来各院落巡逻,万一有人攻入,一时也发现不了女眷们所在之处。 有急急的脚步声传来。门后和窗下的人都屏息以待。 “九娘子?”怯怯的声音,却是林氏的。 惜兰气得不行,这时候还乱走,若有人高处窥伺,岂不泄露了娘子的藏身之处。 九娘比了个手势,收起手中剑。门轻轻开了一条缝,林氏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见到九娘才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道:“奴害怕得紧,还是跟在娘子身边好一些。” 九娘看着她手中紧握的镰刀,鼻子一酸:“姨娘是不放心,特地来护着阿妧的么?” 林氏脸一红,低声嘀咕道:“慈姑也说奴是个有福气的,上回那人不就被奴骗到了么……” 九娘一怔,明白过来她竟有替代自己的意图,不由得上前紧紧抱住林氏,低声喊了一声:“娘!” 林氏一僵,将镰刀举得远远的,不知所措地说不出话来,又想哭又想笑。 不多时,兵器碰撞声和呼和追赶声越来越近。九娘听得见秦幼安的怒斥之声十分尖厉。她立刻将林氏推到一旁的大木箱子后头:“藏好!” 再转过头来,九娘决然对惜兰道:“记住我的话!” 惜兰握紧手中剑,轻轻点了点头。娘子宁可死在她剑下,也不愿被阮玉郎所擒。她是娘子的女使,遵娘子之命。至于她自己的命,从来就不是她自己的。 “我不杀你,你不是我的对手,退开罢。”阮玉郎看着秦幼安笑道。这孩子倒倔强,一路追过来,日后若能为他所用,倒可替代陈青。 秦幼安咬着牙再次扑上,喝道:“你不杀我,我却要杀你!”他只希望里面九娘能听见自己的呼声,或逃或躲,拖得一时是一时。 阮玉郎大笑起来:“你杀得了我么?” 笑声未毕,东边女墙上有厉啸声破空而起。 一弦六箭,疾如闪电,力透重石。小李广飞蝗箭! “我杀得了你,你信不信?” 赵栩意气风发张扬恣意的声音,只比高似的箭慢了一瞬。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第三百一十三章 羽箭来势如电, 阮玉郎只听风声心已一沉。 他得到的消息是女真和契丹人绕过鹤壁, 将赵栩的先锋军拖在了陕州,不料短短几日, 赵栩竟已悄声无息赶回汴京。他是孤身来援,还是人马齐至? 当下是竭尽全力趁机击杀赵栩,还是立刻退走应变再做打算? 阮玉郎宽袖如出岫轻云, 将箭笼于其中, 嗤的两声,仍有两箭穿透臌胀的宽袖,射向他肋下, 袖子如泄了气的皮球, 卷着另外几箭骤然下垂。阮玉郎右手紫竹箫叮叮两声击打在那两箭的箭头上, 牵动胸口旧伤,虎口发麻。箭气依然刺破他肋下衣裳和油皮, 一阵火辣辣刺痛。 赵栩笑声未绝,剑光已到, 直奔阮玉郎咽喉, 毫无防守, 竟是以命换命同归于尽的打法。 阮玉郎记得他的剑削铁如泥,倏地后退, 撞入身后人群中, 脚尖点地, 鬼魅般从众人间隙中飘忽不定。进或退?在他脑海里比他的身法变幻得更快。 赵栩剑光如瀑, 紧追不舍, 遇剑断剑,遇刀断刀,遇人刺人,他下手狠辣无比,面上却始终似笑非笑,见阮玉郎突至女墙墙角,十步外便是库房靠着女墙的东窗,他下手更狠,口中高声喊道:“阿妧,远离东窗——” 库房里,九娘脑中一片空白。 他来了,终于来了。他从来都不会丢下她,他说过让她在汴京等他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好”。她嘴唇轻启,却听不到声音,脸颊上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但一直吊着的那口气,她还不敢松。 九娘被惜兰推到最西头的书架后头,握着短剑的指关节发白,剑尖不断轻颤。她拼命咬着唇不发出喊声,怕以来阮玉郎狗急跳墙,更怕令赵栩分心。 惜兰一把夺过九娘手中的袖弩,对准了东窗。 阮玉郎冷哼一声,紫竹箫交于左手,反手敲在赵栩刺向自己后心的剑身上,将之弹开,借力前冲,已到了东窗外。 赵栩长啸一声,借着剑身弹起,直撩向阮玉郎后颈。 阮玉郎朝窗内扑了进去,头上玉冠粉碎,一头乌黑长发披落下来,小半落在赵栩剑刃上,无声断裂,散落在窗里窗外。 窗里的众部曲却不迎反避。惜兰大惊,刚要扣动袖弩机关。 一声清啸自库房内响起,凤鸣九天,震得众人耳中嗡嗡响。一杆银枪蛟龙出海,幻出万千枪影,阮玉郎看起来仿似是自己扑上去的。 陈家枪! 阮玉郎来不及想这是陈元初还是陈太初,生死关头全身道服都鼓胀起来如风帆。 枪尖正中左胸心口,入内三寸,便滑至左肩,险些将阮玉郎钉在窗棂上。 阮玉郎闷哼一声,右胸旧伤附近,“突”地露出一小截剑尖,却是赵栩的剑。 银枪入肉破骨,搅了一圈,倏地拔了出去,一蓬血雨激射而出。 陈太初厉喝道:“以血还血!” 他手中长枪一抖,枪尖红缨开出血一般耀眼的花,再次刺向阮玉郎的心口。 赵栩大喜,手中剑却一轻。阮玉郎临危不乱,遭受两番重创依然极速侧过身子,躲过银枪,硬生生将自己从剑上拔了出来。 噗噗几声轻响,东窗被一股恶臭黑烟笼罩。 “小心毒烟蒺藜球——!”高似刀光如海,劈开那些刺向赵栩身后的黑衣人。 “郎君快走——”十几个黑衣人奋不顾身地扑向赵栩。 屋顶一声巨响,木屑、碎瓦纷纷落下。阮玉郎一掌拍在库房的乌瓦上,口中鲜血直溢,身上道服再次臌胀到极限。 陈太初闭气跃上屋顶,紧追不舍的银枪一枪将膨胀的道服戳得凹陷进去,却未能刺穿道服。再一眨眼,道服倏地落下,卷住了枪尖。只穿着素白中衣的阮玉郎金蝉脱壳,已在十多步以外,即将越过外墙落入第一甜水巷那边。 “枪给我!弓来——”赵栩到了陈太初身后,转头向院落中的高似大喝道。 “剑给我!”陈太初手中枪闪电般脱手,从肋下急射向后。赵栩手中剑倒递入陈太初手中,立刻接住即将落地的银枪枪杆。两人默契无比,似练过几千遍这般配合。 高似毫不犹豫,摘下背上半人高的长弓掷向赵栩。陈太初一个侧身,剑光如水银泄地,将追上屋顶攻向赵栩的三个黑衣人逼回地面。 赵栩将长弓插入瓦面,横枪为箭,满开弓弦。 金-枪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离弦出笼,直扑外墙墙头的阮玉郎后背。 院中争斗的人不禁都暂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飞射而出的金枪。 听不见声音,只见枪杆在明晃晃的日光下不住颤动,墙头那素白的背影瞬间凝固不动,慢慢摇了两摇,坠入了第一甜水巷。 “中了——!”禁军和部曲们高声欢呼起来。 “郎君——!”黑衣人们悲呼着,如疯虎恶狼般扑向赵栩和陈太初,也有七八个人跃上女墙企图去救阮玉郎。 陈太初却更快,只留下一句“你守我追”便已过了女墙。 赵栩手中长弓劈挂绞刺,冲回院中下令:“杀无赦”。 少了阮玉郎,多出赵栩和高似两人,库房内的张家部曲们一拥而出。院落里的兵器声怒喝闷哼惨呼不断,一刻钟便胜负已分。 赵栩环顾四周,禁军和部曲们正在搜寻四周和检查地上的黑衣人尸首。库房的木门依然紧紧关闭着。他将手中长弓掷还给高似,大步走向库房。 手掌按到木门上,木头光润温热。方才在院子中能高呼出口的“阿妧”,这时却在唇齿间徘徊不前。 他还未推开门,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 赵栩一怔,极相似的两张脸,自己心神激荡下险些认错了人,幸好没有莽撞。 林氏眼泪汪汪地还惊魂未定,赶紧退了两步和惜兰一起行礼:“殿下万福金安。” 赵栩轻声道:“免礼。”视线却已越过她们和一众女史们,落在了九娘身上,唇角已弯了起来。 惜兰赶紧拉着林氏带着女史们从赵栩身侧退避了出去,轻轻带上门,退到院落之中。 空落落的库房之中,外边的嘈杂声清清楚楚。赵栩却觉得什么也听不到。日光从破了的屋顶斜斜漏了下来,书架的阴影将九娘的小脸遮去了一半。她一动也不动地靠着书架,正看着门口的自己。 九娘往前迈了一步,长睫在日光下微微颤动,空气中漂浮着的灰尘在她如玉小脸前游离不定。 “我回来了。”赵栩柔声道,忍不住轻轻吹了一口气,想把那些灰尘赶走。 九娘被他这突然而来的一口气吹得眼睫眨了几下,已被赵栩拥入怀中。她伸出发麻的双臂,紧紧搂住他。她不舍得说话,一个字也不舍得说。 赵栩的下巴被喜鹊登梅簪擦了一下,火辣辣的。熟悉的淡淡馨香,柔顺的发丝帖服在他下颌处,她的手臂搂着他,越来越用力,他都有点喘不过气来。怎么这么心满意足呢。 “我家阿妧力气真大。”赵栩笑着咳了两声:“我喜欢得很,再抱紧些。” 九娘不禁破涕为笑,手臂就松了一些,却被赵栩搂得更紧。 “不许松开。再紧些。”耳语呢喃,万般柔情。 “好。”九娘低声应道,再次也搂紧了他。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第三百一十四章 破了个大洞的库房屋顶十分狼狈。一地的窗棂瓦砾的碎片中, 偶尔有发丝被夏末轻风吹起, 飘到院落中的花椒树上或东倒西歪的葡萄架中,消失不见。 最后一批尸体也被搬运了出去, 有人在捡各处散落的箭矢,小院子里渐渐清静下来。 “吱呀”一声。赵栩牵着九娘的手并肩出了门。 陈太初静静站在葡萄架的竹支架边, 正低着头擦拭银-枪枪-头上的鲜血,听到门开声,他抬起头,阳光照在六郎和阿妧身上,一双人儿比肩而立,笑得比日光更耀眼。 一刹那,陈太初有些出神。眼圈还红着的阿妧,会因为六郎笑得这般灿烂,也只会因为他才流泪吧。 赵栩笑着走上前:“太初你倒比我早到。” 陈太初举了举手中银枪:“没找到阮玉郎的尸体, 可惜。” “穷寇莫追。”赵栩和九娘异口同声道。 陈太初看看赵栩, 又看看九娘, 三个人不禁相视而笑。 九娘细细端详了陈太初一番,确认他没有受伤, 赶紧告诉他们:“你们都是孤身返京的?快去宫里, 宫中陛下和娘娘受制,表婶怕是要生了。” 陈太初却并不焦急, 反安慰九娘道:“不要紧, 我爹爹应该在宫里。” 九娘又惊又喜, 看着他们两个:“怎么会——?”陈青不正在几千里以外追击西夏败军么? 赵栩点头道:“放心, 舅舅和我一起回来的。早就入宫了。”他看着瞪圆了眼的九娘笑了起来:“舅舅带着一万陈家军重骑兵,从郭桥镇入京,正准备关门打狗。”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人人都懂,却不是人人都用得好。都以为陈青率军追击西夏梁氏,却不知陈青悄声无息地带着精锐重骑从兰州入永兴军路,经龙门往王屋山,再沿着济源、怀州、河阴、阳武,昼伏夜行,会合了赵栩,正赶上赵棣已攻入汴京,索性将赵棣退路切断。 陈太初看着手中银枪笑道:“可惜我这不是打狗棍。” 赵栩笑了起来:“走,赵棣恐怕已登上了宣德楼,阿妧可要随我们入宫?接了十五郎一起去打狗。”阮玉郎连受重创,但难说他濒死之前会否再杀个回马枪,他不放心。 陈太初见九娘面露犹疑,银枪闪出三朵枪花:“你不会连累我们。有我和六郎在,天下间谁也伤不了你。” 九娘看着阳光下这两个意气风发的郎君,想到宫中的阿昉,不由得热血沸腾地道:“走!” 豺虎需擒获,狐狸敢颉颃。汴京好儿郎,千古姓名香。 *** 陈青带着三十多亲卫自西华门入宫,宫中禁军士气大振,随他从皇仪门夹道冲往福宁殿。快出夹道时,依稀听到一墙之隔垂拱殿的后阁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声和嘶声。 众人都脚下一慢,东墙内应该就是陈将军的妻子和妹妹,还有他未出生的孩子…… 陈青却反而加快了速度,声音沉稳如旧:“示威——!” 众人一愣,转瞬齐齐高声呼喊:“陈青在此——!陈青在此——!!陈青在此——!!!” 墙那边杂七杂八的声音骤然停止,随即有尖叫声,笑声,欢呼声,响亮的哭声一起爆发出来。 陈青的身影已没入福宁殿的宫墙之中。 娇娇还是那样,再痛也忍着不肯出声,方才那呜呜哭的,是阿予。他还能听见有人在安慰阿予,有银盆和铁器的碰撞声,还有苍老的声音在给娇娇鼓劲。 他已经来了。他要她知道,她在,他在。 后阁屏风外,赵浅予满脸眼泪鼻涕地扯住苏昉的袖子:“是我舅舅来了么?是不是?你听见了吗?” 苏昉侧耳听着屏风里的动静,点头道:“是的,你舅舅来了,放心。”这才想起来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你舅舅来了,六郎肯定很快就到。你去里面看一看吧。兴许你娘和你舅母没听到,告诉她们好让她们安心。” 见赵浅予愣了愣还没回过神来,苏昉柔声道:“要笑着去说才好。”帕子已不能再用了,再美的小娘子,鼻涕也不会比常人美上多少。 赵浅予用力点点头,顺手捞起苏昉的手臂,在他臂膀上蹭干脸上黏糊糊的地方,跑着进了屏风里。 苏昉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臂膀上的濡湿和黏糊,沉甸甸的心也轻松了一点。陈青来了,六郎不远了,狂澜将挽,大厦得扶。纵然父亲在自己心中越来越模糊不清和遥不可及,但阿妧一定能安然无恙。有失也有得,母亲这次回来,还会再离开他吗? 眼前屏风上的山水起了烟雾,一叶扁舟,那独钓寒江雪的渔翁背影也模糊起来。 赵浅予努力笑着,跑进了屏风后,却见魏氏身下一片血红,钱婆婆一只手似乎伸入了她肚子里。来不及惊呼,方绍朴一把捂住了赵浅予的嘴:“别惊了产妇。” 魏氏骨架纤细,产道一直不能全开,羊水早就没了,腹中胎儿有窒息之危,偏偏孩子还未足月,依然脚朝下,头朝上。他只能豁出去,让钱婆婆伸手进去将胎位拨正,自己用银针吊着魏氏的精神。方才外头传来“陈青在此”的喊声,不知真假,魏氏倒又来了力气。 钱婆婆吐出一口气来:“正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孩子命也好。 方绍朴立刻松开赵浅予,拔出五根极长的金针迅速扎入魏氏的穴道里。 “头——!”赵浅予一声惊呼。 钱婆婆看着方绍朴朝自己点了点头,立刻一掌击在魏氏腹部,婴儿被一股大力压了出来,落在钱婆婆另一只手上,满身血污,眼睛紧闭,也没有声音,手脚只颤抖了几下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陈素紧握住魏氏的手,喜极而泣:“生了!生了!” 魏氏却已疼晕了过去。 一旁的稳婆从惊吓中醒悟过来,赶紧拿剪刀剪断脐带,喊道:“千金万福,千金万福,是位小娘子,恭喜恭喜。”再接过婴儿将她倒拎着,照例拍了几下小屁股,依然听不见她啼哭,又慌了神,看看给魏氏止血的医女,又看向无所不能的方医官。 方绍朴接过孩子,抠开她的小嘴,掏出一团污物,再轻轻按压她的胸口,不几下,婴儿呛咳了几声,哇哇大哭起来,月份不足,中气却十足。 赵浅予又哭又笑道:“活的,活的。”她凑到方绍朴身边,见他手中小婴儿只比他双手大了一些,闭着眼哭得声嘶力竭手脚乱动,赶紧伸出手指碰了碰她那极小的手,轻声哄道:“小五不哭,阿姊在这里。乖,不哭哦。你爹娘都在,你姑母也在,还有你四个哥哥很快就回来,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得宠的小娘子了,你要笑才对啊。” 兴许是她声音舒缓动听,兴许是她手指温热柔软,小婴儿无意识地紧紧揪住了赵浅予的一根手指,再也不肯松手,哭声也渐渐平息。 苏昉在屏风外听到婴儿啼哭声,往屏风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心里酸酸软软。又等了一刻钟,见钱婆婆抱着一个小包裹走了出来,身边赵浅予寸步不离。 “阿昉哥哥来看看小五——”赵浅予侧过身。 苏昉见她一根手指被包裹中的婴儿捏在手里,不由得也笑了:“她喜欢你。” 赵浅予笑得极开心:“是的,我也喜欢她。你看她多漂亮,鼻子那么挺,像我,眼睛将来也很大,像我——”她脸一红,方绍朴说的这些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夸她…… 苏昉不记得妹妹二娘出生时是什么样子,他当时甚至不在府里。第一次看到刚出生的婴儿,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另一只小拳头。 那么软,那么细嫩,令他心悸,然后心都化了。 小拳头动了动,伸出小手指来,握住了苏昉的手指头,同样拽紧了就不放。 赵浅予瞪圆了眼:“阿昉哥哥,小五也喜欢你!” 苏昉没想到小小的婴儿力气还不小,小心翼翼地举着自己的手,笑道:“我也喜欢小五。你看她多漂亮,鼻子像阿予,眼睛以后也会像阿予……” 钱婆婆托着小小包裹,眨了眨不昏花的老眼:“郎君夸完了么?” 苏昉一愣,脸上一热。他和赵浅予将钱婆婆夹在中间,面面相觑。 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大半日光。 “舅舅——!”赵浅予红着脸喊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赵梣的头从陈青身后探了出来, 紧紧拽着陈青的衣角,小脸还很苍白, 看着赵浅予强笑着问:“四姐, 那是个什么宝贝?” 陈青眼睛一直盯着钱婆婆怀里的小小包裹,伸手牵了赵梣往前走:“陛下, 那个宝贝是臣的第五个孩子。”他大手掌心都是茧子, 语气却甚是温和,步子也迈得小。 苏昉赶紧从小五的小手中拔出手指,躬身向惊魂未定的赵梣和向太后行了礼:“草民苏昉恭贺陛下和娘娘能脱离险境。”他看向陈青微笑道:“表婶虽然早产, 所幸母女平安。” 赵梣眼睛一亮, 松开陈青的手:“你快去抱抱她。”他转身紧紧靠在向太后身边, 轻声问:“大娘娘,我能抱抱她么?” 向太后搂着他在罗汉榻上坐了下来,闭了闭眼, 打了个寒颤,稍定下神来, 见赵梣经此生死巨变竟毫无胆怯之意,她不禁搂紧了赵梣,哽咽道:“十五郎也做哥哥了, 自然能抱的,只是你要小心一些——” 陈青小心翼翼地接过小五,见她稀疏的胎毛柔软地耷拉着, 眼睛紧闭, 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他只抱过刚出生的元初, 跟个蚱蜢似的不停扭动,力气也大。可掌中的小宝贝极轻极软极弱,如疲惫的蝴蝶或初萌的新芽,他面临千军万马时也没这么害怕,生怕自己不小心弄疼了她。 陈青不禁低头亲了亲小五的额头,粗糙的胡茬扎得小五猛地睁开眼,松开了赵浅予的手指,胡乱挥舞,放声大哭,险些从陈青手里挣脱下来。赵浅予气得不行:“舅舅!你的胡子弄疼她了!快抱好。” 陈青大笑起来,将小五直接放入赵浅予怀里:“去,你带小娇娇给陛下看上一看。我去看你舅母。”他无暇顾及礼数,直奔屏风后。 屏风后早已收拾干净。陈素看见兄长来了,喜极而泣:“哥哥!大嫂刚醒。” 方绍朴赶紧带着一应宫女内侍药僮医女识相地退了出去。陈素犹豫了一下,也悄悄走出了屏风,回过头,见兄嫂眼里只有彼此,心里既高兴又难过。大哥回来了,六郎一定也很快就到。一根针倏地戳在她心头,疼得她眉头都皱了起来。 屏风外大乱后难得的平静,其乐融融。赵梣正紧张地托着小五问钱婆婆:“她动了怎么办?她会不会不舒服?我这样抱对吗?” 小五离开娘胎,只喝了点宫里的羊奶,又费力气哭了一回,小脸往那丝布上靠了靠,懒懒地看了赵梣一眼,又睡着了。 赵梣高兴得很,得意地看向赵浅予:“她喜欢我抱呢。” 赵浅予冷哼了一声:“喜欢,谁敢不喜欢官家你呢。” 赵梣躲开钱婆婆的手,极小心地抱着小五坐回罗汉榻上,不舍得放下来,就这么僵在那里。 赵浅予拉了拉苏昉的袖子:“阿昉哥哥,我们等着看十五郎的小胳膊能撑多久。哼,十五郎,你可别硬撑,摔着了小五我舅舅会很生气。” 赵梣头也不抬,注视着小五长长的睫毛覆盖在她近乎透明的眼睑肌肤上,留意到她耳后有一块青色的胎记。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小人儿呢,好像在他手里就很安心的样子,看了他一眼就睡着了。掌上明珠原来便是这种感觉。 向太后凝视着赵梣,一瞬间,她感觉到,赵梣长大了。 屏风里魏氏微微侧过头,看着一脸胡茬的丈夫,微微笑了起来。 陈青坐在榻边,看着魏氏秀致的小脸上无一丝血色,伸出替她拢了拢鬓边还湿着的发丝。 “娇娇。”他柔声唤她的闺中爱称,“不哭,伤眼睛。” 魏氏眨了眨眼睛,陈青的拇指滑过她眼下和眼角,放到自己口中含了一下,笑道:“甜的。” 魏氏嘶哑着嗔笑道:“胡说。” 陈青笑着低头亲了亲她的唇:“你尝尝。”他不敢用力抱她,怕弄疼她。 魏氏抬起手,掌心从他刺刺的胡茬上滑过,无力地勾住丈夫的脖颈,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屏风边一声低呼,一片压抑着的轻笑声。陈青依依不舍地在妻子唇上啄了啄,才转过头来。 一群小儿女正停在屏风边,赵浅予捂住嘴瞪大眼,苏昉转过头看着屏风上的水纹,非礼勿视。方绍朴也转过身盯着那渔翁轻声道:“愿者上钩愿者上钩。” 赵栩却轻靠在屏风架上,对微微笑的九娘眨了眨眼,颇有些懊恼,没想到自己输给舅舅了,方才在库房里竟不曾一亲芳泽。 陈太初抱着幼妹,垂首注视着怀中睡得不太安稳的小人儿,唇角微翘。也好,以后家中会被爹娘恶心坏的终于不只是他们几兄弟了。 九娘白了赵栩一眼,他想什么自己为何都明白呢,真是平添羞恼。她见魏氏红了脸闭上眼扭过头去,陈青却坦荡荡什么也不曾发生似的,不由得笑着走上前去:“恭喜表叔表婶平安相见,心想事成。这位小表妹真是小福星呢。” 陈青握紧妻子的手,笑道:“心想事成倒不错。太初,快把你妹妹抱过来。” 陈太初将妹妹如珠似宝地捧到父母跟前,轻轻放在魏氏身侧,跪在脚踏上柔声道:“妹妹睡着了,爹爹你说话轻些。” 陈青眉头一扬,站起身问赵栩:“外面眼下如何了?” “阮玉郎重伤而逃,赵棣和叛军已通畅无阻地进了御街。黄河水既然还未到汴京,陈十六他们应该挡住了掘坝的敌军。”赵栩转身看了看外头的漏刻:“舅舅留在这里陪舅母和表妹吧。孟在已经将人手都调过去了,我和太初护送官家前往即可。” 陈青点头道:“你们小心。我们返京时击溃的女真和契丹那三千多骑,未能掘破黄河堤坝,恐怕这两日就会南下。还有不少硬仗要打。” 陈太初正和魏氏说着贴心话,听到父亲的话,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襁褓,站了起来:“我今夜就要赶去应天府,高丽和福建路叛党明日就会抵达应天府。” 陈青凝视着儿子,忽地伸手摸了摸陈太初的发髻:“你们兄弟四个,都很好。待你收复淮南那一片,回来可以行冠礼了。” 不等陈太初应答,陈青又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们爱护妹妹也要和打仗一样胆大心细,知道么?” 看着陈太初脸上怪异的神情,赵栩笑道:“六郎得令!” 苏昉看着他们,胸口酸酸胀胀的,陈家父子五人,连着赵栩,上阵杀敌一条心,相亲相爱也是一条心。 九娘跟着赵栩从垂拱殿前殿而来,约莫猜到苏昉和苏瞻发生了不快。苏昉脸颊上隐隐还有不显眼的指印,九娘心疼得很,又不能在众人面前开解他,看到他眼中的黯然,便携了他的手也走到陈青面前,笑道:“阿昉和阿妧也得令,对了,还有阿予,快来接将令。” 赵浅予笑嘻嘻地应了一声,爽脆得很,怕苏昉触景伤情,赶紧看向赵栩轻声道:“哥哥,你再疼小五,也不能越过我去,知道吗?” 赵栩长臂舒展,将赵浅予的发髻揉松了:“好——傻。” 苏昉眼明手快,赶紧接住赵浅予跌落的发钗,替她插了回去,把自己的那点伤春悲秋暂且抛开,低声安慰她道:“你是六郎的亲妹妹,谁也越不过你。” 赵浅予轻轻点了点头,笑了。 九娘看着他们两个,也笑了起来。 *** 宣德门大开,广场上一个抵抗的禁军也没有。 自从进了内城,就有人劝赵棣先将外城占领,再深入内城,最后再攻入皇城,以免中计。可赵棣却对阮玉郎深信不疑。他说城会破,城就破了,他说孟在会被释兵权,便也说中了。 赵棣对朝中大臣们擅长什么不甚了解,可却清楚大赵的文臣历来退缩,能给钱的给钱,能给物的给物,哪怕是公主郡主,只要能不打仗,总会送出去求和。这样的兵临城下,他们必然有人愿意归顺,有人想着求和,能死战到底的只有为数极少的硬骨头。趁胜追击,方是上策。只要他登上宣德楼,昭告天下——想一想赵棣手中的缰绳都会轻轻颤抖起来。 他高举手中剑:“登楼——!”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自宣德楼往南看去, 宽阔的御街两侧,斜柳有气无力地轻轻摆动, 热闹的街市门户紧闭,往日在商铺外一溜排开的摊贩也都不见踪影。招牌如旧, 布旗招展,汴京是这个汴京, 赵棣却疑心自己攻占了一个假汴京。 没有禁军, 没有文武群臣,没有百姓。只有他和麾下将领们站在宣德楼上,可容纳万人的广场上,只有日光无动于衷地笼罩着略显疲惫的军士们。 白日光晃得赵棣心慌慌,他不禁四处寻找先生的身影,可连那报讯童子的身影也不见了。不管如何,登上宣德楼,他是天子,他是大赵唯一的皇帝了。接下来,挥兵先攻西边的都堂, 还是北面的文德殿垂拱殿? 自州桥方向疾驰过来近百骑, 远远地能看见旌旗不整, 队形混乱。 赵棣大喜, 定是京中溃败的禁军。他心底反而踏实了一些, 举起手中剑笑道:“哪位将军去擒下败寇?” 周围沉默了一息, 一位副将朗声道:“陛下, 那是河东路的人马, 看来是遇到劲敌了。末将愿去接应!” 赵棣一惊,仔细看去。耳中轰鸣声渐盛,此时看得清楚,一团黑色乌云,旋风般追上了那百骑,瞬间吞噬了他们,甚至不见箭矢飞过也不闻呼喝声。 铁骑隆隆,旌旗高高飞扬。铁钩银划的“陈”字依稀可见,如狂潮般席卷过来。 宣德楼上瞬间乱成过一片。 “陈家军在此——!陈青在此——!陈家军在此——!陈青在此——!”示威声响彻云霄。 御街两侧不知何处涌出许多颈系红巾的殿前司禁军,随之高呼:“燕王在此——燕王在此——!投诚无罪,归顺保命,倒戈有赏——!” 这正是赵棣攻入外城后令人呼喊的话。不少叛军被陈家军和燕王的名头吓到,手脚都软了,听到这话不免心惊胆颤地看看周围,不知道此刻的同袍,会不会变成下一刻的敌人。 赵棣从宣德楼上看得真切,街巷中还涌出了许多手持锄头板凳菜刀的百姓。广场上的军士们赶紧举起了兵器、旁牌。陈家军重骑已奔雷般闯入了他们的队末,弓都来不及举,人人只求自保。 赵棣脑中一片空白,身不由己被亲卫们挟裹着往宣德楼下奔。方才那君临天下的一刹那,如梦如幻,似真又疑似从未发生过。或许他一直在做梦? “先生?”赵棣高声喊起来,“先生——?” 宣德门的城门依然打开,挤满了人,乱成一团。 北面方才还紧紧关闭的大庆门轰然打开,皇帝御驾的五色旌旗从大庆门厚重的朱漆大门内飘了出来,击地鞭声四起。 站在台阶半当中的赵棣看得真切。 六驷齐驱,往日的朱盖不见了。矮小的赵梣站在车驾之中,身穿天子衮冕,通天冠上九旒遮住了他的脸。他身后赫然站着赵栩和陈太初。 “大赵皇帝陛下御驾亲征,洛阳叛军速速弃械就擒——” 车驾前后,是盔甲闪亮,军容严整的十八班直。 宣德门以南,是陈家军和殿前司禁军。宣德门以北,是赵梣御驾和赵栩陈太初及大内禁军。 他无路可去,原本大获全胜,转瞬为何变成一败涂地?赵棣茫然四顾,身边的内侍忙着除去他的发冠:“陛下,请随小人想法子先回洛阳罢!” 赵棣警醒过来,立刻将身上外衫也除了,仓皇道:“退,退往外城去。” 赵栩眼中厉芒闪过,手中红色小旗高高挥起。 一马当先的孟彦弼立刻放声高呼:“射——!”一阵弦响,数百枝箭矢落入宣德门附近,中箭的,躲避的,相互踩踏推挤的,还未短兵相接,已是修罗场一般。 舆驾上的赵梣浑身汗毛倒竖,他头一次见到这般惨烈的场面,先前的兴奋都变成了恐惧,有种想吐的感觉。这时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小手,赵梣转过头,见到九娘正凝视着自己。 “一将功成万骨枯,陛下不如先闭上眼,有九旒挡着,没人看得到。”九娘怜惜地道。入过地狱的人,才知道珍惜世间所有的平凡物事,才更容易将慈悲心保住。六郎一定是希望赵梣这个皇帝,日后永远记得今日的内乱、鲜血、残杀,能敬畏“人”的“性命”,方能真正做一个有仁心的皇帝吧。 赵梣立刻紧紧闭上了眼,死死拽住九娘的手。想起方绍朴说的魏氏生产之艰险,生,是那么难,可死,原来这么容易。他在福宁殿被贼人所制的时候,怎么竟不知道害怕,无知者无畏。 守城难,攻城更难,可瓮中捉鳖关门打狗却很容易。两个时辰后,已有大内的杂役宫人提着水桶开始清洗遍地血迹的宣德门。开封府的衙役们也因人手不够首次得以进入皇城大内搬运尸首押解近万俘虏。而数万汴京百姓,更是恨不得把墙角缝都清扫一遍,免得藏有叛军。 翰林巷,也早已恢复了宁静,被水清洗过的街面,在夕阳余晖下隐约透出七彩反光。观音院的前面却摆出了馄饨摊、蜜饯干果摊等等,只是没有了往日飘扬的布旗,但叫卖声却都中气十足。药婆婆佝偻着身子往瓦罐中添了水,转过身掏出汗巾替儿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道:“添火。” “汴京三百六十行,馄饨看我凌大郎——”凌娘子的丈夫轮起大勺,在空中晃了一圈,头一回放声唱了起来。 凌娘子将头上的蓝布巾重新扎过,嗔笑着白了丈夫一眼:“人家只知道凌大娘的名号,哪个认得你?” 观音院门前一片笑声。汴京,还是这样的汴京。 陈家军勤王一毕,便按礼迅速退出汴京,在先前被赵棣踏平的陈桥北禁军大营处重新立帐建营,更有三千骑在陈太初率领下咬着溃退的叛军紧追不舍。 宣德门之变,常有后人感叹洛阳赵棣不通兵法,却无人知晓汴京这里外敌我数十万军民,逃过了黄河决堤倒灌汴京的劫难。最为茶社瓦子里津津乐道的,是七岁幼帝御驾亲征,是主少国疑时燕王赵栩力挽狂澜,是陈家军携手京城禁军击溃河东河北三路叛军。大赵内乱,宣德门之变是分水岭,而抗击外敌,宣德门之变同样是扭转局势的一战。 更令民众乐此不疲议论纷纷的,还有随后的朝野震荡。 *** 赵棣叛军败退的当夜,垂拱殿上灯火通明。向太后撤帘移坐于官家赵梣的右边,手中拿着谢相的请罪折子,叹道:“谢卿何须如此?眼下局势尚难,朝中再动荡不安,只怕群臣不安。” 一旁左下首赵栩却有些出神,只看了向太后手中的折子一眼。陈太初应该已经出了南薰门,阿妧送完他,应该会直接回翰林巷去了。 谢相高举玉笏,毅然道:“陛下,娘娘,臣有愧,臣不安。弃外城军民性命不顾,退守内城,实乃懦弱无能之举,内不能解救陛下和娘娘,外不能抵御洛阳叛党,臣有何面目居高位?臣请辞相位,求陛下和娘娘成全微臣最后的脸面。臣,决不能厚颜为相!” 邓宛上前高声道:“臣邓宛,有弹劾!” 谢相叹了口气,转头苦笑道:“邓中丞这是连遮羞布也不给谢某么?” 邓宛朗声道:“陛下,娘娘,诸位臣工。赵棣叛党方退,汴京百姓已怒。现有三千国子监监生、近千外城士绅齐聚宣德门前,号哭不止,求陛下严惩误国误民之大臣。臣以为,放弃外城,罢免孟在兵权,大谬也。罔顾数万军民性命,不战而退,令数月来陛下坚守汴京之策付之东流,士气大伤。自古立功有赏,有过当罚。臣弹劾苏瞻、朱纶等人,在其位不谋其政,任其职不尽其责,视人命如草芥,弃国策于不顾,何以为相?” 赵昪静静立在原地,停了邓宛的话,头也不抬,也不看苏瞻,高举玉笏沉声道:“臣赵昪愿请辞归田,臣愧对陛下、娘娘和燕王殿下所托。” 朱相冷笑了两声,上前两步傲然道:“不说不做,便不会错。臣朱纶问心无愧。马后炮事后诸葛亮,谁不会?若陛下和娘娘觉得臣等错了,那这垂拱殿里,今夜该有一百多臣子获罪。”他看向吏部尚书:“倒也无妨,挂在你吏部候补的不下千人,是不是?” 朝中群臣遂小声议论起来,论罪,这殿中的人,只怕没几个能逃脱的。邓宛这般咄咄逼人,借着民愤要掀翻二府众相公,实在有点落井下石。 苏瞻出列,举起玉笏,神色如常:“陛下,娘娘,燕王殿下,敢问是外城重要,还是内城和皇城更重要?血战街巷便是惜民么,便不会有人死伤?外城两门被破,火-药裤被炸,四处乱党作祟。那么内城的城门会否被炸开?甚至皇城的城门会否突然失守?连陛下和娘娘都遭身边尚宫、供奉官所制。若有贪生怕死之心,我等臣工,只需开城迎接赵棣便可,何须紧闭内城城门?” 堂上百官纷纷点头赞成苏瞻之言,斥责邓宛居心不良。 苏瞻待议论稍平息后,摘下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呈上:“为相不为相,做官不做官,臣苏瞻并无留恋,但诸臣工所虑,从无万全之策,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若需因此获罪,为使朝廷各部各司能如常运转,臣请陛下和娘娘将决策之罪归于臣苏瞻一人身上。臣乃平章军国重事,众宰执之首,臣当领罪。” 百官们有的立刻大哭起来,有的也摘下官帽,归于阶前,愿与诸相公共进退。 向太后娥眉微蹙,见赵梣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不由得看向赵栩。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七章 赵栩亲自走了下来, 接过苏瞻手中的乌纱帽,拿在手中端详起来。他唇角带笑, 面容柔和,一双桃花眼却淬了毒一般, 自乌纱帽上转向两侧的官员们。 殿上官员们立时安静了下来,不少人垂首缩肩, 成了赵梣口中的鹌鹑。毕竟这位风华绝代的燕王殿下翻脸快过翻书, 杀死亲兄长鲁王赵檀时眼睛也不眨一下。死在他手上, 也就只能白死。 “和重真是世间少有的君子。”赵栩长叹了一声, 面露可惜之意,举了举手中的乌纱帽:“这款官帽,透气清爽,比双脚幞头好看许多,听闻还是由和重所创, 风靡官场。” 苏瞻不禁一怔, 赵栩这弦歌的雅意,他听不出。 赵栩笑了笑, 亲手将乌纱帽替苏瞻戴好:“和重三次拜相, 心胸宽广,世人多有不及。这弃城弃民之罪, 你愿一力承担,为百官替罪, 本王实在钦佩, 也十分不舍。” 苏瞻胸口一酸, 他因赵栩才再次拜相,诸多利国利民之策,只待战事平息后方能一展宏图,他微微躬身道:“和重有负殿下所托,实在无颜以见殿下。” 赵栩将他扶了起来,朗声道:“大赵百官,若人人都能似苏相这般敢说敢做敢承担,何愁官场不清明?何愁大赵不兴?今日和重虽因弃外城之决策替百官顶罪而罢相,却令天下人见识到朝廷绝不退让的决心。” 殿上众人都一呆,燕王不是在挽留苏相么?罢相?他方才是说了罢相两个字么?不少人面面相觑,再看向上首的苏瞻。 “唯有君子心,显豁知幽抱。”赵栩叹道:“还请和重仍在资政殿担任大资,每日入宫来给授课。诸多大事,陛下和娘娘依然有赖和重出谋划策。今日和重你替百官顶罪,百官亦愿与你共进退,身为人臣,这等荣耀亦极其难得。” 苏瞻看着赵栩深不见底的眸子,心中苦涩难当,结党营私以百官要挟两宫,他怎会是这种奸佞之人?弃外城之策并没有错,但情势转变后,没有错也有错,他来担当便是。赵栩话里给他留足了余地,不远离朝政,便有再次拜相的契机。 苏瞻转身拱手道:“诸位臣工,叛党方退,百废待兴,还请诸位全心全意效力朝廷,坚守其职。若因和重而弃朝廷与万民不顾,岂不陷和重于滔天大罪之中?万万不可!” 赵栩的眸子落在苏瞻的背上。确实可惜了。 百官一阵嗡嗡声后,纷纷躬身向苏瞻行礼,允诺会为朝廷和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苏瞻缓缓转过身来,向御座上的赵梣和向太后跪拜下去:“臣奉先帝遗命,蒙娘娘陛下信赖,承燕王殿下之器重,身为宰执之首,三个月来兢兢业业,不敢有须臾疏忽,今日罢相前,臣还有最后一奏。” 向太后感慨万千,柔声道:“苏卿奏来。” 苏瞻高举玉笏,朗声道:“二府与两宫先前有约,有朝一日燕王殿下腿伤痊愈,需承先帝遗愿,还政于燕王。今臣喜见殿下痊愈,臣苏瞻奏请陛下禅位于燕王,由燕王赵栩继承大统。” 殿上骤然寂静了片刻,谢相出列高声道:“臣附议。” 百官里也有人醒悟过来,苏瞻就是苏瞻,此奏一出,离他再次拜相的日子还远吗? 有想将功赎罪的,有想讨好赵栩的,也有真心想遵守旧约的。满殿文武官员,附议者十有八九。 张子厚却一声不吭,他亲眼见到向太后与赵梣三个月来变得十分亲厚,若是两宫不情愿逊位,便又生出了嫌隙,倒不如在天下太平后再议此事,顺水行舟势不可挡。而赵栩带着赵梣参加宣德门之战,他竟吃不准殿下心中所想,是要赵梣知难而退,还是殿下在壶口一跃后已无意帝位。 向太后抿唇不语,看着左下首云淡风轻面不改色的赵栩,心里有一些踌躇和怅然。 赵梣突然猛地站了起来。 殿上又静了下去,不少人微微抬起眼皮,在赵梣和赵栩身上来回打转,心惊胆战。 赵梣大声道:“苏卿言之有理,六哥腿伤好了,就该由六哥做皇帝。”他转头看着向太后,有一点如释重负地吁出口气,笑了起来。 向太后眼眶一红,低声唤道:“十五郎?” 赵梣却挪动小短腿,走下御座,来到赵栩的面前,仰首道:“今便祗顺天命,出逊别宫,禅位于燕王栩,一依唐虞、汉魏故事。” 这几句却是从他即位开始便熟记于心的,先是盼着早点说出这句便能回到生母姜氏身边,后来是盼着说出这句就能不再那么早起床那么晚睡觉,甚至练弓马和写字时也会默默念叨几回。再后来向太后不提起,他差点忘记了。宣德门的杀戮和鲜血浮现在他脑中,赵梣的后背汗毛又倒竖了起来,他殷切地看向赵栩。 赵栩却巍然不动,注视着上首的向太后。 向太后站起身来,指了指赵梣让出来的御座,叹道:“六郎勿辞,此乃先帝遗命,你当不负祖宗所托,励精图治,振兴大赵。” 赵栩注目于太后身侧空荡荡的御座上,那里曾经坐过他的父亲、他的弟弟,还有他的两位兄长也对这个位子觊觎多年。他躬身对着向太后行了一礼,却依旧沉默不答。在见到阿妧的刹那,见到她瘦了那么多,他的确犹豫了。若他即位,她少不得要日夜操心,那不是他想见到的,不是他想要给她的。 赵栩不禁闭了闭眼,鱼和熊掌,他想兼得。 苏瞻上前一步,跪拜于赵栩身后:“请燕王即位——!” 百官随之高声附和:“请燕王即位——!” 再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对,垂拱殿上下,两宫、二府、文武百官,共请燕王赵栩即位。 三声已毕,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下,赵栩躬身一礼:“多谢十五弟。” 他缓缓转过身来,深深看了苏瞻一眼,望向垂拱殿外的灯火。不知送陈太初归营的她,此时回城了没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南薰门外三十里驿站处,近百骑放缓了速度。 时局混乱,驿站的小吏和军士人手极少,见到他们很是紧张,得知无需洗马喂马才松了口气,赶紧入内准备膳食去了。 众人下马,等了小半个时辰,用完饭,便要就此道别。 陈太初牵过九娘坐骑的缰绳,微笑道:“多谢阿妧送我。” 九娘笑道:“还未多谢你扮成张家部曲暗中保护我呢,你偏先来谢我,如此见外么?” 八月上旬的月亮,鼓鼓囊囊要圆不圆的,月色在九娘因骑马而泛红的小脸上添了一层柔和光晕,陈太初心里也极柔软,看着她摇了摇头笑道:“那我们就别谢来谢去的。可惜今年中秋怕是不能一起过了,你便代我多陪陪我娘和小五吧。” 九娘点头笑道:“表叔若还要出征,表婶和妹妹不如搬来翰林巷,也好热闹热闹。我娘说她十几年没生过孩子,早忘记怎么生了,紧张得很,要有表婶陪着,还能安心不少。” 陈太初见九娘说得一本正经,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九娘也笑得不行,眉州阿程的话,不止能气死人,也能笑死人。 “自从婆婆回来,家里又养了两只产奶的羊,妹妹也能吃上新鲜的羊奶。”九娘想了想:“赵棣溃败,我也不用再回宫了,正好做些滋补的给表婶调理身子。愿太初表哥早日凯旋,平平安安。” 陈太初轻叹道:“六郎既归,不日就该登基为帝,你能在翰林巷的日子也不多了。以后入了宫,你自己也该好好滋补才是。”他停了停,轻声问道:“阿妧,若六郎即位,你愿意入宫么?” 九娘不自觉地挪开视线,看向天上月。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陈太初柔声道:“六郎待你,你尽可放心。他绝不会广纳后宫的。虽有祖宗旧例,但六郎从来不是循规蹈矩之人。” 九娘看向陈太初,陈太初还是那个陈太初,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他做什么,我便跟着他做什么。”九娘轻笑道:“他若要做贤王,我陪着他;他若要做皇帝,我也陪着他。他要归隐山林,我便种树养蚕,他要驰骋北疆,我孟妧亦能并驾齐驱。” 陈太初的笑意渐浓,这般意气风发的九娘,才是真正的九娘了。 九娘抬起下巴,挑了挑眉头:“可他若要多纳一人,我却是不能忍的。天下这般大,江南山水,北疆草原,还有秦州,我都要走上一走,元初大哥的烤羊,我还没尝过呢。” “我也没尝过,你怎地不带上我?” 身后一人甚是不满的声音传来。 陈太初笑了起来:“六郎。” 九娘脸一红,转过身来,却一怔。 赵栩虽依然身穿绛罗红袍,可身后跟着的却是殿前司精锐,月色下黄色团龙纹帝旗招展,紧随其后的还有皇帝专用的朱盖和五色旌旗。 陈太初已跪拜下去:“臣陈太初,参加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栩一跃而下,拉起陈太初:“你不累,我听着都累。”他转向九娘,粲然笑问:“你想要丢下我跑去哪里?我可是不能忍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章 周遭一众人等, 虽还不懂大赵除了幼帝和伪帝, 怎又出了一个皇帝,但殿前司禁军和带御器械、朱盖御驾皇帝旌旗都在眼前, 陈太初一拜,众人皆随之跪拜下去,高呼吾皇万岁。 九娘注目在赵栩身上的绛罗红袍上, 离得近了, 月色下看得真切, 他身上的不再是亲王公服, 而是黄色团龙纹, 通犀金玉带, 朝天幞头的皇帝便服。是了, 只有赵栩即位, 礼部无需另行赶制各色冠服, 先帝早就替他准备妥当了。 一刹那,九娘眼眶一红,有些出神,竟没有下拜行礼。 六郎终究还是做了皇帝, 她虽然千真万确地肯定自己会守着他, 可此时此地, 依然有种遥不可及的感觉。从此, 他不仅仅是她孟妧远房的表哥, 也不只是她的六郎了, 他还是天下臣民的君王, 是赵氏社稷的主宰。 不等她躬身行礼,赵栩已松开陈太初,牵住了她的手,吁出一口气:“见着你我才放心。”他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阿妧你切莫让我人财两空。” 这句还是九娘被阮玉郎掳走时两人在屋里屋外的一唱一和。 九娘听他还是一副赖定了自己的口气,不禁噗嗤笑了出来,方才那一点点的疏离感消失无踪,她低语道:“阿妧有疾,好色好利,定要财色双收。” 赵栩这才放下心来:“千万收好了。” 他们虽是几句近乎耳语的对话,陈太初却听得真切,只看着他们两个微笑不语,心有灵犀不点也通,两情相悦原来应该就是这样。 “苏州捷报一个时辰前刚送入枢密院,江南路的禁军昨日已赶往淮南路。”赵栩将怀里的军报递给陈太初:“朝中还要乱上一阵子,京畿路抽不出人手增援你。” 陈太初接过军报直接放入怀中:“无妨,赵棣败退,叛军必定人心涣散,高丽人和叛军沿路州县分赃不均,本已不和,我已有对策。有了江南路的助力,必以收复淮南两路贺陛下登基。” 赵栩笑道:“好!三日后我祭旗西征,我们兄弟几个若能在重阳节回到京城,定要去金明池喝个痛快。” 两人相视而笑,击掌立约。 赵栩和九娘并辔而立,看着陈太初一行人渐渐远去,消失在月色下。 远处传来一声清啸,如疾风穿林,又如飞流直下,激昂慷慨。 赵栩胸怀激荡,不禁也长啸一声遥相呼应。 *** 洛阳宫城之中,还未接到赵棣溃败的消息,倒是早间攻入汴京的喜讯在黄昏时分送入了朝中,再送入宫中。太皇太后十分高兴,将六娘和张蕊珠都召来延春殿一同用膳。 六娘自从大婚以后便足不出殿,每日只按例去延春殿请安,突然被召,心里忐忑不安。入了延春殿殿门,见前方十多人走得慢悠悠的,正是张蕊珠一行人。 张蕊珠早听小黄门通报皇后驾到,却不依礼退避候驾,犹自扶着晚词的手臂慢慢前行。 贞娘皱起眉头,不管六娘情不情愿做这个“皇后”,礼不可废。身为妃嫔竟如此嚣张,若不加训斥成何体统。 六娘却轻声道:“算了。”她无心也无意和张蕊珠唱对台戏。 入了延春殿,六娘见太皇太后面色潮红,双眼放光,不由得紧张起来。 “五郎已攻入汴京了。”太皇太后满意地笑了起来:“阿婵真是我大赵的福星。”当年这孩子一生下来,恰逢开宝寺方丈批了真凤之命出于京城。她命钱氏卜卦,卦象亦同。果不其然,历尽波折,终于还是天意注定。 六娘打了个寒颤,强忍着心慌垂首道:“娘娘谬赞了,六娘愧不敢当。” 汴京这么快就失守?那家中婆婆如何了?阿妧如何了?大伯、二哥,那许多家人又如何了? 贞娘见她眼眶发红,赶紧上前替她斟茶,借机挡住了太皇太后的视线。 张蕊珠笑叹道:“娘娘所言,真是极大的喜事,多亏娘娘睿智,祖宗保佑。可妾身怎么觉得皇后一点也不高兴呢?莫非皇后也如那关羽徐庶一般,身在曹营心在汉?” “阿婵。”太皇太后的声音冰冷:“过来老身这里。” 六娘赶紧站起身来,稳了稳心神,慢慢走到太皇太后身边行了一礼:“还请娘娘恕罪。大赵的军士和百姓,无论身在汴京还是在洛阳,都是娘娘和官家的子民。内乱之中,兵刀之祸,阿婵心志不坚,想到攻城者军士死伤,守城者百姓遭殃,悲戚难当,实在喜不起来。只愿早日平息战乱,驱逐达虏,天下太平,六娘愿为死去的将士百姓祈福七七四十九日,超度亡魂。” 延春殿中寂静了片刻。太皇太后沉默良久,才轻叹了一声:“好孩子,攘外必先安内,你就是太过良善了,大赵万民有你这样的皇后,也是他们的福气。” 待陪着太皇太后用完膳,出延春殿时,月色如水。 “娘娘——”张蕊珠快走了两步,柔声唤道。 六娘不愿理会她,直往殿外的肩舆而去。 “陛下能攻破汴京,多亏了孟大学士孟太师呢。娘娘装的如此良善,蕊珠真是佩服之至。”张蕊珠笑道。 六娘脚下一停,霍然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张蕊珠放慢了步伐,举起手中纨扇挡在小腹前:“若不是你爹爹从你大伯那里拿来了京城布防图,先生还不知道御前火-药作竟研制出了那等厉害的火-药来。若不是你爹爹临摹了苏相和你大伯的字迹,还刻印了那许多要紧的手令印章腰牌,这厉害之极的火-药又怎么能被调到城门口炸开了城门呢?皇后娘娘,你为何还喜不起来?莫非你早就知道你爹爹和你,乃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弃家族于不顾,贪图荣华富贵之人?可怜你的好妹妹孟妧,到死也不知道是死于你父女手下。可叹可怜呐。” 六娘气血上涌,脑中一片空白,呆呆立在原地动弹不了。 “你说什么,你——胡说。”良久六娘手足麻痹之感略有好转,才喃喃低语道。 张蕊珠一行却早已远去。 贞娘扶着她轻声道:“娘娘,莫中了阴人离间之计,伤了父女情分。” 六娘转过头,怔怔地看着贞娘:“贞娘,别叫我娘娘——” 贞娘怜惜地用力半搀半扶地拥着她往外走:“若心有疑虑,请大宣入宫来问一问也好。这般憋在心底岂不伤了身子?若叫老夫人和九娘子知晓,要怪老奴照顾不周了。” 六娘这才感觉到面上沁凉咸湿,三魂七魄悠悠荡荡地归了位。是爹爹么?他怎么会又怎么能做出那些事……可不知为何,六娘竟对张蕊珠的话深信不疑。汴京的城墙那么厚,怎么可能几夜便被攻破了,还有御前火-药作,她听都未听说过,张蕊珠从何杜撰而来。城防图、印章、手书……爹爹闪烁的眼神。 肩舆悠悠荡荡,穿过保宁门,内园月色如烟,在九江池上罩了一层淡淡银纱,不远处的娑罗亭,湘妃帘半卷,素纱在夜风中飞舞,亭角的宫灯不知何时灭了两盏。 “去娑罗亭歇一歇,我有些晕。”六娘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襟,真红薄纱褙子跟冬日大披风一样厚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肩舆慢了下来,贞娘看着六娘半探出身子欲呕的模样,赶紧让宫人们去娑罗亭布置。 卷起了竹帘,束起了软纱,添了宫灯。肩舆停在九江池边,一众内侍宫女们肃立亭下。 九江池乃一池活水,自洛河引入内园,此时水面上的荷花已谢了,一池的碧叶在这早秋还未枯黄,但也不如盛夏里那么层层叠叠占去大半幅水面,有些银光在稀疏了的荷叶从中亮晶晶地一闪一闪。六娘头一回留意到,蛙声原来这么响。她靠在亭边,水腥气和荷叶香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在翰林巷给翁翁守孝的三年里,夏夜里,她和阿妧常常夜游明镜湖,惜兰和金盏她们几个划着木浆,小几上放着应时的瓜果,自然少不了阿妧亲手做的各色冰碗,她们俩喜欢说些什么来着?其实只过去了一年,怎么想起来却模糊得很了。婆婆抓着过她们两回,后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她们采了莲子,便罚她们去做莲子汤孝敬长辈们。 贞娘轻轻给她披上披帛:“入了秋,夜里凉,早些回去歇息吧。” 六娘看着那水面,摇了摇头。 一颗小石子轻轻落在六娘脚边。她一呆,贞娘四处张望着。 亭子下的荷叶微微动了动。 六娘心中一动,紧张地看向亭外,禁军在不远处来回踱步,宫人随从们也都垂首不语,蛙声依旧。 贞娘不动声色,出了亭子,有条不紊地吩咐众人,添灯的,取茶具的,搬香炉的,取琴的,将人打发得七七八八,才给金盏银瓯使了眼色,回到亭中。 章叔夜从水中露出头来,见六娘瞪圆了眼,全无平日温雅端庄的样子,露出一口白牙轻声道:“叔夜奉命来接娘子。” 六娘看着他身边的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来,眼泪止也止不住,压低了声音哭道:“汴京城破了——我婆婆和阿妧她们——”他为何还要来救她?城破了,家毁了,她和爹爹是千古罪人…… “燕王和陈将军、二郎今早就都到了汴京,赵棣在宣德门大败,逃回洛阳来了,这边还没得到信。”章叔夜一接到飞奴传书,便立刻潜入宫中。 六娘又惊又喜,却忘记了自己的安危。 章叔夜见她神情,轻声道:“赵棣怕要以你为质——”无论她答应不答应,今夜他是一定要带走她的。 六娘转身看了看亭外不远处的禁军,为难地望向贞娘。众目睽睽之下,她如何能走得了?还有爹爹和娘亲,她还未问过爹爹究竟有没有做过那些事。 贞娘神色自若地吩咐金盏:“娘娘的裙裾沾了水,让人送衣裳来换。” 四周的湘妃竹帘重新放下,素纱垂地。内侍们赶紧搬来素屏和步障,设在了禁军和娑罗亭之间。亭内灯火依次灭了,只留了亭角宫灯在湘妃帘上投出柔和光晕。 过了一刻钟,延春殿方向忽地冒出了火光和浓烟。 “刺客——有刺客——!”锣声高鸣。园内的禁军赶紧留下二十多人,余者奔向延春殿去了。 一位副都知带着内侍和二十多个禁军赶紧往娑罗前的屏风走来:“娘娘,宫中有刺客,小人护送娘娘回金銮殿。” 话音刚落,娑罗亭亭角的宫灯砰地坠落下来,一蓬火焰腾空而起。 “娘娘——!”贞娘捂着头仓皇奔出:“有人劫走了娘娘——!刺客,来人,抓刺客——!” 六娘在水中依稀听见娑罗亭方向一片混乱,担心贞娘和金盏银瓯她们会不会有事,又急又怕,咕噜噜便喝了好几口腥气的池水,她不禁手脚乱蹬,想浮出水面。 章叔夜只觉得背上一沉,难以前行,赶紧反手搂住六娘,奋力游到几片荷叶之中,探出头,松开绑着两个人的勾绳,转身托着六娘,让她在荷叶底下喘口气。 六娘强忍着不敢咳嗽,一脸的水和泪,看着章叔夜猛地点头,她只怕要连累他了。 章叔夜看着池边灯火晃荡,再不快一些,前面池水毫无遮掩,只怕容易被发现。他一咬牙,一掌劈在了六娘颈后,见她茫然地看着自己栽倒入怀,歉然道:“娘子得罪了。”随即舒展胳膊穿过她腋下抱紧了她,将她口鼻置于水上,一手大力划水,往前方水门游去。 九江池尽头的水门下头的栅栏早被居中劈开,黑黝黝的一个大洞。水门宽约三丈,要屏息游过这个大洞,章叔夜自己并无多大难度,但晕厥过去的六娘,若不屏息,却无计可施。他轻轻晃了晃六娘,怀中人毫无声息。眼看岸边的灯火渐渐往水门这里靠近,章叔夜不再犹豫,深吸了一口气,覆在了六娘的唇上,极力下潜,往那黑漆漆的洞口游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章 第三百一十九章 汴京的天空又亮了起来。凉爽的早秋之晨, 与往日浑然不同,没有了等在北城外准备入城待宰的上千只肥猪,肉市和鱼市已经好几天没有清早迎客,各大酒楼正店茶楼门前还没有洒扫的伙计。虹桥码头也已经许久不见漕运的巨船。 外城内城百姓聚居之处却不宁静, 除了仍在巡逻的禁军和开封府衙役们,还有帮着清扫街巷的老老少少, 还有守在各大皇榜张贴处的士庶及各大世家豪门的管事。消息灵通的都在议论昨夜发生的朝廷大事,脸上也喜气洋洋。 “燕王即位,大赵中兴有望了,听说皇帝要御驾亲征,扫平洛阳呢。” “听说幼帝被降封为荣王,这是能荣华富贵一辈子的意思?” “上意不可乱测。”一个老夫子摇头轻声道:“今上兄友弟恭, 乃是我们小民的福气, 若没有今上, 昨日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有人眉飞色舞描述起宣德门一役来, 说得有鼻子有眼像亲眼所见一样,不免有人质疑:“今上英明神武不消多说, 可这一箭穿透六个人,你这汉子也编得太过了。还有那赵棣,怎能连滚八圈?你滚来我等见识见识。” 围聚一旁的百姓们轻声哄笑了起来, 却也无人斥责那胡编之人。燕王深得人心,大胜西夏, 又有先帝遗命以及二府和太后的支持, 若非先前受了腿伤, 怎么也轮不到幼帝即位。也有人感叹汴京苏郎官场多厄,三次拜相,三次罢相,真是官运不佳。 五更的梆子如常响起,各处城门大开,急脚递的骏马从御街飞驰而出,金铃一路脆响。 “来了来了,皇榜来了。” 唱榜人满脸通红,唱得声嘶力竭,到了天色大光时,翰林巷里也接到了邸报,还有管事从东华门抄回来的皇榜。 梁老夫人四更便带着府中人往家庙中祭祖,求祖宗保佑孟存一家能安然得返,至于这归附叛党的罪名,九娘已说过了今上的意思,只要回来,无论如何总能保住性命。 陈家部曲和张家部曲昨夜已陆续离去,苏昉从宫中回来,也带着苏家人回了百家巷。少了几百人,各处厨房也松了一口气,精心准备了早膳,送往翠微堂的宴息厅。 除了孟在和孟彦弼仍在宫中留值未回,杜氏、三房诸人都齐聚翠微堂,人人面带笑意,看着侍女们提着食篮鱼贯而入,按次摆放。 梁老夫人看着程氏根本掩不住也不想掩盖的笑意,摇了摇头:“大喜大悲,对胎儿都不好,阿程你需悠着些。” 程氏笑盈盈地道:“娘,媳妇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装大嫂二嫂那样也装不来。实话说自从媳妇做了夫人,就没有一夜睡好过。” 孟建叹了口气:“是,深更半夜无端端就笑醒来,扯着我说个没完没了。你不睡,这孩子难道也不要睡?”还有他难道也不要睡? 杜氏笑道:“三弟这就不懂了,这做娘的不睡,肚子里的小的照睡不误。” 程氏拍掌道:“亏得大嫂懂,不然我耳朵都起茧了,恨不得把肚子里的孩子挪到耳朵里,三郎就不再念叨了。” 九娘奇道:“那岂不是耳朵有孕?” 众人大笑起来。孟建摇头不已,眼睛盯着梁老夫人手中的邸报。他昨夜就得了中书省的信,让他今日在家休沐。这赵棣败了,自己不免会因为六娘和二哥受到牵连,但因是燕王登基,有阿妧在,他倒不慌,除了被程氏一夜笑醒三回,他也算睡了几个囫囵觉。 待用完早膳,上了热茶,梁老夫人才展开邸报,让九娘读给众人听。 赵梣禅位,被降封为荣王,封地西京,食邑一万,食实封千户,冠礼前留京,仍随向太后居慈宁殿。老夫人叹道:“今上心胸宽广,世间罕见,和荣王也是兄弟和睦,有情有义。” 九娘虽知道赵栩会善待赵梣,却没料到竟会是食邑一万,食实封千户,开国以来从未有过。想到赵梣那双乌溜溜大眼和对自己的依赖,她心头也暖暖的,更为赵栩骄傲不已。 她读到苏瞻罢相和朝中官员调动时,停了一停,看向程氏道:“娘虽然没了做宰相的表哥,却又有了位做尚书的表哥,还是爹爹的上峰。可惜昨夜没来得及恭喜表舅母。” 九娘将邸报呈给孟建,孟建十分高兴:“苏瞩做了户部尚书,妙极妙极。” 梁老夫人淡然道:“苏二当年和哥哥同为进士,这许多年为了避嫌也一直埋没在户部,如今也该出头了。” 程氏原本有些惆怅失落,闻言笑了起来:“娘说得有理,便是媳妇这样的也明白今上这是给苏家吃了定心丸呢。就算二表哥不做尚书,我也是要常和史嫂子走动的,我们孟家可不出势利人。” 杜氏不禁轻咳了一声,强忍住笑意。堂上众人都表情古怪地看着程氏。 程氏抬手抹了抹发髻,晃了晃头,瞄了瞄梁老夫人和孟建,干笑道:“我只是巴结表哥,可不敢势利忘本。” 九娘笑着接回邸报:“那我可也要学着巴结表哥了,阿昉表哥破格入了翰林学士院。” 程氏却没有一孕傻三年,立即扬眉道:“阿妧你要巴结的,只有今上这位表哥!” 众人都大笑起来,这位汴京炮仗,倒是一炸一个准。九娘红着脸,接回邸报继续读下去。 “恭喜大伯娘,贺喜大伯娘,大伯升任枢密副使了。” 孟建和程氏都站了起来,贺喜杜氏。 梁老夫人却问了一句:“枢密使可是张子厚?” 九娘摇头笑道:“不是。” 梁老夫人想了想:“那就还是陈青了?” “婆婆英明。陈家表叔出任枢密院使,加封殿帅太尉,秦国公。”九娘朗声道。 厅内静了一静,程氏头一个笑了起来:“又要恭喜大嫂了,了不得,你又是宰相夫人,还是使相的表弟媳妇,汴京的外命妇,这第一把交椅是大嫂你坐定了。” 杜氏嗔道:“阿程你把自己忘记了不成?”她指了指九娘,又指了指天上,摇了摇头。 梁老夫人看着她们几个,想起身在洛阳的六娘,心里难过得厉害,叹道:“陈家受了那许多委屈,总算云开日出了。” 九娘赶紧接着读了下去,张子厚一跃成为宰执之首都在众人意料之中,并不奇怪,邓宛也从御史台入了中书省,做了宰相。如此一来,二府的格局大变,文有张子厚邓宛赵昪,武有陈青孟在,都和赵栩十分契合,无疑将君臣相得。 邸报还未完全读完,外头闹哄哄了起来,却是张子厚带着圣旨已经到了广知堂。 梁老夫人心中一动,看向九娘,见她神色自若,亦觉得内忧外患未平,赵栩不会这般心急,却听老管事在帘外躬身禀报:“张相请老夫人携阖家一同前往接旨。” 程氏猛地站了起来,一颗心怦怦乱跳,浑身燥热得出了一身急汗,昨夜还梦到此事,难道竟心想事成?孟建忐忑不安,却想着会不会是因二哥一事要牵连到家里,少不得厚着脸皮请张子厚陈情今上,说清楚二哥的出身,不知能不能减轻些罪罚。 九娘也担心是孟存之事,有些紧张起来,昨夜送完陈太初,赵栩亲自将她送回翰林巷,并未提起今日会有旨意。 但张子厚贵为宰执之首,亲自前来颁旨,定非小事。众人各自赶着回去按品级换上大礼服,急急再去往广知堂。 *** 一入广知堂,众人都一惊。 广知堂内两侧满满地都站着人,张子厚立于窗口,神色恭谨,正在低声说话。一个修长的身影,正负手看着窗外的翠竹假山。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似看着进门的每个人,又似只看着九娘一个。 龙章凤姿,天质自然,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孟建大喜,赶紧上前行礼。 昨日战时即位,千头万绪,他怎会在此时来了翰林巷?九娘跟着行礼,心里却诧异。 赵栩伸手扶起梁老夫人:“老夫人请起,六郎冒昧登门,是来求娶阿妧的。还请勿按国礼,只叙家礼。” 广知堂外传来“嗷”的一声,女使们压低了声音,片刻后又恢复了安静。程氏却知道是伺候她的林氏晕了过去,已经晕了一个,她无论如何也不能也高兴得晕过去。可这汴京城的外命妇,第一把交椅?不好意思了大嫂、魏氏,她实在躲不过去啊。 人命好的时候,挡也挡不住。 张子厚身后窜出一个小小身影。赵梣喜气洋洋地看着九娘,朗声道:“孟九,本王也来看你了,你怎么没看见我,只看着六哥一个人?” 礼部尚书赶紧上前轻声道:“殿下,殿下,你是来宣旨的——”他心里暗暗叫苦,这位官家,什么规矩也约束不了他,哪有这样亲自登门求娶皇后的,让他们翰林学士、御史台、两省与太常礼官都无活可干了,再摊上这位荣王殿下,他这礼部衙门真是要好好上书一番了。 赵梣挺起小胸脯:“本王奉太后之命,前来宣读懿旨。”他一扭头,想不起来那几句文绉绉的话,径直问礼部尚书:“懿旨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章 第三百二十章 “皇太后诏:皇帝纳后, 令翰林学士、御史中丞、两省与太常礼官检详古今六礼沿革, 参考《通礼》典故, 具为成式。” 广知堂里孟府一家子躬身谢恩,却都纳闷异常,因这旨意并不是给孟家的,而是给旁边站着的几位官员的,怎地来翰林巷宣读了。 赵梣读完, 笑眯眯地对着九娘道:“宫里都说,六哥娶皇后,是前无古人地隆重呢。” 一旁接替邓宛的新任御史中丞郑雍带着几位官员出列向赵栩躬身道:“太常礼官请用阴阳说, 臣以为不可。请官家示下。” 赵栩却走了两步, 到了九娘身前, 柔声含笑问道:“不用阴阳说, 可否?” 广知堂上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梁老夫人垂眸静立,神情毫无波澜,左眼皮却跳个不停, 心中震惊异常。这岂止是荣王所言的前所未有的隆重?皇帝这是要九娘来决定一切, 不只前无古人,也必然后无来者。 程氏死死咬住嘴唇, 免得自己也不争气地晕过去。 九娘怔了片刻, 眼泪竟有些要往外迸, 可她得拼命忍住, 因为怎么也不舍得眼中的他变模糊。 “不用阴阳说, 很好。”九娘轻轻点了点头, 声音嗡嗡的。 赵栩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对郑雍道:“纳之,不用阴阳说。” 赵梣立刻大声宣布:“不用阴阳说,皇帝纳之,太后纳之。”娘娘说了,今日六哥说什么,他就代替娘娘表态同意,最是简单不过。 一旁的礼官和史官早已摊开家什,忙着记录。 郑雍谢过皇帝,又道:“三省、枢密院议定:六礼,命使纳采、问名、纳吉、纳成、告期,差枢密使摄太尉陈青充使,大宗正司兆王充副使。请官家示下。” 赵栩看着九娘笑问:“舅舅做奉迎使可好?” 好,当然好。九娘点着头,却不禁有些哽咽。她在赵栩心里的份量,比她知道的还要重上许多,超出她能想象的范围。 “臣张子厚请为奉迎使,恳请陛下允准,请娘子允准。”张子厚沉声道。 九娘泪眼迷离地看向赵栩身后。 赵栩转身笑道:“季甫不怕我舅舅找你算账么?” 张子厚清隽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不怕,太尉若要来几下老拳,臣还是吃得消的。臣张季甫自请为奉迎使。” 赵栩笑着看向九娘。 九娘轻轻点了点头,对着张子厚深深一福:“有劳季甫。九娘感激不尽。” 赵栩笑道:“准了。由舅舅做副使,让兆王歇着吧。” 赵梣稚嫩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 “拟以旧尚书省为皇后行第。”郑雍直接看向大赵未来的一国之母,恭敬地请示道:“请陛下示下,请娘子示下。” 赵栩满意地看了郑雍一眼,笑而不语。 “请六哥允九娘自家中出阁。”九娘想了想,轻声问赵栩:“家里地方可容得下那许多人?” 赵栩笑道:“你家有四个旧尚书省大,有何不可?郑雍,定翰林巷孟府为皇后行第。” 程氏这下真的忍不住低低“嗷”了一声,摇摇欲坠地靠在了孟建身上。这般的光宗耀祖,全靠她这又蠢又呆的汉子才得来的。 “臣等奏请:纳采、问名同日,次日纳吉、纳成、告期。”郑雍有些犹豫,这条是皇帝提出来的,委实有些心急。 “好。”九娘微微笑了起来,大大方方地答道。哪怕是一天完成这四礼,也不要紧。 郑雍转头看向身边的太常礼官。太常礼官上前两步慢腾腾地道:“臣奏请,纳成用谷圭为贽,不用雁。‘请期’依《开宝礼》改为‘告期’。” 赵栩脸一红,想到孟彦弼成亲时神气活现的大雁,赵栩有些心虚地看向九娘。至于请期还是告期,他知道阿妧不会在意。 九娘柔声道:“好,很好。”她想抱抱他,告诉他,自己心满意足得不得了,比他能想到的快活还要快活千万倍。可偏偏有这满满一屋子的人看着他们。 礼官等赵梣喊了太后纳之,看着礼部的书吏记录在案,方慢悠悠的继续道:“臣等请奏:六礼中‘亲迎’改为‘命使奉迎’。” 郑雍垂下眼眸,这个早朝上就已经被皇帝驳回了。但自古以来,从无皇帝亲迎皇后的,都是奉迎使代皇帝奉迎,看来太常和礼部都不死心呢。只是这位未来的皇后,看着也不像循规蹈矩之人,否则又怎能深得帝心? “好。”九娘笑道。皇帝立后,自然不可能如寻常官宦人家或百姓家那般新郎上门亲迎。 “不好。”赵栩笑着摇头:“他糊涂了,这条早朝时我已经驳回了。我是定要来亲迎的。” 九娘身后“咕咚”一声,却是程氏依然不争气地晕了过去。孟建又气又急又喜又惊,才说过不能大喜大悲得悠着点,可他也快要不行了。 九娘看着梅姑带着女使们把程氏搀扶了出去,再看看两侧的官员们均面色古怪,只有张子厚脸上带着笑。 赵栩笑容越发灿烂,又说了一句:“六礼中,‘亲迎’不改,无需具为成式。”他就是要天下人知道,他的阿妧,是有史以来最为尊贵的皇后,是最受皇帝爱重的皇后。 九娘深深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广知堂内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天底下头一位以娘家府邸为皇后行第的皇后,天底下头一位亲迎皇后的皇帝。大赵皇室历来多出情种,但他们眼下闻所未闻的,又岂是情种二字可比的? 赵梣代太后宣告的声音响了起来,一旁磨墨的声音也恢复如旧。 礼官无奈地继续道:“纳采前,择日告天地、 宗庙。皇帝临轩发册,同日,先遣册礼使、副,次遣奉迎使,皇帝亲迎,令文武百官诣行第班迎。” 赵栩转头看向赵梣:“十五弟,有劳你了。” 赵梣喜笑颜开地接过懿旨:“皇太后有旨:中宫之位,历选诸臣之家,以故安定侯、赠太尉孟山定孙女为皇后。” 堂上众人复又行礼接旨,孟家上下再次谢恩。孟建人晕乎乎的如在梦里,可做梦也做不出这么好的事,又想到阿程偏偏不争气,没听见这个,只怕以后不会笑醒会气醒了。 张子厚看向郑雍:“六礼之诏,既由季甫做了奉迎使,便由我来宣读吧。” 郑雍笑着递上二府拟定的名册,以官家的性子,只怕明日制诰便出来了。 张子厚展开名册,朗声道:“六礼,平章军国事张子厚摄太尉,充奉迎使;枢密使陈青摄殿帅太尉副之;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邓宛摄太尉,充发册使;枢密副使孟在摄太尉副之;户部尚书苏瞩摄司徒充告期使,皇叔祖、同知大宗正事宗景摄大宗正卿副之;皇伯祖、高密郡王宗晟摄太尉,充纳成使,翰林学士范百禄摄宗正卿副之;吏部尚书王存摄太尉,充纳吉使,吏部尚书刘奉世摄宗正卿副之;翰林学士梁焘摄太尉,充纳采、问名使,御史中丞郑雍摄宗正卿副之。” 十二位文武重臣皆在其中。其中半数都在广知堂,正含笑看着皇帝和未来的孟皇后。 梁老夫人不由得抬起眼皮看向赵栩腰间的通犀金玉带,孟家这一代出了两个皇后。阿妧万千荣宠于一身,外朝内廷,日后都以她为尊,可阿婵却落得那般结局。老夫人不禁落下泪来,外人看着都在心底感叹,换成谁家,受皇帝这般恩宠都会感激的涕泪交加。 大事既定,以张子厚为首的众官员纷纷上前恭喜梁老夫人和孟建,顺便一并见过九娘。在守卫汴京的这些日子里,他们大多都和九娘相熟,也十分钦佩她的睿智决断。有这样一位皇后,也是朝廷和民众之福。 喧嚣退去,日头从广知堂敞开的槅扇外漏进来,地面上的槅扇花纹影子工工整整。惜兰带着侍女们撤去所有的茶具,重新给赵栩和九娘上了茶点,躬身退了出去。 廊外的院子里,张子厚双手拢在宽袖中默默望向不远处的明镜湖。那日大雨,要解陈家危难,他就是在这里回过头大声喊了一句“阿玞——”。 这两个字,今生再不能言。他能做奉迎使,能亲手将她送上皇后之位,此生也无憾了。 也只有这样的皇帝赵栩,才配得上他的九娘。 日光太过刺眼,张子厚微微眯起了酸涩难当的眼,走向一旁还在对郑雍发牢骚的礼官,阴测测地笑了起来。 周礼官恐怕要倒霉了。一旁有官员敏锐地察觉到。谁说张子厚是燕王党,明明他就是孟皇后党呐。 *** 九娘和赵栩却并未坐下喝茶,两人并肩站在北窗口,看着窗外的修竹假山,假山下头终年背阳,厚厚一层青苔,绿油油地发着亮,看着就阴凉得很。 “你家园子里的青苔,以前花匠时时要清理,是阿妧五年前说这苔绿喜人沁人心脾自成一景,不妨留着。如今看来,确实绿得可喜,日后宫里的也这般留着可好?”赵栩心想事成,不知为何却说起了不相干的话,只觉得耳朵发烫,不用照镜子,也知道他耳根一定是红透了。 九娘侧目看着赵栩红透了的耳根,探出身子伸手将木棂窗轻轻掩上了七分,靠在了窗沿上,若无其事地道:“六哥国事繁重,日理万机。阿妧将窗子掩了,你还不快快做些坏事,我等着呢。” 她莞尔一笑,眼波潋滟,眸子里倒映出比桃花还灼灼的郎君。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第三百二十一章 赵栩心旌摇曳, 上前一步, 双臂绕过九娘。 九娘言语虽大胆豪放, 见他不发一言就有所动作, 仍不禁脸上一红, 长睫眨了眨, 流转春-水的眼波落在了赵栩胸口, 不敢看他那双夺人心魄的桃花眼。 赵栩忍着笑, 却只将她背后掩了七分的窗关成了十分, 双手虚搭在窗沿上,拇指轻轻点在九娘背上划了划。他垂眸看着被自己圈在窗边的少女,低声道:“阿妧想要我做什么坏事?可我只会做好事怎么办?” 九娘只觉得他的气息扑在自己眼睫上,低沉暗哑的声音如蛛网蚕丝将自己在这逼仄空间中紧紧缠绕, 说不出的旖旎缠绵,从后背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方才那胸口偌大的一个“勇”字早不翼而飞,抬眸看了赵栩一眼,又垂下眼眸低声呢喃道:“这会又变成君子了……”脸上早烧得发烫。 背后那有意无意划着的拇指忽地停在了她腰间, 赵栩双手轻拢住她纤腰,将她压向自己,在紧和松之间犹豫了一刹, 只松松将她拥入怀里,凑在她耳边戏谐道:“原来阿妧喜欢小人。不过你还小, 还是要过两年再生孩子才好。” 九娘伸手环住他, 原本要还他几句的, 却一句也不想说,只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她真心实意心甘情愿地什么都愿意,什么都好。 赵栩却不满地咬了咬她的耳垂,嘟囔道:“不要抱腰。” 九娘一怔,双臂已被赵栩放到他肩头,整个人被紧紧压在了他身上,险些一头撞在赵栩下颌上,来不及回过神,又被一股大力撞在了身后窗沿上,只来得及闭上眼。 赵栩的亲吻热烈又粗鲁,恨不得把她吞下去一般。九娘想起他见到陈青夫妻那幕后看着自己的眼神,心化成了水,婉转相就间不觉得疼,也不觉得压在自己身上的他压得那么重。似乎世间一切都化作了虚无,只有他是真实存在的,而唇上时而传来的刺痛,加深了他的真实,加深了那种快活和满足。 是的,什么都好。 许久,赵栩才退开半分,辗转在她唇间流连不舍,轻啄轻含,似乎感觉到她肿起的唇瓣十分可怜,时不时舌尖温柔轻扫抚慰。红晕满脸的人儿羽睫轻颤,杏眼微微开了一线,少了那份痛楚,似乎连他都变得有些不真实了。她想看一看他。 九娘忍不住轻轻咬了咬那在自己唇上来回温存的舌尖,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有那种又痛又麻又酥的奇妙感觉。赵栩整个人一僵。九娘见他忽地停了下来还睁开了眼,实在难为情,赶紧闭上眼微微向后仰了仰头想退开来。 心花怒放的赵栩立刻压紧了她缠了上去,唇齿间溢出一声暗哑的叹息,又像呻-吟。 “还要。” 日头缓缓晃过西墙,北窗外假山阴暗处的青苔有一些沐浴在光亮下,绿得透明,似乎也有些难为情。一旁的修竹随风轻轻摇摆起来,翠绿竹叶轻轻扫过北窗的窗棂,窸窸窣窣的。窗棂轻轻震了几下,好像怪它们不识趣讨嫌。 真正不识趣的邓雍走到廊下,高声禀报道:“陛下,枢密院有大名府急报,请陛下起驾。” 窗下那细微的声响静了下来,有人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应了声:“回宫”。 高似悄声无息地从廊柱后绕了出来,指挥带御器械和御前亲卫们布防。看到喜不自胜的孟建,轻轻点了点头算打了招呼,又隐身在廊下的暗处。孟建犹豫了片刻,见一众官员们都各自整理衣冠准备回城,便大步走上前,深深对着高似一揖:“高兄万安。” 高似抱了抱拳,心想这位不着调的孟御史若要问他方才广知堂内小两口的呢喃之语,他虽不如方绍朴毒舌,但也是万万不会吐露一个字的。 孟建抬起头来,一脸诚恳:“皇帝这次御驾亲征,还请高兄千万护卫好陛下。自从陛下壶口失踪以来,我家阿妧瘦了整整一大圈,她人前什么都不露,肯定背着人哭。”这是阿林和慈姑背后念叨的,肯定不会错。 高似一怔,沉声道:“好。” 广知堂北面的木棂窗又被缓缓推了开来,秋日暖风立刻趁隙钻了进去,在少女火烫的脸颊上轻轻盘绕。 “明日一早制诰,午后即行纳采、问名礼。后日我出征前行纳吉、纳成、告期礼。”赵栩轻轻啄了啄九娘的唇角:“我这次出征,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半年。将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可好?” 来年阿妧就十五岁了,及笄之年。三月露桃芳意早,嫩麹罗裙胜碧草。鸳鸯绣字春衫好,水调声长隔未了。 九娘却紧紧抱住了赵栩,只低低应了一声嗯。算起来她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最安稳的反而是离京北上的那一路,虽然有刺客有阮玉郎有心怀不轨的官员,可朝夕相处,同餐同宿,心里踏实得很。自从他失踪于壶口后,九娘心底总有一丝不安,明明知道他就要出征,可从他口里说出来,她还是一万个舍不得。 赵栩手臂收了收,轻轻蹭了蹭她的鬓边,笑道:“七年前的春日,我遇着了你,那时候我就知道要将你这个小粽子绑得牢牢的。我真是佩服我自己。还好如今终于要将你绑住一辈子了。” 怀中的人埋首在他心房上头,低低应了一声:“好”。 *** 到了黄昏时分,新酸枣门和封丘门损毁的城门口,四五千禁军和义勇正在搬运破碎的城砖,一旁空地上,工部、营造运来的新城砖码得整整齐齐,太平车、牛车和马车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这两个城门口运送工料。全城的工匠都被调集过来重修城门。外城内城的士绅和世家豪族们,均派管事送来许多吃食茶点,也有许多身强力壮的汉子前往一旁的工部营帐,应征做工。 城门外两边挖出来许多深坑,正在锻烧石灰。热气蒸腾的石灰坑边,除了堆积如山的木柴,还另外架了不少一人高的粥锅,里头汩汩冒泡,粥香飘散。还有许多人正在铁锅中不断捣烂新采摘的楝树叶。 赵栩一身便服,从封丘门的城楼上快步走了下来,一旁的工部郎中满心疑惑,按官家的吩咐,用糯米粥和楝树叶混合了石灰糊墙砖,真能让城墙牢不可破么?疑惑归疑惑,却不敢开口质疑。毕竟这位陛下,似乎除了生孩子什么都懂,什么都精通。 张子厚匆匆寻了过来,见到赵栩躬身一礼,轻声道:“章叔夜已救出了孟六娘,正从小路赶回汴京。今夜应该能到郑州附近。” 赵栩颠了颠手中的一块旧的碎城砖,用竹勺捞起那混合了糯米粥和楝树叶汁的液体滴入碎砖上的裂缝之中,朝上搁在了一旁:“阿妧信得过的人,总不会负她所托。你派人去翰林巷知会一声,好让她和老夫人放心,再从大理寺调一些人手去郑州接应。” “叔夜说离开洛阳后,恐怕就无法用飞奴传信了,郑州还是赵棣所占——”张子厚担心找不到章叔夜。 赵栩负手走到那滚滚烟气的石灰池边:“叔夜精通兵法,又对各地局势了如指掌,想必会弃马改舟,避开赵棣乱兵,你派人暗地里沿河寻访。章叔夜一回京,便派他带上京畿路一万人马,速去大名府增援。” 张子厚沉默了片刻道:“女真和契丹掘黄河堤坝不成,铁骑两面围攻大名府,已切断了鹤壁粮仓之路,可否请太尉先行驰援大名府?” 赵栩笑了笑,捡起一块碎砖投入石灰池中:“不。当务之急,先彻底击破最弱的一处。” 张子厚看着他修长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 赵栩所料不错,章叔夜救了六娘,一干手下在洛阳粮仓和府衙周围连连纵火,洛阳城中乱作一团,宫中太皇太后大发雷霆,内廷之中,众目睽睽之下,皇后竟然能被劫走,若是冲着她来的,岂不是时时刻刻都有性命之危。宫中宿卫连夜增加人手,将那休沐的禁军悉数调回轮值,又派出两千人马往各城门处戒严盘查。 章叔夜送走了飞奴,便带着还晕着的六娘及一众手下藏身于运粮的粮草船中,翌日一早便顺利出城,虽也经过数道盘查,却没人想到皇后会被藏于军马粮草之中。 黄河水滚滚东下,粮船巨大,虽不会像小船那般颠簸摇荡,却也上下随波缓缓摇晃。六娘悠悠醒转过来,只觉得昏昏暗暗的,还未张口,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沾着不少草屑,浓眉大眼,压低声音道:“嘘——” 六娘才发现自己藏身于许多麦秸之中,一旁有两人高的竹席围成的粮仓,浓浓的麦麸味熏得她胸闷欲呕。 章叔夜不敢松开手,又靠近了她一些:“我们在叛军粮船上,晚一些还要下船游上岸。” 六娘不敢动弹,看着眼前的一口白牙,只转了转眼珠,示意自己明白了。 两根碎草屑从她额头滑落下来,沾在她睫毛上,六娘痒得厉害,生怕自己一伸手发出响声惊动船上的人,只能拼命眨眼。 章叔夜昏暗中看得依然十分清楚,见她难受得厉害,偏偏那草屑在她额头上许是吸了汗,有些潮湿,怎么也掉不下来,干脆朝她眼睛轻轻吹了一口气。 六娘吓了一跳,霎了霎眼睛,草屑被章叔夜吹得落下一半,扎入她浓密的睫毛中,戳得她眼泪直流,六娘又疼又急,再眨了两下,越发疼了,只好瞪大眼看着章叔夜。她长在祖母膝下,循规蹈矩十数年,从未和男子如此接近过。就算是嫁给赵棣的大婚之夜,赵棣也没有任何越矩,可从昨夜趴在这人背上开始,似乎一切规矩都被碾碎了。 这是非常时刻,非常事,六娘瞪着眼前的男子,没有羞恼,只有紧张,盼着他再吹口气或是将捂着自己嘴的大手移上去摘开那草屑。 章叔夜没想到一口气吹过去,那草屑只晃了晃,还不肯掉落,见她眼泪直流,他顿时面红耳赤起来,生怕被她误解了自己是登徒子调戏于她,连着手掌心都发烫了。 想到昨夜自己不得已渡气给她游过水门,事后又怕她喝了水,好一顿挤压,她醒过来就似乎就被自己的行为吓晕了过去,章叔夜犹豫了一下,没松开手,低声道:“娘子莫怕,叔夜并无不轨之图,昨夜实乃情势所逼才有所冒犯,还望娘子见谅。”说完他又对着那草屑吹了一口气。 这次草屑无能为力地坠落下来。六娘眨了眨眼,才想起来昨夜自己似乎醒过来一次,见到这人一双手就压在自己胸上,她便又晕了过去,想来他定是误会了。 六娘努了努嘴,要章叔夜松开自己好让她也说上两句话。 章叔夜只觉得掌心被两片柔软顶了顶,痒痒的,一阵头皮发麻。他转开眼不敢再看六娘,松开了手。若她是平常人家的女子,经过昨夜,无论如何他都会上门求娶她,只可惜她偏偏是赵棣的妻子,回到汴京也依然会是孟家的贵女,和他有云泥之别。 “章大哥,生死关头,六娘并非死板之人,你莫放在心上。”六娘悄悄地道,她已是身败名裂之人,万万不可累得他这样的好人心存芥蒂,早些说清楚才好。 昏暗的麦秸堆里,六娘的声音有些嘶哑,却依然温柔可亲。章叔夜看向她,见她眼中诚恳,的确并无气恼,便点了点头。两人默默都转开了眼。六娘觉得那麦麸的味道已经不那么难闻了,轻轻动了动手指,所幸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可那发麻的双腿她还是不敢动。这时才觉得肚子隐隐作痛起来。 章叔夜听了六娘所言,安心了不少,也有一丝失落和自嘲。他称她娘子,她却称他为章大哥,可见她才是心底磊落毫无他念之人。也许是大娘和弟弟催他娶亲的次数多了些,也许是他还记得以前遇见她时她那温和的笑容,还有魏娘子路祭时她的眼泪和那句“相见有期”。他从未近过女色,一时发昏,才有了那么点见不得人的肮脏心思。章叔夜敛目静心吐纳了几下,想要把那柔弱如花瓣似的双唇从自己脑海中排除出去,可听到六娘强压着的一声痛呼后,又睁开了双眼。 “你哪里疼痛?”他一直担心她昨夜或许哪里受了伤,又不便也不曾仔细查看过。 六娘越憋越疼,这内急她却说不出口,只强忍着摇了摇头:“我没事。” 章叔夜皱了皱眉,轻声问道:“手脚麻得厉害?” 六娘勉强笑着点了点头。刺痛得越来越厉害,她不禁屈了屈腰背。 “是腹痛么?”章叔夜一惊,心就揪了起来。头一个念头就是万一她已经怀了赵棣的孩子,昨夜在水里那么久,又被自己打晕了过去,还被好一阵挤压,会不会出事了。全然没想过六娘这才大婚了几天。 六娘见他问及,又点了点头,额头上已经渗出汗来。 章叔夜全无章法,也急得满头大汗,半晌才极低声地问了一句:“六娘,你会不会有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第三百二十二章 六娘被憋得羞窘难当, 又疼得厉害,一时竟没有意识到章叔夜口中的“有了”是什么意思,待反应过来, 整个人都有点懵。以前只听说木樨院的笑话,三婶偶有腹痛, 三叔就会问是不是有了身子。不想风水轮流转,这话竟从章叔夜口中对着自己问了出来。她连连摇头,眼泪直掉。 章叔夜手足无措,赶紧轻声安慰她:“你莫怕, 妇人有了身子自己也不知晓的很多。是我考虑不周, 再过一个时辰我们换了船, 我会尽快寻个大夫的。” 六娘涨红了脸细声道:“我内急。”声如蚊蚋。 章叔夜一怔,惴惴不安的心反而松了下来, 转念间想起离开鹤壁的山路上, 燕王那件丢弃于山野之中的外衣,便伸手将自己的小衣割了一片下来,叠了两下送到六娘手边:“实在忍不得,先用这个垫着解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六娘身上的麦秸用朴刀略撑了开来, 又把自己身边的麦秸轻轻挪到两人之间,直到看不见彼此, 凝神听了听, 舱外并无人察觉, 才轻声道:“情势危急, 当不拘小节。”他顿了顿, 加了一句:“你莫放在心上。” 六娘死死盯着手里的布,羞得连腹痛都顾不上了,昏暗中只看得出不是蓝色就是黑色的,触手细软,和孟忠厚自小用的尿布十分相似。 可一想到这个,越发难以憋住。六娘强忍着眼泪,伸手去解裙带,偏生越急越慌,发麻的手不停发抖,竟将裙带打了个死结。她手忙脚乱,赶紧将裙摆从麦秸里轻轻抽出来,抖着手卷至腰间,将那温热的棉布垫入身下。至于难堪和事后如何是好,她实在无暇去想。 章叔夜隔着麦秸听她死命压抑着哭声,可隔在两人之间的麦秸都在轻轻抖动,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一头一脸的汗却都顺着头颈流入衣襟内。他只恨不得自己是瞎子聋子和哑巴,好令她不那么羞窘。 六娘腹痛渐渐好了,却依然蹲着一动也不敢动。“你莫放在心上。”是她先前对章叔夜说的,他方才又还给了自己。可她实在无地自容,鼻中隐约还有那气味,不知他会不会也闻到。自出生到现在,她从未这般狼狈不堪过。即便被迫嫁给赵棣,还被下了药,六娘也只想着总有一日能逃出生天,此时此刻,她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不知为何,章叔夜那坦荡荡的笑容又浮现了上来,眼中泪越发忍不住往下直流。 良久听不到声响,章叔夜压着嗓子轻轻咳了一声:“还痛吗?”不管如何,只要换了船,他还是要想法子请一位大夫替她诊一诊的。 六娘抽噎着嗯了一声。 两人谁也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又过了一会,章叔夜听见船体一震,外头各种声音响了起来,他细细听了听,原来已到了午时,粮船临时泊在了一个渡口,船上军士和杂役都去渡口边的摊贩买茶饭菜食,不少人大声骂娘,抱怨船上极差的寡粥稀汤。 再等了片刻,外头渐渐没了声音,只有黄河水击打在船体上的浪声。隔壁舱传来硬物击打舱身的声音,三长两短,接着又两长三短。章叔夜挪开两人之间的麦秸,不敢看六娘,只轻声解释道:“走,我们要从船舷一侧入水,想法子换一艘民船往郑州去。” 六娘垂首点了点头,想起自己手中还死死攥着卷起来的裙摆,赶紧放了下来,慢慢站了起来。她蹲得太久,一站起来头晕眼花,腿脚极麻,直接就一头栽了下去。 章叔夜赶紧一伸手抱住她,见她满面泪痕,双目紧闭晕了过去,实在不忍弄醒她,便侧过身子,将六娘背了起来。他拿起朴刀,犹豫了一瞬,用刀鞘拨动麦秸遮住了那暗处黑乎乎的一块棉布。 在章叔夜背上的六娘轻轻睁开眼,正好看在眼里,赶紧又紧紧闭上了眼。却不知道人真晕时完全脱力,和假晕并不同。 章叔夜脸上一热,反手托住六娘的腿,悄声无息地出了这处草料堆。 *** 六娘离开洛阳的消息送往翰林巷时,孟建正在翠微堂嘟嘟囔囔。 孟建早间在广知堂外听各部官员议论,打探到火-药库爆炸和城墙被炸开的事和孟存少不了干系,便记在了心里。等回到木樨院待程氏醒转,他将后头那些荣耀之事一一说了,不免也提起此事。想来想去,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索性跑到翠微堂,将大理寺和刑部工部几个官员的话说给了老夫人听,气鼓鼓地一口咬定孟存必定是认了阮姨太太做生母,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陷害兄长,勾结叛党,荼毒京城百姓,甚至连女儿都舍得献给赵棣。 杜氏因事关孟在,沉默不语。九娘却因六娘而不忍多说。老夫人摩挲着数珠,只静静听着孟建唠叨,不发一言。自从得知孟存去了洛阳,她还是存着一线希望的,只可惜事与愿违。那是她亲自抚育长大的儿子,她耳提面命,悉心教导,要他忠君报国,上对得起天地祖宗,下无愧于子孙族亲。这许多年来,她看得到他身上有圆滑之处,为官几年后,逐渐有了取巧奉迎之道,可她却一叶障目,总想着官场需要这些而直接为他开脱了。 积沙成塔,冰冻非三尺之寒。既忘初心,便易入歧途。大道直行被抛之脑后,他甚至还不如阿婵…… 孟建想到自己被青玉堂养成了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平庸之人,只觉得自己的天资全因身世而被埋没了。可也亏得老天有眼,他还是靠阿妧出了头。他越说越气:“果不其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 梁老夫人将数珠砰地砸在了小几上。孟建吓了一跳,停住了口,无边无际的委屈和郁闷涌上心头,就这样的关头,老夫人还不肯认了他这个亲生儿子。孟存都变成这样了,还是她的心头肉。 看着孟建一脸的不平和委屈,梁老夫人斥道:“孟叔常!先安定侯、赠太尉孟山定是老鼠么?” 孟建回过神来,赶紧站起身跪了下去,垂头丧气道:“儿子不敢。请母亲责罚。” 梁老夫人深深吸了口气,冷声道:“叔常,你既然已接了三老太爷一房,我不过是你的大伯娘。仲然再有不是,也是你的堂兄,他所犯罪行,若经查实无误,上有朝廷法规惩治,下有宗族家庙责罚。你对着我一个老婆子说这些做什么。” 孟建呆呆看着榻上端坐如钟面容冷淡的老夫人,在心里盘旋了好几个月的那点火苗,被冰水倏地浇了个透心凉。他顾不得九娘还在给老夫人打扇,伏地哭了起来:“大伯娘——?那我的娘呢?我的娘亲呢!为何一个两个都不要我这个儿子?陛下是我的乘龙快婿了,我光宗耀祖了!你为何——” 他恸哭失声,宛如孩童无依无靠。 梁老夫人视线落在他不停颤动的幞头上,手中捏紧了数珠,终于还是挪开了眼:“四十岁的人了,当朝国丈,日后也是要摄太尉的人,竟如三岁小儿哭闹不休,成何体统。阿妧,去扶你爹爹起来。” 九娘轻轻放下宫扇,疾步走到孟建身边,只觉得这个糊涂爹真是比没了娘的阿昉更可怜。 “爹爹,婆婆说的极是,若给陛下看到你这模样,只怕会发脾气的。”九娘柔声道:“爹爹侍奉婆婆向来恭谨,婆婆口硬心软,不然为何会为了爹爹特意赶回汴京来?” 孟建原本还拗着脾气想要再诉尽心中难受,听了九娘的话,倒慢慢地起了身,胡乱抹了一下脸,坐了回去,一言不发。 梁老夫人吸了口气,沉声道:“礼法上是一说,但情理上,你们三个统统都是我的儿子,掌心掌背都是肉。叔常你说,家里何时将你当过庶子对待?一应吃用、仆从、月钱、进学、成亲、分院子,你和你两个哥哥可有过一丝不同?你来翠微堂,我可有给过你脸色看?更不消说你媳妇还掌了府里的中馈这许多年。你若心里亮堂,怎会说出这种计较的话来?无论是彦弼,还是阿婵阿妧,都依然叫着我婆婆,兄弟姐妹之间相亲相爱,又有谁会像你这般钻入牛角尖里不肯出来?” 论到口舌之辩,孟建哪里是梁老夫人的对手,方才那汹涌的委屈变成了自惭和隐隐的自责。 “是儿子错了。”孟建垂头丧气地道。 这时,二门的管事妇人到廊下禀报:“老夫人,张相公派人给九娘子送来一封信” 等九娘拆了信,又细细看了两遍,才将信呈给老夫人,柔声道:“婆婆放心,章叔夜已经救出了六姐,正赶回京城呢。” 梁老夫人一震,急急看完信,许多天的忧心终于解开了一些,她抬起头,牵过九娘的手,哽咽道:“阿婵多亏了有你这个妹妹。”那孩子若是晓得了孟存的所作所为,还不知要如何难过呢。 至于孟存和吕氏夫妻的下落,翠微堂里却无一人提起。 *** 这夜,汴京城万人空巷,争相目睹新即位的皇帝将枢密使陈青陈太尉送出南薰门。 陈青率领驻扎在城外的陈家军,连夜赶往应天府,将会合陈太初,迎战高丽军和叛军。而皇宫西南边的二府八位和都堂,皆灯火通明。筹备皇帝册后之诰的翰林学士院、御史台、礼部、太常、尚书内省,修缮城门的工部和营造工匠还在等皇帝归来继续禀报进展和实验结果。刑部和兵部的人还在都堂偏厅里整理火-药库一案。数百人济济一堂,忙得热火朝天。 也有那素日惫懒的官员背着人打哈欠。这位陛下,可不是先前的幼帝和体弱的先帝,极其勤政,而且永远精神抖擞目光如电。想起那位先前在都堂屏风后头代太后听政的孟女史,未来的皇后,似乎也是这般不眠不休。打哈欠的官员叹了口气,狠狠掐了自己大腿内的嫩肉一把,警醒了过来,继续办差。 郑州城东新密县五指岭,黄河经此将变成汜水河,流入郑州城内。入夜后,暗夜无月,乌云笼罩,风越来越大,黄河水高高低低起伏着,还有一些民船在顺流而下,想赶在大雨前进入汜水河的码头安心歇泊。 一艘不起眼的双帆船上,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正拧着脖子看着来路,哀声叹气到底问着身边的年轻郎君:“郎君究竟何时能放在下归家?” 章叔夜笑道:“到了郑州,便赁好马车送大夫回去,药箱背着很重,不如坐下用些点心。” 那大夫跺足道:“你!我看你说得可怜才匆匆跟你上船诊脉,你却——我家中妻小去哪里寻我?” 章叔夜扭头看了看黑沉沉的舱内,温和地道:“大夫放心,我兄弟还留在你家附近,自会去告知,诊金两贯钱也已送达。” 大夫一停诊金竟有两贯,不由得一呆,人也软了下来,索性放下药箱,一屁股坐在了船头,抬头看看这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叹了口气,连连摇头:“看你也是个有心的仔细人,怎地自家娘子却弄成这样?” 章叔夜皱了皱眉,蹲下身来:“什么这样?大夫不是说她一切安好么?你只开了个安神的药方——” 大夫回头看看,船舱里头悄然无声,四周也无人,便压低了声音道:“这位郎君,请恕在下无礼,敢问你是不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章叔夜心中一惊,面上不显,只笑道:“无妨,大夫原来还是为神算子。不错。在下年幼时爹娘便去了。” 大夫叹了口气,甚是可惜地道:“那就怪不得了。再请问你家娘子是不是个极端庄贤惠的?” 章叔夜看着不远处低低压来的层层乌云,心里却想起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点了点头:“正是。” 大夫笑叹道:“唉,郎君糊涂,你和你家娘子成亲多时,却一直不曾圆房,这处子腹痛,怎会是有了身孕?难不成感于天要生个圣人不成?我看你家娘子是难以启齿,才得了这心病。”世上的傻子不少,可眼前这种看起来一点也不傻的郎君会傻成这样,他从未见过。 几滴豆大的雨点悄声无息地落在章叔夜脸上,一道闪电劈在河面上,雷声轰隆,大雨将至。 龙虎相交,倒把黄河卷。半空里雷声,鬼神难测辩。 大夫忙不迭地拎起药箱躲进了前头的船舱,朝后头努了努嘴:“快去陪你家娘子啊,她没晕,先前是睡着了而已。”他也只能帮到这里了,这夫妻敦伦之事,难不成还要他细说不成。 风急浪大,大雨哗啦啦倾盆而下。章叔夜三五步跨入了六娘所在的后舱,已全身湿透。 六娘被雷声惊醒了过来,恍惚间不知身在何方,只觉得摇摇晃晃,忽地眼前多了个黑影,吓了一跳。 “是我。”章叔夜低声道,因船颠簸得厉害,他也不掏出火折子了,矮身坐在了榻边的地上,盘起了腿:“下大雨了,船颠得厉害,你可晕?” 六娘将身上的一块薄布向上拉了拉,眼睛才适应了黑乎乎的船舱内,见章叔夜脸上水光淋淋,便拿出帕子递了过去:“还好,章大哥你擦擦脸吧。” 章叔夜看着帕子顿了顿,伸手接了过去。 就这么一递一接,六娘不免想起麦秸堆里他递给自己的那块蓝布,幸好船舱内黑得很,他也看不见自己脸红。 章叔夜擦干了脸,却把帕子叠了叠放在手里看了看,塞入自己怀里,轻声道:“大雨洗尘,弄脏了你的帕子,待我回头洗干净再还给你。” 六娘犹豫了一刹,柔声道:“不打紧,章大哥留着用也无妨。”她的帕子依然还是老夫人的老规矩,不绣闺名,谁拿了也无所谓。 章叔夜沉默了片刻,将大夫开的药方说了。 六娘听了前两味药,后头却只听得见雨打在篷上极响,便只嗯了两声。 章叔夜实在无话可说,看着舱中小几上的蜡烛从烛台上跌了下来,伸手接了捏在手里,凉丝丝的有点黏感。 窗外陡然一道白光急闪,雷声炸过,仿佛就在两人的耳边。六娘吓得一抖。 雷声还未绝,章叔夜忽地开口道:“赵棣这厮如此欺你辱你,我定不会放过他。”可他心里又有点高兴,不知有点,是很高兴。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第三百二十三章 六娘在隆隆雷声中听到章叔夜这句斩钉截铁的话, 一怔。她和赵棣只在大婚那日见了一面, 这句赵棣欺她辱她,从何说起。赵棣碰也没碰过她。她恨的是阮玉郎, 还有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命运。 “他不曾欺辱过我。”六娘轻声细语道,又觉得这话似乎在为赵棣辩白什么, 便低声添了一句:“我见过他两回,只说过几句话……”但那私密之事却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章叔夜手中的蜡烛断成了两截,心跳得发慌。她是在告诉他么。赵棣册封她为皇后, 却不碰她, 对她自然是一种侮辱。可若碰了她,岂不是更大的侮辱。这一刹章叔夜倒觉得赵棣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那不放过他的理由似乎站不住脚。 舱外传来呼喊声,章叔夜转头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六娘:“你别动,我出去看看。” 六娘正暗自咀嚼自己的话会否令他误会, 等回过神来, 章叔夜已开了舱门, 又转身将舱门关好,雨丝从那一线缝隙里飞扬进来,门内已湿了一大片。六娘只看到章叔夜似乎笑了笑。那句小心只能噎回肚子里。 她将自己埋入膝间,心中乱成一片。来路坎坷,前途茫茫, 爹爹不知会怎样, 还有娘亲一定伤心欲绝, 两位兄长杳无音信, 婆婆、阿妧和家里的人定在为她担心。她孟婵这般不知羞,竟在琢磨着一个仅仅是相识之交的男子的心思。 六娘猛然将薄布拉起,一股脑地罩在了自己头上,布上的皂香味窜入鼻中,她深深嗅了嗅,把自己裹得更紧。榻上宛如有一个蚕蛹,除了随船身晃荡外,还在不停抖动着。 两张帆放了下来,桅杆却被闪电劈断了,砸破了前舱的蓬,舱中全是水。十几个年轻人正在往外舀水。船身被波涛不断掀上去抛下来,船底撞击在水面时发出巨震,不停地东倒西歪。船舷几次吃水,更多的河水涌了进来。那大夫受了惊吓,抱着药箱蹲在水中死死抓着断了的桅杆簌簌发抖,看见章叔夜嘶声喊叫:“你送我回去——快送我回去!” 两贯钱再金贵,也不该拿命换,初初就不该看着他忠厚老实跟他上了这贼船。只可惜这时叫天天不不灵悔之已晚。 章叔夜放眼河面,方才前前后后和他们一同赶往新密汜水河去的十多只民船,除了一艘三桅大船犹在波峰尖上飘摇,余者竟都已翻了船,滂沱大雨中的咆哮河水里不见人影。 六娘在舱内依稀听到那大夫的哭喊,想了想,还是下了榻,一开门,狂风卷入一片雨,打了她一头一脸。她好不容易辨认出船头那手持长篙极力平衡船身的人是章叔夜。 章叔夜双臂注力,每逢船舷歪斜要栽入水面,便跃起用篙压向另一端,他见六娘出了船舱,大吼道:“回去——!” 风大雨大浪大,哪里听得见。六娘见他对着自己在喊什么,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勇气,顾不得裙子湿透缠在腿上,捞起一个浮在舱底的木桶就开始往外舀水。她和九娘一同练了三年骑射,虽不如九娘下功夫,手上力气也不小,飞速舀了几桶水泼出去,见那大夫还在哭天喊地,不由得将手中桶塞入他怀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些帮忙,转头又找了一个双耳大木盆,这大木盆盛满了水却极重,她猛然一抬,险些跟着木盆一头载入水里。 一根长竹篙陡然伸出,将木盆堪堪稳住。六娘喘着气,再拼命端起木盆,洒了大半水出去的木盆终于被她抬了起来。 这盆水泼出船外,九娘回过头看向大雨中的船头。 章叔夜似乎又朝她喊了句什么,被风雨吞没。 九娘鼻子一酸,眼泪一出眼眶就被大雨冲洗干净。 “你小心——!” 满口的雨水,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船身被大浪高高抛起,再重重落下,整条船上的人都倒向一边。 “抓紧——!”众人齐声高喊。 那大夫刚舀了半桶水,身不由己地撞向刚收回木盆转过身来的六娘。 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六娘连人带盆已翻出船舷。 章叔夜手中长篙刚刚稳住船身,未及拦住,眼睁睁地看着六娘落水。 他不及多想,将长篙塞入属下的手中,喊了声:“稳住!”一弯腰抄起缆绳,在自己腰上绕了一圈,跃至六娘落水的船舷边,一头扎入水中。 水中波涛汹涌,章叔夜沉入水中,四处张望,河水中暗漆漆的,没有六娘的踪影。他浮出水面,深深吸了口长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到下游方向黑乎乎一团随波逐流而去,立刻松开腰间缆绳,全力往下游而去。 六娘一入水,下意识就死死抱住了木盆。幸亏那木盆翻了过来,带着她也沉不下去,她虽然也会水,拼命朝船蹬了几下水,在这样翻滚的浪涛之中徒劳无功,只能半趴在木盆上,浪来屏息闭眼,浪去时才睁开眼大喊救命。 不多时,她就看到有人朝自己快速地靠近来。 一道闪电破空而下,劈在章叔夜身后,章叔夜的身影一顿,忽地沉了下去。六娘尖叫一声,抱着木桶拼命想朝他游过去,却被浪推得更远。 阿妧说的那句“他把我看得比他自己还重。”在她耳中嗡嗡地回响。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将另一个人看得比自己更重要,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会不顾自己安危地来救她,即便是因为阿妧的嘱托,可他要是因她而死,她又怎能独活下去。 转瞬间,波涛中又露出了章叔夜的头,再次向她游过来。六娘死死盯着他不断划动的手臂,终于在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起来。 章叔夜奋力一捞,将木盆捞近,再伸手将六娘揽入怀中,才无力地趴在木盆上,大口喘着粗气。他两条腿火辣辣地痛,不停地在抽筋,方才闪电劈在他身后,差不多又两丈远,他还是被电得连心跳都停了几息,在水中喝了几口水,才慢慢恢复知觉。竟然还能游到她这边,章叔夜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六娘一手抱着木盆,一手死死拽着章叔夜的衣襟,只觉得他身子渐沉,她急道:“章大哥你没事吗?” 章叔夜却觉得自己心跳得越来越慢,人也昏沉无力,他竭力朝六娘笑了笑,轻轻喊了声:“阿婵?”人却身不由己地从木盆边上慢慢滑开来。 她是叫阿婵吧。不是秋蝉的蝉,是婵娟的婵。 六娘赶紧将木盆拉近,想把他扶上来,木盆一歪,险些从她手中滑走。 “章大哥——!” 章叔夜一惊,抬腿用力踩了两下水,帮她抱稳了木盆。 “抱住我——抓稳盆。”六娘嘶声喊道。 章叔夜愣了愣,似乎腿已经好了,心跳也慢慢加快了速度,他将木盆和六娘揽在一起,抱在怀里。 六娘甩了甩满脸的水,低头去解裙带,她先前不慎将裙带打了个死结,上了船后便解了开来,以防万一只是绕了个麻花,湿透了的裙带好不容易才被拽了下来,她身上那条真红罗裙立刻顺水飘走了。 六娘把自己和章叔夜用裙带交叉绕了一圈,穿过木盆一侧耳朵下的洞,打了个结,又打了个结,用力拉了拉,不见松动,才放了心。转过头她大声喊道:“这般我们就死活都在一起了。” 章叔夜靠在她湿漉漉的秀发边上,笑了起来。 “好。” 黑夜大雨中两人靠着木盆随波涛起伏,紧紧依偎在一起。 一刻钟后,乌云肆虐了这大半个时辰,带着狂风暴雨满意而归。半圆的月亮探出头来,夜风轻拂,河水渐渐恢复了轻波荡漾,不断有木船残骸漂过。章叔夜他们这条双桅船残破不堪,却一直未曾散架,前方不远就是新密县,入了汜水河,便再不会有这般惊涛骇浪。船上的大夫还抱着那木桶,呆呆看着水面。他杀了人么。 众将士全神贯注留意着河岸两侧,忽地有人高声喊了起来:“在那边!” 大夫噗通一声跌坐在舱底。 *** 这半年来,京城几乎每日都有皇榜,甚至一日张贴几次告示,经历了许多惊涛骇浪的士庶百姓已然麻木,可这日早间,汴京城还是轰动了。 新即位的皇帝赵栩诏告天下,立孟氏为皇后,十二位文武重臣为使,翰林巷孟府作皇后行第,更要出宫亲迎皇后。 洛阳的伪帝也是册孟氏为后。这一个孟府,竟出了两个皇后。昔日和六娘九娘同窗的几位小娘子不少早已成亲,闻讯后滋滋有味地同身边人说起往事,颇有荣焉。好几人不约而同地派女使相约一场女学同窗会,自然少不了将帖子也送到翰林巷来。毕竟无论哪个皇帝最后坐稳江山,她们总是皇后的同窗,也算沾亲带故了,在婆家对着妯娌姑嫂说话声音都响了一些。 翰林巷孟府的回事处里,不到午时,已收到上百封帖子,各色官员的名刺,各家亲戚旧故的请帖堆成了山。还有那心急的特地派了管事来道贺,想着能约到孟建。就连那户部往日对孟建不理不睬的同僚上司,也都派人送了帖子来,约着要去喝上一杯,更有孟建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年、同期应试的举子,甚至他国子监的同窗,也有送帖子来道贺的。 回事处的管事不敢怠慢,虽不怕得罪人,但世家大族的规矩一板一眼,略加删减后,依然有五六十张帖子分别送往了长房、翠微堂和木樨院。 孟建将手中二十多张帖子仔细看了看,勾出户部和御史台的几张,拟好了九月里的几个日子,一一交待给随从。 程氏四更天就如打了鸡血一样起来了,只差没一唱天下白,用了午饭后没有梅姑陪着解乏,就有些犯困,正靠在罗汉榻上打着盹儿,听屏风外头孟建交待的声音,反而来了精神,想着无论如何也该把七娘、九郎十郎他们几个从眉州接回来,如果母亲身子尚安,便将父亲母亲一同接来,也能见上一眼皇帝外孙女婿,体会体会那皇家气派,比起大哥的万贯家财来,自己这外嫁的女儿才真叫威震四海呢,当然是靠着皇帝女婿才能震四海。 程氏一边让女使准备文房四宝,一边让人去请九娘和林氏过来说话。按例,九娘虽已记做了三房的嫡女,但庶母林氏也能封一个郡夫人,大节里也能入宫觐见。程氏想着从八月开始就要把林氏的月钱加个倍,再多派两个女使给她使唤,这样的好事当着九娘的面说,才显得出自己的好。 片刻后,女使回来笑盈盈地道:“听香阁里忙着在缝嫁衣,姨娘说即刻就来。” “胡言乱语。”程氏笑着啐了她一口:“亏你还是我孟家的丫头,这个都不懂。皇后的大衣裳,都是礼部和宫里特特地做的,尚书内省还没人来量尺寸呢,什么嫁衣不嫁衣的。” 女使涨红了脸辩解道:“奴看着那朱红的裙衫好看得很,才以为——” 程氏蹙眉想了想,便丢开了一旁,取过笔来给眉州写信。 又过了一个时辰,吉时到了。孟府大开正门,焚香奏乐,孟建大步跨出门,理了理衣冠,看向巷口。翰林巷里设了步障,禁军重甲阵列,全无闲杂人等。 等了半个时辰,有两个礼部的小吏飞马前来通报:“礼直官、通事舍人、太常博士已引纳采、问名使从制案出,载于油络网犊车出宣德门了。” 孟建赶紧向皇城方向行礼。 由此开始,不断有小吏来报纳采问名使到了何处。两刻钟后,已听到鼓乐声远远传来。而孟府里不断有仆从将相应消息送往二门,再有侍女传往翠微堂。 等车驾抵达大门外,制案被请下犊车,翰林学士梁焘摄太尉以及御史中丞郑雍摄宗正卿面对制案而立。孟建退入大门内。傧者站到孟建左边,面北一拜,又走出门去高唱:“敢请事——” 梁焘和郑雍高声应道:“梁焘(郑雍)奉制纳采。” 傧者在回到门内告诉孟建。 孟建朗声道:“臣孟建之女,既蒙制访,臣不敢辞。” 傧者出去告诉两位使者,再入内引孟建出大门,向制案行礼。 梁焘和郑雍入了大门高唱:“皇太后制。”孟建再拜。 “咨忠义伯孟建,浑元资始,肇经人伦,爱及夫妇,以奉天地、宗庙、社稷。谋于公卿,咸以为宜。率由旧典,今遣使持节太尉梁焘、宗正卿郑雍以礼纳采。”梁焘高声宣读完皇太后制书,看向孟建。纳采答文一早已送到孟府,不知道这位忠义伯可背得出来。 孟建拜完皇太后制,恭谨地道:“皇太后嘉命,访婚陋族,备数采择,臣之女未闲教训,衣履若而人。钦承旧章,肃奉典制。臣孟建稽首。” 翠微堂里得到消息说三郎君将纳采答文说得声情并茂,程氏摇着宫扇道:“就那两张几行字的纸片哦,郎君可背了不下七十多遍呢。听说当年礼部试都没这么用功过。” 堂上众人不由得都大笑了起来。孟在也不禁笑着看向九娘:“你娘说得没错,你爹爹当年一背书就头疼。” 程氏立起眉毛冲着杜氏喊道:“打人不打脸,我说家中汉子不打紧,大伯怎地在侄女儿面前下她爹爹的威风,大嫂快说句公道话。” 这下连梁老夫人都绷不住笑了起来。十一郎笑着挠挠头,他背书三遍就熟,看来是随了过目不忘的九姐,幸亏没随了爹爹…… 这时梁焘和郑雍又已经出了大门,傧者再按照方才的礼仪开始问名礼。 梁焘的声音甚是清亮:“两仪合德,万物之统,以听内治,必咨令族。重宣旧典,今遣使持节太尉梁焘、宗正卿郑雍以礼问名。” 孟建高声答道:“使者重宣中制,问臣名族。臣女,孟程夫妇所生,先臣故太尉孟瑞之遗微孙,先臣故殿前司副指挥使孟令之遗曾孙,先臣故安定侯孟山定之遗孙,眉州士绅程勇之外孙女,年十四。钦承旧章,肃奉典制。” 跟着再拜,上表。才算礼成。孟建松了一口气,见郑雍笑嘻嘻地对自己拱手道:“郑某先回宫复命了,官家还等在文德殿。改日再来向孟老弟讨一杯酒喝。” 梁焘因和孟存是同僚,平日关系还很亲近,却被皇帝信任,委以纳采、问名正使,心中感激皇恩,也不多和孟建说话,笑了笑便和郑雍一同回宫去了。 孟建送走两位使者,后背湿漉漉一片,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了翠微堂,见堂上人头泱泱,孟彦弼正拿着一张纸模仿自己的口气背着答文:“臣女——” 一见孟建回来了,堂上众人七嘴八舌问起外头的情形来。 孟建一屁股坐到程氏身边,摇头道:“一拜再拜再拜再拜,拜得我头晕脑胀,险些递错了上表。” 九娘笑道:“纳采和问名的进表反正是一同送入宫中的,弄不弄错有什么干系。” 孟建转过头,瞪着九娘看了一眼,叹道:“阿妧啊,你知不知道这是纳采礼问名礼?怎可以弄错上表?当年爹爹礼部试的时候——” 话还未说完,堂上众人哄笑起来。 杜氏掩了嘴问程氏:“弟妹,三弟自己打自己的脸总使得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四章 第三百二十四章 四更天时, 百家巷苏府已经灯火通明。苏瞻虽然已经罢相,却还是资政殿大学士, 因今日赵栩巳时告庙祭旗, 未时三刻御驾出征, 他一早便起身梳洗,换上朝服, 略用了些早饭,便准备往东华门去等着入宫觐见赵栩。 到了二门处,却见苏昉和两个侄子一同送苏瞩出来, 面上均笑盈盈的,四人有说有笑。苏瞻这才想起来苏瞩是告期使, 卯时要去翰林巷孟府告期, 故而也需早早入宫。 苏昉没想到苏瞻也这么早,便上前给苏瞻行礼。苏瞩的两个儿子也和国子监的士子们一同去了宣德门, 抗议二府放弃外城,他们毕竟年轻,神色间露出些不自在。倒是苏昉面色淡淡的,执礼甚恭, 却不掩饰疏远和冷淡。 苏瞻和苏瞩并肩外行,不时看一眼苏昉, 见他穿了一声杜若色直裰, 也没带幞头或纱帽, 只将发髻束在紫玉冠中, 如修竹青松, 和年轻时的自己像足八成。自从他在宫中打了苏昉后,父子两这几日再无交集。他忙着交接手中政务给张子厚,晨出晚归,问及大郎动向,下人只说苏昉也是早早出门很晚回来,却不知道他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苏瞻心中苦涩不已,只提醒苏瞩早些回宫,巳时还要陪官家前往太庙。苏瞩点头称是,叹道:“昨日梁焘和郑雍还说起孟家不愧是世家,毫不张扬,这等荣耀,并无亲友前去观礼。阿程竟然连母亲和我们都没来请,真是不容易。”程氏为了孟建,那时候不敢上门求苏瞻,却私下求了他夫妻不少回,她的脾性,表兄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苏瞩清楚得很,觉得十分难得,不免感慨几句。 苏瞻笑了笑,五味杂陈。那个像阿玞的少女,竟真的要称为皇后了。他忍不住又看了苏昉一眼。苏昉却接了苏瞩的话:“表姑母的几十张帖子都写好了,是阿妧不让送的。”他声音温柔,充满孺慕之情:“论见识,论心胸,谁又能比得上她呢。孟家有了阿妧,百年无忧。” 苏瞩的长子笑了起来:“这样的褒扬,头一回从大哥口中听到,还是用在一个女子身上,真是稀奇。难道她比你还厉害不成?” 苏昉笑道:“我又如何能和她比呢?这世间,才智品性,能配得上的只有陛下一人。” 苏瞩一贯和苏昉亲近,闻言笑着拍了拍苏昉的肩膀:“你还未去吏部报道,这做官说好话的绝招倒深得你爹爹的真传。梁焘昨日还问及你呢,你既然已决定入仕,该早些去报道才是。翰林院水可不浅呐。” 苏昉苦笑起来,他说阿妧,字字真情实意,哪来什么为官的绝招。 苏瞻收了笑容正色道:“宽之既然入仕,当不妄动,不徒语,不苟求,不虚行,需慎记在心。” 苏昉三个齐齐垂首应是,目送两人上了马。苏瞻苏嘱被一应随从部曲簇拥着往百家巷巷口驰去。没走几步,便看见前头张府的人马也已准备妥当,张子厚一声绯色宰执朝服,正执缰夹马前行。 “是张子厚。”苏嘱笑了起来:“几十年,朝中才知道他原来是有表字的。” 苏瞻一怔,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最厌憎的就是张子厚的表字。 “季甫,张季甫。”苏嘱叹道:“他也是一个奇人。去年才听说他因心怀故人而从未娶妻,想来也是因此才出走于浦城张家,这等痴情男儿,世间少见。只可惜那位女子没有福气,可怜可叹可惜。哎,大哥,你慢一点,巷口的摊贩多,别撞上了——” 苏瞻纵马疾驰,却被张子厚一行挡住了。张家的随从部曲见是苏瞻,因他已不是当朝首相,也无人想让。 张子厚听见蹄声急促,在马上回过头来,借着灯光看清是苏瞻,往日那种怨愤痛恨和恨不得句句戳穿苏瞻心房的冲动,竟不知何时烟消云散了。张子厚默默回过头,抖了抖手中缰。苏瞻恐怕还以为他才是拥护赵栩即位的头号功臣,妄想着离再次拜相之日不远呢。 想起昨夜皇帝看着舆图和自己说的话,张子厚的眉头一挑。皇帝到底念着要给苏家体面,想要把苏瞻派去密州做刺史,还要加一个节度使的虚职。密州在京东路黄海边,离汴京这么近,自然不适合苏瞻,日后苏瞩有机会入二府,苏昉要往翰林学士院走。为了避嫌,也不该去密州 张子厚忽地心中一动,同样有海,儋州岂不更好?苏瞻行事谨慎,爱民如子,才智双全,儋州蛮夷众多,瘟疫横行,正需要他这样的肱骨之臣代表皇帝施行仁政。张子厚想好了上书之词,唇角不禁微微弯了起来。 为了她眼不见心不烦,自然要将苏瞻打发得越远越好。 想到他还能为她做许多事,张子厚笑得更畅快了。 *** 宫城各门,缓缓而开。天空露出鱼肚白,东华门外的不少官员还穿着夏季的朝服,一阵秋风刮来,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待宰臣、亲王、宗室、百僚身穿朝服鱼贯按班次进入文德殿站定,乐官示意,乐伎们全神贯注,准备奏乐。 大殿之上,赵栩身着告庙的天子之服。衮冕前后十二旒,以珍珠串之,珠旒外再有翠旒十二。冕版以龙鳞锦表,缀玉成七星。金饰玉簪导,红丝绦组带。衮服青色,日、月、星、山、龙、雉、虎蜼七章。红裙,藻、火、粉米、黼、黻五章。红蔽膝,升龙二并织成,间以云朵,饰以金鈒花钿窠,装以真珠、琥珀等宝玉。红罗襦裙,绣五章,青褾、襈、裾。 众臣行跪拜大礼,三呼万岁。苏瞻身为大资,列班于宰臣亲王之后,他不用抬眼,也感觉得到赵栩的帝王之威。他再也不是昔日皎如玉树临风前的燕王殿下,也不再是潇洒倜傥的汴京四美之一,而是弹压山川赫斯之威的一代帝王。 只有陛下才配得上孟妧?苏瞻眉头动了一动。 大殿上灯火通明,不断有礼官往返禀报: “禀陛下,皇太后已御崇庆殿——” “禀陛下,内外命妇立班行礼毕——” “禀陛下,内给事已出殿门,六礼制书已置案上——” “禀陛下,制案已出内东门——” 礼直官、通事舍人躬身退出了出去,将制案从宣佑门引入至文德殿后门,置于东上阁门。 稍后,门下、中书侍郎和礼直官、通事舍人带着今日纳吉、纳成、告期的六位使者到横街待命。 “皇太后有制——” 众人拜。再拜以后,典仪官唱:“皇帝纳后,命公等持节行礼——”等再拜后,众使者接过制书,这才将制案请出,与昨日一样载于油络网犊车上,身后乐官们备齐鼓乐,乌泱泱近千人出了宣德门。 因翰林巷被禁军所拦,御街上早挤满了观礼的百姓。有那从洛阳逃来的人,不免得意地轻声告诉身边人:“洛阳那位纳后,礼仪极简,哪有这般的盛况。”立刻就有汴京人轻笑道:“你怕是外地人,竟然不知今上潜龙时是怎么待皇后的。” 文德殿上的赵栩听礼官回禀制案已出了宣德门,正往皇后行第而去,这才舒出一口气:“听朝罢。” *** 有了昨日的经验,孟建和六位使者的纳吉纳成告期礼进行得十分顺利。这边礼成后,苏瞩和其他几位赶着告辞回宫,要随赵栩告庙。汴京城自然又是一阵热火朝天,等未时三刻吉时一到,炮响震天,御街上人满为患,争相要看今上御驾出征的英姿。 赵栩一马当先,身边近百亲卫护驾,五色旌旗风中猎猎作响,朱盖羽扇一应华而不实之物都被赵栩下令取消了。三千精兵强将紧随他后,盔甲鲜亮,只等和城西的三万大军会合,西征洛阳。 城西陈府的大门上,又挂回了太尉府三个大字。角门处一辆马车正待出发。孟彦弼和苏昉上了马,对老管家拱手告别。 车帘掀开处,九娘笑盈盈地问孟彦弼:“二哥,酒可备好了?” “放心,我糊里糊涂忘记带了,只带了你。方才表婶又给了十坛酒,都装在你车后头呢。”孟彦弼脸一红。 九娘被挤开了一边,赵浅予的小脸露了出来,对着苏昉喊道:“阿昉哥哥,你还没说公道话呢,快说,阿妧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都不预先和我知会一声!我也能赶出新裙子来的。”她扁了扁嘴,又瞪了九娘一眼。 苏昉靠近车窗,低声道:“公道话也有,只怕你不爱听,今日送六郎出征,当以阿妧为主,我们为辅才对。” 赵浅予大眼眨巴眨巴,猛地将车帘拉了下来,气囔囔地道:“哼,阿昉哥哥也是个偏心鬼,不理他了。” 九娘拧了她滑腻的小脸一把,悄悄地说:“好,你要是理阿昉就是小狗。” 赵浅予瞪着她,哼了一声:“我原本就属狗。哼哼,哈哈。”一副无赖的模样,倒像足了赵栩。九娘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想起赵栩,九娘心里软乎乎的。 车遥遥兮马洋洋,追思君兮不可忘。君安游兮西入秦,愿为影兮随君身。君在阴兮影不见,君依光兮妾所愿。 六礼已成,从今开始,他是她的郎君,她是他的娘子。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五章 第三百二十五章 赵栩自万胜门出城,三万大军盔甲鲜明, 正等候皇帝御驾亲征。见皇帝驾到, 齐声高呼万岁。 鼓乐齐鸣, 张子厚为首的百官以及送行众人均行叩拜大礼,恭祝皇帝御驾亲征早日凯旋。后面自然挤满了汴京城百姓, 将万胜门一带挤得水泄不通, 三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 赵栩缓缓调转马头, 看向万胜门高高的城楼, 午后的阳光将城楼上的旌旗映得十分耀眼,几朵雪白浮云从城东悠悠飘来,仿佛也是前来送行的。这两日匆匆行了六礼,想来孟家必定事多人忙,只是不知阿妧此时在做什么, 会不会也想起他。想到他日归来便能将她娶回家, 赵栩不禁微笑起来, 就要举手号令出征。 城门内忽地传来一阵骚动, 有好些开封府的衙役们急着将人群分开。城门外的文武百官纷纷回头,却见大街上四头大象身披锦带,系着彩铃缓缓而来,四个肤色黄黑的暹罗象奴骑坐着, 一手执绳,一手持铁钩, 控制着大象的步伐, 一步一步, 倒像踏准了城外乐官们奏乐的鼓点,优雅又憨态可掬,正是京中象棚里最有名的四象舞步,素日只在年节里才会到宣德楼广场上演出。 赵栩双目却落在大象身后,一辆马车被许多陈家部曲簇拥着正缓缓而来。他微微眯起了眼,勒紧了手中缰绳。 阿妧?定是阿妧送他来了。孟彦弼精通吃喝玩乐,和京中象棚最是熟稔,这想必是他出的力。赵栩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心花怒放,将为君者喜怒不形于色抛之脑后,笑得粲然又得意。 马车上的翰林巷孟府的徽记十分显眼,有那眼尖好事的立刻在人群里喊道:“是皇后来了——陛下快等一等——” 两边的百姓顿时轰动起来。 张子厚眼眶猛然一热,赶紧知会百官让出道来。她在他们面前毫不隐藏自己的真心,执意陪赵栩北上中京,如今六礼刚成,她在天下人面前一样毫不隐瞒自己的心意。这才是他心悦的九娘,顺从本心的九娘,活得恣意的九娘。即便有了皇后这顶荆棘桂冠,她还是那个九娘。 大象缓步行至城外,离赵栩尚有五十步时,象奴们翻身下来,呼哨出声。四只大象立刻停了下来,前腿弯曲,跪拜于地,高高举起象鼻,发出了鸣叫之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城内城外的百姓、官员们不约而同高呼起来。 大象们拜了三拜,退了开来。欢呼声中停着的马车车帘从内被人掀开,露出一张如花娇颜。 赵栩一滞的呼吸又顺畅起来,哭笑不得。这么大阵仗,竟是赵浅予。 赵浅予环顾四周,露出得意之色,突然让开一旁。九娘一身红裙俏生生立于车门口,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赵栩。 万胜门内外一片寂静,看得到看不到的人皆屏息注目着她所在的方向,动人心魄的一抹红色。 苏昉和孟彦弼对视一眼,将车后早准备好的树枝草木取了出来,各自又拎了一坛烈酒,胸中豪情万丈。 一朵红云从车上飘下,鸦羽般的乌黑长发散在她身后,在日光下黑得发青。她额上齐眉勒着朱红软纱抹额,两根长带温柔地在她身后随着红纱裙裾在风中轻扬。 九娘一手持小铁锹,一手拎了一坛烈酒,眼中只有赵栩一人,款款而行,宛如走在册封皇后的大典上。赵栩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舅母送别舅舅出征浙江时就是这样的打扮。 红衣,烈酒,軷祭,高歌。愿山水神明保佑大军一往无前,保佑亲人安然凯旋。 如今,轮到他身披金甲出征,他的娘子一身红妆前来送行。赵栩热血沸腾,一颗心跳得极快,缓缓一夹马腹,策马往九娘行去。 苏瞻怔怔地看着国色无双的少女从自己面前经过,一身红衣的她,如一团烈火,令人不敢直视。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和王玞成亲的那日,好像也是一团火那般明艳照人,可他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到。 九娘看着策马而来的赵栩,笑容更深。他将世间至高的荣耀亲手送上,要天下人尊她敬她。她自然也会让天下人知道,他于她何其重要,她又是如何同样地爱重他,爱得光明正大,磊落坦荡,无所顾忌。 九娘停下脚,弯腰挖出一个小土堆,接过身后苏昉和孟彦弼手中的树枝草木堆放其上,深深拜过山水神明,再走到赵栩马前,将手中烈酒高高举起,献给她的郎君。 赵栩伸手接过烈酒,浇灌于土堆周围,仰头喝了一大口,递回给九娘。两人眼中只有彼此,千言万语化为无声。 九娘就着赵栩喝过的地方,仰头饮了一大口,往前走了几步,面对众将士,行了一礼,放声高唱起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之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坐!…… 我送将士,行役战场!我送将士,相见有期! 我送将士,握手长欢!我送将士!生复来归!” 九娘方唱了头一句,孟彦弼和苏昉的声音便跟着响了起来。张子厚虽五音不全,却也放声相和。随即铿锵有力慷慨激昂的鼓乐声响了起来。待唱到“我送将士”处,城门内外已是万人高歌。不少士子满面泪痕,激动得唱不出词。这是他们大赵的皇后,不只是来送陛下的,更是来送每一位将士的。有这样的帝后,何愁鞑虏不灭?何愁乱党不平?何愁国土不归?大赵中兴有望! 一曲毕,鼓声骤然停止。赵栩长啸一声,举起手中剑:“西征必胜,相见有期——!” “西征必胜——相见有期——!”三万余禁军放声高呼。 赵栩回过头来,凝视着九娘,片刻后他迅速调转马头,不再回头。再回头,他怕忍不住要将她捞入怀中,带上同往。 大地缓缓震动,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光,有点刺痛九娘的双眼,那个酣畅淋漓的“赵”字大旗随着她的六郎逐渐西移,将士们颈中红巾在风中飞扬,有气吞山河,拔山举鼎之势。不知是谁起了头,身后百姓们又一次唱起了《无衣》。 相见有期,生复来归。 黄色尘土渐渐归于无形,地面也不再感觉到震动。九娘慢慢回过头来,看到苏昉和孟彦弼还有赵浅予的笑容,不由得也展颜一笑,四人并肩往马车走去。他们都已经熬过了最难的等待,下一回来到此地,自然是迎接赵栩凯旋。 城门内外的歌声余音袅袅,没有了方才的壮烈和慷慨,却充满了不舍和依恋。 张子厚静静看着那抹红色身影登上马车,即将没入车帘中。他上前两步,深深一揖:“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九娘一震,转过身,却只看到张子厚的宰执官帽。 百官一惊,这与礼不合啊,还未正式册封皇后呢。不少人看向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御史中丞郑雍。不知道郑雍敢不敢火烧张相了。 郑雍大步出列,走到张子厚身边,却也深深一揖,高呼道:“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眼前的孟九娘自然当得起这一句尊称。 邓宛和赵昪对视了一眼,也出了列,随之百官同拜。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送别了官家和众将士的百姓们立刻从那不舍之中拔了出来,掀起了另一场高-潮。 欢呼声中,九娘挺立于车上,望向周遭向自己行礼的官员、将士、百姓。金乌已渐沉,将她一身红衣踱上了金色的轮廓。 展目东望,这是六郎的子民,也是她的;是六郎的城池,也是她的;是六郎天下,也是她的。 *** 九娘一行先送赵浅予回宫,依依道别后从东华门回翰林巷。经过五寺三监时,想起昔日赵栩曾在宗正寺任职,时日虽短,却也是他每日必来之地。九娘不禁轻轻掀开了车帘,望向那边。 宗正寺门外,一个少年正在和一个官员道别。九娘只看到那官员的脸和少年的背影。 九娘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觉得依稀有些眼熟。 “二哥,你可认得宗正寺门外的那个孩子?” 孟彦弼转头看去,那两人已上了一辆马车。 “没见着人,不过那马车是兆王府的。兆王府只有一个王孙,听说自小身体不好,养在洛阳庙里,从未出来见过人,也不曾请封过。”孟彦弼笑了起来:“这次汴京守城,兆王一直留在汴京,不曾随太皇太后去洛阳,也极力反对二府放弃外城。昨日还得了皇太后的召见,恐怕是要替王孙请封了,约莫着是来宗正寺走动的。” 九娘蹙起眉头,有些疑惑。那少年的背影看着倒不像有病。 “赵元永?!”九娘心中一动,猛然脱口而出。 惜兰赶紧掀开车帘,九娘探出半个身子正要吩咐改道跟着那马车去兆王府,却听到车后有一骑急急赶了上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颤声喊道:“阿妧——!”声音颤抖嘶哑,语气却熟悉无比。 九娘一惊,猛然回过头,眼泪已流了下来。 “六姐——!” 匆匆赶来的一骑之上坐着两人,章叔夜伸手替身前的六娘掀开帷帽,笑着对九娘拱手道:“叔夜幸不辱命。”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六章 孟彦弼赶紧下了马, 伸手将六娘扶了下来,给了章叔夜胸口一拳:“好小子,就知道你是个厉害角色。” 章叔夜身上有伤, 被他这力气不小的一拳头捶得胸口隐隐作痛。他眉头一抽,笑道:“运气好而已。” 六娘顾不得和九娘说话,哭着捶回了孟彦弼好几拳:“二哥你做什么, 章大哥受伤了, 你使这么大力气做什么?” 孟彦弼心里高兴, 龇牙咧嘴配合着喊疼, 笑着把她扶上马车:“婆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快,回翰林巷。”他又朝正和章叔夜说话的苏昉眨眨眼。 马车里, 六娘紧紧握着九娘的手,两姊妹泪流满面。 “回家来了就好。”九娘接过惜兰手中的帕子, 伸手替六娘拭泪:“莫要担心, 二伯和二伯娘不会有事的。” 六娘揪住她手中的帕子,又是心焦又是绝望,更多是羞愧。 “我爹爹他——?”六娘哽咽地问着九娘,她已经问了自己无数次,却不敢和章叔夜提一句,明知道章叔夜无论如何也不会半途中弃她而去,却半个字也不敢也不想提。 九娘见她神色, 心知孟存所作所为只怕六娘已有了察觉, 便柔声道:“谁说了也不算, 城破的事大理寺和刑部正在查, 张子厚亲自过问着,凭谁也不能冤枉二伯,凭谁也不能逃过法网恢恢。” 六娘死死攥着九娘的手,忽地埋头大哭起来,声嘶力竭,悲愤莫名,被迫嫁给赵棣的委屈,一路逃亡死里求生,积压在心头的种种,在见到九娘的这一刻,如黄河决堤般淹没了她。 九娘含泪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任何安慰的宽心的话都是徒劳。哭出来就好了,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哭过真的会好受一些。 *** 翠微堂上,梁老夫人紧紧搂着六娘,老泪纵横,哽咽着连连唤着阿婵。这孩子,短短几个月不见,竟瘦成了这么薄薄一把。 六娘跪在脚踏上,泪水早湿了老夫人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杜氏和程氏看着祖孙二人真情流露,不禁都连连拭泪。程氏也哭得真心实意,十几年来,人人都道孟府六娘子最是有福气的,出生后便由老夫人亲自抚育,得高太后褒扬品行,在府里是掌上明珠,在女学里也独占鳌头,更是先帝钦定的太子妃。谁料到命最苦的竟然是她,虽担了个皇后的名头,却是叛党伪帝之后。昔日她那在朝中得意的爹爹,也犯下了弥天大罪,才十五岁的小娘子,日后可如何是好? 程氏接过女使递上的冰帕子,压了压眼泡眼睑和鼻头,再转过眼看见正在和孟彦弼低声说话的九娘,偷偷松了一口气。 这甜的苦的,只要是个人,都得尝尝,先甜后苦还是先苦后甜,都逃不过去。老天爷早安排好了。可要她选哪,还是阿妧这般先苦后甜的好。再想一想,也不对,说阿妧幼时苦岂不是在骂自己不慈了么。 程氏讪讪地看了看左右,见没人留意自己跑回眉州那么远又跑了回来的胡思乱想,便叹道:“娘,阿婵回来是好事,莫再伤怀了。看这孩子一路回来吃了许多苦,还是先回绿绮阁洗漱一番吧。” 梁老夫人低下头,才见六娘脸上不复往日的光洁圆润,穿了一身农家蓝布短衫和襦裙,腰间扎得也是一条蓝色粗布,风尘仆仆的,头发也不知道几日没洗了,已有了味道,赶紧伸手将她拉了起来:“乖孩子,绿绮阁里只有看屋子的人,哪里服侍得妥帖。你去阿妧屋里头,慈姑,你带着玉簪好好替阿婵拾掇拾掇,记得去我库里把那玫瑰香露拿上,还有苏州带回来的珍珠粉,再去厨房要一桶羊奶掺在水里,沐浴和净面都要用,得连续用上三个月才好——” 六娘却又抱住了她,哽咽难言。 程氏眨了眨眼,想起阿林哭着提起过九娘腿上伤疤难消,心底就有些不舒服,却听九娘笑道:“这下可好了,我眼馋婆婆那罐珍珠粉好些天了,我也要赖着六姐蹭上一些。她们都说我从中京回来又黑又瘦的呢。你那洗澡水我就不蹭了,免得不小心喝下肚。” 六娘破涕为笑,在老夫人怀中抬起头来看向九娘:“偏要你喝我的洗澡水,你最爱闷在水里不出来,还跟条鱼似的吐泡泡——”这一句话,却令她想起了章叔夜,六娘拭泪站起身来:“章大哥呢?” 孟彦弼挠了挠头:“护送你们回来的大理寺的那个什么王卿,说官家有旨,调章叔夜即刻前往大名府守城。他在广知堂喝了一杯茶早走了。” 越说心越虚,孟彦弼看着六娘神色,不由得看向九娘求援。 六娘胸口激烈起伏了几下,却只低头嗯了一声,上前给老夫人行了方才未能行完的礼,又给杜氏程氏行礼,想起自己的母亲,不禁又泪流满面。程氏牵了她的手,告退出去,上了肩舆,往木樨院而去。 听香阁的净房里,热气蒸腾,大浴桶里一股羊奶味道往外飘,九娘将头探在桶外,哭笑不得地任由林氏用那珍珠粉在自己背上搓揉。六娘坐在桶里,仰着头发呆,能感觉得到玉簪的手指温柔得很,一下下梳着她的长发。 方才婆婆也没有提到爹娘,大伯娘和三婶也没有问道。家里人是都知道爹爹做了错事不成? 九娘见她眼角又沁出泪花,伸手撩了一捧水,泼在六娘胸前。六娘一惊,长发甩了玉簪一身水。 林氏一把揪回九娘:“九娘子!你是皇后了,怎还做出这种事来!” 皇后两个字却刺痛了六娘,六娘垂首抱臂了片刻,抬起头来笑道:“六哥终于登基为帝,我还没有好好恭喜你们呢。” 一旁的林氏被慈姑暗中拧了一把,疼得嘶了一声,不敢再开口。 九娘挪到六娘身边,接过慈姑手中的热帕子,轻轻捂在六娘胸口的一大块淤青上:“六郎是苦尽甘来。接下来就轮到六姐你了,往后只会有好事,你放心。”她学着慈姑往日的手法,将帕子压在淤青上轻轻按摩,想了想,虽然难以启齿,还是开口问道:“这里的伤,是那人弄的么?” 六娘一怔,连连摇头,红着脸瞟了林氏几个一眼。慈姑微笑道:“老奴想起来,那玫瑰香露还没拿。”她扯着林氏,带着女使们退了出去,让她们姐妹两个说说悄悄话。 “赵棣没有碰过我。”六娘轻声说道,这个秘密终于说了出来,她也舒出了一口长气:“倒要谢谢张蕊珠了,听赵棣的口气,是她撺掇的。” 九娘一怔,顾不得那热帕子落入水中,双手合十连谢了了几声佛祖。六娘伸手去捞帕子,却摸到九娘腿上的伤疤,不顾九娘挣扎,抬了她的一条腿出水,见那粉红色的嫩肉凹坑不平,足足有两个巴掌那么大,急得不行:“阿妧!你这伤是如何来的?” 九娘的脚扑腾了几下,才将腿藏回水底,笑了起来:“早就好了,是从中京回来一路骑马落下的,不碍事,医女每日都来替我擦药,一年半载的就会淡了。” 六娘怔怔地看着九娘,心底那些微的自怨自艾之情也不翼而飞了。她虽也落入黄河险些丧命,可九娘和赵栩一路北上,想必也经历了许多生死危急的关头。 “章大哥为了救我,在黄河里被雷劈了一记。”六娘含泪道:“我尚未来得及谢他,他却又去了大名府征战沙场,他身上还有伤,伤得也不轻。” 九娘凝神看着她,心里一动。 六娘抬起眼,眉眼柔和眼神却坚定:“阿妧,我这样的身份,原本该进家庙修行一辈子才是。可这次章大哥舍命救我,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只好当个不孝女,和他同生共死。” 九娘注目在六娘脸上,像要找出些什么。 六娘点了点头,垂眸看着浴桶里发白的水,低声道:“你放心,我对他绝无非分之想。”他若是好好活着,她就在家庙修行。章叔夜那样的男儿郎,就该有一个极贤惠的娘子照顾他才是。 这个念头一起,六娘眼中又蓄满了泪,心中酸楚难当。 “六姐你若动了心,便对阿妧说真话。”九娘柔声道:“心悦一个人,既美又好,万万勿要藏起自己的心,伤了他人又伤了自己。六姐你配得上这世间任何一个好男儿,谁要能得了你的非分之想,才是有福之人。” 九娘见六娘只轻轻摇着头,便又道:“六姐你放心,赵棣身为皇子,反叛自立,宗正寺早将他从玉碟除名,昭告过太庙和列祖列宗。你的名字,没上过玉碟,孟氏阿婵依然是清白之名。” 六娘猛地抬起头,愣了愣:“是阿妧你安排的么?” 九娘摇头道:“不是我,是六郎一早就想到了。”说到赵栩,九娘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眼睛熠熠闪光。他总是替她想在前头,比她还想得周全。 “至于二伯和二伯娘,你放心,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性命之忧的。”九娘握了握六娘的手:“这是六郎亲口告诉我的。” 六娘想到张蕊珠那几句话,虽然知道赵栩言必行行必果,君无戏言,可却更加羞愧难当,抱着九娘大哭了起来。 她没有法子,那是她的爹娘。只是她和爹娘实在对不住阿妧,对不住婆婆,对不住孟家,对不住天下臣民,对不住赵栩。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七章 第三百二十七章 八月中秋转瞬即至, 战火纷飞依旧, 皇榜每日都在通报东西南北四方战局, 契丹女真强攻大名府, 战况胶着, 不分胜负。东路每日都有捷报, 陈青和陈太初已在海州会合, 每日都歼敌两三千。南方自从苏州大捷后,江南路又收复了两州。 最可喜的是皇帝一路秋风扫落叶,势不可挡的已到了郑州城外。皇榜上只是短短几句, 说官家率领四万禁军扎营于郑州城外三十里, 可汴京百姓高高兴兴地认为郑州已经被收复了, 谁还挡得住这位陛下呢?连壶口瀑布都挡不住,连西夏大军都挡不住,一个小小的郑州, 能挡住陛下一夜, 也是因为大军要休整。 于是汴京城又从送皇帝御驾出征和见证帝后情深的狂欢转成中秋过节加提前庆功的模式了。原本无心过节的商家,连夜重金订制花灯, 赏月、赏桂自然是少不了的, 赏灯和吃月饼也不能马虎。明年要来参加礼部试的士子们纷纷去汴河边订船订歌姬,一夜要约三场才显得足风流。文人墨客们卯足了劲要多写出诵月的传世之作。各大勾栏瓦舍里的戏本子都换成了应节之作。 城东翰林巷孟府每日车水马龙,应接不暇。管事们中秋节礼收到手软,因吕氏在洛阳, 府里中馈又回到木樨院。九娘见程氏身子重, 便拖着六娘日日一早就去议事厅理事, 好让程氏睡到日上三竿。 程氏的性子是没事还要揽事上身的人,这次却乖乖听了九娘的劝,将对牌给了听香阁。孟建笑着说她如今身份不同了,心性也不同了,反而吃了程氏两颗大白眼。 “我都看得出阿妧是不想让阿婵闲着,一闲生百愁。你这官家的岳丈哦,身份也上了一百丈楼了,怎地还是这么不通人情?”程氏没好气地说:“我看你还不如阿林呢。” 孟建搁下茶盏跳了起来,说他比草包林还草包?两夫妻因此又斗起嘴来,从没赢过的孟建自然最终还是灰溜溜地往外院书房去,刚走出院门,又回转身来,心道自己是舍不得当季的桂花香,放眼京城,哪家的桂花能比得上自己的木樨院呢。 *** 六娘回到翰林巷已经三四天,这几日都住在听香阁,和九娘如幼时般同吃同睡同进同出。九娘体贴她心结重重,一早拖着她去帮程氏理家,白天拉着她在翠微堂和杜氏一起陪着老夫人说话,一同亲手给远在苏州的孟忠厚做冬袜和小衣,夜里在灯下一起抄佛经,看着六娘不再那么容易神伤,才渐渐放心。 因四娘远嫁契丹,程氏索性让人把西暖阁收拾出来安置六娘。又因贞娘金盏她们都还身陷洛阳,翠微堂便拨了两个一等女使四个二等女使还有六个侍女两个婆子来,将听香阁挤得人满为患。 程氏这日醒了午觉,用完点心,便扶着林氏的手,摇着象牙丝编织凤穿牡丹团扇,挺着大肚子晃到听香阁,见两姐妹正在罗汉榻上选花样,便笑道:“你们可别只惦记着侄子,忘了我肚子里的这个。” 九娘和六娘笑着起身行了礼,将手中的肚兜给程氏看,显然是给她肚子里的十三郎或是十娘做的。 程氏接过来啧啧赞了一番,才道:“今日各院领了中秋节的吃用,你们两姐妹屋里可都领着了没有?” 六娘柔声道:“多谢三婶费心,阿婵这里多了好些物事,怕是新来的侍女不懂,多拿了。” 程氏笑道:“哪里能够呢,你那里多出来的两匹缂丝,是老夫人从苏州特意带回来的,阿妧和阿姗也各得了两匹。还有单子上没有的那几匹蜀绸,是三婶私下给你的,不从库里出。这些个好事,让她们说了,还有三婶我显摆的份么?” 屋里众人都笑了起来,六娘也笑着起身福了一福,想了想又疑惑地问道:“那还有也不在单子上的一篮子豆沙月饼和一个玉兔灯笼,又是哪个哥哥或弟弟给我的?” 程氏笑了起来:“这个才是怪事,管事说是大理寺的一位姓王的官吏亲自送来的,指名要给最近归家的娘子,先头送到我这里说是给阿妧的,我肚子大人可没变傻,这最近归家的,可不该是阿婵你么?” 一听大理寺的王姓官吏,六娘猛然想起那日城门口接应她们的那人,心一慌,便想回房去仔细看看。 九娘抿唇笑道:“六姐快去再看看,究竟是哪位有心人送的。” 程氏转头看着六娘礼都没行就走了,纳闷不已,又想起自己来的正经事,可巧六娘不止还方便。 “阿妧,你屋里的二等女使,娘要给你再添两个得力的。”程氏摇了摇手中的团扇,抬了抬下巴:“你都要入主中宫了,总不能人手还比阿婵少,若给官家知道,不免要责怪家里慢待你。”她手中扇子停了下来,低声道:“这几天京里都在说郑雍的女儿要入宫,还有什么陆老太师的孙女,都是礼部选中的四妃人选,都开始列名册了。我们孟家虽然不比他们差——” 九娘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如今不知道多少人想方设法要往母亲耳朵中传消息呢,母亲有孕在身,何不充耳不闻图个清静呢?” 不等程氏说话,九娘又笑道:“我屋里原本就有慈姑、玉簪和惜兰,还有两个二等女使四个侍女两个婆子,如今还多了四个宫里的女史,会一直跟着我,这听香阁里里外外都住满了人,再来两个难不成睡到梁上么?六哥出征在外,又怎会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母亲可千万别再给我添女使了。” 见程氏抿唇不乐意的模样,九娘只能又将一应从简万不可奢靡张扬的道理说了一遍。程氏挖了挖耳朵,将手中团扇掩了一半,叹气道:“好了好了,我这耳朵都听得起茧了,早知道不来讨这个没趣。我这扇子可不是什么奢靡之物,是我陪嫁的好东西。” 她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这辈子都做梦想要扬眉吐气飞黄腾达,却不想有朝一日真的飞黄腾达了,反要夹着尾巴做人,唉!” 六娘回到九娘屋里时,看着程氏摇头叹气地走了,奇道:“三婶这是怎么了?” 九娘笑道:“富贵病,不碍事。”她又低头比起花样子来。 六娘心不在焉,要落针了,戳了自己好几下,几次抬头看九娘,欲言又止。慈姑和玉簪便带着女使侍女们退了出去。 “阿妧?”六娘语带犹豫,还有三分羞恼。 九娘笑眯眯地道:“六姐还不从实招来,那月饼和灯笼是怎么回事?” 六娘脸一红,垂首捻了捻腰间的石青色丝绦:“是我粗心了,月饼下头压着信呢,还有灯笼下头也有字。是章大哥托人送来的。” “章叔夜?”九娘眼睛一亮,章叔夜竟然这般有心? 六娘轻轻点了点头,又急得眼眶发红:“章大哥待我这么好,走之前还想着过节的事,可我却什么都不曾送给他!” 九娘叹了口气,伸手掰开她的手指,那丝绦皱巴巴的快给她扯断了。 “你只是没来得及送而已,夜里你缝的那件男子衣衫是给谁的?”九娘轻声问道。 六娘一怔,她私下托慈姑给她裁了布,想着在船上毁了章叔夜的小衣,应该做一件还给她,却没想到还是被九娘发觉了。可船上那事实在说不出口,六娘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个字,转过身不再言语。 到了夜间,孟彦弼喜气洋洋地接了魏氏和小五进了家门。肩舆遮着青色薄纱挡风,一直抬入了翠微堂里头。 魏氏抱着小五下了肩舆,众人互相见了礼。魏氏见程氏瞠目结舌地瞪着自己,便笑道:“我们秦州那边,生完了孩子照样下地做活的多着呢,何况我这些天好多了。” 梁老夫人欣慰地道:“不要紧,那些什么生个孩子要睡足一个月的说法,都是歪门邪道,不可信,还不睡出褥疮来?汉臣和太初都出征了,你一个人带着小五住在家里,他们在外头也不放心,就该搬过来和你表弟媳做个伴,也好有人搭把手。来来来,快来榻上躺着。” 众人一听老夫人这前后两句躺着的话,不由得都大笑起来。 杜氏笑道:“娘说的对,我生二郎的第二天就下了床,人人都说要不得,如今我不也好好的。这一个月不洗头只抹头油也要不得,都能直接挤一把油炸螃蟹了。” 翠微堂里笑声更响。九娘见魏氏脸色依然还是苍白,便伸手接过小五,抱到杜氏身边:“来来来,我们陈大娘子问表婶讨点炸螃蟹吃罢!” 杜氏拧了九娘的小嘴一把:“你这油嘴才多油,别以为你有了那一位,大伯娘就不敢动手了。” 孟彦弼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娘,转头低声问十一郎:“这是我娘么?” 十一郎默默地眨了眨眼,呵呵了两声:“如假包换。”自从知道大伯娘打过大伯还把大伯打败的事后,这位大伯娘做什么十一郎都不会觉得惊奇了。 到了夜里,一家人在广知堂席设两桌,不分男女。所有的槅扇门大开,圆月当空,香案高设,月圆人团圆,十分喜庆。魏氏只用了碗汤,便坐着肩舆回长房歇息了。 这边还没开始撤席登船赏月,宫里的赏赐就水一样的进了孟府,向太后赐了四道菜给梁老夫人,赐了一百两白银、丝缎布帛二十匹、一副东珠头面给九娘。赵浅予让尚宫带了几色御厨新做的月饼来,竟然还有鳝鱼馅儿的。 程氏留意到礼单上并没有皇帝赐下的节礼,心里不由得有点失落,阿妧说得容易,那些个流言蜚语她已经听到了,怎么能装作没听到呢?这礼部尚书真是不识抬举,皇帝和阿妧这般恩爱,竟然趁着皇帝不在京中的时候给孟家添堵,丰子嗣,册妃嫔,用得着他操心么!她家阿妧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没准三年抱两呢。 梁老夫人带着众人向皇城方向谢了恩,留天使吃了盏茶,将九娘做的桂花蜜和几款精巧的月饼交给尚宫,送给赵浅予和赵梣尝鲜。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八章 中秋自古月华好, 何况浮云扫碧天。不比寻常三五夕, 须知潋滟十分圆。 待送走了宫中天使, 孟府阖家兴致盎然,出了广知堂,上了岸边的画舫。十多个妇人一概挽着攀膊, 精神抖擞地给主人们行了礼,待老夫人一众上了二楼, 片刻后听到管事娘子一声知会,她们便卖力地划了起来。画舫慢悠悠地离了岸, 稳当当地往明镜湖心驶去。 画舫二楼的船头上,坐着一个明眸皓齿的清丽女子,手持玉箫, 见船动了, 起身朝舱内福了一福:“奴崔氏念月愿府上阖家团圆万福康安。” 六娘和九娘透过珠帘, 她们虽不常出门, 却也听说过京中两大名妓李师师崔念月的名头,不曾想名动京城的崔念月竟会到了这里。两姐妹见崔念月气质超群,不卑不亢十分难得,便让人将珠帘卷了起来。 孟建瞪大了眼连连张望,却被程氏狠狠踩了一脚。程氏笑着对老夫人说道:“娘是不知道这位崔娘子有多难请。今年实在没准备, 想着纯粹碰碰运气广发请帖, 不想崔娘子竟是头一位应邀的, 她家管事说为此推了三场邀约, 赔那三家就花了近千贯, 却怎么也不肯让我们家出钱。只梁老夫人战时回京大仁大义,孟氏九娘守护京城功在黎民,她仰慕已久,无论如何都该接下帖子。” 梁老夫人细细打量了一下船头的崔念月,点头赞道:“汴京城三百六十行从不缺义士,贩夫走卒不缺侠骨,此乃我大赵之福。崔娘子也是义薄云天,大善。” 崔念月微微颔首道:“奴几日前随姊妹们去万胜门,见陛下雄姿英发,九娘子巾帼不让须眉,甚是心折。当日九娘子一身红裳艳绝天下,今日佳节,奴特献上《霓裳羽衣曲》一首。” 九娘微笑道:“多谢崔娘子,《霓裳》一曲因南唐李后主而绝,百年来能在崔娘子手中流芳于世,能听到乃是我等之幸。” 崔念月眸中爆出一丝亮彩,孟氏九娘果然与众不同。 “九娘子慧眼。词曲乃吾师偶得,原有三十六段,今夜奴献上的乃是曲破中的一段,虽无琵琶、筝以及玉笛同奏,却也还听得。” 六娘听她说起乐曲颇有傲然之态,也凝神瞩目在崔念月身上,又和九娘对视而笑。 崔念月望向空中明月,斜斜静立于船首,深深吸了口气。夜风轻送,她身上的银白披帛微动,真有几分嫦娥奔月出尘之态。杜氏朝着程氏竖了个大拇指,程氏心满意足地笑了。 月朗星稀,深蓝夜空中连一丝薄云都无。崔念月举箫于唇边,一上来并无悠扬宛转之声,箫音高亢,自慢变快而急,竟有铿锵金戈之气势。让人不由得遐想起赵栩出征九娘送行的那一幕来,心神往之,似乎亲眼见到九娘一身红裳軷祭于万胜门前,几万人同唱《无衣》的那激动人心的一幕。不知不觉中,六娘情怀激荡,等发现脸颊沁凉湿润时,才惊觉何时落泪的,自己竟毫无所知,转头看了一圈,三叔竟也也沉醉其中,泪流满面。 天阙沉沉夜未央,一声玉箫向空尽。毫无预告的,箫声自急转缓,戛然而止,只有画舫破开水面的轻微声音相合,明镜湖边的蛙鸣虫唱竟似也都歇了下来。 两轮圆月,一轮悬于碧海青天,一轮晕在明镜水面,巨大得都似就在手边一般可及。崔念月缓缓收箫,朝众人微微一福,再不发话,径直下船上了小舢板,立于船头,飘然回转广知堂去了。 梁老夫人叹息一声,感慨道:“还是年轻时在宫里听过一曲,神乎其技,曾以为人间再不能听到,想不到今夜还能有这么个意外之喜,真是多亏了阿程有心了。” 杜氏和程氏也十分惊叹,程氏不免兴致勃勃地说起那李师师和崔念月这几年相争的事来,言下之意这崔娘子推掉重金邀约,能在九娘面前露了这手,日后便妥妥地稳坐京城第一把交椅。梁老夫人扶额笑道:“在阿程眼里,谁都是为了利么?你看看阿妧阿婵,二郎,可有一昧钻营的心思?”孟建赶紧不放过教育程氏培养高尚品行的机会,开始长篇大论引经据典起来。 见她们看着明月说着俗事,九娘和六娘便行了一礼,携手漫步到了船首,回想崔念月的风姿,赞叹了几句。九娘伸手捞了捞天上明月,忽地有种故地重游感,莫名的熟悉,再放眼望去,载着崔念月的一叶小舢板已经泊了岸,这明月、水面、箫声、小舟,九娘想起那年中秋在汴河上听到的《楚汉》,心中一动,总觉得崔念月的箫声似乎和阮玉郎同出一辙。她伸手招了惜兰过来,低声耳语了一番。惜兰面色一整,赶紧行礼下了楼。 六娘见惜兰也是乘了小舢板往广知堂方向去,笑道:“学堂里要考音律,你总是叫苦连天的,怎地今日高山流水遇知音,要去追那崔娘子不成?” 九娘笑着摇头道:“只是好奇崔娘子师从何人,她那玉箫的技艺,颇似阮玉郎。” 六娘花容失色,一把拉住九娘:“当真?她会否居心叵测?要不要赶紧告诉张相公?” 九娘安抚她道:“放心,钱婆婆跟着表舅母回来了,何况上回阮玉郎九死一生,深受重伤,我不怕他。看,说曹操曹操到。” 六娘回头,见又一条小舢板和惜兰所乘的交错而过,正往画舫而来。惜兰起身正往那船上行礼。远远望去,却是一个身穿青衣宽袖道服的男子站着,月下乘风而来,仙风道骨之姿,令人过目难忘。 九娘笑道:“季甫来了。” 六娘有些诧异九娘直呼叔伯辈的张子厚的表字,但想到她和赵栩自然不用对臣子礼让,便也释然了。 不多时,画舫下头传来小舢板靠近的声音,微微抖了抖。张子厚上了楼,怀里却抱着一个长长的楠木盒子。 张子厚见了九娘便先行礼,九娘笑着还了礼:“季甫夜至,必有要事。若早些知会一声就好了,我那桂花蜜和月饼黄昏时分才送到你府里去的。” 六娘没想到九娘将往年藏着的桂花蜜还分给了张子厚,不由得上下打量起张子厚来。张子厚却也笑了起来:“多谢娘子有心,季甫正是吃了月饼喝了桂花浮丸汤来的。我爱吃咸的口味,明年有劳娘子赐多几只咸的。” 舱里梁老夫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张相公倒是识货,今年九娘做的咸月饼放了咸蛋黄,少了油腻多了回味,快进来喝盏茶,方才那世外之音,可惜你来迟一步。” 张子厚朝六娘九娘点点头,一同进了舱内。 “老夫人可得少吃几只才是,毕竟是腻物。”张子厚原先十分不喜梁老夫人,如今却又不同,执礼甚恭。 众人叙了叙话,张子厚站起身将手中楠木盒子递给九娘:“宫中文思院送来我家,陛下有口谕,着臣亲自送来给九娘子。” 程氏大喜,这份心思,比起那宫中的赏赐,不知珍贵了多少。她真是迫不及待要将这消息装作不经意地传回那些人耳朵里去。 “阿弥陀佛——”程氏双手合十向空中明月拜了拜:“陛下出征在外,还记挂着我家阿妧,真是情深意厚。阿妧你才送了两罐子桂花蜜会不会——” 孟建看着妻子,直摇头,妇人之见,朽木不可雕也,想起自己还从来没送过什么中秋节礼给程氏,赶紧转开了眼。 九娘接过楠木盒子,程氏却逼着她打开来让众人也见见世面,文思院的奇巧玩意天下闻名,再说能经张相公的手送来,也不是什么闺房之中见不得人的东西。 九娘无奈摇着头将盒子轻轻启了一条缝,愣了愣,大大方方地打了开来。 程氏啊呀一声,噗通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满脸失望之情。 竟然只是两个黄胖而已?弄得这么费劲声势浩大的做什么…… 舱内琉璃灯各色花灯高悬,灯光投射在两个憨态可掬的黄胖身上,九娘却挪不开眼,鼻子直发酸。 不同于儿时收到的那十二个黄胖,这两个黄胖都身穿蓝衣,十足是赵栩和九娘两个人的模样,腰间各佩了一剑。九娘却一眼看出这两身蓝衣乃是成亲是民间新郎新娘所穿的礼服,只是花纹颇暗,不留心想不到那处去。 张子厚却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更不明白为何要他来送这两个黄胖,但是皇命不可违,而他也求之不得能再见到她,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盒子里,心里又甜又酸又苦,可不论怎样,她高兴就好。 因张子厚来到,便又上了新茶、果子点心,另外又蒸了十几只通红的大螃蟹,红泥炉子热了临安黄酒送了上来。张子厚是福建人,也不见外,爽快地挽起袖子,拿起那银制的蟹八件,挑了一只膏满的雌蟹剥好,在那龙井茶里净了手,放下宽袖,却把碟子送到九娘案前。 九娘一怔,转过头来。张子厚笑道:“奉陛下谕旨,臣要照顾好娘子。” 孟建和程氏面面相觑,皇帝下旨让宰相收拾螃蟹? 九娘斟了两杯热酒,递给张子厚一杯:“有劳季甫,还请一直照顾下去。” 张子厚接过酒杯,却洒出少许,他宽袖遮面一饮而尽。 两岸蛙唱,秋蝉早已谢了,少许萤火点点流星,画舫斜转船头,入了撷芳园芙蓉池内。九娘靠在船首,想到昔日芙蓉池边芙蓉树下那张艳压芙蓉的少年容颜,悠悠地出了神。 忽然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起来。芙蓉池的那头,一个修长身影提着一盏玉兔走马宫灯,静立湖边,正看着画舫上的她。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九章 第三百二十九章 画舫体量盛大, 泊不到芙蓉池的浅岸, 过了池心,船首微转,停在了芙蓉林东侧,搭了木桥。芙蓉林边灯火通明, 婆子和侍女们云集,肩舆都已备了多时,只等老夫人妇人小娘子们下了船, 便上撷芳园后头的凉亭上去继续赏月。 九娘鼻尖冒出了细微的汗,她一等画舫靠岸, 便匆匆和六娘嘀咕了两句,提起裙裾飞奔下楼。 岸边的人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这位如珍似宝的九娘子飞一般的下了船,提着一盏宫灯, 没入了芙蓉林, 身后跟着匆匆追赶她的玉簪还有两位侍女。 芙蓉林里浅草已被夜露浸湿, 奔了几步九娘的绣鞋就湿了, 裙裾边缘也颜色转身。玉簪急忙喊道:“九娘子慢些,林子里黑,等奴来提灯笼。” 前头奔跑的九娘却骤然停下了脚,喘着气, 仰着头, 只有手上的宫灯不断摇晃, 一团光晕将旁边的芙蓉树映照得忽明忽暗。 不远处的林中, 冉冉升起了几十盏孔明灯,昏黄暖光,飘飘摇摇,顺着夜风奔月而去。被芙蓉树叶遮挡住了,只看见星星点点,忽闪忽现,越来越远。 一盏灯笼幽幽进入林中,举高了,似乎在寻找什么,随即传来清朗的吟诗声:“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九娘慢慢地走了两步,柔声唤道:“阿昉?” 中秋月圆,人团圆。今夜见了张子厚,又见到了阿昉,太圆满。这首李白的诗,是她教阿昉做孔明灯时笑着念的。时间,空间,人,有的会变,有的不会变。他一直记在心里。她既是古人,也是今人,空中月,既是古时月,也是今月。 一股暖流缓缓包围住了九娘的心,越来越浓烈,阿昉终究还是确认了么,她不是被他娘亲英灵所感,她就是他的娘亲。她的借口天衣无缝,可是天下又怎么会有天下无缝的谎言。 苏昉静静看着花树暗影中九娘越来越近的身影。她似乎在笑,脸颊上却又有晶莹浮动。若不是六郎特意知会,他大概永远想不到自己是可以在她面前放飞孔明灯的,明明是他最深的怀念,最重的心愿。 两盏灯笼越靠越近,渐渐两团光晕融在了一起。玉簪带着两个侍女轻轻地停在了十几步外,能听得到那边画舫上的人登肩舆的声音,热闹喜庆。 九娘视线落在苏昉的面容上,没了生死关头的急迫,她再也提不起勇气去摸一摸他的脸,将他揽入怀中,她属于王玞的那一面,被束进了孟妧的躯壳中。可眼前的阿昉双目晶晶亮,满是欢喜。 “阿昉唯愿母亲来世安乐欢喜,无忧无虑。”苏昉轻声道:“自母亲走后,我总难睡着,当年母亲的一笑一颦,一言一行,都在我心中。每年我都诚心拜祭祝祷,愿母亲能再无烦忧,活得自在。这几日竟能一觉到天亮,实在难得。” 他轻轻抬起手,替九娘拢了拢因奔跑散落的发丝:“阿妧,昨夜我得了一梦,母亲说她心愿已了,不再惊扰你了。” 九娘怔怔地看着苏昉,心中暖的更暖,痛的更痛。这是她的阿昉啊,全心全意为她打算的阿昉,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了,可他却做了这样的决定,来和自己告别,用这样的方式告别,另一种团圆,另一种分别。从此以后,她就只是孟妧,只是他的表妹了。可他们都知道,他们依然还是彼此最亲的亲人。 苏昉看着她泪水不断滑落,从怀里掏出帕子,轻轻替她拭泪,胸口热热的。母亲再也不会只给自己笑脸了,再也不会将所有的苦痛都掩藏在心里了。她终于放开了心怀,哪怕她是圣人,也能恣意而行,因为终于有了那个人能让她安乐欢喜,能让她无忧无虑。 她无忧,他就也无忧了。就让古时月照古人,今时月照今人。 “阿妧,在我心里,你永远是至亲之人。”苏昉将帕子放到九娘手里,轻轻将她的小手合了起来:“还是那句话,若是六郎欺负了你,记得你还有我这个表哥。” 九娘紧紧捏着帕子,抬起头,他们就站在林边,空中的孔明灯已渐渐消失不见,只有两三盏一闪一闪,可又分不清究竟是星星还是灯。 “阿昉——表哥——”九娘流泪轻唤,她曾经许多次脱口而出阿昉,然后才想起来要接上表哥。可这次她没有忘。 芙蓉林深处传来笑声和说话声,程氏的声音格外中气十足:“大嫂真是心机深哪,我好不容易请了崔娘子,你却在撷芳园搞了这出孔明灯,摆明车马要抢我风头——” 杜氏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只拿手拍着肩舆的扶手笑骂道:“眉州也不是那穷山恶水,怎地就出了你这种刁民恶妇?” 苏昉再次将掌中的小手握了一握,退后两步,将手中的并未走马的玉兔走马灯塞入九娘手中,接过她手中的宫灯,柔声笑道:“我替六郎送灯来,日后他该如何谢我呢。” 九娘一愣,苏昉却已走出芙蓉林,灯火摇曳,林外的婆子和小童赶紧跟上了他。 提起手中的玉兔灯,九娘拔了竹插销,走马灯倏地旋转起来,八面图案皆不同,转起来时却变成了一只玉兔跳下金桂树,几个纵越,往另一颗桂树下的一个男子怀中扑去,憨态可掬。 哪里有这么肥的兔子呢。九娘心中一动,再看向苏昉的背影,撷芳园垂花门那边只看得到两三个婆子的身影了。 张子厚特意送了黄胖来,阿昉特意送了玉兔灯来。然后呢?还是没有然后了? 空肩舆在九娘身边停了下来,玉簪急道:“九娘子请上肩舆罢,夜深露重,莫湿了绣鞋着了凉。” 不远处,撷芳园的凉亭外,已安置好了席子、软垫、薄被隐枕,还有几个竹躺椅,从凉亭上往下看,芙蓉林中的灯火正渐渐往山丘上行来。 *** 这夜众人兴致都高,在凉亭上都不拘礼仪,随意或坐或躺,看那明月低垂,吴刚砍桂。近了子时,孟建催了又催,程氏才坐上肩舆,还高唱着:“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风里隐约传来孟建的嘀咕声:“一辈子统统就会这一句诗,连静夜思都背不全,啊呀,你这妇人怎么又动起手来!披风滑下来了——” 女使们早已给主人都披上了薄披风。六娘在香案前拈了香,诚心诚意请菩萨保佑章叔夜平平安安归来,看着那银盘似的大月亮上明明暗暗,想起洛阳的母亲和两个哥哥,不免又伤感了起来。 梁老夫人看着她伶仃的背影,叹了口气:“好了,今夜十分尽兴,就此散了吧。阿婵也别回听香阁去了,留在翠微堂陪陪婆婆罢。” 六娘赶紧收回心思,抿唇笑道:“还是婆婆体贴阿妧,这张相公送黄胖,阿昉表哥送走马灯,不知道回了木樨院,又有谁要送礼来。我可真是困了。” 九娘脸上滚烫,将六娘面前的茶盏收了:“还不是你每日早上怪我的腿压得你肚子疼,这下可找着理由逃了。” 待凉亭上众人都散了,九娘拢了拢薄披风,走到香案前,也拈了香,默念了几句,抬头望着明月,阿昉大约已经回到百家巷了,不知六郎此时此刻在郑州大营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还有远在沙场的陈青、陈太初、陈元初、章叔夜,心中又在想什么人什么事,她反倒能猜得到,今月照今人,共看明月皆如此。 木樨院里还亮着灯火,转过游廊,惜兰站在听香阁院子前的池塘边正等着,见九娘回来,上前行了一礼,低声说了几句。九娘挑起眉头,笑着点了点头。今夜她心绪起伏,没想到自己一念之间竟然发现了阮玉郎的踪迹,不由得高兴起来,加快了步子。这一路在肩舆上夜风袭人,她原本就有些微醺,高兴之下更有了些醉意,等进了院子,见听香阁里反倒没留灯,想到今夜中秋,留在院子里的侍女或许也透着饮酒醉糊涂了,倒也不想责罚她们,昏昏沉沉中进了东暖阁。 惜兰和玉簪见她有些醉了,赶紧让人送水来,替她洗漱卸下钗环,给她换了抹胸亵裤,扶到床上,将门窗紧闭起来。惜兰才抱着自己的被褥到外间罗汉榻上铺开来。玉簪笑着从怀里掏出两个月饼塞给她:“慈姑让我带给你的。” 惜兰笑着接了,亲自将她送出了门。见宫中那四个会功夫的女史都已经守在廊下,便反手将门掩了,举了举手中月饼,轻声道:“娘子亲手做的,你们一同来尝尝。” 东暖阁里竹帘早撤了,一概换上了碧纱,一轮明月照得地面上亮堂堂的。九娘床边的纸帐上的青绿山水依稀可见。 一个身影从暗处缓缓靠近了藤床,床上的九娘抱着六娘的玉枕,已睡得十分安稳。 “你倒是心大,睡得真熟。” 赵栩不禁摇头笑了起来,伸出手指,沿着那如画眉目轻轻描摹起来,万分依恋,还不曾和自己团圆呢,枉费自己这般用心,她竟一点也不辗转反侧相思入骨,真是得好好咬上一口才是。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章 第三百三十章 赵栩的拇指轻轻擦过九娘红润的唇瓣,指下的人儿嘤咛了一声, 微微张了张唇, 差点把他的拇指吃了进去。 谁咬谁啊真是!赵栩哭笑不得, 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脸颊,滑不留手,软嫩滚烫。 这么精通吃喝的人,连临安黄酒的厉害后劲都不提防, 看来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赵栩想到张子厚看着九娘的眼神,心底一股老陈醋翻滚起来, 讨好她装大方果然不是他该做的事。 老醋遇上老酒, 不知会是什么味道。赵栩探身低头啄了啄她殷红温软的唇, 心满意足地爬上了九娘的床,只觉得“夜半爬床”四个字粗糙鄙俗又妙不可言。他一伸臂将九娘捞入怀中,紧紧贴着她的后背, 埋在她馨香的发间深深吸了口气, 才觉得浑身舒坦。此时想来, 他这爬床策真是英明神武睿智之极,犒赏完三军再飞马疾驰两个时辰赶回京, 竟毫无疲惫感。想到几日前她一身红裙的模样,赵栩忍不住收紧了手臂, 那日没法做的一切, 今夜无论如何都要补回来。咬上一口肯定是不够的, 把她整个人都吃下去都不够。 九娘迷迷瞪瞪的, 觉得自己在做梦, 身后好似有一个火炉在烤着,她挣扎着将怀里的玉枕挪了挪贴紧了胸口,一阵沁凉,舒服得呻-吟了一声。 转瞬那恼人的火炉更热了,竟把她跟张煎饼似的翻了个身,九娘只觉得脸上都扑面而来的热气,呼吸困难,鼻头痒痒的,她无奈地竭力撑开眼皮,眼前一双桃花眼深邃如海。 果然是在做梦,九娘眨了眨眼,木呆呆地嘟囔了一声:“六郎。”心有所思,夜有所梦,真好,就是夜夜春-梦其实也怪劳神的。再想到这句要是给赵栩听到了,还不知他会说出什么话来,九娘不禁笑了。 “阿妧——”赵栩心都化了,柔声低应,却发现怀中人唇角弯弯,竟又闭上了迷离如水的双眼,还在自己下颌处蹭了蹭,双手还抱着玉枕不放,一条腿却重重地架到他腰间。 赵栩无奈地侧目看向自己腰上的玉腿,忽地笑容凝住,一只手轻柔地覆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探到内侧,触手之处凹凸不平。惜兰只说她腿上擦伤未愈,却没说过如此严重。赵栩皱起眉,轻轻抬起她的腿,放到自己腰间最柔软之处,手掌却不舍得离开那伤疤掉落后的大片肌肤上,手指一寸寸划过去,心里就一寸寸的被针扎过去。方才那点偷香窃玉的欲-念化为乌有,只有无边怜惜和心疼。 九娘只觉得腿上似乎有羽毛轻拂,有些痒,却又极舒服,她努力想避开,却只蜷缩起几根圆润雪白的可爱脚趾头。 再极力睁开眼,竟然还是赵栩的那双桃花眼。九娘痴痴看了片刻,虽然身体沉重得不像是她自己的,但还是奋力地抽出一只手,几乎是拍在了赵栩的脸上,搓了搓,无力滑到赵栩颈上,又奋勇地爬了上去,抱着他半边脸歇了歇,爬上赵栩的眼角,伸手点了点他的眼皮,口齿不清地笑道:“是我——我的——” 赵栩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口中咬了咬,眸色更深:“你的。” 他咬得很重,九娘却没什么知觉,抽出手来,盖在他唇上压了压:“这,也是我的——” 赵栩眼角微微飞上一抹桃红,眯起眼,声音暗哑起来:“你的。”酒后吐真言的阿妧竟是这样的贪心鬼,看来日后临安黄酒得列上贡酒才是。 九娘眨眨眼,格格笑了两声,伸手想丢开怀里的玉枕,哪里拿得稳,晃了晃,直接砸在赵栩腹股之间。 赵栩闷哼一声,这下眼是真的红了,一手把碍事货丢开,无限哀怨地看向怀里的人,那里就不是她的了么?公道呢?他捉住九娘的手,放在那里:“你的。” 九娘无意识地低头看了看,那昏暗昏暗的一大堆不知是什么,手中却又硬又烫,她握了握,呆呆地抬起头:“你的。” 赵栩又好气又好笑,九娘用力抽出手,放到他喉结处,毫无章法地摸了几下:“我的——”又去摸他耳垂,笑了起来:“会动的,会红,也是我的——”她整个人扭了扭,抱着赵栩的脖子扑了上来,压在赵栩唇上,撞得赵栩门牙比腹下还疼。 “我的。”九娘却丝毫不觉得疼,只不满地嘀咕了一声,就伸出小舌尖去撬赵栩的牙关。做梦就是这个不好,若是真的,六郎早变成饿狼了,还用得着自己这么费劲么。 赵栩呻-吟了一声,却不是因为上下都疼,而是神魂颠倒,立刻便缠住她的丁香舌,恨不得吸入腹中,一股醇厚酒香渡入他口中。他定然也醉了。 九娘只觉得舌根发麻,喘不过气来,整个人都在火上烤,呜呜了几声,脖子就往后仰,刚退开来一点点,又被一只大手按了回去,满是酒香的津液又渡了回来,九娘被黄酒泡得麻痹的意识终于慢慢回过神来,不太像是梦,自己似乎真的搂着个男子呢。 天降男人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唇舌么? 六郎,是六郎。熟悉的伽南香和微微的汗味,让九娘一抽的心又放松下来,头还有点晕,她伸手用力去推赵栩。赵栩却颇不满意地抬手在她臀上拍了一掌,含着她嘟囔了一句“调皮”,又覆住了她,饿虎下山一般又咬又吮,不肯放口。 方才酒意浓,身子重。此时情已动,九娘瘫软在赵栩怀里,任他搓揉,不知身在何处,那火炉早烧到她心里,浑身上下只觉得太热。 赵栩紧搂着她吻了又吻,那饥渴处更饥渴,火热处更火热,疼痛处更疼痛,丝毫没有纾解,更迫切了,辗转吻至她颈间肩头锁骨处,却碰到一颗小小的硬物。正是他给阿妧的那颗小牙,赵栩喘着气略松开了她一点,伸手去碰了碰那颗小牙,还是他亲手串上去的红线。 九娘无力地倒在他肩头,低低地道:“六郎?” 赵栩抬起头,啄了啄她肿起来的唇,笑道:“你的。” 九娘才依稀记起方才模模糊糊的那几句你的我的,长睫轻颤:“你不是在郑州么?” 赵栩一怔,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怎么她就酒醒了。九娘却已紧紧抱住了他:“六郎,我不是做梦么?你掐掐我罢。” 掐掐她?腰,还是臀?前头温香软玉,后头软玉温香,赵栩想来想去都下不了手,低头顶住她额头,咬了咬她的鼻尖:“疼么?” 九娘倒不觉得疼,轻轻摇了摇头:“不疼。” 赵栩两手越收越紧:“疼么?” 九娘胸中一口气被压得出不来,眼泪倒出来了,死死抱住了赵栩:“不疼,不疼。”她想挤进他身体里,从此他去哪里都会带上她,征战也好,巡视也罢,总不再分开。 赵栩又加大了几分力。九娘气也上不来,挣扎着道:“不疼,我欢喜得很。”她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她人是醒了,这声音动作却还不怎么听她指挥,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赵栩抱着她翻了个身,让她压在自己身上,看着她抹胸早歪在了一旁,半露的酥胸在自己胸口一起一伏。秀发如云般垂在两侧,杏眼一汪春-水满室春-色。赵栩眸色越发深沉,眼角的桃红越发艳丽,她不疼,他疼得厉害。这时候又觉得自己这爬床策真是蠢,他怎么能妄想只是抱着她两个时辰,让她知道自己有多想她? 赵栩抬头亲了亲刚才咬的鼻尖:“我疼。” 九娘撑在他胸上,紧张地问:“你受伤了么?哪里疼?方大哥跟着你的,怎么说?” 赵栩抬腿分开她两腿,挺腰顶了顶她:“想你想得疼。”三分委屈三分苦恼,还有三分情-欲和一份克制,尽在眼里。 九娘心跳如鼓,却动也不动地看着赵栩,咬了咬下唇,轻声道:“那怎么才能不疼呢。”声如蚊蚋,细不可闻,却并无犹豫。 赵栩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后牙槽快咬碎了才忍住没有一把撕开碍眼的抹胸,将她抱了下来,侧过身子红着脸低声哀求道:“好阿妧,你就当是在做梦,摸摸我罢。” 九娘见他艳若桃李,尤其眼角一抹桃红,眼波潋滟迷离,又莫名有着一丝脆弱。阿妧有疾,阿妧好色。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衣衫皱褶下头的滚烫和铁硬,柔声呢喃道:“是这样么?” 赵栩皱起眉头,似痛苦似欢悦,双目却紧紧盯着自己被她握住的地方,她小手太小,根本握不完全,却已经令他脊椎骨一阵阵发麻,终于从唇齿间溢出一声靡丽尾音,一把握住她的手上下套了两下,呻-吟道:“你的。” 九娘面红耳赤,耳朵里嗡嗡地响,身不由己地轻声嘤了一声,人已经羞得埋入赵栩怀里,手上也松了开来。 赵栩咬着她的耳垂喃喃道:“好阿妧,别松开,你就握着,任凭你怎么弄我都不会疼。”何止是不疼,快活得要死了。 九娘只觉得手中那层薄薄的衣衫被抽了开来,再握紧时,那物在她手中跳了两跳,又涨大了一圈。她吓了一跳,手刚放开,又已被赵栩压回去捏紧了。 赵栩怕她羞恼,早含着她的唇舌不放,九娘闭着眼相就,任他胡作非为。她想要的若是三分,赵栩总给到十分,如今他想要五分,她为何要退缩不前。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 赵栩不见她挣扎抵拒,手动得快了起来,不到片刻只觉得强烈的酥麻冲上后颈,心知不妙却已克制不住。 九娘呆呆伸着手,一动也不敢动。隔着薄薄亵裤,那濡湿的一大滩还在蔓延。手上的那物还在跳动着。 赵栩也呆呆地一动也不敢动,他吓到阿妧了吧。她往日那抵触亲热的心结虽然解开了,可他这幅模样,大婚那夜她会不会又很害怕。还有他为何这么快就泄了,竟然内息也压不住。 九娘在昏暗里听到赵栩紧紧靠着自己耳侧喘着粗气,明显带着懊恼,人却毫无动静。忽地想到方绍朴的秘籍真传上再三强调的和那明示,再想到赵栩先前的腿伤,颇有些茅塞顿开。她又怜又爱,缓缓把僵住的手掌又收紧了,只觉得他脆弱又无助,她咬了咬牙,终于在赵栩耳边低声说道:“你莫恼,方大哥那纸上说男子在六十息至一盏茶内出来都是常见的事——” 赵栩只觉得眼前一黑,后牙槽真咬出了一股血腥味。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一章 暗夜里一股浓烈的石楠花味道弥漫开来, 熏得九娘有些晕眩, 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仿佛赵栩的快活和痛苦全掌握在她手中, 隐隐有种说不清的成就感浮上心头。感觉到紧贴着自己的赵栩浑身肌肉僵硬,方才紧握她手的手掌也松松地放在原地,她又怕自己的话是否会令他更加不好受,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便主动沿着他耳廓细细密密地吻上赵栩的脸,摸索到他唇上, 轻轻咬了咬, 舌尖轻扫他紧闭的牙关,除了方才的酒香, 却还有些血腥味道。 九娘一怔, 随即万般怜爱涌上来,吻得更是轻柔。 她前世虽成亲十年, 在这上头却只有出嫁前母亲给的避火图和几句含糊不清的交待, 又因每次同房后便会疼上几天, 故而对情-事总有躲避之心。方绍朴所画的图和所解说的内容在九娘眼里可谓惊世骇俗, 看一次要脸红心跳许久,可与生俱来的过目不忘, 想忘也忘不了。 方绍朴提到, 天下男子, 最爱的莫非长、粗、硬、久四字, 最怕的是短、细、软、快。可这偏偏都是上天赐予的, 并非人力可转移。至强者亦有至弱处,若遭打击,终生都有心结。 她方才情动不已,整个人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压根也不知道赵栩究竟是过了六十息还是六十息不到。见他依然牙关紧闭,肢体僵直,唯恐自己那句话对赵栩是雪上加霜,不由得手指微动轻轻抚了抚那黏糊糊湿哒哒的小可怜,,才摸了两下倒把她又吓了一跳。那物虽已软了下来,却依然十分巨大。这短细软怕是怎么也和赵栩搭不上边的,偏偏这话又不能说出口去安慰他。 赵栩慢慢回过神来,方绍朴已经在他脑中死了千万回。可当下阿妧竟这般主动地抛开羞涩,动口又动手,这种被她又亲又摸的待遇,只有梦里头他才会得逞一两次。想起每次他装可怜卖惨总能得到些意外之喜,赵栩反倒安下心来,只管体会怀中人儿的温柔小意了。 察觉到赵栩放松了下来,九娘也松了一口气,只是唇舌不敢退离,手掌也不敢停下,盼着他体会到自己的爱意,莫要再纠结那快慢二字。两人无声缠绵了片刻,九娘忽地一怔,下意识要低头,却已被赵栩闷笑一声,紧紧压住,攻城略地势不可挡。 圆月当空,夜风轻拂,木樨院中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树叶婆娑,桂香飘四方。听香阁的小池塘边,惜兰和玉簪毫无倦意,和几个相熟的女使侍女们摆了一席,算是也贺了佳节。 *** 汴京城的喧嚣在四更天才逐渐歇止,各大茶坊酒楼都熄了灯火,几处夜市也人影稀少,再过半个时辰,早市就该开了。街巷偶有牛车经过,留下浓郁的香气,通宵行乐的少年喝醉了躺在牛车里,怀里还揣着少女赠送的桂花香囊。几百里外的战火,只将他们的少年情意燃烧得更热烈。 州桥明月天下闻名,聚集在附近的小舟终于慢慢退散。靠着朱雀门的东西教坊内灯火早灭,一片漆黑。对着东西教坊的一排妓馆尚都灯火通明,其中崔家坊和李家坊因有崔念月和李师师而最为出名,反而并无笙歌传出。 崔家坊临河的一栋小楼上,崔念月玉臂轻展,将对着汴河明月的窗掩了起来。 窗边罗汉榻上躺着的男子转过身来,声音有些嘶哑:“开着吧。” 崔念月手上一顿,又将窗轻轻推开少许。 榻上男子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她身旁,伸手将窗又推开了一些,汴河之中一叶扁舟正悠悠荡开,四面灯火虽然零落,依然可见波纹慵懒,月华大美。 崔念月侧过头望了他一眼,月下的他比州桥明月还要美上三分,神色间的清冷,正如镜中花水中月,令人疑心他是不是真的就在自己眼前。若不是他受了重伤,自己这辈子还会不会再见到他一面?她不由得收回目光,鼻中萦绕他身上浓郁的药味。 “先生似乎睡得不好。可要喝水?”崔念月低声轻问。 阮玉郎静静看着那波纹渐渐消失,摇了摇头:“五更天大郎会来接我,这些日子辛苦念月了。” 崔念月一震,抬头看着他毫无波动的面容:“先生?!念月错了——” 阮玉郎手指轻抚有些微湿的窗框,摇了摇头:“她素有过目不忘之能,又听过几次我的吹奏,你若是吹一段歌头,她未必察觉得到。曲破的气势,你师承于我,却是她听过的,难免会起疑心。” 崔念月任凭泪水无声滚落,是她听到孟九娘竟然对霓裳也那么了解,才起了那一时的好胜之心。先生这样的郎君,许她一片真心,她为何竟能无动于衷还屡下毒手。 “先生——” 阮玉郎低笑起来:“念月何须伤悲?她若真起了疑心,我也还是高兴的。” 崔念月一呆。 “有些人,就算得不到她的心,能让她记住你的种种,也不错。”阮玉郎凝望着州桥夜市边的鹿家包子铺:“我这样的恶人,也能被人记住,能被她记住,甚好。”若是当时死在当场,他竟会变成又一个不顾生死的赵家情种了。 阮玉郎自嘲地笑了起来。 崔念月哽咽道:“先生不是恶人!念月十多年来从未有一日忘记过先生……”这汴京城中,多少达官贵人,文人雅士,可谁又能比得上他一点点?他杀人他放火,他篡位,他改朝换代,和她全无干系,这些年无论他人在不在京城,都一直暗中照拂她,他待她好,他便是好人。 阮玉郎轻叹道:“我也没忘记小念月。” 崔念月再也忍耐不住,却不敢亵渎他半分,只牵着他的宽袖,低泣不已。 楼梯上传来脚步轻响,燕素端着烛台走了进来,对着窗口二人行了一礼:“郎君,兆王府的马车已经到了。” 阮玉郎将崔念月虚虚搂入怀中,微微出了会神,伸手在她散落的乌发上梳了梳,转头问燕素:“大郎呢?” 燕素垂下眼眸,停了停低声回禀道:“大郎说此地不干净,他在车里等着。” 阮玉郎眸中闪过两道寒芒,又转瞬消失,抬手在崔念月骤然僵硬的背上轻抚了几下:“那个柳七待你颇有几分真心,如今换了赵栩做皇帝,他已经上书请求外放,将要去润州做屯田员外郎,你若愿意,做他的继室,离京去过太平日子也是上策。” 崔念月在风月场里这许多年,哪里听不出他言语中竟有天人永隔之意,还这样为自己打算,更是伤心欲绝。 *** 并无王府标记的马车,缓缓离开了教坊妓馆这一片。走至州桥附近,遇到巡逻的开封府衙役,燕素伸手取下腰间兆王府的腰牌递了过去,那几个衙役查验了腰牌,再看看暗搓搓的车厢,行了一礼,马车顺利过了州桥。 阮玉郎斜靠在隐枕上,看着车窗下的少年,车厢内没有点灯,他也能看见少年的眉头微蹙,唇角紧抿,双拳握得紧紧的,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也不看自己。 “大郎还在生爹爹的气么?”阮玉郎轻声叹道。 “侄儿不敢。”赵元永挺了挺背脊,稚嫩的少年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 “那你为何不将我这个朝廷重犯送入宫中?”阮玉郎慢条斯理地问道。 赵元永猛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他,原本就红着的眼眶中眼泪在打滚。他拼命压抑着自己低吼道:“因为你是我爹爹!” “你不是我侄儿么?”阮玉郎好整以暇,轻飘飘看了赵元永一眼。 赵元永颤抖起来,他究竟是谁,他不知道,他就这么和婆婆、姑奶奶一起被送到了一个陌生之处,他就变成了兆王的王孙,身边多了许多服侍的人,也唤他大郎,可谁生了他,他不知道。他的翁翁,待他不冷不热,似乎不得已才认下了他,甚至偶尔也会露出畏惧他和婆婆的神色来,他明白,他的翁翁畏惧的是面前这个他喊了十年的爹爹。 他已经不知道这个爹爹究竟要做什么,当他看到鹿家包子铺的遭遇时,就很难受。当赵棣在洛阳称帝的时候,他知道这也是爹爹的安排。阮姑奶奶就笑着说,让他们做几天短命皇帝有什么要紧,以后天下总归是大郎的。 他不要,他从来没想过,何况皇榜上说得清清楚楚,勾结西夏,引女真契丹铁骑南下,引高丽入侵。多少州县被破,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他知道婆婆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婆婆才会生病。孟九娘说过的那些话总在他耳边回响。他曾经坚决不信爹爹会勾结异族打自己的国家,可是无论是时局还是朝廷的皇榜,还是他身边的人,都狠狠地打了他耳光。 可他没法子,这是他记事以来的爹爹。 赵元永狠狠擦了把泪,歪过头倔强地对着阮玉郎道:“爹爹你做了错事,那些事,是错的。” 阮玉郎看着他清秀的面孔上露出的一股倔强的狠劲,胸口的伤痛得厉害,这几日张子厚将所有的药铺都盯得极紧,这伤有些压不住了。他疲惫地靠向后头,轻声道:“天下人都认为我错,唯独大郎你没有资格这么说。” 赵元永压抑不住,将自己埋在膝间哭了起来。 *** 听香阁的东暖阁里,石楠花的味道早已淡去,纸帐内赵栩一瞬不瞬地看着怀中已累得睡着的人儿,眼睫上还缀着泪,脸颊上红霞未褪,唇上的肿略略消了些,皱巴巴的抹胸耷拉着,圆润的肩头上还有一排微凹的压印,整整齐齐,青中发紫。 低头在她眼上吻了吻,赵栩轻轻抽出手臂,翻身下了床,虽不曾餍足,但也神清气爽,只是腹下的那位小六郎还不肯消停,执拗地要证明什么六十息、一盏茶和它是毫无关系的。 赵栩轻手轻脚将晾在纸帐上的亵裤取了,套回身上,想起方才自己脱下来时,阿妧背过身去埋在薄被中僵得跟只煮熟的虾子,雪玉般的后背上只有细细一根带子,他忍了又忍才没去拉断。视线落在藤床上,赵栩忍不住又爬上床去在她唇上啄了啄。身下的人儿扭了扭,嘤咛了一声。 赵栩心中一荡,只有不想走三个字在脑中盘旋,终于哀叹了一声,又下了床,怪不得德宗会定下两日才一朝。待取了郑州,要攻下洛阳却非易事,再想要夜袭香闺却是不能了。 碧纱窗被石子轻轻磕了一下,又磕了两下。却是高似的暗号。赵栩披上窄袖直裰,在九娘床前的脚踏上盘膝坐了,调息了片刻,又返身拉起薄被将她遮得严严实实,摸了摸她散落在枕间的乌发,转身推窗跃了出去。 高似须眉鬓发都微湿,见赵栩精神抖擞地出来,赶紧迎了上来低声道:“跟着崔念月的人刚刚回转来,说进了兆王府了。”他顿了顿:“还撞上了惜兰手下的两个斥候——” 赵栩返身看了看听香阁,笑道:“阿妧也发现了端倪。”语气里一副余有荣焉的味道。 高似一愣,他是因为多年前和阮玉郎合作就知道他在瓦舍勾栏和教坊妓馆中放了不少人,一直也派人盯着,才发现了蛛丝马迹。九娘又是如何能从这一面之中发现疑点的? 赵栩想到她在那样状况下还不忘将对崔念月的疑心告诉自己,还有听到自己早就派人盯着崔念月时那娇嗔的神情,狠狠一口咬在他胸口。赵栩的唇角翘了起来,心中一热,险些一口真气压不下去蓬勃欲-念,当场出丑。 阮玉郎竟会离开妓馆,冒险前往兆王府,一定是知道九娘已经疑心上崔念月了。赵栩轻笑道:“多亏了阿妧,能一网打尽了。不然还抓不住兆王的错处。” 高似率先跃上外墙的墙头,示意下面守着的亲卫们出发。所有人都以为赵栩人在郑州,却不知道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要在攻洛阳前解决最大的内患。阮玉郎这样的人,斩草不除根,无需春风也能又生。 赵栩跟着跃上墙头,轻叹了一声,待要回头再望一望桂花树间掩着的听香阁,两声刺耳的急啸传来,两道暗影从墙角的一片竹林中飞旋而至,直奔赵栩的膝盖。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二章 高似人已跃往甜水巷里, 一听暗器厉啸, 长刀横着猛击, 硬生生在粉墙上击穿一个洞, 身子借力再度拔起, 左手已捞向那两个极小的暗影。 那两道暗影却好似活的一样,临到墙头忽地一沉, 看看避过高似的大手。赵栩以看清是两枚铜钱,已经踢出去的脚便停了一停,收了回来。 两声轻响, 铜钱撞在他小腿骨上,竟又倒旋着飞了回去。赵栩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陛下!”高似大惊,矮下身子就要查看他的伤势。 赵栩苦笑道:“不碍事。钱婆婆下手有分寸。” 竹林里蹒跚着走出了一位老婆婆, 手指间拈着两枚铜钱上下翻动, 月色下闪着微光。 “原来是官家,老身还以为是什么采花贼闯了进来。”钱婆婆慢腾腾走到外墙下, 福了一福:“所幸这大钱到底不怎么好用,没伤着官家, 不然老身罪该万死。陛下这么一早飞越墙头,可是要来用膳的?”她絮絮叨叨地说起各个厨房的升火时辰,今日各院都吃些什么。 赵栩脸上发烫,咳了两声打断了她:“婆婆你尽忠职守, 吾就放心了。还请守护好九娘她们。” 钱婆婆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抬了抬, 行了一礼道:“老身谨遵圣喻。恕不远送陛下了。下回还请陛下走大门罢。” 赵栩红着脸跃下墙头, 看了看墙上被高似击穿的那个洞, 白色碎屑和青色砖屑在脚下散了一摊. “让宫内的营造来修补,记在我私库上头。”赵栩从那洞里还看得到墙里的钱婆婆还一动不动地站着,觉得她倒是真心替阿妧着想,日后还是要召入宫里来做坤宁殿的供奉官才好。再想到不知道位世外高人偷听到了多少,赵栩耳根烧得滚烫,赶紧挥了挥手沉声吩咐:“传皇城司、大宗正司、宗正寺、礼部、大理寺的人,命殿前司禁军速速将兆王府围起来,只许进不许出。” 天空泛出鱼肚白时,药婆婆的儿子推着太平车到了观音院门前,开始安置炉子升起火来。药婆婆坐在小杌子上,将药又称了称,才倒入药罐中,注入清水。静悄悄的第一甜水巷,除了孟府外墙下多出了那摊碎屑,和往日一般无异。远远的能看见孟府深墙内冒出了几缕炊烟。 临近皇城的东北处,兆王府里也冒出了袅袅炊烟。内宅的书房中,彻夜未眠的兆王看着眼前的人,心里一股无名火升腾得厉害,半天才摇头叹道:“你提的这些要求我都办不到,洛阳去不成,皇宫也进不去。你先留在这里养伤罢。”他转过眼看了看神情复杂的赵元永,嘴里似乎有胆水泛上来的苦味。 阮玉郎歪在榻上,将袖中的药方递给兆王:“那就要有劳你去宫里御药抓这些药来。” 兆王接过药方,放入怀里:“表姑母她不太好,你看起来也很不好,喝点热茶,就和元永早间去她院子里用饭吧。” 阮玉郎却转头柔声道:“大郎,你先去看看婆婆醒了没有。我和你翁翁说几句话。” 赵元永站起身来看向兆王。 兆王温和地笑道:“你去吧。” 看着赵元永犹豫不决地走了出去,兆王看着一动不动面带微笑的阮玉郎,忽地板下脸来沉声道:“玉郎,大势已去,收手吧。” 阮玉郎慵懒地撑着下巴笑了起来:“即便我肯收,赵栩肯放过我么?还是他肯放过你?” “我不去洛阳为的是元永,若早知道你竟然连女真契丹都勾结了,还要掘开黄河倒灌汴京,无论如何我也是要去太后和官家面前自首的。”兆王苦笑道:“我在洛阳替你经营了几十年,还将元永也送给了你。你还待如何?” 阮玉郎笑意更浓:“这是大难临头要各自飞了?当年你不也一心想要为你爹爹报仇么?如今不被宫中忌惮了,还继承了你爹爹的亲王封号,安稳日子过得十分逍遥,只可惜还有我这个绊脚石。” 兆王看了看门外若隐若现的矮小阴影,想着有些话说给元永那孩子听也无妨,便长叹了一声:“你要如此作想,我也无可奈何。几十年前的恩怨,曹后成宗早已成灰,赵璟赵瑜都因你而死。如今四路烽火,军民死伤十数万,难道非要天下大乱你才满意?那个位子你自己也不要坐,为何还要苦苦执着于和六郎争斗不已?” 阮玉郎笑意不减:“你知道么?我要的就是万千生灵皆涂炭,如画江山成灰烬,这世上,最有趣的难道不是争斗么?若没人和我斗了,那该多无趣。” 兆王怔了片刻,低声问道:“有斗便有输赢,昔日我爹爹你爹爹皆输了,今日赵璟输给了你,日后轮到六郎和元永,若是你输了,元永会落到什么地步,你想过没有?” 阮玉郎眼风往槅扇门外轻轻飘去,淡然道:“这是他的命。我胜,他便是皇帝,得的是天下。我输,他便是反贼,丢的是性命。愿赌服输。” “你有问过他愿意赌吗?!”兆王低喝道:“那是他的性命——” 阮玉郎眼神忽地锋利如刀:“没有我,他一出生便死了。他的命是我的。他生母是教坊里的妓子,你那时候不闻不问,结果你的两个儿子都意外死了,你倒想起来还有这个孙子了?你有三个兄弟,七个侄子,为何不过继一个侄子到你名下?你又为的是什么?” 两人对峙了片刻,兆王垂眸道:“多说无益。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帮你做鞑虏的帮凶的。我爹爹的事,是赵氏的家事。” 阮玉郎轻笑着伸出手掌,五指修长如玉,挡住了烛光:“几条狗而已,借力打力,何足为患?你怕的,是如今我没有翻身的机会,怕的是连累了你这刚刚得来的亲王位子,怕的是我要动用你爹爹留下的最后那点东西——” 兆王猛然一震。 “可惜你此时再想要收手,为时已晚。赵栩恐怕已经在来你王府的半路上了。” 兆王大吃一惊,腾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发抖了:“你说什么!” 阮玉郎拂了拂宽袖,唇边的笑意更浓:“他昨夜便潜入汴京,留在翰林巷,原本想要在妓馆收网,却没想到我让大郎将我接到兆王府。这种能将你我二人一网打尽的好机会,他自然求之不得非来不可。” “你在孟家还有人?”兆王头皮发麻,来回走了几步,忽地抬起头来:“你想要在这里弑君?!” 阮玉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兆王的面前,出手如电,扼住了他的喉咙,只几息后便松开了手,在宽袖上擦了擦:“把你藏着的人和兵器都拿出来吧。好几个月了,你从洛阳运过来十分不易,也该派上用场了。” 兆王急急喘息着,面如死灰。 阮玉郎却又轻轻伸出手,兆王踉跄后退了两步,警惕惊恐地看着他。 “还有一条地道的入口在哪里?”阮玉郎却只是轻轻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你费尽苦心,从太后哪里要回这座兆王府老宅。我猜那条入宫的地道就在这里。当年,除了那个弑兄夺嫂的畜生,你爹爹不也想通过装疯避开风头,再行找机会刺杀我爹爹,嫁祸给曹氏母子好坐收渔翁之利么?” 兆王几乎瘫在了地上。 阮玉郎侧身掩面咳嗽了几声,又似乎在笑:“你又跟我装什么心有大赵呢。若是赵栩死在我手里,你不也一样可坐收渔翁之利?” 槅扇门外的矮小阴影早已不见,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殿下——!殿前司的人将王府围住了,连运夜香的车也不许出去。” 阮玉郎飘然走回榻前,端起茶盏,在手中荡了荡,拈起几片茶叶,白色的茶沫早已消退,他劈手将茶盏砸在地上。兆王又退了几步,颓然坐下。 阮玉郎将茶叶放在鼻下闻了闻,眼神阴鸷又带着嘲讽。 “原来你也有牵机药。是想要以我头颅换你平安?” 兆王脸色惨白,忽地笑了起来:“玉郎,我只问你一句,我两个儿子是不是死在你手里的?” 阮玉郎将茶叶收了,摇头道:“这是赵栩的计谋,你竟然也信了。怪不得上次翰林巷你竟未曾派人前来——你现在撇得清吗?赵栩早就疑心你了,否则为何竟然是岐王掌了大宗正司?那可是高氏的亲生儿子。你有的选吗?你杀不了我,要么起事谋反,要么让我走地道入宫。”他唇角微翘:“元永他们要跟我走,赵栩可是抓住过他们的,你糊弄不过去。” 兆王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修罗夜叉恶鬼般的男子,似乎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嘴唇翕了翕,他何以会走到这一步的,也是命么?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地声音:“殿下——?” 兆王从怀中取出一把玉匙,搁在案上:“地道入口便在表姑母房间的藤床之下,通向原皇太子宫。” 阮玉郎双眼微微眯起,唇角笑意更浓,上前取过玉匙,轻轻拍了拍手掌。屋梁上跳下四个身形矮小的侏儒来,跪下行了礼:“郎君万安。” 兆王冷汗涔涔,垂眸强做镇定。 阮玉郎笑道:“好了,别吓着殿下,我们走罢。” 四个侏儒拥着他,打开槅扇门。外头的随从吓了一跳,刚要呼喝,便听到里头兆王低声道:“带他们去姑太太院子里。” 兆王府略经过修缮,但大体格局依然如前,游廊重重叠叠,阮玉郎握着手中玉匙,负手缓步而行。年从皇太子宫掘出那条出宫的地道时,果然有人也掘了一条入宫的地道。那场烧了半边皇宫的大火,虽经查只是一个宫婢偷盗金杯打翻火烛引起的,谁知道又有谁暗中操纵,好趁着皇宫大修时方便日后的连环之计? 他不禁微笑起来。暗度陈仓,谁不会呢?愿赌自然就要服输,不到最后,谁赢谁输,谁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三章 第三百三十三章 九娘睁开眼时还有些宿醉遗留的头疼, 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身旁,被褥微凉。她看着横在一旁的玉枕发了会呆,肩头传来的微微痛楚,提醒她半夜里赵栩的胡作非为绝不是她臆想出来的。 不想则已, 一想脸就烫了起来, 九娘一把拉起丝被盖着头,半晌后觉得闷, 又探出头来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几回,她不只是肩头疼, 浑身都疼,终于侧躺下来静静看着纸帐上的青绿山水。 山是山, 水是水,山中有水, 水中又有山,连绵山峦浩渺江河。 总盼着有一日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赵栩咬着她的耳垂呢喃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 九娘伸出手, 从那山水相连处轻轻滑过,裸着的臂膀就有了一丝凉意。她忽然舍不得去摇床头的银铃,似乎只要不起身, 不唤人,这藤床纸帐内的小小世界,还是只属于她和赵栩两个人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 碧纱窗外似乎天已经亮了, 墙角的漏刻已经没了声音, 昨夜东暖阁的外间似乎就没有留灯,平日廊下侍女们窸窸窣窣的走动声也没有。 玉簪轻手轻脚地进了东暖阁,侧耳听了听,里头还没动静,便将东西两边的窗子推了开来,将那插着几枝丹桂的天青汝窑瓶抱了出去递给侍女,见盥洗之物已经备好了,便低声吩咐她们候在外头,话音未落,里头银铃声叮叮当当地脆响起来。 众侍女鱼贯入了东暖阁。玉簪取了早已熨好的真红贴体小衣、郁金双蝶绣罗裙,推开槅扇门,见九娘已披了昨日的褙子坐在绣墩上,手上拿着玉梳轻轻梳着发尾,一双雪白粉嫩的玉足踩在厚厚毯子上,莹莹发光。 九娘见到她手上的衣裳,笑着摇头道:“怎地拿了这件来?” 玉簪放下衣裳笑道:“慈姑一到苏州便费心费力地用郁金香染了这条裙子,放得连香味都没了,娘子再不穿她可要难过的。”她走到床边弯下腰,却只见到一只绣鞋,寻了片刻才从脚踏下头找到另一只,心里纳闷,抬眼见九娘面上绯红,便只蹲下将绣鞋替她套了上去:“娘子又贪凉,入了秋可不能这般大意,寒从脚起。” 九娘放下玉梳:“知道了,今日我自己穿罢,惜兰呢?” 玉簪低头看到她褙子下的肩头尚似乎有一片青紫阴影,一怔后便柔声道:“丑末寅初时,钱婆婆来了,随后惜兰跟着婆婆说是去二房有事,还未回来。”福了一福便退了出去。 九娘见玉簪掩上了门,赶紧手忙脚乱地将衣裳穿了,才松了一口气出声唤玉簪。玉簪带着侍女们捧了一应物事进来服侍她梳洗,方挽好双绀绾双蟠髻,还未插钗,惜兰的声音便在外间响了起来。 “娘子,奴回来了。” *** “连翘?”九娘见到被女史压着跪在地上不停挣扎的妇人,想起来自己儿时身边的这个惫懒女使,后来在观音院走失一事后,应该是被阮姨奶奶调去了青玉堂。 惜兰躬身行了一礼:“老太爷仙去后,青玉堂遣散了不少人,连翘因嫁给了二房外管事孟勇的儿子,便由回事处的二管事说项,调去了二房。吕夫人去洛阳的时候她被留下来看院子。昨夜她不在二房守夜,却来听香阁窥伺了好几回。天还不亮时,钱婆婆在外墙附近拿住了她丈夫。才知道他们夫妻两个贪图银钱吃里扒外,这两个月一直偷偷给阮玉郎手下递送消息。” 连翘手腕被拧得剧痛,口中塞着布帕,死命挣了几下,却只看见前头不远处的郁金色罗裙的裙摆。 九娘沉吟了片刻,指了指盒子中的喜鹊登梅簪:“戴这个就好了。”孟存起了心思,应该是在阮姨娘死后,二房有多少仆从会听他的,尚未可知。连翘只怕在青玉院时就被阮姨奶奶收买了。 “消息送去哪里了?”九娘侧过头,却是对着连翘问道,并不问她传递了什么消息。 惜兰点了点头,押着连翘的女史伸手将她口中的布帕抽了出来。 连翘只觉得下巴都麻了,呜呜了几声:“九娘子,奴是冤——”啪的一声却吃了女史一巴掌,她只觉得半边脸也跟着麻了,一股血腥味弥漫在嘴里,吓得魂飞魄散。孟家向来极宽厚,当年她把九娘子丢了,也能全身而退,从来没吃过这种说打就打还打脸的苦头。 女史目光冰冷,声音一样阴冷:“娘子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宫里的规矩向来如此,铁证如山还敢在上位者面前狡辩,只会死得极快。 连翘簌簌发抖,呜咽道:“奴只知道是递给外头的打更人了——”可是怎么递消息的她委实不知道,因怕再被打,她索性蜷成了一团。 惜兰福了一福:“昨夜得了娘子的令,游氏兄弟跟着崔念月回了教坊,后来确实有兆王府的马车将阮玉郎接走了,他们还遇到了殿下的人,说是不可打草惊蛇。” 九娘的手指轻轻敲在身前的长案上,一下一下。玉簪带着侍女们捧着物事悄悄地退了出去。 片刻间九娘的心思千转百回,做了种种推断。赵栩吩咐不可打草惊蛇,便是要将阮玉郎埋在京城的最后一根线拉出来。但是以阮玉郎的心机,连孟存都能被他利用,兆王在此时有什么是可以被他哪来翻云覆雨的…….赵元永?阮婆婆?若要那阮婆婆要挟她,恐怕还能令她心软,但对赵栩而言,却绝无用处。就算是兆王藏了私兵,也绝不是京中禁军的对手。 声东击西,出其不意,掌控人心。这都是阮玉郎惯用的计谋。 玉簪轻轻地又走了回来:“娘子,翠微堂来了人,说老夫人和大夫人都已经用好早饭,换好大礼服了,等着娘子一同进宫谢恩。” 昨夜宫中那许多赏赐,今日自然是要入宫谢恩的,且向太后和赵梣好几日没见到九娘了,昨夜尚宫还特地嘱咐今日慈宁殿要留她们一同用午膳。 九娘心中一动,可又想不出兆王如何能再张子厚的眼皮下带着阮玉郎入宫,似乎有什么从迷雾中若隐若现,偏偏怎么也看不清楚。她想了想,起身道:“走罢。” *** 兆王府西北角的一处偏僻院落中,传来激烈的争执声,院子中站着的几十个大汉面无表情。 “婆婆病成这样,怎么能进宫去?”赵元永小脸涨得通红,死命抱住阮婆婆的手,扭着身子等着阮玉郎,脸上满是泪痕。在门外听到“爹爹”和“翁翁”的话后,他飞奔过来问婆婆他的生母究竟是谁,可婆婆只是摇头,抱着他安慰他。 阮眉娘皱着眉上前,将他的手用力拉开:“大郎!听你爹爹的话,莫要误了大事。” 赵元永挣扎着不依。 阮婆婆无神的双眼落在空处,将自己苍老的手从赵元永臂膀中抽了出来,咳嗽了两声:“玉郎?” 阮玉郎一手压在了赵元永肩上,赵元永只觉得被一座大山压住了似的,趴在床沿上起不来,也动不得,甚至气也喘不过来,只有眼泪还能恣意流淌。 “姑母。”阮玉郎笑了笑:“玉郎真的要孤注一掷了。我受伤不轻,让燕素背你罢。” 阮婆婆沉默了片刻:“契丹人和女真人打到哪里了?” 阮玉郎看着病榻上的老妪,另一只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见她并没有挣脱,才柔声道:“正要拿下大名府。” “高丽和西夏呢?” “西夏败了,高丽也败了。”阮玉郎轻描淡写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这些“狗”,生死从来不在他心上。 阮婆婆轻轻哦了一声,摸索着要去找赵元永。 “婆婆!”赵元永哭着拉住她的手,无可奈何。 “好了,大郎,听你爹爹的。”阮婆婆努力着要坐起来:“燕素,来。” 阮玉郎凝视着她枯槁的面容,心中轻叹了一声,松开了赵元永:“燕素。” 燕素到了榻前,弯下腰。阮眉娘和赵元永一左一右扶住了阮婆婆,缓缓将她送到燕素背上。阮眉娘转身便去收拾枕头下阮婆婆的几块玉佩,总见她那般宝贝,不知道宫中会不会派上什么用。赵元永无助地托着阮婆婆的膝盖,转头问阮玉郎:“要走多久?” 阮玉郎的目光却落在阮婆婆的背上,流露出难以言述的哀伤。 “好了,可以走了。”阮婆婆嘶声道。 燕素柔声道:“婆婆,奴要站起来了,你莫怕。”她伸手牢牢托住阮婆婆的双腿,整个人却僵住了,后颈有热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郎君!——”她一动也不敢动。 阮玉郎压着胸口剧痛,伸出手接住慢慢下滑的阮婆婆,他的手应该是因为伤势才有些发抖。 赵元永冲上前。阮婆婆手中的一根银钗,正插在喉中,模糊一片的鲜血正沿着燕素的后颈流到她背上。 “姑母,你这是何苦。”阮玉郎闭了闭眼,双手用力,将阮婆婆几乎是拎回了床上。 阮婆婆一只手还紧紧握着银钗,已说不出一个字。玉郎的错,是她推波助澜,才会有这生灵涂炭的一日。玉郎的罪,她替他赎。报仇,只是要报仇而已,可是报到后来,为何明明他们才是对的,才是被委屈的被害的,却成了错的那一方,还错得如此离谱,还害了那许多百姓。她的姨母,她的表兄,她的丈夫,郭氏一族,阮氏一族,她为他们报了仇,却没有面目去见他们。 阮眉娘怔在当场,手中的几块玉佩在地上砸了个粉碎。这个郭氏,向来心气极高,竟会这么了结了她自己的性命,实在不可思议。她看着被吓呆的赵元永,一把将他搂入怀中:“别怕,你婆婆,是不愿意连累你们才——” 赵元永拼命摇头,正要哇地一声哭出来,却被阮玉郎一掌劈晕了过去。 阮眉娘顾不得晕过去的赵元永,将他塞入燕素怀里,一把扶住阮玉郎。 阮玉郎面色铁青,继而转为苍白,终于一口鲜血再也压不下去,悉数吐在了阮婆婆胸口。两人的鲜血交织相融在了一起。 “走。”阮玉郎推开阮眉娘,站起了身:“来人,搬开这张床。” 他一把将赵元永抱了起来:“燕素,将婆婆背上。我送她回珑萃阁去。” 燕素敛目垂首:“是,郎君。” 藤床被轻轻挪至一旁,露出了地道入口。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四章 第三百二十四章 兆王府才新漆了一个月的朱漆大门轰然敞开。殿前司禁军和一众亲卫簇拥着赵栩入了大门,刚转过影壁, 就见兆王带着四个随从匆匆赶了出来, 边走边扶正头上的双脚幞头。 赵栩含笑停了下来, 身后的宗正寺卿、礼部郎中、大理寺少卿等各部官员也跟着张子厚一同停了下来,默默看着走近来行礼的兆王。他们刚进东华门就被急召到此, 等了不多时突然见到本应在郑州的皇帝悄声无息地出现了, 都直冒冷汗。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位做了皇帝依然任性,根本无从揣测。只是不知道人缘颇佳的兆王究竟犯了什么事,要皇帝亲临问罪。 “平身。”赵栩负手大步只往里走:“皇叔府上的贵客还在么?既是熟人, 何不出来让吾一会。” 兆王急急跟上, 低声道:“陛下, 臣府中并未来客。” 赵栩骤然一停, 转过身来,桃花眼中厉芒闪过,唇角却依然微翘着似笑非笑:“你的孙儿赵神佑,曾被我请到瑶华宫住过几天,也是有缘。既然皇叔已经为他请封, 召他觐见吧。” 他衣袂轻扬,已往外院正厅走去。 张子厚冷眼看着兆王沉声道:“宣赵神佑觐见。” 兆王低垂的头一僵,赶紧跟上。此事阮玉郎和元永从未提起过。自从阮玉郎将赵元永的出身告诉了他, 他便找了一个男童送去洛阳白马寺寄养, 充作赵元永, 这孩子自然也来了汴京, 但宗正寺的官员却见过真正的赵元永。想到宗正寺的人前几日笑眯眯地特地上门请元永去宗正寺转转,认认亲,兆王心中一凛。莫非赵栩早就怀疑上他了…… 宗正寺的一个宗室轻轻碰了碰兆王的胳膊肘,压低声音道:“大郎那般俊秀,又和官家有缘,快叫他出来罢。” 兆王苦笑着点了点头,他从哪里变得出一个赵元永来。 阮玉郎隐瞒了赵栩认识赵元永一事,又带走了赵元永,明摆着是要他不得不谋逆。走一步看十步,又狠又毒,自己却依然上了他的当,孙子也给了,地道也给了,还要搭上性命。 兆王府的正厅挤满了人,却鸦雀无声。禁军将院子里外都守得如铁通一般,高似带着四位带御器械肃立在赵栩身后,目光如电,阮玉郎绝不会束手就缚,一场血战不可避免。 赵栩碰也不碰案上的茶几,静静看着兆王。 兆王汗流浃背,天人交战,府中的确藏有三千私兵无数兵器,还有前些时阮玉郎派人送来的火药,可上首坐着的少年皇帝,丰神俊秀掩不住那赫斯之威。败这个字不断在兆王心头敲啊敲的。 “臣——有罪!”兆王缓缓上前,一撩亲王公服,就要跪下去坦承其罪。 忽地地面轰然一震,又连续几次剧震,厅中的高案倾倒,茶水泄了一地,门窗不停抖动,梁上灰尘簌簌直掉。 “地动!地动——”有人高呼起来:“护驾——护驾!” 兆王面如死灰,以额覆地。藏着的火药,被引爆了。他已来不及想自己府中的部曲有多少人是听令于阮玉郎的。阮玉郎根本不会给他反悔的机会,也丝毫不担心他会反悔。 赵栩却神色自若,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兆王:“你私藏了火药。” 有几枝火箭嗖地破空而来,钉在了雕花木窗上,一股石油燃烧的恶臭蔓延开来,火苗迅速席卷了窗棱。兵器相撞声不绝。 “臣无意谋逆!无奈被阮玉郎以稚孙性命要挟,他鸠占鹊巢——”兆王抬起头来厉声高呼:“臣愿戴罪立功,只求陛下留元永一条性命!” “允。”赵栩毫不犹豫一口应承。 兆王一愣,红着眼道:“启禀陛下,阮玉郎已走地道入宫欲挟持太后和陈真人——” “先将各部官员撤至院子中,保护好他们。”赵栩神色一变,却先吩咐亲卫疏散官员。 张子厚一个激灵,急道:“陛下!九娘今日应该会随梁老夫人入宫谢恩——。” 赵栩的脸色阴沉无比,眼中似有两团火,只轻轻点了点头。厅内官员有的已经往外挤,有的嘶声高呼护驾,有的听到皇帝竟然先顾着他们,激动得三呼万岁。 “求陛下赐臣一死!”兆王心中苍凉,他若自尽,罪上加罪。 他父亲装疯装了大半辈子,躲过了曹氏的黑手,躲过了猜忌,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才是最要紧的:活着,比什么都好。 赵栩垂目看着这个躲在洛阳几十年的皇叔,昔日的老兆王装疯,今日的兆王求死。一脉相承,果然不假 “赐白绫。”赵栩寒声道:“地道在何处?” 兆王惨笑出声,一片混乱中唤来身边的老仆:“带陛下去碎玉院——臣谢陛下隆恩。” 碎玉院,果然不太吉祥。 *** 梁老夫人带着杜氏和九娘一进东华门,便有慈宁殿的肩舆等着。新上任的供奉官成瑞是成墨的堂叔,亲自前来迎接。 一行人进了慈宁殿殿门,赵梣和赵浅予不知再你一句我一句地争什么,见到她们来了,才消停下来。 梁老夫人只能带着杜氏和九娘在殿门口给两位殿下行礼。 赵梣泰然若素地受了礼,上前问九娘:“先生,你说是甜的月饼好吃还是咸的好吃?” 赵浅予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朝九娘使了个眼色。 九娘笑道:“殿下,这两种口味我都爱吃,才都做了敬献入宫的。殿下喜欢甜的么?” 赵梣不满意地也皱了皱小鼻子:“自然是甜的好吃,你那红豆沙里放了什么那般香?” 九娘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道:“殿下的那份里头放了板油。”昨夜敬献的,只有陈素那份没放。 赵梣眼睛一亮:“那我让御厨也试试。” 赵浅予十分不满九娘被他霸占住,携了九娘的手往里走:“小孩子就知道吃,走走走,给你看看我做的花灯去。虽然比不上六哥,——” “四姐你真有自知之明。”赵梣笑眯眯地插刀。 赵浅予吸了口气,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拧了一把:“和我斗?你就缺这四个字。我那独一无二的别致花灯,只有阿妧和六哥懂得欣赏,哼。” 九娘见赵梣扁了扁嘴,显然是因为做过几个月皇帝,不好意思闹腾,忍得小脸一阵红一阵白的,赶紧道:“待我先见过娘娘和真人,再来断你们的家务事。” 慈宁殿大殿上还摆着许多昨夜中秋节的花灯,嫦娥和桂花玉兔倒有许多。在十六扇四季景双面立地绣屏前,却有一个圆滚滚的花灯,上头的花纹却看着眼熟。 向太后受了礼,见九娘看着那圆滚滚的花灯笑而不语,也笑了起来,指了指赵浅予:“往年都是六郎的花灯夺魁,今年换了阿予,做的这个月饼花灯实在——” “不登大雅之堂。”赵梣蹭到向太后腿边,笑嘻嘻地接口道,一副你来拧我啊你来拧我啊的神情。 陈素在一旁,看着九娘心里欢喜得很,任由赵浅予摇她手臂也不发话。 “唉,这正经婆婆看儿媳,越看越欢喜。”向太后不禁笑道:“老身也欢喜得很,就等六郎凯旋班师,早日大婚了。” 陈素赶紧起身请罪,她已出家修道,连婆婆都不算了,怎么敢做正经婆婆。 如今赵栩终于即位,虽只有几天就出征了,但他待自己恭顺有礼,待赵梣亲厚有加,向太后心里还是踏实了许多的,也对陈素提起过让她还俗继续做太妃,好享天伦之乐。陈素却坚辞不从,并说等瑶华宫修缮好了,便要搬回去精心修道。向太后面上不豫,却待陈素更亲热了。 因有了赵梣和赵浅予你来我往斗嘴不停,这觐见倒多了寻常百姓家亲戚间走动的意味。向太后和梁老夫人不时说起往事,十分唏嘘。陈素轻声问着六礼的事,又替赵栩说好话,免得九娘心有芥蒂六礼太过仓促。 北方传来轰然爆炸声时,慈宁殿里的人都站了起来,赵梣紧紧抱住了向太后的胳膊。 成瑞赶紧派内侍去打探,等了片刻,也无人回禀,慈宁殿经过整治后,上上下下倒也不慌不乱,依然按部就班井井有条。 又等了片刻,向太后身边的尚宫出来传谕:“召殿前司副指挥使孟彦弼觐见。”小黄门还没迈出慈宁殿的殿门,就见到孟彦弼匆匆赶到。 向太后端坐于上首,忧心忡忡地看着孟彦弼。 “瑶华宫怎会炸了起来?”刚刚才恢复修缮的,便出了事,向太后不由得看向陈素。 因孟在入了枢密院,殿前司指挥使去了兆王府,孟彦弼也是刚刚才收到消息,赶紧躬身答道:“皇城司已经去了,入内内侍省也派了人去查看。瑶华宫是前日恢复修缮的,还有不少营造工匠在,有无死伤尚不知,只怕会殃及金水门。还请娘娘在慈宁殿安心等待。一有消息,微臣便来禀报。” “还是我来说吧。”一把柔和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九娘头皮一炸,立刻站了起来:“阮玉郎?!——”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五章 第三百三十四章 阮玉郎施施然跨入大殿,满面春风, 唇角上扬:“许久不见。” 九娘视线落在他素白宽袖上, 瞳孔微缩,上头的血迹如点点红梅触目惊心。 孟彦弼大骇, 铿锵一声佩剑出鞘,挡在了一众妇孺身前:“来人——!” 殿外的打斗声这才传了进来。 跟在阮玉郎身后的赵元永双目红肿魂不守舍, 被阮眉娘牵着如傀儡儿, 毫无生机,见到九娘时眼泪便掉了线似的流了下来, 嘴唇翕了翕,一声“婆婆死了”悄然无息地吐了出来, 无人留意。 向太后大惊之后是极怒, 她将赵梣紧紧搂在怀里, 盯着阮玉郎身后的贺敏等人, 厉喝道:“你们身为朝廷重臣,竟伙同阮玉郎谋逆?” 同知太常礼院张师彦走到阮玉郎身侧, 对着向太后躬身行了一礼:“娘娘误会了,这位乃是洛阳来的郡王。臣等奉太皇太后懿旨, 特来规劝娘娘。” 原吏部尚书李瑞明沉声道:“先帝六子栩乖张暴戾,残害手足,杀害皇四子, 逼迫皇五子, 更强迫幼弟禅让, 自立为帝, 贬尽二府宰执以堵天下人悠悠之口,任用张子厚等佞臣奸贼,昏毁相袭,天下荡覆。全赖祖宗之灵,得以保住洛阳一脉赵氏正统。唯有追随太皇太后,方能拯倾提危,澄氛静乱,匡济艰难,功均造物。还望娘娘勿惧皇六子淫威,颁下废皇帝之诏书。” 向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不知他们究竟是如何能和阮玉郎这般轻易就到了慈宁殿,更不知皇宫大内的情况如何了。 “你胡说——!我六哥是好人,四哥坏,五哥也坏。你们都是乱臣贼子!”赵梣死死抱住向太后的腰,小脸朝外梗着脖子大叫起来:“六哥从没逼迫我,是我自己不想做皇帝的。” 阮玉郎的视线落在九娘微微红肿鲜艳欲滴的唇上,咳嗽了两声,压下翻腾不已的血气,低声道:“药。”他接过身边侏儒递上的四粒红色丹药,一口吞了两粒下去。 孟彦弼护着梁老夫人和陈素等人退了两步,低声对九娘道:“恐怕是皇城司和入内内侍省出了事。” 宫中人手已经清理了好几回,九娘和张子厚一直防备着还有许多人会效忠于太皇太后,今日终于图穷匕见,悉数见光。 九娘临危不乱,反又上前一步,走到孟彦弼身边,眼神落在赵元永身上,叹道:“诸位臣工莫要上当,太皇太后才是受赵棣所迫。娘娘宽厚仁慈,特派人将我祖母从苏州宣召回汴京,更将我六姐偷偷送回汴京,为的就是要告知太后和陛下,务必早日拨乱反正,攻下洛阳好解救她以及一众被欺瞒的文臣武将宗室勋贵。如今有人假传懿旨,利用你们宫变谋反,诸位还请三思。这位的确是郡王,只不过是寿春郡王,也就是先帝在世时的谋逆重犯阮玉郎,更是毒杀先帝的真凶,太皇太后怎会将所谓的懿旨交给他?” 谏官曹轲和礼部尚书徐铎之面面相觑,这位洛阳来的宗室郡王竟然真是谋逆重犯阮玉郎?他们几个原本就有些疑心,奈何贺敏和李瑞明等人一口咬定乃是太皇太后亲笔,才跟着进宫来,眼看着阮玉郎杀人不眨眼,早已心中不安,听了九娘的话不禁悚然而惊。 九娘视线落在赵元永的身上,柔声道:“阮玉郎不过是想借此偷梁换柱,改朝换代,立他的儿子赵元永为帝。元永,我说的可对?为何没见到你婆婆?”若还有人能阻止阮玉郎,便只有她前世的嫡亲姨母,郭氏郭珑梧了。只是看赵元永的神色,九娘心头一阵刺痛,却不能不攻向最脆弱的赵元永。 赵元永挣了挣,被阮眉娘捏得死紧,他泪眼朦胧地嘶声道:“婆婆她自尽了……” 九娘一怔,看向阮玉郎。 阮玉郎淡然道:“你这离间计倒是高明,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多说无益,她为的恐怕还有拖延时间。只可惜赵栩这时身陷兆王府,兆王不谋反也已经谋反了。那两颗丹药虽有摧毁经脉走火入魔之忧,但他重伤之下要在孟彦弼和禁军手下制住殿中这些人,却不得不以毒攻毒,强压住伤势。一力降十会,才是正理。 红梅点点闪过,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孟彦弼手中剑叮叮咚咚和阮玉郎手中的紫竹箫相击几十下,阮玉郎身影飘忽,只见其影不见其人。殿中禁军护卫着向太后等人退了十几步,后头却又涌出许多皇城司的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娘子勿怕——!陛下已到东华门了!”殿外传来几声疾呼,却是惜兰的声音。利箭破空声不断,却是殿前司弓箭班的人反攻了回来。 九娘因入宫觐见,短剑留在了听香阁,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又知道阮玉郎的目标必然是她和陈素赵浅予三人,立刻伸手将案几上的茶盏拿起来,砸在案上,手中碎片锋利如刀。她微笑着将碎片搁在颈边,对着梁老夫人福了一福:“阮玉郎欲拿孙女要挟陛下,孙女宁死不从,还请祖母勿念。” 陈素转念间明白过来,颤抖着将另两片碎片捡了起来,递了一片给赵浅予:“阿予?——” 赵浅予眉头一竖,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手指被边缘划破立刻见了血。 “我不怕!” 赵梣抬手也砸了一个茶盏:“我也不怕!六哥回来了他们就完了。” 向太后扬起眉,喝道:“乱臣贼子,可见到没有?今日你们就算逼死我们孤儿寡母,也休想拿到什么废皇帝的诏书!先帝还看着你们呢,待官家攻下洛阳,平定天下,你们个个都会遗臭万年,诛灭三族!” 徐铎之犹豫片刻,疾步上前喊道:“先请住手,还请先生将懿旨拿出来给娘娘看上一看——” 阮玉郎紫竹箫敲在孟彦弼腕上,一手已捏住了孟彦弼的咽喉:“拿下——!” 四个侏儒激射而出,却将徐铎之踢得双膝着地。门口的不少大臣叫了起来,却无人敢上前阻止。 阮玉郎竹箫近唇,箫管内几点黑影破空射出,击碎了陈素和赵浅予手中的瓷片。陈素又怕又急,手中瓷片却已粉粉碎。 九娘一见黑影飞出,便立时一个侧身后仰,险些撞在向太后身上,却避过了那暗器,手心里出了一把汗,将瓷片捏得更紧。再站稳了身子,却见阮玉郎早丢下孟彦弼,修长的手指瓷白如玉,已捏住了赵浅予的喉咙。 “放下,不然我就杀了她。”阮玉郎的眼神如毒蛇般落在九娘手上,她竟然敢为了赵栩而死,他偏不许她死。他救过她一命,她的命就是他的。 赵浅予难以呼吸,双手根本使不上力气,眼泪都呛了出来,只看到陈素正冲了上来,她伸腿去挡,嘶声道:“宁死不——!” 杜氏拼命拉住了陈素,低喝道:“你送上门去他求之不得!” “阿予——!”陈素挣扎着哭喊起来:“你放了她,杀了我罢。我来换她——” 孟彦弼却和要制住他的两个侏儒又打在了一起。 赵元永看着眼前那七人全无惧色,抱着必死之心,想起婆婆临终前的话,浑身发起抖来。婆婆不是怕连累他们,一定不是。他死命挣扎,却被阮眉娘牢牢攥着。 九娘缓缓丢下茶盏碎瓷片,走向阮玉郎:“我来换。你放了她。” 阮玉郎此时却也不比赵浅予好受,真气在体内乱窜,如万针噬体,却还要不露一丝。 “过来。”他低声道。 九娘看着赵浅予秀颈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颤动着,走到他面前,神色镇定:“放了她。” 阮玉郎强压住气血,眯起了眼:“好。”他手中紫竹箫压在了九娘颈上,捏着赵浅予咽喉的手指松了开来,就要去抓九娘。赵浅予眼冒金星地喘着气,眼见要瘫软下去,却见到九娘就在自己面前,一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她砰地将九娘撞了出去。 阮玉郎大怒,一掌拍向赵浅予后心。 “小心——!” 砰的一声闷响,一个人影软软地倒下。 阮玉郎却也摇摇欲坠,站立不稳。这一掌击出,那乱窜的真气再也压制不住。 “素素——!”杜氏冲了过来,陈素一头栽在她怀里,口鼻沁出艳红的鲜血。她拼力回头去看那两个孩子。 她这一辈子,都没能好好守护过六郎和阿予,反而是他们从小就知道心疼她体贴她。 九娘已扶着赵浅予跑了过来,忍不住回过头看,立刻高声喊道:“阮玉郎伤势复发了——二哥、惜兰——快来救人——” 孟彦弼状若疯虎,招招欲同归于尽。惜兰和几个女史在殿外一样浴血奋战,终于离大殿只有一步之遥。 阮玉郎盘膝跌坐于地面,面如金纸浑身抖如筛糠,终于又是一口血,尽数喷在自己衣襟上。他一咬牙,将剩余的两颗丹药服了下去。 阮眉娘再也顾不上赵元永,急急跑了上来:“玉郎,你怎样了?” 赵元永慌乱不已,扶住了阮玉郎:“爹爹——”。他已经失去了婆婆,爹爹实则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赵浅予紧紧抱着陈素,哭着喊了几声娘,又嘶声喊着:“哥哥——哥哥你快来!快来救娘——!” 阮玉郎一把推开赵元永,飞身扑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第三百三十五章 孟彦弼将后背卖个对敌的侏儒, 奋不顾身扑向九娘陈素那边, 血花溅出, 身中两刀,他也不管不顾, 长剑直刺阮玉郎后心。 阮玉郎手中紫竹箫反手一格,闷响一声, 剑箫相击, 孟彦弼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惊觉他是服了药刺激出潜能, 更不能让他靠近陈素九娘她们,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殿后和皇城司打斗的禁军,分出了七八人,银枪列阵, 守在了陈素等人身前, 但阮玉郎和孟彦弼身法太快,他们长-枪根本无法插进去。 杜氏见情势危急至斯,吸了口气, 拍了拍陈素的手, 低声对九娘道:“大伯娘去了。” 九娘眉头一扬, 霍地站起身来。杜氏已拔出身前禁军腰间的一把长剑, 越过他们, 往孟彦弼身后追来的侏儒刺去。她虽没有什么功力, 但出身将门, 招式有板有眼,那侏儒倒不敢轻视,一刀转头砍在杜氏的剑身上。孟彦弼的后背因此少挨了一刀。 杜氏手腕剧痛,长剑脱手,转眼那侏儒刀刃逼近。 铿锵一声,刀锋再次转向,劈落破空而来的利箭。杜氏退开两步,又拔出一把了长剑。 九娘再次抽箭上弦,厉声喝道:“快,挡住那两个侏儒,护住孟将军!” 只顾着守护陈素和赵浅予的几个禁军醒悟过来,赶紧绕过只见身影不见人的阮玉郎和孟彦弼,长枪斜指,直往那几个侏儒身上招呼。一枝小小竹箭也飞了过来,没等到被长刀劈落,已斜斜落在了一个侏儒脚边。 九娘身旁的赵梣咬着牙又举起手中小弓,上弦满弓,跟着九娘手中箭同时再次飞出。 “别打了——”赵元永满面是泪,高声喊道。可惜殿中一片混乱,无人理他。 婆婆说得对,爹爹他错了,就算得了天下也得不到人心。眼前那个刚刚禅位的幼帝,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模样,竟也不怕死。她们都不怕死,甚至一心求死。 爹爹,别打了,你错了。赵元永喃喃低语,却被阮眉娘揽在了怀里,退到廊柱旁。 “成王败寇!”阮眉娘冷然道:“大郎,你看看为了皇位那无知小儿都敢螳臂当车,天下唾手可得,你哭什么哭!”她看向梁老夫人,想到在洛阳的孟存,不免十分得意。你们个个重情重义,又怎么是无情无义之人的对手。只是郭氏教养出来的赵元永却这么怯懦,实在可恨。 梁老夫人也在不远处看着阮眉娘,心中无限感慨,几十年宿敌,曾因孟三之死也对她心怀歉疚,今日终于拔刀相见你死我活,倒也痛快。想到孟存和孟建,她挺直了背脊。不论出身,无关血统,儿孙们走什么样的路,有什么心魔,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看着并肩作战的九娘和赵梣, “太后教子有方,殿下有勇有义,妾身钦佩。”梁老夫人宽慰道。 向太后手脚还在发抖,却点了点头,低声道:“孟家上下赤胆忠勇,才是难得。” *** 日头慵懒地挂在皇城上空,多少年不闻的急促马蹄声从大内各殿门前疾驰而过,鸽群被吓得呼喇喇地从琉璃瓦上飞起,转了两圈,慌里慌张地没入宫墙深处,在它们眼里,四面八方奔跑的禁军、内侍、宫女十分可笑,但满空乱飞的箭矢却极其可怕。 赵栩和高似来不及等殿前司禁军撞开被皇城司锁闭的皇仪门,直接率领亲卫和带御器械纵身跃过皇仪门,沿着皇仪殿和垂拱殿之间的宫墙上扑向北面的慈宁殿。 刚刚击退了枢密院叛军的孟在,也同样等不及破门,从集英殿的琉璃瓦上飞身直奔慈宁殿。远远的就见到了东面宫墙上的赵栩等人。双方互相看了一眼,不赵栩的手刚刚指向西北,孟在立刻转向,朝此慈宁殿西面的龙图阁天章阁的方向掠去。 赵栩和高似等人一跃入慈宁殿,弓箭班的精兵斗志昂扬,高呼起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震得大殿内的人耳鸣不已。 赵浅予又哭又笑起来,搂着陈素喊:“娘,你别闭眼,哥哥来了,哥哥来了——!” 赵栩和高似劈手夺过弓箭班军士手中的弓和箭袋,不约而同地抽出六枝长箭,上弦,抱弓,满月。 利箭破空声刺耳之极。慈宁殿正殿大门轰然倒了半边下来,瞬间又噗噗噗插满了箭矢。赵栩所带人马一加入战斗,院子里叛变的皇城司和入内内侍省的近百人已死一半,余者仓皇失措地退入大殿。殿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殿中曹轲和李瑞明正吵得不可开交,被推进来的叛军推推搡搡,顿时衣冠不整踉踉跄跄跌倒在旁。不少官员面上露出绝望之色,谁想得到远在郑州的皇帝竟然已经到了殿外,想起他杀伐决断的手段,纷纷不寒而栗。 贺敏默默取下头上的长平脚幞头,捧于胸前,注视着阮玉郎的身影。妻儿昨日已被他想法子暗中送出了汴京,他自问一心效忠于太皇太后与先帝,意图扭转乾坤,不想竟倒行逆施,成了阮玉郎的帮凶。又或者他心里其实也都清楚明白这位郡王就是阮玉郎,只不过存着利用他扳倒赵栩的念头。 与虎谋皮,自作自受。半世清名,毁于一朝。 两头血战的禁军大喜,拼杀更是勇猛。 阮玉郎一声闷哼,生受了孟彦弼一掌,借力飞向赵浅予身前。紫竹箫连消带打,瞬间已将剩下的三个军士杀了,五指并掌,直落赵浅予的脖子。 陈素意识已渐涣散,疼痛似乎逐渐离开了她,但见到阮玉郎如鬼魅一般又近在咫尺,毕生的力气都用在了此刻,双手拼力将抱着自己的赵浅予推开。 她早无面目苟活于世,又怎会害怕死于仇敌之手。她死了,再没有人能用她要挟六郎,要挟兄长,再也没有人知晓她所犯下的不贞之罪,再也没有人苦苦纠缠于她。她深藏于心底的秘密,就此带走。 “素素——!” “娘——!” 殿前殿后同时传来几声高呼。 阮玉郎一掌劈在陈素肩头,改掌为爪,将她死死捏在手中,紫竹箫挡开了九娘的一箭和迎头而来的一箭,即刻拖着陈素向侧前方飞跃,同时躲过了身后几箭,紫竹箫中最后几枚暗器朝着身后的赵栩和高似激射出去,人已到了九娘眼前。 九娘见他双目赤红,唇角却依然似笑非笑,只是口鼻溢血,早已不复往日玉人风华,显然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毫不犹豫,手中弓当头劈下,虎口剧震,长弓断为两截。 弓一断,九娘抬手就去拔发髻上的喜鹊登梅簪,却被身边赵梣猛然撞开。 “先生小心——!” “十五郎——!”向太后和九娘齐声惊呼。 阮玉郎怒极,紫竹箫落下,毫不留情地击在赵梣的小肩膀上。赵梣一声都喊不出来,小脸发白,喉咙却已被阮玉郎夹着紫竹箫捏住,疼得毫无知觉,无声呛喘,双脚几乎离了地。 “撒手——!”赵栩忌惮陈素和赵梣,手中剑点向阮玉郎的双手,喝道:“胸口——!” 阮玉郎将手中赵梣推向剑尖,赵栩咬牙收剑。阮玉郎趁势转过身来。却听噗嗤一声,一根精铁箭簇从他胸口剑伤处冒了出来,血如泉涌。他浑身气血翻滚,险些被毙于当场。 高似一击未能竟功,急得双目赤红,长弓一折两断。 阮玉郎勉力一手拖着软绵绵不知生死的陈素,一手掐着赵梣的咽喉,退到一根廊住前靠在了廊住上,将手中两人挡住了自己上下要害,一时只觉力竭,身子晃了晃,笑道:“兆王还真是无用啊。” 大殿上虽然还在厮杀,叛党却已只是负隅顽抗。赵栩一把拦住要冲上去的九娘和赵浅予,带御器械们围在他身旁,孟在已清理完殿后的皇城司众人。杜氏也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孟彦弼。向太后和梁老夫人极忧心地看着阮玉郎手中的陈素和赵梣,身不由己地走到了赵栩身后。 “大郎到爹爹身边来。”阮玉郎柔声道:“你可怕死?”他还要再赌一次人心。 四个侏儒浑身是血,和燕素等人护着赵元永和阮眉娘小心翼翼地绕过高似孟在和赵栩等人,走到阮玉郎身旁,将他护住。 赵元永却已近崩溃,看着他可怖的模样,想伸手去抱抱他却又不敢碰到他,只嘶声摇头道:“爹爹,你不要死,也不要杀人了,你放了他们,我求他们给你拔箭——” 阮玉郎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手中小脸通红舌头已吐了出来的赵梣,笑道:“我的儿子,竟不如赵璟的儿子么。” 陈素晕沉沉中悠悠醒转,视线所及之处,是如猎豹一般蓄势待发的高似。她避开他焦灼伤痛的目光,看向一旁,表嫂和彦弼总算都平安无事,表哥一家团聚了。六郎来了,阿予和阿妧也都没事…… 阮玉郎手下一紧,陈素痛不欲生,却死咬牙关一声不吭。高似目眦欲裂,右手握成了拳,青筋毕露,微微颤抖着。 阮玉郎看着赵栩道:“你还不自己动手?自废双目,我便放了你娘,自废双腿,我便放了你弟弟。又或者,你为了做皇帝,让你娘和这个弟弟给我陪葬。我倒也不吃亏。” 赵梣一双小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双目无神,看起来却有点高兴,他这次不害怕了,大娘娘看得到他这般了不起,他救了先生一次,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 九娘嘶声哭喊了起来:“十五郎——!”待要冲上前去,却被赵栩拦住,泪眼中只看到他紧抿如刀锋的唇,还有幽深黝黑的眸子。 向太后一口气提不上来,晕厥在了梁老夫人身上。 陈素奋力抬起还能动弹的一只手,想要去掰开阮玉郎的手指。 “好!”赵栩沉声喝道。 被压在大殿门口的叛党们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七章 第三百三十七章 轰然倒塌在阳光中的半扇殿门前, 匆匆赶到的张子厚等重臣都汗湿重背。张子厚见一众忠心于太皇太后的官员们面露不可置信的狂喜神色,心里一沉, 大步跨入殿内, 立时已明白了情势。 他虽没听到阮玉郎提出的具体要求, 却明白绝无好事, 而赵栩对陈素极为孝顺,哪怕要他拿性命去换, 他也一定是肯的。张子厚眼中锋芒闪了闪, 高声道:“陛下万万不可!” 阮玉郎后背一箭穿胸,无法靠实在身后圆柱上, 听到张子厚的话,那只掐着赵梣咽喉的手指刚刚略微松开便又收紧。赵梣本能地吸了一口气发出的嘶嘶声立刻也被掐断。 陈素无力地拍打着那只恶魔之手,拼命摇着头。 高似肩头肌肉紧张起来,双膝略弯, 便要不顾一切地出手。阮玉郎将陈素又拉近了一些:“高似, 你再动上一动, 她就是个死人。” “阮玉郎——, 十五郎尊我为先生, 是为了我才被你所擒, 用我的双目换他。六哥用双腿换清悟法师。”九娘轻轻在赵栩的手心划着, 沉声道:“你要的无非是六哥身残,再不能为帝。这般你也一样如愿。” 赵栩眼中一涩, 牵着九娘的手笑道:“也好, 以后我是阿妧的眼, 你是我的腿。” 阮玉郎深深吸了口气,胸口的一股泻火蹭地冒了上来。 “阮玉郎,只要你肯放过我娘和十五弟,我赵栩便依从你做回瘸子。其实要我拿命去换他们两个,我也心甘情愿。但你还要留着我牵制赵棣好扶持赵元永即位。”赵栩一语道破他的谋算:“兆王已死,就凭你在洛阳的人手,何以能让赵元永取而代之?你命不久矣,若没有我活着,赵棣必然一举扫除你的余党,赵元永又能活几天?” 张子厚一把拦住身后急欲开口的赵昪郑雍等人,九娘以她自己为饵,只要能拖延片刻,引得阮玉郎开口,便有一线生机。 他眼中露出冷酷之色,扫过面前这一群人,心念急转。如何救人,先救谁,谁动手,救不到再如何,立刻已有了好几种方案。高似和孟在明显都已关心则乱,绝不可能不顾陈素的性命而出手。只要阮玉郎没有拿住九娘,在他眼中,任何人的性命,哪怕是向太后,也不值赵栩拿帝位去换。何况陈素和赵梣的性命,于朝政并无大碍,绝不可能因他们而令赵栩的宏图伟业受阻。至于陈素,万一救不到便追封为太后,赵梣必然会追封为皇帝,都已足够。所有的悲伤,时间会抚平一切,他们的死,只会让赵栩铁了心地斩根除草,扫除一切障碍。 张子厚目光落在身侧的现任大理寺少卿林鸿之身上。原先是他得力干将的林鸿之瞳孔收缩,目光落在张子厚移至背后的右手上。张子厚右手拇指微翘,点了两点。林鸿之全身起了鸡皮疙瘩,随即目不斜视地退开来几步。 阮玉郎却只垂眸看着手中的赵梣,他口鼻溢出的鲜血滴落在宽袖上,和别人的血混在了一起。 “你们两个太过狡诈,我信不过。”阮玉郎斜睨着九娘:“阿妧你没了双眼,就留在我身边罢,有你教导大郎,倒是好事。”要挟赵栩一时容易,他却要赵栩投鼠忌器一辈子,让他和赵棣斗得死去活来。赵栩说他命不久矣?最多他散尽功力做一个废人。自他出生以来,多少人要取他的性命,又有谁能杀得了他?气数?还是命运?他为何要就此屈服?他若是屈服,就不会入宫来。他不想死,谁也杀不死他。 九娘手指在赵栩手心中轻轻划了划,又上前一步:“好,我这就跟你走,永为质子,你可放心了?只是我最怕疼,你剜我眼睛时快一些,仔细一些,万一我死在当场——”她转过头看着赵栩:“六哥,你便替我们报仇吧。” 张子厚颈后汗毛倒竖,可看到赵栩深渊般的眸子中光彩迭起,他犹豫了一刹。 赵栩深深看着九娘,终于点了点头,伸臂将她搂入怀中,埋首在她肩窝处,众人留意到赵栩的后背轻微地颤抖着,心酸不已,均转头不忍再看。 阮玉郎寒声道:“你缚了双手再过来。”这小狐狸诡计多端,那簪子还在头上插着呢。 九娘走了几步,任由一个侏儒上前将她双手紧紧反绑了,才走到赵梣面前,凝视着阮玉郎:“放了他。” 阮玉郎视线却扫过高似、孟在,落在赵栩面上,片刻后才缓缓放开赵梣,一道虚影闪过,那只手已移到了九娘的咽喉上,先松后紧,跟着又缓缓松了一些。 赵梣跌落地面,无声无息。陈素绝望地看着九娘,泪如雨下,又垂眸去看地上的赵梣。傻孩子,两个傻孩子! “让我看看他。”九娘直视着阮玉郎。 赵元永蹲下去,用尽力气抱起赵梣,摸了摸,尚有气息,抬起头含泪道:“他还活着!” 九娘呛咳了两声,阮玉郎的手指又松了松。她柔声道:“多谢元永。你和婆婆一样好。等我瞎了,便和婆婆一样了,还请你多多照顾我。” 赵元永想起婆婆一直以来对九娘的牵挂,说过的那些往事,问过他无数遍九娘长的什么模样,赶紧一把放下赵梣,站起来扯住阮玉郎的衣袖哭道:“爹爹,不要!婆婆会伤心的。婆婆——” 阮眉娘抓住他往后拖:“大郎莫要胡言乱语。” 赵元永哪里肯放,使出了全身力气去拉扯阮玉郎的手:“求求你爹爹,不要让她变成瞎子——” 赵栩此时忽地舌绽春雷:“动——!” 九娘左肩全力前冲,撞入阮玉郎怀中,一击得手,再全力往右拧腰侧身,撞在陈素身上。 极轻的一声碰撞,电光火石之间却似雷霆一击,阮玉郎胸口那露出来的精铁箭簇被九娘撞回了阮玉郎的身体之中。他后背的羽箭随即撞在身后圆柱上,噗嗤一声,精铁箭头再次戳出他胸口。 一股血泉喷出,溅在赵元永脸上,他眼前一片血红。 九娘一动,几条人影跟着如轻烟一般闪过。剑光如瀑,刀光如山。 陈素只觉得肩头一轻,身子已落入一个宽厚的胸膛。低沉嘶哑的声音很轻:“没事了,没事了。” 赵栩揽住九娘的纤腰,剑光已将他二人和脚下的赵梣悉数护住。 孟在和孟彦弼截住了阮玉郎手下,林鸿之的人赶紧抢上前去将地上的赵梣抱了回来。 张子厚松开紧握的双拳,停下冲上去的步子,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阮玉郎背靠朱漆承天柱,缓缓滑落在地上,垂目看着胸口的箭簇又出了三分。原先拿住陈素的那只手,五指已被高似一刀削去其三。被赵元永拉住的手,反倒是保住了。 可惜日后再也不能吹奏了。他闭了闭眼。死在她手上,不知道算不算因果报应,若他也能重生一次,总要再讨回来的。他救了她一命,也害了她一命,可惜这债似乎清不了。 赵栩皱起眉头:“让开。” 赵元永满脸血污,全身发抖,却死死挡在阮玉郎身前,仰头看着九娘:“求你——别杀我爹爹——!” 他抹了把脸,不知道是血还是泪:“婆婆会伤心的。不要——”是他害了爹爹。 “让开。”却是阮玉郎的声音。 赵元永一颤,依然一动不动。 阮玉郎箕坐于地,看着赵栩和九娘,点了点头:“输得不冤。不过,我不是输给你赵六的。” “我的确是六哥的弱点。”九娘从怀中取出先前赵栩借着抱住自己放进去的急脚递金牌,淡然道:“却也是你的弱点。又或者,你只是输给了你自己的执念。”邪不胜正,她素来坚信。 阮玉郎看着赵元永依然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这个孩子也曾骑坐在他肩颈之上,笑闹着要吃冰引子。他也曾经以为还是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的,元禧太子的血脉,无论如何都是能传下去的。 一切皆空。 “斩草需除根。”阮玉郎笑了起来:“赵六,切记要杀了大郎,把我们父子葬在一起。” 赵元永的小小身躯猛地震了一下,慢慢转了过来,看着阮玉郎,双眸中有震惊有不信有绝望和无边的痛楚。那声“爹爹”却喊不出口。 “无需激将。”赵栩冷冷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赵元永并无恶行,罪不至死,他是兆王的唯一子嗣,宗正寺自会审理。” 赵元永茫然看着阮玉郎:“爹爹?” 阮玉郎抬起仅剩两指的那只手:“大郎来爹爹这里。” 赵元永仓皇倒退了两步,再想上前,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阮玉郎唇角露出一丝微笑,缓缓闭上了眼。 曾经,那个女人也这样抬起手让他喊她一声娘。她不配。 这世间,谁也不要念着他,才好。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八章 第三百三十八章 慈宁殿中慢慢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阮玉郎身上。阳光漠然地从刀砍箭伤的窗口穿了进来, 双人方可合抱的圆柱似乎镶了两道金边,他低垂的头颅一动不动, 上头有半幅日光,细心一些, 能看得见灰尘在不安分地浮游着, 又好像在安抚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 赵元永颤抖着,轻轻唤道:“爹爹?爹爹。”他想走上去抱一抱他, 才挪了一步, 已被孟彦弼一手扣住。 大敌终去, 九娘默默看着垂首箕坐再无动静的阮玉郎, 却并无想像中的雀跃和高兴。七年前州西瓦子楼梯转角口的偶遇,他身穿戏服,眼波潋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二人。今时今日, 他事败身死, 依然是在他二人面前。 若不相信命运之手的推动, 又如何解释这些年来的纠缠争斗?殿中几乎每个人都曾被他费尽心思地织入网中。她的重生, 是在这蛛网上撕开了一个极细微的裂口, 然则如石投水, 波纹越来越广,被摆布的棋子们终能与他抗衡,如今这最后一条蛛丝终于也被砍断。她的生死, 曾和他息息相关, 他的生死, 最终也和她密不可分。 赵栩轻轻握了握九娘的手,持剑缓缓靠向阮玉郎。高似一个箭步挡在他身前:“他多次诈死,陛下勿以身涉险。” 高似横刀在胸前,两旁的禁军们又都戒备起来。 探过鼻息和心跳后,高似蹲在阮玉郎身前,沉默了片刻,才站了起来。 赵栩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先去查看陈素和赵梣的伤势。 张子厚犹豫了一刹,走到九娘面前,九娘轻轻点了点头,不等他问就柔声道:“我无事——”她转头看着被宗正寺和礼部带走的赵元永,轻叹道:“赵元永入狱后还请你关照一下,莫让他受刑。” 张子厚毫不犹豫一口答应:“好。”那少年哪怕只为她求过一个字,他也会善待他。 善后事宜在张子厚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开展起来,清查叛党余孽,清扫各殿各阁,搬运尸体,伤兵救护,慈宁殿那损毁的半扇大门被移了出去。方才被日光笼着的圆柱上下都是水迹,七八个内侍蹲在地上清洗血迹。刑部和大理寺将一众官员押入诏狱,又派员锁拿他们的三族亲眷。宗正寺和礼部刚刚接手兆王府的一摊子事,这边又接下了赵元永。 慈宁殿后殿的寝殿中,向太后眉头紧锁,守着赵梣。西偏殿的罗汉榻前,赵栩、赵浅予和九娘默默看着昏迷不醒的陈素。 御医院的院使收回了手,退开几步,低声回禀道:“陈真人内外俱伤,下官实在无能为力,请官家降罪。” 赵浅予一头扑在陈素手上失声痛哭起来。 赵栩双目泛红,双唇紧抿,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半晌才沉声道:“召方绍朴速速回京。” 院使犹豫了片刻,低声道:“依微臣拙见,陈真人气若游丝,对外界不闻不问,似心有死志——”方绍朴擅外科,颇有天赋,又是御医院里最受官家器重的医官,若因诊治陈真人无果而获罪,实在可惜。他点出这个来,帮他一把,也算尽到了世交师伯之心。 赵栩猛然转过头,控制不住地喝道:“一派胡言!” 赵浅予抬头望向院使,再看着哥哥怒不可抑的神情,紧紧握住陈素的手泣不成声:“娘!你别丢下阿予,求求你,你回来,你好好的回来——” 心有死志…… 九娘泪盈于眶,伸出手轻抚赵浅予散乱了的长发,一下,一下。她前世心灰意冷时,阿昉也是这般唤着她。明明她真的不舍得了,后悔了,想留下来好好照顾阿昉,可即便她万般挣扎,还是抵不过那沉沉的死气拖着她往无边无垠的黑暗中去。 西偏殿廊下两个男人静静立在窗下,里面的话语和哭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他们耳中。 孟在猛地扭过头,看向高似。眼中熊熊怒火,坠入熔炉,忽地又浇上冰水,淬厉成寒冰利剑。 有些事无需明说,他甚至不愿去想,她若真的心存死志,必定是眼前这个男人害死了她。他自会亲手为她报仇。打得过,要杀他,打不过,还是要杀他。 可当年那个苍白着小脸,含着泪轻声唤着表哥的少女,是他亲自送她入宫的。他纵然奋勇杀敌拼搏军功,纵然费尽心思入宫看护着她和她的一双儿女,也无力补天。过去了的,永远回不去了。 表哥,我不想去,我怕。鲁钝如他,是在军营中才突然明白她一直说不出的那句话。 她如果说出来,他又会如何?最痛苦的莫过于他依然还是会送她入宫。他是翰林巷孟氏一族的嫡长子,他已有婚约,他背后还有近千族人。她虽天真懵懂,却绝不会让他为难。哪怕他只是跑一趟打听陈青的消息,她也要谢上好多遍,她从来不愿意为难任何人。 孟在往外疾步走去,高声喝道:“传郑州随军医官方绍朴速速回京,十万火急——!”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却如夏雷一般轰鸣人耳。高似动了动发麻的手指,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那边的窗户,她的女儿哭得那般厉害,还有六郎,六郎为何没了声音。 那深藏于心底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极力避免去想的秘密,浮上了心头。她知道了么,她明白了,所以她一心求死。 他终究还是害死她了。 高似茫然四顾,几要发疯,暴戾狂躁如飓风一般席卷了他的身心。他要杀谁才能泄愤?孟在么?他甚至不知道那夜的事。 她从来没有记得过自己,伸出援手时没有记住他,邻里相处时也没有。他惦念了她几十年,却令她心生死志了。 狂暴褪去,高似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盘膝坐了下来。他害死了她,那就剜他的心,给她报仇。 只是他不能再守护六郎了。 槅扇门轻轻开了。九娘扶着门框,凝视着廊下那一动不动的背影,出鞘的刀尖露出半截,似乎还隐有血光。 又一个心存死志之人。 高似眼观鼻鼻观心,对身后的脚步声充耳不闻,全神贯注都在聆听殿内的哭声,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九娘抬起手腕,轻轻碰了碰廊柱,暖暖的。不远处鸽群又长回了胆子,在琉璃瓦间盘旋着,没有了箭矢乱飞的天空,是属于它们的。 “你能救她。”九娘轻声道:“去试试吧。” 高似双眼霍地睁开,脖子却似乎麻木了,扭不过来,只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临近午时的秋日,空气中似乎晕染着苍茫的烟气,有点干,有点枯。院子里朝着太阳的一株枫树,叶子已有些染金。九娘有些出神,又想了想才道:“她没做错过任何事,是先帝的错,是你的错,也是——我大伯的错。” 孟在骤然停在了那株枫树下,光影斑驳,将他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九娘苦笑道:“可是她是个那么好的女子,逆来顺受,万事都当成是她的错。被市井无赖纠缠,她怪自己的长相。她哥哥为民除害,她怪自己没拉住帷帽害了兄长。官家看中了她,她怪自己没有早日毁掉惹事的美貌。” 刀尖和枫树下的一地光影似乎都颤了颤。九娘停了停,又道:“她入了宫,再也没有人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着了,没有人将她看得比自己更重要,没有人在意她。在宫里被欺负,她怪自己没学会她兄长的一点点本事。六郎被欺负,她怪自己不会讨好太后和帝后。阿予被推下水,她怪自己没有看好她。就算再恨你,只怕她还是会怪自己。就算她心里有过谁,她也只会怪她自己。” 高似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握刀的手青筋突出,指节发白。 “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九娘淡然道:“你的错,为何要她付出性命去赎?” 高似慢慢站了起来,和枫树下的孟在对视了一眼,抬起手抱拳行了一礼。 “多谢妹子指点迷津。”高似的声音低沉,稳稳的。 九娘凝视着他:“对不住。” “我心甘情愿。”高似忽然笑了开来。 *** 赵栩和赵浅予频频回头。赵栩一声不吭,赵浅予却死死攥着九娘的手:“他真的不会害我娘么?” 九娘搂着她的肩头往外走,柔和又不容置疑地道:“放心,我保证。” 赵栩停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拉过赵浅予:“去吧,让女史给你收拾一下。娘要是醒了,可不要被丑八怪吓到。” 槅扇门轻轻地掩了起来。 高似的眼中,只有榻上的女子。那扇门以外的一切,和他无关了,和他们无关。这里,只有他和她。只可惜她不知道。和那夜一样。 但她不会再错认他为孟在了。 高似无声地笑了起来,浓眉舒展,双眸放光。他坐到榻边,却不敢伸手去碰一碰她。 起初是压抑着不敢想,后来是没法不想,最后是无需再想,她的声音笑貌已经融入他骨血之中。他所想的是如何能把她们母子三个弄出来。他会如何待她们才令她们能接受自己。 “素素——” 他终于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左肩,被阮玉郎那样捏着,肩骨不知道碎了么,医官没有多说,层层纱布包着的地方,他一碰,指尖如被火炙,立刻缩了回来。 “素素——”高似留意到她鬓角有了几根银丝。 “都是我高似的错,是我害了你。”低沉的声音很稳,很厚实,穿过陈素的耳,透过无边无际的黑,像阵阵的雷。 是的,都是你的错,是你害了我。往深渊缓缓而行的陈素,陡然停住了脚。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九章 第三百三十九章 “是我的错。”高似斩钉截铁地又重复了一遍:“是我一厢情愿痴心妄想, 才害苦了你。” 他心中苦涩无比,口中也发苦, 隐隐的血腥气透过后牙槽冲入鼻腔。 这句话在黑暗中不断回想。陈素回过身, 那来路的一片漆黑中突然爆出米粒大小的光, 忽明忽暗, 幽幽似在召唤她回去。 她当然恨他, 可是更恨她自己。 一厢情愿?她何尝不是。痴心妄想, 她同样也有。若没有心魔,为何会有那糊里糊涂的一夜。她若离开人世,六郎再无掣肘,她也无需被那样的耻辱羞愧夜夜折磨。她怎么被欺负都能承受,因为她有错在先。出家修道,对她而言求之不得, 远离红尘, 她方能安心。 等明白那夜的男子原来竟然是高似后, 若非六郎未归, 她那天便会了结残生。即便她再诚心侍奉道君, 她拼命念经,她努力打坐, 可都没有用,她时时刻刻被那可怕的事实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自被诬与高似有染后, 愤怒过, 痛恨过, 委屈过, 忽地发现她不是被诬,那人也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她亲手做下的一笔糊涂账。天下之大,再无她可容身之处。她的错她的罪,她过不去。 陈素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此刻想来,就是这个说话的男人,他的一厢情愿也是因她糊涂才起,才会这般纠缠不清。她害了他,他反噬她。 “我心存贪念,被阮玉郎利用,害了你,也险些害了六郎的性命。”高似语速缓慢而坚定:“那夜你喝醉了,是我乘人之危,今日我便以死谢罪。” 高似停了停,见榻上的女子依然毫无动静,又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多说几句,你莫要嫌烦。” 陈素心中天人交战,看着来路的那幽幽一点亮光,想走回去几步。他要以死谢罪?他罪行滔天,杀人无数,破秦州,俘元初,令兄长一家背上污名,更害得六郎和自己还有阿予险些丧命宫中。他当然比她更该死。偏偏她生性温柔,想到这个洗心革面的男子要死在自己眼前,恨意满满的心里又有一丝不忍和别扭。 深渊中似有一股力量在拖着她。活着太难,她总是累赘,她拖累兄长,拖累表哥,拖累六郎和阿予,她没有力气再撑下去。她也不知道是要他死,还是不要他死。 “我娘原先是女真族的贵女,被契丹人抢了去,做了那人的姬妾,生下了我。”高似目光落在陈素苍白的面容上,她和母亲截然不同,他母亲始终是一把利刃,烈火也溶不化她。可陈素却是一团轻云,随时便风吹云散。 陈素一怔,她听说过他是契丹贵族耶律似,因灭族之仇才投奔外祖和舅舅。 “契丹人的姬妾不算是人。”高似口气淡然,似乎说的是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事:“只是一个东西而已。那人时常把她送给其他人糟蹋。我身上流着女真人的血,也不算耶律家的人,只能算是不用花钱买的奴隶。” 陈素打了个寒颤,这种不受重视被凌辱的感觉,她深有体会,可这人和他娘亲,也不免太可怜了。 “我娘想方设法用她自己给我换来了弓和箭,后来还有刀、枪。还有愿意指点我的男人。”高似有些怅然,这些痛苦无比的回忆,他从不去想,此时告诉陈素,却已云淡风轻了。 “她逼着我习武,若我做得不好,她会用鞭子抽我。”高似的声音柔和起来,似乎儿时那些疼痛反而是最温馨的记忆:“可是她也会亲自给我上药,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药草,就是院子里的野草,她嚼烂了就那么涂在伤口上。那时候她会说一些女真的事,终年白雪皑皑的太白山,天池很美——”他曾经想带着她在天池边住下来,再也不问世事…… “我娘要我发血誓,要杀了我生父,灭了耶律氏,亡了契丹。”高似轻声笑了笑:“结果我还没来得及动手,我祖父便获罪举家逃来大赵,投奔蔡京后反被他拿下,送回契丹,合族只有我这个奴隶得以逃生。” “当时我年纪还小,不会说大赵官话,又怕泄露了行踪,在汴京东躲西藏,险些饿死。”高似伸出手,停在陈素脸颊旁,最终虚虚地悬空着不敢动。 “你于我,有一饭之恩。”高似棱角分明的脸上更加柔和。 “后来,我跟着你,到了西城,想法子做了你邻家的仆从。”高似柔声道:“我这一步错,步步错。可若回到当年——” 高似顿了顿:“我还是会这么做。” 陈素咬着牙往回走了两步,那米粒大的光点变成了碗口大小。他怎么敢这么说! 高似一瞬不瞬地盯着陈素微微颤动的手指。 “我生下来,便是个谁也看不起的杂种。长大后,是背负着血誓要报仇的完颜似。在大赵跟随苏瞻后,是寻找机会灭契丹想要三分天下的高似。雪香阁一夜后,我是女真的叛徒,契丹的余孽,大赵的仇敌。——可只有那一夜,我才是我自己。我是错了,可我不想改。”高似轻声道:“有你在,有六郎在,我死而无憾,只是你得好好的,六郎和九娘还要大婚,还要生子,阿予还要嫁人,你虽已出家,却放不下他们几个,为何不留下来看着他们?” 陈素眼前碗口大的光亮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渐渐像一条通道。身后那极重的拉扯终于没了,她拔足飞奔。 他错了,错得离谱。六郎不是他的孩子,她要亲口告诉他,六郎清清白白的,是大赵皇子,是先帝血脉,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 偏殿中传来低低的一声惊呼。 赵栩立刻推门而入。九娘赶紧让惜兰去请院使前来。赵浅予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地跟了进去,不由得也惊呼起来。 高似盘膝坐在罗汉榻前的地面上,面如金纸,口中渗出鲜血。榻上的陈素睁开了眼,看到赵栩,手指动了动,指向高似,泪流不止,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院使、医官、女医匆匆鱼贯而入,都吓了一跳。院使赶紧给陈素把脉,片刻后松了一口气:“启禀官家,真人内伤需调理半年,外伤却无大碍,脉象较先前好了许多,死志已消。 医官拱手回禀:“高侍卫心脉已断。微臣无力回天。” 赵栩慢慢蹲下身子,搭在高似腕上,黑曜石般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不出悲喜。 高似勉力弯了弯唇角,心里十分平和欢喜。阿玞妹子说得对,他能救她。她也许想起他来了,也许她不想他死。他有过她,还有六郎,这一世不算白活。 千山他独行,不必相送。 九娘凝视着高似的背影,和那慢慢低垂下去的头颅。他和阮玉郎,何其相似,又何其不似。同一条路,都是死路。他们拼力抗争的命运,看着都已经由他们自己主宰了,可最终还是徒劳。只是,高似之死,较之阮玉郎,让她多了一份无奈的悲伤。 陈素怔怔地看着高似,她还没有告诉他六郎的事,似乎永远也不需要告诉他了。 日头漠然地挂在半空中,生或死,它皆无动于衷。至于世上那些咽露秋虫舞风病鹤之情,更不在它眼中。 *** 京师自八月十六的宫变后,二府诸相不敢怠慢,张子厚更是雷霆手段,连接罢黜捉拿了近百官员,牵连入狱的家眷近两千人,诏狱和大理寺牢狱人满为患。过了两日后,荣王赵梣脱险,皇太后下旨赦免了涉案犯官家中女眷四百七十三人。那不愿没入官中成为官妓而自尽身亡的五十一名女子,也被下旨赦了罪,允许三族外的亲戚将尸首认领回去好生殓葬。一时间京中官员人人自危。 八月底,郑州太守弃城而逃,百姓大开城门,争相迎接王师。赵栩在郑州整顿人马两日后,兵分两路,一万重骑驰援大名府,集结了余下的三万兵马,即将发兵洛阳。 此时的洛阳,无花可赏。伪帝赵棣虽然每日早朝,却惶惶不可终日。暗地里寻找皇后一事,只有太皇太后还惦念着。朝中众臣,从七嘴八舌各种谏言,到如今噤若寒蝉无本可奏,似乎只是躺在砧板上的鱼肉,只等着赵栩大兵攻城后任他屠宰。 阮玉郎、高似的身死,已被汴京都进奏院公布于天下,罗列出的罪状十分细致。张蕊珠在洛阳宫城中也得了消息,又惊又疑又怕,见赵棣越来越颓废,下朝后常对着空洞无物的奏折发呆,夜里更是喝酒喝到吐才肯歇息,她心里焦急,反而往延春殿跑得更勤快。奈何即便六娘不在宫里了,太皇太后依然十分不待见她,去十次才见得到三次,若没有钱太妃当中斡旋,恐怕只能见上一次。 得知郑州太守弃城而逃,赵棣这日一直不曾回大内,留了宗室亲王和宰执们商议如何守住洛阳。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章 第三百四十章 是夜, 有星无月, 秋霜已降。洛阳宫城持续了近一个月的混乱,并无好转, 原本皇后孟氏在的时候, 大内虽不兴旺, 各司倒也按例运作。六娘被掳以后, 赵棣手书由贤妃张氏代理后宫诸事,却被太皇太后搁置在旁, 仍由延春殿两位尚宫主事。 宫内七百多宫女内侍, 有消息灵通者, 打听到战事不妙, 心慌慌欲出宫返家, 四处托人求路;有那坐井观天, 只想讨好张蕊珠和那未出世的皇长子或皇长女的,暗中给延春殿施绊子;一心忠于太皇太后看延春殿眼色行事的倒成了少数。倒是钱太妃, 两头安抚劝慰,勉强维持着宫中的体面。 张蕊珠在赵棣寝殿中, 让人温了酒, 备了醒酒汤, 久等他不归, 反而等来了延春殿的孙尚宫。 “娘娘宣召,还请娘子移步。”孙尚宫垂首敛目, 语气淡然。 昨日张蕊珠前去请安还吃了个闭门羹, 钱氏陪着她在苑里赏了半个时辰的桂花, 好生安抚了一番,今日却宣召她去延春殿。召无好召,张蕊珠为难道:“娘娘宣召,妾身本该前往。奈何官家再三交待,要妾身留在这里等他回来——”人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孙尚宫眼皮动了动,张氏竟敢如此拿乔,难怪近日里尚书内省也敢拖拖拉拉阳奉阴违了。 “娘子放心,秦供奉已经去前朝请官家了。”孙尚宫唇角扯了扯:“若是娘子比官家还要金贵,臣这便回去复命。” 张蕊珠笑着搁下手上的汤盅:“孙尚宫折杀妾身了,请待妾身换件衣裳罢。” 孙尚宫眉头跳了跳,一介妃子,衣裳却放在了官家寝殿之中…… 张蕊珠进了屏风后头,才觉得手有些发抖,低声让晚词去打探赵棣是不是去了延春殿,磨磨蹭蹭选了好一会儿发钗,出去见孙尚宫神色如常,略松了一口气,扶了抚微微凸起的小腹,搭着贴身女史的手上了肩舆。 太皇太后一贯节俭,延春殿里只亮了大殿中的琉璃灯,并未燃香,看起来有些阴森森的。张蕊珠下了肩舆,晚词匆匆赶了过来,低声道:“秦供奉正等着官家呢,御辇已经备好了,奴留了潘女史在那里候着。”张蕊珠不动声色,轻轻点了点头,跟着孙尚宫穿过大殿,进了后寝殿。 寝殿里八个宫女分列两排,见到张蕊珠躬身福了福。重重帷幔低垂,两盏琉璃立灯从屏风后透出光来,里头一点声音都无。在屏风外站了片刻,也不闻太皇太后出声,张蕊珠已有些腰疼,心里不由得有些愤然,这种寻常人家婆婆磋磨媳妇的招数,堂堂皇家也好意思使出来,也不看看她还怀有身孕呢。 又等了一会,两位医女抱着药箱躬身退了出来,身上的艾草味熏得张蕊珠皱了皱眉。她们对张蕊珠行了一礼,才对孙尚宫低声道:“娘娘已醒转过来了,并无大碍。” 张蕊珠一怔,听这话似乎方才太皇太后晕过去了…… “进来吧。”太皇太后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转过屏风,里头艾草味道更浓,张蕊珠垂首行礼问安,静静站在一旁,只盼着赵棣快些来。 太皇太后视线落在她小腹上:“如今几个月了?” 张蕊珠柔声应道:“禀娘娘,快五个月了。” 太皇太后眼角的皱纹动了动,默然了片刻。寝殿之内静悄悄的,外头传来槅扇门轻轻关起的声音,张蕊珠眼皮剧烈跳了起来。 “可惜了。” 张蕊珠如遭雷击,几乎回不过神来,猛然抬起头,却见太皇太后一脸憎恨地盯着自己。 “娘娘——?”张蕊珠踉跄着退后了两步,被身后的两位女史一把挟住。 太皇太后冷然道:“张氏勾结朝廷重犯阮玉郎,毒害先帝,罪不可恕。现畏罪自尽,母子双亡。死后着贬为庶民。” “娘娘!——五郎——五郎——!”张蕊珠死命挣扎,放声高呼起来。 太皇太后要杀她!要杀她腹中的胎儿! 三尺白绫陡然绕到她颈上,孙尚宫幽幽地道:“娘子安心去吧。”白绫的两端倏地拉得笔直。 槅扇门砰地被撞开。赵棣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滚开——!” 张蕊珠听到他的声音,竟挣脱了两个女史的手,死命卡住白绫。 太皇太后镇定如常:“让官家进来看着。” 两个女史再度扑上去,要将张蕊珠的双手扯开。 赵棣冲到屏风后头,目眦欲裂,怒不可遏,飞起两脚,踢在那两个女史小腹上,一拳就朝孙尚宫脸上击去。 屏风后混乱了片刻,张蕊珠死里逃生,吓得面无人色,浑身颤抖,躲在赵棣怀中牙齿打战:“五郎——五郎——”太过恐惧,令她眼泪都掉不下来,只抱着自己的肚子发抖。 赵棣心疼之至,抱着她愤然抬头问道:“娘娘?” 太皇太后从枕下取出一封信,扔在他面前:“她竟敢欺你瞒我,和阮玉郎狼狈为奸,勾结女真契丹这些鞑虏,企图掘黄河堤坝倒灌汴京,连巩义皇陵也要一起淹了。罪该万死!成日里干涉朝政,把持大内,有她在,国运衰落。这等褒姒妲己之流,不杀了,留着过重阳节么?”她自大病后从未一口气说这许多话,涨红了脸连连喘气。 孙尚宫赶紧上前扶住她。 赵棣一口气憋在胸中,涨红了脸,半晌才低声道:“娘娘息怒,待五郎好生解释,莫要错怪了蕊珠。” 他看着孙尚宫:“你们暂先退下,吾和娘娘有要事相商。” 太皇太后冷笑着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孙尚宫等人退去外头。 张蕊珠死里逃生,这才低声抽泣起来。 寝殿内恢复了平静。赵棣将手轻轻覆在张蕊珠腹上,长长叹了口气,面色由红转青。 太皇太后缓缓道:“五郎你若要用她那点子花言巧语来诳我,不必了。” 赵棣看着她紧抿的唇,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和眉心的川字纹,都象征着太皇太后正在极度愤怒中,不由得垂泪道:“阮玉郎已死在赵栩手里,此事无凭无据。只凭这等乱人心的传言,娘娘竟要取了蕊珠和腹中皇儿的性命,孙儿实在,实在——”他抱着张蕊珠,也哀哀地哭了起来。 太皇太后眉头皱得更紧,愤怒之外就是失望,她已经失望了许久了,她有什么可选的,自从大郎去了,一切都坍塌了。无可奈何之下选了这个阿斗,怎么也扶不起来。打仗不行,理政不行,他除了听话,几乎一无是处。每每以为失望到顶了的时候,却还能更加失望一些。但若要她向赵栩低头,万万不能。 她缓缓从枕下取出两封书信,丢在地上。 张蕊珠心惊肉跳地看着那信,往赵棣怀中躲了躲。 赵棣犹豫了片刻,拆了开来。一封的落款竟然是翰林巷孟府梁老夫人所写,言辞恳切,将阮玉郎假扮洛阳宗室引汴京近百官员宫变一事娓娓道来,更点明了阮玉郎乃毒杀先帝的真凶,赵棣竟然与他同谋,望太皇太后勿再为他们所欺骗,早日回京。 赵棣心中泛起好些借口说辞,再拆开另一封,却脸色大变。这封信的落款却是阮玉郎。 他未及细看,大声道:“这是假的!”阮玉郎已死在宫变之中,怎会写信来洛阳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急喘了两口气,记着医官的话,又勉力将怒火压了下去,只沉声道:“阿梁的笔迹和语气,谁也模仿不来。这逆贼的信,却也不可能是假。当年阮玉真那几件事,除了他可能知道,再无别人晓得!” 赵棣再仔细看那信中,羞愤欲死,眼前直冒金星,连抱着张蕊珠的一只手都跌落下来,浑身都如筛糠。 这信是阮玉郎宫变前所写,为证身份,将阮氏陈氏孟氏几家的百年纠葛说得十分清楚,更说了阮玉真入宫后的几件秘事。洋洋洒洒,一件件一桩桩,从如何利用张蕊珠获得他的信任,如何假扮入宫,顺利毒杀先帝,嫁祸赵栩不得,赵瑜身亡。再其后揭露赵栩身世,香雪阁里应外合。跟着中元节谋事不成,改为中秋后发难。西夏、女真、契丹、高丽,开的什么条件,允的哪些城池。他做过的,没做过的,都变成了他和阮玉郎合谋,触目惊心。更言辞狠辣无比地嘲笑太皇太后和赵棣无视杀子杀父之仇,愚昧眼瞎,更言明天下人九月便知洛阳太皇太后和伪帝之行为,人神共弃,遗臭万年。 “他若宫变事成,你也必为天下人不容。他宫变身败,你也会因此事无路可走,只会便宜了赵栩。”太皇太后咳了两声,昏花的眼神蓦地淬了寒冰,“这些事,不是张氏冒了你的名与他狼狈为奸,难不成是你的主张?文武朝臣会如何看待?洛阳如何守得住?” 赵棣一个激灵,明白了太皇太后的意思,不由得怔怔看向依偎在自己身上的张蕊珠。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一章 第三百四十一章 张蕊珠对上赵棣的视线, 他眼中的不舍、犹豫都令她瞬间如堕冰窖。她为他做了这许多,还怀有他的孩子, 他竟然会犹豫要不要杀了她挽回那早已不存在的声名。 她可有退路?生死一线之间,她无路可退。舅舅说过她是个痴儿,养父说过她蠢。他们都说得极是。 张蕊珠颤抖着推开赵棣的手,跪伏于地面, 拔钗披发, 额头叩地, 惨笑道:“若妾身之死, 能令天下人相信一介侍妾能左右太皇太后的懿旨和陛下的决断,能击败赵栩陈青和各路禁军,能令陛下收复汴京一统江山。妾身和腹中孩儿这两条命又算得什么。”她抬起头,决然地看着赵棣:“惟愿五郎能替蕊珠和孩儿在白马寺点上一盏长明灯。” 她满面泪痕,眼中却依然只有痴情一片。 赵棣五脏六腑都疼得绞成一团, 不由得也痛哭起来。这几年来她受过的委屈一一显现,她失去了孩子;她明明是苏瞻的亲外甥女, 却被太皇太后因出身不明而厌弃;她全心全意为自己, 不惜得罪了唯一的舅舅, 从未因自己得势失势而改变;最后她却将皇后之位拱手相让给那个逃走的孟氏, 她现在甚至为了自己不惜带着腹中胎儿赴死。他怎么做得出这种事?他怎么可能负了她! 赵棣扑过去一把抱住张蕊珠, 颇有同命鸳鸯共喋血的悲壮,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床上的太皇太后。她听了蕊珠这番话竟毫无动容, 何其铁石心肠!那几次太皇太后同样厌弃了自己, 也是任由他自生自灭, 若不是蕊珠拼力相救,他早已死在巩义皇陵了。 赵棣低声哀求:“娘娘,蕊珠说的不错,行军打仗时阮玉郎早就在将领们面前露过脸,河北路更是听命于他。若说我不知情,谁又能信?” 太皇太后再也压不住满腹怒火,勃然道:“五郎你真是被这狐媚子魅惑了不成?” 张蕊珠扯住赵棣的衣袖泣不成声道:“官家——何必因妾身这两条贱命冲撞娘娘!” 赵棣脑中昏沉焦灼,一股邪火冒了上来,死死抓住她的手,梗着脖子道:“娘娘说的被欺瞒,何尝不是自欺欺人?除了阮玉郎,还有谁能和赵栩匹敌?谁能号令四国?谁能攻下汴京?娘娘那时候煞是高兴,想着日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容易得很。此时却要将一切推在蕊珠身上,要取她母子性命?若是让朝臣和百姓以为以往一切都是蕊珠在操纵,我又有何脸面做这个皇帝?” 太皇太后耳中嗡嗡响,她自欺欺人?!赵棣竟敢说出这种诛心之语! 张蕊珠看着太皇太后竟亲自下了床直奔赵棣而来,手掌高高扬起。 赵棣说完这话,心惊肉跳,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太皇太后积威之下,他竟丝毫不敢躲避。若是被打几巴掌能救了蕊珠和孩子的命,他也认了。 张蕊珠猛地扑上去抱住太皇太后的膝盖:“娘娘岂可对陛下动手!五郎是皇帝——” 太皇太后被她一撞,原本就不稳的身子晃了晃,只觉得腿上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便往后倒去。她挥下去的手掌朝赵棣伸去。 “放肆——” 嘶哑的斥责声震得赵棣一颤,他看着眼前的那只手,养尊处优下依然青筋突出,不知为何竟然不想拉住这只曾握着天下权柄的手。 他咬着牙想拉住那手时,太皇太后已砰然仰面摔倒在地面上,后脑砸在床前的楠木脚踏边上,立时一滩暗红的血从暗色的楠木上淌在了厚厚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来——来人——”嘶哑的声音在濒临生死的关头却变得极轻极细。 太皇太后高氏至死还睁着眼,她一生度过多少鬼门关,竟然会如此莫名其妙死在张氏之手,除了不可思议,更有荒谬绝伦之感。还有五郎,他竟然不伸援手,只怕想自己死想了很久了。 人人都想她死。她的表哥,青梅竹马在皇宫中一同长大的夫君,为了阮玉真那个贱人,想置她于死地。郭氏为了元禧太子和寿春郡王,倾阮氏孟氏各族之力要杀她和大郎。十年垂帘听政,新旧两党争斗,她耗尽心血平衡朝堂,大赵才有那般的富庶,她是“女中尧舜。”可她为了母子之情,连住在瑶华宫的阮玉真都没杀,恪守己任地做着最好的皇太后,大郎却怀疑自己害死了他爹爹。那夜在柔仪殿,大郎恐怕也巴不得自己早点死去,他永远不知道自己这个娘,为了他做了多少事…… 阮玉郎毒杀大郎,令她活着比死了还痛,还要写信来让自己和五郎祖孙离心。还有赵栩,他那样的性子,怎可能是大郎的亲生骨肉?人人都瞎了眼,只有她醒着,所以赵栩一心也要置她于死地。她防备陈青防备了这许多年,还是给陈家得逞了。 时光回到五十多年前,她刚被姨母接到京城,姨母亲自教养她多年。直到一场赐宴后,她无意偷听到姨母曹皇后笑说她伶俐聪敏知书达礼,劝姨夫纳她为妃,姨侄共侍一夫也是佳话。十几岁的她当时全身血液倒流,牙齿打颤。是姨夫笑着夸她颇有见识岂可为妾,又说看她和表哥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倒是一对佳人良配,才将她从那地狱捞上了天堂。 她一直感激姨夫,可当姨母和表哥害死姨夫时,她却懵懂不知,事后才明白过来。她这辈子唯一对不住的就是姨夫。再后来表哥不动声色给姨母下药的时候,她明明知道,却只当不知道。没有了姨母,她才是皇宫大内真正做主的女人,才是大赵最尊贵的女人。 谁对她好,谁只是利用她,她也曾看不清,吃过许多亏,她记仇,她也记得所有的好,阿梁的好,那许多老臣维护她和大郎的谏言。她都不曾食言,一一维护。 为何会走到这一步死地,她已无暇回顾。 最后那一刹,阮玉真曾经在后苑唱过的那阙词,又响在她耳边。当时她听了心怀惆怅,还甚是可怜阮氏。 凝碧旧池头,一听管弦凄切。多少梨园声在,总不堪华发。 杏花无处避春愁,也傍野烟发。惟有御沟声断,似知人呜咽。 一曲唱尽阮氏的一生,也唱尽了她高氏的一生。 *** 太皇太后薨逝,洛阳满城举哀。慈宁殿上下获罪者四十七人。因中宫无人,贤妃张氏和岐王主理内外丧事。洛阳白马寺等各大寺庙道观皆坐做满七日法事。 得到消息的赵栩下令三军暂留在郑州,赵栩于郑州西郊设祭坛,亲自祭奠太皇太后,更遣使往洛阳吊唁,督促赵棣早日归降认罪,要他亲自送太皇太后灵柩归京。使者存了必死之心,慷慨激昂,滔滔不绝,却命不该绝,被岐王一力保下,最终只是逐出洛阳而已。 汴京城皇宫内也一片白茫茫,向太后下旨,在隆佑殿虚设了灵堂。内外命妇五更便入宫按品哭丧。宫人们多已麻木,宫内宫外早有传言:今年乃大凶之年,四月底先帝驾崩,崇王薨,再是年迈的定王过世。太皇太后伤心欲绝缠绵病榻数月,终于也敌不过这凶年,熬过了中元节没能熬到重阳节。刚刚完成最后一波清算的皇城内,没有多少人因为太皇太后的薨逝留下真心实意的眼泪。 梁老夫人却连续坚持了三日进宫哭丧,念及往事,老泪纵横,感怀不已。一念之差,再不可挽回。多少年了,她早已放下了往事,可太皇太后一生要强,却始终放不下那一个执念。 三日后,依旧制,向太后恢复垂帘听政,礼部宣告皇帝成服,在京文武官员十三日除服,军人、百姓不用缟素,沿边州府不得举哀。 眼看着就要到九月初九重阳节。因太皇太后薨逝,汴京洛阳两地严禁作乐,那各色菊酒菊花,一时都砸在了商家之手,就是要便宜亏本出手,也无人买,那借钱囤酒的商人,投河者倒有七八个,又合了大凶之年的说法。 重阳节方悄声无息地过去了,汴京枢密院收到各路官员雪花般的表书,原先观望许久的那几路禁军,纷纷举兵前往洛阳,参与王师围攻洛阳之战。太皇太后之逝,令得勤王之军从几万变成了几十万。 这些转变竟在赵栩和张子厚的意料之中,却在赵棣的意料之外。一时间洛阳纸贵,那想方设法逃出城的士绅,不惜重金往洛阳留守府中走动,只盼着买到一纸文书,哪怕是往河北路去也好。就连一道度牒,竟然官价飞涨到了八百贯,就是紫衣也涨到了五百贯。 赵棣下令改度牒的黄纸为绫纸,赐洛阳留守一千道度牒,以充作军费。另一面遣使者前往围攻大名府的女真契丹大营,商议新的联合之计。 此时,赵栩的大军已陈兵于洛阳东、南两面,营帐连绵如山峦,漕渠、远渠皆被截断,洛水的一端,皆插满了汴京王师大旗。 黄昏时分,云轻日淡天津暮,风急林疏洛水秋。赵栩巡营完毕,策马沿着洛水缓缓而行,远方洛阳城墙上,兵器在淡淡日光中不时反射出明暗不等的亮光。身后背着药箱一路小跑的方绍朴已经放弃了刨根问底,他这大半个月来,天天被迫负重操练,美其名为强身健体,实则被皇帝公报私仇。 他和皇帝能有什么仇?!他月饼才啃了两口,就被拖上马急急赶往汴京。到了汴京,还没睡几个安稳觉,又被皇帝拖着赶往郑州。 有什么不爽,跑一天就算了,再不爽,跑三天也差不多了。可他已经跑了整整二十一天了,这仇得有多深啊…… 赵栩收缰勒马,看着洛阳方向片刻,回过头来,看着一身单衣满头大汗的方绍朴粲然一笑:“才一盏茶的功夫,就不行了么?” 方绍朴喘着气停了下来,躬身行礼道:“陛下喝——喝一盏——盏茶要、要一、一个时辰,还、还不带如——厕更衣,微——微臣五、五体投——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二章 第三百四十二章 赵栩的视线在方绍朴身上晃悠了两圈。方绍朴只觉得他看到哪里, 哪里就起了鸡皮疙瘩, 他仔细想想方才的话, 纳闷自己难道哪里又得罪了这位祖宗?都已经五体投地了, 这姿态已经低到皇帝马蹄子下头去了,总该给他匹马了吧…… 一盏茶——五体投地?你意指的是哪五体?赵栩鼻子中出了一口气, 笑意不减,却眯起了桃花眼:“看来你说的那句‘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很有些道理。再跑上一个月, 绍朴你便能和禁军媲美了。” 方绍朴脑子嗡嗡作响, 气都喘不过来了,看着飞驰而去渐渐模糊在飞扬尘土中的马屁股,深深觉得自己没拍到马屁拍到马腿了。 十几个亲卫同情地看了方绍朴一眼, 赶紧挥动马鞭飞速跟上。成墨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姿, 牵着手里那匹悠哉悠哉的“传说中方医官的军马”, 摇了摇头, 默默哼起了小曲:“你有一匹大骏马, 你从来也不骑——”跟着不知不觉变成了:“方医官的马, 是幸福的马——” 大赵最有前途的御医官方绍朴险些摔了个狗啃泥。远处大营里早就开始埋锅造饭,这次西征粮饷充足,天天晚上都有肉吃。但由于莫须有的罪名, 他每次跑回营去, 连肉汤都不剩一滴了。 方绍朴在心底里又给皇帝记了一笔。医官报仇, 十年不晚。待他回了汴京, 见了九娘, 献上他最近开始落笔的大作——《少年皇帝的烦恼》。不行,白白送给九娘不成,怎么也要卖个两贯钱,他可还画了那许多配图呢。拿了钱以后,他要去吃橙酿蟹、鹌子羹、桂花浮丸、鳝鱼包子…… 成墨听到身后方医官的喘气声,扭过头去,看到他满头大汗,俊秀的脸上浮现出一奇异的光彩,看起来精神抖擞,不由得暗叹了一声,人的潜力果然是无穷的。方医官发明了“潜力”这个词,真是厉害。他转瞬摇了摇头,能挖出方医官的潜力让方医官都跑这么快的陛下才最厉害。难怪方医官五体投地了。 *** 洛阳宫城内太极殿上,还要再过几日园陵除服,此时朝中几派正因围城之局争论不休。有主张遣使和谈的,有主张力战的,也有劝说赵棣放弃自立的。因赵棣是太皇太后所立,本就柔和有加威严不足,众臣也无所顾忌畅所欲言。 殿内四品以上的官员,大多都是原先洛阳的在任官员,另外有河东路河北路叛变后调遣而来的,还有投奔太皇太后而来的一批官员。文臣之中以孟在为首,因他深受太皇太后信任,又是皇后孟氏的父亲,在士林之中素有隆誉,不少官员也都等着他发话。 孟在却捧着玉笏眼皮低垂。太皇太后之薨,对洛阳局势实在大大不妙,不仅各路观望的文武官员们纷纷倒向赵栩,更令赵棣对他越发疏远防范。但阮玉郎去了,倒再也无人能要挟他了。身为翰林巷孟氏后人,六娘又应该已回归汴京。他反而比先前更安全了些。他笃笃定定地立如青松,胸有成竹。 岐王的目光落在孟在身上,见他一直默然不语,大概也猜到他必然不主张战,但因身份微妙却也不可能主张降。 “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说。”岐王出列,沉声道。 殿上慢慢地静了下来。赵棣紧皱的眉头略松开了些:“皇叔有何高见?” 岐王举了举玉笏:“太皇太后得官家和圣人悉心侍奉,来洛阳后凤体日渐安康,突然崩于迎春殿,竟无遗诏,亦未诏众宰执宗室入宫。御医官语焉不详,臣深感不安,早有上表。如今再过几日文武官员即将除服,臣斗胆敢问,大理寺于宫中诏狱审理得如何?可否允臣听审?” 赵棣未料到岐王竟会在围城之际当场发难,掩在宽袖中的手一紧,下意识看向殿上百官,见众人面色各异,脑中一阵发热心惊肉跳起来。 四位当朝宰相中,有两位也站了出来,附和道:“臣附议。” 不少忠于太皇太后和赵氏宗室的文臣武将回过味来,岐王乃太皇太后亲出,又掌着大宗正司,竟未能见到太皇太后最后一面,心存疑窦上了表,而宫中也真的设了诏狱,由大理寺在审理,看来太皇太后去的确有蹊跷。不少官员暗自琢磨起来,这洛阳宫城里,皇后早就失踪了,统共才那么几位太妃和一个贤妃,谁敢对太皇太后不敬?除了深受圣宠的贤妃张氏,还能有谁…… 孟在大步上前,站在了岐王身后。赵棣心中一紧。 “陛下——”孟在神情温和,声音却十分响亮。 殿上的嗡嗡议论声顿时消歇了下来。 “陛下,宫中禁军宿卫,皆太皇太后亲点,理应万无一失。”孟在举起玉笏,语带哽咽:“得太皇太后恩宠,降旨册小女为皇后。小女手无缚鸡之力,居于深宫,却在众人眼前无端失踪,随身女史、宫女都被拘于宫中诏狱。臣身为父亲,至今连一句话也未能询问,不知始末,毫无章法。” 这殿上的官员虽然都心知肚明皇后失踪一事,但这宫闱秘事谁也不能提,更不能对外宣示。谁想到孟在竟然竹筒倒豆子在这太极殿上全撕扯开来了,更没想到孟在自己也是两眼一抹黑,立时都骚动起来。 孟在含泪道:“太皇太后仙逝那日早间还宣召臣妻入宫,言道小女失踪一事已有了眉目,夜里便突发园陵崩!” 太极殿上刹那间鸦雀无声,又猛然炸了开来。皇后失踪案才有了眉目,太皇太后便骤然薨了,要说这两件事毫无干系,谁信? 赵棣方才被岐王一番言语说得心惊肉跳,可孟在这长篇大论一出,他险些感觉不到心还在跳了。孟在这一刀捅得实在太过凶狠,他根本回不过神。 孟在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娘娘薨逝和小女失踪深有关联,宫中诸事实在蹊跷,应将一应相关人等移出诏狱,由大理寺、宗正寺、礼部联合审理。此外,小女失踪已逾月,无论生死安危如何,不宜占据中宫之位,还请陛下三思!” 岐王眉头扬了扬,这三段话委实狠辣,连皇后之位都不要了,真是慈父,真是忠臣啊,这可把皇帝和贤妃张氏架在火上烤了。在情在理,都无法推拒。孟在这是铁了心要扳倒贤妃,也是要撇清和皇家的关系。 孟在心里,究竟是如何作想的?岐王暗自揣摩起来。赵栩派人给他送了几次信,提醒他太皇太后之死乃张氏所为,要的自然是他归顺汴京,最好能开了洛阳城门,送上赵棣。太皇太后在,那是他亲娘,他看着她一意孤行,只能劝,不能不从,否则是不孝不忠。如今坐在上头的是赵棣,却又不同了。 文武百官纷纷附和孟在,一时群情汹涌。 *** 这日入了夜,张蕊珠疲乏得很,就着晚词的手喝了两口参汤,因腹中胎儿不敢多喝,但不喝委实有些撑不住。她每日主理丧事三更就要起身,夜里亥时也不能入眠,宫中事务纷杂,虽有钱太妃搭把手,但好不容易独当一面,代掌了皇后册宝,哪里肯放手,加上延春殿上下要收拾,诏狱里那许多人的审理,虽有了赵棣的示意,她还是不放心。费心又费力,担惊又受怕,统共只能睡上一个时辰,梦里不时还会出现太皇太后冷森森的目光,斜睨着她似乎在说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每每惊醒,总觉得身上凉飕飕的,又因斩衰孝期内,不能和赵棣同房,不免怕得很,这几日都是晚词自请上夜,抱着被子睡在脚踏上陪着。 晚词去外间转了转,再回来,垂首低声将太极殿上的事说了。张蕊珠一颗心跳得比眼皮还快。孟在这厮一定是冲着自己来的。孟六娘明明已经回了汴京,他还充瞎装聋,借刀杀人。她死死握紧了手,指甲戳在掌心里生疼。 她那夜就说了,得将延春殿那几个尚宫、供奉官和女史们一并处死,可赵棣却没这个胆子,唯恐引人怀疑。 待赵棣不得已带着岐王等人入了宫,进了诏狱,又将一众人犯重兵押送宫外大理寺狱,礼部、宗正寺的人一一对了花名册,因为孟在的谏言,把皇后身边的贞娘、金盏银瓯等人也一并提了出去。 张蕊珠一听赵棣掩头藏尾的解释,这才体会到太皇太后素日那般看着赵棣的心情,没有最糟,只有更糟。她却不能如太皇太后那般专断和不留情面,只抽泣道:“陛下何苦因妾身同重臣宗室们不对付,一切都是蕊珠失手引起的,陛下这般维护我,蕊珠死也无憾。”她背过身去,肩头一耸一耸:“陛下还是将实话说给皇叔听罢了,待蕊珠生下孩儿,该杀该剐,蕊珠心甘情愿。” 赵棣伸出手臂揽住她,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怎么交?交出她,他的皇位也要不保,他的隐瞒,他的授意,他是她的同谋。可他也已筋疲力尽,赵栩兵临城下,岐王和孟在都极为不满,阮玉郎的手下士气已无,文武官员各有各的打算。他们就算降了赵栩,一样还能保住他们的官位,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只有他和她还有她腹中的胎儿。他们一家三口,身在危船之上,波涛汹涌,小舟即刻会翻,可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一刻,赵棣突然生出一丝怨气。若不是母亲钱氏的教导,他为何会鬼迷心窍想要做这个皇帝,他原本也可以做个逍遥快活的亲王。若不是太皇太后屡屡示意,他哪里敢妄想。她们不过是借着他,想要遂他们自己的心愿。 终究,只有蕊珠一个,全心全意为了他而已。 赵棣慢慢低下头,伏在张蕊珠的肩窝里,哽咽道:“蕊珠,你说这种伤我的心的话作甚。我又怎会负了你。” 张蕊珠抽泣渐停,埋在赵棣胸前的双眼却毫无温度。 早已经负了,只是他还不自觉而已。能保住她的人,这个局势下,还有谁?若指望这个枕边人,那她就真的蠢不可及了。 *** 半圆不圆的秋月凉凉地照在汴京宫墙上,琉璃瓦上有层极薄的寒露,桂花早已谢了,九月中的皇宫大内,有些冷清。 城西呼喇喇飞来一群鸽子,月色下围着宫城转了转,巡逻的禁军抬头看了看,副统领挥了挥手,这是孟二郎再三交代过的,这个时辰还飞来的,定是陛下的飞奴,不能射杀。 一只飞奴稳稳地降落在赵浅予的手上,她伸手摸了摸那灰色的羽毛,温热湿润,纤细的脚爪上绑了一根细管。周围陆陆续续又飞来七八羽飞奴,见到假山上的鸽舍,都落了下去,自有人赶紧取下它们腿上的细管。 槅扇门开了,廊下亮了起来。九娘笑道:“仔细它啄你。” 赵浅予伸手取下细管递给九娘,将飞奴放了:“已经啄了两口,怪痒的。一定是哥哥的信。” 九娘接过细管:“谢谢阿予,你进去陪陪你娘吧。” 赵浅予点点头,神情古怪地道:“你可记得要告诉我哥哥都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就别说了,我还小呢。” 九娘脸一红,赶紧掐了赵浅予一把,转身逃了,心里忍不住又怨了赵栩一次。 自从赵栩回了前线,九娘便又得了梁老夫人首肯,留在宫中照顾陈素。陈素那日清醒了不久,又晕了过去,幸好傍晚方绍朴赶了回来,这大半个月来,九娘一直守在她身边,起居和汤药皆不假手于他人。孟彦弼也销了休沐,亲自带着十八班直的精兵守着。 惜兰将琉璃书灯挪得近了些,带着宫女进了屏风里头铺床展被。 “惜兰——”听到九娘的声音,惜兰赶紧放下手中的软枕,转了出来。 “阿昉表哥今日可有送信进来?” 惜兰摇了摇头:“二郎昨日只给了那一封,今日并无音信。” 九娘点了点头,又问:“看来晚词的消息不假——我给六姐写一封信,六姐若是有信送去洛阳,你派人想法子一定要送到我二伯手中。另外你派人去慈宁殿看看,娘娘可安歇了,若还未安歇,便说我有要事求见。”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三章 九月西风兴, 月冷露华凝。九娘经过福宁殿的时候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赵栩不在宫中,福宁殿的灯火稀落。殿门早闭,里头一丝声音也无。思君秋夜长, 一夜魂九升。不知此时洛水旁的他是在磋商军情, 还是在批示京中送去的文书奏折。九娘胸口闷闷的有些胀痛酸涩,见到广场上巡逻的殿前司军士才又加快了步伐。惜兰取出腰牌递给那领头之人。那人查验了一下,恭恭敬敬地对着九娘行了一礼, 让出道来, 也不多话, 亲自护送她们直到慈宁殿大殿门口, 才又行了一礼迅速离开了。 慈宁殿的正殿大门已重新换过, 殿内里弥漫着安息香的馨香, 令人心平气和。低垂的全新素色帷帐上斜斜投着昏黄的大片灯光。重阳节后, 糊着碧纱的木棂窗上换成了高丽纸,隐隐的暗纹如同山峦一般,绵延无际。大殿内丝毫看不出曾经的宫变之乱。向太后宫变后依然坚持住在慈宁殿, 外柔内刚的性子可见一斑。 楚尚宫笑着将九娘迎了进去:“医女在给殿下用方医官教的法子针灸,娘娘在偏殿看着呢。九娘子稍等片刻。” “不急, 前两日楚姑姑送给我的那几块重阳糕甜而不腻,想着就觉得饿了。”九娘笑道。 楚尚宫抿唇笑了:“娘子这是半夜来慈宁殿吃宵夜了?不如我把方子写给你罢。”她转头就吩咐宫女去取重阳糕来。 “哪里好意思要姑姑的方子——”九娘笑道。 “好意思好意思的,还请娘子把你那橙酿蟹的方子换给我们慈宁殿吧,苏州府送了一车贡湖蟹, 毛金肚白肥美得很, 个头也大, 御厨说还能养上七八天,殿下和娘娘都最爱吃那个,今日娘娘还让人写信去问方医官,不知殿下能否吃上一两个解馋。”楚尚宫亲手给九娘斟了茶,双手奉上茶盏。 九娘接了茶盏,笑道:“在方医官口中,从来没什么不能吃的。我那方子没什么稀奇,明日就让惜兰送来就是。倒是苏州那湖蟹做橙酿蟹可惜了,还是隔水蒸了蘸姜蓉陈醋,再配上温的黄酒才好。” 说起螃蟹和黄酒,九娘想起中秋那夜赵栩的胡作非为,脸上绯红,赶紧举起茶盏,遮了半边脸。 楚尚宫将重阳糕从食篮里取了出来:“咿,娘子所言,倒和官家说的一样。往年宫中将这湖蟹炸了吃或是做了橙酿蟹,官家总是摇头说暴殄天物该蒸了才不损蟹肉甜美鲜香。” 九娘心中一甜,又有些替赵栩得意起来。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他不懂的呢,只有那一桩是不懂的,不懂却比懂好上千万倍。发现自己不小心想歪了去,她脸就更红了。 赵栩的司寝女史进了大殿,对楚尚宫和九娘都行了礼:“医女施针已毕,殿下已经睡了。”两个医女也提着药箱行了礼退了出去。 偏殿的屏风里,向太后正爱怜地看着刚刚入睡的赵梣。将养了几十天,原先苍白的小脸终于又红润起来,浓密重厚的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片阴影。向太后伸出手指放在他鼻下,温热的呼吸之气喷在她手指上,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将他放在枕边的《孟子》拿了起来。 想到阿妧每日都会来慈宁殿陪赵梣一个时辰,如侍读学士那般给他读书,向太后不禁轻轻摇了摇头,翻了几页,笑了起来,上头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注解,不少都是赵梣写上去的。这孩子,都已经不是皇帝了,还听得滋滋有味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许多问题,什么都要问一个“为何”,也亏得阿妧极有耐心,也和那些板正的侍读学士不同,说的道理连她听着也觉得生动有趣。 楚尚宫站在屏风边,屈膝福了一福。向太后站了起来,又看看了床上已熟睡的赵梣,见他挺秀的小鼻子微微地一翕一翕着,才出了屏风,吩咐司寝女史夜里警醒一些,带着一众女史宫女回了正殿。 九娘吃了两块重阳糕,净了手,见到向太后回来了,起身行礼。向太后笑着扶起她:“这么晚,阿妧莫不是来查十五郎的功课的?来,孟先生看看他今日写的。” 九娘接过那本《孟在》,翻到今日要赵梣温习之处,见上头写了不少注释,比昨日的又多了好几十字。她仔细看了看,笑道:“殿下聪敏好学,举一反三,着实可喜。但他伤势未愈,还是要少动笔才好。” 向太后每日都听九娘夸赵梣,可每次听到心里还是喜滋滋的:“是我不好,看着他那么用功,不舍得拦他,明日若再这么不听话,便不许他喝你炖的汤了。这孩子,聪明是比不上六郎和你一根手指头的,开蒙也晚,好在知道勤奋苦学。今夜他背了好几段书给我听,真是滚瓜烂熟的,好似将来要下考场似的。我这么说他,他还来劲了,说自己将来定要去参加礼部试——” 向太后忽地脸上一热,停了下来,叹了一口气:“我真是老了,怎么此次次说起十五郎就没完没了,真是瘌痢头的儿子自家的好啊。阿妧可听烦了?” 九娘想道自己何尝不是随时随地都想到赵栩,深有体会地弯起了水润润的杏眼:“娘娘慈爱之心溢于言表,这是殿下的福气。正因娘娘凯风之慈,殿下才有寒泉之心。” 向太后笑道:“你和六郎一样的甜嘴,尽挑我爱听的说。” 九娘笑道:“六哥适才派飞奴送了信,大军已经驻扎在洛阳的城东和城南,不少洛阳的官员都给六哥送了信,愿意归降。” 向太后叹了一声,双手合十道:“若能不动干戈收复洛阳,真是祖宗保佑了。这亲生兄弟手足相残,生灵涂炭,先帝在梓宫里怕也不安稳。只盼着赵棣能迷途知返,早日开城。” “赵棣若能迷途知返,也不至于伙同张氏对太皇太后下毒手了。”九娘道:“岐王殿下素来公正平和,因一个孝字不得已被困在洛阳。太皇太后崩后他便上表指出好几处疑点。如今洛阳宫中设了诏狱,几位尚宫和供奉官都受了刑,可见赵棣毫无悔意。娘娘若能去一封书信给岐王殿下,岐王殿下明白事理,应不会坐看赵棣这般胡作非为垂死挣扎。若能开城迎接王师,六哥的意思是对宗室概不追责,一切如旧。” 向太后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这是好事,虽然不少人也都是和太皇太后一样,被赵棣所蒙蔽,毕竟身为宗室也不能免了谋逆之罪。难得六郎能这般大度赦免了他们的罪既往不咎,先帝泉下有知,定然欣慰有加。待我白纸黑字地写给他们,他们有个倚仗才能安心迎接六郎。” *** 又过了几天,苏昉托孟彦弼送了信入宫,除了晚词送出来的最新消息,还说了洛阳有人赶到百家巷求见了苏瞻,苏瞻随即便去了赵昪府上,一夜未归。 九娘略一思忖,暗叹不已。除了四面楚歌的张蕊珠来求救,还会有谁将苏瞻当成救命稻草呢。苏瞻又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早逝的阿姊连那唯一的骨肉也性命难保。他一辈子都在欠债还债,欠他姐姐的,欠八娘的,欠王玞的,甚至欠王璎的。可他若再出手帮张蕊珠,又将苏昉和苏家置于何地…… 长案上放着张子厚派人送来的朝政节略。这是赵栩的授意,今日的节略上,二府正在商议要将苏瞻外放到儋州去。九娘翻了地理志,才知道儋州在大赵最南端的蛮夷之地,无四季之分,只有很热和热的区别,土地贫瘠,瘟疫虫蚁横行,蛮人凶狠,去到那里的十个官员有八个是被流放的,过半都染病客死他乡。 张子厚因前世的自己恨毒了苏瞻,可她却不能让阿昉这样没了爹爹。九娘眸色蓦然暗沉下来,意识到自己竟然第一考虑的是不想刚入仕的阿昉丁忧三年。她何时变得这么心硬如铁了…… 九娘将信放在那节略边上,看了又看,终于拿定了主意。 *** 赵栩收到二府关于外派苏瞻一事的上表时,洛阳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战事尚未开始,城内已人仰马翻。各路勤王之师纷纷前往皇帝大帐中宣誓表忠心。这样的忠心,赵栩来者不拒多多益善。岐王也送来了密信,言明孟存也有开城之意,但眼下洛阳的守卫皆在武将手中,他们还在私下联络试探。 方绍朴在一旁一边捣制要送回汴京给九娘敷伤疤的药,一边偷眼看赵栩的脸色,不知官家今日怎么转了性,竟没要他跑上二十里路。 赵栩往椅背上靠了靠,扭了扭有些硬的脖颈。成墨低声问:“官家可要揉上一揉?” 赵栩摇了摇头,又将二府的决议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略皱,提起朱笔在苏瞻那条上批示道:“此外派等同流放千里,大资何罪?”想到九娘的来信,他想了想又换了笔另给张子厚写信。 苏瞻之所以屡次要退守南京,甚至放弃外城,也是因为对他赵栩不够信任,他那种保守的决策,是典型的文臣想法,算不上得什么弥天大罪。此人胜在务实,熟悉各部,对民间疾苦也深有体会,盛名远播十多年,天下人依然仰慕苏瞻的多,如今四海未平便将他流放千里,实在过了。待天下平定后,他还是要用好此人的,只是不会再给他拜相的机会。 朝堂之道,在于平衡各方势力。父亲曾经这么教导过他,这也是蔡佑得以数次拜相的原因。新党旧党的斗争一直都在,若教臣子们都齐心拧成一股,皇帝就难做了,极易面临看不到听不见的局面。政令不出都堂,被架空的皇帝算什么皇帝? 道理他也明白,可他不需要也不屑于这么做。他要的大赵朝堂,是一根绳,上下齐心,绳头拧在他手里。任凭谁的势力再大,他也无所畏惧。 赵栩搁下笔,赵栩视线落到方绍朴身上,唇角微翘起来:“听说夜里跑上一跑,能吸取月华秋露,对经脉大有好处——” 方绍朴的心一揪,举起手中的物事:“官家,九娘子的药、药用完了,微臣要连、连夜赶、赶制,明日一早送、送往汴京。” 赵栩斜睨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书啊信啊画啊的,要一并送给她?” 方绍朴额头沁出汗来,不敢看向他身后那个“告密者”,打了个哈哈道:“陛下真会说笑话,微臣的确在写一本画本子,不过是为陛下大婚准备的——”这几句顺溜无比,一个咯噔都没有。 赵栩眉头扬了扬,似笑非笑:“原来绍朴你觉得我很需要好好准备么?”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四章 第三百四十四章 营帐中的灯光昏黄,赵栩的神情似乎也很随和, 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方绍朴却打了个寒颤, 喃喃道:“这、这不是不、不打没准备的仗嘛, 有备无、无患,有、有备无患, 有备……”看到成墨的脸色, 似乎他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声音不由得越来越轻,最后两个字吃回了肚子里,赶紧闷头用力捣药。 “我怎么倒不知道我有患呢。不过听说夜里跑上几圈, 能吸取月华秋露, 强身健体之效更甚。”赵栩笑道。 方绍朴一个哆嗦,手里的铜钵掉了下去, 幸亏膝盖一夹,没砸到自己的脚,药粉撒了一些出来,转念又觉得索性让铜钵掉下去砸到脚了,官家总不能还逼着自己每日跑个几十里路吧…… “呀,药没事吧?”赵栩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 弯腰伸手,将药粉拢了拢, 小心地放回药钵里。 方绍朴幽怨地看着他, 心想我一个御医官怎么也比这点儿药草金贵吧, 膝盖抖了两抖, 在松和不松间徘徊。 赵栩笑眯眯地托住铜钵:“若再洒出来,你便围着洛阳城跑上一圈,正好替我巡视巡视广南、荆湖、夔州、梓州那六路的军营。”两军交锋,军医若跑不快,就会死得快。方绍朴随他去中京时,就总是赖在马车上,若不好生操练,只怕打起来后没人顾得上他的安危。 方绍朴一听,吓得赶紧牢牢托住药钵,一脸无辜地道:“臣不敢。”想了想他又忍不住多嘴:“微臣见、见过夔州路梓、梓州路的随、随军医官,他们羡、羡慕臣在西征大、大营里天天有饭、有肉吃——” 赵栩斜睨着方绍朴清秀脸上的可怜兮兮样,分明写着“我没吃上肉”,转头吩咐成墨:“去给绍朴传一碗肉羹来。” 方绍朴眨眨眼,心头热热的。 “他们都吃什么了?” 方绍朴叹了口气,摇头道:“夔州路来了后,一日两餐,早间粟米粥,筷不能立,晚间稀菜粥,加一个炊饼。梓州路的好一些,午间能多一个饼。” 赵栩眼中寒芒闪过,声音却带着揶揄:“你可要去试试 ?吃得少倒也不用跑了。” 方绍朴瞪大眼,愣了一愣:“臣可离不了官家,臣还是继续强身健体的好——” 赵栩唇角一翘,取过案上枢密院送来的《军需则例》增补概述,又细细看了一遍。其中正说到前来勤王的广南两路、荆湖两路、梓州路夔州路的八大属军的盐菜口粮、运送脚价之事,还有医生、供事、书识画匠、渡夫水手、站夫、押差夫、工匠等杂役的俸禄发放。张子厚所附上的奏折里,穷凶极恶地将一应资费都压在了最低。 先前赵梣宣召各路属军勤王时,这六路下属怀安、广安、云安、梁山、南平、昌化、万安、朱崖八军,皆上表愿意勤王,却又磨磨蹭蹭,言大军离大运河起端的杭州甚远,沿途委积不丰,恐师行粮不从,加之千里馈粮糜费甚巨,需费时调集粮饷。如今人马已至,却缺粮少米,还要从户部捞钱,每年发放的粮饷难不成都喂狗了? 军中变法势在必行。赵栩抬起头来,轻叹了一声。变法难,难于上青天。以往舅舅也在枢密院几度尝试,却被各个环节拖累,最终不了了之。待西征完毕,他定要大刀阔斧地先破后立。 *** 又过了几日,秋风萧瑟,一阵秋雨一阵寒。洛阳围城之势不变,却也不见大军攻城。洛阳城里粮积如山,征兵上万,个个勒紧了裤腰带准备熬到明年开春,充满了风雨来袭的紧张氛围。便是赵棣也无一夜能安睡,总是梦到攻城,稍有动静便惊醒,每日上朝黑眼圈越发乌青,朝中城里处处风声鹤唳。守城将领对围城大军却毫无头绪,想出城作战,各大营寨前壕沟深深,石炮森森,甲胄鲜明刀戈闪亮,想迎战,对方又不来攻城,白日操练不断,夜间篝火四起油脂香味都飘入了洛阳城中,勾得军士们口涎横生心神不宁。 如此不过六七日,便有不少军士冒着被射杀的危险偷偷跑出城去归顺投诚,连累了好几位副将吃了军棍。好在法不容情,法外有情,岐王和孟存奏请了赵棣,带了上好的药品前往探视,好生宽慰以安军心。 赵棣见他二人虽然每日往大理寺去询问尚知关心军心和士气,趁他们入宫复命,留他们一同用膳。 孟存知道战时饮食自然不比以前,殿上虽然有皇帝和亲王在,案上也只有猪肉和鸡肉,连羊肉都看不见了。 “赵栩存心将洛阳围作孤城,吾也和军民一同节俭一些了。”赵棣叹道:“也亏得贤妃贤惠,如今大内也省衣节食,吾真是愧对小娘娘她们了。” 岐王和孟存都躬身赞美了钱太妃几句,却对贤妃只字不提。 待撤了案,三人转到后阁里,喝了两盏茶,说了些城中布防朝臣动态后,赵棣取了大理寺和礼部的上书递给岐王:“皇叔,吾看这些人私有串供之嫌,皇后和太皇太后这两件事,宫人为了卸责活命,合谋诬陷他人,也是人之常情。” 岐王细细看了一遍,双手奉还,行了一礼道:“陛下,宫女内侍甚至一些女史确有这种可能,但两位延春殿的尚宫和供奉官几十年如一日忠心耿耿,如今她们言之凿凿延春殿一事与贤妃有关,不知陛下何时让贤妃见见大理寺或礼部的官员。” 赵棣又羞又恼,只推说张蕊珠受了累,医官嘱咐要卧床静养,且过段时间再说。 孟存起身道:“陛下明鉴,臣这些日子也见过皇后身边的尚宫和女史。大理寺铁面无私,审理了这许多日,看来皇后失踪,并无证据显示和贤妃有关。” 赵棣松了口气,若是孟存不再紧咬着蕊珠,只剩下岐王总不难说通。 “疑罪从无,我大赵一贯如此。”赵棣皱眉道:“孟卿日后言语还当三思,岂可随意遐想,引人怀疑?”他也看过那几人的口供,孟氏失踪前只有蕊珠追上她说过许多话,连延春殿的小黄门都做了证,对蕊珠十分不利。但孟存既然这般让步,他也要赶紧下台阶。 “你挂心皇后,吾亦牵记。六娘乃太皇太后亲选的贤后,无论她人在哪里,经历何事,都是吾的妻子。”赵棣说得情真意切,黯然神伤,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孟存又道:“这另册中宫一事,孟卿休要再提。” 孟存有些哽咽,躬身谢过赵棣,又道:“贴身服侍皇后的那几人在诏狱之中受了刑,落了病根,甚是可怜。她们都是臣母所赐的仆从,臣若弃之不理,有违孝道,实在于心不忍。臣恳请陛下恩准她们出狱治病。” 岐王的视线从孟存身上一掠而过,抿唇不语。 赵棣想了想,权衡利弊后叹道:“如此便让大理寺和礼部先将此案结了,那几个女史孟卿你接回去罢。” 孟存谢了恩,又赞颂了赵棣几句。 岐王和孟存退出后阁时,不约而同地眼皮微垂,往那八扇落地画屏下溜了一眼。画屏后的张蕊珠双手紧紧攥着银白素披帛,轻轻舒出了一口气。 *** 入了深秋,汴京中各部事务积压如山,几路大军的粮草、弓箭、药品、冬衣,所需征集的牛马驴骡、太平车、民夫,增加出来的广南等勤王之师的军饷,大名府和汴京沿途官道上新修七座存粮所用的城堡。张子厚忙得脚不沾地,依然每日亲自整理政务节略,派人送入大内给九娘过目。 九娘这日午后陪赵梣读了书,禀明了向太后,带着惜兰等人被近百禁军护送着出了东华门,转道入了大理寺,递上张子厚的亲笔信。 不多时,便有两位官吏出来,将九娘引入衙门之后的一个院子里,着人看茶。 一盏茶的功夫后,四个大理寺胥吏带着赵元永进了院子。 赵元永瘦了不少,下巴尖尖,一双灵动大眼只余呆滞茫然,因未曾受刑,行动倒还自如,见到院中密密麻麻的禁军,他一愣,站在原地不走了。 几个胥吏也不催促,虽不担心他一个孩童能翻江倒海,但也站定在他周围,手放在了腰刀的刀柄之上。 廊下的惜兰走了出来,柔声道:“九娘子来看你了。” 赵元永低下头,脚尖动了动,终于还是跟在惜兰身后进了屋,抬头扫了几眼。这间屋子十分简陋,窗下的长案边,放了两张交椅,靠墙一排柜子空空如也,连个罗汉榻也没有,圆桌上倒是上了两盏茶。但那少女美艳绝伦,照得陋室光华四射。赵元永心中一痛,爹爹曾经笑嘻嘻地说过她总有一日会做他的妻子。 可他却死了。 九娘打开食篮,取出甜的桂花糕,咸的藕饼,还有一碗四宝羹,轻轻放在桌上:“大郎两日不吃饭,是要见我么?我既然来了,先用上一些吧。” 赵元永慢慢走近桌子,忽地侧头看了看惜兰,皱起了眉头。 惜兰看了九娘一眼,手从缠在腰间的软鞭上放了下来。 赵元永默默坐了下来,拿起银匙,喝了两口四宝羹,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入汤盅里。 九娘静静看着他,递上了一块帕子。 赵元永忍了忍,还是接过了帕子,哑着嗓子低声问道:“我爹爹——他在哪里?” 九娘柔声道:“他罪行滔天,却还是元禧太子的亲骨肉。六哥宽宏,已将他的尸首送往巩义落葬了。” 赵元永一愣:“葬入皇陵了么?” 九娘摇了摇头:“六哥在巩义设了一个皇庄,将他和兆王还有婆婆都葬在那里,也派了人照料香火。” 赵元永怔了片刻,低声道:“多谢了。” “他生而不幸,奈何选了一条歧路,最终害人害己。”九娘看着他毛糙的头顶心叹道:“大郎你还有的选,婆婆教养出来的你,能辨大是大非,心存大善,你莫要再自责了。” 赵元永哽咽着吞下一块桂花糕,呛得直咳嗽,接过惜兰手中的茶盏,抖得洒了一桌。 九娘稳稳托住他的手:“大郎,兆王谋反,虽不连坐你,但宗室也已除了你名字。日后你出了大理寺便是庶民。六哥给你两条路,你自己思量要选哪条。一则是前去巩义皇庄,另一则是去苏州孟家——” 赵元永一惊,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看向九娘。 九娘淡然道:“我祖母说了,出身和血脉都与人的品性无关,心有善意,便成佛,心有恶意,便成魔。你虽被阮玉郎收养,却是阮婆婆一手带大的,愿意在我危难时伸出援手,此乃大善。孟家在苏州有族学,若你愿意,便改姓孟,记在我二伯名下,以后在苏州做个干干净净的孟家子弟,只是终身不能参加科考。” 赵元永喉咙里出了几声模糊不清的字眼,伸出手来胡乱拭干脸上的泪:“你们家不怕被我连累么?” “百年来孟家一直都在刀刃上走着,从未怕过什么。若有谁做错了事,家法不容,国法也不容。”九娘微笑道:“你呢?你怕不怕?” 赵元永一瞬不瞬地看着九娘,慢慢摇了摇头。 九娘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递给赵元永:“这是六哥给你取的新名字。” “孟——元——栳?”赵元永一字一字地念道。 “婆婆待你有养育之恩,阮氏一族已再无传人,故留了你原名之中的元字。”九娘点头道:“栳,树之根——” 黄纸上慢慢落了几滴泪水。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五章 第三百四十五章 自大理寺出来的马车缓缓而行,往城北的开宝寺而去。 七年前, 也是这条路, 在开宝寺见到苏瞻和十七娘, 还有心心念念放不下的阿昉。那时候的自己,尚有几分伤春悲秋之情, 听到程氏说起他娶新妇心中不免酸涩。时隔七年, 旧路重行,所思所想早已天壤之别。 九娘轻轻掀起车帘,马车已上了广备桥。碧云天上,群雁正呈一个大字往南飞。远处堤岸边, 枫叶已层染, 过不了多久满阶红叶暮,这冉冉秋光再也留不住了。若能在叶落之前能拿下洛阳, 明年开春赵栩定能扫平契丹和女真班师还朝。 禅院如旧,昔日的小沙弥已经做了知客僧,树下的秋千早已不见,秋蝉扯着嗓子做最后的大鸣大放,廊下几盆菊花只剩了零丁的花瓣倔强地不肯凋落,浓浓的檀香味从大殿传了出来。 九娘进了大殿, 给高似上了香,默默祝祷了片刻, 给他点了一盏长明灯。转眼一月已过, 高似无国无家, 无父母妻儿, 甚至连一个知交好友都无,却有那样一片深情,敢将性命交付,这般脱离无边苦海,他也算得偿所愿。 大殿外传来说话声,九娘回过头,日光将大殿门槛外照得透亮,上方禅院的方丈正和苏瞻叙旧。惜兰守在门槛内,似乎要上前阻拦苏瞻入内。 九娘看到苏瞻手中的几卷经书,轻声道:“不用拦。”她来此地一半是为了见苏瞻。 苏瞻淡淡看了惜兰一眼,对方丈拱了拱手,抬脚进了大殿。 九娘微微屈膝福了一福:“表舅万福。” 苏瞻看了她一眼,略抬了抬手:“原来是你在这里。”九娘点了点头,侧身让了开来。 苏瞻慢慢走到高似牌位前,静立了片刻,将手中经书放了上去,也未拈香,长叹了一声,转身便走。 “张蕊珠杀了太皇太后,表舅还要为她自请前往洛阳劝降么?” 苏瞻停了下来,片刻后慢慢转过身,视线从九娘脸上移到高似牌位上,平静的神情看起来没有任何波动。他一得到张子厚有意将他外放去儋州的消息,便立刻上书自请前往洛阳劝降。果然朝中为他鸣不平之声日盛,御史台已有两位御史上书弹劾张子厚公器私用气量狭窄。 “苏某家事,不劳皇后费心。” 这句话语气温和,却将舅甥关系撇开了。 九娘摇了摇头:“张氏乃赵棣妾侍,阮玉郎帮凶,早已不是家宅之事,乃洛阳汴京之战,六郎和赵棣之争,表舅为何执迷不悟?二舅舅仕途顺畅,阿昉表哥也刚刚入仕,苏家蒸蒸日上,若因表舅执念连累了他们,岂不可惜?若表舅意图借此打击张子厚,只怕也会徒劳无功。” 苏瞻双目微微眯了起来,点了点头:“贬我去儋州是你的计谋?为的是好让我远离洛阳和汴京,最好死在那蛮夷之地?”他朝九娘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这等借刀杀人之计,真是高明。” 九娘平静地道:“我不曾这般做过。清者自清,但若表舅执意要救张蕊珠,阿妧倒有一计,无需表舅前往洛阳,可保她性命无碍,也不会连累苏家上下。” 苏瞻深深地看着她:“愿闻其详。” “盗虎符,献洛阳。”九娘沉声道:“若她只是想借你的手取赵棣的性命以求自保,才是妄想。” 少女面容肃整,浓密长睫下的眸子如琉璃般通透,俏立殿中,周身氲染了一层庄严,又仿似观音大士手中玉瓶里的杨柳枝。苏瞻垂眸看着多智近妖的她,张蕊珠的信只有他一人看过,孟妧如何得知她那么隐晦的暗示的?转念间苏瞻已猜到大概,却有些不敢信:“晚词?” “赵棣虽谋反自立,却依然是先帝亲出的皇子,自有宗正寺、礼部、大理寺定罪。”九娘一击即中,想到六娘所说赵棣大婚的所作所为,越发觉得可笑:“张氏为人,只图眼前利。王师势不可挡,洛阳早晚城破,她若要保住自己,谁都可以舍弃——” 九娘上前一步:“她为了陷害我六姐,不惜自残腹中胎儿,眼下她为了保住性命,以她的手段,赵棣不死也难,为何还要你前去洛阳?除了求表舅做个见证好保住她,是否也提出这等大功足以让表舅再度拜相?” 苏瞻定定地看着九娘,抿唇不语。 九娘见他仍然不为之动,暗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高似牌位前:“世间事,唯有情债难还,这个情债,不见得是男女之情。高似因母子情断了父子恩,阮玉郎因家仇演变成国恨,最后讨债的变成欠债的,被害的变成害人的,哪里有算得清的债?剪不断理还乱——” 她转过身,双目熠熠发光:“张蕊珠,和三表姑母,虽有血脉相连,实乃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苏瞻打断了她:“与你不相干而已。她盗取虎符,赵棣又怎会放过她?你只是想借赵棣之手杀她,一尸两命,一举两得。” 九娘摇了摇头:“你还是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表舅还不明白么?你不可能再有执掌二府的机会了。” 苏瞻郎声笑了起来,慢慢走到九娘身前:“我做什么,你和张子厚都以为我是为了相位在谋算是不是?” “你不是吗?”一人匆匆跨入大殿,语带讽刺。 苏瞻头也不回就知道是张子厚来了。 他倒是急,不叫也到,估计下了朝后阁议政尚未完毕便赶了过来。张子厚这般待她,也不怕官家不虞,还腆着脸自称季甫,四十岁的男子沉迷起美色来才是无药可救。苏瞻唇角浮起讥讽的笑意。 “张相公看来不是陛下的宰相,而是皇后的宰相啊。”苏瞻看着九娘,不知怎么心底一股燥动越来越甚,挟裹着无名火,烧入脑中。 “父亲慎言——!”苏昉大步跨入殿内,眉头紧皱,拱手行礼。他和九娘约在旧地,原本要一起劝苏瞻不要再插手张蕊珠一事,和张子厚前后脚抵达,却不想听到苏瞻说出这样的话,寒心之极。 苏瞻见到苏昉,抬了抬手:“原来你也要来。何不早跟爹爹说?” 他随即明白了九娘为何会在这里等着自己,唇边笑意凝固,越发恼怒。她的手伸得真长,还未入宫,后廷、朝堂、宗室,均在其掌握之中,迷倒年轻的皇帝和张子厚不算,还要把陈太初和阿昉也拢在手中,昔日吕后武后之流,不过如此。他神情冷淡,目光锋利,从他们三人身上转了一圈。 不等苏昉开口,张子厚便笑道:“官家和圣人原本就夫妻一体,季甫敬重皇后,陛下只会高兴。倒是苏师兄,你一直以来只想做你自己的宰相,难怪坐不稳相位。”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六章 第三百四十六章 听了张子厚之言,苏瞻反笑起来:“我苏和重的功过是非, 自有后人评判。你的私心, 却也该收敛一二。陛下问你我何罪之有, 你是不是要答莫须有三个字?” 张子厚笑得人畜无害:“多谢苏师兄教我,莫须有三个字甚妙。不过苏师兄一贯自诩为君子。君子怀德, 小人怀土。师兄为何贪恋汴京, 不肯前去儋州?那未开化的南蛮正需要师兄前往安抚,平定南疆,利在千秋,日后盖棺论定, 才是一件大功劳。我一片苦心师兄竟不领情, 可惜可叹。” “君子怀刑,小人怀惠。我无罪无失, 为何平白要流放三千里而令兄弟子侄蒙羞?不过还要多谢你了,若不是你这般睚眦必报咄咄逼人,诸位臣工也不会愤然弹劾你。”苏瞻冷眼看着九娘:“一手岂可遮天?” 两人针锋相对,倒有昔日朝堂上你来我往之势。九娘在一旁将张蕊珠的意图说给了苏昉听,听到苏瞻意指自己,便停了下来, 转头和苏瞻对视着,神色平静。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男人在自己心底再也不会牵动一丝一毫的悲喜了?甚至他在自己心底连一丝一毫的地位也没有了。他再怎么语带机锋, 她也不在意。前世她是他的妻子, 他并未真心喜欢过她, 这世她做了他的表外甥女,他依旧看她不顺眼。其实,比他强的女子,他都不会喜欢。王玞最大的错,便是帮他,越帮他,他心底那根刺越刺越深。 苏昉上前一步:“爹爹,张氏处处伪装,临你字样,伪造书信,帮助赵棣逃出汴京,连祖母都失望之极,爹爹何需亲涉险地去保她性命?还请爹爹三思。” 苏瞻看着苏昉,久久不语,张蕊珠所作所为,他怎会不失望不心痛不愤怒。只是想到三姐,心有不忍。 “阿昉——” 苏瞻叹了一口气,心中郁燥越发揉成了一团:“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她做错事,是因为无人好生教导才走歪了。但你看高似欺骗爹爹和你娘亲许多年,狼子野心,破秦州,杀人无数,将陈家逼上死路。一朝悔悟,陛下竟收留他在身边,用之不疑。他死后,陛下又殓其尸首,将他灵柩寄于开宝寺,宫中每年都会有人来祭奠他。我们今日会来看他,都因一个仁字。如今蕊珠幡然醒悟迷途知返,愿将功折罪,我们是她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又怎忍心漠视不理?天下间,孰能无错?何况她还有孕在身,胎儿尚未出世,又有何罪?同样是走错路的人,为何你们厚此薄彼?宽待外人,却不肯放血亲一条生路?” 苏昉胸口起伏不定,却无言以对。被他说来,不帮张蕊珠倒成了他们的不是。 九娘移步上前,轻轻拍了拍了苏昉的手臂,对苏瞻柔声道:“表舅所言极是,只要张氏盗出虎符,开城归降,赵棣日后被软禁于宗正寺,她亦能与之偕老,安然生下孩子,抚养他长大。她们虽不再是赵氏宗室,却也能平安度日。可她为何要弑夫求荣呢?因为赵棣活着,她和她的孩子便只能做一辈子被软禁的庶民。而赵棣死了,她却因为救表舅你于水火之中,能大归于苏家,甚至还有机会改嫁富贵人家。她和高似不同,和兆王不同——” “高似的生和死,对和错,从未顾念过他自身。他自尽赎罪,因他对元初大哥,对秦州军民,对昔日同袍,甚至对表舅你和表舅母,对六哥,皆心怀愧疚,他早有一死以谢天下之决心。他的死,令人扼腕。兆王之死,为替赵元永留一线生机。”九娘语气黯然:“即便是阮玉郎这样狠毒的人,临终还会为赵元永着想,宁可他恨自己也不要他牵挂自己,不让他也走上那条不归的复仇路。可张蕊珠,却要杀了最亲近的人,为的是日后她自己过得更好。她既蠢,也坏。” 苏瞻冷哼一声:“我说一句,你便有十句来答,真正好辩才。她是难产下地的,难免不聪明。但人性本善,她身为女子慌不择路,只能求救于苏家,也是人之常情。再说这些不过是你妄加推测的而已,她若有你这般有远见,何至于为情所困沦落至此?” 想到两个外甥女,都嫁给了皇子,命运却如此不公。眼前少女从孟家庶出三房的庶出女儿,成为一国之后,获得皇帝盛宠,太后信任,朝臣拥戴,心机手段之厉害,毋庸置疑。 苏瞻胸口堵着的邪火终于忍不住发作出来:“你年幼之时便知道讨好几个表哥,和陈家议亲时也不忘和陛下亲厚,借着阿昕身死,弃陈家就皇家。这等狠又准的手段,蕊珠若能学到你三分,也不至于有今天。” 苏昉目瞪口呆之余不敢相信父亲会说出这种话来,嘶声喊了一句:“爹爹你——?!” 苏瞻立刻惊觉自己失态,冷哼了一声闭口不言。 九娘深深地看着苏瞻,汴京苏郎,谪仙般的人,温润如玉,君子风范,她重生后甚至还将他当成一个多情误她的君子看待,前几日还劝说张子厚莫要再为难他。他为百姓做过的一桩桩事,她都还记得。可如今突然在他身上看到了四娘的影子,他的过往一切好的那些,如泥塑一般裂了开来。 他何止比不上六郎?便是阮玉郎,他也望尘莫及。这般的心胸,藏了多年,其实细微之处何尝没有显露出来?前世他曾经随口问过她和张子厚在书院可亲近,曾经问过她在家里都看些什么书,曾经问过父亲的札记手书都写些什么。曾经因为阿昉进学读书写字争执过多次。只是王玞眼盲心瞎,一头扎在男女情爱之中,竟看不到他这种阴暗的心思。 九娘轻笑了两声,她虽然吃惊,虽然顿悟,却一点也不生气也不难过。唯一可惜的是阿昉,但也好,阿昉也能彻底看清他端方正直的面孔下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即不能亲近,不如彻底远离。向太后所提阿昉尚主一事,倒再也无需顾忌他了。 “言已至此,多说无益。”九娘福了一福:“人再有心机和手段,也装不了一辈子。表舅保重。” 她转向苏昉:“阿昉表哥,还请随我入宫一趟,娘娘有事宣你去慈宁殿说话。” 苏昉深深吸了口气,犹豫了片刻,微微躬身对苏瞻行了一礼,跟着九娘出了大殿。 香早已成灰,香味犹在,大殿中恢复了平静。苏瞻心里空荡荡的,他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大失分寸,但懊恼已晚。阿昉的眼神—— 苏瞻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再睁开眼,张子厚的脸近在咫尺。 他骤然退开两步,皱起了眉。 张子厚却忽然捧腹大笑了起来。 苏瞻抿唇不语,正要拂袖而去。张子厚却笑道:“我才是个傻子,你怎么配和我为敌?阿玞她也错了许多年,你哪里是爱那种娇柔和顺的女子?你只是爱蠢人而已。阿玞那么聪慧的女子,你嘴上说深爱她,其实一直顾忌她嫉妒她。她显得你无能了是么?” 张子厚大笑着出了门,眼角却沁出了泪。他为何要拦苏瞻去洛阳,为何竟想要告诉他孟妧就是王玞?苏瞻根本不配知道,他就该去和那蠢又坏的张蕊珠死在一起才是。他早该从九娘的身边消失。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七章 第三百四十七章 赵栩驳回了二府关于苏瞻外放儋州的上书, 又将苏瞻自请往洛阳劝降的上表也留中不发。此举自然引来汴京朝臣们的暗中揣测。 他的意图九娘十分清楚。如今暗中忠于太皇太后的那些重臣因阮玉郎悉数被拔起,但为官者从来多是墙头草, 擅长察言观色心存投机。赵栩若要一扫朝堂陋习,便正好借此机会看看哪些人心思放在结党营私上头。 果不其然,有些爱钻营的官员认为苏瞻东山再起之日不远了,这朝堂上总不能任由张子厚独大,偏偏苏瞩虽然升了户部尚书, 却是个新旧党都不亲近的人。赵昪虽然有些根基, 和张子厚却无法对抗。一时间往百家巷走动的人又多了起来。 御史台的御史对张子厚的弹劾一石激起千层浪, 二府几位相公商议着直接驳斥下去, 却被张子厚拦了下来,直接送往了洛阳城外的皇帝大帐。 赵栩的朱批第二日由急脚递送至京中。早朝上给众臣传阅:“季甫天生一公器, 吾欲私用。” 皇帝给予张子厚的褒奖实在不轻。“世上无此才,天生一公器。”虽然是指张子厚的才能, 但无疑是驳回了“公器私用气量狭窄”这些罪名,更显示了皇帝对他的厚爱。 张子厚倒也不客气, 朝西京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后,对那两位御史也未作刁难, 倒令殿上的百官想不太通了。睚眦必报不择手段阴险狡诈的张相公改了性子, 比起以往反而好像更可怕了。 十月初,皇帝西征大军仍然毫无动静, 京中各部急着准备先帝启菆, 跟着十一月就要灵驾发引。正忙得不可开交时, 枢密院收到了陈元初派人送来的契丹军情, 眼看大名府围城之困将解,朝堂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大名府被围城两个多月,虽有京城一路派人新建粮道运送米粮,总有女真契丹骑兵前往骚扰攻堡,供粮并不稳定。守城将士五万人,北方退至大名府的难民倒有十多万人。自从鹤壁粮道被截断后,军士一日只得两餐稀粥,大名府城中连野菜都被百姓一扫而空。 陈元初协同契丹皇太孙耶律延熹,联合了室韦各部,激战半个月后攻入上京,刚篡位不久的契丹新帝耶律保乱战中被杀。耶律延熹在萧孝忠的支持下即位称帝,册萧芳宸为皇后。留在赵国境内的契丹大军顿时没了方向,是宣布效忠耶律延熹还是造反为耶律保报仇,众将犹豫不决。耶律延熹传旨,召回侵赵大军,既往不咎,同时整顿人马,南下进攻中京。 耶律延熹的旨意才出了上京。河北地界已翻天覆地。 陈太初接赵栩密令,率领两万陈家军铁骑,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阳谷进入大名府地界,会合了从上京日夜兼程赶至的陈元初,三日便攻下馆陶,将莘县、冠氏、馆陶这一路打通。 馆陶刚刚收复,赵栩突然率领三万西征军悄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鹤壁。刚从馆陶败退到安阳一带的联军猝不及防,被杀得人仰马翻,转头退向林州一带扎营。因死伤不一,女真、契丹和河北路河东路叛军的主帅互相指责,完颜亮索性率领五万人马改往元城驻扎。和契丹的四万人马及三万叛军互为犄角,提防馆陶的陈家军来攻。 鹤壁粮仓收复,馆陶冠氏一带通畅,大名府围城之困已解。洛阳的赵棣得知赵栩竟然离开了城外大营攻下了鹤壁,又气又悔,下令守城军士出城迎战。 那勤王的八路大军早已得了军令,只守不攻。这一个月来各营寨外壕沟挖得又宽又深,石炮横列多排,石弹堆积如山,弓箭、火箭、霹雳弹有求必应。这攻守调转后,洛阳军一丝便宜也占不到,反而折损了两千多人,灰溜溜地又退回了城内。 汴京却是欢呼不断,皇帝用兵如神,令人心折。 此时的赵栩让大军休整了一日,传令陈太初和章叔夜,三方共同出击。 章叔夜振奋精神,出击前军中一日三餐,逐渐加量,晚上更是有肉有饼。第二日一早军令如山:“全军出击元城,无粮养俘,杀无赦——!” 无粮养俘,杀无赦。 陈太初和陈元初同样接到了赵栩的秘旨。陈元初眉头微皱后看向陈太初。 陈太初沉默了片刻才道:“千年来的战事,只有暴秦的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一例。六郎他这是——” 陈元初叹了口气:“爹爹之所以不追杀梁氏,也是六郎的意思。留梁氏和李穆桃内斗,消耗西夏国力兵力,确实才是上策。如今耶律延熹即位,若是契丹这四万人马折损在此,他也无可奈何,契丹必然元气大伤。六郎用兵,看的已经是三年后甚至五年后了。” “河北路河东路叛军人心涣散,思归乡者众,若能招降——”陈太初吸了口气,低声道。 “太初——”陈元初摇头道:“这些叛军跟随阮玉郎时,便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想跑的早应该跑掉,贪图这饷银和米粮,随异族残害同胞,无需怜悯。” 陈太初垂眸不语。 “大名府十几万难民无家可归,无粮可吃,皆因他们引狼入室——”陈元初沉声道,既是说服陈太初,也是说服他自己。 “六郎素来喜爱法家之说,”陈太初叹道,“我是担忧他独视、独听、独断。一言正天下治,一言倚则天下靡。” 陈元初不以为然:“有何不好?如先帝那样,处处被二府掣肘,圣旨还时有被二府驳回的。我大赵还真需要六郎这般雷厉风行的君主。你莫要多想了。”他看着若有所思的陈太初,想了想:“有件事我也不瞒你了,穆辛夷她——” 陈太初眉头一动,静静看着兄长。 陈元初转开眼,营帐里两幅盔甲并排挂着,沉默如山。他们兄弟二人的朱红发带,红缨银-枪都在,红得令他心悸。 “我到上京后接到过李穆桃的信,辛公主已殁。”陈元初眼睛盯着银-枪的精铁枪头,艰涩地吐出四个字:“你别难过。” 此时他庆幸的是太初并没有钟情于那个古里古怪的小鱼儿。 麻纸在陈太初手中慢慢变成了一团,从他修长手指中溢出的边边角角越来越短,最终没入他手掌中,手背上的青筋越来越突出,指节发白。 “她离开中京后头就越来越疼,逐渐又忘了许多事。病逝时并无什么痛苦。” 李穆桃写那么详细,是要太初更难过吧。他不会告诉太初的,最好太初能快点忘了她。李穆桃想要把穆辛夷葬回秦州穆家老宅。这个他也不会告诉太初。 陈太初的手掌又逐渐松开。他慢慢展开麻纸,上头错乱纵横交叉的折痕,如这茫茫人生路,不知哪里开始,又回在那里结束。一切毫无头绪,毫无预告。 她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生与死的因果么?她是为了他才恢复正常又是不是因为他变回痴儿?她知道些什么究竟是谁,他永生也不得而知。 可她十七年的生命,似乎只是为他而活。 离去的每条生命,都似乎毫无预兆,又似乎早已注定。先帝、赵瑜、定王、太皇太后、阮玉郎,高似。还有阿昕和小鱼在花儿一样的时候突然凋谢。 生与死,绚烂如电。爱与恨,虚幻如雾。生未尝生,死未尝死。他和穆辛夷的重逢,从他们离别之日就开始,他们的离别,或者是从他们重逢之时注定的。那个他不需要说出口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小鱼,那个在他面前永远笑嘻嘻的小鱼,那个宣称他是她的太初的小鱼。 有什么在心中一闪而过,不知为何,陈太初想起六郎和九娘之间的默契。他是明白得太晚了么,明明已看淡生死,明明他依然心系阿妧,但这种超乎寻常的心痛是从何来?不是愧疚,不是歉意,就是最纯粹不过的疼痛,还有恨不得时光倒流的焦灼。 陈太初的目光飘过陈元初,落在自己的盔甲上头,这一刹,神识如狂潮般席卷而来,营帐外深秋的日光落寞,激战后的人马困顿,黄土上的枯草无力地折腰,远处的高树在挽留要落下的秋叶。 他任凭自己的意识遨游于天地之间,越过太行山脉,越过黄河,并无枯竭停止之迹象。不远处依稀可见秦岭的壮阔身影。 十月的秦州,集市繁忙,人流如织。羽子坑的垂柳黄色柳叶随风而去。穆家老宅的两扇木门斑驳老旧。 他站在门前,不敢往前一寸。 然而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穆辛夷那双灵动双眼弯成了月牙儿,脆生生地喊着:“陈太初——我在羽子坑等你。” 如梦似真,陈太初分不清楚。回过神来,营帐中寂静如初,手中的麻纸上的折痕变得浅了。陈元初已不在营帐之内。 他似乎看见穆辛夷穿着秦州少女常穿的素花短褙子,长发包在红色头巾中,手上挽着一个竹篮子。 李穆桃所说的是辛公主已殁。陈太初心中一动。日后他一定要去羽子坑看一看。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八章 第三百四十八章 元城会战之血腥惨烈, 亲身经历过的大赵将士多年后回忆起来,仍不禁寒毛直竖。此战中几十万人首次目睹了大赵铁骑的锐不可挡。 当夜, 章叔夜率领大名府守军自西北出城袭营,直切入元城林州之间, 将女真大营和契丹、叛军的犄角之势一剖为二。他亲率五千轻骑冲击女真南营。 刚刚驻扎元城的女真大营设施简陋, 尚未来得及深挖壕沟, 营帐外的木栅栏才立了一半,虽有弓箭手和阻马拦的抵抗, 但完颜亮重兵防守的是馆陶一方的陈家军, 南营因不远处就是契丹和北三路叛军,只安排了近千守军值夜。哪里挡得住憋屈了两个多月的大名府守军。 章叔夜一马当先冲入, 手下将士奉令一概轻甲上阵,战马负担比重骑轻了一半有余, 奔跑跨越转弯极其快速和灵活。两百人为一队, 一概携带着便坚韧的竹质护马长旁牌, 杀入营地后, 立刻弃旁牌,取超长斩马刀, 斩马尚且利落, 何况人头?跟随斩马轻骑兵的是精选出来的弓箭手,携带的尽是火箭,跟随斩马队一路射杀对抗的女真军士, 更不会放过营帐和粮仓。一时间, 深秋夜风卷起千堆火, 女真营帐火红一片杀声震天。 完颜亮因对敌陈家军,不敢轻敌,盔甲未卸和衣而眠,接到被偷营的信,即刻令帅旗指向南营。号令刚出,北方、东方传来急鼓如雷,片刻后中军大帐皆看到两处都燃起了熊熊烈火。 随军出征的完颜望在马上心急如焚,却见完颜亮神色狰狞,双目精光闪烁:“我女真男儿岂会怕死?!来得正好,我去会一会陈家枪法!”他挥动手上八十八斤的狼牙棒,命中军随他迎战北方攻营的陈家军,却让完颜望带着近百亲卫往南营压阵。 完颜望倒正中下怀,拍马带人奔向南方去了。 完颜亮率部穿过中军营帐,北营正陷入极端的混乱之中,黄昏刚合拢的丈八木栅栏,被石炮射出的石弹砸得残破不堪。粗粗挖出来的五步宽的壕沟内填满了滚落下来的石块,当先几排的营帐早已是一片火海。地上有中箭后悲嘶不断的战马,还有更多的伤兵和尸体。寨门下几千骑兵正徒劳地朝远处射箭。完颜亮看着穿透旗杆的三停箭,箭头后的油布烧得正旺,他的瞳孔一缩。神臂弩! “南蛮子可耻!堂堂骑兵,用这种攻城守城的鬼东西!不要脸——”完颜亮大喝道,轮起狼牙棒,砸开冲着他胯下马儿射来的弩-箭。却忘了两军之战,无所不用其极,只有胜负之分。 陈太初一手持改进过的长角弓,一手持缰,策马立于两张神臂弩中,冷静得近乎残酷。这次从京东两路调来的十二张神臂弩,配三停箭一万七千枝,几乎是京东东路和京东西路的存箭总和,一个月前便开始往阳谷县集结。完颜亮刚愎自用迁营至元城,便于分开击破,倒省了三路大军的许多功夫。 陈家军所配军马,乃是数十年来西军向西夏采购来的夏马,比契丹马和女真马,在高大和速度上略有逊色,加上陈家军将士大多是秦凤路和永兴军路出身,也不如河东路河北路、契丹女真的士兵身材高大,马上长兵器的冲击速度和力量自然也会有所不如。双方对决前的消耗极为重要。 远隔四百步的两阵对垒,女真军营完全只能挨打。完颜亮抢过一张强弓,全力朝那陈字帅旗射出,却在三百五十步后颓然落地。 营外的壕沟渐满,破败的木栅栏终于在烈火和石弹中哗啦啦一片倒下。 “将军,还有百多匣弩—箭!”弓箭班的副指挥看向陈太初。 “继续。”陈太初沉声吩咐:“虎威队准备冲营。” 旁边一个孔武有力的中年将军精神一振:“末将领命!”他高高举起手中红色令旗。 马蹄踏地的轰隆声慢慢聚拢过来。三停箭的破空之声越发狰狞凶猛。 高举的火把吞吐不定,陈太初的面容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神情却安若泰山巍然不动。 完颜亮一箭无功,冷静了下来,传令下去。三千骑兵重整队形,高举盾牌。虽然不断还有盾牌被强劲的三停箭射穿,但死伤人数下降了不少。中军重骑亦抱弓在怀,搭箭上弦。 神臂弩的弩—箭总有用光的时候,最终还是要面对面厮杀。他女真儿郎,从山林中杀出来的,连契丹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他定要在此击败陈家军。 陈太初凝目远处刚刚竖立稳当的女真帅旗,完颜亮来得正好。南面的火光冲天,东方的天边也被染成了红色。 最后一批驽—箭射出之时,陈太初高高伸出右手:“冲营——!” 战马嘶吼,三千虎威营的将士左手持圆旁牌,右手持一丈二尺的金瓜锤,这却是从西夏铁鹞子那里缴获来的,破城门冲营寨无往不利。 “武胜营随我跟上——!”陈太初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胸有成竹势在必得的力量。 战鼓再次雷鸣般响了起来,云梯车上的擂鼓军士拼尽了全力,汗如雨下,鼓面上一个个湿点,水渍晕开,流到红色的鼓身上,脚下的木板随之也深浅不一起来。 “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 近万人的呐喊盖住了鼓声,秋风都瑟缩起来。 *** 两军相隔三百步时,完颜亮眸中闪动着疯狂的炽热好战光芒:“放箭——!” 箭如雨飞。 虎威军的战马速度却丝毫不减。马上的军士身手敏捷如猿猴,圆形旁牌上下飞舞,仅有十多匹马中箭,也不在要害部位。 再离得近了。女真军士大多倒吸了口凉气,完颜亮眼中暴虐之色更甚。 冲来的战马,皆被蒙上了双眼,全靠骑者操控一路狂奔,怪不得根本不害怕箭矢。 随虎威营冲来的,还有后面五千多武胜营重骑。 陈太初直到两百步内才弓开满月,搭箭上弦。 弓,是加长角弓。箭,是精铁箭头的木质无羽箭,箭头扁阔,中脊线突起,两侧有凹槽,槽内储存了乌头药,剧毒无比。此箭射程不远,头重箭身轻,不太好操控,却能直破重甲,一旦入体,拔箭时箭身自动脱离箭头,箭头必须靠剜肉才能出来。东路叛军和高丽人死在这无羽箭下者不计其数。 中箭的女真军士立刻乱了套。 “箭头有毒——!” “别拔箭——!不能拔——” 完颜亮双眼通红,手中狼牙棒高高举起:“儿郎们,随我冲出去——杀啊!” 两军相逢勇者胜。先被石炮和神臂驽打得喘不过气来,又被虎威营战马所慑,再遭到乌头无羽箭的屠杀,一贯彪悍的女真军士惶惶然重振旗鼓,跟着完颜亮,挥舞着盾牌往营外主动冲去。 虎威营的金瓜锤,只攻马头和人头,不到十息的功夫,两军已混战纠缠在一起。黑色重甲的陈家军和银色重甲的女真军变成了黑白相间。 弃弓挥动斩马刀的武胜营随后卷入其中,朱红领巾在暗夜火光中比飞溅的鲜血更夺目。 将对将,兵对兵。 陈太初和完颜亮的眼中也只看得到对方。 红缨银—枪如电,狼牙棒如雷,雷电交加。 完颜亮在幻影中找准枪—头,一棒荡开银—枪,狞笑着当头一棒砸下。他在中京故意隐瞒了自己的实力,但除了高似,他还真没输过。 陈太初双腿发力,战马忽地四蹄一屈,猛然往前冲了出去,贴着完颜亮的战马交错而过。狼牙棒堪堪扫过飞扬的马尾。电光火石间,战马再度挺立,陈太初后仰平躺在马背上,手中银—枪如流星般没入完颜亮的后心。 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不只是人和兵器,更有战场上难以掌控如意的战马。 陈太初却人马合一行云流水般地两招杀敌。 看着胸口的精铁枪头,疼痛麻木感极其陌生。完颜亮翻身跌下马时还完全不能相信那乳臭未干的小白脸两招就杀了自己。 “四太子——!” 周遭悲痛的呼声不断,帅旗折断。 *** 比女真军营更惨烈的是林州叛军和契丹大营。赵栩所率领的三万西征军,虽未调用神臂弩,却一律使用乌头无羽箭,重骑突进下,加上大名府守军的腹背夹击。连日败退的联军溃不成军,四处逃逸。契丹人无心恋战,河北路河东路军士见到皇帝御驾,更加军心涣散。 林州会战、元城会战,歼敌五万七千余人,缴获战马近一万八千匹。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此战无一俘虏。 在元城会战林州会战中亲身经历过的大赵军士多年后回忆起来,依然不寒而栗汗毛直竖。方圆百里血流成河,弃械投降者大多是河北两路和河东路的叛军,最多的一批三百多人,匍匐求饶的,受伤倒地的,愿意倒戈的也有,还有哭着要回乡的。熟悉的河北乡音,听着都令人心酸。 然而领军之将皆面无表情。弃械投降者、负隅顽抗者无一幸免。刀刃卷了边,最后死于无羽箭下的也近千人。人人都从带着一丝犹豫杀到麻木不仁。泣血成川,沸声若雷。 后来修撰《赵史》的翰林学士,记载“元煦帝善用兵,烈烈恒恒,神机电断,气济师然,以寡敌众,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西折夏,走契丹,禽女真,所向无敌。”那被删去的其实还有“拔城如山,杀人如水。” 自赵栩亲征开始,一贯以仁义治天下的大赵,战争中一改善待俘虏的旧例,更没有“穷寇莫追”的规矩,大小战役,战必求歼。这是后话不提。 直到天日大光,厮杀才告一段落。 陈太初和章叔夜率先会合于女真中军营帐,近百军士押着一批女真军营中的营妓,正在等着他们决断。 “这些大多是被女真人沿途掳掠的赵女,问了几个,河北路的居多——”虎威营的副将犹豫不决:“将军,这些女子不算俘虏吧?” 章叔夜转头看过去,那五十多个女子年纪不一,衣不蔽体,裸露出的手臂和腿上多有累累伤痕。她们瑟缩地挤在一起,有几个年纪大的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军士放她们归家,其他的都垂首掩面而泣,不知是羞于归家还是已无家可归。 “二郎,这些女子即便归家,只怕也难以安宁度日。”章叔夜低声道。被女真人掳掠来为营妓的女子,归家后只怕家人只会怒斥为何不曾自尽以全节气。 陈太初的目光从她们身上一一扫过,点了点头:“大名府可有尼庵道观,若愿意前往的还劳烦叔夜代为安置。若有家可归的,发一贯钱,派五名军士护送返家罢。”他停了停,看着那几个哭着要回家的女子,又叮嘱道:“万万别透露了她们的遭遇,只说逃难至大名府即可。” 这样的境地,还能撑着活下去的弱女子,一定有她们牵挂着舍不下的人。活着远比死去更难。他愿意助她们一臂之力。 “陈将军——!请往林州见驾——!”四匹战马飞速驰近,马上的传令官高声呼喊着。 陈太初拍了拍章叔夜的肩膀:“这笔遣散的钱,算我的。” 章叔夜正了正头盔:“好。”这钱没法从军饷中出,他也真的没钱。 哭闹的几个女子听了章叔夜的话,嚎啕大哭起来,无力地倒在了地上,一旁有军士挥刀割下营帐帐幕,轻轻给她们披盖上,遮住了伤痕。有人忍不住轻声道:“将军英明,这帮畜生,就不该留做俘虏还养着,杀得好!” 营妓们哭成一团,其中一人缓缓抬起头,不远处陈太初策马扬鞭,依然挺拔如青松翠柏。她紧紧捂住了自己干涸裂开的嘴唇,眼泪滚滚而下。 陈太初!这三个字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章叔夜的视线在她蓬头垢面的半张脸上停了片刻,转开了眼,柔声对她们道:“你们若是不愿回家或无家可归的,请随本将去大名府,虽无度牒紫衣,但出家人慈悲为怀,收留诸位娘子总非难事。若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就更好了。” 当即许多人都低泣着点头愿意前往。 章叔夜令一名副将带着两百军士,先找来女真营中的骡马粮车,将这些女子送回大名府安置,随后翻身上马,前往安排处理这几万尸体,以免瘟疫横行。 走了不多远,章叔夜突然回头,那些个女子正慢腾腾登上骡马车。 那个女子,不知道二郎有无认出来。 算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九章 第三百四十九章 陈太初会合了陈元初赶至林州时, 远远就闻到一股恶臭,密林上空飘散着一层轻烟。跟着他的十几个陈家军亲卫不约而同地一凛, 转眼看向陈太初。 “大郎、二郎, 他们是在烧尸?!” 元城的战后由章叔夜处置。他们离开的时候,战场两侧的山上林中都已经开始挖坑填埋敌军尸首。己方战死的军士也一一核对名号运回大名府,留待上报兵部后封妻荫子免除赋税。但即便对待敌军,也从未听说过将对方挫骨扬灰的。 陈太初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 六郎历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不留余地, 又狠又绝。然而几万尸首, 若要全部挖坑填埋, 十天也处置不完。 “这有什么, 北方和契丹女真的民间向来都有火葬风俗,吐蕃也多。”陈元初语气淡然:“虽是深秋,这许多尸体来不及填埋, 也容易产生瘟疫。” 他身后一片沉默, 只有马蹄踏地声哒哒哒。 陈太初望向浓烟飘来的地方, 凡入侵反叛者一概诛杀, 归顺也无活命机会,死后挫骨扬灰。这应该也是六郎所要的震慑之效。今日一战, 契丹和女真皆元气大伤,十年内想要再度来犯都难。至于声誉二字, 六郎何尝在意过? 陈太初挥鞭策马, 率先进了林州大营。契丹和叛军的两处大营早已面目全非, 壕沟中尸体堆积如山,大名府的民夫和义勇都还没到,两边的军士皆布帕蒙面,正将木板车上的石块和泥土倾入壕沟。十多个医官蒙了面,戴着油布手套,一路抛洒药粉,预防尸毒。 烧成了灰黑色的旗杆在苍黄的天空下四零八落,成群结队的军士正在往两旁运送尸首。一旁搭起了临时的草棚,下头或仰或躺着密密麻麻的西征军伤兵。几十个随军医官正带着人在检查伤势敷药包扎。 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皇帝金帐和五色帝旗十分醒目,陈太初进了大帐,里头密密麻麻坐着二十多员大将,却悄无声息。众人见他兄弟二人来了,纷纷抱拳点头示意。 赵栩去了外袍,还未卸甲,左臂上似乎受了伤,裹了几圈布条,正在看手中的文书,眉头微皱,眉心夹出了针尖纹,抬头看见他二人,眉头就展了开来,丢下手中的文书,几步迎了上来,和陈太初互相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同时伸手轻轻给了对方肩头一拳,跟着紧紧抱了抱对方。甲片相撞之声脆生生的,离开时带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元初笑着退到一旁,和众将相互见礼。 陈太初后退两步,单膝跪地:“臣等幸不辱命,元城之战已胜。臣亲手诛杀了完颜亮!” 金帐内一静,既而爆出众将轰然喊好的声音。 赵栩大喜,伸手扶了他起来:“你可有受伤?” “臣无伤。陛下是受了什么伤?”陈太初视线落在赵栩左臂上。 赵栩动了动臂膀,笑道:“无妨,用力过猛,旧伤裂了开来而已。你来得正好,太尉前两日在海州歼灭高丽军两万六千多人,方才枢密院的军报才送来。” 陈太初落了座:“高丽蛮子无路可退,背水一战,不知我军损失如何?”他从东路战场离开时,领三千轻骑绕道突袭海边停泊的高丽战舰,三百余艘高丽舰焚毁了一大半,余者仓皇逃往南方去了。 赵栩指了指手边的文书:“只有粗估出来的死伤八千余人。过几日应该就会报到兵部。元初来得正好,太尉还在淮南路追击福建路的叛军,要有劳你赶回秦凤路。” 陈元初起身行礼:“臣领旨。” “梁氏在西平军司重振旗鼓,割让玉门关、瓜洲给黄头回纥,又把北山一带让给了西州回鹘,借兵五万,已攻下了肃州,往宣化府而去。”赵栩语气轻松,抬了抬手。 成墨带着四个亲卫赶紧展开一侧的大赵西部舆图。帐中众人纷纷起身靠了过去。 陈元初对西部各州县城池烂熟于胸,略看了一眼,胸有成竹道:“陛下,臣这就前往兰州坐山观虎斗,再等着收一点渔翁之利。” 众将嗡嗡嗡议论起来,给陈元初出主意的有,赞皇帝高屋建瓴的有,跃跃欲试想请命去立功的也有。 赵栩长身而立,负手在舆图看了片刻,取过成墨呈上的朱笔,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转身笑道:“吾欲元初为大赵立下不世之功。” 众人定睛一看,都有些头晕,心跳加速,屏息看向皇帝。 少年天子眉头舒展,秀致无双的下颌微微扬起,薄唇带笑,只看着陈元初。 这条线,西起西凉府,沿着贺兰山到兴庆府,黄河、阴山一路到东边吕梁山山脉。靠着太原府才止。将西夏卓啰和南军司、西寿保泰军司、静塞军司、嘉宁军司、祥佑军司、左厢神勇军司全都囊括在内,这也是西夏最为繁荣之地,平原丰沃,水土肥美。 皇帝这是要灭夏啊。不少将领这才明白为何陈青竟然未趁胜追击梁氏。 “臣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陈元初胸中豪情激荡,跪了下去。 赵栩亲手取过尚方宝剑、敕书、枢密院的调令和任命书,一一放到陈元初手中:“今日起,陈元初便是我大赵西军元帅,统领秦凤路、永兴军路、河东路三路十军。”他顿了顿:“由吾代摄监军。” 帐中的将领们一怔,皆心潮澎湃。官家自己代摄监军,那就是将三十多万西军全部交给了陈元初,若他有异心,完全可以自立称王了。 皇帝竟然如此信任陈家!百年来大赵终于有了一位不再重文轻武的皇帝,连外戚都不疑不防。 *** 捷报频传至汴京,朝廷内外更是喜气洋洋,枢密院和兵部的官员走路生风,只忙坏了户部的官员。 陈元初任西军元帅,陈太初掌东四路兵权,还有陈青执掌枢密院,领兵追击福建路等南方叛军。皇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对陈家权势滔天的议论成了坊间的热门,朝中御史台、宗正寺也纷纷上书谏言皇帝不可给予外戚这般厚待,跟着举荐了不少文臣担任监军。 皇帝的旨意隔了两日到了二府。张子厚于早朝宣读,旨意言简意赅。 举贤不避亲。若有能胜过陈家父子的,尽管举荐。文臣监军,不懂兵法,掣肘万千,延误军机,无需再议。 震惊朝野的还有皇帝宣布十一月先帝灵驾发引后,开武生恩科,设武状元、武榜眼,武探花,入殿前司任职,再设二甲、三甲武进士,得军中将领保荐,可任地方上的县尉,变成了从八品的朝廷武官。 虽有不少文臣反对,奈何二府诸相公皆无异议,就连五日一朝的大资苏瞻也出言赞成。 皇榜贴出,汴京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往日街坊里的泼皮无赖都收了心思,去寻那禁军的教头,若能考上,吃上朝廷的皇粮,可比混迹于市井不知强了多少。一时间国子监的武生都跟着吃香起来,日日都有士绅带着管事等在门口替女儿相女婿。那些个等着来年大比的士子倒受了冷落,想到战祸频发,四面受敌的局面,也只能感叹自己生不逢时了。 洛阳此时却越发萧瑟,出不去进不来,也挡不住各处大战的消息飞一般的传播着。 白马寺悄悄迎来一位贵客,白马寺住持亲自将张贤妃迎了进去,帷帽下看不清面容,只觉得雍容华贵,声音十分柔美。相陪着往大殿上敬香拜过后,再往一旁方丈室歇息。 不多时,统领洛阳各寺的传灯老方丈在住持的引领下进了方丈室,张蕊珠赶紧起身行礼,将自己的信女之心柔声道来。 传灯方丈在蒲团上盘膝坐了,不急不缓地讲了离相寂灭分,大半个时辰后,张蕊珠起身送走方丈,又用了一些素点心,便以坐禅为由遣走了寺中之人。 她在罗汉榻上斜斜靠了片刻,外头一阵脚步声传来。跟着晚词轻声禀报:“娘子,孟大学士来了。” 张蕊珠蹙眉,泛起万种轻愁,泪盈于睫,柔声道:“快快有请。”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章 第三百五十章 “多谢孟大学士在陛下面前陈词, 洗清了蕊珠不白之冤。”张蕊珠微凸着小腹,盈盈下拜。 孟存侧身避开, 躬身行了礼,言辞冷淡疏离:“请娘子有言直说。若给人知晓娘子私会外臣, 只怕臣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六娘和蕊珠同窗数载, 不敢说情同姐妹,却也相得益彰,又有缘分一同侍奉官家,她不见了,蕊珠亦惶惶然。”张蕊珠语带伤感:“何况表姑父和孟大学士乃是亲兄弟,蕊珠和六娘也算是表姊妹——” 孟存有些不耐地打断了她:“有言直说, 娘子若是要叙亲, 当请内人来才是。” 张蕊珠视线在孟存清隽的脸上转了转, 侧身举起帕子掩了半边脸笑了起来:“孟大学士在蕊珠面前这般清高严苛做甚?盗得汴京城防图、私刻孟在印章、临摹我舅舅字迹这些事, 不都是大学士亲力亲为的么?” 孟存双耳中嗡嗡作响,身不由己退了一步。她怎会知道!阮玉郎这厮必然是故意泄露给她知道,好让她牵制自己, 也好让她压在阿婵头上。 看着孟存面色由红转白, 又从白到红,张蕊珠叹道:“若不是我从舅舅书房拿出了几封信, 孟大学士又怎能临摹得天衣无缝?你我都得了阮先生的指引, 为的都是官家的大赵江山, 不然——孟大学士, 我张蕊珠何以肯让出皇后之位给你女儿?” 张蕊珠美目流转, 清丽无双的面容上略带怅然。 孟存喉咙里发出两声极其嘶哑的笑声:“臣不明白娘子在说什么。” 张蕊珠淡然地端起茶盏:“大学士不懂无妨,六娘都懂,汴京的赵栩和孟妧也懂。你母亲梁老夫人,你的兄弟也都会懂。” 孟存平静下来,干脆在一旁落了座,也端起了茶盏:“娘子心思玲珑剔透,可惜命运弄人时局不佳。臣的前程性命倒不劳娘子操心。”他看着张蕊珠隆起的小腹上笑道:“娘子还是将心思都花在官家和腹中的皇家血脉身上才好。” 这是有求于他了,他所作所为,缜密之极,汴京看得到破绽却绝不会有证据,再者有六娘在,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现在多了张蕊珠这个“证人”要挟于他,只能先虚与委蛇探探虚实,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张蕊珠有求于他,有台阶自然立刻要跟着下:“大学士所言极是。蕊珠并无他意,腹中孩儿到底也要唤六娘一声娘娘,唤大学士一声外翁。左右都是一家人,只盼着大学士也能体恤蕊珠母子,这时局艰难时能给蕊珠指点一条路。” “娘子嫡亲的两位舅舅,苏瞻虽然不再是宰相,却还是那位信重的大资。苏瞩是户部尚书,你的表哥苏昉也入了翰林学士院,苏家荣宠如旧。就算洛阳失陷,娘子和腹中胎儿必会安然无恙,不知娘子为何要转这许多弯来和臣商议?” “赵栩杀人不眨眼,暴戾残忍,鲁王死于他剑下,三公主前些时自尽于公主府,也不知道是自尽还是被自尽的。两军对战他杀尽俘虏,毫无仁心。即便蕊珠是苏家的外甥女,可他恨官家入骨,又怎会放过我母子?舅舅原本要来洛阳说和,为的也是保我母子性命,却未得赵栩的允准。” 张蕊珠想起多年前在那家鹰店里赵栩看着自己的眼神,打了一个激灵。 孟存失笑道:“臣何德何能,能左右他的意愿?” “大学士心里不也跟镜子一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张蕊珠记着晚词千辛万苦打探来的消息,装作轻描淡写地试探道:“大学士和岐王殿下再三恳请陛下将虎符交给枢密院,好方便枢密院调配守城将士,又常去军中慰劳将士,难道不是要献城立功么?” 孟存瞳孔猝然一缩,却仰面哈哈大笑起来:“娘子真会说笑话。” 张蕊珠视线落在他脸上,正色道:“立下这等大功,天下皆知,总有万般不是,汴京也只能赏。大学士和岐王殿下真是好谋算。” 孟存搁下茶盏:“娘子想要立这样的功,臣不敢阻拦。” 张蕊珠这才肯定了晚词打探来的消息果然不假,心中有多了三分胜算,便柔声道:“官家不受朝臣尊重,历年来为太皇太后所制,如今无论如何都不会将虎符交会枢密院的。除非城中将士造反——” “娘娘是要盗取虎符,还是要怂恿军中将士造反献城?”孟存抬手理了理三缕长须,心里已做了决定。 张蕊珠双手轻轻覆盖在小腹之上:“大学士身为男子,只怕不知道天下女子之苦。我为了陛下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只有我和陛下知道。为着陛下,我和养父决裂,甚至对不起嫡亲的舅舅,也舍弃了名分。可是,当太皇太后要杀我时,陛下他竟然——” 她唇角微微上扬起来,凄然笑了两声:“女子为情所困,终究还是一场空。若没有这孩儿,蕊珠也不惧死。可如今——” 孟存眉头微蹙,轻叹了一声。 “若蕊珠盗了虎符交给大学士和岐王殿下,两位可愿上书汴京,允蕊珠大归于苏府,从此做个普通民妇,安然养育腹中孩儿?”张蕊珠轻抬玉腕,印去眼角泪痕:“届时阮先生留给蕊珠的那些和大学士有关的物事,蕊珠当一并交还给大学士。” 孟存站起身来,行礼告辞:“如此便一言为定,臣静待娘子的好消息。” 张蕊珠还有一肚子的话,来不及说,见孟存已掀开帘子出了门,倒是一呆。这孟存看起来不温不火毫无威胁,临到关头倒毫不拖泥带水…… *** 又过了几日,洛阳城守军的逃兵越来越多,即便下达了多条军令也阻止不住。此时不逃,一旦战败会遭到无情屠杀,还会尸骨无存挫骨扬灰,连转世投胎的机会也没有。到了十月底,一天竟有一千多军士冒死从城头爬下去,被守军射杀了好几百人,依然有半数逃到了西征军大营投诚,被好生安置起来。待听说这些逃兵可以选择留在西征军内作战立功,也可以领三百文钱回乡务农,每夜逃离洛阳的军士更多了,就连一些副将也不免心思松动。 洛阳朝会上从热火朝天地辩论是战是降,到古井无波不翻波浪,也不过是几天的功夫。看起来各部还是在各司其职,但已无人议论城防之事,人人面上都带着一种得过且过的深情,甚至在赵棣看来,他们早就对自己这个“皇帝”绝望了,只盼着赵栩立即攻下洛阳好早日解脱。 他借着逃兵一事狠狠斥责了枢密院和兵部的官员,却不料兵部尚书竟然当朝除了乌纱,跪下自请辞官归田。这一跪,带出了十多个四品以上的官员,纷纷请罪辞官。 赵棣气得浑身发抖,将御案上的玉盏都砸得粉碎。要死一起死,这话终究喊不出来。他坚决不允,直接宣布散朝。 回到寝殿,女史宫人们的神情也是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茫然和恐惧。赵棣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神情,但一日一日,压在他心头的恐惧如大石一般,一天重过一天,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洛阳成了孤城,那些连连传来的败仗,被赵栩占领回去的城池州县,这些消息总是很快就传遍了洛阳,一定也是赵栩故意为之,要逼他开城投降。 他不愿意。他先是被赵檀压着,不得已地奉承他和赵璎珞,而后又被赵栩压着,即便没有他们,还有太皇太后处处管束。若真的要败,这洛阳城十万军民便给他陪葬!他也值得了。 张蕊珠命人将御膳摆了,亲自取了参汤汤盅,摸了摸汤盅,还微微有些烫。 “五郎,你思虑朝政,又消瘦了不少,先喝了汤罢。” 听到张蕊珠柔美动听的声音,赵棣扭曲的面容满满恢复了平静,他接过汤盅,喝了两口,一股暖流入肚,抚平了他纷乱的心思。 搁下汤盅,赵棣轻轻牵起张蕊珠的手:“蕊珠,赵栩是不会放过我的。我让人安排你出城避难可好?”他将手放到她腹上,猛然一颤,却是那孩子朝他俩的手上踢了一脚。 赵棣又惊又喜,更觉心酸,哽咽道:“珠珠,他在踢我们?” 张蕊珠泪盈于睫,柔声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妾身生是五郎的人,死是五郎的鬼,无意独活。你看,孩儿他也不愿意呢。五郎莫要再说这些话伤蕊珠的心了。” 赵棣忍不住轻轻伏到她腹上,似乎能听到一阵心跳声音,不太有力,但真真切切。 张蕊珠伸手揽住他,笑道:“妾身娘儿俩都在五郎身边,五郎当振作精神,洛阳城里粮草充足,城墙高又厚,守上一年半载,世人都知赵栩残暴,总有义士会举旗反他的。” 赵棣紧紧搂住她的腰,却看不到张蕊珠冰冷的眼神中的轻蔑和不耐。 将要入冬了,残月如勾,寒霜覆地,洛阳宫城的巍峨殿阁,在稀落的灯火中肃穆冷然,千年来的古城见证了多少兴亡,眼前的小儿女情怀,不会留下一丝印迹。 夜深人静时,更漏渐残,深宫寝殿内的帐幔内,昏黄的灯光划出的圆弧如刀刃般锋利。 张蕊珠转身看着赵棣睡梦中依然紧皱着的眉头,屏息静待了片刻,伸手探向赵棣枕下,摸索了片刻,停了停,轻轻又缩了回来。 一把长柄玉匙温温的,在她手中发亮。 低垂的重重帐幔被掀开,张蕊珠赤足套上绣鞋,蹑手蹑脚走到屏风外,今夜特地遣开了守夜的女史,但外间还有四个宫女在。她孤身一人,不得不多加小心。 成败在此一举。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一章 第三百五十一章 赵棣寝殿的屏风外,临时设了一张长案, 上头还垒着不少等着批阅的奏折和上书, 一旁雕着山水峦纹的楠木橱柜, 被琉璃灯的灯光照得山水浮动。 张蕊珠屏息静立了片刻,忍不住转头看向屏风内, 侧影投在橱柜门上, 紧张的下颌绷出了一条不太自然的曲线。 寝殿内悄无声息, 她方才似乎觉得屏风内的帷幔动了动,等了会儿, 自嘲做贼心虚大抵都是这样疑神疑鬼,但额头已渗出了一丝冷汗, 手足冰冷。 又停了片刻,她伸手握住那瑞兽门环,轻轻拉开柜门。 最上层的搁架上, 一排金黄色隐隐反射着灯光, 自从太皇太后薨逝, 司宝女史奉旨将全套玉玺印宝都收在此处。 张蕊珠踮起脚, 那从枢密院调来的半块虎符应该是个不大的盒子。她伸手摸索过去, 将上头最小的盒子取了下来, 又凝神静听了片刻, 悄声走到案边,小心翼翼地放下, 解开金黄色印有朱红团龙纹的布帛, 露出里头上了锁的碧玉虎纹盒来。 两滴汗从她鼻尖坠落, 玉盒上多了一团水珠。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抹了去,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柄玉匙,轻轻地咔嗒一声,玉锁开了。 张蕊珠抬起眼,紧盯着屏风内,依稀可见帷幔低垂,毫无动静。今晚的汤里,她特地安排御厨和御药加了安神的药,为了让赵棣能好好睡一觉。赵棣还夸她贴心,想得周到。 玉盒打开,张蕊珠心头一阵火热,背后也出了一身汗,手指触及盒中那半边青铜卧虎,沁凉逼人。 她掏出丝帕,将半边虎符裹了,放入怀中,又将玉盒关闭,锁上玉锁,包好布帛,放回原处,做完这些已有些气喘吁吁,扶着柜门深吸了两口气,才又关上了柜门。 殿外伺候的宫女听到银铃声,赶紧轻轻推开寝殿殿门。晚词已带着两个内侍抢在她们前头进了寝殿,稍后又退了出来,吩咐替张娘子去备一碗火鸭丝粥来,又安排宫女进去添灯油换蜡烛。 忙了大半个时辰,张蕊珠靠着罗汉榻用完了一小碗粥,又洗漱了一番,这般折腾,帐幔里依然毫无动静,平日警醒的赵棣睡得死沉。晚词进来在她耳边悄声回禀了几句,张蕊珠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看看更漏,眼见要四更天了,挥手让众人退了出去。 衣架横杆上的藕色披帛,因门开门关轻轻荡了两下,繁密的粉色芙蓉花纹跟着动了动。 修长的手指缠住了披帛的一端,无声无息地将那芙蓉花扯出一片花瀑,落在了地面上,飘飘荡荡地到了罗汉榻前,又慢慢升了上去。 案几上的定窑冰裂纹茶盏悠悠泛着润泽的淡蓝色,白色茶沫早已消退,深碧的茶水中浸入了半朵芙蓉花,转瞬湿成了深粉色,跟着另半朵也变深了。 紧握着披帛的手有些颤抖,茶水一涨一落如潮水,不多时浅可见底。张蕊珠侧身坐在榻沿,披帛软软地搭在案上,案几的木面也湿了一块。 “你再恨我,我也没法子。”张蕊珠咬了咬牙,站了起来,将披帛一剪为二,那湿了一段的披帛缠了几缠,被她牢牢捏在手里。 赵棣依然蹙着眉头,发丝散落在枕间,双手交叉放在胸口。 张蕊珠将床头的银铃解下,放到脚踏下头,把披帛的另一端慢慢穿过赵棣颈后。 她习惯睡软枕,赵棣却喜欢睡硬枕,间中的空隙大,披帛穿过去,绕上两圈,他毫无知觉。她心里又酸又疼,眼泪掉在赵棣手背上,他也毫无知觉,将他手腕也缠住打了好几个结,芙蓉花开在他胸口,他看不见。 握紧了披帛交叉后的两端,张蕊珠闭上双眼,想起那夜在延春殿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他不是不舍得她的,只是被她那段话说动了,是明白杀了她也于事无补。 她待他至少有七分真心,可他待她能有几分? 她猛然站了起来,后退两步。披帛如弓弦一般绷紧。 睡梦中的赵棣惊醒过来,还以为在做梦,双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手腕也动不了分不开,想死命抓住披帛往外拽,湿了的披帛如毒蛇一样深陷入他颈中,他胡乱抓了几下,毫无空隙能插入手指。 赵棣死命挣扎着,双腿乱蹬,头往床栏处靠近,床剧烈摇动起来。他转过眼,转瞬死死盯着满面泪痕的张蕊珠,想开口,舌头已经伸了出来根本缩不回去,没气了,他吸不上气。 可是蕊珠为何要杀他?赵棣不明白。 赵棣如离了水的鱼扑腾着往床外倒。披帛微微荡了下来,似有一线生机。 外头火光摇荡,人声骤然鼎沸。殿门被撞开。张蕊珠吓得失魂落魄,手中不知该下死力还是松开来。 赵棣喘着气,抓住披帛想扯松一些,脑中一片空白。 “救驾——!救驾——!” 张蕊珠浑身颤抖,手中披帛无力坠落在脚踏上。赵棣砰地跌落在脚踏上,那湿的披帛依然毫无松开的迹象。 岐王三步并两步冲了进来,手忙脚乱地替赵棣解松披帛,不想披帛缠了几缠,又交叉又有打结,竟然怎么也解不开来。余人慌乱中皆不敢上前,只将寝殿屏风内外挤得水泄不通。 禁军和内侍扭住了跌坐在一旁的张蕊珠,面面相觑。盛宠于一身的贤妃怎么会刺杀官家?偏偏他们皆亲眼所见。 张蕊珠泪眼婆娑中看向屏风外。孟存身穿官服,正静静凝视着她,眼中带着一丝嘲讽。 尔虞我诈,她大意了?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有杀赵棣的心思…… “殿下,用刀或剑吧。”孟存沉声道。这才有禁军指挥使如梦初醒,拔刀倒递给岐王。 “我哪里行,你来!”岐王转头怒喝:“还不快些动手。” 碎裂的披帛散落一地,赵棣静静躺在岐王臂中,内侍们将他抬回床上,医官们闻讯而来,各种施救。 许久以后,众宰执和各部重臣接了信均匆匆赶至寝殿外候命。又等了半个时辰,四位御医官跪下请罪:“陛下窒息过久,臣等无能为力——山陵——崩!” 岐王和孟存视线相碰,各自垂眸不语。孟存松了一口气。 “诸位相公!殿下——东城南城的守将开了城门——敌军已杀入城中!” 半晌静默后,殿中大乱。 *** 天色苍茫,日光似乎穿不透厚厚的云层,洛阳宫城上已换了旗帜,西征军的将士们精神抖擞地清点着马面楼里的兵器和防卫之物。一旁近百洛阳守军早就卸甲弃械,贴着城墙站着,丝毫感觉不到日光的温度。 从城内再度转回城门出的传令军士大声喝道:“皇帝诏曰:归顺者活——抵抗者死。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站得腿脚发麻的洛阳守军中有人慢慢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头还在,命还在。 西征军的一位副将蹬蹬蹬上了楼,斜睨了他们一眼:“不用怕,陛下有旨,洛阳降军一概不杀。”他挥了挥手:“去城外兵营吃早饭吧。今日有油饼。” 洛阳守军们相互看了看,犹豫不决,赵栩残暴,天下闻名,对敌军连俘虏都不留,他们去了城外会否被杀? 那副将冷笑道:“要杀早杀了,等到现在?怕什么你们,宁可做个饱死鬼也好过饿死鬼。” 各个城门洞里鱼贯走出许多洛阳军士,两侧长矛长刀在手的西征军将士丝毫不敢懈怠。 *** 宫城各城门大开,岐王、孟存率领宰执、各部重臣在太极殿殿外等候,深秋入初冬的时候,风刮在他们身上,不少人打了个寒颤。 众将簇拥着赵栩而来。朱红领巾在风中猎猎飘动,盔甲的甲片摩擦声和脚步声混合在一起,令人悚然生畏。他们身后潮水般的军士将太极殿外团团围住。 “皇叔请起。大学士请起。诸公请起。今日未起干戈收复洛阳,乃是诸位之功。”赵栩伸手扶起岐王,语带伤感:“还请带吾去见见五哥,再一同去太皇太后灵前跪拜。” 岐王掩面而泣:“陛下仁善!只是五郎他被张氏绞杀,臣等未能回天,如今他被安置在太皇太后殡宫里,还未——” “五哥?——!”赵栩实在装不出眼泪,只喊了一声,大步往太极殿内走去。 陈太初等人随即跟上。 岐王和孟存默默跟着众将登上太极殿的台阶。 大赵一统,他们不敢居功,只望皇帝信守承诺,绕过洛阳守军和百姓,还有这几百官员。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二章 第三百五十二章 太皇太后的殡宫设在延春殿。赵栩率众人抵达时, 里头还是平常装扮, 未裹素白。钱太妃木然地跪在赵棣棺前, 听到脚步声, 抬起头来,目光呆滞, 愣了半晌才伏地行礼:“皇帝万岁,万岁, 万万岁。” 赵棣亲手扶了扶:“吾来晚一步, 未能见上五哥一面,还请太妃节哀。” 钱太妃颤抖着站了起来,一贯温婉的面容扭曲着, 泣不成声道:“张氏丧心病狂,毒害了五郎,杀夫弑上,天理不容。还请陛下为五郎伸冤。” “皇叔已将她扣押在大宗正司, 待产下孩子后依法审理。太妃放心。”赵栩走到棺前, 因宫中一片混乱,灵案都还未设,也用不着上香行礼了,只略作伤感了片刻。 棺木内的赵棣已换上了崭新的亲王礼服, 头戴通天冠, 曲领素白中衣的领口依稀可见乌黑的淤痕。最毒妇人心, 他大约最后一刻也想不明白枕边人为何要置他于死地吧, 也是可悲。 众人依礼都上来躬身拜别, 非常时机,却也顾不得那繁复的礼仪了。只余钱太妃哀哀痛哭之声在殿内回响。 在太皇太后灵前行了大礼后,众人随赵栩前往延春殿后阁议事。岐王命两个女史扶着钱太妃一同前往,在屏风后给她看了座。 岐王身兼西京留守,一应各部重臣早已达成了归顺默契,不待赵栩宣召,便都上了表书。户部、兵部、宗正寺皆附上了厚厚的官员、将领、宗室的名册等物。 赵栩却不打开来,开口先问身旁屏风后的钱太妃:“当下礼部和宗室欲将五哥以亲王礼下葬,不日随太皇太后灵驾一同发往巩义,不知太妃可有异议?” 钱太妃声音嘶哑低沉:“悉听官家的安排。老身愿往巩义守陵,侍奉娘娘,照看五郎。” “五哥已不在,还请小娘娘随吾返回汴京。大娘娘甚是挂念你,日后六郎自会尽心侍奉小娘娘。”赵栩语气淡然。 岐王立刻出列道:“六郎所言极是,还请太妃回汴京拜见太后。日后张氏所出皇孙,还需太妃照料。” 赵棣身死,钱太妃若再去巩义,不免令天下人非议赵栩仁义孝道有亏。 屏风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片刻后钱太妃低声道:“全凭官家做主。老身也要替五郎亲眼看着那张氏被千刀万剐。” 岐王摆了摆手,从大理寺被放出来的孙尚宫和秦老供奉躬身走到屏风后,引钱太妃退了出去,礼部和宗正寺的几个官员上前告退,一并和宫中尚书内省等各部开始打理赵棣的丧事。 没了钱太妃的哭声,殿内众人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一颗心。 赵栩翻开吏部的折子和洛阳官员花名册看了看,唇角带笑:“诸位无需多忧,先着手安抚百姓和将士。官职品级,二府再做商议决断。能令洛阳十万百姓毫无损伤,诸位立有大功。明日赵昪和苏瞻便会抵达洛阳理事,有劳皇叔和孟卿领各部官员多加配合。” 众人刚刚提起的一颗心落了地。若是张子厚来主理,那是迟早要算账的意思,派了苏瞻和赵昪来,明摆着是春风春雨温和安抚。 孟存眼眸低垂,对赵栩更为敬畏。可放可收,此时起用苏瞻,的确是知人善用,洛阳局势尚动荡不安,有他来,两三个月便能平息下去,又给了苏瞻东山再起的机会,朝堂上苏张抗衡,二府才不至于成为皇权的掣肘。他眼风扫过身侧面容平静执礼甚恭的岐王,心下戒备更甚,若他没料错,赵棣其实是死在了岐王手中,岐王这也算为太皇太后报了仇。 议完政事,正三品以下官员行礼退出,留下的听着赵栩安抚洛阳守城将领,商议军中事务。因在殡宫,成墨请示了两回,赵栩也无摆膳的意思。直到临近黄昏时分,众人才鱼贯退出延春殿。 岐王陪着赵栩再次往大殿上给太皇太后行礼,说了会几处宗室子弟的安顿,才退了出来。出了延春殿大门,却见前头树下站着几个人,当先一人宽袖飘然,儒雅挺拔,却是孟存。 见了岐王,孟存迎了上去:“殿下睿智仁孝,方得以为太皇太后觅得真凶,可喜可贺。” 岐王拱了拱手:“也多亏了仲然看出张氏所图,你我同殿为臣,历经纷乱,自当携手共度难关。张氏一派胡言乱语,看来是丧失了心志。仲然无须担心。” 阁门使行礼道:“殿下,大学士,这边请。”几个小黄门上前引路。 孟存和岐王相视一笑,并肩而行。 “张氏只怕恨毒了我,”孟存笑道:“清者自清,我倒不担心她攀诬撕咬,倒是她身边那个给我们报信的女史晚词,不知身在何处,要替她请功才是。” 岐王抚了抚唇上两撇短须:“这位女史原来听命于翰林学士院的苏昉苏宽之,两个时辰前,陛下已派人将她送回百家巷苏府了。她手中还握有不少书信证物,亦一同带回去,要交给张子厚。阮玉郎余孽这次必然能一网打尽。” 他侧头看了看孟存,意味深长地道:“清者确实自清,浊者却也清不了。我要去大宗正司办点事,就此和仲然分道扬镳了。告辞。” 孟存停下脚,拱手道别,看着夕阳在宫墙上薄薄涂了层金红色,生机勃勃,岐王和那几个小黄门的身影斜斜地在宫墙上移动,似乎是随风飘走的。不知为何,一阵晚风吹来,他有些发寒。 *** 深夜的洛阳宫城,灯火通明,按赵栩的旨意,各部尚书、郎中、宗室亲王、御史、九寺等重臣全集中在太极殿的几个便殿中,一应账册文书直到子时才都搬了进来。赵栩坐镇大殿,从重登户籍,遣散难民,按人头发粮开始,逐条批示。各部难免有扯皮之处,在太极殿内当着皇帝的面领责,专人办专事。 岐王在左偏殿内,毫无倦意,带着礼部的两个员外郎和宗正寺大宗正司的官员们将宗室各册和宫中花名册一一对来,赵栩下旨,凡端午后招入宫中的宫女一概遣散离宫。原来洛阳宫城中超过二十五岁的宫女也全部出宫返乡。 右偏殿里的陈太初巍然不动如泰山,任由几十个将领吵翻天。为的是大赵禁军从洛阳开始的军中变法,大刀阔斧令人嗔目结舌。 六十岁随军的将士,在洛阳领取三十贯,全部返乡,家中可免除一年赋税。 四十岁以上的军士,愿意返乡者在洛阳领取二十贯,家中可免除五年赋税。不愿返乡者全部调入禁军新设置的军需司统一调配。军需司与殿前司一样,同属枢密院管辖,不归兵部。下设户、兵、工三房。 就算是军中大老粗,也明白这只是个开始而已。皇帝这是对禁军十分不满意了,只不过前来勤王的这八军,首当其冲,做了出头鸟。 “陈将军还请替我等陈情圣上啊,这般论功行赏,其实是强制解甲归田,兵士们非哗变不可。” “为大赵打了四十年仗,怎么什么也没有就让他们滚蛋,谁能服气?” “我们千里迢迢赶来勤王,落得这般下场,末将不服!” 西征军和洛阳守城的将士们面露轻蔑之色,有那直肠子的已经骂着“直娘贼”,叉着腰站了起来。 “六十岁还让他们跟着行军打仗,回家玩玩孙子不好?还发这许多钱,怎么不服气不爽?老子还想现在就六十岁呢!” “你们来勤王?费了你们一兵一卒没有?洛阳收复,靠的是这十几位将军弃暗投明,靠的是陛下用兵如神。你们和谁打仗了?要不要脸啊?” “你们吃了我们多少粮饷,可要算一算?” “哗变?谁来试试?我们陈将军火烧女真高丽,斩杀完颜亮,怕你们?” “军需司我们都想去,只可惜资历不够,这都和殿前司并驾齐驱了,哪里不好?” 吵闹声中,陈太初一言不发,甚至眼皮都没抬,但那七八个刺头,他已经了然用心。 大殿上,方绍朴替赵栩检查完右臂的伤口,不放心地往外头看了看:“二郎那屋、屋顶都要被掀、掀翻了啊。” 赵栩笑道:“天塌下来,太初也扛得住。”他提起笔给九娘写信,见方绍朴不识相地还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笔尖朝他点了点:“你去看看张蕊珠的胎相。” 方绍朴愣了一下,忐忑不安地低声问道:“微臣愚、愚钝——”这张蕊珠是要她死还是不给死,腹中胎儿是留还是不留,他不敢妄测。 赵栩哭笑不得:“连赵元永都成了孟元栳,这小小胎儿何罪之有?自然是要她平安生下来。怎么,在绍朴心里,我是杀人不眨眼的残暴之人么?” 方绍朴的眉头讶然扬起,幸亏低着头赵栩看不见。呵呵,陛下你岂止是杀人不眨眼哪……谁想到你心底这么善良柔软呢?臣错了—— “微臣知罪、罪,微臣这就去、去看,开一些温、温补安神的方子。” 方绍朴退后两步,又听赵栩柔声道:“将那胎儿的动静好生记录下来,日后好做个参照。” 方绍朴一个激灵,这——他好像还是夸得太早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三章 第三百五十三章 方绍朴穿过太极殿宽阔的广场, 依然能听见嘈杂的争论和骂娘声,不少词他听了都脸红。 想到浊世翩翩佳公子的陈太初被这许多大老粗压着骂, 方绍朴摇了摇头。皇帝真的太坏了, 以往没有觉得他有这么狡猾。但是想到相识以来的件件桩桩, 似乎没有一件不是计中有计九曲十八弯的。可若无这些, 他也许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方绍朴扭头看了看陈太初的方向, 叹了口气, 他该出的力都已经出了。 偏殿里的陈太初却依然气定神闲, 任由众将争吵不休。足足又过了半个时辰, 殿中人人口干舌燥喉咙嘶哑,气喘吁吁地盯着对方如相斗的乌眼鸡一般。不知是谁先坐了回去, 伸伸手, 发现连盏茶都没有,想要唤宫女内侍,殿内却连个当值的都无。 陈太初这才抬起眼来,眸中略含嘲讽,又有三分冰冷。 “诸位将军可都说完了?” 西征军的将领们轰然应答:“末将谨遵圣意,绝无二心,请元帅下令!” 那南方勤王的将军们唯唯诺诺,对着同袍他们都敢骂, 可对陈太初却还是十分敬畏顾忌。陈青陈太尉就是出了名的翻脸不认人,谁也不敢说不愿遵圣旨, 只盼着群情激愤能让皇帝知道, 多给些好处他们各军。 陈太初沉声道:“荆湖两路、广南两路的勤王八军, 此番前来洛阳,六十岁以上军士几何?” 那二十多人面面相觑。 “合计一万七千四百余人,皆领乙等粮饷。” 殿内登时冰火两重天,南四路的将领们避开陈太初的视线,看地面的有,看帷幔的有,看梁上的也有。西征军的将领们却炸开了锅。三万西征军,全部是十八岁至二十五岁的精兵组成,其中重骑兵还分为甲等乙等。 “尔等贪腐至此,冒领粮饷——!”指责声不断。 陈太初挥了挥手:“围城的两个月来,你们八军虽领着最多的粮饷,军士却吃得最差,八大军营中有上阵作战之力者不足六万人。其中过半还是你们沿途征用的民夫。现在诸位知道陛下为何下令围城不攻么?非不攻也,乃不能攻也,陛下不忍我大赵子民白白葬身于洛阳城墙之外。” 不等这些脸上又红又白狼狈不堪的将领们辩解,陈太初站起身来,负手走到他们身前,来回踱步,右手紧握腰侧佩剑,目光似箭。众将除了几位面露不服气和郁闷之色,余者皆眼神飘忽不定,哪敢和他对视。 “我大赵男儿何来贪生怕死之辈?两浙江南,便连文弱书生都上阵杀敌;黄河两岸,用锄头菜刀阻挡契丹女真铁骑的百姓不计其数;汴京城中,妇孺皆上街抗敌。尔等却拖延磨蹭,心存私利,带着这些老弱病残前来向京畿路讨取银饷。你们每日以辎重修理运回去的粮饷还少么?” 如雷轰顶,南四路的将领们面无人色。这位陈太初根本不曾来过洛阳,怎会知道得这般详细?想到唇角带笑的皇帝,不少人一身冷汗,立刻拱手道:“末将愿奉旨裁军,任凭元帅号令!” 陈太初击掌三下,殿门外的十多个禁军带着许多身披重甲的副将进来,人人面上义愤填膺。 “陈元帅!我等愿指证毛将军克扣粮饷,中饱私囊!甚至连药物盐菜冬衣也都被克扣大半。”一位浓眉大眼的年轻副将大声禀报,带着浓重的广西口音。 那毛将军跳了起来,指着他骂:“韩忠良你胆敢犯上!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话音刚落,他捂着自己的咽喉,登登倒退跌坐在身后的官帽椅中。 殿中无人惊叫,都是沙场上满手鲜血的人,西征军的将领们沉默片刻后轰然喊了声:“杀得好!” 毛将军身畔的几人只看到剑光一闪,那出鞘回鞘的声音似乎只有一声。陈太初看起来根本没有出过手,甚至没有移动半步。 “将账册抬上来。”陈太初语气淡然:“自毛锋至洛阳以来,两个月贪墨军饷三万七千余贯,米三千石。赃物赃款现已被秦凤军截获。人证物证俱在,按军法,毛锋——斩立决。其昌化军壮武将军一位由韩忠良接任,今日掌印。” 韩忠良目瞪口呆,直到身后的人捅了他几下,他如梦初醒,激动得单膝跪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末将谢恩!” 陈元初亲手扶他起来:“军中只要立下功劳的,朝廷绝不会弃之不顾。” 四名殿前司精兵进来,面无表情地将毛锋的尸体迅速抬了出去,又有两人迅速将地面清理干净,众将这才惊觉他们所提水桶所拿干布是早就准备好的。敢情陈太初原来早有杀鸡儆猴的安排。殿中顿时一片寂静,再无人出声。 韩忠良在两广军中也算颇有名气,勇武过人,能开一石七斗弓,剿匪立下累累战功,但脾气耿直不善奉迎,有功劳不被上司呈进兵部,都是空的,入伍十几年一直被压在正六品的昭武校尉,今日竟连跳七级,成了正四品下的壮武将军,人人眼皮跟着直跳,心中有鬼的赶紧仔细看他身后,有无自己营中的耿直哥。 跟着几十个军士抬着十几个箱子进来,只看箱子的样式,不等指认,有三四个将领已跪倒认罪,愿上缴赃款赃物。 *** 苏瞻和赵昪离开汴京,第二天官道上已遇到第一批遣散回乡的老兵。 见他们人人面带喜色,苏瞻召了十多人前去询问,皆言朝廷不仅发放了昔日被克扣的饷银,连少吃的米粮盐菜都一一折算成银钱,原本遣散所得的三十贯已够一家老小三年里生活无忧,加上这笔银钱,五年都不用担心天灾了,还不用再担心自己的性命安危,回家含饴弄孙享点晚福。 十人里倒有七八说着说着就朝洛阳方向跪拜下去,三呼吾皇万岁。 苏瞻粗略一估算,心里忧愁更甚,军中变法,早在赵栩去中京前就已经和他们商议过诸法,但在大战初平时便这般大刀阔斧,定然会引起军中反弹,甚至日后的阳奉阴违,天高皇帝远,就算是二府的敕令,出了京畿路也未必能如臂使指,更何况此变法简直是将军中的小金库一扫而空,各地驻军和官场明面上相敬如宾,可大多数暗中往来,有利同享,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所为,太过急进了。”赵昪在驿站夜宿时拎着酒坛子摇头道。 “少年意气,挥斥方遒。”苏瞻接过酒坛给自己也满上了一海碗,叹道:“有时我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这次洛阳事一了,我便请辞归乡,陪着九娘,种些花草树木,侍奉母亲,教导幼女,倒也逍遥自在。” 赵昪一愣:“和重万万不可。陛下此番宣你我前往洛阳整顿,跟着必然是你十几年来都想着的变法大计,你怎能离开?没有你主持,张子厚行事只怕欲速则不达——” 苏瞻端起海碗一仰脖子饮尽,苦笑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张子厚才合陛下行事之风。我素求平稳,必无用武之地。倒是你身为文臣有武将直来直往的脾气,留在二府,日后还能再进一步。” 赵昪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给他加满酒,低声道:“你是心灰意冷了?” 苏瞻垂眸,驿站灯光昏黄,灯油的烟气有些呛人,十一月刚刚过了立冬,屋子里并无寒气,但他心里早已入了寒冬。澄黄的酒水还在微微晃动,若他一直不动,迟早都会平静下来。 苏瞻慢慢摇了摇头:“我年少时也意气风发,想着做出一番事业来,若能让天下百姓少受些苦,便死而无憾。可这二十多年来,几上几下,胆子越来越小。官家胸有丘壑,决断狠准,但必会借变法大肆削弱二府的权力,日后这天下不再是赵氏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会成为皇帝一个人的天下。” 赵昪大惊:“这可是祖宗之法,如何改得?若由得皇帝专权,岂不退回到秦汉之时?和重你会不会多虑了?我看陛下还是很听得进朝臣的话的——” “那是陛下要他们开口说的。你还不明白么?祖宗之法一旦打破,皇帝睿智,天下之福,若是皇帝昏庸呢?天下之祸。唐玄宗虽有开元盛世,又何来的安史之乱?隋文帝节俭勤政,到了炀帝手中呢?以史为鉴,可知制度之重要,岂可将天下系于一人之身?奈何——唉。” 那原本已逐渐要平如镜的酒水再次剧烈晃动起来,苏瞻饮下烈酒,看向沉默不语的赵昪,笑道:“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了,邓宛和你的话,陛下很是留意。” 驿站的打更人慢悠悠地打起更来,跟着打了两三个哈欠。那正院里的贵人们精神头倒好,又传了两坛酒进去。 新月如钩,薄雾丛生,寒露如水。气冷疑秋晚,声微觉夜阑。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四章 第三百五十四章 苏瞻和赵昪快马加鞭,第三日抵达洛阳时, 日头已渐沉。洛阳城外营帐连绵数十里, 旌旗招展,操练完毕的弓箭手们背着沉重的箭袋归营, 人人精神抖擞士气饱满。 赵昪见战后将士们这般模样, 更佩服皇帝的治军之道,但想到苏瞻之言, 内心更是纠结。 城门口早有洛阳官员在等着, 苏瞻没想到当先的人会是孟存, 近半年未见, 孟存看起来清减了不少。京中火-药库爆炸、城防泄露案, 张子厚亲自主审,雷声大雨点小, 眼看着要不了了之。虽然不少线索指向孟存, 然而既无认证也无物证, 出面的人都已消失不见。人人心中有数,却碍着未来皇后和孟家的面子也不好穷追猛打。御史台和审察院上过四五次谏言, 都被压在了二府不曾扩散开来。张子厚对孟妧那般忠心耿耿, 势必存心不愿为了打老鼠砸了玉瓶的事。 苏瞻面容温和, 不亲不疏地同孟存见了礼。孟存的事, 还得看皇帝心里怎么想。 众人一路策马, 前往宫城拜见赵栩。入了宫, 到了下马的仪门处, 自有小黄门和皇城司的上来接应。众人整了整衣冠, 往太极殿而行。 “张氏在狱中坚持要见和重你。”孟存目不斜视,走在苏瞻身边轻声道。 苏瞻宽袖带风,一样目不斜视,淡然道:“她身负重罪,奈何总归是我的外甥女,稍后便会向陛下求恩旨探监。” 孟存唇角苦笑:“令甥女如今最恨的是我。” 苏瞻早得到了消息,是孟存劝说蕊珠偷盗虎符,得了虎符开了城门后,和岐王入宫请赵棣退位归降,正好撞见了她绞杀赵棣。 他的眉头微微一蹙:“侍妾杀夫,当绞。无论是不是仲然你撞见了,她自己犯下的罪孽,都与人无尤。” “唉——”孟存叹了口气:“人心难测,她私下找我说愿盗出虎符时,我尚替洛阳百姓、大赵军民万分感谢她就天下大义舍儿女私情,熟料她竟这般毒辣。” 苏瞻脚下一滞,孟存这样不居功,是要卖他什么好。他转过眼看了孟存一眼:“确实人心难测。”跟着走得飞快起来,他人高腿长,瞬间便将孟存甩在了身后。 孟存瞳孔一缩,赵昪携了他的手打了个哈哈:“仲然如今担了什么官职?” 孟存转过头,不动声色地挣开赵昪粗厚的大手:“蒙官家圣恩,仍做了知制诰。”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没说几句,已看到巍峨壮观的太极殿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 赵栩正在听户部的人禀报昨日发放的饷银,听阁门使报孟大学士及众人已接了苏瞻和赵昪来,点了点头:“宣。” 待一众官员觐见了皇帝,按位次列班两侧。岐王在右上首朝左侧第三的苏瞻微笑着点了点头。苏瞻微微躬身算是打过了招呼。 赵栩笑道:“赵卿和重来得正好,先听周勉报一报这两日的数字。” 户部郎中周勉将这两日军中变法所发的饷银报了一报,因牵涉到补发的盐菜、米粮、衣甲医药折算,数字精确到几文。 “眼下洛阳驻军加上勤王八军,也仅剩下十二万人,已遣散了三万七千六百八十五人,在册待遣散的尚有四万余人。微臣惭愧,户部人手有限,还需五六日才能完成。” 赵栩看向苏瞻:“和重,吾和皇叔将要回京,你来担任这西京留守,将洛阳事理顺可好?” 殿上众臣皆一愣,这是又要起用苏瞻了。西京留守,想来由宗室亲王担任,甚至长期空缺。孟存眼皮不抬,心中又定了几分。 苏瞻大步出列,恭谨地行了礼:“臣遵旨。” 因不是朝会,待不相干的官员告退后,周勉将洛阳存粮、冬衣发放、银库存银等事都一一细禀。苏瞻逐条梳理,指出不少漏洞,所提到的数字,无论是人、粮、钱,和周勉禀报的分毫不差。一众官员们皆心服口服,更深感皇帝知人善用。 待周勉和兵部、户部等官员也退下后,殿中只剩下岐王、孟存、苏瞻赵昪、陈太初等人。 天色黑得早,大殿内外早已殿上灯火,成墨躬身进来引众人往偏殿用膳。苏瞻赵昪进了偏殿,见殿中并非宫中设宴的归置,只是一张圆桌而已。 岐王笑道:“六郎说了,今日算是家宴,无需拘礼。来来来,论资排辈,就是二郎吃亏一些。” 陈太初笑容浅淡:“殿下说笑了。” 众人谦让着,赵栩已换了一身月白窄袖对襟道服回来,笑道:“皇叔、表舅、二伯,都是一家人,让来让去做什么?”他干净利落地指了座,当先坐北朝南做了主位。 这却是随了九娘的辈分在称呼他们。苏瞻和孟存赶紧躬身行了礼,各有所思,岐王便在赵栩左手边落了座,苏瞻在赵栩右手边落了座,苏瞻之下是孟存,岐王之下是赵昪。陈太初最后入座,目光在苏瞻孟存脸上一扫而过。 吃些什么众人都不放在心上,这样的坐法明显皇帝是有话要说的,落箸动箸之间,都留心着赵栩的动静。 赵栩却真当成了家宴一般,开席前问了问苏昉可好,又问了赵昪几句京中事,席间便坐如松食不语了。倒让人错觉是因为九娘才有了这顿家宴的。 苏瞻和孟存这顿饭吃完,背上都有些汗津津的。内侍宫女们上来请众人转至屏风后落座,成墨亲自上了茶和点心。 赵栩坐在罗汉榻上,端起茶盏,笑道:“太初便是在这间偏殿中杀了毛锋的。军中变法才得以没了阻力。” 苏瞻的手指碰到茶盏边缘,又缩了回来,有些烫手。 陈太初端坐着,依然是温和的翩翩少年:“军法如山,圣旨如天。” 赵昪松了口气,皇帝这是先松后紧,欲抑先扬啊,但皇帝自己提到这个总比他和苏瞻提好。 苏瞻起身道:“陛下,臣有谏言。” “请讲。” “臣请问陛下,陛下以血祭旗不留降俘,恣意诛杀大将,是欲以法制天下,还是以人制天下?是欲以暴制天下,还是以仁治天下?” 殿中一片沉寂。 一声瓷器和木器的碰撞声轻轻打破了沉寂,赵栩搁下茶盏:“法制天下如何?人制又如何?以暴制暴如何?以德抱怨又如何?” 苏瞻却没有直接回答:“陛下,洛阳叛军攻入汴京时,若陛下未能及时赶到,外城是当弃还是当分散兵力血战巷陌?陛下能一力挽千钧,依靠的是陛下和陈汉臣之力。此乃人力也。二府权衡利弊议事决断,此乃祖宗之法,有先例循祖宗先例,无先例是为后人先例。若来日再有波澜,可还会有陛下这等天纵之才能力挽大厦于将倾?” 岐王和孟存互相对视了一眼,又都垂下了眼皮。 赵栩淡然道:“世事不可重来,没有如果一说。你们弃守外城的决定不对,但也不是错。”他美目落在赵昪身上,笑道:“诸相公也并未因此皆获罪。” “陛下神机妙算,臣未见有失。然陛下擅长书画剑弓,更精通排兵布阵、天文地理、土木营造,更有九合一匡之才,堪称斗南一人天下无双。不只是大赵,千年来臣也未尝闻有君王能与陛下比肩的。”苏瞻字字诚恳。 孟存微微扬了扬眉,论拍马奉承,苏瞻真是一流人才。 “然——”苏瞻抬起头:“日后陛下传位于太子,大赵还有没有如陛下这样的旷世奇才?若以人制天下,祖宗之法则尽废,一人足以成天下,也足以败天下。当下变法,也应循矩而为,逐条推行,万不可操之过急。当年杨相公欲变法,与司马相公在朝堂上辩论六个月有余,正因为即便变法,亦需法制,若一言可定生死,一言可定废立,则天下大乱也。臣请陛下三思。” “和重所言有理,然而杨相公这般谨慎循矩而为,变法为何会失败?国库那般充盈,为何会民不聊生盗贼四起?为何新党会在朝堂上一败涂地?司马相公废除新法,以农为本,轻徭薄赋,仁义治国,为何也屡遭弹劾?”赵栩的声音依然很温和。 “杨相公变法,与民争利、法有漏洞,用人不当,必败无疑。司马相公痛恨新党,虽有仁政之举,却身陷党派之争,故屡遭弹劾。” “究竟是谁在与民争利?皇帝还是朝廷?” 岐王等人不禁抬起头来,一身冷汗。 皇帝将自己和朝廷分了开来,这是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五章 第三百五十五章 “朝廷是陛下的朝廷, 陛下是天下的陛下。”苏瞻声音依然清朗悦耳。 “天下是吾的天下, 万民是吾的万民,吾与万民一心也。” 赵栩顿了顿:“然治理天下, 非吾一人可为。诸君可知为何军中五人为伍,二五为什,百人为伯?” 苏瞻一怔,他说的这个座中人皆懂, 但要问到为何这等编制, 恐怕要问商鞅才知道了。 赵栩看了众人一眼:“因寻常人的资质,一人指挥五人,乃上限。”他伸出手掌摊了开来:“故天道安排我等一掌有五指。” “因此吾须依靠二府,二府依靠诸部各司, 上达下通, 方能抵达民间。此乃体制,非法制也。”赵栩的手掌轻轻虚落在茶盏之上:“一指可拈物,二指可夹物,但若要稳妥,却至少需要三指。此乃配合制衡之理。” 他手指舞动,轻轻捏起茶盏, 不急不躁:“即使我一掌使五指,还有这第四指使用极少,不甚灵活。可想而知, 二府的政令抵达州县乡村, 又会变成如何?因此, 正如和重你所言,治国才需以法令为盾为框为地基。但法治能不能治好,全靠执法之人。人治固然不可凌驾于祖宗之法之上,法治离开了人,亦是空话。若说君主为头颅,万民则如腿脚,法理就是皮肉,可这血脉骨架,则是诸君。缺一不可,相辅互成。” 赵栩深入简出又极好理解的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潮澎湃,就连孟存眼中也不仅露出孺慕之色。苏瞻吸了口气,沉思不语,皇帝对于皇权和相权之间的微妙关系显然掌握得极有分寸,自己所谏只怕也在他意料之中。 “依陛下所见,杨相公败在何处?”苏瞻忍不住问道。 赵栩笑道:“杨相公之败,不止败在和重所言的几点,还败在以朝廷之手替代了民间之手。” 赵昪眼睛亮了起来:“臣愚钝,只知道市易务、官商、官贷是为朝廷之手,请陛下赐教为何取代了民间之手便必败无疑。” “吾年少时曾与太初游于河北路诸县。农夫耕种,丰收时卖粮存银,欠收时或请减租、或相互借贷、甚至不得已卖地。各县各州各路皆有民间自行调节,十分灵活,因为人人都求自保。然青苗法推行后,有朝廷常平各路,粮贵平价,粮贱贵收,农夫既不能多存卖粮钱,也没了天灾的压力,勤劳者不能多得,懒惰者坐享其成,实则伤了农之根本。再者官贷取代了民贷,为谋私利者强行推贷,此乃和重所言的‘与民争利’。岂可将民之利压至朝廷利益之下?民不得利,何以为生?归根到底还是越俎代庖了。” 苏瞻赵昪等人若有所思。 “吾之感悟,来自医道。”赵栩突然提起了方绍朴:“四公主曾风寒流涕不止,绍朴仅开了热水一方,七日得愈。往日服药不断,也需七日方愈。方绍朴之理:人之身体,如河海,可自我调节自我治愈。医者只需解淤塞,通经脉。但若生了毒疮恶瘤,非猛药不可,甚至需割肉放血,才能令肌体复原。杨相公本末倒置,故变法必败。但如今我们所需的变法,却是要割肉放血后才能再行温补疏通。” “无论如何变法,如何完善法令,最终实施的依然是人。”赵栩缓缓道来:“如今大赵,所需要的不仅仅是变法,更要改变墨守成规的朝廷官员,堵住可获私利的漏洞。官制变法,阻力尤甚军中变法。若无雷霆之举,鲜血铺路,最终和重和季甫的变法之路依然会以失败告终。朝廷用官三万,若有三千贤者,中兴有望。可若有三百贪腐之徒,变法也无果。” 赵昪大声道:“陛下所言极是,一颗老鼠屎也会坏了一锅粥。哪怕是小小知县,行了恶事,百姓也会将这笔账算在朝廷的头上。失民心易,得民心难。” 赵栩笑道:“修文倒还是这般直爽。是这个道理。因此,二府尽可放心,吾必会遵祖宗之法,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但大乱初平,不以重典定人心,难以生效。毛锋人赃俱获,以军法当场处置,甚妥。余者凡交出赃物者,皆有减免罪行,并无其他将领丧命。” 苏瞻得了皇帝这句结论,躬身行了一礼:“士子当以陛下为尊,以万民为重。陛下能将祖宗之法放在前面,万民之幸。” “来年吾欲让宽之入国子监,在各州县重整县学、州学,将《孟子》、《张子》列入科考内容,并修法家墨家之学。”赵栩的声音铿锵有力:“不罢黜百家,崇孔孟之道,教化万民,开启民智,盼来日士子循横渠四句为立身之本,万民劳止得以小康。变法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不罢黜百家,崇孔孟之道,士子当循横渠四句为立身之本,万民劳止得以小康!众人只觉得耳中嗡嗡响,不由得都站起身来。 “十年立法,百年教化,方有千年太平。”赵栩淡淡笑道:“二府以吾为尊,便是吾之五指,诸君何尝见过自断其指之人?”他长身而立,走到苏瞻赵昪面前深深一礼:“还请和重、修文以洛阳为试,推行各项变法,六个月后京畿路、河北二路、秦凤路、永兴军路将以洛阳为范,推行变法。”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苏瞻和赵昪热泪盈眶,跪了下去:“臣必竭尽心力,排除万难,推行变法!” 赵栩亲手扶他们起身,唤成墨取来苏瞻关于变法的十多份策论以及洛阳官员花名册:“来,你们来看,洛阳的官职要削减多少人,如何重新任命。” 太极殿灯火通明,成墨亲自守在殿门处,看着冷月微凸,一丝寒气都没有,连他身上都热烘烘的。吾皇自然是万岁万岁万万岁!还有在汴京的圣人,自然千岁千岁千千岁,但至少得九千九百九十九岁。只是可惜皇帝这般神武,未能让圣人看到,这帮古板的老头子又怎么懂得欣赏陛下的英姿。就连如狗皮膏药一样黏着陛下的方医官也没机会见到听到。成墨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心里略有些遗憾,又有几分得意。 *** 众人离开太极殿时,天光微明,灯火未灭,到了殿门外的广场上,在歇息处等候的随从们赶紧一溜小跑出来,捧着各色物件。 岐王畏寒,已经披上了大氅,接过了暖手的手炉,招呼苏瞻同行:“和重无需出宫了,直接随我去大内罢。” 苏瞻披上随从送上的外袍,转头和赵昪孟存道别,跟着岐王转往大内禁中而去。 张蕊珠因有身孕,现被软禁于长春殿内。走了小半个时辰,苏瞻额头出了微汗,忍不住在入内园前将外袍又除了下来,看身侧岐王,依然老神在在捧着手炉,不由得笑道:“殿下不热么?” 岐王站定了等他:“我早落地了三个月,适逢腊月里,自小受不得寒,走这么长的路,手脚还是冷的。没法子。”他抬头看向内园,神情复杂:“母亲自我出宫后便再无宣召我入宫,但每年冬天都会差人给我送护膝护腿,用的都是契丹所进的上好的雪狐皮子,那针线密实。皇兄特地给我府中派了两名擅针灸的老御医做供奉,那女真进贡的人参,也都把最好的赐给我。年节入宫觐见,皇兄总是在东华门就安排了肩舆,需长久跪拜时,我膝盖下总有慈宁殿的女官送上加厚的软垫。” 苏瞻默默站在他身边,人人心头都有一本账,谁都以为岐王对太皇太后心怀怨恨,岂料竟会是这样呢。 岐王慢慢前行:“倒是六郎让小方医官替我看了看后,说我这畏寒之症并非疑难杂症,多动动就好了,这些年被养得太好,补得过了,反而令血脉不畅。你看,这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瞻点头道:“事事均有两面,确实如此。” 岐王笑了起来:“不错。太皇太后虽然这几年固执别扭,待六郎母子着实不好,可她依然是生我养我的母后——张氏虽是一时错手,但她确实是害死我母后之凶手。”他转过头来,温和无害的面孔上依然笑眯眯,眼神却犀利如刀:“若和重你想要以献城、诛反贼这些功劳为她开脱死罪,本王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苏瞻长叹一声,退后一步深揖到底:“和重不敢。只遵陛下所言,以法治国,以人护法。礼部和大理寺若判她死罪,和重岂敢徇私?” 岐王呵呵笑了两声:“你最是个明事理的,那就好。走吧,天都亮了。” *** 长春殿内温暖如春,已经放置了火盆。张蕊珠倚靠在榻上,略有些呆滞。事态急转直下失控到无可挽回,不过是几息的事,后来她仔细回忆,总觉得赵棣当时并未被她绞死了。 他在岐王怀里的时候,明明还朝自己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珠珠。”他在唤她。那么不甘,那么委屈,那么伤心。她明白。 张蕊珠捂住脸,她不敢想却不能不想。悔之已晚,那个人,就算对她只有几分真心,可也是真心,也是这世上唯一对她有真心的人了。人去了,只留下万般好。每时每刻,她都会想起赵棣温柔缱绻的眉目,他固然是个软弱无能的皇子,是她选了他,可日夜相对也共过甘苦,她对他又何尝没有真心。 是什么令她失心疯地以为他死了她便可以大归百家巷,从此以苏瞻的外甥女、苏昉的表妹、甚至当朝皇后的表姐继续过上好日子?张蕊珠已感受不到自己掌心中眼泪的温度,她的确是蠢透了。 侍妾谋害亲夫,当绞。这是钱太妃咬牙切齿的话。如当头棒砸得她清醒过来。钱太妃不会放过她的,还有那个老奸巨猾的孟存,也不会放过她的。 她唯一的救命的稻草,还是舅舅,是苏家。 一块热帕子递了过来,贴身女史轻轻告诉她:“娘子,苏大资和岐王殿下来了,请娘子略加梳洗,往外间一见。” 张蕊珠猛然抬头,肿成核桃的眼睛陡然睁大,拼命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我——舅舅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六章 第三百五十六章 “早知今日, 何必当初?” 苏瞻垂眸看着匍匐在自己膝下嚎啕大哭的张蕊珠,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长叹了一声。 “舅舅!”张蕊珠哭道:“你帮帮蕊珠。我没有杀五郎,真的,他力气大,掉下床来还叫着我的名字,我没有杀他——” 苏瞻闭起眼, 她眉目像极了早逝的三姐, 连哭声也像。 张蕊珠见他不开口, 膝行了两步, 死死抱住了苏瞻的腿:“舅舅,蕊珠盗了虎符,是有功劳的对不对?孟大学士说了只要我肯偷出虎符,就会保我们平安的。舅舅,你去问他——” “功不抵过。”苏瞻心中酸楚难当,双手紧握成拳, 忍着不去搀扶她:“你——先起身吧, 入冬了跪在地上, 容易伤了你腹中孩儿。” “舅舅, 你信我,我没有杀五郎。他明明还活着的。”张蕊珠哭叫得凄厉,却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岐王。 苏瞻缓缓抬起头, 看向一旁自在喝茶的岐王。他先前对自己说的一番话看来别有深意。蕊珠若真的不慎害死了太皇太后, 赵棣这般不顾人伦宗法袒护她, 岐王为母报仇趁乱绞杀赵棣,罪名由蕊珠担了,她死罪难逃,可谓一箭三雕。 岐王和苏瞻目光相撞,他笑了起来,眼中寒冰却没有任何消融的迹象。 “礼部和大理寺问了好几回,张氏总不肯改口。只可惜人证物证俱在,她所说的,本王和孟仲然还有在场那许多人都未曾听见也未曾看见。”岐王的目光投在张蕊珠瘦削的背上:“张氏认罪不认罪,已经无关紧要。正如她在孟氏女学时推落年仅七岁的圣人落水,有人证在,怎么抵赖也无用。” 张蕊珠只觉得背后被锥子扎着,浑身颤抖起来。岐王又是如何知道的……是孟妧一心要自己死,才让岐王绞死了五郎嫁祸在她身上! “是孟九要杀我!”张蕊珠仰起连,急切地喊道。 被她尖利的手指甲掐入腿中,苏瞻眉头一跳,厉声道:“住口,不得胡言乱语攀诬圣人。罪加一等不可赦免。” 岐王手段着实厉害,轻巧一句便将自己的嫌疑脱了开来,更把张蕊珠推入死地。孟妧现在是什么身份,蕊珠攀诬她,只会死得更快。 张蕊珠脑中一炸,才醒悟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哭道:“那就是孟存他要害我。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要借刀杀人!” 岐王笑道:“孟仲然一整夜都和本王在一起,他拿刀逼你绞杀五郎了不成?” 张蕊珠眨了眨泪眼,辩无可辩,只巴住苏瞻的膝盖急道:“舅舅,孟存不是梁老夫人亲生的,他是阮氏所生,他和阮玉郎狼狈为奸。还有,京城火-药库爆炸、城防图泄露都是他所为。他还偷刻了他哥哥的私印和殿前司用印,都是他。舅舅,你快去告诉官家——” 苏瞻却问她:“晚词带回家来的那些信件,是你交给她的?”这话他却是要说给岐王听得,有他在场,算个见证。 张蕊珠一怔,转而眼前一亮。晚词回了百家巷,还带了信件?可是她哪里来的什么信件?阮玉郎素来都是派人复述口信,他那么谨慎的人。难道——是舅舅为了救自己特意安排的?无边黑夜终于出现了一线光,她的心咚咚急跳起来。 “对,舅舅,晚词手里的信件就是证据!你看到了吗?”张蕊珠声音抖得厉害。 苏瞻眉头一皱:“我不曾看到,但宽之把晚词交给了张子厚。你可记得都是些什么?” “记得!记得!”张蕊珠一口咬定:“是孟存和阮玉郎来往的证据!”一定是张子厚审理那几件大案,不然为何要把晚词和“信件”交给他。 岐王手中的茶盏无声放在了高几上。 “阮玉郎和孟存若有通信,为何会在你手里?”岐王的声音带着笑意。 自然是阮玉郎特意交给她好让她拿捏住孟存的,但是——!这话却说不出口。 张蕊珠咋舌,她已身负杀夫之罪,若再加上勾结阮玉郎的罪名,必死无疑,十个苏瞻也救不到她。 可她若不认,也是死。张蕊珠绝望地看向苏瞻,心乱如麻。舅舅给的一线生机竟然也是死路一条么…… 苏瞻失望地拂开她的手,一步错,步步错。想起九娘先前说过张蕊珠的那些话,真是心灰意冷,长叹一声,站了起来:“你好生将孩子生下来吧。” “不——舅舅,舅舅!你信我,五郎真的没死,真的没死!”张蕊珠哭倒在地,双拳不断捶着冰冷地砖。 一双黑色银线云纹四爪团龙朝靴出现在她眼前。 张蕊珠吓得一缩,不敢再叫。 “你若腹中没了孩子,更好。”岐王温和地笑道。 张蕊珠抱住腹部,拼命缩成一团,摇头哭道:“不要,不要——” 苏瞻大步出了长春殿,寒风一吹,将心中的酸楚难受都吹散了一些。广场上散落着一些枯叶,他踩了上去,脆生生碎成了齑粉。 又被她料中了。这个比张蕊珠所为更令他难受。这世界上,只有两种人:聪明人和笨人。可有时候明明是聪明人,在更聪明的人面前也显得蠢笨。 他没法子替三姐抱住这尚存的一脉,那腹中的孩子能平安出生,三姐在天之灵应该也会慰藉。 因张蕊珠的话,倒令他逐渐明白了过来,也许不是被孟妧料中,而是尽在她掌握之中。晚词经张子厚的手被送到蕊珠身边,何以竟获得了蕊珠的信任?晚词又为何会听阿昉的话,似乎是从百家巷晚词见过孟妧开始的?孟存和岐王又如何得知蕊珠要杀夫?他们当场拿住了蕊珠,赵棣究竟死在谁手上已不重要,可最终得益的人,除了皇帝,还能有谁?眼下再利用蕊珠咬出孟存和阮玉郎的关系,把她自己也送进了谋反从犯之列。甚至利用他来洛阳……蕊珠那一刹那的吃惊,他全看在眼底。 晚词手中,根本没有任何所谓的“信件。” 阿昉在算计他,阿昉把自己这个爹爹算计了进去。他们算准了自己会把这个当成蕊珠的一线生机。看起来是“生机”的死路。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毫无破绽。 一阵头晕目眩,那久存于心底的念头猛然又跳了出来。苏瞻的心被吊在半空中,下头是万丈深渊,上头是漆黑一片,慌慌的。 “和重,请。”岐王看着苏瞻难看之极的脸色,语气更见温和:“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是百年身啊。可惜了。” 苏瞻不知道他在说张蕊珠,还是在说谁,空荡荡的心更加恍惚,胡乱应了一声,和岐王并肩离去,没有再回头。 *** 太极殿里,陈太初正在看章叔夜的上表,大名府守军一路追击,已将契丹和女真及剩余的叛军赶到河间府附近,不日应能和永兴军路、京东路三面夹击,收复河间府,一旦收复河间府,便模仿洛阳就地减员遣散,预计的相应人数、粮饷、补发历年克扣的数目都已算得一清二楚。 赵栩展臂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筋骨,笑道:“舅舅也是着急,秦凤军最后再减员也不迟,还要盯着西夏战事呢。” 陈太初倒是知道父亲的上书昨日已经送到了洛阳:“陈家身为外戚,总要做个表率,秦凤军减员了,蜀地和永兴军路才会主动上表。何况陈家军四十五岁以上的军士原本就多去屯田了,又从无克扣粮饷,反倒是最简单不过的。” 赵栩想了想,点了点头,取过案上陈青的上表,朱批了一个“好”字。不只是减员可行,更是赞陈青所想周到。 “明日我和皇叔返京,这边军中就交给你了。”赵栩想到能比预料中提前了两个月结束战事,这次回去就能见到阿妧,脸上便忍不住浮上笑意。 陈太初应了一声:“南方八军各抽调两千精锐入殿前司,过半军士离开原属军,经过弓马、互搏、行军三项考核后,再重新评级,编入新营。不合格者留在洛阳新兵营重训。今日已经下令,各营八品武将以上,在属军最多三年,考核后另调他方,诸将均无异议。” “随军家小的人数可都有报了上来?” “广南西路昌化、万安两军八品以上将领的家小已报上来三百余人,多为妻小随军。”陈太初犹豫了一下:“六郎,其实叔夜所言也有道理,若是家小随军,他日有异心的,只怕没了顾忌。” 赵栩笑道:“你我都上过沙场。想一想,若是战败,身后妻小必会为敌军所俘或者咫尺天涯再无团聚之日。若是战胜,回营后便有妻儿同庆。身在沙场上的人可会贪生怕死?何况家小均在屯营之中,休沐团聚。知道感恩朝廷的自然更加死心塌地,心存异念的只会更加顾忌。” 陈太初想了想,确实也是。从军六年以上便可申请家小随军,安置于屯营,势必也能减少许多聚众赌博嫖妓之事。各军向来都有深夜逃营去城镇寻欢的旧例,他幼时在大名府从军时便见得多了,只要点卯前归营,领军者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兵营附近的城镇也一贯畏军如虎,百姓敢怒不敢言。 “对了,那孟存一事你如何打算?” 赵栩笑意更浓:“季甫说他行事的确不留手尾。不过不急,先让他和张蕊珠互扯。阿妧这次的安排甚妙,不过我看皇叔可能也趁机插了一脚。等我带走皇叔,有苏瞻在,张蕊珠定会往死里咬住他不放。” 人心难测,可人心也不难测。 陈太初想到今日孟存的言行,不由得也笑了起来:“阿妧的意思是?” “吕氏随我回京,孟存留下。我觉得这也好,免得她六姐为难,最后免不了还是要为难阿妧。”赵栩心里暗自高兴,阿妧这么费心安排其实为的还是不让他为难。 “张子厚暗中出手?”陈太初有些意外。 赵栩摸了摸鼻子,挑了挑眉:“苏瞻在这里压着,孟存肯定也有所顾忌。若是他耐得住不跳出来,季甫恐怕就忍不住要动手了。” 张子厚行事,无任何顾忌,他也放心。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了,就要承担得起后果。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七章 第三百五十七章 过了两日, 皇帝、岐王浩浩荡荡地凯旋返京,随着诏书和二府敕令颁布,洛阳官场平地起惊雷。新任西京留守、资政殿大学士苏瞻,拉开了洛阳官制变法大幕:头一件便是废除散官,二十九级文散官,三十一级武散官悉数不存。上至节度使、观察使下至文学、助教,所有闲散不管事的官职一个不留。 只这项, 不算那些有着本官阶另加散官头衔的官员,洛阳便有两百余人一夜之间从朝廷挂职的官员变成了普通百姓,根据为官年限领取相应银钱。一应赠给、公用钱、给券和职田悉数不再,更不用说奉禄匹帛、职钱、禄粟、傔人衣粮、厨料和薪炭诸物自然也都没了。若算上赠官、叙封、荫补的福利, 对这些官员而言, 可谓晴天霹雳举家遭殃。一时间, 跪倒在宫城外哀求的,在衙门外哭诉的, 络绎不绝。 苏瞻和赵昪亲自带着洛阳各部主事的官员, 四处抚慰, 送水送饭,遇到有一个号哭家中母亲重病的, 苏瞻直接摘下腰间荷包塞入他怀中,当即安排了御医官随他返家看诊。 围观的百姓无不高呼苏郎仁义, 皇帝仁慈。三度拜相的苏瞻, 至今在汴京还买不起私宅呢, 却为了这小小散官如此尽心尽力。而这些个只拿钱不干活的散官们, 百姓们早就厌弃得很,很快便有人大着胆子喊:“兀那朱郎君,你家老娘瘸了两年了,为何对着苏留守号哭?” 众人只看到那朱郎君心虚地抬头看向苏瞻。 苏瞻依然仙人之姿,似乎什么也没听见,眼中无一丝怀疑鄙夷,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叮嘱道:“千万勿忘几天后往国子监报名制科,若有心报效朝廷,朝廷必不负卿。” 围观者渐近,看着这位朱郎君忽地将荷包塞回苏瞻手中,倒地跪拜下去,大哭起来:“朱某有愧——!” 苏瞻亲自扶了他起来,见周边一脸怨恨的官员们有不少人已显出踌躇之色,朗声道:“诸位与苏某同朝为官,今日遭遇,苏某自当以诚相待。今上励精图治,大赵中兴在望。陛下有言:他与万民一心,与万民同利。吾等大夫岂敢只念及何以利吾家?今后大赵,不论出身,唯有才有德者方能入朝为官。他日海晏河清,民富国强,诸位今日的顺时而退,亦是忠君之事!” 那朱郎君转头朝着汴京又磕了三个头,哭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微臣便是只念着利吾家的人,微臣惭愧——”他霍地站了起来,胡乱拭了把泪:“大资请放心,这散官不当也罢,在下必然前去报名制科,他日若能为百姓做点实在事,再前来拜谢大资今日指点之恩。” 他话音未落,转身挤入人群,留下嗡嗡议论之声。 苏瞻露出诧异之色,看向其他闹事的官员们。百姓们指指点点,有夸那朱郎君还算个汉子的,也有骂这些散官恬不知耻的。片刻后,那些聚众闹事心存侥幸的散官们,灰溜溜地挤入人潮各自回家了。 赵昪扶了扶头上的双脚幞头。皇帝胸有成竹,早选出了这个朱郎配合他们做戏。难为苏瞻也肯演戏。以前大概只有张子厚才这般行事,但的确事半功倍。来日肚子里还算有货的朱某若能从制科考成个实职的官员,定然又是一段佳话。想到皇帝说的那句“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赵昪舒出一口气。 一时间,洛阳民众都知道了“制科”。这次废除散官可谓一刀切,然而朝廷也有通情达理之处,令人无从抱怨。每年十一月中旬,皇帝会下诏设“贤良大科”,不同于三年一度的科举或恩科,贤良大科仅需自荐书便可往国子监报名参考,分文武两科,士子、离任官员和现任官员皆可报名,合格者于十二月中参加秘阁的阁试,到来年二月初,参加御试。御试内容也已公布:试策一道三千字以上需当日完成。考试成绩分为三等,第一等与进士科第一名相当。再行根据成绩授官、升转或拔擢。 唯才入朝。 *** 没几日后,忙过先帝灵驾发引,汴京忽地下了今年第一场雪,比去岁要早了十多天,碎玉琼芳飘飘扬扬,将地面轻覆了一层雪白,百姓家中均已启用石炭取暖,街巷食店里飘来的羊肉汤香味即便不吃,闻着也觉得暖和。 入了冬,便是香水行最忙碌的季节,甜水巷里的浴室院终日雾气不散,将大门口的大铜壶熏得一层水汽,过往的小童喜欢伸出胖胖手指在壶身上划过去一条条水痕。晨间五更天开始,浴室院门口摆着的“面汤”热气蒸腾,系着攀膊包了头巾的妇人笑嘻嘻地给客人洗面。到了晚间,灯笼倒映在铜壶上头,揩背人殷勤地将熟客迎入院中,轻手重手,心中自有分数。 眼看就要冬至,冬至大过年。历经战乱和帝位变更的汴京城,匆匆忙忙地装扮一新。官员休沐,学子也得了假期,准备祭祀先祖。按旧例官放关扑,免租三日。百姓间庆贺往来,京中大路小巷均车马络绎不绝。黄昏时分,轻雪飞絮中,翰林巷孟府驶出的马车不急不缓地自东华门入了宫。 慈宁殿里,向太后将赵梣交给九娘:“十五郎头一回随驾行大礼,这三天三夜最是劳累不过,阿妧替老身看顾他一些。” 赵梣将青铜瑞兽手炉塞到九娘手中,像模像样地拱手抱拳躬身一礼:“请先生多多照顾十五郎。” 九娘站起身还了礼,笑道:“明明是殿下照顾我呢。多谢殿下。” “娘娘说阿妧你夜里也会陪着十五郎,是真的吗?”赵梣一双灵动大眼闪闪发光。他早听说了这三日三夜,参加大礼的通常没有累死,就会被饿得半死,但是有了九娘在,哈哈。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黄门还未开口恭迎,赵栩已经大步跨入殿内。 “没大没小的,叫六嫂。” 赵栩桃花眼含情,看向九娘笑道,心花怒放。恨不得过了冬至就是年,过了年立刻到三月。 九娘脸上腾地红了,分别几个月,这人怎么脸皮越来越厚了。可哪里舍得少看他一眼。两人目光相交,谁也舍不得转开眼。 “六嫂——!”殿外倒有人这一声唤得清脆无比。 赵梣瞪圆了眼,又是四姐这个坏人,连这个也要跟自己抢。 九娘给赵栩见了礼,赵栩和赵浅予给向太后行了礼,众人再重新落座叙话。 赵梣几步靠在了九娘身侧,笑眯眯地对赵栩道:“六哥想得最周到了,有六嫂照顾我,这三天我肯定精神得很。” 九娘再镇定,也有点坐不住,红着脸瞪了赵栩一眼,低声道:“十五郎叫我九姐可好?” 赵梣眼尖,见赵栩眉头微挑,小嘴巴拉巴拉:“六嫂六嫂六嫂六嫂。”连喊了四五声后:“还是六嫂好听。” 赵浅予白了他一眼,真是幼稚,她才不跟他计较。 向太后招手,把赵梣喊了回去:“你呀,日后有的叫你六嫂呢。不急。” 怎么不急?赵栩眉头还是挑了两下,笑意更浓:“今日几位相公议定了,明年的年号元煦元年,历法也准备妥当了。契丹、大理、吐蕃、西夏和高丽等国均已上表乞历法。” 九娘大喜:“恭喜六哥,贺喜六哥。”大理和吐蕃历来沿用大赵历法,如今契丹、西夏和高丽上表乞历法,想来是重兵之下都有了称臣之意,倒是前所未有。 向太后双手合十喊了声祖宗保佑,禁不住落了泪,哽咽道:“先帝有灵,必然高兴得很。” 不等赵栩开口安慰她,向太后又笑了起来:“看我,这么好的事。对了,元煦这个年号倒是好,是哪位相公提的?” 赵栩接过赵浅予剥出来的橘子,掰成两半,递给身旁的九娘一半:“张子厚提的,诸相公都说好。” 九娘接过橘子,两人手指轻触,那橘子便停在半空停了一瞬。 “煦而为阳春,散而为霖雨。”九娘避开赵栩的灼灼目光,柔声道:“虽有雷霆变法,终将皇恩浩荡普照大地。” 赵栩站了起来:“冬至过后京中便要随洛阳之变法而行,他们还在后阁等着。我先过去了。阿妧——你们也早些安置,别累着了。” 向太后道:“六郎你也要留意着些,哪有理得完的政事?勿要太过操劳了。回来这几日都只睡了一个时辰,可要不得。别仗着年少耗,日后可就苦了。” 赵栩行了一礼:“多谢娘娘体贴儿子。六郎记住了。” “阿予,来看看晚上这膳食单子可要增减什么,你今晚就留在慈宁殿吃饭罢。”向太后拿起案上的单子,不经意地道:“阿妧去送一送六郎罢。” 九娘福了一福,跟在赵栩身后,往殿外而行。 殿内传来赵梣和赵浅予格格的笑声。 赵栩回过头来,笑声戛然而止。 九娘忍住笑,却不妨被赵栩伸手拉了上前,两人宽袖交叠,手已经被紧紧握住。 “一起。”赵栩柔声道,携了九娘的手,缓步并肩而行。 慈宁殿新修的门槛比原先还高了三分。赵栩捏了捏九娘的软嫩小手,低声嘱咐:“这门槛比原来高了三分三,还镶了铜边,仔细裙子。” 九娘心头一颤,原先想要挣脱开他的手,身不由己地紧紧握住那温暖带着薄茧的手掌。 “好。”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八章 第三百五十八章 跨过慈宁殿的门槛, 一团团的飞絮迎面扑进廊下随风飞舞,大部分来不及献媚就化成了水汽无影无踪,有些许大朵的沾在人面上衣衫上, 缠绵着不肯消失。 赵栩接过惜兰手上的大披风:“陪我走几步。” “好。” 九娘柔声应了,舒展双臂, 由着赵栩替她将大披风穿上。廊下一溜的人均躬身垂首敛目, 只有高处的立灯在半空团着一圈柔和光晕,雾蒙蒙中看着这对小儿女, 一伸一拢间,情意绵绵。 因来的时候就落雪,九娘出门就穿了鹿皮靴子, 倒无需再换鞋。她见成墨手中捧着石青色的大披风, 便伸手取了过来投桃报李:“六哥也加件衣裳。” 赵栩素来不畏寒, 又嫌肩舆慢,是一路快走过来的,成墨捧着的大披风也就是个样子从来没上过身。但见到九娘眼里的关切, 立刻张开手臂从善如流地穿了。九娘矮了他一个头,刚要踮起脚替他理衣襟,赵栩已微微弯下了身子, 双眼发亮,毫不掩饰一脸的笑意。 被赵栩口鼻呼出的热气熏在脸颊上,想到廊下还站着那许多人, 脸颊上刚刚消下去不久的红霞又腾然而起。九娘手指尖发烫, 眼睛只盯着面前的对襟, 将他颈后的衣领顺了顺,再拢好衣襟。 “这衣裳难道比我好看么?”只可耳闻的声音带了一丝揶揄和三分撒娇。 九娘低低回了他一句:“衣裳上有花。” 这件大披风对襟上绣着葵花暗纹。 赵栩见她耳廓都红了,闷着笑了两声,站直了身子。他脸上也有花,心花。 小黄门刚要开口唱,被成墨瞪了一眼,立刻又闭上了嘴,低下头去。 宫灯高举,盖伞微斜。赵栩牵着九娘的手,步入漫天飞雪中。成墨带着众人自两侧轻轻跟上,生怕惊扰了他们。 大内还是这个大内,宫城还是这个宫城,冬雪亦同往年,可身边终于多了一个阿妧。一脚下去,未及扫清的半透明薄雪微微凹陷下去,靴子四周就镶了一道松软的银边。 两人身后,延展开的足迹一对一对的煞是整齐,只是大小深浅不同。 眼看就要出了慈宁殿,两人却一直谁也不曾开口,都盼着这路漫漫长下去。 迈出慈宁殿,外头广场上十多个内侍省的紫衣内侍已扫出一条路来,两侧莹莹薄雪反着微光。雪一团一团如蝶穿花。 赵栩停了下来,这才想起还有许多话没说,转身抬手将九娘发髻上几片雪花拂去,柔声道:“洛阳的事你且放心,不会出岔子的。” 九娘点了点头:“二伯娘归来后,六姐好了许多。多谢六哥费心了。”至于孟存的事,暂时她也不打算告诉六娘,且待出了结果再说。 “来年大婚后要往景灵宫行庙见礼,礼仪繁琐,衣裳也换得多。这几日你先看一看,记在心里,总有可以省力的地方。”赵栩眼睛弯了起来。 九娘张了张口,却只应了一声:“好。” 黄色盖伞逐渐远去,那撑伞的内侍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跟得上赵栩的步伐。只这么一会,刚刚扫出来的青砖路又披上了薄薄银色地衣。 油纸伞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风雪,九娘脸颊微凉,眼睫上倏地一花,眨了眨眼,赵栩的身影已转过弯去了。 九娘又静静站了片刻,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两条不同的足迹虽然覆上了新雪,却依然清晰。她抬脚踩入赵栩留下的脚印里,旁边还空了一圈。 一步,一步,他似乎还在她身边。 浮玉飞琼,向邃馆精轩,倍增清绝。转思量,镇长堕睫。都只为,情深意切。 *** 冬至前三日,皇帝按祖制驾宿大庆殿。 三更天不到,慈宁殿里已经灯火通明,九娘身穿女史团领窄袖侧开叉长袍,腰束革带,系了带銙,换上翘头履,梳双垂髻,亲自给赵梣戴上十六梁远游冠,拈起两侧朱色系带,轻轻放于他胸前。 赵梣兴奋了一整夜,两眼还亮晶晶:“六嫂你说钟鼓楼上的鸡唱究竟是真的鸡在唱还是人在唱?” 九娘弯腰替他整理红纱蔽膝,失笑道:“自然是人学着鸡唱。那鸡怎知道何时该鸣何时不该鸣?” 赵梣脸一红,又问:“我在后头能看见大象么?” 九娘想了想:“这我倒不知道了,六哥把你的马车安排在御辇后头,若是你看不着,六哥肯定也看不着。” 赵梣松了一口气:“那若是六哥看得着,我肯定也能看见?”他秀眉一皱:“听他们说你上回送六哥出征,那几头大象舞得好,可惜我没有瞧见。” 九娘叹道:“我以前也不懂,只觉得神奇。后来听我二哥说,大象哪里天生就会跳舞行礼,都是象奴饿着它们,稍有不顺便用那铁钩铁矛弄伤它们,十分可怜。” 赵梣一愣,眼圈竟红了起来。九娘赶紧牵了他的手:“都是我不好,说这些作甚。” 众人簇拥着她们往外行去,赵梣拉了拉九娘的手低声问道:“几时你带我去象舍,我多喂喂它们可好?” 九娘侧目看赵梣小小脸庞上满是期待,便点头应了下来。 大庆殿外,两府宰执率领百官都着法服。张子厚身穿方心曲领绛袍,头戴正方九梁貂蝉笼巾,貂蝉冠左右饰着银花金蝉的细藤片虽然薄如蝉翼,依然有些碍事。他一眼看见了站在岐王身边的赵梣,只是赵梣身后却没有九娘的身影。 这时两侧钟鼓楼上传来响亮的鸡唱声,大史局生正在测验刻漏。每时刻鸡唱后就跟着一声鸣鼓,有那穿绿衣的小吏匆匆下楼,手持牙牌往殿中奏告。这繁复的礼仪如此往来不断,委实考验众人的体力。 赵梣抻长了脖子,奈何看不清钟鼓楼上的作鸡唱的人影,忍不住偷偷回过头,看见九娘在和一众亲王随从站在大庆殿外。 这日自大庆殿门外,数万禁军一直列队至御街。到了夜间,围着大庆殿,有几十队喝探兵士来回呼喝,皆裹了锦缘小帽身穿锦络宽衫,手持银裹头黑漆杖子。另有武严兵士在宣德门外的警场内,守着两百面鼓,日哺时分、三更时都要先鸣角,再擂鼓。 赵栩宿在大庆殿内,依然召两府相公们议事,礼部呈上了拟出来的太皇太后谥号请皇帝定夺。赵栩过目后,提朱笔圈了两处。诸相公传看,见皇帝圈出来的词是明肃和宣烈,不由得都心照不宣。张子厚多看了新上任不久的礼部尚书一眼,此人颇善解圣意。 本朝太-宗的历代皇后谥号,按序排下来,有“孝”字、有“德”字、有“慈”字,便是曹皇后,也有光献二字。但太皇太后这明肃宣烈的谥号,倒也符合她的固执和偏见。 既已定下,苏昉便另行誊写在黄纸上,由内侍省送往大内慈宁殿给向太后过目。 向太后正在听九娘给赵梣读书,看了这个谥号,递给九娘道:“太皇太后力行故事,抑外家私恩。我随侍她几十年,即便文思院奉上之物,无问巨细,娘娘从不取其一。昔年垂帘听政,人称‘女中尧舜’,最后却得了这明肃宣烈四个字,又是何苦来呢。唉——” 九娘接过黄纸,认出是苏昉的字,心里有些高兴,便宽慰了向太后几句。赵梣却不耐听和太皇太后有关的事,便揉了揉眼睛。向太后赶紧让赵梣早点歇息,又让内侍去前头回复皇帝,言此谥号甚好。 内侍躬身应了,退出了慈宁殿,在廊下等着。 又过了半晌,九娘带着赵梣退了出来。 “娘子请留步。”内侍上前两步,行了一礼。 赵梣眼珠子一转,打了个哈欠:“我先去睡了。” 九娘让惜兰和司寝女史带着宫女们先送赵梣去寝殿歇息,转过身来,那内侍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一个小卷:“官家派小人将此物送来给娘子。” 展开小卷,却是一幅小画。远处巍峨钟鼓楼,连绵宫墙,却只站了她一个人,所着服饰正是她早间所穿。 九娘胸口一股热气涌上,眼鼻直发酸,再抬起头,那内侍却垂首伫立不动。九娘想了想,柔声吩咐:“你且在此地等我一等。” “小人领命。”内侍赶紧应道,暗自松了一口气。成供奉官可指点过他,千万别犯蠢送完东西就走,一定要等一等,看看圣人可有回赠之物,哪怕是一个字也好的。 临近子时,宰执们方鱼贯退出了大庆殿,前往两府八位歇息。 成墨服侍赵栩沐浴洗漱完毕,见皇帝靠在罗汉榻上,又拿起了明日驾宿景灵宫太庙的一应细单子,不知道他要看到什么时辰,赶紧将袖中之物呈上:“官家,这是圣人从慈宁殿送来的心意。” 赵栩一愣,接过那柿蒂纹蜀锦四经绞罗香囊,拆开来,里头却是一把小巧的白玉梳。 温润的梳齿从手掌心划过,酥酥痒痒。赵栩心中一荡,不插玉钗妆梳浅。那根白玉牡丹钗,三送三退,历经波折,阿妧终于还是开口了。 *** 次日五更,七头大象身披文锦,头戴金辔,在象奴指引下自宣德门往南薰门而行。高旗大扇,画戟长矛,森然而立。后头跟着举大斧的,持旁牌的,拿镫棒的,还有兵士手持系着豹尾的高竿。五丈高的次黄龙随风飘扬。 御驾缓行,御街两旁跪倒的百姓不计其数,待见到身穿紫绣战袍的三衙亲卫和带御器械官,纷纷三呼万岁。千乘万骑簇拥着赵栩直往太庙。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九章 第三百五十九章 是日, 皇帝驾宿太庙,奉孝宗徽号册宝于太庙。翌日三更,车驾俱已准备妥当, 岐王率领宗室奉神主出室。赵栩斋于室, 行礼完毕后驾乘玉辂自太庙出南薰门行郊礼。 所幸下了两日的雪,昨夜终于停了, 早有那军士和营造的人将沿途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铺撒黄土, 设置了步障。赵梣车驾跟在皇帝的玉辂之后,到了第三日,小人儿已经完全没了好奇和力气,又因三日斋戒, 他饿困交加,强撑着在车内坐得端正,却撑不住眼皮直往下耷拉。待听到外头传来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高呼, 赵梣一个激灵, 抬起头来。 九娘跪坐在旁,见他实在可怜, 便伸手替他摘了远游冠:“到南郊还得走一段路,十五郎不如去后厢再睡一会。” 赵梣眼睛一亮:“可以吗?”他自从受向太后教导,这等见缝插针的偷懒想也不敢想。 九娘认真地点头, 替他把祭服也解开了挂到一旁的衣架上, 示意惜兰拉开马车后厢的移门。 “六哥特地说了, 能躲躲懒的就要学着躲懒, 只要心诚就好。诸天神佛和祖宗们都明白呢。若是累坏了,大礼的时候倒容易失误。”九娘笑道。 赵梣连连点头:“我心可诚了,赤子之心。” 九娘忍着笑和惜兰把旁边柜子里的被褥铺了出来,看着赵梣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又把自己的手炉当成汤婆子放到他脚边。转过身一看,赵梣几乎是头一挨着枕头便睡着了,小小的缩成了一团,秀致的眉头还微微蹙着,似乎对这几日的劳累有点不满意。 刚安置好赵梣,前头车窗被人轻轻敲了几下。 惜兰推开车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外头灯火下映着一张汗津津的清秀脸庞,却是应该侍立在玉辂上的成墨。 成墨塞进来一大包鼓囊囊的物事:“这是官家给圣人准备的。”怕冻着她们,赶紧将窗推了回去。他憋了一肚子的话要替皇帝邀功,还没找着机会开口,只好掏出帕子拭了拭额头的汗,竖起了耳朵听车厢里的动静,盼着里头那位能体会到皇帝的苦心,也不枉他在皇城和太庙间连夜往返奔波了。 九娘打开来一看,却是一件不甚醒目的蜀锦玄色大氅,拿在手里,才见到琉璃灯下牡丹花心织莲花图的暗纹隐约光华流转,捏一捏,蓬松细软暖和,显然里头缝的是狐裘。 “可巧这两日落雪,娘子两件大披风都受了潮。”惜兰笑道:“昨夜熏了一个时辰,摸起来还是没干透,陛下真是有心了。” 车窗外传来两声轻咳,成墨的声音带着笑意响了起来:“官家替圣人备的这批衣裳,两个月前就到了裁造院,另外几件大裘已经好了,可惜是茶花纹和芙蓉叶内织梅花纹的,这件两个时辰前才从文绣院里完工,是小人连夜去取来的。” 一口气说完,成墨有点紧张,听起来会不会有点是替他自己邀功的意思。 半晌,车厢里传来九娘的声音:“成墨。” “小人在。”成墨抖擞精神,在马上微微躬了躬身子,几乎要靠在了车窗上头。 “下个月二十四,若六哥得空,还请赐字于我。”声音平和又温柔。 成墨赶紧应了,心里却纳闷得很。他实在不够聪明,猜不透官家和圣人之间都在打什么哑谜。官家送画,圣人回赠一把梳子,倒让官家高兴了大半夜。因这把梳子,官家又送了这牡丹纹的大裘,可收下大裘的圣人并没回赠香囊之类的物事,却说要请陛下赐字?有了画还要字,圣人果然是才女啊。 成墨扬了扬眉,夹了夹马腹,往前面玉辂去了,心里想着还是方医官说的对:官家哪怕只是撅一下屁股,圣人也知道他要放什么屁。话糙理不糙。 车厢里九娘修长手指轻轻抚过牡丹花心的银丝莲纹,唇角弯弯。她送玉梳,有心借着《采莲曲》提醒赵栩那枝白玉牡丹钗,他懂了,特意送来这件牡丹纹的大裘。这两日她和他虽然近在咫尺,却无说话的机会,只能远远看到对方一眼,可又有什么要紧。她就在他身边,他总在她心间。 成墨登上玉辂,侍立一旁,轻声将九娘的话回禀了,他垂首敛目也能感觉到皇帝的高兴劲。那北珠串成的二十四旒发出了珠玉相碰的声音,目光所及处,皇帝的靴子也稍稍移动了一点。 赵栩手中的玉圭也微微动了一动,他上半身更加挺直了一些,看向远处的天边,天微微亮了起来。 腊月二十四,阿妧生辰,看来孟家要在那天替她行笄礼。她请自己给她取表字。赵栩只觉得背上渗出了一层薄汗,平生所学,千万个字词在脑海里炸了开来,却一时想不到合适的。 阿妧属意谁做正宾呢?他若是开口,太后应当也很乐意,只不过阿妧恐怕会更属意舅母一些。有司和赞者,总归是六娘和阿予。若是要插那枝白玉牡丹钗,阿予做有司更合适。可他又不太舍得把白玉牡丹钗交给舅母在三加时加钗。他是想着要亲手替她插钗的。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最好是替阿妧重新做一套笄礼用的钗冠。 成墨隐隐觉得皇帝高兴过后似乎心事重重起来了。 *** 此次郊礼,赵栩早有旨意“务从省约,无至劳烦”,令有司仅保留了礼物和军赏,其他一概省略。就连太牢祭礼上用的牛左肩、臂、臑折九个、少牢所用的羊左肩七个、犆豕左肩五个都被减成了牛腥体肩三个、臂上臑两个。但这毕竟是他登基后第一次郊礼,还要奉先帝孝宗徽号册宝于太庙,因此服冕、车辂、仪物、音乐缘神事者皆不可废。 繁复的礼仪完毕后,御驾回转青城,在端诚殿接受百官称贺。待门下侍郎奏请回宫,大队人马簇拥着御驾回宣德门。入了宣德门,赵栩降辂去幄次换了常服,再乘舆往宣德门接受群臣和各国使臣的称贺。这冬至三日大礼才算完毕。 过了冬至,两府便宣布了京畿路官制变法细则,跟着苏昉协理国子监,和礼部一同定下制科试题,呈送赵栩定夺。 除却官制变法和制科两件大事,令赵栩日夜连轴转的还有各地战事。天寒地冻,飞奴早已无法及时传信。急脚递军士每日自京城往各路飞驰而去的近百人,各路大军的军情急报也如雪花般发回枢密院。 由于北地已入寒冬,西夏和契丹、女真各地战事都即将进入胶着状态。因已接到契丹求和的上表,章叔夜奉密旨,在两国邦交未定之前亲自率领五万大军,以“护送”为名,将剩余不足万人的契丹军士逐回瀛洲和莫州一带,跟着便依靠河间府,在莫州城外陈兵,摆出了欲收复燕云十六州的阵势。 耶律元熹衡量局势,立刻下令赵国境内的契丹军士一概退回燕云,若有抗旨者杀无赦,更派出越国长公主耶律奥野,率领三百余人的使团入汴京称贺献礼。张子厚收到上表,拖拖拉拉,于冬至后才派鸿胪寺少卿带着一个百人使团慢悠悠往上京出使,约莫要来年寒食节才能走到上京。 就在叛军先前退至河间府时,女真的八太子率领重骑两万,自黄龙府出发,经东京往大定府欲接应完颜望部败军,在中京道遭遇契丹和室韦部的重骑堵截,边应战边往南再想走南京道时,竟又遇到神出鬼没的章叔夜大军,女真这支援军被契丹和大赵联手打了个落花流水,最后逃回东京的仅三千余人,哪里还顾得上苟延残喘的完颜望败军。契丹重骑于风雪中扎营于东京城外,意欲收复东京,更剑指黄龙府。章叔夜挥师返回河间府,正好遇到日夜兼程匆匆而至的耶律奥野一行。 高丽残兵被陈家军追击数月,比女真军更为惨痛,最终劫盗了不少渔船逃回黄海,却又遇到暴风雨。这次入侵大赵的战事,高丽最终一败涂地。隔海相望的平安王朝见有机可乘,堀河天皇放下了亲生父亲白河法皇的十多年恩怨纠缠,由摄政藤原师实率领水师北上朝鲜海峡,占领了高丽南部近二十个州县离岛。 陈元初的战报每日不经枢密院直送宫中赵栩手上。梁氏和李穆桃相争激烈,虽然入了冬,战事仍然未停。陈元初亲自带领三千轻骑,装扮成卓啰和南军司卫慕家的家将,时不时给梁氏的后军烧上一把火或是劫走几十车粮,平衡着梁李之间的势力。秦凤军军中变法已顺利推行,裁军后只余九万精兵,正养精蓄锐准备过年,待来年春天坐收渔翁之利。 眨眼便到了贤良大科的日子。因其他各路还未开始变法,只有西京洛阳和东京汴梁开设了制科,竟引来了远近各地的一万三千余名士子、官员报名,把洛阳和东京的所有正店脚店的客房一抢而空,各大寺庙道观也挤满了前来参试的人。 此时的洛阳,苏瞻和赵昪亦是日夜忙碌,常通宵不歇。孟存也已经好几夜未眠,他所操心的除了制科一事外,还有窝在后苑里的那根心头刺。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章 第三百六十章 张蕊珠提心吊胆地过了十来天, 一边懊恼自己未曾抓住机会求见赵栩, 把孟存的底细告发出来,一边绞尽脑汁如何才能脱罪,这谋害亲夫至死和意图谋害亲夫,在量刑上定然是不同的。 她越想越觉得赵棣应该是被岐王所害, 可孟存又怎会作证帮她?她每日都盼着苏瞻再来探望自己,好再仔细商榷晚词那些“信件”之事。但自从皇帝带着几位太妃都早回了汴京,前朝大臣再无可能入宫,更别提进这后苑深殿里来。洛阳宫城一如往年, 只留下了看守殿阁之人, 倒是她所在的长春殿还有不少皇城司内侍和禁军看守。 到了冬至这日,三更一过, 苏瞻便换上崭新的朝服, 按制入宫朝贺。皇帝虽然人不在西京, 但冬至朝贺和祭祀大礼却照旧举办。 太常和礼部以及留守洛阳的两位老亲王主持了祭祀大礼后,五品以上的朝官均聚集到太极殿里, 互相道贺,喜气洋洋。比起昔日赵棣称帝时, 朝官人数现已少了三分之一。因洛阳改制后,不少草包官员是在赵棣登基这段时期里买的官,虽然不是散官, 却也心惊胆战, 眼看述职考评在即, 想着今时不同往日, 又担心过了冬朝廷算旧账,索性上表辞官。十一月出上表辞官的竟有三四十人。苏瞻和赵昪正中下怀,即刻允准。 礼直官高声唱喝,一众文武官员在太极殿上对空着的御座行朝贺大礼。随后,苏瞻高声诵读了皇帝的嘉奖制书。众臣谢恩,凡朝官均得了皇帝赏赐的百味馄饨。 因午后各部还有团拜,不到辰时众人便退出了太极殿。苏瞻和赵昪并肩往外而行,却有一个小黄门领着一个女史匆匆过来禀报:“长春殿张氏不好了。” 苏瞻眼皮一跳,沉声让女史说个清楚。 “今日张娘子用了两只百味馄饨后不久,便腹痛不已。”那女史心惊胆颤:“眼下见了红——” 苏瞻当即命人去请礼部的官员和两位老亲王,又问宫中可有御医官当值。女史回禀仅有两位医女,苏瞻的眉心一拧,将太极殿当值的班直副指挥使唤了过来,派人火速去请医官入宫。 孟存在后头和西京国子监的几位博士笑着约定晚间的团拜,苏瞻的几句话飘进耳朵里,便走到赵昪身边低声问了几句。 一片混乱后,礼部来了一位员外郎,宗室来了位老亲王,和苏瞻赵昪一同往宫城后苑而去。孟存在太极殿广场上头略站了片刻,不远处恢弘宫城庑殿重檐,错落有致,如鸟斯革,如翚(hui)斯飞。日光冷又寂,天灰蒙蒙的,将重檐下的五彩遍装也涂抹得死气沉沉,苏瞻赵昪等人的绯色身影越来越远。 轻叹了口气,孟存举步跟了上去。 尚书省的一位尚宫早已候在后苑门口,见了礼便引他们入内。 宫女端着银盆出来,见到他们,赶紧躬身福了一福,避往一旁。苏瞻一眼就见到那水色淡粉,还有深红血丝,登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三姐死于难产,阿玞也小产过,还有里头的蕊珠,也曾在慈宁殿不慎小产过一回。天下的女子,都是冒着性命危险在怀胎的,全靠命好命歹,纵然他博古通今也毫无办法。 “如何了?”往日清泉泄玉般的声音涩又苦。 那尚宫绕过屏风,推开槅扇门,半晌后出来福了一福:“医女说腹中胎还活着,但张娘子还在流血,有些止不住——” 孟存看向苏瞻,视线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宽袖之上。 “她虽是戴罪之身,腹中却有五皇子唯一的血脉,也是先帝的皇孙,娘娘和太妃殷勤期盼着这孩子出生。和重以为,应立刻请妇科圣手入宫来救治为上。”苏瞻看向一脸茫然的老亲王。 礼部的员外郎却是刚刚从汴京前来洛阳颁旨的,对于此案也颇为了解,闻言便行了一礼:“大资、赵相,不知张氏有孕多少时日了?” 苏瞻眉心一跳,看向一旁侍立的尚宫。 “七个月了。”那尚宫低声回禀。 礼部员外郎扬眉道:“下官以为,不如请医官催产。” 赵昪一怔,转瞬明白了他保小弃大的意图。若是张氏因早产而死,五皇子被绞杀一案便可了结,也无需再审,倒保全了皇家颜面。 众人皆看向苏瞻。 张氏乃是他嫡亲的外甥女,天下皆知。他又会如何取舍? 苏瞻看向孟存,眸色清冷,神情平静。 “仲然你说呢?” 孟存暗骂苏瞻狡诈如狐,却只能长叹了口气:“先帝以仁义治天下,今上侍奉太后、太妃至孝。这活生生一条人命,未经审判,便只是嫌犯,我等岂能见死不救?若是强行催生,张氏致死,仲然心中有愧,无颜见先祖了。” 老亲王眨了眨眼:“孟大学士说得对。好歹是一条人命哪——” 礼部员外郎打了个哈哈,不再言语。 一时长春殿内默然无声。 两位医官匆匆带着药童进来,团团行了礼。 苏瞻声音有些嘶哑:“不满各位,和重的胞姐当年便是难产去的,留下的就是这个小娘子。她无人教导,品性不端,行差踏错,以至于犯下大错。十几年来我连世间还有一个她都不知道,更来不及好生教养她,实在万分愧疚。她所犯罪行,自有国法家法等着。但若要强行催生她腹中胎儿,苏某实非草木,不能无情至斯,还请诸位勿要借此伤她性命。” 两位医官吓了一跳,赶紧回礼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赵昪开了口:“你们快去救治张氏罢。”说完侧过身子拍了拍苏瞻的肩膀:“尽人事,听天命。若是救不了,和重也别自责。”即便救得到,也就是多活几个月的事情。 众人又等了两刻钟。那尚宫匆匆出来,对着苏瞻福了一福低声道:“张娘子醒了,请大资入内——说要交待几句话。” 苏瞻心头被重重撞了一下,合了合眼,才站起身来,一句不发地往里走去。 他身后传来几声叹息。 *** 一推开槅扇门,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转过寝殿里的八扇立地素屏,里头的纸帐被撤到了墙角,歪歪斜斜地靠着。一群人正围着藤床忙碌。 “舅舅——舅舅!” 张蕊珠的声音嘶哑暗沉。 隔着医官和医女,苏瞻只看见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腕垂落在床侧,上头的玉镯还在轻晃着,似乎就要脱落下去。 “蕊珠。”苏瞻有些恍惚,又觉得眼前一切似乎很眼熟。 医官迅速退了开来:“大资,胎儿气息越来越弱,只怕需要艾灸施针催产了。” “舅舅——”张蕊珠的声音响了起来。 “舅舅在。”苏瞻眼睛酸涩无比,站到脚踏上。 双层青纱从张蕊珠胸下一直罩到床脚,她瘦削的身子似乎被套在一个蛹里,昔日清丽无双的容颜毫无血色。 “蕊珠对不住舅舅,对不住外婆。”张蕊珠紧紧盯着苏瞻,无力地抬了抬手。 苏瞻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早见惯生死了,不是么。三姐走了,八娘走了,阿玞走了,爹爹走了,一个个都比他走得早。就连阿昉的心也越来越远了。他轻轻握住那只竭力想抬起来的手:“你不会有事的。”他也只能说这句了。 “五郎当时真的没死——”张蕊珠剧烈喘了两口气,微笑起来:“舅舅,我告诉你罢,是五郎要我将那披帛给他绕上的。他说只有他死了才能让六郎如意,我才能带着腹中孩子回去舅舅家里。他不要我们的孩子再做皇家子孙——” 她满面泪痕,脸颊上却泛起潮红:“真的,舅舅,我说的都是真话。是孟存要杀我,他要杀我灭口——” 苏瞻静静看着她。 张蕊珠又急喘了几下,惨笑道:“算了。我去陪五郎才好。只是求舅舅让医官给我催生罢,把我们的孩子保住——” “请舅舅好生教导他,别跟我似的没娘没爹——”张蕊珠的指甲死死掐入苏瞻的掌心:“求求你,舅舅——” 苏瞻任由她掐着自己的手掌,转过头吩咐面无人色的医官:“催生吧,无论你们用什么法子,必须保住大小平安。” 旁边的人听了不该听的话,恨不得没生耳朵,闻言俱垂首应是。 苏瞻拍了拍张蕊珠的手:“你既还能说话,便不可心灰意冷——活着比什么都强。先把孩子生下来。” 他站起身:“太初的娘亲四十多岁了,有伤在身,尚能平安产下只有七个月的陈家小娘子。你中毒极浅,必能母子平安。” 张蕊珠泣不成声,闭上了眼,置之死地而后生,她也只能最后一搏了。 苏瞻步出长春殿,在廊下净了手,接过宫女递上的帕子,来回印干手上的水分,掌心还有三个发白的指甲痕迹。 苏瞻朝廊下的一位皇城司官员招了招手,询问了几句,又叮嘱了几句。看着那官员匆匆带着人出了长春殿,苏瞻负手慢慢走下台阶,阶下两侧种着对称的两株老腊梅,已经爆出了花骨朵,等进了十二月应该便有暗香来了。 若是孟存下的手,他是不会放过他的。就算有孟妧护着,就算今上无意问罪,他也不会放过他。 一声微弱的婴啼隐约传了过来。 苏瞻身子一僵。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一章 第三百六十一章 长春殿寝殿内窸窸窣窣之声不断, 并无一丝轻松的氛围。良久后,屏风内两位医官低声商议了片刻, 较年长的那位长叹一声, 拍了拍对面同僚的肩膀, 慢慢转出屏风。 “启禀大资, 请恕下官等人无能, 张娘子催产晚了, 现已是强弩之末——” 苏瞻站得笔挺的身子略晃了晃。殿内众人表情各异。 医官硬着头皮又对老亲王行了一礼:“启禀殿下,张娘子先前小产后未能好生休养,随即又怀上了小皇孙,孕中忧思过多, 劳心劳力,颇多奔波,胎相本已不妥,若无今日突发之事, 也很难足月落地。” 老亲王叹了口气:“生死由命,勉强不得。你们也勿要害怕,本王和赵相、大资都看着你们尽力而为了。只说皇孙还能不能活吧。” 至于张氏, 此时逝了倒是好事, 省得再闹出什么妖蛾子。 “孙医官正在给小皇孙施针。”医官低声回禀。洛阳宫城也设有御医院,偏偏适逢冬至大假, 两位擅长小儿科的医官都告假返乡祭祖了, 他们两个被赶鸭子上架, 若是折损了两条人命, 真是找罪上身,有苦说不出。 苏瞻霍地站了起来,直往后头寝殿而去。孟存看着他的背影,转过眼,和礼部员外郎对视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轻松之意,垂下了眼眸。 可不是,生死由命。苏瞻即便存了要救张蕊珠一命,耐不得这位最是自作聪明又爱作死的。她定然是知道腹中胎儿的情形不好,才这般铤而走险。至于那所谓的被下了毒的百味馄饨,恐怕是想着要朝自己身上泼一盆脏水。自掘坟墓莫过如是。孟存心里冷笑了两声。 *** 寝殿内的血腥味被浓浓艾灸味掩盖了,往返的宫女们见到苏瞻,纷纷退避。屏风外的罗汉榻上,层层软被铺叠,略年轻一些的医官正在给新生的婴儿施针,那婴儿连先前微弱的啼哭声也没了。炭盆在旁边地上一字排开,烘得屋内人全身是汗。 苏瞻只看了一眼,便绕过屏风后。床边的两位医女赶紧让出空位。其中一人的手被张蕊珠死死抓着,半侧半蹲地给苏瞻福了一福。 先前产子用来遮掩的青纱已经撤下去了,深蓝色团花万字纹的锦被显得张蕊珠面色如黄纸,透着淡淡的金色。 苏瞻顾不得避忌,慢慢坐在了床沿,将她的手指从那医女手上掰了下来,紧紧握在手里。 “舅、舅——”张蕊珠心中一片混沌:“我的——儿子呢?”她依稀听到医官说了是位小皇孙,她听见他的哭声了。 “乳母来了,在喂奶呢。”苏瞻心中苍凉,语气平静祥和:“你睡一觉,醒来便可见到他了。” 张蕊珠的手指松了松,这身体又麻又木,似乎已经不是她的,有什么轻飘飘的即将离体而去。几天前那医官来诊请安脉的时候脸色就不好,言辞闪烁。后来略一打听,发现那人竟告假返乡祭祖,她便心里一沉。往日总能感受到腹中的他手舞足蹈,这几日却动得越来越少,越来越没力气。那该死的医官竟用天冷了胎儿犯困搪塞她。 她是没法子了,求天天不应,告地地不灵,看守她的尚宫、供奉谁也不肯替她传个信出去。 “舅舅,我不、不想死。”张蕊珠翕了翕苍白的嘴唇,她喉咙也疼的厉害,倒真像中了毒一样。 苏瞻冰冷的手指颤抖起来,轻声安慰她:“别说傻话。西京全赖你盗虎符,方能不费一兵一卒收复,功过相抵,日后你回来舅舅家里,你的三个表兄弟们会好好奉养你的。” “多谢舅舅——”张蕊珠松了口气,她要歇一歇,是的,只要回了苏家,她就还是苏昉的表妹,一切可以重来。 可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还会不会付出那么多嫁给赵棣?如果张子厚那时候不只是打了她,而是把她锁在家中或者送回福建老宅,她还会不会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 急喘了几口气,张蕊珠骤然瞪大眼,手指掐着苏瞻,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锦被上下起伏了几回,归于平静。 角落里的青铜漏刻巍然不动,精致的龙口还在不紧不慢地泄水,箭壶盖上的铜人面无表情抱着箭杆,水面正指在午时三刻那一格上。 苏瞻看着锦被下苍白的小脸,握着他手掌的细长手指骨节发白,腕骨瘦得戳了出来。有一刹那,似乎回到了几十年前的眉州。他也是这样坐在连纸帐都没了的床沿上,只不过是他握着三姐的手,也是这般的瘦,屋子里也有着淡淡的血腥味,被程家人熏的浓香掩盖着,却怎么也掩盖不了。 “不谢。”苏瞻将那手指掰开来,缓缓站起身,一阵晕眩。 *** 张蕊珠去了的消息送到外头,虽然小皇孙还在急救中,老亲王已经开始与那位员外郎在商议今日之事如何上表了。若是小皇孙也折损了,总要给钱太妃一个交代,自然是不入册的,尸骨也入不了巩义,该葬在西京,还是送开宝寺,要不要做法事,这些也都需要皇帝和皇太后定夺。至于张氏,就此结案后,苏家能不能迎棺归也需要请示。 又过了一刻钟,苏瞻慢慢走了回来,脸色苍白,看起来骤然老去了许多,眉心的川字纹宛如三根针悬着。赵昪暗叹了口气,今年确实是个大凶之年,阎王要收人,谁也拦不住。 跟着出来的两位医官面无人色,声音发颤:“殿下,赵相,下官无能。” 老亲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想到午后家里晚辈们订好的几台戏,原本还要替小孙女相看几个年轻才俊,眼下却只能耗在宫里一整天,越发觉得头有些疼:“如今宫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尚书内省的尚宫福了一福:“殿下,小皇孙这般夭折,按例无需治丧。”她顿了顿,低声道:“若是要做法事超度小皇孙,还请劳烦仪惠郡王妃入宫主理。” 老亲王皱了皱眉头,他的长媳如今确实是西京内命妇之首。 礼部的员外郎起身道:“赵相,按祖宗家法,落地而逝,无福之人,不可治丧,宫中不设道场。若要缅怀,也当由陛下下诏,于开宝寺举行,否则于礼不合,届时只怕台谏也不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昪吸了口气,看向还木然站在屏风边的苏瞻。 苏瞻回过神来,慢慢走到自己座前,盯着那员外郎看。 那员外郎坦然对上他的视线。赵昪正欲打个圆场,内侍引了皇城司的人进来。 那位副都知团团行了礼:“张娘子早间所用的百味馄饨,乃是宫中今日膳食,各殿阁均有按例领用。不过长春殿的食盒入后苑前,曾被两位女史借故查看过。那两位女史现已收押,招认曾被张娘子动用私刑,受过孟皇后恩惠,奉知制诰孟大学士之命,借查看食盒下了钩吻之毒。” 屋内一片寂静。所有的人看向孟存。 “钩吻之毒从何而来,又是如何入宫的。那两人去过何处,和谁接触过。查。” 苏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温和。 孟存苦笑了起来。这一盆脏水他看来是躲不过去了。只是不知道是张蕊珠搏命阴差阳错真的把命搏完了,还是苏瞻接着张蕊珠要害自己。又或者,是一贯手很长的张子厚? 礼部员外郎的目光变得深邃充满不知名的意味:“殿下,赵相。大理寺的人和刑部的人明日便要抵达西京,要审核先前洛阳买官和宗室卖田地两桩案子。” 赵昪吸了口气,叹道:“真是巧。” 皇亲国戚和京官重臣犯案,由大理寺和礼部、宗正寺或大宗正司合审,刑部协理。还有四个月就是外戚的孟存,身为正三品翰林知制诰,涉嫌谋害皇孙。明日大理寺、刑部、礼部、宗室俱有人在洛阳,果真巧了。 苏瞻双手握拳搁在膝盖上,看着大殿外的昏沉日光,淡然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 转眼就要进入腊月里了,茶坊瓦舍里已经都传开了昔日的永嘉郡夫人,曾经的伪帝贤妃,当今西京留守苏郎的外甥女张氏难产身故的消息。 汴京百姓也曾在茶余饭后念叨过这位永嘉郡夫人和吴王的情深意真。当张氏绞杀亲夫的小道消息被小报遮头掩尾地传播开来后,大多数人都感叹知人知面不知心,又或议论几句最毒妇人心。因而得知张氏和那五皇子遗腹子一并薨了后,不免也有文人疑惑这结局是不是今上斩草除根的手段,可这疑惑只能烂在肚子里,谁又敢吐露半个字呢。 这时洛阳和汴京两处的制科已经结束,应试的人潮却未退散,依然聚集在两京中等候结果,文人们少不得四处访友聚会,不过两三日过后,坊间再没了“永嘉郡夫人”的话题,哪些有名的人物必然能通过制科进入殿试,赌坊关扑开了怎样的盘口,又有哪位大官人准备榜下捉婿,成了茶余饭后的新话题。 月底又下起大雪来,一日一夜后,汴河两旁的树枝被积雪压得低低的,有细枝垂入河中,不堪重负地在风雪中摆得有气无力。 张子厚傍晚时分才出了宫,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身上的大氅迎着风鼓了起来,他伸手将下摆拢住,倒也不觉得冷,翻身上了马。马儿踏着雪,往南边翰林巷方向缓缓而去。 近了翰林巷,远远闻到幽幽冷梅香。张子厚这才想起来孟府有一片梅林,种着不少老梅花。他抬手摸了摸怀中皇帝的亲笔书信,颇有点身为鸿雁的感觉,又有点心虚。官家似乎知道他全部的心思,却又丝毫不疑心他不猜忌他。 他还能时不时见一见她,为她分忧解难,已经再好不过了。张子厚忍不住多吸了两口气,鼻间萦绕的梅香似乎能透到心底。除旧迎新,终于能干干净净迎来一个好年头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二章 第三百六十二章 广知堂的飞檐上压了雪,如雪燕的翅膀在空中划出傲然的印记。岔脊上的琉璃走兽披着雪, 稳笃笃地坐着, 昏暗的暮色中在琉璃瓦盖着的平滑雪被上显出一个个白色的凸起。 堂内的地暖早在入冬后就启用了,走到廊下便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暖意。张子厚将大氅交给随从, 转头问孟家的小厮讨了一个手炉暖手, 手心里的些微潮湿被铜炉子烘着, 很快变得干燥温暖。他这才放下手炉,从怀中将赵栩的信取了出来。 外院的管事亲自打起帘子,迎了他入内,恭谨地行了礼:“张相公先请喝盏茶。六娘子和九娘子去陈家探望长安县君, 应该已在回府的路上了。” 张子厚这才想起来, 陈小五前些天刚满了百日,皇太后下诏, 敕封她做了县君, 皇帝特赐封号“长安”。陈家军功卓着,魏氏一直身无诰命,论功叙封, 这位陈小娘子虽是大赵最年幼的县君, 实在还是太委屈了些。 几个侍女上了茶和点心,退到一旁侍立着。张子厚端起茶盏,见雪白的茶沫浮在雨过天青色的汝窑广口茶盏上,依稀是远山晨雾之景, 观之心旷神怡, 茶汤浅黄, 披满白色茸毛的芽尖挺直如针,却是福建的白毫银针。 张子厚记起那日大雨中,他也坐在这同一个座位上听她说话,想起自己当时小心翼翼吃着梅子糕的模样,不由得面上一热,自嘲地苦笑了起来,随即伸手取了一块栗子糕入口,栗香浓郁,甜而不腻,没想到刚吃了一半,廊下便传来了纷杂的声音,他一口囫囵吞了剩下的,却险些呛着了自己,赶紧端起茶盏掩饰。 帘子一掀,当头的却是身穿苍青色竹叶纹貉袖的孟在,靴子上还隐隐有些薄雪,显然刚刚策马而归。 孟在身后的孟建快步上前,叉手见礼后便伸手去拉张子厚,亲昵地道:“许久不见张兄,今日无论如何要留下来用饭,我们一同喝上几盅。” 张子厚默默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谁要和他称兄道弟了,却笑着顺势将那栗子糕的碎屑拭在了孟建的手中,呵呵道:“怕是不能叨扰伯厚,稍晚还要回宫一趟。” 帘子再一掀,两个小娘子跨入门内,看起来刚刚摘了风帽,鬓角皆有些松散。九娘闻言笑道:“可是洛阳有什么消息了,要劳烦张相亲自登门?” 六娘顿时紧张起来,给张子厚福了一福,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张子厚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将洛阳孟存一案娓娓道来,六娘吓得魂飞魄散,呆坐在椅中,半晌才看向孟在,流泪道:“大伯,我爹爹他怎会要投毒?” 张子厚淡然道:“因张蕊珠要挟他,要揭露他乃是阮眉娘所出。你爹爹以为张蕊珠手中有他与阮玉郎往来的证据。” 孟建一拍膝盖:“果然是他——就知道龙生——”被九娘的目光一扫,孟建悻悻然转开眼,咳嗽了两声:“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先禀告给翠微堂吧。” 九娘双眸落在张子厚面上。张子厚避开她的视线,看向六娘:“你爹爹虽拒不认罪,但人证物证俱全。大理寺已定了刑。” 孟在沉声问道:“如何判的?” “残害皇嗣,绞。今日审刑院刚接到案卷。” 大理寺审完案定了罪,交由审刑院复查,知院官和详议官再上报中书,奏请皇帝决断,再慢也不过两个月便会发回大理寺。 九娘侧过身子,紧紧握住六娘颤抖不已的手。 张子厚随即将那案子要紧的几处细细说了。孟在站起身来抱拳道:“季甫请恕我不周之处,让九娘陪你略坐一坐。” 张子厚起身拱了拱手。 “六娘随我去翠微堂罢。” 孟在又看了一眼孟建:“三弟也一起去。” 六娘一下子险些没能站起来,先前她见只有母亲带着贞娘和金盏她们返京,心中已有了不祥之兆,但真的事到临头,仍然惶然不知所措,更不知该如何同母亲说。 九娘伸手扶住六娘,将她送到廊下,轻声道:“六姐,四哥跟着大哥正赶回来过年呢,你这几日千万别离开二伯娘身边。” 六娘悚然警醒,娘亲自从回府后总有些恍惚,不思茶饭,夜里也噩梦连连总睡不着,今日她连陈家也没有去,若是知道爹爹的事—— 她打了个寒颤,握着九娘的手,慢慢挺直了背脊,二房现在只有她顶着。她必须顶着。 灯笼和肩舆慢慢离了广知堂,往内宅而去。九娘抬起头,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七年争斗,层层叠叠,纠缠不休,终于烟消云散了。 回到广知堂上,九娘摸了摸长颈茶瓶,已经凉了。惜兰赶紧抱着茶瓶出去换水。 张子厚见九娘一双眸子如墨玉般黝黑,看不出悲喜,不知怎么想起当初他利用苏昕之死算计了苏陈两家的亲事时,九娘愤然的神情。他敛目伸手抵唇,轻轻咳了两声:“洛阳的事,都是我安排的。未曾请示过官家,还望娘子恕罪。” 九娘琢磨了片刻便领会了他言外之意,叹道:“我是那般迂腐之人么?” “火-药库和城防图两桩案子,证据湮灭无踪。这次是我设计陷害了你二伯。” “连我大伯都认定了是他所为。”九娘轻轻摇了摇头:“张蕊珠也曾同我六姐说过。当日城破,死伤的百姓和将士,也都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季甫,我并不是心慈手软的人,若换做我,也不能放过他。那许多死去的魂灵也不肯。如今却终究是我负了这许多生灵——” 九娘深深福了一福:“多谢季甫为六哥排忧解难。你费心了。”这件事的后手她已经明白了,只有更感激张子厚的周到细心。 张子厚赶紧侧身避让:“回头也请六娘子安心,大理寺虽是判了绞刑,还是留了两处疑点的,审刑院知院官今日在御前已经提出来了。再者,跟着制科殿试以及过年有两次大赦,又有官家圣寿,审刑院会在大赦前上报中书,大宗正司和宗正寺也都知会过了。最后应该会是流放三千里,不累及家眷。” 孟府虽然已经分了家,但皇后母族五服内却绝不能有死罪之犯人,而孟存所犯罪行亦不能就此放过。如此也算是折中之举了。 九娘轻叹了一声,再次深深福了一福。 张子厚受了这一礼,取出皇帝的信来:“这是官家让我带来的。” 九娘接过信,回了座坦然拆了开来。 澄心堂纸上只有两个字:“蘧之。”却不是赵栩自己所创的字体,反而是体态自然的簪花小楷。 张子厚离得稍远,却也能看到那纸上只有两个字,见她沉吟不语,便低声问道:“你——可有回信或言语?” 九娘想了想,微笑着摇了摇头,将信纸叠了,珍重收好。 何须问,蘧蘧栩栩,孰是庄周。 *** 翠微堂里静悄悄的,贞娘带着两个女史将晕厥过去的吕氏扶到罗汉榻上,又派人去请许大夫。挺着大肚子的程氏叹了口气,她盼着二房倒霉盼了许多年,此时又十分可怜吕氏和六娘,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梁老夫人倒还镇定,看着孟在和孟建道:“你们该留一个人陪张相公的,真是失礼。” 孟建本就如坐针毡,闻言立刻站了起来:“母亲说得是,我这就去。”这身世之谜他也争了好几回,但孟存到了这个地步,他却没了心思再一探究竟,心里乱糟糟的。程氏便也跟着站了起来告退。 待他们夫妻二人走了,吕氏也悠悠醒转过来,抱着六娘大哭起来。 梁老夫人由得她们娘儿俩抱头痛哭了一阵子后,看了杜氏一眼。杜氏赶紧让人打水进来替她们净面。 “仲然做了些什么,阿吕你是他的枕边人,心里也有数。在朝为官,那是一步也不能踏错的。站得越高,摔得越重。如今皇帝圣明,该如何便是如何。我孟家深沐皇恩,当合族引以为戒。”梁老夫人拿起案上的数珠摩挲起来:“既然官家允了你返京,想来仲然之罪不及妻儿。这也是托了阿妧的福。” 至于能不能大赦减罪,张子厚没说,她心里也没底,更不能给阿婵母女个盼头,一旦无望,才是遭多一回罪。 吕氏不禁又哭了起来。 “这般滔天大罪,能不连累你们娘儿几个,多亏了娘娘仁慈,今上仁厚。二房以后要靠四郎和六郎。阿吕你要记得为母则刚,几年后四郎他们兄弟几个还能否参加礼部试,才是最要紧的。”梁老夫人缓缓地道。 六娘替吕氏拭了泪,扶她坐稳,起身对老夫人和孟在行了一礼:“婆婆、大伯。实不相瞒,爹爹他和阮玉郎共谋,阿婵亲眼所见。今日之果,怨不得旁人。”她原本早已拿定了主意,待赵栩和阿妧大婚后,她便出家为尼了却残生,如今却必须先陪着母亲,等父亲的事尘埃落定,将二房安顿妥当再说了。 吕氏哀哀唤了一声阿婵,倒在贞娘身上险些又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三章 第三百六十三章 送走了张子厚,一家老小聚在翠微堂的宴席厅摆了两席饭。虽然出了这样的大事, 但有梁老夫人镇定自若地坐镇着, 上下倒不见一丝慌乱。 待用完饭后回到正堂上了茶,孟在和孟建带着小郎君们先行告退, 留女眷们在内说话。 七娘只觉得氛围怪怪的, 看着六娘红肿未消的眼泡, 再瞄了一眼九娘,到底没敢开口。 梁老夫人看了看媳妇孙女们,开口道:“四郎他们还没回来,阿吕你便搬来绿绮阁住, 也好照顾照顾阿婵。自打在洛阳遭了那么大的罪, 这孩子那掉了的十几斤肉怎么也补不回来。” 吕氏看向下巴颌尖尖的六娘,又愧又疚, 又涩又苦, 点头应了下来。郎君生死不明,儿子们前程黯淡,阿婵她虽然眼下没事, 可担了个伪帝之妻的名头, 这辈子也毁了。受封的爵位,叙封的诰命,一家子荣华富贵名利双全夫妻和美子女顺妥,转眼化为云烟, 哪曾想竟会落到这般田地。 看不见孟建和程氏倒罢了, 可见到他们夫妻二人也一脸同情地看着自己, 心头更是剧痛无比。吕氏死死绞着手中的帕子,老夫人说的是,阿婵才是最遭罪的,自己在洛阳时怯懦无能护不住她,眼下又怎能再让阿婵受罪。 “多谢娘体恤。”吕氏拭了泪一咬牙:“四郎兄弟几个好歹是男儿郎,若是被郎君的事牵连了,也是他们为人子的命。若侥幸平安过了这关,就算不能参加礼部试,家里这些田地家产,只要不被没官,总能保他们衣食无忧。” 梁老夫人原先是借此把吕氏放在翠微堂里,免得她急糊涂了出去找娘家人替孟存脱罪,也怕她一时想不开,有六娘看顾着也放心,没想到她这么快便明白了利害关系,便安慰她道:“既然张相公说了不累及家眷,你且安心。” 吕氏却道:“只是阿婵吃了这么多苦,媳妇实在心疼。当年我哥哥家的英瑞属意阿婵,我爹娘和兄嫂也愿意亲上加亲,只是郎君拦着不肯。如今英瑞一直还未娶亲,若是娘也觉得妥当,媳妇明日就请官媒——”如今回头思忖,只怕当时孟存心里就有太子妃的念想了,她心中悲凉莫名,更拿定了主意。 “娘!”六娘羞窘之极,难堪地强忍着眼中的泪,打断了吕氏的话。 梁老夫人却长叹了口气垂眸不语。眼下阿婵若能嫁去吕家,自然是最妥当的,只是当年的吕英瑞一介白衣,阿婵配他实在是委屈。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吕家却又未必情愿。若开了口吕家不应,只怕连亲戚都难做了,对四郎他们更为不利。 杜氏明白当中的利害关系,柔声抚慰六娘道:“阿婵,你也莫要羞臊,你娘顾虑得甚是。若换作大伯娘,我会这么为女儿打算。大赵律法,罪不及出嫁女。你外翁家书香门第,又是自家至亲,你嫁过去你娘和老夫人也才放心。” 六娘掩面低泣起来。 程氏看着梁老夫人的神情,笑道:“娘可是担心吕家未必情愿结亲?这有何难?阿婵虽是再醮,可宗正寺不是都抹去了么,自家亲戚摊开来说,难不成还不懂这个理?何况阿婵和阿妧倒比阿姗和阿妧还亲一些。吕英瑞以后便和官家做了连襟呢。日后阿婵得个诰命,在吕家有谁敢看低她一分?对了,阿妧,张相公待我们孟家最是亲厚,若是由他保媒才好。” 吕氏站了起来,几十年头一遭朝着程氏深深拜了下去:“还请弟妹和阿妧帮着阿婵——” 六娘七娘和九娘赶紧上前扶住吕氏。 六娘转身走到罗汉榻前,在脚踏上跪了下去:“婆婆,娘亲还有伯娘三婶真心爱护阿婵,阿婵无以为报,但阿婵实在无意谈婚论嫁。”她眼睛肿着,眼神却清明坚定:“自从洛阳死里逃生后,阿婵只有一个心愿,盼着爹爹能幡然醒悟,盼着娘亲能平安归来。阿婵愿皈依佛门,替爹爹之错赎罪。” 吕氏大惊:“阿婵!”死死抓住九娘的手才没再倒下去。 六娘握住梁老夫人的手,柔声道:“婆婆,阿婵不孝。但此念由来已久,并非异想天开,待哥哥们回来照顾母亲,待爹爹的事平息,阿婵再无牵挂,日后在佛祖跟前,天天为婆婆为娘亲祈福祝祷。也只有这样阿婵才能安心度日。求婆婆成全。” 看着最亲的孙女在自己膝下恳求要出家,梁老夫人闭上双眼,泪湿衣襟,再睁开眼,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六娘的脸颊:“你娘也是担心你,我们都先不提这事了,日后再议罢。眼下先等你哥哥们回来,跟着阿妧及笄,你不是要做赞者的么?然后就要过年了,你可是答应了要给婆婆做个抹额的——” 六娘抱住老夫人,侧过脸靠着那双温暖的手,低声道:“记得呢婆婆,阿婵已经画好花样了。” 吕氏无力地靠在杜氏身上抽泣起来。老夫人这是同意阿婵出家的口气啊。她怎么舍得! 梁老夫人看向翠微堂大门口掩得密密实实的夹棉锦帘,喃喃地道:“过完年,三月里阿妧大婚,你也得陪着她吧?跟着浴佛节,也该陪着婆婆和你娘去大相国寺礼佛是不是。还有端午,婆婆最喜欢你自己做的红豆沙粽子,你得多做几个——” 她苍老的声音温柔絮叨,却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水滴在六娘的手上,慢慢下滑。 *** 翠微堂的灯火到了亥时暗了下去。吕氏和六娘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实在疲惫不堪,才躺下歇息。 安息香熏得暖如春-日的室内静谧又安宁。吕氏紧紧攥着六娘的手,又无声哭了一刻钟,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六娘慢慢将手抽出来,起身看了看吕氏眉头紧皱的睡颜,屋里的地暖热又燥,她额头上密密一层细汗。 六娘轻轻下了床,将盖在两人被子上头的大锦被卷了挪到床尾,坐在床沿默默看了母亲片刻。她在洛阳宫中的时候,只见过母亲两回,可是真的毫无怨言吗?也不是。她被下了药,被挟持着嫁给赵棣时,她也是怨过的。娘为什么不能救救她,不能帮她,不能反抗爹爹和阮玉郎,她不明白。她被送出门的时候,一直看着娘亲,可娘亲却只是让她入了宫好好侍奉太皇太后。 披了件薄袄,屏风外的罗汉榻上铺着金盏的被褥,搁在一旁的矮几上,针线框里的东西还没收拾,给程氏肚子里孩子做的小帽子还没绣上花,婆婆的抹额花样子是万字团花纹,理好的金线整整齐齐搁在上头。 她刚拿起那缕金线,槅扇门被推了开来。金盏提着暖瓶走了进来,福了一福小声道:“娘子怎么起身了?这件小袄薄得很,奴给娘子换一件。” 六娘由得她给自己换了件长袄,问道“阿妧回去了么?” “奴亲自将九娘子送出翠微堂的。九娘子说明早再来绿绮阁。这是玉簪送来的燕窝,娘子趁热吃了罢。” 六娘微笑道:“这个婆婆每日也逼着我吃,你没说么?还让听香阁这么忙活,怎么好意思。” “这是九娘子的一片心意,娘子需领着才是。”金盏给琉璃灯里添了灯油:“何况玉簪说了,这是官家送给九娘子的,都是宫里头最好的。” 金盏服侍她用完燕窝,忽地开口道:“若是娘子执意要出家,奴和银瓯也是要跟着去的。” 六娘一怔,叹了口气:“你们——这是何苦?我自会好生安置你们的——” 金盏笑着把碗盅收了:“这也是奴婢们的一片心,娘子只需领着才好。” 槅扇门轻轻开了又关。六娘出了会神,起身走到西窗长案边站定了,一只玉兔灯笼,乖巧地趴在书架上看着她,似乎在问她为何要出家,又似乎什么也没说。 从秋到冬,北地苦寒,风雪交加,军中条件极苦,不知道他还好不好。六娘伸手轻轻摸了摸玉兔的长耳朵,将旁边竹篮上的丝帕揭开来,里头的豆沙月饼早分着吃完了,此时她却后悔了,如果留上一个半个到现在,吃起来应该很甜很甜。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 那灯,那人,从此心头珍藏,已经足够。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四章 第三百六十四章 这场雪一过, 没几天便进了腊月里, 俗语说三九四九冻破石头,汴京城虽然没冷成黄河一带那般, 汴河却也结了冰。漕运的船只自十二月起便泊了岸, 待过了年入了七九才会再度南下或北上。虹桥码头上没了熙熙攘攘的苦力和役差,连卖吃食水饭的摊子也都撤了。 腊月初八,街巷中三五成群的僧尼往来念佛, 带着银盆或铜盆, 里头坐着金铜或木雕的佛像, 浸在香水中, 杨枝洒浴,逐门逐户地教化。各大寺庙均开了浴佛会,信徒们排起长长的队等着领粥喝。 因从腊日开始便算过年, 各大街市也都撒了佛花, 应节的韭黄、生菜、兰芽、薄荷等处处可见。二府一早便收到了皇帝御赐的口脂面药。诸相公、宗室亲王、勋贵重臣们府上也都接到宫中赐下的七宝五味粥。寒食节的新火,腊八的粥,能接到这两样的才是汴京城里真正的权贵之家。 孟府黑漆大门敞开, 设了香案,孟建带着孟家郎君们在门外一字排开, 翘首等着宫中贵人来赐粥。长房以刚从苏州回京的孟彦卿为首, 二房以四郎孟彦瀚为首,三房以十一郎孟彦树当头, 除了在宫中当值的孟彦弼, 八个小郎君皆身穿锦袍, 头戴双脚幞头,一眼望去人丁兴旺气派十足。 赶来看热闹的百姓将翰林巷两旁挤得水泄不通,皆道汴京城里如今孟家已越过其他世家大族稳占鳌头了。孟家三位郎君出了一位使相,一位翰林知制诰,还有一位虽只是户部的小官,却是今上的泰山,三兄弟皆有爵位在身。内宅有四位诰命夫人,一位县君,更要出一位深受皇帝爱重的皇后。这孙辈的小郎君里,文有孟彦卿才名远播,开创苏州孟氏族学,与江南大儒们来往甚密,更有号召士子们投笔从戎抗击叛军的义举,被朝廷封为“义士”。武有孟彦卿,不过二十多岁已是殿前司的副指挥使。眼看明年大比,孟家小郎们或许还能出一两位进士。这四世同堂花团锦簇,着实羡煞他人。 不多时,宫里天使快马飞驰,孟建接了皇帝和皇太后赐下的七宝五味粥,恭恭敬敬送走天使。孟家便关了大门,打开两侧的角门。随即几十个仆从搬出许多桌子来,抬着热气腾腾的木桶,在门口广场上一字排开,又有人抬着大筐出来,上千个白瓷大碗一叠叠摆好。跟着又有管事娘子带着不少侍女抬着木箱出来,打开木箱,里头一个个陶盒。 孟建亲手将一双长筷插入七宝粥内,筷子稳稳立着不倒,便点了点头,吩咐开始施粥。孟彦卿带着弟弟们套上布衣直裰,挽起袖子,同往年一样开始掌勺施粥。早有那每年都来的老妪和妇人们在管事娘子那里排上了队,等着领那小陶盒里的口脂面药。孟家每年腊八所赠的口脂面药,治冻伤裂伤最是有效,还带着极好闻的清香,据说还是宫中的方子。那领到的妇人忍不住打开来嗅一嗅赶紧藏好,双手合十朝孟府里拜一拜:“佛祖保佑老夫人康健,保佑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这时的九娘,正和六娘七娘一起,在城东旧曹门街的福田院里陪着魏氏探望老老小小们。 九娘抱着即将四个月大的陈小五,和六娘七娘在罗汉榻上逗着小人儿玩。拨浪鼓响得欢,三姊妹不时大笑起来。 一旁圆桌上,曹大娘将福田院和慈幼局的账册都取了来和魏氏对账。 魏氏奇道:“咿,这两石米和这十五贯钱是哪位善心人送来的?” “是开封府户曹的衙役送来的。说是今上仁德,如今五十岁以上便算老者,十一月开始每人每日可领米一升、钱十文。到正月末,每日能还加发五文柴炭钱。”曹大娘喜气洋洋地道:“听他们说,前几日官家敕令新造的城南城北两个福田院也建好了,我们陈婆婆的大姊便去了城北福田院,她今年九十一了,听说每日还能领二十文酱菜钱,夏有布衣冬有寒衣和棉被。阿弥陀佛,真是多亏了官家仁厚!” 六郎被夸,魏氏心里也高兴,笑眯眯地道:“官家以前还来过这里,大娘怕是不记得了,别看我家六郎看起来倨傲,不好亲近,他那心里可软和着呢。” 曹大娘笑了起来:“我老婆子眼睛再花,还能不记得官家么?他可是比仙人还好看的人儿,不怕娘子生气,比起你家二郎来,还好看一些呢。”她看着榻上的三个小娘子,悄声问:“哪一个是圣人?哪一个是二郎媳妇?” 魏氏转过头,轻叹了一声笑道:“那穿白底红菊纹薄袄的是六郎媳妇。我家二郎媳妇已经没了,如今二郎还在孝期内呢。” 曹大娘一怔,拍了拍魏氏的手:“莫忧莫愁,儿孙自有儿孙福,去年这时候娘子你怎么想得到会有小县君呢?二郎那么好的孩子,还怕找不到贤妻么?”她又看了九娘两眼,叹道:“也只有这样神仙般的小娘子,才能做圣人呢。” 说着门口的帘子被掀了开来,虎头虎脑的章叔宝跨了进来,叉手行了礼:“婆婆,婶子带来的柴炭都放好了,还有肉和菜也都放好了。” 曹大娘端过手旁一碗七宝粥笑眯眯地道:“好孩子,辛苦你了,来,就剩你没喝粥了。” 魏氏也笑道:“就在这里吃吧,外头冷得很。婶子还没好好谢过你上回替我送信的事呢。” 章叔宝小脸一红,挠了挠头,看了看罗汉榻那边,便挨着曹大娘身旁坐了半张圆凳,接过碗来,想了想又忍不住抬起头问魏氏:“婶子,太尉可知道我哥哥几时能回来么?” 魏氏放下手上的桃符,柔声道:“你陈家伯伯并不知道,不过二郎前日有信回来,说年前要回京复命的。你大哥可有信来?” 章叔宝黯然地摇了摇头,忽地笑了起来:“二哥既然能回来,我哥哥肯定也能回来过年!谢谢娘子。”他用力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端着碗拿起勺喝起粥来。 六娘看着浓眉大眼的少年笑得灿烂,也有一口整齐的白牙,心怦怦跳得慌乱,赶紧转过头去逗弄九娘怀里的小五。 小小的长安县君陈小五个头比同龄的婴儿要小一些,但头颈已经竖了起来,学□□嫩,眉目间不像陈青陈元初,倒和魏氏十分相似。小人儿被六娘的手指碰了碰那双下巴,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探手就去抓六娘。 六娘被软糯糯的她笑得心都化了,捏着她的小手问:“你家哥哥就要回来了,小五开心么?” 陈小五咿咿呀呀地抬着头应着她,小腿儿在九娘怀里一蹬一蹬的。 九娘笑了起来:“可了不得啊,将门出虎女,小五你是想要下地跑么?” 魏氏笑道:“她呀,现在略扶一扶,坐得还挺稳当的。” 七娘好奇地摸一摸小五的小脚:“这么小也能坐起来?” 三个小娘子便把小五放到榻上,太阳透过窗子,将小人儿面上的肌肤照得近乎透明,细细看鬓角还有娘胎里带出来的一小块淡青色胎记。陈小五捏着六娘的手,稳稳地坐好了,咿咿呀呀地又喊了几嗓子,口水直流,把她们笑得不行,三条帕子几乎把小人儿的小脸淹没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惊呼和笑声。章叔宝一愣,顾不得礼仪,将碗一放,几乎是蹦跳着出去的:“是我大哥——!我大哥回来了!大哥——” 曹大娘又惊又喜,也站了起来。 六娘睁圆了眼,手中的帕子却停在了陈小五嘴边,被她啃了个正着,待回过神来,看到九娘眼中的笑意和鼓励,脸腾地红了,轻声问道:“阿妧,是你么?”鼻尖默然酸涩难当,眼中热热的。 九娘笑着将陈小五嘴里的帕子轻轻抽了出来,塞回六娘手中:“有些事,不试试,会后悔终生的。”她笑着看向门口:“我说的是阿妧自己。” 七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撅起嘴来闷闷不乐地道:“你们总是哑谜猜来猜去的,讨厌死了。来,小五妹妹,我们俩个不理她们了。” 帘子再次掀开来,暖阳倏地照亮了小半边厅堂。一身戎装的章叔夜大步进来,看了罗汉榻上的人一眼,不再入内,站在门口对魏氏抱拳行了礼,又遥遥对着九娘深深一揖:“娘子万福金安。官家连着下了三道金牌,叔夜不胜惶恐。” 章叔夜见六娘始终背对着自己,停了一停,柔声道:“多谢娘子费心。方才入宫见驾,我已求了恩旨。请娘子放心,叔夜必不负所托。” 六娘一颗心险些蹦出胸口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五章 第三百六十五章 章叔夜话音落地, 又行了一礼,干净利落地掀开帘子退了出去。外头立刻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和章叔夜爽朗的笑声。 魏氏和曹大娘纳闷地看向九娘。章叔夜求了什么恩旨?九娘又托付他何事了? 九娘眨眨眼, 三分撒娇三分怨地笑着问道:“表婶还未告诉我,为何不肯来做我笄礼的正宾?” 魏氏起身走到榻前,拧了拧九娘的小脸:“你这笄礼可是许多人放在心上呢。小五百日那天,尚书内省跟着礼部来颁敕封的诏书, 楚尚宫还特意提了, 说娘娘想做你笄礼的正宾。我怎好意思和娘娘抢?” 七娘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皇太后——竟然会出宫么?” 六娘也吃了一惊:“难道是官家的主意么?这可不合礼制啊…… ”阿妧虽然已经记在程氏名下,但毕竟是林姨娘所出。向太后出宫做阿妧笄礼的正宾, 不仅是代表后廷宣告天下皇家对阿妧的重视,更是给了孟家天大的恩宠。但大赵开朝以来,虽有过皇后出宫省亲的先例, 却从来没有过皇太后出宫之例。 魏氏抱起小身子往前趴伏的小五, 笑道:“皇帝纳后之礼, 六郎已经开了许多先河了, 也不缺这一桩。” 九娘低头亲了亲小五湿哒哒的小脸, 接着小五掩饰住自己发烫的面颊: “六哥他不曾说起过。” 七娘探头去看她:“若是娘娘做正宾,官家会来家中观礼么?阿妧, 有司或赞者, 总该是我和六姐做吧?六姐, 你要做有司还是赞者?” 六娘垂首低声道:“阿妧, 我如今这样, 不适合做有司或赞者, 能观礼便好了。既然娘娘来做正宾, 你该请阿予做有司才好。” 九娘抬起头,握住六娘的手:“六姐,你如今怎样了?难道你不是我最亲的阿姊么?” 六娘抿唇不语。 “记得儿时我住在绿绮阁的时候,六姐你总爱亲自帮阿妧梳头,那时候六姐不就说要做阿妧笄礼的赞者么?”九娘眼圈一红:“阿妧恳请六姐替阿妧正笄加冠换衣,六姐——?” 魏氏见六娘尚在犹豫不决,将小五塞到六娘怀里,柔声道:“阿婵,无论你遇到过什么不好的人,不好的事,都不是你的错,千万不要觉得自己配不上更好的良人,又或再也不能发生好的事。赞者要协助正宾行礼,你堂堂正正站在太后身边,光明磊落地为自己的妹妹加钗正冠,忘却昔日苦难,重新开始你孟家六娘自己的路,这是阿妧的心意,更是六郎的心意啊。” 六娘搂着小五,垂首靠在小人儿肩头,奶香扑鼻,熏得她落下泪来。 “我——要做阿妧的赞者。” 魏氏欣慰地拿起一旁的帕子替她拭泪。不由得感叹只有六郎这样的七巧玲珑心,才会连阿妧身边的人都顾念到,默默替她将万事理顺。 “表婶,那帕子上都是小五的口水!”七娘心直口快地提醒道。 六娘含着泪笑出了声:“不碍事不碍事。我们小五连口水都是香的呢。” “阿妧,我正想做有司呢。”七娘喜滋滋地道。比起加礼时才露面的赞者,有司露脸的时间更长,且一直托着最受瞩目的钗冠,多好。 九娘大笑起来:“不只是口水,如今妹妹她还未食五谷,连那个都是香的。” 七娘抓着九娘问她可曾经尝过,把众人笑得不行。 *** 过了腊八,日子过得飞快。到了腊月半,各路战事早已停歇,朝廷上下、士庶百姓都忙着过年,京中年节氛围浓厚。 腊月十八,陈青、陈太初一同班师回朝,皇帝亲迎于六十里外长亭。陈家军、东四路禁军各有五千重骑昂然自南薰门入京,沿御街往宣德门见驾,跟着万军演武,骑兵列阵,呼喝震天。京师百姓无不振奋,万人空巷三呼万岁。 随后,契丹长公主耶律奥野率使团抵达汴京,觐见了皇帝、皇太后,带来两百匹契丹马为贺礼,更有厚厚一本礼单册子。西夏长公主李穆桃也遣使来贺,送来两百匹夏马及夏盐等贺礼。吐蕃、大理、倭国各国大使也均上表称贺,陷于南岛争夺战的高丽献表称臣,被张子厚扣在中书省留待年后再说。 腊月二十一,睿馍殿张灯,预赏元宵,曲燕近臣。二府宰执、宗室亲王、勋贵重臣,皆率家眷入宫赏灯,各国使者亦笑语晏晏互通有无。翰林巷孟府入宫的却只有孟在和孟彦卿孟彦弼三人。程氏昨夜顺利产下一子,梁老夫人和杜氏忙着张罗洗三之事。 因离大婚已不足三个月,九娘也不便再入宫,除了若有所失心不在焉赏灯的皇帝,向太后身边的赵梣也闷闷不乐,而赵浅予既没当成有司,也没做成赞者,无心和赵梣斗嘴。 转眼到了二十二,孟府木樨院十四郎洗三,百家巷来了苏瞩一家和苏昉,太尉府陈青夫妇携陈太初陈小五齐至,杜家、吕家和程家也都来了人,加上族里的宾客,虽只是亲戚间小贺,广知堂和翠微堂却也各摆了六席。 来做客的妇人们探望程氏时都交口称赞她是有大福气的。程氏大剌剌地说都是自家九娘的福厚,连带着她心想事成。众人见九娘不骄不躁,言行端庄温和,少不得又齐声称赞九娘一番。那家中有适婚年龄小郎君的妇人们又拉过七娘来说话。谁还不想和官家做连襟呢? 忙完十四郎的洗三,就到了九娘笄礼前一日,杜氏亲自按品大妆,携请正宾书入宫致辞。向太后亲自写了答书,留杜氏在慈宁殿用饭,细细问了笄礼这日的流程,又将宫中观礼的名单给了杜氏。 杜氏展开来一看,陈素、赵梣、赵浅予一个不少,还有两位太妃和鲁国大长公主也要随行观礼,便笑道:“娘娘尽请放心,尚书内省、入内内侍省、殿前司、皇城司日日都有人来翰林巷查看和演练,官家、娘娘和宫中贵人们的大次小次皆已准备妥当,吃用行歇,楚尚宫都安排好了。” 刚说完这句,殿外小黄门便高声唱偌,却是赵栩朝服都没换便赶了过来。 杜氏给赵栩见了礼,少不得将明日笄礼的事又禀报了一遍。赵栩又细细问了东房设在哪里,宫里送去的钗冠、大袖长裙等服饰可都合适。杜氏都一一回禀了。 赵栩点头道:“你们也勿要太过紧张,我们礼毕便回宫。有什么不妥,只管和楚尚宫说。日后若是阿妧回去省亲,你们一回生二回熟,置办起来也方便。” 杜氏又惊又喜,赶紧谢恩。还未大婚,已想到了日后省亲,可见皇帝待阿妧真是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地疼爱。 到了二十四这日,因是正式进入“年”里,汴京家家户户禳祈,焚烧纸币,诵道佛经,以送故迎新。往年九娘生日,正好碰上这大日子,孟建和程氏晚间在木樨院里加菜添酒,便算是替她庆生。今年她十五而笄,有皇帝亲自督办笄礼,皇太后为正宾,孟府的笄礼帖子真正一贴难求,除非是孟府至亲,满京的内外命妇,只有一贯和向太后甚亲厚的鲁国大长公主获邀观礼。 三更,孟府上下便都换上祭服,往家庙祭祀。随后孟在孟建带着小郎君们出府往孟氏宗祠祭祀,赶在卯时前再回到府里。 卯时三刻,三千紫袍禁军已将翰林巷守得严严实实,沿途步障一直设到孟府家庙前,黄土铺地,游龙般的灯火渐近,身穿蓝袄黄裙的宫女们捧着一应器具鱼贯而入。 家庙院中香案高设,游廊东边的偏房设为“东房,”东房外坐东朝西设了冠席。六娘细细检查所有的衣冠栉总后,将赵栩派人送来的冠笄、冠朵、九翚九凤冠都以锦帕蒙好,放到冠席之上,再把裙背、大袖长裙等衣挂到冠席南边的椸上好让观礼的宾客们见到,还有一应首饰都陈列在服椸南边的案上。尚书内省的三位女史盛装静立在旁。 孟建带着七娘立于东房外的东阶下等着迎接观礼的宾客,不到辰时,各家至亲好友便都齐聚在家庙外的广场上,叙起了家常。因有了陈小五,陈青也一改往日冰山面孔,满面春风,对前来问安的郎君们也和颜悦色起来。 孟彦弼一把揪住了陈太初和苏昉,追着他俩问:“快说,你们给阿妧备了什么贺礼!每年你们都送得比我好,真是惹人厌。” 苏昉抚平被他弄皱的衣襟,笑道:“二郎你紧张什么,今日我们谁还能比得过六郎不是?” 陈太初不禁也笑了:“我送了一匹小马。宽之送的是妆奁箱。二郎你送的是什么?” 孟彦弼大喜:“还是宽之好,我俩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先前去杭州,想着阿妧今年生日要送她些京里见不着的好东西,便顺手置办了几十盒西湖白氏的胭脂和口脂——” 陈太初温润笑容下藏着揶揄:“其实你是讨好二嫂,顺便给阿妧捎的吧?” 孟彦弼给了他当胸一拳:“臭小子,你要是敢在六郎面前这么说,可别怪我翻脸。” 苏昉摇头笑道:“恼羞成怒了你这是。太初,千万记得让二郎翻一翻脸。” 府外隐隐传来一声声高唱,御驾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六章 第三百六十六章 赵栩在二门处弃辇改步行, 前有孟在引路,身后跟着前来观礼的张子厚。随身侍从亲卫不过四五十人, 可谓精简到了极限。 一众人等行至家庙内,早有小黄门高声宣唱,广场上左侧男宾,右侧女宾, 齐齐下拜行礼。东面台阶下的孟建赶紧示意西面台阶下托盘的七娘一起上前迎驾。 七娘慌张中一瞥, 深深拜了下去,转眼赵栩已吩咐众人免礼, 大步进了向太后陈素所在的大次。 原来这人也是会笑的。七娘跟着众人慢慢站定,心里酸涩得很,他笑起来真是好看, 春-光荡漾, 云蒸霞焕。转念不禁又自嘲起来, 这般好看的人, 若真是个书僮, 她自然不会动心,自己果然有着程家人的势利。 赵栩先去大次给向太后行了礼, 见礼部和尚书内省将御座设在坐北朝南处, 便笑着吩咐:“且把御座撤了, 今日我是以表兄身份前来观礼, 怎可挡在家庙门前。”连自称都从“吾”变成“我”。 礼部的提举官和次行尊者赶紧上前带人一顿忙活。赵栩却已走了出去和孟彦弼陈太初苏昉站在了一起, 四人毫无君臣之分, 自在地说说笑笑起来。 右侧观礼的女宾们连避嫌顾忌都不管了, 眼睛根本舍不得看别处。自从官家即位,谁敢奢想有朝一日名震汴京的四位美男子会齐齐站在自己面前,任她们打量。 孟彦弼眯起眼笑嘻嘻:“太初送了阿妧一匹小马,阿昉送了妆奁箱,我送的西湖白家的胭脂水粉口脂。六郎你呢?快和哥哥说说。” 赵栩唇角微翘:“我没有带礼物来。” 孟彦弼一愣,小声道:“要不我送水粉,胭脂和口脂算你送的?” 苏昉笑了起来:“六郎都请出太后做笄礼的正宾了,还需要送什么?” 孟彦弼恍然大悟,皱起眉头摇头叹气道:“我说六郎啊,你把阿妧宠上了天,可想过也要给这汴京城的郎君们留一条活路啊。诺,我家娘子年后生日,我这小小的胭脂水粉怎么送得出手?” 陈太初忍不住握拳抵唇低笑了两声道:“原来二哥也知道这胭脂水粉是小小的礼。” 孟彦弼抬手给了他一拳:“你该和我同仇敌忾才是。” “吉时到——” 向太后步出大次,孟建恭恭敬敬地迎接她入主宾位,随后请各位观礼的宾客按次落座,眼看着赵栩泰然坐下了,孟建才松了一口气坐在了主人位上。 “娘子行笄礼——。”乐声响起。 九娘身穿采衣采履,乌黑秀发几近垂地,在六娘的引导下出了东房。赵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小小身影,在院中行礼,入笄者席。来回忙碌的六娘、七娘、尚书内省的执事、掌冠者,没有一人在他眼中。 向太后柔和的声音响起:“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初加祝词完毕,向太后亲自跪坐于席上为九娘梳头加冠笄,起身回席时她看向男宾之中的赵栩,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这六郎啊,着实任性,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他有多爱重阿妧。少年情浓,又有何不可? 六娘上前替九娘正笄,再扶起九娘。观礼的宾客们一同起身称贺。 九娘只来得及看到赵栩一眼,便被六娘带回东房更换素衣襦裙,直到穿完襦裙依然忍不住眉眼弯弯,她伸手想要抚平脸上的笑意,却被六娘一把拉住了手。 “阿妧笑得多好看。就算你脸上不笑,眼睛里也遮不住。”六娘轻声笑道:“你高兴,六哥更高兴。多好。谁说笄礼定要板着脸了?” 外头乐声起,九娘入了西边的醴席面东而坐,跟着脱冠笄,向太后为她二加冠朵,再回东房换大袖长裙。待再卸冠朵三加九翚九凤冠后,换了深青色凤纹褕翟衣出来的九娘,下意识便往方才赵栩所在的位置看去,却没见到赵栩。 九娘一怔,脚下就慢了下来。六娘赶紧也慢了下来,阿妧她原先是不肯加九翚九凤冠穿翟衣的,毕竟还未正式大婚,有逾制之嫌疑。尚书内省的尚宫们却再三恳求,都说皇帝有口谕,当以皇后笄礼规格操办,不可疏忽,又说这翟衣亦是皇帝亲笔所画式样,万忙之中还亲自过问了裁剪刺绣细节,要九娘千万要领官家的深情厚意。 这样的心意,谁能不领? 向太后看着眼前的小娘子肌肤胜雪,顾盼神飞,忽地笑着让出了正宾的位置。 九娘一眼便看见了赵栩,再也挪不开眼,眼圈却微微红了起来。蘧之,是他给她取的字。庄周梦蝶,抑或蝶梦庄周,蘧蘧栩栩,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从来只有她这个活生生的人。他的心意,她都懂。 赵栩含笑朗声道:“岁日具吉,威仪孔时。昭告厥字,令德攸宜。表尔淑美,永保受之。可字曰蘧之。” 乐声起,赵栩亲自带着九娘来到孟建身前,九娘深深拜下去,谢父母养育之恩。孟建头晕眼花,坐立不安。皇帝这突然跑出来也太不合规矩了,可皇帝自己就是规矩。他也只没法子。 “事亲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顺,恭俭谦仪。不溢不骄,毋诐毋欺。古训是式,尔其守之。”孟建背了几十遍的训辞说得毫无底气。 九娘再拜:“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赵栩亲自将九娘送到笄者席上,轻声道:“酉时我来接你。” 九娘一呆。众宾客已纷纷站起身来称贺。 *** 冬日里天黑得早,木樨院里程氏看着乳母喂饱了十四郎,接过来抱在怀里,忍不住又亲了亲他的小脸,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 “天寒地冻的,出去可得换件厚袄。”程氏叮嘱了九娘一句,转头吩咐道:“梅姑,去把眉州送来的那个红狐风帽拿出来给阿妧罢。也是我忙昏了,早该让她送去你房里的。” 九娘笑道:“多谢母亲,母亲怀着身子,阿妧该早些来讨才是正理。” 程氏点着头正色道:“是这个理,你快好好想想,还缺什么记得来同我说。” 七娘眨了眨眼,扯住程氏的袖子:“娘,我那白狐风帽头上秃了一处,丑死了。” 程氏拧了她一把:“我前世欠了你的是不是?就知道讨债。你看看这血燕可是阿妧孝敬我的,你拿什么来孝敬我?” 七娘噎住了,气得滚在程氏怀里,却蹭在她胸口溢出的奶水上,脑袋上就吃了程氏两巴掌。 程氏吃了几日回奶的药,胸口涨痛之极,被七娘不知轻重地一撞,疼得眼泪直掉:“冤家哦——!你回来就为了专害你娘的?啊呀,就要到酉时了,阿妧你快去正屋里等着,千万别让官家等你!” 九娘忍着笑福了一福,带着惜兰玉簪等人退了出来。 木樨院各处灯火早已点上,檐下添了过年的一溜各色走马灯,要一直挂到元宵,九娘一进院子,就看见赵栩正负手仰头看着廊下的一盏花灯。 旁边的孟建见九娘来了,松了一口气,他哪里像泰山了,简直是被泰山压顶。官家说话他出汗,官家不开口他更加出汗,腊月寒冬都快被他熬成了三伏天。 赵栩转过头来,见九娘穿着冬至祭礼那日他送的大氅,戴了一顶大红的狐狸风帽,衬得小脸绯红一片,便笑道:“这顶风帽倒是暖和,却要配朱色或雪色的大氅才好,还是戴我拿来的这个罢。” 成墨赶紧将手中的包袱递给惜兰。 孟建给惜兰使眼色,惜兰展开来看,却是和九娘身上大氅的同色风帽,面料花纹全都一样,里头也缝了狐裘,轻暖柔软也不显眼。 九娘抿唇笑了:“吴郎上流,安得效此?我外家是商贾之家,不在意这毛裘外露的鄙俗。让六哥见笑了。” 赵栩听她用了散骑常侍徐铉训斥女婿披裘的名言,不由得大笑起来。 *** 马车缓缓驶出翰林巷,九娘好奇地掀开车帘一角:“六哥要带我去哪里?” 赵栩笑道:“我有份礼要送给你。” “原来这不是礼么?”九娘扬了扬眉,纳闷地看向挂在车厢壁上的风帽。 赵栩倒一愣:“这算什么礼?” 九娘忍不住问:“那什么才算是礼呢?” 赵栩想了想,伸出手点了点她发髻上的喜鹊登梅簪:“这个可算一样。” 九娘瞪圆了眼:“这件大氅呢?” 赵栩摇摇头:“这些吃的穿的,只是一眼觉得合适你或是你会喜欢,便觉得都该是你的。本该就是你的东西,又怎么算是礼?不能算。” 这歪理,九娘闻所未闻。 “你当初把我做的黄胖送给宽之的时候,可想过那是‘礼’?”赵栩侧目而视,冷哼了一声。 九娘摇摇头,坦然承认道:“不曾,就觉得适合他,他会喜欢。若是他拿着会笑一笑,我就高兴极了。” “那不就是了。”赵栩酸溜溜地道。 九娘看着他微颤的长睫,被车壁角挂着的琉璃灯照着,在眼下映出弯弯一片阴影,极是动人,再仔细看他眼中,还真有两份酸意,不由得抿唇笑了,轻轻挪了挪膝盖,侧身往赵栩胳膊上靠了靠:“今日我累得厉害,下午也没睡成,好困,六哥借我靠一靠罢。” 赵栩胳膊上的肌肉立刻硬了起来又放松下去,嘴上却软和得不行:“靠两靠都使得,你尽管靠。”有些招数看起来百试百灵,尽管拿来用。 “那我就等着醒过来看六哥的礼物。”九娘轻轻合上眼。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七章 第三百六十七章 赵栩微微侧过头, 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胳膊上的九娘, 见她浓密的眼睫轻颤了几下便如蝶歇花蕊, 人也重了不少, 竟真的睡着了。 三更不到就起身, 笄礼繁复, 衣裳就换了三套,阿妧肯定累坏了。赵栩默默看了她片刻,拿过她一只小手握在掌心里, 入手滑腻柔软, 暖暖的, 忍不住低头在她额上偷了一口香,刻意放低了肩膀, 让她下颌枕在自己肩窝里。九娘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睫毛动了动,舒舒服服地接着睡。 她如今倒不防着他行不轨之举了, 赵栩暗暗反省自己最近难得的几次见面是不是太正经了些, 既未动口也未动手。颈侧皮肤被她鼻息熏着,起了一片细密的小疙瘩, 又痒又麻。略一垂眸,她嫣红的唇就跃入眼中,唇弓的那抹优美曲线像钩子一样,钩得他心里也又痒又麻。车厢内似乎越来越热, 伽南香也越发浓郁起来, 一旦动了歪心思, 不免就心猿意马起来,怕吵醒了她又不敢造次,硬生生逼出了他一头一身的汗。赵栩轻叹了两口气,硬生生压下翻腾不已的绮念,拿起一旁的书看了起来。 九娘一觉醒来,恍然不知身在何处,抬起头,险些撞在了赵栩的脸上,呆了一呆。 赵栩见平日灵动无比的人儿因刚刚醒来有些懵懂呆滞,杏眼氤氲似要滴出水来,心中一荡,按捺不住就要搂她入怀恣意亲热一番,却见她一侧娇嫩的脸颊在自己衣襟上竟压出了隐约的竹叶纹,不由得笑出声来,伸手轻轻抚了抚那压痕:“这可好,算是刻上了我的记号。”随即偏过头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 九娘陡然被他轻薄了去,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脸颊,又羞又窘,瞪了赵栩一眼:“到了多久了,你怎地也不叫醒我?” 赵栩笑道:“那该多难受啊,也才到了半个时辰而已。”他取出怀中的帕子,替九娘印了印有些微湿的鬓角:“车里热,仔细出去吹到风着凉。”她睡得安然无汗,这鬓角应是被他的汗浸湿了。 九娘这才留意到赵栩肩窝里有一处颜色深了许多,眨眨眼脸上更烫了。 *** 成墨听到车内金铃响了,赶紧躬身开了车厢门,打起车帘。 九娘将风帽拉了拉,掩住那留着竹叶纹压痕的脸颊,下了车看了看四周,灯火辉映,不远处朱漆阑杆若飞虹之状的桥面,正是金明池的仙桥。冬日池水近岸处的薄冰泛着银光,池中央却依然波光粼粼。隐约可见桥尽头宝津殿百丈余宽的暗影黑沉沉的。一轮残月悬在空中,脉脉离云峤,娟娟傍画檐。 “金明池?”九娘扭过头看向赵栩,吃惊不已。金明池历来入冬闭池,三月初一才再开池。 赵栩笑着朝成墨点了点头,携了她往仙桥上慢慢行去:“这也算是一份礼罢。” 两人刚刚上了仙桥不久,身后猛然传来砰的一声响,九娘回头一望,空中烟火炸了开来,在仙桥上头开出一朵灿烂的白色牡丹花,流光四溢,金明池中便也开出了一朵牡丹来。 九娘倚栏伫立,看着空中丝丝点点流光,再看着那流光飞舞扑入水面,握紧了赵栩的手。想告诉他,这礼她十分喜欢,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尽头的宝津楼最高处陡然亮起一排灯火,楼台之上响声不绝,火树银花,翠倚紫云,移下一天星斗,空中焰火璀璨,水中璀璨焰火,美不胜收,足足一刻钟才停了下来。 方绍朴走到成墨身边,看着远处仙桥高处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飘然若仙,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叹了口气。有情不仅饮水就能饱,看来还耐冻。 九娘仰起脸,只觉得赵栩眼中似乎还倒映着方才那一池的流光。此刻她却是什么也不想说也无需再说了。 池面骤然暗了下去,宝津楼上只剩下楼台一角还亮着微光,跟着一缕笛音悠扬飘来。 赵栩摘下仙桥阑干上一盏宫灯,牵着九娘往宝津楼而行,九娘侧耳倾听,笛声吹奏的是一曲《贺芳辰》。 宝津楼前昔日诸军呈百戏的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团昏黄光晕牵着两道细长黑影缓缓前移。幼时来金明池观百戏的种种浮上心头。前世身为王玞来宝津楼的几次记忆却变得遥不可及晦暗不明。 她坠池入水,在水中他朝自己伸出手来。 原来命运那时候就把她交给了他,可她懵然无知,只将他看成一个外冷内热的好孩子,连“表哥”都没排个号给他。 好孩子赵栩捏了捏她的手:“阿妧可饿了么?宝津楼上备了烤羊羔,还有鲜鱼锅,鹌子羹也有。你尽管吃。” 方才焰火层叠映月华,笛声悠扬飞九天,转眼怎么扯到烟火气十足的烤羊鲜鱼这些吃食上头了,九娘不禁失笑:“六哥不怕以后我又变成胖冬瓜么?对了,你送我的那个金漆文竹冬瓜盒可还在呢。” “长胖些才好,现在还是太瘦了些。”赵栩脸上一热,侧头看了身边人儿一眼,手指动了动,握得更紧。她自然是该瘦的瘦该有肉的也有许多肉,但还是再圆润一点好——日后才经得起他折腾。不过他可不是为了那种事希望她胖一些。能吃是福,阿妧要有多多的福才好。 九娘哪知道一念间身边的郎君已衣冠禽兽又禽兽衣冠了一番,笑道:“慈姑说我以往吃得多,因为要抽条长个子,今年入了冬,反而吃一点就觉得饱了。不知道是不是不会再长高了。” 她靠了靠赵栩的胳膊,抬起头比了一比,很是遗憾:“六哥比我高出一个半头,何况你还能再长高呢。” 赵栩垂眸看着她,唇角翘了起来:“这样极好。在你面前我乐意低头。” 头一低,就在她鼻尖上啄了一口。 九娘一个趔趄,歪在他身上。这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六郎又回来了,说情话的本事也越来越高,不过这样一语双关的情话,她爱听。 “我也能踮脚的。” 低不可闻的一句话娇娇嫩嫩,含糊其辞,随风飘入赵栩耳中。他手中的灯笼抖了两抖。 “口说无凭。” 刚走上仙桥中心最高处的成墨等人,见前头那团暖暖光晕忽地停了下来,两个身影已融成了一个,赶紧纷纷肃立垂首如鹌鹑,盯着桥面上的精致浮雕。只有方绍朴叹了口气,这都过了戌时了,官家你就不能先填饱肚子再谈情说爱么。这有情饮水饱,看来饮口水更容易饱,只可怜他们这些人又冷又饿,还要眼睁睁看着官家旁若无人地恩爱个没完没了。 *** 宝津楼内重重帷幔低垂,一团光晕缓缓而上。两人才到了二楼,扑面而来一股烤羊的香味,十分特别亦十分熟悉。 “炭张家?”九娘讶然。她还以为是宫中的御厨在这里。 赵栩笑着朗声吩咐:“亮灯罢。” 上面骤然光华大放,人声鼎沸起来。锣鼓声、歌声、叫卖声此起彼伏。九娘疑似回到了汴京最热闹的街市之中。走到最上一层,九娘不禁转头看向赵栩,又看向这高台上,眼睛被大放异彩的各色花灯刺得发酸,胀痛不已。 “六郎?” 宝津楼最高之处各色花灯环绕,热闹非凡,虽无诸军百戏,可那百戏人物都变成了纸灯,悬在两侧高竿上,随风摆动。 这竟是个从天而降的元宵灯会。两侧廊下是京中最有名的奇人异士,正热火朝天地演着歌舞百戏,赵野人倒吃冷淘,张九哥口吞铁剑,李外宁药法傀儡。还有那杂技杂剧,小曹嵇琴,党千箫管。空地处猴子凌空翻滚,鱼跃刀山,无一不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宣德楼前御街两廊下的正主儿。炭张家的烤羊飘香,宋嫂鱼的鲜鱼沸腾,还有鹿家包子的布旗下鳝鱼包子热气四散,凌娘子的馄饨雪白诱人,更有那州桥夜市诸多小吃摊贩,卖着鲜花干果各色点心,还有那各色酒水酒香四溢。 最中心处的灯山金碧辉煌锦绣交辉,右边是元宵灯会上最有名的双龙戏珠,熠熠生辉。左边的文殊跨狮子,普贤骑白象,缓缓挥动的手指间射出水花。巨型轱辘缓缓转动,早已将水绞上灯山上头的木柜。见赵栩和九娘上来,柜门一开,灯山上便多了一道瀑布流光溢彩。 瀑布轰然而下,场中众人均停了下来,齐齐高声唱道:“恭祝圣人芳龄永继,万福金安——” “初十立春开始我便要忙了,十四要去五岳观,元宵又要宣德楼与民同乐,只能先在这里陪一陪你。”赵栩笑道:“你要先吃哪样?” 成墨和方绍朴等人疾步上了楼,见官家正坐在炭张家那边,拉弓舞剑的一双手,正右手银刀快得只见幻影,一条条大小厚薄均匀的羊羔肉落入他左手温热的银盘中。 唉,切个羊肉也要这么好看,笑得这么骚包。方绍朴上前行礼,心里呵呵呵。 九娘抬头见到是方绍朴来了,笑着朝他招了招手:“许久不见方大哥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赵栩瞥了方绍朴一眼:“人多一些才有元宵过节的氛围。”他将银盘放到她面前:“尝尝,可要再加些胡椒和夏盐?” 方绍朴躬身道:“多谢陛下体恤微臣——”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 九娘将面前的银盘朝自己靠了靠,笑道:“方大哥快去吃,别忘记也需付钱哦。” 方绍朴看着她纤纤小手拢住那银盘,幽怨地看了皇帝一眼,近墨者黑,原先那么大方豪爽的九娘子,竟然护起食来了,简直! 九娘脸上一热,朝方绍朴眨了眨眼。她可不是护食,而是护着六郎的心意。 又过了两刻钟,苏昉三兄弟和陈太初三兄弟突然登上了宝津楼。九娘又惊又喜,赶紧在炭张家又要了一只烤羊三坛水酒。等肩膀上扛着孟忠厚的孟彦弼带着十一郎等孟家子弟来的时候,微醺的九娘扯着赵栩的袖子嘟囔着问:“这也是礼么?我可怎么还礼给你呢?” 很快就要到赵栩的生辰了,还有他要行冠礼了。九娘心底软乎乎的,也有一丝着急,她准备的生辰礼,好像不够看哪。 赵栩将她手上的酒盏夺下来,换了一杯果酒给她,笑着指了指入口处刚来的一群人:“他们都是来吃你的生日酒的,算什么礼?若要算,那两人倒算是一宗礼。” 陈再初和陈又初兄弟两个已经大呼小叫起来:“章大哥——,这边这边!快带大嫂来这边——” 九娘瞪圆了眼,陈青夫妻抱着陈小五正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福田院的一些身康体健的老人们还有慈幼局的孩子们,孩子们均高兴得不行,已经捏着陈青夫妇给的红封袋在场中雀跃奔走起来。而站在陈氏身边的女子抬手摘下帷帽,竟是六娘。 九娘霍地站了起来飞奔过去:“六姐——!” 抱着陈小五的陈青抬腿就给了身旁章叔夜一脚:“还不快点带阿婵过去。” 六娘红着脸,眼风掠过那一侧脸更红的章叔夜,握住九娘温热的小手低声笑道:“坏阿妧,也不早说,吓了我一跳,表叔表婶忽地来家中接我出来,你可少喝几杯罢。”她看看四周,感叹道:“天下竟有六哥这样送生辰礼的,真是闻所未闻。” 九娘笑得腮帮子都疼了,趁着酒意毫无顾忌地扯过一旁高大挺拔的郎君,将六娘的手放到章叔夜手中:“叔夜!记得我六姐不能吃辣,最爱看傀儡戏——” “阿妧——!” 赵浅予喘着气一把搂住九娘:“六哥最坏了,非要我带着十五郎来,要不是他磨磨蹭蹭的,我早就到了!” 赵梣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是谁为了见什么表哥,衣裳换了一套又一套,首饰换了一个又一个——” 转头捂住赵梣小嘴的赵浅予,飞速往热闹的场地中瞄了一眼,威胁到:“那些吃的可都是要钱的!” 没带荷包钱袋的赵梣挣脱开她的手,不屑地飞了赵浅予一眼,拉住九娘的袖子:“六嫂,我饿。我想和表哥们坐在一起。” 九娘笑着牵住他和阿予的手:“走,一同去。” 赵浅予的脸腾地变成了煮熟的虾子,扭捏起来:“我——我还是陪着舅母和小五罢。” 陈青却已把陈小五塞入章叔夜怀里:“叔夜,阿婵,替我们照顾好小五,她可以喝些甜粥。阿予,你和十五郎跟着阿妧去玩。” 魏氏红着脸悄悄拧了陈青后腰一把,在孩子们面前这般,真是轻狂。 陈青反手牵住妻子,往那人少的花灯下走去,也不管身后传来的哄笑尖叫声。 章叔夜手足无措地捧着一个劲扑腾的小五,再看九娘她们已走远了,不由得看向六娘:“她——力气还不小。” 六娘伸出手接过软糯糯的小五:“我来抱。”两人手臂相触,都顿了一顿,脸更红了。 “我们带小五去吃甜粥可好?”六娘指了指不远处的粥婆婆布旗:“周婆婆家的红豆沙甜粥不稠不稀,小五肯定爱吃。” 章叔夜忽地福至心头:“你抱着她,我喂你们吃。” *** 宝津楼上热闹非凡,到了巳正时分,一叶扁舟无声地离开了码头,荡入金明池中,往池中的一轮残月越靠越近。 九娘推开窗子,还能看见宝津楼楼台之上,飞舞着的百戏纸灯,宛如神仙,歌声乐声嬉闹声飘至湖面,不见了大半。寒风一吹,她醉意更浓,摸一摸脸颊,那竹叶纹早褪了,滚烫的。 远离那些尘世繁华,池水起伏中又只剩下她和他两个人,九娘站起身,走了两步,呆呆看着面前执长篙的赵栩。 宽袖鼓风,衣袂翻飞,翩然若仙。这样的无双郎君,却是她孟妧的。 赵栩心有所感,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搁下长篙,探手入怀。 淡淡月华下,莹莹池水上,一朵白玉牡丹,开在他手心里。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八章 第三百六十八章 沙棠舟,小棹游。池水澄澄人影浮。没了长篙, 小船随池水微微起伏荡漾着, 水面上两条人影越来越近。 九娘解下风帽, 身后舱内的琉璃灯将她纤细轮廓镀了一道柔柔黄晕。 赵栩伸手扶稳了她, 两人静立船头,目光缠绵交织在一处, 低头的眉眼含春,抬头的爱意无限,谁也没有惊动这残月凝碧。 九娘红着脸微微侧过头, 今日她特意只用了喜鹊登梅簪,云髻上别无饰物。那曾经被她三次退拒的白玉牡丹钗,不知道会不会怨她。 赵栩却低头在她鬓角轻啄了一口, 松开她后退一步,深揖一礼:“吾心悦阿妧已久,唯愿与你携手相将, 白首到老。乞阿妧不辞辛劳,为吾生儿育女,为吾治理后廷。大赵后宫,吾在位期间永不纳妃,永不选秀。若无子嗣,吾将立十五弟为皇太弟,继承祖宗江山。” “六郎——”九娘呆呆看着他, 只觉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赵栩又是一揖:“乞阿妧为我妻, 为吾之皇后, 为我大赵一国之母。” 九娘泪眼朦胧,却不敢眨眼,这样的时刻,她怎能落泪。 眼前的郎君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情深似海,磐石不移。 九娘深深吸了口气,双手平举齐眉,躬身还了一个深揖礼,柔声道:“不敢请耳,固所愿也。此生能与六郎相守,妧之幸。” 她会爱他慕他,知他信他,尊他敬他。愿以余生来证。 赵栩手腕抬处,喜鹊登梅簪落入袖中。 九娘轻呼了一声,乌黑亮泽的秀发已坠了下来,在月华下如一道瀑布,铺满她肩头后背,几近垂至船板上。 “来,我替你绾发插钗。”赵栩微微笑,以后他还要替她描眉画钿。 赵栩以手指作梳,将垂在九娘脸颊旁的乌发拢至耳后,却见她莹玉可爱的耳朵红得厉害。除了水声轻拍在船体上,似乎还能听到她心跳得极快。 少女眸中月华迷离,似生轻雾,她福了一福,背转过身,缓缓跪坐于赵栩身前,长发委地,披散于如花瓣散开的深青色大氅之上,莹莹生辉,宛如白天笄礼初加时模样。 九娘微微侧过脸,看向赵栩轻笑道:“有劳六郎。” 身前人儿的如玉小脸在乌发和深青色大氅衬托下越发晶莹剔透,鸦羽般的长睫轻颤,投在眼睑下的一小片青影也微动不已。整个人如深夜静放的优昙花,青白无俗艳。 赵栩舒出一口气,坦承自己的小心思:“阿妧你美成这样,我竟生出了将你藏起来不叫人看见的念头。”方才她那一眼,若是看向旁人的,他大概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九娘眼睫如蝶翅轻颤了几下,抬起眼看向他抿唇轻笑:“可再美也美不过那位燕王殿下,阿妧终究是没脸上街的。”她抬起手朝赵栩比了个三字。 赵栩一怔,不禁大笑起来:“几年前那句三分姿色,你是要牢记一辈子么?”他一撩大氅下摆,跪坐于九娘身后,双臂环拢将她搂入怀中,埋首于她肩上深深吸了口气,凑道她耳边轻声问:“阿妧是在调笑撩拨我么?不过你这般小气也好,我认罚,是要打还是骂?”他沿着那秀致又红得发烫的耳廓轻啄过去,含着笑模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打是亲,骂是爱。我都喜欢。” 九娘心里想要避开那恼人的唇舌,奈何身娇体软,动弹不得,被拢在他气息间,头晕目眩。 “你先松开我,君子动口不动手——”九娘嘟囔着抗议。这人方才说得那么正经,片刻间就化身为禽兽,她连一点准备也没有。 赵栩扬了扬眉,含着那极可爱的耳珠吮了一口:“我是在动口啊。不过我宁愿做个小人。”他忍着笑,手已在她腰间游走起来。 九娘被他打蛇随棍上搅得意乱神迷,软倒在他怀中,耳中全是他温热呼吸,耳珠也被这厚颜无耻之徒辗转含弄,她挣扎着伸手去掰那在自己腰间作祟的大手,不经意被牡丹钗尾刮刺了一下,轻嘶了一声。 赵栩一停,捉起她小手,见她手指上一点血珠殷红,便直接含入口中吸了几口:“疼得厉害么?”他忍了许多日子了,感觉自己像那爆竹,略一点火就要炸,忍着疼,不忍也疼。 “都怪你。”九娘拿眼瞪他,秋水横波,潋滟娇羞,哪里有半分责怪之意。手指被他舔舐得一阵麻意,直达心间,不由得垂眸低声道:“好了,不疼了。”赵栩桃花眼含情,任由她抽手,却肯不松口。 “你——你是小狗不成?”九娘气急羞急,手指却僵着一动也不敢动。 赵栩松开她,笑着亲了亲那伤处,又亲了亲九娘的鬓角,柔声道:“不是小狗是大狗。若是发髻绾得不好,你再一起罚我罢。”他将牡丹钗横转,口中衔了长长钗身,那牡丹绽放在他脸颊边,国色无双,一双手已挽起那乌青瀑布,修长手指穿插翻飞,顷刻间已挽了一个峨峨云髻。 九娘正惊讶于他手下轻柔,头上一重,牡丹钗斜斜插入,人已被赵栩轻扶着站了起来。 赵栩目光灼灼,盯得九娘面红耳赤,被他含过的手指和耳珠都麻麻的。九娘垂眸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事:“阿妧的这个,还请六郎收好。” 一颗小乳牙坠在鲜艳红绳下,摇摇晃晃。 赵栩手指摩挲了两下那温热的小牙,低头笑道:“阿妧替我戴。” 九娘踮起脚尖,小心地避免红绳勾到他发冠上。池水中倒影却好像她勾住了赵栩的头颈,有送吻之嫌。 赵栩垂眸看着她,强行克制着要恣意肆虐她唇舌的念头,只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长叹道:“唉——还要等一百零七天,期间还见不到你,做皇帝也这般不如意,真正无趣。” 九娘抬起头,见月已过中天,调皮地笑道:“已经过了子时,只剩一百零六天了。” “来,马无夜草不肥,我陪你到舱里用些点心。”赵栩抛下满心的绮思,牵了她往舱里走。 九娘不依:“谁是马儿啊?” 赵栩侧过头,眉梢眼角都笑得别有意味:“我是,我才是。” 九娘心念一转,不知怎么,尚书内省司寝女史送来的避火册子里有几幅图忽地在脑中闪过,她脸唰地又红了。这坏人笑得如此“淫荡”,还说他自己是马儿,一定是她神魂颠倒才会胡思乱想…… 胸前忽地多出一双手来,九娘吓了一跳。 “舱内炭盆火足,来,脱了大氅。”赵栩无辜地眨眼。若是阿妧没有想歪,他就不姓赵。 九娘努力集中精神不再想那些不该想的:“多谢六哥。可我方才已经吃过许多了。” 六郎变回六哥。阿妧你可真是不打自招。赵栩笑着揭开盖盅:“一碗浮丸子而已,团团圆圆取个意头,我俩分着吃。” 桂花蜜香扑鼻而来,圆滚滚的六只浮丸子不大不小,雪白粉嫩,半透明的藕粉糖水漂浮着上几颗朱红枸杞,金黄丹桂。那桂花蜜的味道十分熟悉。 “你今年不曾酿桂花蜜,这是我会宁阁里藏着的两坛子。”赵栩笑盈盈取了玉匙给她:“这是凌娘子的手艺,尝尝。” 九娘舀起一匙,轻轻咬开一个小口,笑道:“是红豆沙馅的,已经不怎么烫了。” 赵栩凑过头来:“我尝一口看看。” 九娘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咬过一口的那个浮丸子已经落入了赵栩口中。 他们两人这是共食了一个小小的浮丸子?“我俩分着吃”难道不是一人吃三只么? 九娘看看手中玉匙,强作镇定地又舀了一个,犹豫着是要一口吞下去还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先咬上一口。 赵栩笑盈盈地看着她,心中大乐。还有什么比逗弄阿妧更有趣呢,只是她这种红着脸还强做镇定的模样太过诱人,若不接着欺负她,实在可惜。 “这个我先尝。” 九娘脑中被什么糊住了似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拉到赵栩唇边,丸子就被赵栩咬走了一半。 “这个是芝麻馅的,很香。”赵栩将玉匙推到九娘嘴边:“这一半给你。” 九娘眨眨眼,身不由己地张开了嘴。囫囵吞下后,芝麻馅是什么味道,她没来得及细察,只知道很甜很甜。 赵栩笑着伸出手指在她唇角摩挲:“沾到芝麻了。” 九娘看着他把手指放入口中吮了一下,脑中轰地就翻腾起来。 “你也沾到了——”九娘低声道。声音似乎从船舱外传来的,她自己都恍惚起来。 赵栩扬了扬眉,舌尖轻卷,在自己唇角打了个转,桃花眼潋滟,眼角春-意盎然。 吃完第六个丸子,九娘已满身是汗,红着脸搁下玉匙,想了一想才看着他低声控诉道:“六哥无赖,你故意这般,有以色诱我之嫌。” 赵栩却蹙起眉头:“阿妧你觊觎我美色已久,才会见色是色。” 九娘瞠目结舌。 赵栩一本正经地道:“但既然阿妧如此期待,等大婚那日,我定倾尽全力,认真色诱阿妧。” “赵栩——!!!” 池水被骤然震动的小船搅出许多波纹。 宝津楼上依然笙歌不断,花灯流转。孩童笑闹不绝,划拳喝酒的也尽情畅快,陈小五困极了,躺在章叔夜怀里睡得很安稳。六娘轻轻给她掩紧了小披风,柔声问章叔夜:“章大哥一直在照顾我们,可要吃些什么?我去买。” 章叔夜双眼一亮:“请六娘子给叔夜买两个鳝鱼包子吧。鹿家的鳝鱼包子会带来好事。” 六娘一愣,笑着点了点头。原来他也知道这句话,想来也是阿妧告诉他的吧。不知他想要得到的好事,又是什么。买好包子,六娘紧紧握着手中的油纸,看着不远处那高大英挺的身影,心乱如麻。 楼台的另一端,吹笛人早已离去。赵浅予抱着孔明灯,有些紧张:“阿昉哥哥,今夜没什么风,这灯可飘得起来?” 苏昉看向远方金明池中隐隐约约的一叶扁舟,笑道:“自然能飞的高高的远远的。来,我帮你。” 残月下,一盏孔明灯缓缓升起,往池中央飘去,悠悠荡荡,越来越高。 赵浅予双手合十,凝视着那远去的灯火:“阿昉哥哥,以后你还能帮我做孔明灯么?” 苏昉心中突地一跳,想起九娘曾经提起的事,脸上一热:“能。” 赵浅予大喜,转过头来掰起手指:“我要做上许多盏,许上许多愿。” 看着她笑颜如花,苏昉点点头:“好。”他正好也要做上许多盏,但他的心愿,已经实现了。 娘说得对,一个男子,若能济世安民,固然了不起,可若能令身边的人平安喜乐,同样了不起。眼前的少女,他见过她流泪,见过她彷徨无助,见过她强作笑颜,她还有多少心愿,他想知道。 长篙划过水面,小舟缓缓归来。催促年光,旧来流水知何处。怎忘得,楼台上,携手处,灯明人醉。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九章 第三百六十九章 檀香燃尽, 余味犹存。长明灯仍长明, 故人心却已不同于往昔。 每年张子厚要来开宝寺三次,她的生辰,她的死忌,他的清明节。每次来都加一盏长明灯,如今已然一片灯海。 他所供的长明灯, 灯幡上均不写苏家妇, 而写王家女。 再世为人, 她也已及笄,比起前生, 同样是十六岁出嫁。 今夜的宝津楼, 会是何等的热闹, 她又将会多么高兴, 无需多想,他都替她高兴。方才在铁塔最高处,他亲眼看着金明池那边的烟火, 足足耀眼了一刻钟。京城里士庶百姓也都跟着一饱眼福了。 他知道官家爱重她,视她如珠似宝,放在心尖尖上头,可他也没料到官家能爱她爱到这种程度。原来这世上,竟有人比他更懂她, 更爱她, 毫无顾忌地让天下人知道她有多宝贵。 欣慰之下, 还是有一丝惆怅在。他终究不是圣人, 只是小人。 “相公。” 张子厚回过神来,淡淡看了身侧行礼的两个旧日大理寺的下属:“说。” “礼部刘尚书并无不妥,但罗侍郎的儿子罗嘉伟在翰林院,原先是孟仲然的学生,也在先帝御前做过侍读,此人和那几家的郎君颇有深交。” 张子厚冷哼了一声,扬了扬眉毛:“刘奉世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没烧起来,礼部的猴子要称大王呢。” “属下细细检阅了往日大理寺所存的暗档,罗嘉伟曾于旧年在樊楼召过乐伎,还有过将翰林院累年的废文书卖了的事。不过翰林院清苦,不少学士都会将废旧文书暗地发卖换些酒钱。” 张子厚负手来回踱了几步。刘奉世出身寒门,年过半甲,气势不足,少不得他自己要出手好好敲打礼部,这几个月来他们胆子越来越大,手都要伸到官家枕头边了。那些个勋贵世家,上赶着送女儿孙女入宫,还觉得自己在为国分忧为君分忧呢。 官家一个月前就已经驳回了纳妃和选秀的上书,竟然还不死心。太后、皇帝、宗室都不发话,他们倒筹划起选秀一事来了,猪油蒙了心难怪会眼瞎。今上何时在意过所谓的祖宗旧例。最可笑的竟然提议为保日后皇后贤惠有德之名,应先册封几位妃嫔好让天下人安心。 见皇帝请出皇太后做九娘的笄礼正宾,就拿九娘和阮玉真比?放屁,三千宠爱在一身在他们眼里就是不合规矩。待要塞女人入后宫,又拿太皇太后的宽宏贤德来要九娘效仿。这帮狗东西! “过了年,让梁中淳弹劾罗嘉伟,就拿这两件事做文章,务必要把罗与义扯下水。”张子厚轻笑道:“那位被礼部盛赞的贤德娘子万氏,少不得也要照顾一二,她可真有位好娘亲。” “万娘子之母,乃是朱大学士之女——” 朱大学士,正是罢相还不足一年的朱相朱纶。万娘子正是朱纶的外孙女。 张子厚点了点头:“派人去矩州查一查,当年万伸去了矩州一年,就因为生母病故才丁忧回京的,后来便进了兵部。我记得坊间有传说是朱氏不满矩州贫苦,害死了婆母以求回京。后来朱纶大发雷霆,还抓了好几个说书人。” 空穴来风,未必没有道理。他当年做事,就喜欢这些坊间小道消息,谁知道哪一天会变成谁头上的一把断头刀。 “是,小人这就亲自去。” “若是有了证据,记得藏起来一些。好让朱纶一党能上书保奏万伸,掺和的人越多越好。” 如今变法方始,已经暗流涌动。来年的赋税变法,各地豪族再也无法隐瞒土地逃过赋税,必然阻力更甚,若能趁此把朱纶拿下,届时也少了不少掣肘。张子厚在心底把这次西京、东京制科殿试的一甲仔细过了一遍,可用之人委实不少。再念及武举恩科,便想起了章叔夜。 两个下属躬身应了,半晌不见他有吩咐,正待告退,却听他淡然问道:“给洛阳苏留守的信可送出去了?” “昨夜快马加鞭出城的,明日午时前定能送到。请相公放心。” 不远处传来禅院钟楼的钟声。 章叔夜求官家给他和孟氏六娘赐婚,这也是一件为难事。原本几次大赦,便能留下孟存一命。但为了章叔夜的前程,孟存却应该向死才好。孟氏毕竟有个伪帝之妻的名头,纵使宗室绝口不提,服孝三年也有利于世人淡忘此事,免得被人拿来攻击九娘和官家。 苏瞻这厮一贯擅长揣摩圣意,收到他的信若还没动静,就不是苏瞻了。若能这般连环收尾,倒是好事。张子厚唇角微微翘了起来,这个年,总有人称心如意,有人生死一线,还有人即将大祸临头。 但事事皆有因,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怨不得人。至于他自己,从来不惧善恶之报,无妻无子无所牵挂。 *** 洛阳连续下了几日的雪,入了年,各衙门封印封库,连着牢狱也宽松了不少,狱卒在夜里也敢偷偷喝上几杯热酒,说些闲话。 苏瞻锐意变法,成效卓着,早已写信回京言明留在洛阳过年,却只收到老夫人和苏瞩的回信,苏昉一字半语都无。他在二府和大内也算耳聪目明,苏昉尚主一事,先帝尚在时就已经流传过一阵子,临到年关,宫中又传出这样的话,不免让他多想,权衡利弊后,他只当做不知。 大理寺因张氏和小皇孙之案,在宫城前殿和后廷之间设了诏狱,收押着相关人犯。孟存乃正三品文官,刑不上士大夫,虽已断案,但京中还未审刑完毕,依然享有相应柴炭冬衣的供应,牢房之中干干净净,并无异味。 值夜的胥吏见到苏瞻,赶紧躬身行礼问安,取了钥匙打开牢房。 面壁而坐的孟存,形容消瘦,却依然面容整洁,一身皂色直裰穿了一天也无几条折痕皱褶,见苏瞻夜探诏狱,孟存站起身拱手道:“和重兄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苏瞻在牢房里转了两圈,待随从引着诏狱胥吏狱卒退得远远的,才叹了口气:“京中有信,章叔夜章将军求陛下赐婚,欲求娶孟氏六娘为妻。” 孟存一怔,忽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颤抖不止。 苏瞻神情毫无波动,静静看着他。孟仲然也是极精明的人,否则张子厚不至于抓不到他的把柄。 “张子厚派人送了信来,陛下已经允了。”苏瞻提到张子厚三个字时,语气毫无起伏。 孟存站了起来,在窄小的牢中来回走了几步。胸口一把火烧得他又急又怒。他明明是有了活路的,难不成要因为阿婵的婚事反只剩下死路一条? “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张子厚的意思?”孟存面上有些扭曲:“亦或,是和重你的意思?” 苏瞻也不躲避他的目光:“张相为君分忧,乃我等臣子之楷模。” 孟存死死盯着他半晌,忽地笑了起来:“张氏自掘坟墓,和重你非要把这笔烂账算在我身上。何必用张子厚做借口?你和他因王九娘结怨,如今他深得官家之心,你帮着他逼死我,我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苏瞻缓缓摇了摇头:“苏孟两家,也算姻亲。自仲然你入狱,我可为难过你半分?蕊珠之死,已有大理寺审理完毕。若我有这等私心,只需断了炭,你还能这般站得好好的指责我么?” 孟存哈哈大笑起来:“到了这个时候,苏和重你还要挂着君子的名头放不下身段?阮玉郎那般看不起你,真有几分道理。” 苏瞻微笑着拂了拂大氅的宽袖:“仲然终于自己承认和阮玉郎勾结了。看来蕊珠所言非虚,阮眉娘竟会有手段偷梁换柱,把你和孟叔常调了个包,看来孟老侯爷真是恨极了梁老夫人。只是苏某不明白,你为何自甘堕落和阮玉郎共谋?以你的资历能力,就算并非梁老夫人亲出,谁又能撼动你在翰林学士院的地位?何况孟府已分了家,你也已承了爵——” 看着苏瞻若有所思的神情,孟存深深吸了口气:“今上身世存疑之时,和重你是如何选择的?今上北上契丹时,和重你为何让赵棣回京?今上坠于壶口瀑布时,和重你又做了什么?你同我,原就是同类人,何须问这些多余的话?” 苏瞻瞳孔一缩,转瞬又如沐春-风,叹道:“既然仲然坦诚了和阮玉郎的关系,想来心中已有了决断。” 孟存再次大笑起来,笑弯了腰:“苏和重,你真是可怜。” “仲然一路走好。”苏瞻淡然道,转身跨出牢门。 “苏和重,你这般聪明,可知道我的好表哥阮玉郎为何几次三番非要得到我那好侄女阿妧么?甚至最后死在她手上。你可知道张子厚为何那么维护我的好侄女阿妧么?你又知不知道为何你唯一的儿子苏昉那么亲近我的好侄女阿妧?”孟存的声音低沉又诡异。 苏瞻猛然一震。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章 第三百七十章 “我的蠢三弟, 你的俗表妹, 竟能生得出这般精彩绝艳的九娘?”孟存轻笑道:“和重你从未疑心过么?她七岁送完痘娘娘, 未经启蒙便考入我孟氏女学乙班,熟诵四书五经, 借机处置刁仆,教导姨娘和幼弟,还耍的一手好捶丸, 技压京中贵女。虽只是那短短几个月几件事惊世骇俗, 自金明池落水后便再无异状。可从木樨院到翠微堂, 她为人处世,上上下下皆无可挑剔,由庶出变嫡出,不费吹灰之力。随后更得陈汉臣之青眼,入今上之心坎。” 苏瞻并未回头, 淡然道:“宽之开蒙一年, 便出口成章,七步成诗。养由基舞勺之年能开千斤弓接四方箭。就是今上, 舞象之年书法已自成一家。自古以来神童虽罕见,却也不是没有。若因自己见识少,便疑神疑鬼, 岂不坐井观天?如今令侄女将是大赵皇后,一国之母, 仲然之企图, 和重心知肚明, 还请勿白费力气了。” 孟存眼神幽深,听苏瞻反驳自己着许多句却未离去,哈哈大笑起来:“人比人,气死人。我家阿婵自幼由老夫人教养,出入宫闱,深得太皇太后喜爱,竟只能做阿妧的陪衬。我夫妻二人的确心里不舒服了好一阵子,直到家中钱老供奉给她卜卦只有一个‘无’字,我才开始疑心起来。” 苏瞻的后背震动了两下,仍未回头。 孟存上前两步,清隽削瘦的面容上露出一丝遗憾:“若无阮玉郎知会,张蕊珠又怎能说出九娘是被妖魂占据了身子?” 苏瞻终于回过头来:“蕊珠说过什么?” 孟存看着他平静的神情龟裂开来,昂首笑道:“你外甥女说了什么不重要,而是阮玉郎通过她的口点明了真相。又是怎样的妖魂附体,引得阮玉郎几次三番要掳走她?” “我生母阮氏倒告诉我一件有趣的陈年旧事,阮玉郎当年原来求娶过他的姑表妹:元禧太子近臣王方的嫡女王玞,却被王方和郭氏夫妻所拒。”孟存笑意更浓:“更巧的是,王氏九娘的师兄张子厚和你因政见不同分道扬镳,却是因王九娘之死而和你水火不容。张子厚在开宝寺可是为王九娘点了无数长明灯,更终身未娶,绝了子嗣。可张子厚和我孟家九娘见过寥寥数面,便极力维护她,还将身边部曲悉数派来我家中护卫她周全,你可想过这又是何故?” 苏瞻双手握拳,掩在宽袖之中看不出正在微微颤抖。 他自然也疑心过。尤其是她参与朝事以后,那些反驳他的话,那些她思虑安排的事,一言一行,他都似曾相识。还有阿昉那么信赖她维护她亲近她…… 竭力平静的眼神中掩不住他心底的惊涛骇浪。苏瞻微微笑了笑:“看来仲然你在赵棣称帝时只怕推波助澜了许多,难怪那篇告天下书中说太后为妖人所惑。只可惜天命所归,你家六娘只做了短短几个月的伪后。时也,命也。这等神怪传说,毫无真凭实据。仲然若要这般想,我也拦不住,如此你能走得安心一些,也是好事。” 孟存退后两步,慢慢坐到床边,看向牢房之外,沉默了片刻后叹道:“真凭实据?自然是没有的。”他早见识过皇帝和张子厚的手段,任何传言,只要涉及宫中和九娘的,尚未冒出头便无声无息了,连水花也不见一个。如今,又有谁敢议论。 苏瞻慢慢松开了手:“一路好走,孟仲然。” 孟存看着被一豆灯火染成昏黄的土墙,点头道:“我既然落入你们的算计,就算蒙大赦不死,只怕也熬不过流放的千里之路。如今倒还能有一个不堪冤屈自证清白的机会。只是委屈了阿婵要守三年孝。三年后她便十九岁了——” 阿婵能嫁给章叔夜,得个好归宿,日后也能帮衬她两个哥哥。孟存转向苏瞻,又笑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便祝苏和重你和苏昉父慈子孝,与今上君臣相得,同张子厚化干戈为玉帛,好好做我家孟皇后的表舅吧。” 他站起身疾步走到牢房门前,大喊道:“陛下——!臣并未毒杀张氏,若有下毒,我孟氏一族上下皆不得善终。臣不堪折辱,愿以死自证!” 牢外大理寺的众胥吏狱卒闻言吓得直奔过来,却见孟存已软软地顺着牢门倒了下去,满面鲜血,双目圆睁看着他们,唇角尚有一丝笑意。 他身后的苏瞻,身姿笔挺面容平静,默然看着孟存的背影片刻,带着几分可惜叹道:“孟大学士以死自证清白,还发下这等惊天毒誓。苏某当如实上书,奏请三堂会审,如有误判,必要还你清白。来人,将孟大学士好生收敛,送往京城。” *** 除夕这日一早刚放完爆竹,翰林巷孟府便收到孟存的丧信。死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梁老夫人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吕氏当场晕厥,二房上下乱成一团。六娘惨白了一张小脸含泪默默侍奉吕氏。程氏却暗自松了一口气,虽然守岁要变成守灵,好歹孟家以后再没什么能拖累阿妧的人了。 等老夫人镇定下来,孟在已经让孟彦卿领着四郎五郎六郎披麻戴孝,往城外前引。母子三人再商量了片刻,先各自向皇帝皇太后上书请罪。 不到午时,宫中来了天使。皇帝敕书,命大理寺、刑部、宗正寺重审洛阳案,准孟府以开国伯爵位为孟存举丧。因案件未决,一应从简,不得于街坊张设。 梁老夫人接了旨意,心中明镜一般。今夜禁中呈大傩仪,皇帝的旨意这么快便到了府里,只怕早有准备,也算是开恩让孟存走得清白,二房小一辈的便都安然无恙了,尤其是阿婵的事应当彻底揭了过去。至于开国伯爵位继承,官家不提,孟家自然更不能提。按如今变法的趋势,过了年后朝中还有没有世袭罔替的爵位,都不好说。 那桃符和春帖子方贴了不久,便被一片素缟蒙上。孟彦弼亲自往宗族和几家至亲府上送丧帖。孟府上下将守岁和正旦先搁置一旁,杜氏主内,孟建主外,忙着设灵堂,做法事,派管事往寺庙道观庵堂请人,还要赶买棺木,赶制寿衣和各色丧服。 因京中各大商铺早已歇业,杜氏不得已将放回家过年的仆从全部召回,一一调配。年关里已经定不着酒席,便由范氏带着七娘九娘,拟下素席菜单,再派管事娘子们清点库房里的一应茶酒油烛香药帷帐屏风等白事之物,少不得还要去杜家吕家借用一些。孟忠厚被乳母抱着去了木樨院由程氏代为照料。除却木樨院,整个孟府里里外外忙成一锅粥。 这当下礼部和尚书内省又一起来了人,宣了皇太后的懿旨,却是为了九娘服丧一事。原先九娘按礼应为堂伯父服丧九个月,因帝后大婚之日早已定下,且君臣有别,洛阳案还未结案,经礼部、中书省商议,拟定九娘以日易月,服丧九日。 作为补偿,皇太后许孟府天清、开宝二寺击钟。 送走了天使,孟建和程氏才醒悟过来,心中酸甜苦辣说不出滋味。程氏一把拉着九娘的手哭道:“你二伯他怎地不等你大婚后才——爹爹娘亲都不能给你送嫁了。” 七娘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揪着程氏的袖子问:“那我也不能露面了么?” 六娘上前朝程氏深深一福,声音颤抖语气却平静自持:“都是爹爹害了叔叔婶婶,阿婵替爹爹赔罪了。” 九娘赶紧扶住六娘:“是我愧对二婶和哥哥们才是,六姐千万别这么说。” 梁老夫人将手中数珠重重拍在了案几上:“皇帝册后,阿姗你要露什么脸?”吓得孟建一个激灵,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程氏赶紧起身请罪,转头狠狠瞪了七娘一眼。 到了黄昏时分,宗族里来了几位经验丰富的妇人帮忙,杜氏才得空喝了两口水。二门的管事娘子又来禀报灵柩已到了翰林巷巷口,急得杜氏出了一身汗,长房和三房的大功丧服还未齐全,吕氏醒了又晕,魂不守舍躺在翠微堂暖阁里动弹不得,只能让六娘先换了斩衰孝服,跟着她往大门外接引。 待灵柩进了灵堂,总算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起来。内外茶饭妥当,香烛不缺,人人有事做,事事有人管。只等三日后大殓。 不曾想到了亥时,孟府又迎来了贵客,却是张子厚亲自登门求见梁老夫人。张子厚入了翠微堂,却又提出要请孟在夫妇、孟建夫妇和吕氏以及六娘九娘一见。他姿态甚低,梁老夫人早已知道他所为何事,长叹了口气便派人去请。 众人均身穿孝服,等张子厚发话。 张子厚站起来先对九娘行了礼,九娘赶紧侧身让了,看着他朝孟在孟建拱了拱手,才又落座。 “季甫深夜造访,定有要事相商,还请直言无妨。”孟在回了一礼。 “请恕季甫无礼了,只因翰林巷孟府乃是皇后行第,礼部、尚书内省和禁中皆已定下各院落如何安置,过完年便有各部前来演练。若贵府要服丧,却有诸多不便。如今再要修缮旧尚书省,实在来不及。老夫人睿智,不知可有两全之策?”张子厚娓娓道来。 程氏眼睛一亮,赶紧看向老夫人。 梁老夫人落泪道:“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请张相公恕罪,我这老婆子实在想不出什么两全之策。不如请官家、娘娘定夺,我孟家上下定然谨遵圣意。” 堂上一片寂静。张子厚施施然正准备开口,却见六娘霍地站了起来。 “婆婆!大伯,大伯娘,三叔三婶,三年前我爹爹奉旨承了二叔太爷一脉时,也在西城置了宅子,想搬去离国子监和外翁家都近一些。如今哥哥们既然要上山结庐服丧,还请婆婆阿婵和娘亲搬去西城闭门服丧。”她说到后头,哽咽不已。 吕氏连哭都哭不出来,险些又晕了过去。阿婵莫不是疯了么?郎君没了,四郎还未及弱冠,正是要长房和三房帮衬的时候,怎能搬出去,万一结案又定下个有罪可如何是好。 张子厚端起手边茶盏,看着六娘的目光中带了一丝欣赏。他只要孟存的死别恶心到帝后大婚就行,至于孟家人能不能参礼,他是不在乎的。原本他们也只能于皇后行第拜别。 梁老夫人看向张子厚,声音暗哑:“张相,仲然名义上是我侄子,实际上却是我的儿子。阿婵是我的亲孙女,若因帝后大婚,便要老婆子将孙女和媳妇赶出翰林巷,不只是我孟家声誉扫地,只怕老婆子的心都要碎了,熬不熬得到三月都不晓得。还望张相垂怜。” 九娘牵了六娘的手:“六姐和二伯娘怎可搬走,万万不可。” 张子厚放下茶盏,柔声道:“九娘子勿急,老夫人勿忧。季甫前来,确实有一提议。开国伯既已逝,皇太后允天清开宝二寺击钟,不如暂时移灵于寺庙或道观供家眷服丧。大赵四海初平,帝后大婚,非孟府一家之事,非孟氏一族之事,乃是天下头等的大事。官家仁厚,不欲深究孟仲然之罪,可他所作所为,误国害民,在座各位难道心里不清楚么?即便是内宅妇人不察,伯厚你总该心知肚明吧?这汴京罪人,大赵罪臣之名,张某可有冤枉孟存?” 吕氏浑身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望向杜氏求救。杜氏却抿唇转开了眼。 “六娘子品性纯良,一心爱护妹妹,做此提议,张某很是钦佩。”张子厚清隽的面容上浮起真诚的笑容:“在下和大赵子民一样心思,盼着帝后大婚喜气洋洋太太平平龙凤呈祥。其实府上若能上下一心,在三月里停了服丧,好生准备喜事,岂不皆大欢喜?待办完喜事,再办其他事也不迟。” “好,便依季甫所言,甚妥。”孟在一锤定音,不看老夫人和吕氏,对着孟建和程氏说道:“你和三弟妹只管办好阿妧的婚事,其他无需你们操心。”随即他看向六娘:“阿婵你别多想,就在家里住着,好生侍奉你娘和老夫人。” 张子厚起身道别,孟在亲自送他出了角门。 京城中处处灯火通明,屠苏酒的香气笼罩了一城,也有学那禁中班直的孩童,戴着假面,往路中丢爆竹。孟在看着皇城的方向,深深作揖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一章 第三百七十一章 范大成有诗云:“除夕更阑人不睡, 厌禳钝滞迎新岁。小儿呼叫走长街,云有痴呆召人买。” 爆竹声声除旧岁, 小甜水巷孟府东角门下, 还有仆人无意忘却的青绢小幡, 在骤降的大雪中翻飞不已。明日又将极热闹的小甜水巷此刻寂夜无声,遥遥传来翰林巷那边孩童的呼喝声, 雪花很快在地面铺了层银毯。 九娘从灵堂出来透口气, 等在廊下的宝相赶紧迎了上来:“九娘子万安。” 见九娘面露询问之色,宝相福了一福:“修竹苑的管事娘子方才来禀报, 说十三郎忽地发热了。因夫人带着大郎、十四郎早安歇了, 姨娘让奴来禀告娘子一声, 能否请大夫人赐个对牌,好派人出去请大夫。” 府中一旦有红白大事, 各院对牌悉数停用,只有翠微堂的对牌才能出入,好保障门户严实, 也免得上下仆妇不知听哪院的调派而无所适从。 “许大夫刚给二夫人开了方子,才走了不到一刻钟。”玉簪轻声道。 九娘略一思忖:“玉簪,你带宝相进去找大夫人, 领了对牌, 带一张二哥的帖子,派燕大驾马车去马行街的荆筐儿药铺请个好大夫, 把各色药物都买齐了带回来, 省得再出去买。若是荆筐家请不着大夫, 就拿二哥的帖子去方殿丞药铺找方医官。对了,从听香阁取五贯钱带着。” 宝相一怔:“用不着这许多,素日请大夫买药不过三五百文的事——”何况这可是翰林巷孟府有事。 “今夜是除夕,又落雪,而且家中举丧。”九娘披上夹裘大氅,低头让惜兰给自己戴上风帽:“走,惜兰随我去修竹苑看看十三郎。” 玉簪赶紧将手炉塞入九娘手中,嘱咐惜兰道:“下大雪了,给娘子换双靴子再去,修竹苑前头竹林里的那条路不好走,仔细照顾娘子。灯笼也要——” 九娘不禁微笑起来:“玉簪你越来越像慈姑了。” 玉簪和惜兰宝相也不禁都笑了起来,想到还在服丧中,赶紧又敛容垂目各自行事去了。 漫天风雪,廊下的白幡被吹得刷刷作响。九娘在一旁的耳房里等侍女送靴子来,惜兰便将一早备好的燕窝取了出来。 九娘慢慢吃着燕窝,当年十三郎一碗热汤水把十郎烫得哇哇叫的事,她还记得。后来孟建怕程氏见他一次就要冷笑着刺上十多句,一等十三郎满了四岁,即刻把这个沉默寡言的幼子送去了修竹苑。程氏按府中旧例派了乳母、女使、侍女、小厮七八个人跟过去服侍。孟建又从族里选了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做他的伴当,便安心地当起了甩手爹。因他身份尴尬,外院管事娘子也识相地不来麻烦程氏,木樨院更无人提起。一直到举家南下,再举家回京,他也一样悄声无息。 由于王璎两姐妹,九娘对这个孩子也生不起爱护之心,此时的一念之慈,却因为想起了原先的小九娘,无端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 新雪松软,踩下去一步一个脚印。五六盏灯笼在前,惜兰扶着九娘慢慢穿过竹林,修竹苑的大门紧闭,扣了十多下门环,才有人应了一声。 开门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厮,见到九娘吓了一跳,赶紧叉手行礼,听了惜兰的问话,赶紧带着她们往十三郎的院子里走去。 油纸伞刮到了墙外的树枝细条,扑簌簌落下些雪来,雪屑四飞。 这院子只怕好些时候无人打理了。九娘略一抬眼,府里虽然规矩森严,但这些年换了好几茬仆妇,不是世仆,总有趋炎附势之心,难免见高捧见低踩。就算宫中亦是如此,孟家又怎会免俗。 外屋内没有琉璃灯,只有两盏油灯和五六枝蜡烛点着,倒也亮堂,地暖也烧着,却没有内宅各院里那么暖和,角落里还搁着两个炭盆。 十三郎的乳母正在罗汉榻上呆呆坐着,听见门响,抬头见是九娘,赶紧翻下榻来,深深福了下去,给九娘问安,心里忐忑不安。 九娘抬手让她起来,问话间已经进了里间。两个守在藤床边的女使赶紧站起身来行礼问安。九娘见十三郎小脸通红,双眼紧闭,鼻子呼啦呼啦地似开了风箱。一旁的高几上,银盆、帕子、茶盏、茶瓶胡乱堆放着。 九娘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烫得厉害,再放在他胸口,心跳得飞快,来不及斥责乳母和女使们,赶紧吩咐侍女们去取物事。 不多时,热帕子、屠苏酒、干净的小衣等一应物事俱全。九娘吩咐乳母将十三郎的衣服除去,用热帕子浸了屠苏酒擦拭。 小半个时辰后,虽然脸还红着,浑身还很烫,十三郎却慢慢睁开了眼。 “妈妈——” 声音稚嫩,却满是孺慕和依赖,还有委屈。 九娘一愣,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我是你九姐。” 乳母赶紧过来轻声道:“小郎醒了?妈妈在这里。” 十三郎却只盯着九娘看了看,又闭上了眼。 “方医官亲自来了。”惜兰匆匆走了进来。 九娘拍了拍十三郎的小手:“方大哥医术精湛,你会好的。”不知为何,她心中并不能把十三郎看做一个五岁小儿。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神情,怪怪的。还有那句妈妈,自然不是呼唤乳母的。两岁就离开生母的小童,能记得什么呢。 方绍朴一进屋就笑了:“祝九娘岁岁平安,事事如意。” 九娘福了福:“也祝方大哥万事顺遂,难得你今日竟然没在宫里,有劳方大哥半夜跑这一趟了。” 方绍朴看向床上的十三郎:“无妨无妨,你可出了五贯钱呢!只是千万别给官家知道我和你一同守岁,我可不想沿着汴河跑了。” 外院的打更人正在唱更。除夕已过,正旦已至。九娘有些不解,看向忙碌起来的方绍朴,为何他会沿着汴河跑呢,六郎他为难过方大哥么…… *** 因举丧,孟府原先准备的消夜果都收了起来。子时一过,宫里却又来了入内内侍省的副都知,如往年一般赐下了消夜果子盒。 消夜果送到木樨院,程氏已睡醒了一觉,让人去请九娘,才知道十三郎生病的事。从灵堂回来偷懒的七娘手快,解开果子盒,一层层取出来,见每层里面都花团锦簇,十般糖、澄沙团、韵果、蜜姜豉、皂儿糕、蜜酥、小鲍螺酥、市糕、五色萁豆、炒槌栗、银杏,让人眼花缭乱。最后一层还有两只小巧的花布老虎,一看就是给大郎和十四郎玩耍用的。 程氏拍开七娘的手:“就你手多,等阿妧来了再开,快盖上。” 七娘委屈地将盒盖丢下:“娘——!我还是你亲生的女儿么?又没说这是赐给阿妧一个人的,我怎地就不能看上一眼了。自从她要嫁给官家,爹娘的心就偏到眉州去了!” 程氏扬了扬眉,让梅姑替自己把兔儿毛的卧帽戴上:“往年宫中赐消夜果,只有翠微堂和长房才有,连你二伯院里都没有,若不是给阿妧的,你以为你摸得着这果子盒?都几岁的人,一点眼力见也没有,若不是爹娘偏心你,你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想想阿娴——” 七娘嘟着嘴,却不说话了,半晌才低声问道:“娘,四姐她如今怎样了?还有姨奶奶,她还活着么?” 程氏亲手把几层盒盖都盖上,淡然道:“阿娴是金国四太子妃,那四太子死了,她自然是要守寡的。老夫人说了,以后两国若是修好,还能通个信什么的。至于阮姨奶奶,听说阮玉郎事败那日就自尽了。” 她抬起眼:“你啊,自小耳根子软,又没见识。你给我记着,小时候你那样叫做淘气,大人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再淘气,可就叫作死了。你可得把那些个小心思都收起来。阿妧笄礼那日,你的眼珠子都盯着谁呢?” 七娘浑身一颤,躲开程氏的眼神,垂首低声道:“娘你那天又没在,别听人瞎说。” “你大伯娘会瞎说不成?”程氏气得一个倒仰,侧身就狠狠拧了她一把:“你个死丫头,那位也是你能肖想的吗?” 七娘急得哭了起来:“疼,娘,我知道了,知道了——” 孟建一进房倒愣住了:“你们娘儿俩这是做什么呢?”他去修竹苑看了看,听说宫中赐消夜果,就催着九娘一道回来了。 “你可算回来了。”程氏看向他身后:“阿妧呢?” “她不放心阿婵,又去灵堂了。”孟建伸伸手臂,扭了扭脖颈,腻到程氏身边,打开案上的盒盖瞄了瞄:“阿娴哭什么?方才在灵堂怎地不哭。” 七娘抹了抹泪,气道:“不是说二伯做了那许多坏事么?我做甚要哭,哭不出来。” 程氏啧了一声:“你装也要装着在哭懂不懂?礼不可废!等明日小殓亲戚们来了,你可记着点。” “你娘说得对。”孟建疲惫地靠到隐枕上,叹道:“不过我也哭不出来。我歇上一刻钟再去前头,阿程替我看着点时辰。” 七娘看看已经闭上眼假寐的亲爹,没胡子可吹但瞪着眼的亲娘,心里又是急躁又是悲伤,又是委屈,干脆站了起来:“我也去陪六姐了。” 程氏看着她披上大氅风风火火地出了门,长长叹了一口气。 孟建伸出手拍了拍她:“急什么,她还小,不懂事。等阿妧大婚后,我们好好给她找个忠厚老实可靠的郎君——” 程氏听着他口气,回过神来:“老夫人和你说什么了么?” 孟建睁开眼,看了看妻子,苦笑道:“说了,让我们多照顾四郎六娘他们。让我在二哥丧事上多费些心,替他多做些水陆道场。” 孟建翻了个身,又合上酸涩不已的双眼。 程氏默然看着丈夫微微颤动的后背,轻叹了一口气,取过一旁的大食羊毛毡,轻轻盖在了他身上,斟酌了半晌道:“你也要体谅她,人的心可不天生就是偏的。若是二哥一出事,二嫂他们就搬出去,外头人会怎么说我们,又会怎么说阿妧?凉薄两个字终究是逃不掉的。这孟家的名声也毁了。再说了,虽已证明了二哥不是她亲生的,可到底是她一手养大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阿婵那丫头着实可怜——” 孟建哽着嗓子道:“我知道。我——我就是心里头不舒服。”他腾地翻回身子,抓过程氏的手捂在自己脸上,一片沁湿,他就不可怜么。 “我,我就是想听她说一句,说我孟叔常确确实实是她亲生的儿子。我没想别的,她给二哥的那些田产钱财,我也没想过,二哥的爵位,我更没想过。我一直亲近青玉堂,她心里不快我知道。一时转不过来,我也知道。可我——” 程氏轻轻搂住丈夫,这四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换做她,忽地有人告诉她十三郎才是她亲生的,她能亲近得起来么?只怕恨自己远远恨过那调包之人。 “娘这几十年来,除了对阿婵,哪里亲近过谁呢。”程氏安慰他:“若不是因为你这个亲生的儿子,娘又怎会带着我们这些妇孺赶回来。她心里比你难受得多呢,还没个人说。何况木樨院现在这么好,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难道忘了?我们从苏州回来,带给你那许多苏绣的衣裳,就连小衣,都是娘亲自选的料子让贞娘她们做的——” 有朝一日,她竟然还会替人说好话,程氏念及此,失笑起来。 一声喟叹,几声啜泣,慢慢地消于永夜。 *** 木樨院又来了人请,九娘也想看看赵栩送了那些消夜果子,便辞别灵堂中的诸位长辈,带着惜兰玉簪和几个侍女回木樨院。 远远的,就见久不住人的青玉堂前有两盏灯笼。离得近了,九娘赶紧下了肩舆,上前行礼。 “婆婆?” “是阿妧啊。”梁老夫人玄色大氅外还披着一条薄毯,朝九娘招了招手。 贞娘赶紧在她身边垫了好几个锦垫。 美人靠下方的池水早前结的冰中间化了,四周还残留着薄冰,此时大雪翻飞,看着倒似夏日里吃得冰碗。 曾经,阮姨奶奶也坐在这里看一池春-水。时隔多年,春去冬来,风景如旧,却换了人。 梁老夫人视线落在九娘脸上:“你可怪婆婆?” 九娘轻轻摇了摇头:“婆婆处置妥当,阿妧怎会有怨?二伯走了,家里自然是该照顾二婶和哥哥姐姐。怎可分崩离析。” 梁老夫人看向木樨院门口的素幡和灯笼,苦笑道:“你爹爹怕是要怨婆婆的。” 九娘静默了片刻:“爹爹想要的,不过是两句亲热话而已。婆婆为何——” 梁老夫人愣了愣,声音带了些许暗哑,也有些歉意:“有些关,过不去了。” 九娘抿唇不语,世家大族,有些事,只能永远捂死了。当年青神王氏,亦是如此。如今汴京孟氏,还是如此。那些个体面永远比脆弱的人心来得重要。她明白,可不能接受。 “你回屋去吧,官家赐了消夜果,你爹娘肯定还在等你呢。”梁老夫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慈祥。 看着九娘的身影消失在木樨院院门之中。梁老夫人慢慢站了起来。 贞娘伸手搀扶住她,叹道:“三郎今夜那般难受,老夫人这是何苦来?” 梁老夫人的面容在灯下微微扭曲起来。 “贞娘。” “老夫人恕罪,是奴妄言了。” “回吧。” 几声咳嗽被风雪卷了,瞬间就无影无踪。两盏灯笼高高举着,四个妇人抬着肩舆,稳稳地往翠微堂走去。 梁老夫人忍不住回过头,木樨院里的灯似乎更亮了。她这一辈子,最终什么都错了。她以为她没做错,却失去了他,失去了自由。她以为她无愧于心,尽责尽力挽回了分崩离析的孟家,却无颜面对叔常,也不能丢弃二房。她的忠,她的信,她的义,她的仁,最终变成了重重枷锁,将陪着她去见他。 所有的人,都走了。孟山定,太皇太后,阮眉娘,阮玉真,阮玉郎,一个接着一个,只留下了她,看着自己的笑话。 *** 大赵元煦元年元旦这日,大庆殿上,四位身材魁梧的镇殿将军站在殿角,皇帝端坐于御座,殿庭上列法驾仪仗,宰执在前,亲王在后,京中朝官五品以上均身穿祭服上朝,按次列班。各州进奏史手持地方上的进贡的方物,各路举人的解元以及制科一甲、武举恩科一甲,均穿青边白袍,戴二梁冠立班。 吐蕃、回鹘、于阗、大理、西夏、契丹、金国、倭国、高丽、大食等几十个大小国家的使臣们也都依照汉仪入殿行礼朝贺。皇帝赐大赵元煦历法、汉装锦袄。 朝贺完毕,只有契丹、西夏、倭国、大理四国使者得以被留宫赐宴。宫城前已扎起了灯山,待百官退朝时山棚已灯火辉煌,金碧相射。 翌日,皇帝驾至大相国寺烧香。初三,皇帝往南御苑射弓,陈青、陈太初、章叔夜等朝中善弓马的武将皆随行,连荣王赵梣也在其中。还有刚摘得武举恩科状元郎的秦幼安,被誉为“小陈太初”,尤其引人瞩目,果不其然秦幼安得了官家所赐的闹装银鞍马,还有不少金银器物。 转眼就到了初十立春,开封府进献春牛入宫,禁中鞭春。开封府衙前也安置了春牛打春。府衙两旁的卖小春牛的人头济济,拥堵不堪。宰执亲王百官府上皆被皇帝赐下了金银幡胜。翰林巷孟府也收到禁中赐下的大春盘和春酒。 立春过了是元宵。御街两侧的山棚已搭建完毕,宣德楼前的灯山,比起宝津楼那夜的,又高出十丈。以宣德楼为中心,直至南薰门,十余里乐声嘈杂,人生鼎沸。 身为皇帝的赵栩,每日忙不停,忙完元宵,正月十六再登宣德门,礼部宣读万姓,有那元宵节彻夜不归的百姓赶早到宣德楼下,瞻见天表,三呼万岁。待赐宴百官后,再往上清宫,夜里才返回大内。等正月十九收灯,五城不禁,这个年,才算过完了。 一过完年,汴京人就忙着出城采春。朝廷却出了进一步的变法条例,皇帝下旨,二府敕书,户部在全国三百多个州全部推行婺州所试验过的“鱼鳞册”,调用千余制科选拔出的有识之士,挂名户部,前往各州核查大赵国土内所有土地,重新一一丈量。各地士绅豪族大惊失色,再难隐藏土地,一时间,京中各大豪门世家门前车马如流。朱纶等老臣们的府上人流如织。 御史台重拳出击,连着弹劾了罗嘉伟、万伸等人。朝中顿时一片忙乱。 到了二月初,寒食节一过,台谏再次弹劾罗与义、朱纶等十多名老臣。孟存身上的几件案子皆因证据不足而被大理寺判为无罪。 二月底,朱纶首当其冲,因女婿万伸夫妻杀母案有包庇自之嫌,被大理寺收押。为万伸上书的近三十名官员均被张子厚下令削职或外放。跟着罗与义被皇帝在百官面前训斥,主动递表请辞。这番大变,明眼人看得清清楚楚,朝中再无人上书反对核查土地,更无人再提及选秀或皇帝纳妃的建议。 三月初,二府敕书宣布,取消所有里甲、均徭、杂役各项徭役,差役法和雇役法也悉数统一为征银法。五项户、丁税全部按丁数和地亩来核算,田赋和一应进贡方物也都改为征银。此项变法,百姓纷纷喊好,地方官们几乎无油水可捞,有苦说不出。然伴随徭役变法的,朝廷亦摆明车马,推出了“归田金”,文武官员,如能无贪腐,安然致仕,便可领到“归田金”,按品级从百贯至万贯不等,以重金养廉吏。这份安稳钱,却干干净净,领得心安。 跟着礼部又出新政,各州州府设立大官学,分男子和女子官学,四岁至十三岁皆可应试入学。学优者可获推荐至东京、西京、南京的国子监继续就读,无论男女,皆可参加礼部试。惊动天下的,不是女子有了官学可上,也不是女子也能参加礼部试入朝为官,而是三百个州的大官学,只要考进去,所有学费、食宿费用,全部改由官家和圣人的私库来负担。 赵栩这日给九娘的字条上只有一句话:“谁道女子不如男!” 大婚在即,这也是他送给阿妧的一份礼。 *** 三月十六,诸事大吉,宜婚嫁。帝后大婚之日,天未亮御街两侧已挤满了士庶百姓。 皇帝将往翰林巷皇后行第亲迎皇后! 整夜都睡不着的赵栩,早早便身穿常服前往册后和奉迎的文德殿,百官及内外命妇皆已早早朝服大妆,各自列班。 众人只觉得春-风拂面。皇帝他,笑得有点傻。 方绍朴默默低下头去,不是有点傻,是很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二章 第三百七十二章 仪鸾司和太常典仪在文德殿内已设了东西房、东西阁。香案、宫驾、册宝幄次、举麾位、押案位、权置册宝褥位、受制承制宣制位、奉节位、赞者位、奉册宝位、举册举宝官位及文武百僚、应行事官、执事官位俱安排妥当, 只等着临轩发册。 赵栩在西阁换上绛纱袍, 戴上二十四梁通天冠。成墨跪着替他整理蔽膝,再仔细地将佩绶也摆正。赵梣和陈太初是他去孟府亲迎的“御”,此时早已身穿祭服候在一旁。 一夜未睡的赵栩握手成拳, 抵唇轻咳了两声, 舒展开双臂, 有点紧张地问道:“怎样?” 陈太初见他一脸的忐忑, 不由得失笑道:“极好。” 赵梣撩起宽袖, 竖起大拇指:“六哥比六嫂还好看。” 赵栩眉头一蹙:“十五郎也学会奉迎了?明明是你六嫂更好看。” 赵梣双眼吧嗒吧嗒两下, 有种拍马屁拍在马腿上的感觉,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索性也学着赵栩干咳了两声:“你俩都好看。六哥, 那两只活雁能让我抱着吗?” 前两日陈元初因不能回京观礼, 特遣亲卫从秦州送来两只活雁献给赵栩。赵栩很是高兴, 命人养在珍禽司里, 被赵梣盯上了。 赵栩笑道:“好,你可要抱紧些。小心野雁爱啄人。”被赵梣这么一打岔,似乎心跳得也没那么快了。 出了西阁, 成墨赶紧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金宝交给举宝官,这金宝上的字,还是皇帝万忙之中亲手刻出来的, 好在今后圣人就住在福宁殿里, 他有的是机会替皇帝表功。 举宝官躬身接了, 垂目见手中的崭新金宝, 一寸五分见方,一寸高,金光闪闪,盘螭纽,系黄色绶带,上头四个古朴苍劲的篆书“皇后之宝”,威仪天生,他不敢多看,赶紧放入宝匣中。 举册官立刻将手中装着五十简玉册的朱漆金图银装册匣牢牢捧住。 赵栩入了御座,两省官、侍制、权侍郎、观察使以上官阶的官员,入文德殿东西相向列班。 举宝官将皇后金宝放置御座前。宣后册从东上阁门被捧了出来,典仪高喊:“拜——!”百官下拜册宝。两拜以后,礼官宣读制书:“册孟氏为皇后,命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邓宛、枢密副使孟在等持节展礼。” 邓宛和孟在双双出列,叩拜册宝后接过册宝。百官三拜册宝。 跟着宣读制书:“太皇太后制,皇帝率平章军国事张子厚、枢密使兼殿帅太尉陈青等奉迎皇后。” 张子厚和陈青出列再拜受节。百官又拜。 等赵栩回了西阁,百官行礼退出。邓宛和孟在便先往翰林巷送册宝。 *** 宫中人马一出了宣德楼,报信的小厮已飞奔回孟府。木樨院里的内外命妇们赶紧从小次里走了出来,在重新摆设过的正厅中按次列班,恭候发册使上门。 听香阁里,得了信的程氏、魏氏、杜氏三人赶紧起身,仔细帮着尚服女史检查九娘的祎衣和九龙四凤冠。 深青色祎衣上绣十二重行五彩雉纹,内衬素色中单,朱色罗縠缘袖缘边,深青色彩雉纹蔽膝,朱锦绿锦滚边的深青色大带,青色革带,系白色双佩、双大绶、三小绶。小绶间系有章彩尺寸同赵栩身上一样的三个白色玉环。 尚书内省的尚服女史这才送了一口气,躬身行礼道:“一切皆已妥当。” 九娘戴着的九龙四凤冠,两侧还有十二支大小花枝,左右各添了两个博髻,足足有十多斤的分量压在头上,她不便点头,只抬了抬手,微微笑了笑。 七娘看着九娘被粉敷得一片雪白的妆容,竭力抿唇,想忍着笑,终还是噗嗤笑了出来。那么好看的阿妧,此刻看起来和当日嫁入门的大嫂、二嫂也很相似,皇帝能认得出来么? 尚书内省的两位尚宫,视线掠过七娘,面上微笑不减。程氏趁隙瞪了七娘一眼。 众人浩浩荡荡出了里间,候在外间的范氏、孟彦卿之妻刘氏赶紧带着一众女眷向九娘行礼问安。九娘却停住了脚,柔声问道:“琅琊郡夫人呢?” 林氏正在最靠门处,先前好几夜她都兴奋紧张得睡不着觉,在听香阁站了两个多时辰,正靠在宝相身上打瞌睡,被宝相捅了几下,才意识到九娘找的是她。从昨日礼部宣敕书后,她这个奴婢出身的孟氏三房侍妾,也是诰命夫人了。 “奴在这里!娘娘万福金安——”林氏赶紧探出头去,却紧张得迈不出脚,干脆深深福了下去。 九娘快步走到她面前,扶起了她,微笑着给林氏行了一礼:“妈妈1生育之恩,时刻感念在心,日后还请常随母亲一同入宫来走动。”因林氏作为皇后生母,有了诰命在身,往日的姨娘二字,便和林氏再无干系了。 林氏今日也按郡夫人的品次大妆,身着从三品翟衣,头戴花钗冠,格外明艳照人,听到九娘的话,想到幼时担心她长得太胖嫁不出逼着她少吃饭,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哽咽道:“娘娘大喜,请娘娘放心,奴在家中一定好好服侍夫人和郎君。” 九娘又侧身对程氏行了一礼:“妈妈性子直爽,还请母亲多多包涵她。”她抬起头含笑看了七娘一眼。 七娘打了个激灵。 程氏赶紧扶起她:“这是自然的。娘娘但请放心。待端午节,我们一同入宫觐见娘娘。” “还请娘娘前往正厅受册宝。”尚宫轻声提醒九娘。 邓宛和孟在抵达后,一切按部就班,最后宣读:“邓宛|孟在奉制授皇后备物典册。” 九娘上前受册宝,内外命妇跪拜册宝。孟建将谢恩表献给邓宛。 礼毕后,孟在笑道:“官家应该也已出宫了,圣人先去告庙辞别祖先吧。” 九娘脸上一红,幸亏敷的粉极白,显现不出来。 *** 自宣德楼前,沿着御街,一直到南门大街,转至翰林巷,一路仪仗行幕皆已完备,黄土铺地,内侍沿途洒水避尘。青色步障后,是密密麻麻的士庶百姓。远远宴乐声方从宣德楼传来,御街近南门大街的百姓们已欢呼起“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帝端坐于玉辂之上,四柱帷幕间,隐约得见他含笑的面容。千思万想,千辛万苦,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赵栩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高兴。 玉辂旁的一匹大理矮脚马上,荣王赵梣抱着一只颈系红绿绸花的活雁,小身子微微后仰,脸颊上还有一处红印,他抱着两只雁儿,却不妨被其中一只啄了一口,硬撑着没掉眼泪。如今那只罪魁祸首正安安稳稳地被陈太初抱着,时不时还瞟上赵梣一眼。 帝后大婚,虽然以孟府为皇后行第,却也不能遵从民间婚礼的规矩。九娘在娘家的告庙礼,庄重肃穆。孟建的训示自然也按礼法变成了:“戒之戒之,夙夜无违命!” 程氏面东而立,为九娘施衿结帨(shui同睡音):“勉之戒之,夙夜无违命!” 阶下的林氏心里却想着,佛祖菩萨道君保佑皇帝永远不纳妃嫔,都听九娘的话,不违命。 九娘拜别双亲,登上肩舆。众人浩浩荡荡簇拥着肩舆往二门而去。 *** 赵栩大步流星进了广知堂时,孟建赶紧起身行礼。 赵栩难得对孟建这么好的脸色,一手扶住了他,转头接过赵梣和陈太初手中的活雁,双手献上,笑道:“岳丈无需多礼,当是小婿拜见岳丈才是。”话未完,他已经深揖下去。 孟建抱着两只活雁,吓得赶紧侧身避开,却也受了半礼。他紧张地看向赵栩身边的奉迎使张子厚和副使陈青。 陈青含笑不语,张子厚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笑,眼风却转向一旁蠢蠢欲动的礼官。 礼官被张子厚这眼神一飞,只能在肚子里叹了口气。什么礼什么规矩,唯独不能框着官家。 官家任性。 鼓乐声大作,三百余乐官卖力演奏。 赵栩熟门熟路地望二门走去,越走越快。陈太初轻轻咳了一声,赵栩转过头,才见孟建已气喘吁吁,春日暖阳下一头的汗。 杜氏、魏氏等人扶着九娘下了肩舆。程氏为她盖上六尺长的销金龙凤盖头。身后的两位尚宫赶紧将垂地的盖头拎起来一些。她们也很苦恼,皇帝有口谕,要按士庶婚礼习俗,加盖头在花钗冠上,谁敢不从。只是不知道这算亲民呢,还是压根不想外头的人见到皇后的真容。反正孟皇后是大赵开国以来第一位戴盖头的皇后,而在孟皇后身上破例的事已经无数,如今礼部和太常、宗正都只哦哦哦了。 眼前一暗,九娘竟连赵栩的影子都没看着,不免有些遗憾。算起来,自生日之后,两人便再也没能相见。 一方盖头,似乎隔开了外间的笙歌鼓乐,也隔开了脚步声,说话声,笑声。骤然间,九娘紧张起来,后背麻麻的。 没有小黄门的宣示,没有程氏等人的问安,一双玄色金饰云纹靴出现在她身前。 修长玉白的手指间,一朵红绿相间的绸花伸入了盖头之下。 “阿妧。”赵栩含笑的声音在一片乐声中依然十分清晰。 “六哥——”九娘控制不住眼睛酸酸的,接过绸花,两人手指相擦而过,都停了一停。赵栩翻手握住她捏了一捏,心花怒放下略有些遗憾,这盖头应该出大门前再盖上的,他太想看上她一眼了。 孟家众人和观礼亲眷送帝后二人至大门外,跪拜于地,拜别帝后。 翰林巷孟府大门外,玉辂缓缓驶动。御座上,帝后二人并肩端坐。鼓乐大作。车驾往御街宣德门方向驶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三章 第三百七十三章 逾万人的仪仗车驾, 第一引的清道抵达宣德门时,帝后所乘的玉辂还未转上御街。密密麻麻的大伞、方伞之中,朱团扇和凤扇格外耀目。两顶华盖下的玉辂被遮得严严实实, 隐约可见帝后二人的身姿,销金龙凤盖头在伞扇之间互隐互现。不能一睹皇后玉容的士庶百姓们略觉遗憾, 身不由己跟着銮驾往宣德门移去。 九娘耳边尽是马蹄声、车驾声、赞者的引导唱偌声,还有沿途百姓万岁千岁声不绝于道。可这许多嘈杂的声音,比起登上玉辂后便一直在自己耳边响个没停的声音, 都似乎远在千里之外。 她也只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声音。 “阿妧你饿不饿?” “多谢六哥,我不饿。” “怎地还叫六哥?”赵栩笑道, 交叠的宽袖下, 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 九娘痒得一缩, 盖着盖头也想像得到,身穿威严庄重祭服的皇帝必然是微微挑起了眉头, 翘起了唇角。三分得意三分无赖三分调笑, 还有一分是撒娇。 “多谢官家?”九娘轻声含笑道,调笑, 谁不会? 自从二月中开始筹备大婚以来,她每日被尚书内省的尚宫们折腾个没完, 连看书的时间都没了,六尚、二十四典、二十四掌的女史们几乎都在听香阁里轮流上过阵,除却让她熟悉宫中日常事务的流程, 还有各大年节的礼仪宴会接待事项要熟知。相比较这些, 背诵邻国、宗室和勋贵重臣们的谱系名单反而是比较轻松的事情。 稍微挤出来的空暇, 尚仪、尚寝的女史们追着她保养头发、保养肌肤、暖宫,还有尚寝女史有意无意地“传授”敦伦技巧,加上司膳女史每日督促的药膳,从早到晚,她完全没有自己的时间,一个月来弄得九娘心底十分焦躁不安,还有些说不出口的害怕。但和赵栩在二门遇上的那一刻,却似乎什么都安定了下来。 赵栩一愣,他自小生活在宫中习惯了这些繁文缛节,最担忧的就是九娘会被大婚礼仪搞得疲惫不堪。他每日写给她的字条,她已经好些日子都只是传几句口信而已,现在竟然能出口调戏自己,可见心情甚好,精神也不错。 手便捉紧了她,又挠了几下。 “你这是要做外人吗?嗯——?”赵栩悠然自得,侧过头在她耳边问。那个“嗯”字微微上扬的鼻音,说不出的暧昧,烧得九娘耳朵红了起来。 “六郎。”九娘低声认输,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万众瞩目着呢。她拿他没辙。 那恼人的手指却继续在挠她。她强忍着痒意一动不动地端坐着,保持“皇后”应有的仪态。 “还是不对。”赵栩笑意更浓。 九娘宽袖微震,片刻后动弹不得,红着脸轻声道:“夫君?郎君?” 赵栩心里舒坦,美得不行,脸也红了起来,默默在心底念了一声娘子,却拿眼瞟了瞟她,越发觉得这盖头碍事,更想逗逗她。 “还有呢?” 九娘哭笑不得,敢情赵栩你制科殿试、礼部试殿试上瘾了,连娶妻也要考上几考,还来个一题几个答案呢。 狠狠掐了那作怪的手指头一下,九娘故意沉声道:“赵栩!” 赵栩眼睛一亮,抚了抚她的手指,笑得通天冠上的东珠都抖了起来。自己的名字,还真没人这么喊过,宫里喊他六郎,朝臣尊称他封号。阿妧怎么能把这两个字叫得这么好听呢。虽然她气囔囔的,听起来像小时候在家庙时吵架的样子,可掩藏不住的笑意和娇气,全在那扬起的尾音里。 “再叫一声。”赵栩低声道:“阿妧就不能温柔一些么?这世间统共就你一个能喊这两个字了。” 他这般小心翼翼地哀求着,九娘的心立刻化了,又好气又好笑,有种自己是百炼刚,被他化成了绕指柔的感觉。 “赵栩——”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 “阿妧。”赵栩笑着应道。若是方绍朴看见他此刻的笑脸,只怕要无语摇头问苍天了,这还是那位威震四海的大赵中兴之主么? “咳,其实宫中旧例,皇后称官家,为哥哥。”赵栩干咳了一声,装作不经意地提到,自己的耳尖却也红得快滴出血来,很是后悔为何在玉辂上提了这话,明明应该是夜半无人时的私语。 “哥哥?”九娘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无力地抗议道:“那阿予叫你什么?” “六哥。”赵栩哀叹一声,有种捧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预感,赶紧岔开话题:“对了,阿妧你渴不渴?我让成墨备了温茶、蜜水、燕窝,参汤,你要喝哪个?” 王顾左右而言他? 九娘笑道:“不渴。多谢哥哥。” 赵栩打了个激灵,赶紧道:“算了,你喜欢怎么称呼我,我都高兴。”别叫哥哥就行。 九娘在盖头下笑得不行,销金龙凤一震一震的。 赵栩赶紧说起到了宣德门后的礼仪,九娘也早熟记于心,两人说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却有一根无形的线,越扯越紧,将他们越拉越近,仿似回到金明池那夜一叶孤舟上,天地之间,只有他二人。 *** 玉辂至宣德门,百官和宗室早已列班,迎皇后入门。 赵栩手上轻挑,将那盖头揭开。两人四目相对,赵栩不禁一呆。 “不许笑话我。”九娘想到早间在铜镜中自己看见的模样,有些丧气地低下头。 赵栩忍着笑将盖头交给成墨:“这样也好看——别有风味。” 钟鼓齐鸣,乐声大起,帝后落玉辂。百官和宗室齐齐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 九娘被闷了一路,放眼望去,宣德门内皆是朱衣绯袍。赵栩携起她的手,慢慢跨入宣德门。 礼官高声唱毕,众臣平身。当头的第一排,东面张子厚为首,身边有陈青、孟在等人,随后苏昉、陈太初、孟彦弼等人,苏瞻赫然在第二排之首。宗室这边以赵梣为尊,跟着岐王等宗室亲王、郡王,都是熟悉的面孔。他们无一人抬头,在年轻的皇帝皇后面前皆恭谨肃然。 帝后升舆,离开宣德门,前往端礼门。 百官和宗室按礼退下,待申时才再入福宁殿观礼。众臣皆面带喜色,皇帝上次大朝会宣布,日后每年三月十六定为天宁节,从此又多了一日休沐,各衙门无需歇泊。 宣德门前只余下一些相熟之人边聊边行。 苏昉笑着问陈太初:“就连做皇后也免不了要被涂抹成那样?” 孟彦弼瞪他一眼:“怎么!我家妹妹涂成那样,也是天下最美的小娘子。” 苏昉笑着一揖:“不错,我家表妹涂成那样,也是天下最美的小娘子。” 陈太初无奈摇头:“宽之把我要说的话抢去说了,看来我以后只能这般说阿予了。” 孟彦弼早知道了苏昉和阿予的事,立时大笑起来:“不错不错。” 苏昉脸一红:“无妨,你家不还有小五吗?” 赵梣却挤了过来抬头大声问陈太初:“小五妹妹今日来不来宫里观礼?” 孟彦弼行了一礼,挠了挠头:“太初,你家妹子还没周岁,就被惦记上了啊。” 陈太初笑道:“殿下万安。我娘并无诰命,不在外命妇之列,妹妹已经在孟家观礼了,就不来宫里了。” 赵梣一愣,想到被自己抱着会摸自己脸咿咿呀呀的小人儿,急得不行:“长安自己不就有诰命么?为何不能来啊。” 陈太初、苏昉和孟彦弼面面相觑。 “殿下,圣人在福宁殿歇息,若是饿了渴了累了,只怕服侍的女史们不够体贴,四公主是不是会去相陪?”张子厚清越的声音在赵梣身后响起。 赵梣倏地一愣,点了点头,搬动两条小短腿,赶紧招呼自己身边的内侍:“快,去福宁殿。”这个讨好先生的机会,可不能给四姐一个人得了。他还想像六哥那样,养一只鹰呢。 陈太初看着他远去的小身影,笑着拍了拍苏昉的肩膀:“走,去我爹爹那里喝盏茶,昨夜秉烛夜谈之话题还未尽兴。” 苏昉点头应了。孟彦弼探头问:“宽之你何时去成都?走之前我们再去炭张家吃上一顿可好?” 苏昉笑着刚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声“宽之——!” 众人回过头,却是苏瞻一脸肃穆看着苏昉。 苏昉淡淡行了一礼:“父亲万安。” “随我来。”苏瞻抬脚往西北崇文院走去。 苏昉却站着不动,眉眼间若远山有雾。 “宽之!”苏瞻转身厉喝道,胸口起伏不定。阿昉竟然瞒着他上表,要往成都建立官学和女学,还要从成都开始,沿着利州路往秦凤路、永兴西路等地办学,他在朝中深得皇帝信任,此时自求外放,没有三年根本回不了京,竟然不和自己商量一声,他每三日都有书信回百家巷,却知道昨夜回京才从苏瞩口中得知。而他竟然夜宿 他是他的儿子!他是他的爹爹! 苏昉朝陈太初等人团团一揖:“太初先请去,我随后便来。勿忘记今日不醉不归。” 孟彦弼低声道:“记得是要让六郎不醉不归,宽之你可别退缩啊。” 张子厚微微扬起下颌,望向苏瞻,微笑道:“当面教子,背后教妻。和重这是做什么?今日是官家圣人百年好合的吉祥日子,为何你这般气急败坏?是洛阳发生了什么事不成?可要季甫替你出出主意?” 苏瞻冷笑了一声:“怎么,张相公的手这么长,伸到官家枕边还不够,还要伸到我苏家来么?” 陈太初面容一整,声音不像,冷冽如冰:“大资此话不妥,还请慎言。” 苏昉脸上显现过一丝难堪,再次深揖到底:“请张相恕罪,家父并无冒犯天颜之意。多谢太初提醒。” 苏瞻深深吸了口气,不再言语。他胸口一团闷火,自昨夜烧到今日,方才见到那少女身着皇后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和皇帝并肩而行。她看见自己了,却好像没有看见一样。胸口的火便焚烧着五脏,疼得不行。 孟妧,谁都能做皇后,你不能。因为,你不是孟妧。可他一个字也不可能说出来。 苏昉和苏瞻一前一后,跟着两个小黄门往崇文院去了。孟彦弼皱了皱眉:“苏家表舅怪怪的。” 陈太初和张子厚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无妨。” 苏瞻,绝不会冒一点点得罪皇帝的风险,苏昉也绝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 帝后升舆,自端礼门入文德殿东上阁门,出文德殿后门如内东门降舆。司舆前导,帝后一同往福宁殿。按旧例在福宁殿门设皇后大次,但赵栩却将寝殿直接用作九娘歇息之地。 临别前赵栩忍不住再三叮嘱:“若是累了,小睡上片刻,千万别拘束。晡后才行礼。” 一说到睡字,九娘一颗心便漏跳了一拍,慌慌的。 “我不累。” 赵栩轻笑起来:“不累就好。” 九娘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却已经被尚宫和尚仪扶着入了寝殿。跨入寝殿之时,她回过头,赵栩仍然在原地看着她,见她回头,朝她点了点头,笑了起来。 再往前走,绕过十六扇锦绣花卉屏风,重重叠叠的帷帐之后,入目便是一张前所未见的大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四章 第三百七十四章 九娘只觉得头上的九龙四凤冠压得自己两鬓突突的跳, 立刻垂目看着自己微微移动的蔽膝。 赵栩的那句“不累就好”更显得意味深长起来。 周尚服、林尚仪和王尚寝等女史均低眉顺眼, 簇拥着九娘上了脚踏,在床沿坐了。 “我有些累了。”九娘柔声道。 周尚服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漏刻, 上前行了一礼:“娘娘不如卸了钗冠,脱下祎衣歇上一歇。官家早有交待, 离申时还早, 娘娘能小睡上一个时辰。” “也好。”九娘笑着站起身来。众人复又簇拥着她到了屏风外头。 离了那张似乎会咬人的大床,九娘才觉得松了一口气。这许多人围着她和这床, 她说不出的浑身不自在。 屏风外的西窗下, 是一张黄花梨夔龙纹长案, 案前两张乌木包边龙戏珠纹圆凳。周尚服扶着身穿素纱中单披了真红长褙子的九娘坐定, 轻声笑道:“日后娘娘便请在这里梳妆,上头每一样物事都是官家亲自为娘娘挑选的。” 九娘抿唇笑了,伸手取过案上的铜镜,却是面九狮夺绣球纹的早唐铜镜,并无鎏金,十分古朴。再看福宁殿的掌饰女史打开的瘿木梳妆箱,箱子里三层格子, 只梳子便有玉梳、玳瑁梳、犀角梳,其他各式梳具俱全,便连头油也是她平日用惯的。 “那里头又是什么?”九娘将铜镜交给掌饰女史, 指了指一旁的三只一模一样的梳妆箱。 周尚服亲自打开那两只箱子, 笑道:“这是娘娘日常用的饰物箱、胭脂水粉箱, 还有官家的钗冠箱。娘娘和官家的饰物单子明日徐司饰会呈给娘娘过目。需要添置什么, 尽管吩咐奴就是。” 九娘看着箱子里满当当的物事,无一不精,无一不美,不由得暗中惭愧起来。平心而论,她花在赵栩身上的心思,真不如赵栩花在她身上这么细致周到。 钗冠卸下,九娘才觉得脖颈都僵硬了,柔声道:“替我将这妆也卸了吧。晚些只上些胭脂口脂便好。” 诸位女史皆一愣。 林尚仪屈膝福了一福:“启禀娘娘,稍后尚有大礼,只怕——。” 九娘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声音淡淡地打断了她:“无妨。” 周尚服赶紧上前躬身道:“是,娘娘。” 林尚仪省悟过来,立刻也屈膝行礼吩咐下去。两位女史带着四位宫女行了礼蹑手蹑脚退了出去,稍后又捧着一应洗漱物事进来服侍九娘净面通头。 待九娘回到里间,众女史听她吩咐悉数退出寝殿,已无一人犹豫,齐齐问安行礼退了出去。 悄无声息的寝殿中,只余外间的伽南香悠然绵长。九娘长长舒出了一口气,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这才觉得自在了一些。她侧过身又深深吸了口气,枕上被褥间似乎并没有赵栩的气息,想到大婚所用的自然是全新的,九娘有些安心又有些失落,发现自己这点心思的变化,她拉起被褥将自己蒙了起来,心里乱成了一团。 昨夜她只迷迷糊糊睡了个把时辰,三更不到就被尚宫们请了起来,明明困倦疲惫得厉害,却怎么也睡不着,心跳也慢不下来,一直不愿细想的那事怎么也压不下去,索性又慢慢坐了起来,仔细打量起这张床来。和她素日睡的藤床不同,四周多了四根柱子,真红纱帐外是同色帷帐,四角悬着四颗一样大小的珠子。床里侧有一排雕着并蒂莲纹夹万字纹的抽屉,上头摆设着七八个玉碗,里头装着枣子花生莲子等喜庆物。 九娘忍不住轻轻拉开最近的一个抽屉,里头却放着几个玉盒,看着十分眼熟,再一转念,立刻脸热心跳,砰地将抽屉推了回去,一头倒在床上闭了眼假寐。 赵栩这个坏人,将这许多祛瘀消肿治外伤的玉容膏搁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 崇文殿的偏殿中,苏昉静静地看着父亲,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苏瞻压抑着怒气问道:“为何不同我商量过再上表?你才到了翰林学士院不足半年,便要出去办官学,可知道办学一事,牵涉甚广?并不如你所想的那么简单?你又是否知道日后想要回京有多难?还有你和四公主又是怎么一回事?” “多谢父亲赐教。办学一事,正想今夜告知父亲,若有不妥,请父亲教诲宽之便是。”苏昉淡然道:“我即将离京,愿效仿外翁。四公主自请带领两位郡主,前往成都监督女学设立,也是太后娘娘和陛下的意思,圣人也十分支持——” “阿昉——!”苏瞻怒喝道:“我是你的爹爹!你在仕途上这么大的决定,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京中到处流传你要尚主的消息,你爹爹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堂堂公主,竟然要离京跟着你去成都——成何体统?” 他骤然发怒,屋内竟有了些回音。 苏昉唇边的笑容多了几分无奈,轻声道:“父亲以前也是这样想母亲的吧?” “好好的青神王氏嫡女,就该相夫教子,守在内宅,”苏昉叹道:“偏偏母亲处处能襄助父亲的仕途。” 苏瞻的瞳孔一缩,涩声问道:“你说什么?” “父亲其实十分厌恶这样的母亲,或者说是嫉恨?可惜却已经离不开母亲。”苏昉眼中充满了悲悯:“那次自污入狱绝地求生,是父亲自己所做的决定,却酿成了惨剧,不是吗?最后母亲的病,虽有王璎作祟,若是父亲真的想救她,必然不会和病中的母亲商量续弦一事——” 仿似有人重重打了苏瞻当胸一拳,又将他的心毫不留情地揉成了粉碎。苏瞻眼圈红了起来,扬起手来,却停在了半空,他绝不能再打阿昉了。 “阿昉!你在胡说什么?我和你娘相知相惜——”苏瞻的声音嘶哑低沉。 明明是阿玞提出来的,是为了有可靠的人照顾你! 苏昉轻轻摇头道:“上回父亲赏宽之耳光时,该说的话,宽之皆已说清楚了。还请父亲恕儿子不孝,不能承欢膝下。我三日后便随礼部、国子监博士们出发去成都,日后还望父亲多多保重。” 苏瞻半边身子发麻,久久回不过神来。 苏昉深深一揖:“父亲生我之恩,宽之无以为报,必将平生献于大赵子民。还请父亲留意:开女学,让天下有才的女子能尽显才华,不只是因为圣人,更是陛下惜才之意。古有木兰从军,前朝有武后之治方有开元盛世。我朝有刘太后垂帘听政,方有德宗之治。若因男女之分,便刻意将天下女子禁锢于家宅之中,心胸何等狭窄?眼光何等短浅?望父亲三思。” 看着苏昉离去的挺拔身影,苏瞻无力地道:“你知道什么!阿昉,你知道孟妧她其实——” 苏昉霍地转过身来:“圣人名讳,请父亲避忌。” “阿昉——!” “许多事,父亲你都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苏昉沉声道,目光幽深:“早知近日,何必当初?俱往矣。” 父子二人形同陌路,在偏殿中四目相对。 苏瞻浑身冰凉,想要再说些什么。外头却响起张子厚幽幽的声音:“和重,陛下召你往大庆殿后阁觐见。” 苏昉深深一礼,大步跨出了殿门。 张子厚站在廊下,背对殿门,双手拢在宽袖中,仰首看天:“这天,再也不会变了。” 一刻钟后,苏瞻慢慢走出了偏殿,背依然挺得笔直。洛阳还有许多事要和皇帝奏对,还有江南几路的变法依然有许多问题。他心里清楚得很,皇帝需要他,朝廷需要他,天下万民亦需要他。 万蚁噬咬的心,原本早就千疮百孔。但他绝不会在张子厚面前认输,终有一日,他会回到京城,站在那百官之首。 *** 晡后,福宁殿大殿上,鼓乐声中,赵栩在众礼官内侍们的簇拥下,神采奕奕地登上御座。 乐声再起时,两位尚宫引着换回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的九娘来到殿庭之东,面西而立。 赵栩见九娘只淡淡用了些胭脂水粉,嘴角不禁抽动了一下,好不容易保持住了仪态。 尚仪跪奏外办,请皇帝降坐礼迎。赵栩不等尚宫上前来,便已走了下来,走到殿庭西面,朝着九娘深深一揖。 尚宫们赶紧上前引帝后从西阶入殿内,在榻前站了。赵栩再对着九娘一揖,方齐齐落坐,用了三口尚食所进的佳馔,再饮一尊酒,重复这般一回,第三饮便用了卺。 待尚仪跪奏礼毕。尚宫上前请赵栩改换常服。王尚寝服侍九娘换下礼服换上寝衣安坐于帷帐之内。两位记录彤史的女官请过安后便退到了屏风之外。 九娘强作镇定,身上这真红软纱寝衣又薄又透,里头肚兜上的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手脚都无处安放,却不能藏于被中,这时才觉得脸上涂那么白也是有好处的。 只过了两刻钟,屏风外便传来了赵栩清朗的声音:“全都退下。” 跟着传来窸窸窣窣的衣裙拂地声,还有殿门关闭声,清晰无比。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五章 第三百七十五章 九娘脸上越来越红, 越来越烫,心底默念着左右不过是个痛, 又不是不经历过,可耳朵却不由自主全神贯注留意着屏风外头的声响,一双手不知不觉绞在一起, 有些黏湿起来。 赵栩的脚步声却在屏风外头传来, 慢腾腾往东,片刻后停了下来, 连吹气的声音也十分清晰地传至屏风后,屏风外便暗了一团下去。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又响了起来, 跟着另一边也暗了下去。跟着那不急不缓的步子才靠近了屏风, 停了下来。 赵栩靠着那十六扇锦绣花卉屏风,静静看着端坐在床沿的九娘, 察觉他停了下来, 正抬起眼来看向自己。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夫君。 灯下看美人, 美人美得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九娘头一抬, 只见赵栩斜斜倚在屏风上头,湿漉漉的乌发随意披着, 白罗中单敞着,阴影中隐隐露出小半胸膛, 不笑亦含情的桃花眼水意盎然, 眼角隐隐飞着一抹绯红, 唇角微翘, 看入他眼中,九娘心慌意乱,险些问出一句“你为何不过来?” 赵栩将原本就松垮欲坠的系带轻轻一扯,莹白的胸膛顿时露出大半,线条优美充满力量,甚至有一点粉红骤然闯入九娘眼中。中单衣襟骤开又合,掩去无限风光。 九娘呆呆地连眨眼都没来得及眨,脸上烧得滚烫,她好像看到了,又好像没看清。 灯还未灭,他就在她面前袒胸露怀了?这种事不是该灭了灯黑暗中摸索么……凭她前世那点浅薄的经验,还有尚宫们尚寝女史的叮嘱,似乎从未有过“眼见为实”这一条…… 赵栩笑着慢慢走近她,移动间,不仅又一次露了胸,甚至松松垮垮坠着的白罗贴身亵裤也从衣袂中露了出来,根本遮不住他紧实的腹部,还有她不敢看却闯入视线中的鼓囊囊的…… 九娘脑中轰的一声,似万千烟火齐放,炸得整个人都麻了,终于转开眼看向模模糊糊云里雾里一般的花卉屏风。摸过是一回事,看见又是另一回事,而这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实在太大,以至于她只剩余本能的反应。 又羞又耻,又急又臊,可忍不住想转回眼再看上一看。 花卉屏风忽地变成了人肉屏风。九娘赶紧低下头,惊觉自己手指和手背一粉一白被绞成了两个色。 “这般色诱,阿妧可满意?”赵栩声音低沉,缠绵悠长,尾音带着戏谑,轻轻扬起,在九娘心头挠了一挠。他不禁满意,还很得意。阿妧看自己看得转不开眼,果然好色。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金明池小舟上的旧话重提,九娘红着脸干咳了两声,底气不足地用尚寝女史所授的标准答案抵抗道:“六郎,天色已晚,可要安置了?” 赵栩垂目看着从脸颊到耳尖,从脖子连锁骨都羞得发红的她,强忍着一把扑倒她吃干抹净的心,声音越发暧昧撩人:“阿妧莫急,戌正还未到,明日休朝,卯正才去见娘娘,参太妃们。我们足足有五个时辰呢。” 五个时辰!是什么意思?九娘打了个激灵,几乎方绍朴附身了:“那—那我先去灭、灭灯。” 赵栩低下身来,将她笼在自己阴影下。九娘往后一仰。两人鼻息交错间,赵栩却一侧身坐到她身旁,再往后一倒。 待九娘回过神来,这人已经老神在在地侧躺在床上,一手曲起,撑着头笑眯眯地道:“好。” 他大大方方任由她看,现在该他一饱眼福了。 九娘慢慢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你别看我”,只装作不经意地伸手将胸前丘壑遮了大半。她将两侧高几边的床灯和琉璃立灯先用了,却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真红软纱,越靠近灯,越是透明,行动间盈盈一握的腰肢摆动,修长双腿若隐若现,被身后饿狼一览无遗。 “咿?”九娘一愣,回过头来。 灯是灭了,帐内四角上的夜明珠却在黑暗中幽幽放光,将床上的赵栩笼在流转的光华中,春-意更浓。 赵栩忍着笑,朝她伸出手:“灯已灭,快来安置。” 九娘硬着头皮挪上脚踏,还没坐上床沿,已被紧紧抱了个满怀,倒了下去,扑鼻而来的是赵栩身上沐浴后的清香,鼻尖所触,是赵栩滚烫的肌肤,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烫,可他比她还要烫,烫得她神魂颠倒。 “帷帐!帷帐——” 九娘低楠。这寝殿并不大,外间和里间只有屏风相隔,门外的彤史女史、尚寝女史等人至少有十多个等着传唤伺候的,还有抬水的内侍。她想想就不舒服。 也不见赵栩怎么抬手起身,三重帷帐垂落下来,将这大床变成一方小小天地。 不等她再找什么拖延的借口,赵栩头一低,以吻缄默。 怀中人儿身子渐渐柔软下去,又因被吻得喘不过气来扭了两下,蹭得他久抑得放的那处疼痛难忍。 赵栩喉中发出一声压低了的呻-吟,既爽快得要命又难受得要命。这一声贴着九娘的唇舌传了过去,似火燎原,她不禁颤栗起来。 赵栩强压欲-火,心知两人尺寸太不匹配,若不耐心地等她情动到忘我的地步,还不知要吃多大的苦头。 手指轻挑间,真红软纱衣半卸半褪,被蹭歪的抹胸皱在一边,半边浑圆白得荧荧发光,顶端的一抹璎红却娇艳欲滴,微微颤动着任人采撷似的。 被吻得七荤八素的九娘不敢睁开眼,胸前一凉,温香软玉已被火炉似的手掌温柔拢住,只余下那一点露在空气中瞬间硬成了小石子,十分可怜。 偏偏唇舌依然被温柔坚定地攻占着缠绕着,还有带着薄茧的手指有意无意轻触那小石子,挑逗,戏弄,爱抚,试探。来去间,最后一丝犹疑害怕也被这浓情蜜意融化得无影无踪。 柔若无骨的身子又扭动了两下,不自觉地将那高耸处靠向赵栩。 带来慰藉的滚烫手掌却离开高地,或轻或重,或急或缓,游走不定起来,在她锁骨间轻抹去汗滴,从肩头滑下臂膀,将她小手带往他身后,搁在他腰后一处小小凹陷处,咬着她耳垂低笑道:“阿妧你有两个小腰涡,我也有,你摸摸我这里。” 九娘色令智昏,茫茫然小手摸了一摸,再戳了一戳,果然赵栩腰后也有两个小涡,周边肌肤丝滑,又十分结实有弹性,和她自己的全然不同。赵栩的手一松,她的手便滑了下去,落在他臀上。 赵栩肌肉不由得一绷紧,将她抱得更紧,两手在她的小腰涡上轻抚重按,慢慢下移。 九娘身子发麻,无意识地戳了戳手下绷紧的肌肉,这人明明是男儿郎,为何肌肤也滑成这样,这般好摸? 赵栩吸了口气,身子一动。 九娘手下一空,才发现自己被放平在床上,睁开眼,那双桃花眼微微上翘的眼角已从淡淡绯红变成了桃红。 两人鼻尖相抵,赵栩将她小手放在自己胸口,柔声道:“阿妧你看着我,我快活得很。你摸我,我更快活。”后一句却落在双唇若即若离间。 “莫怕,我想要你快活。”赵栩含住她的唇。 九娘手心下是他一颗砰砰跳动得极快的心。 原来他也和自己一样紧张。想到中秋那夜赵栩在自己手中的脆弱,九娘手指轻轻滑下,不经意划过一点突起。 “嘤——?” 赵栩浑身一颤,口齿间溢出一声暧昧到极限的声音,又似乎疑惑于自己那处从未被发现过的敏感,有些羞涩有些不敢置信有些怀疑还有些惊喜和期待。 九娘手停在他胸腹之间,犹豫着不知上好还是下好。 赵栩在她耳边软语哀求:“娇娇,再摸一摸我那里——” 九娘脑中一片混乱,身不由己地伸手又轻轻碰了碰那里。 赵栩弓起身子,颤抖着粗喘起来,忽地一把捉住那只懵懂的小手,压在两旁,低下头,便含住她方才被他刻意避开的茱萸。 九娘猝不及防,上半身一挺,倒羊入虎口又送进去一些。两人的喘息声交织着吮吸舔舐之声,锁在这重重帷帐中,一时春-色无边。 半晌后,赵栩才直起身子,一把捞起水一样的人儿,将那皱巴巴的纱衣扯了下去,连着抹胸一起丢在了床角。 九娘迷糊糊地伸手去遮掩胸前,却又落回松软被褥间,不由得疑惑地睁开了眼。 “啊?”她一手掩着胸,一手掩住脸。 赵栩身上大敞的中单早已不知所踪,他赤-裸的上半身肩宽腰窄,线条流畅,腹间肌肉垒垒,宛如猎豹一般充满力量又不失优雅。此时修长手指正在解着亵裤,依然动作优美,十分坦然,双眼依然含情带笑注视着身下的小娇娇。 娇颜露半边,玉-乳半边露,肌肤泛着粉色,无比诱人。 究竟是谁色诱谁?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六章 第三百七十六章 帐内一片春-色荡漾, 殿外一片月色如水。 成墨轻手轻脚带着众人退出廊下,看着三十步外紧闭的寝殿大门才松了一口气, 再想了想官家的口谕,离寝殿越远越好。索性躬身行了一礼,带着众人一直退到了前殿的后阁廊下。 几位带御器械官面无表情地看向空中一轮明月。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 汴京城自三月初一金明池开池,便又开始入了夜夜笙歌的日子。适逢帝后大婚定为天宁节, 各处瓦舍勾栏更是生意兴隆, 夜市茶坊人山人海。汴河上画舫小舟络绎不绝, 歌舞升平。 翌日,皇后孟氏以朝礼觐见皇太后,参各位皇太妃。择日至景灵宫行庙见礼。帝后起居一处,坤宁殿只作为皇后处理后宫事务之地。前朝后廷眼见帝后恩爱异常, 再无人提及选秀纳妃一事。 春来春又去,转眼京城迎来盛夏, 大赵中兴之势已定, 各路变法按部就班推行中,第一所官办女学,也已在成都选址动工。 自今上即位以来,一年里各处战事大捷, 边境歇了干戈。年后西北和北疆均重设榷场、马市。又在四川与吐蕃、大理交界处增设两处榷场, 繁荣市贸。 契丹长公主耶律奥野在帝后大婚后与大赵签订了新的和约。天下格局, 再起风云。契丹撤五京为三京。云州大同府、南京析津府作为入侵之赔偿, 于五月初五归还给大赵。两国仍以兄弟之国邦交。 至此, 燕云十六州中的燕京和云州时隔百余年, 终于回归大赵版图。朝廷上下一片欢呼,跪地大哭者无数。不费一兵一卒,谁能想到契丹竟愿意放弃最繁华的陪都南京? 张子厚率领近百文武众臣,在章叔夜的护卫下,于四月初抵达燕京。契丹左院大王举办了极为隆重的欢迎仪式,开始各项交接工作。 四月初八佛诞日,皇帝敕书,诏告天下:燕京、云州两地回归华夏。云州归于河东路,设云州府。改燕京为北京,代替大名府成为陪都,设北京国子监、北京女学。燕、云两州田地重新丈量,入鱼鳞册。按大赵律法重新登记户籍,两州百姓可免除一年赋税。志愿从军者家中免除三年赋税。更从大名府、真定府、济南府征求家有百万贯以上的富商往燕京定居。大名府卢大官人头一个响应,举家迁往燕京,至端午,已有五十余户富商上表朝廷,愿北迁燕京落户。 敕书一出,燕云两州因恐惧两国之间变故意欲离去的百姓,十有八九都放下了心。更有不少有识之士指出燕云十六州中燕云既归,大赵应仍有后招蓄力未发。元煦帝雄才伟略,朝中猛将如云,变法半年颇有成效,如今改燕京为陪都北京,难说其他十四州日后是姓赵还是姓耶律。 五月初五,燕京万人空巷,士庶百姓均聚集在宫城外的广场四周,观看章叔夜旗下燕京守军“飞龙军”演武及百戏。是夜,处处张灯结彩,榷场、关扑、茶坊皆通宵达旦开着。 五月初六,契丹、大赵两国皇帝同降敕书,斥金国擅自撕毁守去岁的四国盟约背信偷袭,宣布结成赵契北伐联军,各自发兵二十万,北上征讨金国。至此天下人才明白何以契丹会让出燕云。 五月中旬,陈太初突然出现在秦州,和陈元初率领秦凤军铁骑,佯装配合李穆桃前后夹攻梁氏,却在烧毁梁氏和回鹘粮草后,大军一夜疾驰三百里,夺下兰州。 六月初六,北伐元帅章叔夜于燕京祭旗,任秦幼安为先锋,率领河北路、河东两路、京东京西路五路十军选拔出的二十万大军,往东京道出征。 六月底,回鹘撤军,陈元初陈太初仍无归还兰州给西夏之意,对此西夏朝廷也罕见地表示了沉默,反将原属于西寿保泰军司的柔狼山一带划给了卫慕家的卓啰和南军司,似乎默认了兰州一带日后归属大赵,专注于围歼梁氏和回鹘的联军,将之逼退回宣化府一带。 七月中元节前,大赵宣告天下,成立兰州府,属秦凤路管辖,原秦州权知府事调任兰州权知府事。西夏长公主李穆桃亲派使者自兴庆府前往道贺。 八月,大赵秦凤路大军沿兰州西下,于宣化府外按兵不动,替李穆桃西征军压阵,并借军粮十万石给李穆桃西征军。 九月,宣化府破,梁氏西逃瓜州。李穆桃亲率大军追击。秦凤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占宣化府,陈元初率领五万铁骑暴起,突进回鹘的草头达鞑部,二十天内如狂风暴雨般横扫沙漠,直达草头达鞑王庭。黄头回纥三次欲横切救援,连败于神出鬼没的陈太初手下。九月底,酒泉地区除李氏梁氏战事频繁的瓜州沙洲外,皆落于大赵囊中。期间李穆桃多次遣使前往陈元初军中求见,皆未果。 李穆桃大军粮草随时可能被赵军切断,和梁氏之间的战事也由于秦凤军在卧榻之侧更需小心翼翼。在得知永兴军路陈兵六万于安边城、青岗峡一带后,李穆桃立刻放弃攻占瓜州,退兵于肃州,重整甘肃军司。她方退回肃州,永兴军路便开始在安边城一带屯田准备过冬。 待西夏梁氏、李氏、回鹘回过神后,大赵只靠拿捏各方微妙平衡的局势,凭着秦凤军的两次出征,便轻松拿下了兰州、宣化府和酒泉一带。测绘斥候已经将新的舆图送往京城。 元煦元年十月,大赵、契丹三十万大军,与女真决战于黄龙府。女真大败,死伤无数,于大雪中一部分败退往五国城,一部分败往长白山脉。金帝上书契丹和大赵求和。契丹收复原东京道,更拿下了长春州。 黄龙府决战后,章叔夜并未乘胜追击,当机立断挥师南归,大军却驻扎在了太行山北支的东南处,燕云十六州中的蓟州、莫州、檀州、瀛洲、涿州的契丹守军顿时惶惶然起来,生怕自己也变成西夏宣化府那般。 此时十月里北国已万里冰原,契丹大军衡量再三,于东京道休养生息。女真人方能在五国城苟延残喘,期待逃往长白山脉的人马早日北归。 至此,西夏陷于梁李内乱,契丹仍被女真牵制。大赵霸主之相初现。 有朝臣趁机上书,请皇帝往泰山封禅,被御史弹劾为劳民伤财阿谀奉上的奸佞,流放儋州。 元煦二年早春,眼见燕京富饶更胜以往,云州百姓安居乐业,蓟州莫州等五州百姓民变,要求跟随燕京回归大赵。偏巧此时蛰伏于长白山脉的女真军北上五国城,纠结了约十万人马,再次蠢蠢欲动,欲进攻长春州。上京和中京更两度遭遇女真奴隶和俘虏哗变,暗中还有室韦的掺和。 三月底,皇帝赵栩携皇后孟氏、宰执张子厚、枢密副使孟在等重臣,北巡燕京。各国使臣蜂拥而至,燕京城人满为患。不几日,各处皇榜贴出告示,燕京将举办端阳龙舟赛,以万贯银钱为彩头,促各国邦交,并邀请契丹左院大王、长公主耶律奥野等前来燕京观赏龙舟赛。 五月初一,皇后于燕京宫城设宫宴,各国使臣的女眷、燕京的内外命妇悉数受邀入宫。更有常驻于燕京的各国大商人的女眷们亦有幸入宫觐见皇后。宴会设在宫城后苑水榭,瓜果吃食点心酒水样样精致,色香俱全。宫人们礼仪周到,并不因座席中有官家夫人和商人妇而区别对待。众人遥遥得见皇后风采,无不拜服。 宴后,燕京女学、真定女学的学子们和随皇后来燕京的孟氏女学的学生们,落落大方地演示了煮茶、斗茶、抹茶之艺,并以茶为题,作诗填词绘画,尽显才华。 皇后点燕京女学的何小娘子的画为魁首,赏银百两,绢两百匹。 何小娘子却行跪拜大礼谢恩,恳请圣人允许自己将赏银全部赠给去岁开设的燕京慈幼局,更期望慈幼局里的女童有机会像她一般进入燕京女学。得知女学的学子们每月都会去福田院、慈幼局、医馆帮忙后,皇后柔声嘉许女学子们的品行,允了何小娘子所请,并另拨银百两给慈幼局和福田院,更下令将今日较好的诗词作品一并集结成册,由燕京进奏院印制。 席间众女眷们纷起效仿,女学子们的诗画之作竟被一抢而空。燕京慈幼局、福田院更得银近三千两。 为感谢她们的善心,皇后口谕:将席间展示出的福建、四川、江浙各地的逾三百种茶,一一赠送给与宴贵宾。 五月初三,皇后再设宫宴,赴宴贴已有人出高价相求。众命妇和各家女眷兴致勃勃地赏完各地名绣技法和名品后,得的赏赐都是帕子,偏偏帕子上寥寥几朵兰花,却分别出自蜀绣、苏绣、湘绣、广绣的技艺,所用绣线材料也各不相同,看似却又浑然一体说不出的好看。有那妇人贪小利,一出宫门便将绣帕卖出了五贯,得意洋洋回家后,被丈夫怒斥得涕泪交加。再听说那帕子上的花样子乃官家亲自所绘,一方帕子在燕京有人出价十金相求,哀嚎一声竟晕了过去。 全燕京的人都抻长脖子等皇后再办宫宴时,五月初五龙舟赛,卢大官人家的龙舟一举夺魁。皇帝十分高兴,下令前十条龙舟上的桨手们俱有赏,其中一条龙舟上有两个昆仑奴,得了赏钱太过高兴,连人带龙舟都翻在了水里。 五月初八,宫中不设宴,却举办了捶丸赛。皇后亲自率领孟氏女学的学生迎战契丹长公主耶律奥野的契丹贵女们。各国使臣、燕京城中四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女学学生们俱受邀观战。 赛后,燕京的小娘子们又开始热衷于捶丸赛,各种结社也风靡燕京。提起连续三次一棒进洞的孟皇后,人人都眼睛发亮。唯一遗憾的是三次宫宴,谁也没能见到皇帝一眼,皇帝究竟有多好看,燕京的妇人和小娘子们依然不知道,不过很多人言之凿凿,那个替孟皇后捡瓷丸、背捶棒的那个内侍才是美绝人寰。 历经整整一个多月的和谈,契丹大赵约定:大赵于未来十年里,每年给契丹十万贯银,绢帛二十万匹,作为赎回其他十四州之价。是为“燕京之盟”。 八月,燕云十六州悉数回归大赵。是年中秋,大赵举国欢庆,宫中赏出皇后所酿新酒,于宣德楼前供市人争饮。汴京一夜无眠,丝篁鼎沸。 这时大赵茶市在燕京一地的税金竟已一举超过了四川两大榷场里的茶税。就连皇后当日赏下茶叶时用的哥窑八方茶盒,也仿者如云,一盒难求。 过完中秋是重阳,跟着立冬、冬至、腊八。还未从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欣喜中平静下来,大赵百姓迎来了元煦三年的除夕。翻过年去,正旦大朝会万邦来贺,元宵节皇帝皇后现身宣德楼,观赏百戏和灯山,与民同乐。 转眼汴京春又深。 *** 三月初的隋堤烟柳已从嫩绿变成了翠绿。金乌西坠后,白日里船舶如织往来如梭的运河变得宁静起来。汴河两岸泊着的画舫上一盏盏灯笼逐次亮起。三月三,正是汴京儿女踏春相会互诉衷肠的好日子。 一艘官船缓缓破浪而来,船头上的青衣郎君遥望虹桥,微微出神。当年自己游历后返京也是坐着船,阿昕也还在。几年前的风云变幻惊心动魄,现在念起,已恍如隔世。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穿了一件杏色直裰的赵浅予从舱中跑了出来,兴致勃勃地道:“阿昉哥哥,成都女学今年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女榜眼呢,琼林宴上我可一定要去瞧一瞧。我们一道去可好?你在看什么?那是虹桥么这么快就要下船了——” 她语气里略带怅然,说完自觉难为情,不由得偷偷瞥了苏昉一眼。 苏昉笑容温和:“你娘亲,还有六郎九娘要是看到你已经长这么高了,一定会吓一跳。” 这两年里猛然窜高的赵浅予,像足了陈家人,修长高挑,只比他矮了一个头。 赵浅予却皱起了眉头,苦着脸道:“我可不要再长高了,丑死了!”长手长脚,还那么瘦,一点也不美。想起九娘,赵浅予不禁眼皮下垂,偷偷溜过自己胸口的“鹿家包子”,想哭。她穿男儿郎的直裰,根本不需要束什么胸……,这位胸兄,敢问你在何方? 苏昉失笑道:“你不是志气满满地要抢回大赵第一美人称号的么?” 赵浅予昂首挺胸道:“不错,让十五郎看一看,到底是六哥美还是我美,哼!” 苏昉转过头,语气淡然:“你美。” 赵浅予眼睛眨了眨,竟不敢转过头看他一眼。 两人静静站在船头,虹桥越来越近。 *** “宽之——!” 苏昉携了赵浅予,被一众随行之人簇拥着下了船,就听见有人高喊起来。却是孟彦弼。 “走走走——我可是奉旨拦人。”孟彦弼笑得眉眼弯弯:“快,炭张家的羊羔肯定已经好了,为了这一顿,我可是连午饭都没有用。” 苏昉和赵浅予被他半拖半拽地推上了马车,只扔下两百来号随从侍卫在码头上,被孟彦弼的副将指挥着收拾行李。 下了马车,一股肉香味扑面而来,赵浅予两眼放光,跟着孟彦弼蹬蹬瞪上了楼。 孟彦弼推开房门,朝两人眨了眨眼。 屏风内一张大圆桌上,已坐了好些人。 赵浅予目光扫过去,蓦然尖叫起来:“阿妧——你有身子了?” 赵栩的手掌早一步就捂住了九娘的双耳,瞟了苏昉一眼:“这咋咋呼呼的性子,你也没好好治治?”赶紧又轻轻拍了拍九娘隆起的小腹,柔声道:“乖女儿,别害怕,那是你最不懂事的姑母,等你长大了好好教她。” 九娘笑着拧了他一把:“不许说阿予坏话。” 赵浅予却笑着扯住苏昉:“阿昉哥哥,我要做姑母了!” 赵梣也将双手从身边玉雪可爱的小娘子耳朵上放了下来,低声道:“小五,你看,我早就说过这个阿姊是最讨嫌的——” “十五郎!”赵浅予的尖叫声再次响了起来。 已经是长安郡主的陈小五圆溜溜的大眼看着赵浅予,忽地溜下圈椅,小短腿跑得飞快,冲上去一把抱住赵浅予的腿,抬起头就喊:“表哥,抱抱——” 赵梣黑着脸瞪着赵浅予。 赵浅予黑着脸低头瞪着陈小五。你眼睛真大,我明明是女儿身——! 陈小五咽了一口口水,更大声地讨好她:“哥哥——” 屋内响起了哄堂大笑。九娘笑倒在赵栩怀中,赵栩急得皱眉道:“不可大喜大悲,不可大喜大悲!方绍朴——方绍朴快来——” 天才知道他有多卖力,才种出了这个宝贝。 *** 元煦三年的深秋,汴京又有三大喜事。 先是皇太后下旨,将皇后的姐姐周国夫人孟氏,赐婚忠勇侯章叔夜,婚期定于元煦三年的年底。跟着小苏郎苏宽之尚主,即将成为今上的妹夫。楚国长公主下降日定在元煦四年的九月。 两件婚事落定,十月初十,皇后孟氏于宫中顺利生下皇长子,皇帝大赦天下。 十月十一,一份贺礼自秦州而来,送达宫里赵栩手中。 一枚凤鸟玉璜,蒲纹器表地纹,凹弦纹边阑。 《秦州志》后来有记,玉泉观中,目睹陈太初白日飞升者,不下百人。 (全文完) 章节目录 第377章 番外 帝后大婚那日, 文德殿观礼后, 陈太初和孟彦弼在东华门等苏昉。 碧空中浮云掠过, 城东一片乌瓦粉墙上,不断有鸽群远近盘旋着,三月初春寒早消, 暖风带着花香。熏得人都起了困意。不远处高头街街口人头簇拥,还有一些从皇城观礼回家的官员的车马停在正店门口, 应是来不及用早饭, 直接在约了在那边两餐并一餐了。 孟彦弼瞥了陈太初一眼,见他神情温和,唇边带笑,和往日并无什么两样, 想到他和六郎九娘那么好,还做了六郎的御,更是心疼他。曾经好几年他都以为这个才是自己的九妹夫了, 只能说造化弄人。 他摸摸鼻子, 笑道:“太初啊,今年的京城和往年大不一样, 你闻闻。” 陈太初是年前才回京的,被他这么一提,想了想:“气味?”往年京城除了大年节和圣驾出行会黄土撒地, 平时再多的酒香花香饭菜香, 也压不住各条大路上的牛粪驴粪马粪的味道。也正因此, 家家户户的牛车马车均悬挂着许多香袋薰笼。 孟彦弼兴致勃□□来:“你知道的, 为了六郎亲迎,娘娘去年就将先帝为重建延福宫的青砖都铺在了御街上。六郎就索性命开封府将南门大街一直到翰林巷也铺上了三尺见方的青砖。结果——” 他哈哈大笑:“结果那些个牛马驴骡哪管你是土路还是青砖,一天功夫就糟蹋完了。” 陈太初失笑起来:“如今南门大街那些兽棚就是为了这个?”御街上除了皇城里的车马,士庶车驾不得入内,倒没这个腌臜事。 “你没看见六郎当时的脸色啊。”孟彦弼捧腹:“开封府少尹倒是个聪明人,赶紧搭了这些个兽棚,还定下规矩,若任由牲口屙在路上,主家罚钱五十文。结果呢——” 陈太初听他口气,笑着接口道:“若有谁被罚得凶了,索性给了五十文,带着牲口从东屙到西,如何是好?” 孟彦弼瞪大了眼:“咿!你也知道这事?” “人之常情而已。后来又是如何处置的?”陈太初笑问。 孟彦弼挠挠头:“倒也没多罚钱,也没打板子,少尹让那人自行将沿途龌龊物一一打扫清洗干净。哈哈哈哈。大冬天里,那无赖洗得自己都变成猪头了。隔了一个月,这路上还真干干净净了。结果呢——”他又习惯性地卖起了关子。 陈太初想到西城踊路街正在铺设青砖,心念一转:“六郎赏了少尹什么好物事?” 孟彦弼跳了起来,又泄气道:“陈太初啊,要是那听书的人都跟你这样,也忒无趣了!可不是六郎赏了他一副画。结果京中不少富商觉着这是一个讨好皇帝的好事儿,十多天就合伙捐了百万贯钱,都忙着铺路呢。结——”孟彦弼警惕地收住话,瞪着陈太初。 陈太初微笑着拍了拍孟彦弼的肩膀:“怪不得翰林画院前阵子忙得不行。”他深深吸了口气,春城无处不飞花,如今随风而来的,真的只有淡淡花香了。 孟彦弼眨眨眼,这时时刻刻能把天聊死的人,实在讨人厌。亏得他挖空心思找些好玩的事想慰藉慰藉他。 两个小黄门引着苏昉出了东华门,见了他们躬身行了一礼:“陈将军,孟指挥使,官家在和苏大资、赵相议事,请二位将军早些回去休息,改日再请你们来宫中喝酒。” 孟彦弼一怔,离晡时还有好几个时辰,他们三个这是被赵栩放鸽子了? “呵呵——”孟彦弼笑得奸诈:“走,我们自己去宽之庄子上喝。”哼,没了他传授经验,赵栩你这洞房能好么? 陈太初见苏昉神色微异:“宽之?” 苏昉抬起头,目光清明:“走吧。我也许久未去田庄了,正想去看一看。” *** 三人在田庄内喝了大半夜,苏昉难得地喝了不少,孟彦弼更是敞开来喝,嘴上更是没停过,把儿子孟忠厚出生以来的种种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又不住感叹:“以后见不着阿妧了,那小子可有的哭了。对,我得急着常给他买几个鹿家包子回去。” 苏昉带了醉意:“你还是别带的好,他看见包子可不就想起阿妧来了?我娘以前喜欢吃鹿家鳝鱼包子,她走后,我再也没吃过,一见到都会心里难受,难受得很——” “你说的也有道理。”孟彦弼一口饮尽杯中物:“是二哥不好,提起你伤心事。自罚一杯,不,自罚三杯。” 苏昉笑着挡住他拿酒坛的手:“你若是自己想喝,可别借着我的由头。如今什么都过去了,我好得很。明日就去州桥买上一笼包子。”他将酒坛夺过来给自己满斟了:“太初——你也随我一起去买。” 孟彦弼拍着陈太初,却把他面前的酒杯拿起来一口喝了:“对,太初啊,你的伤心事也都该过去了。唉,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缠人的郎君才娶得着娘子啊——别难过,别死心眼——” 陈太初笑着开了新的一坛酒:“男女情爱,是劫还是缘,皆有天注定。” 面前两人却又已经边喝边说了起来,一个说着儿子媳妇,一个说着建官学的各项琐事,各说各话,还时不时相互捧场。旁边的烛火骤然亮了亮,摇动几下,便要暗下去。 陈太初起身,换了新烛,转过身,那两人却倒一个倒在榻上,一个伏在案上,都睡着了。 失笑之余,陈太初从里间的橱子里找出两条薄被,给他们搭上。漏刻已指在了丑正时分,再过半个时辰,城门就开了。 出了田庄,马蹄声不急不缓地在土路上响着,笃笃,笃笃。一轮明月高悬,两侧农田里传来虫鸣。吹了点风,酒意上头,陈太初在马上仰望夜空,月朗则星稀,远远的空中偶有烟火腾飞起,是夜游金明池的人。 出了田庄不多久,面前两条路,一条往郑门而去,一条却往金明池而去。 陈太初勒缰停了片刻,轻轻敲了敲马腹,往金明池驰去。 入了金明池,远处的西岸一片漆黑,东岸却灯火通明,沿途的彩棚幕次里热闹非凡,各家酒食店舍、博易场户、勾肆瓦舍要到四月初八才歇。士庶百姓也有许多人还在其中流连忘返。池中尚有不少画舫传来笙歌一片。 过了最热闹的地儿,马儿加快了些速度往西岸而去。临水处正巧有一些彻夜玩耍的宗室子弟和贵女们上了岸,见到是陈太初都尖叫起来。 “二郎?怎地快天亮了才来?要去哪里快活?”一个郡王家的小郎君,和陈太初自小就认识,朝他挥手高声笑喊起来。 有两个小娘子拎起裙子朝跑过来:“太初——太初!”却是昔日太初社里的贵女。两人一边跑,一边忙不迭地解腰间的香囊,要投掷给他。如今汴京四美,皇帝心里眼里只有皇后一个,陈元初远在秦州,小苏郎听说要尚主,只有陈太初,再过一年就出了亡妻的孝期,太初社的小娘子们心思可都活着呢。 陈太初却头也不回地策马疾驰而过,溅起的土灰倒有一些落在了那两个小娘子的裙上。 她们气得跺着脚,娇声喊了起来:“太初怎也被官家带坏了!这般不解风情——” 从西岸铺堤的烟草上轻轻踏过去,蘸水的垂柳因夜风轻轻搅得岸边的池水一圈圈涟漪。东岸的灯火看起来如一条玉带,镶在金明池上,美不胜收。 为何会来金明池?陈太初自己也不太明白,或许是想起六郎了;或许是记起那年阿妧落水,他不是那个跳下去救她的人;又或许,在他去秦州之前,还想找一个无人之处安放已逝去的情思。曾经彻夜守在观音院,并没有期望什么,却不经意地见到了她,也曾经在建隆观隔壁的雨巷中,踏雨远观,和她错身而过,也曾在甜水巷看乱红飞去,还以为好事将近。 此刻一轮明月两处圆时,想起过往种种,陈太初心中已没了遗憾,只有甜蜜。 甜是甜,苦也是甜。小鱼曾如是说。 倏忽而至的神识他尚且不能控制自如,然而他清楚,道心却始终不得圆满。还有一件事,始终放不下。 去秦州,看一看。 *** 晨光初晓,太尉府里已围着唯一的小娘子忙碌起来。陈小五坐在父亲的腿上,两只小手被陈青钳得牢牢地,只能拼命摇头摆恼,和母亲手里的小碗对抗。 这个鬼东西黏糊糊没味道,不好吃。 “小五乖,吃一口,会很聪明的。”魏氏谆谆善诱,耐心地又舀起一勺蛋黄泥。 “呜呜呜——”陈小五噗噗将口中的蛋黄泥往外吐。 陈青举起她的小手,无奈地看着女儿胸口和自己膝盖上的一滩滩黄色印迹,咳嗽了一声:“要不给她加点青盐或糖?” 堂堂殿帅太尉,枢密使,头一位喂养婴童,比上阵打仗难多了。 魏氏蹙眉道:“绍朴说了,小五这么大才吃这个已经晚了,还说一岁以上才能吃一点点咸,最好别给她吃糖——” 妻女的命都是方绍朴救回来的,但这个名字,陈青实在不想再在自己家中听到了,无奈之下低头在小五毛茸茸的鬓角亲了一口,温言软语哄道:“小五乖,吃三口,爹爹带你骑大马。” 陈小五乌溜溜的大眼转了转,似乎考虑了片刻,毅然啊了一声,往前猛然一扑,整个小脸扑在了魏氏碗里,打翻了一脸一身的蛋黄泥。 陈太初跨入厅中,就见到父亲狼狈不堪地托举着一脸蛋黄的妹妹站着一动不动。陈小五跟条鱼似的拼命扭动,小嘴里咿咿呀呀喊着。母亲魏氏手忙脚乱地拿着帕子,上擦擦小五脸上,中擦擦陈青身上,又蹲下身想擦擦地上。几个女使打水的打水,取衣裳的取衣裳,捡碗的捡碗。 陈小五在半空中看见哥哥,扭动着伸出小手。 “还是我来吧。”陈太初笑着接过小五,这个幼妹,自年后便和他极亲,有他在,连娘都不要了。 陈青松了口气,一把捞起妻子,将她手中脏帕子丢给旁边的女使,接过干净的湿巾,叹道:“还是我来吧。”她只顾着擦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也是一头一脸的蛋黄。 魏氏不禁笑了:“做爹爹的倒学儿子说话,真是。” 陈青擦了几下,见她发丝上也黏了不少,索性丢了帕子:“还是得回房好好洗洗。太初,小五折腾了你娘一夜,你好好说说她。” 魏氏想到上次的“好好洗洗”,立刻红着脸推他:“不用了,我得先给小五洗,给她换衣裳——” 陈太初已经抱着妹妹带着乳母和女使们往偏房去了。待他去了秦州,征战西夏,少不得一两年见不到小五了。 晚间逗弄完香喷喷的陈小五,父子俩在书房说话,将西夏、回鹘一带的舆图又仔细研究了一番,各种地势,各方兵力和各国利益关系一一剖析。 陈青看着即将三更,才让陈太初将舆图和阵势图收了:“你娘准备了一车东西,给你外翁外婆还有你大哥的,你都带去秦州,替爹娘向两位老人家请安。” 陈太初摸着茶瓶还热,给父亲续了茶:“是,娘好像把今年的冬衣都给大哥置备好了。” 陈青扭了扭脖颈,笑道:“如今有了小五,她动不了针线,都是成衣店里买的,索性省得夏天再送一回。六郎去年赐的两根老参,你娘也没用上,带给你外婆。还有御医院新出的一些药,治外伤的,带去军中试试。” 陈太初一一应了,提起孟彦弼所说的修路一事。陈青点头道:“哪有什么富商愿意拔毛?还不是张子厚的能耐,今年只怕还要打几场硬仗,陕西、江浙、河北好些地方都免了赋税,国库空虚,变法的成效至少要秋天才略见一二。他这是想法子弄钱呢。六郎那匹帛铺不也捐了二十万贯。” 陈太初从怀里取出几封信交给父亲:“我十八动身去秦州。这是高似手下的钱五的信件,多年前他被高似派去福建暗中查探海运一事,后来截了阮玉郎的六条商船,一直听命于高似,暗中补给他人手和银两。在契丹的时候,高似将这条线交给了我——” 陈青眉头一皱:“六郎可知道此事?” 陈太初叹道:“他那时已心存死志,求我勿将此事告知六郎……” 陈青拆开信,眉心一跳:“四年海运,竟能挣出千万贯?” 陈太初点头道:“前几日我也才收到这封信,想着等六郎大婚复朝后再提。钱五要六月才回到福建,不只带回来许多用茶叶、丝绸和瓷器换到的金银珠宝,还满载了香料、药材而归,又能变成银钱。” 陈青想到这笔雪中送炭的“意外之财”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十分高兴,想到往事,又长叹了口气:“阮玉郎真乃鬼才也,那——” 陈太初心知父亲始终无法谅解高似,便不再多言,起身告退。 *** 三月十八,早朝后,陈太初离开京城,西去秦州。 赵栩携九娘微服出宫,和孟彦弼一起送陈太初至城西六十里外的驿站,方依依不舍挥手道别。 眼见一袭天青色骑装的郎君,端坐如松,逐渐远去,未再回首。车马在官道上越来越小,逐渐只留下淡漠烟尘。 平林漠漠烟如织。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众人眼中均有些微微的湿意。 章节目录 第378章 番外 何处春深好, 春深泮水家。 陈太初自汴京往西, 过京兆府沿着渭水一路西下, 沿途皆绿,因还未到春忙时节,田野里农人稀少。官道两旁野花丛生, 过往商旅皆不急着赶路,倒有几分踏春的意味。 自京兆府开始, 已处处可听闻赵栩壶口脱险的逸事, 口口相传早已变了模样。只在咸阳、宝鸡的两处驿站里,陈太初已听到“五彩祥云托住了官家”、“河神现身”,甚至“鲤鱼仙子爱慕官家暗中庇佑”许多个不同的版本。 离了陕西进入陇南,驿站里议论大多变成了陈太初陈元初兄弟战秦州。手足情深, 孤身涉险,智夺秦州,绘声绘色如说书人亲临现场一般。也有那从东而来往秦州去的客商, 为了表示自己对陈家军的热爱, 将陈太尉神兵天降,汴京城力保不失说得天花乱坠, 更把陈太初火烧女真舰说成了千里眼顺风耳神乎其神,令驿站中过夜的一众官民听得如痴如醉,也无人质疑, 纷纷击案叫好。 待四月初看了石门夜月, 涉过麦积烟雨, 便到了秦州城外, 山上山下的油菜花刚刚盛放,田一畦畦一垅垅绵延数里,间中夹着翠绿如玉的春麦梯田。倒让陈太初有种时光倒流又过早春的感觉。 城门口人头汹涌,适逢秦州酒务开酿新酒,将酒库所剩陈酒折价卖往西南各路。各县镇十八处酒务的官员俱在场,指挥者骡车牛车鱼贯而出。秦凤军中的广锐马司负责押运,几名副将远远看见陈太初一行人,策马过来,定睛细看,大笑着呼喊起来:“二郎回来了——是陈二郎回来了——快让路给二郎!” 陈太初笑着一一抱拳行礼,却吩咐亲卫和家仆们将马车赶至一旁,让酒务车队先行。 两百多辆车慢腾腾出了城门,陈太初脸上并无一丝不耐。军中历来是官酒的消耗大户,秦州去年战事频繁,四月酿的酒一直存在酒库里,西夏人占秦时喝掉了一些,没想到转眼一年,竟然还剩下这许多陈酒。 历来秦州除马市、茶市、盐市外,收入最丰的就是酒务。大赵三百多个州,一年酒课入千万贯,而年入三十万贯以上的,只有开封、杭州和秦州。在这次变法中,朝廷鼓励南货北运,国货外运,在漕运、官道水陆运输上皆给予商人许多便利,却牢牢掌控着盐业、茶、酒三大行业。看来去岁秦州的酒课只怕没收到什么钱,也怪不得张子厚想方设法要从民间富商身上拔毛。 富民强国,究竟是先富民再强国,还是先强国再富民?陈太初不由得感叹赵栩任重而道远。 酒务的官吏和押运的禁军们纷纷涌上来和陈太初打招呼,不少人直接一口秦州话,都当陈太初也是秦州长大的一般熟稔。 “元初在兰州还没回来。”副将赶紧告诉他。 陈太初笑着点点头。 “二郎拿几坛酒回家去吧,陪魏大夫好好喝几杯。”太平监的监事笑眯眯地说,却已经往他怀里塞了两坛酒。 陈太初笑着道谢,和众人一一道别,上马入城。等着出城的百姓高声欢呼起来,夹道相迎。 街巷中小儿奔走,高声呼喊:“二郎回来了——陈二哥回来啦——” 有身穿布衣的小娘子追着他喊:“二郎,替我给元初带个香囊——”引来一片善意的大笑。 陈太初抱着两坛酒,一路微笑着点头示意,眼睛却有些发涩,心头有什么轻轻落了地,生了根,发了芽。 是的,他回到秦州了,这是他娘亲的故土,兄长不肯离开的地方,更是他出生的地方。他不是来探亲的,不是来出征的,不是来收复故土和营救兄长的,他回家了。 这一刹,陈太初全然明白了,大哥他不愿去汴京,不愿离开秦州,一定也是和他此时所想相同吧。这里是他的家,是他的城。 秦州,曾传说天河注水,在汉朝时也名天水,如今不只是秦凤路重镇,更是赵姓郡望。因此大赵也称作天水一朝。自太-宗韩相始,陇西屡出宰执,京城朝堂上曾有半数文武官员出自陇西。 可就是这样的赵姓郡望,他三岁离去,如今归来,秦州父老依然叫他二郎,仿佛他昨日才出的门似的。 爹娘一直想要远离朝堂,远离京师,想要回来的地方,也是他陈太初的根。 “我在羽子坑等你。” 小鱼她一心要回到秦州来,不是因为曾经和他做过邻居,不是因为陈家,不是因为魏家。因为这里是她的家。 *** 羽子坑的垂柳依依。陈太初跃下马来,将酒坛交给随从,上前几步,朝门口站着的二老行跪拜大礼。 魏老大夫赶紧扶了他起来,笑得须眉皆颤:“回来就好,行什么大礼。” 姚氏却叹道:“娇娇怎么还不回来呢,还有我宝贝心肝的小外孙女几时能让外婆看上一眼哦。” 魏老大夫笑道:“又啰嗦个没完了?要不你索性跟着二郎去京城住上一些日子算了。” 姚氏摇头道:“好了好了,我不啰嗦了。” 陈太初搀扶着姚氏笑道:“过不了几年,爹娘也要带着妹妹回来了。外婆放心。” 魏老大夫眼睛一亮,却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天下才刚太平,朝廷用得着你爹爹,回这穷乡僻壤作甚?” 祖孙三人慢慢进了屋,外头近百陈家亲卫忙着往屋里搬各色箱子盒子袋子。 *** 夜幕低垂,陈太初陪二老说了许多小五的趣事,才请安告退。回到房中将随身行李整理好,明日奔赴兰州和元初会合。天下方太平,可若要长久太平,少不得还要征战四方。 屋里没有漏刻,外头也没有打更人。陈太初竟不知道时辰了,走出去到院子里,新月如勾,看月相已经过了三更。 他撩起直裰下摆,飞身跃出后墙。七八个夜里当值的亲卫吓了一跳,却见他摆摆手,消失在垂柳林中。 凭着神识初开时的记忆,陈太初很快便找到了离得不远的穆家旧宅。 一豆灯火,将一个少女的侧影投在窗纸上。 陈太初静静看着那扇窗,似乎新换过了窗棂,上头雕着荷叶鱼纹。 他跳下院墙,往墙角望去,果然那里也有一口井,旁边两小块菜地。 和他记得的不一样,这两块菜地似乎种了油菜,开着金黄的花,在月色下也看得真切,一股又香又有点臭的菜花味,随着夜风一阵阵的扑来。 木门还是旧旧的。陈太初走到门口,没有犹豫,也没有敲门,伸手轻轻推了推。 吱的一声,门开了。 窗口罗汉榻上的少女正低头咬断手中的线,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见到他,笑得眉眼弯弯。 “太初?你回来了。” 仿佛他们还是幼时的青梅竹马,从未跨越过十多年的岁月,从未相隔数千里的距离,也从未有过失智和失忆。 仿佛他只是寻常的早出晚归似的。 早间回归故土在心底发的嫩芽,骤然疯长,忽地开出花来,就如白天那条大道两边疏朗高大的梨花树,轻盈雪白,如蝶如雪。 陈太初拍了拍直裰下摆,似乎要掸去外边的尘土,笑着点头道:“我回来了。” 何处春深好,春深泮水家。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79章 番外 一个老妪掌着灯从里屋走了出来:“谁啊?这么晚了——”却是一口地道的山西口音。 陈太初乍一看, 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何时见过这个老妪。 穆辛夷笑道:“婆婆, 是太初回来了。” 老妪上下打量了陈太初几眼, 什么也没说,搁下灯,取过一旁的长褙子,披在了穆辛夷身上:“娘子你晚饭也不吃,等到现在,老奴去热一热饭菜。” 穆辛夷眉眼弯弯:“婆婆, 你只管去睡。太初会照顾我的。” 陈太初微笑道:“我来吧。” “太初, 我渴了。” 穆辛夷低头将绣绷上的几根针收了起来, 笑眯眯地看着陈太初, 似乎要证明他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陈太初起身, 从旁边圆桌上取了茶瓶, 倒了一盏茶, 轻轻搁到她面前, 看了看一旁的老妪。 老妪摇了摇茶瓶,拿起灯抱着茶瓶往外走,手脚十分利索,腰板挺得笔直。 穆辛夷悄悄吐了吐舌头,依然眉眼弯弯:“你果然还记得我家在哪里呢。” “嗯。”陈太初凝视着她:“我也记得我家在哪里。” “闻到我家菜花臭了吗?”穆辛夷格格笑:“婆婆说那是香, 明明是香臭香臭的。” 陈太初也笑了:“是香臭, 不是香。” “太初, 我饿了。你会和面吗?我想吃碗面。” 陈太初站起身, 卷起袖子:“我会。” 穆辛夷两只大眼晶晶亮,连连点头,准备引针穿线。 陈太初往外走了两步,又转身微笑道:“别再做针线了,伤眼睛。我明日就去兰州,赶不上回来过端午。” 穆辛夷看了看手里的五毒香囊,蜈蚣的腿还没开始绣,有些遗憾地将香囊放进了针线筐里,取了五色丝线出来:“那我给你编一条长命缕,快得很。” “好。”陈太初笑了笑,打开门。 菜花的味道似乎又不臭了。 院子里东头角落的一间平顶瓦房里亮着灯,陈太初推开门,见灶下火光烈烈,映得那老妪一张脸上的皱纹如刀刻斧凿一般清晰。 陈太初抱拳行了一礼:“婆婆,小鱼想吃碗面,我来做。” 老妪扭头望了他一眼,又捅了捅柴火,才站起身来。 陈太初将温水慢慢倒入面粉里头,筷子不快不慢地搅拌,面粉变成了雪花似的絮絮。 老妪将灯挪到他身前,看着他修长手指很快将盆里的面粉絮絮捏成了团。 “你还真的会做。”她似乎有些惊讶。 “我娘常做给我们吃。”陈太初唇角勾出浅浅笑意。 老妪弯腰取了擀面杖出来:“小娘子她身子骨不好。” 陈太初撒了一把面粉下去:“有劳婆婆好生照顾她,待我从兰州回来,我会照顾她。” “她是西夏人呐。” 陈太初笑意不减:“人只分好人和坏人。” “你可是皇帝的表哥,当朝太尉之子,领军打仗的大将军。” 面团还有些粘手,陈太初用手掌心按压,揉捏,再按压,抬起眼看了老妪一眼,柔声道:“小鱼是我想照顾的人。” “西夏和大赵一直在打仗呢。”老妪双目澄清,似有精光闪过。 “很快就再也不会打了。” 陈太初轻描淡写地说道:“小鱼是小鱼,西夏是西夏。婆婆是天波府的人,不也特意前来照顾她?” 老妪一怔,似乎没想到一面之缘也能被陈太初认出来。 面团在陈太初手中姿态柔软服帖,盆里的干面痕迹被一一带走。 “去年在京兆府大营里,婆婆站在穆老太君身边,一身银甲,手执铁棍,英姿飒爽。杨家女将巾帼不让须眉。太初钦佩。” 陈太初抱拳深深一揖:“太初见过杨婆婆,婆婆万福。” 老妪侧身避了开来:“不敢受大将军大礼。” “敢问小鱼的穆家——可是和穆老太君有旧?”陈太初毫不避讳,问得直截了当。 天波府杨家一门忠烈,到了本朝人丁单薄,去年京兆府遭围城之难,陈家陷于叛国疑罪,后来朝廷请出穆老太君挂帅,以陈青为副将,才得以顺利西征。穆老太君对陈家照顾甚多,返京后两家也不再避嫌,保持了年节往来。小五出生时,杨家来了三位娘子特意送上贺礼。若小鱼的母亲穆氏和老太君家毫无干系,天波府又怎会派出这位老供奉前来照料她。 当年小鱼的母亲因何不顾安危出手救了父亲,父亲又为何将她们母女带回秦州。李穆桃为何会放任穆辛夷孤身返回秦州。有什么隐隐浮现在了陈太初的脑中,慢慢串联了起来。 老妪轻叹了口气,转身揭开锅盖看了看,又坐回灶前的小杌子上。半晌后她扭头看向陈太初,却见少年郎并未等着答案,也无追问的意思,正低头揉着面团,十分专注。 “当年杨家四郎也有一身好武艺,可惜定川寨战败后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了音信。”老妪面容平静,注视着那一团火:“原来他被俘后,辗转被西凉国的公主招了驸马,改称穆易。那时西凉还只是西夏的小小属国而已。” 面团在陈太初手中越来越柔软,越来越光滑,不再黏手,陈太初取过一块湿纱布,盖在了上头,转身看向杨婆婆。 “西凉国被灭后成了夏国的西凉府。四郎和公主殉难,唯一的女儿穆娘子被姻亲卫慕皇后收容在身边坐了女官。”老妪有些出神:“她却牢记自己是天波府杨家的孙女,也嫁了一个汉人为妻,生下了辛夷小娘子。后来卫慕太后和卫慕皇后先后被夏乾帝所杀,她夫君也死在了宫中。她便带了李穆桃和辛夷逃到兰州投奔卫慕家,卫慕一族却险些被夏乾帝屠戮尽了。兰州梁氏就收留了她们母女。” 陈太初心中一动:“这个梁氏便是今日的梁太后?” “传说西凉国皇室有秘藏宝库。”杨婆婆摇头道:“又有说卫慕一族的库藏也交到了她手里。梁氏别有用心,待她如上宾。后来大赵在洮州战败,你爹爹流落到了兰州,被梁氏软禁起来。梁氏一心要招赘你爹爹。穆娘子救了他,跟着你爹爹来了秦州。” 杨婆婆看向陈太初:“李穆桃将小娘子的身世和往事都一一告知老太君,是为了成全小娘子。小娘子有四郎的杨家信物,的的确确是老太君的重孙女儿,只可惜——实在不便归宗改姓杨。” 陈太初长叹了一声,有些出神。却不是因为穆辛夷不能变回杨辛夷,而是感叹杨四郎的命运。 杨四郎被俘诈降,恐怕是觉得有机会逃出西凉,却和公主结下一段孽缘。西凉一直附属于西夏,每每西夏出兵犯赵,西凉均需出钱出兵出马。有朝一日却忽然反抗起西夏来,最后惨遭灭国,西凉皇室也变成黄土一抔,不知道杨家四郎在其中又做了什么。 黄沙淹没了白骨,岁月磨去了记忆。在大赵,百姓只知道杨氏一门七子,均于英年战死沙场。汴京天波门、天波府,是杨家男儿累累白骨换来的声誉。于朝廷,于万民,又怎能接受天波府杨家出了一个被俘的西凉驸马……杨四郎只能永远是穆易,穆娘子在秦州多年,也未和天波府联系一二。穆辛夷也只能永远是穆辛夷。 不过,小鱼自己恐怕并不在意,在她心里,李穆桃依然是她的阿姊,秦州是她的故乡。 他也不在意。 “面发好了吧?”杨婆婆从身后取出两根木柴:“人老了话就多。郎君见谅。” *** 面条如韭叶宽,几片薄薄羊羔肉盖在面上。羊汤雪白,蒜叶碧青,热气腾腾。 穆辛夷埋头吃得一头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搁下碗,眉眼弯弯地道:“好吃。” 陈太初见她说着话,小舌头却总往上颚舔,就笑了:“烫破皮了?” 穆辛夷抬起头给他看:“好像破了一块大的,怎么也下不来。” 陈太初举了灯凑近了看,一片薄薄的白色软皮耷拉在她上颚上头,遂伸出手:“再张大一些。” 穆辛夷眼睛眨了眨,啊了一声,把嘴张得更大了,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陈太初,想笑又笑不出,卡着又啊了两声,把脸都憋红了。 “好了。”陈太初起身去洗手:“以后吃慢一些,吹一吹。还疼吗?” 穆辛夷伸出手指在自己上颚轻轻碰了碰,笑眯眯地摇头:“不疼。快来,我给你系上长命缕。” 陈太初坐回榻边,将手中热帕子递给她擦汗,再撩起窄袖,腕上那根九娘编的长命缕已经褪了颜色。 穆辛夷擦去额头鼻头的汗珠,将长命缕绕过他手腕,细细打了好几个死结:“诸邪退避,保佑太初平平安安回来。”她嘻嘻笑着摸了摸那根褪了色的长命缕:“我编得不好看。这个花样好看极了。” 陈太初也笑了:“阿妧手巧。你每年都编,也就熟能生巧了。” “好。你戴一串长命缕,肯定长长长长长命得很。”穆辛夷哈哈笑。 陈太初从怀里取出一只精巧的小鱼坠子,却是玉雕的,花纹简单古朴。 穆辛夷接过去在灯下仔细看:“是太初你自己雕的吧?” 陈太初微笑:“六郎手才巧,我雕得不太好看。” “那你年年雕一个给我,熟能生巧。”穆辛夷朝他眨眼睛。 陈太初一本正经地点头:“好,你戴一串鱼坠儿,年年有余有余有余。” 两人不禁齐声大笑起来。 杨婆婆掩上厨间的木门,听见两人的笑声,叹了口气,也笑了起来。笑容被夹在层层的皱纹里,平白加深了许多。 *** 五月中旬,陈太初和陈元初自兰州摸透前线军情一起回到秦州,安顿妥当后便去穆家探望穆辛夷。陈元初嘀咕了几句,反被外婆说了几十句,气囔囔的,到底没有阻拦。 黄昏的秦州暮春已带上了暑气,被烈日晒了一天的垂柳都有些无力地耷拉着,天边的晚霞火烧火燎,羽子坑的不少乌瓦上头升起了炊烟。 陈太初不自觉地越走越快,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这次回秦州似乎有了“归心”,倒是他从来没体会过的,并不急切也不紧张,如那袅袅而去的炊烟,宁静又舒缓。 轻轻推开半掩的门,院子里的少女一身粗布衣裤,裤腿半卷,正弯着腰在小小田地里浇水,听见声音直起身子,脸上就笑开了花。 “太初!” 陈太初见她小脸绯红,精神不错,仔细看了看她脚下慢慢的绿苗,笑了:“怎么种上西瓜了?” 穆辛夷将旁边的空桶递给他:“将军巷的李大哥送了好些西瓜苗给你家,外婆说家里种不下了,就分了我一些,快看这里,开了好些花,密得很。等九月就能吃上我种的西瓜了。” 陈太初挽起袖子到一旁的井边去打水。穆辛夷兴致勃勃地弯下腰查看蔓叶:“外婆说有些开得晚的花不会结果,要摘了去。以后还要查看生病的和长得奇形怪状的小西瓜,也要摘除。真是可怜,可也没法子,不然其他的好西瓜也会长不大。” 陈太初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接过她手里的水瓢,舀了满满一瓢水浇下去。 两人一个说得详细,一个听得认真,很快就把小小瓜田浇透了,到井边打水洗手。 陈太初见坐在小杌子上的穆辛夷穿了一双草履,已经脏得透透的,脚背上都是泥点,笑着捉起她一只脚,顺手替她除了鞋子,轻轻放入盆里:“水不凉,正好洗洗。” 穆辛夷痒得挣了两下,险些把盆踹翻了,捂了脸笑得肩背直抖。 盆里的水立刻浊黄起来。陈太初换了一盆水,上手把她另一只泥鞋也脱了。 穆辛夷赶紧自己伸脚放入盆里,弯腰去搓硬硬的泥点:“奇怪,我自己洗一点也不痒。” 陈太初扬了扬眉,伸手轻轻碰一碰她的脚背。穆辛夷哇哇大叫起来,劈手轮起水瓢就洒了陈太初半身水。 陈太初笑着随手撩起盆里的泥水,抖了她一脸。 盆哗的翻了,穆辛夷赤脚踩在泥地里,瞪圆了大眼,面红耳赤地喊了起来:“陈太初!那是我的洗脚水——” 陈太初垂眸看看她的泥脚,笑意更甚:“你现在变成泥腿子了。” 穆辛夷低头看看,连着跺了好几下脚,泥浆四溅。 “你现在是泥人了。”她得意地指着陈太初泥迹斑斑的下摆和靴子。 陈太初弯腰伸手在地上捞了一下,抬手在穆辛夷脸上轻轻抹了一长条泥印,笑得欢畅:“你现在也是了。” 穆辛夷气得鼓起腮帮子,两手乱擦一气。 杨婆婆端着小木桌从厨间走了出来,声如洪钟地喝道:“多大的人了你们?还这么胡闹?还没入夏呢,就不穿鞋了?仔细着凉。热水早放好了,小娘子快去洗一洗,换身衣裳出来吃饭。二郎也留下用饭罢。” 穆辛夷忙不迭地应了。 这夜,陈太初离开穆家的时候,两下闷雷,下起雨来。他掉转头又推开穆家那从来不锁的大门,想要借一把油纸伞。 正屋的门半掩着。里面杨婆婆的声音连雨声也盖不住:“明年等二郎出了孝,他家也该请个官媒来说亲。老太君还等着你从天波府出阁呢。” 陈太初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不出阁,也不成亲。”穆辛夷的声音带着笑,却毫无犹疑。 “胡闹。”杨婆婆啐了她一口:“我看二郎待你极好,他来了你身子也好一些。婆婆可没法子照顾你一辈子,若不是为了你嫁去陈家,你姐姐怎么肯把你送回秦州来?” 片刻后穆辛夷的声音柔柔响起:“我和太初好,不是那种好。我也说不清,我和他好得像是一个人,若没有他,我心里就空了。若没有我,太初心里也会缺一块。” “那还不结为夫妻白头到老吗?”杨婆婆纳闷嘀咕起来:“什么不是那种好。这世上男男女女还有哪种好?” 穆辛夷笑了起来:“没见过的难道就没有不成?反正劳烦婆婆再照顾我两年吧。” 轰隆隆一阵雷声滚过,雨又大了许多。 陈太初微微一笑,转身迈入雨幕之中。 微尘四起,大雨仿似落在透明的罩子上,溅起雨点,顺流而下,半点也落不到他身上。 *** 元煦三年,天下大定,燕云回归,秦凤路扩大了一小半疆域,陈家军威名更甚。 陈太初从宣化府犒军匆匆赶回秦州城的时候,又是菜花遍地的时节。 穆家的木门依旧未锁,陈太初静静站立了片刻,才慢慢推开门进了院子。 曾经种过西瓜、油菜的两小块菜地,空空如也。 曾经笑眯眯问他菜花是香还是臭,捧着西瓜要他尝尝的少女,半靠在罗汉榻上,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如纸。 穆辛夷睁开眼,见到陈太初,眉眼又弯了起来:“你回来了。” 陈太初坐到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回来送送你。” 两人静静对坐了片刻。杨婆婆进进出出两回,叹了口气还是走了出去。 穆辛夷忽然轻笑道:“原来太初你一直在等我。”想来他早已道心圆满了,又怎么会看不穿她借来的一魂一魄。 陈太初柔声道:“爽灵一魂,伏矢一魄,皆来自那枚凤鸟玉璜的机缘。” 她曾经答过九娘所问的生辰,自然不是她真正的生辰。可借来的,终究留不长久。 穆辛夷笑道:“其实以前我也不信鬼神的。原来没见过真的不是没有。” 陈太初温声道:“宇宙之大,浩瀚无穷。生死也只是一线。”时间可以倒流,空间可以错乱,人,不过是沧海一粟。可能够自由往来的,却依然是人的意念。他所陪伴的,无论是谁,皆是他以往种下的因。 穆辛夷笑着抬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脸颊边:“太初,能遇到你,我真幸运。” 陈太初眼中一热,温热手掌下的肌肤柔滑微凉。 幸运的是他才对。 *** 四月,陈太初在穆家的小院子里将西瓜苗栽了下去,水瓢扬过,翠绿瓜叶生机勃勃。 陈元初拎来满满一桶水:“你会种西瓜吗真是。” 陈太初抬起头,笑道:“小鱼教过我。九月大哥就能吃到我种的瓜了。”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陈元初打了个哈哈:“不吃你种的瓜,难不成能吃到豆子?好了,我先走了。” 收拾完小小一块瓜田,陈太初回到屋里,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章节目录 第380章 番外 番外 元煦三年的夏末, 陈太初在伏羲卦台的龙马洞中入定了七天,漫步而出,正是夕照渭河的十分, 他立于高岩上俯瞰三阳川,心中一片清明。 渭河缓缓而流, 夕阳将河水镀了金。滩中那近两丈高的大石在夕照下五彩缤纷,傍实中虚,非圆非方, 似柱似笋,宛如龙马真图, 又如太极本图, 正是伏羲卦台最有名的分心石奇观。 昔日河水翻腾,龙马负图而出。伏羲画八卦, 解太极阴阳。一幕幕,恍如亲见。此时此刻此地此景,在陈太初眼里, 岁月流逝,空间转换, 千年万年,不过一瞬。领略到这无穷奥义, 却对世间花草树木凡人俗事多了慈悲之心。一花开, 一叶落, 皆有“道”。 陈太初静静凝视那分心石, 想起过往, 自己的待人处事,来自于父母的言传身教、四书五经的经义熏陶,还有军营中被磨砺出的本能,但一言一行,不免存了塑造之心。“陈太初”这三个字,令他不容有失。任性和恣意,从来都被他约束得极好,他亦从未让人失望过。 只有母亲曾经感叹过,太初若能更像个孩子就好了。 入道以后,才明白母亲话中的意思,不只是怜惜他少年老成,严于律己,更是可惜他抑制了那一分本心真我。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① 想起远在汴京的母亲,陈太初神色温柔,唇角轻扬。母亲的道心,是入世。她不喜应酬,便不应酬;她不喜往来权贵,便不要诰命。她对她自己,从来都是顺应本心。而她对父亲对他们几兄弟,并非仅仅因身为“母亲”一职而不得不付出,更是因为她愿意。无论在秦州还是在汴京,无论父亲是一介禁军还是殿帅太尉,她一如既往甘之如饴。 若是自己离开了,母亲定然会伤心不少日子了。心随意动,一缕神识,疾如闪电地抵达千里之外的京师。 汴京西城太尉府的后宅正院的罗汉榻上,魏氏正对着一旁还未满三周岁的陈长安小娘子苦口婆心:“是四姐姐,不是四哥哥。” 陈长安刚沐浴过,软软的头发还有些微湿,乖顺地垂在肩头,宛如一朵芬芳的小茉莉,她正埋头和手中的九连环厮杀,听到母亲的话,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姐姐。” 坐在她身边小小少年郎,伸手将剥好的葡萄用银签子插了,凑到小人儿嘴边,笑眯眯地道:“不要紧,姐姐哥哥都一样。小五乖,来吃葡萄,记得吐葡萄籽儿。”另一只手已平摊开来等着葡萄籽儿。 哈哈,气死四姐才好,明日还得一早来接小五入宫去玩,下了学就能看见四姐那张又酸又苦的脸,解气。 陈小五眨眨眼,将葡萄吞了,才努了两下,豁啦一声,九连环最后一个被她解了开来。小人儿高兴得不行,眼睛晶晶亮:“开了——开——” 葡萄籽儿骨碌滚下去,呛得她直咳嗽。 魏氏和赵梣吓了一跳,赶紧顺她的背。 小五却呛得眼泪直流,小脸通红,手中九连环啪塔掉在榻上,小手抓着魏氏的袖子。 赵梣急得一头汗,面红耳赤,他曾经中过毒,对咽喉难受有着切肤之痛,又是自己给她吃的葡萄,立刻掰开小五的小嘴,伸了手指进去抠。 小五干呕了两声,直摇头。魏氏心急如焚,汗毛直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抱住小五的双腿,将她头朝下抱了:“十五郎,快拍她的背。” 赵梣咬着牙边拍边喊:“快吐出来。” 一旁的女使和侍女们都吓得不行,倒水的,取饭的,拿银匙的,却没一个能帮上忙。 魏氏眼看着小五的小手垂在榻上没了动静,手背上一个个小涡涡早间还被她一个个亲过去,她眼里水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嘶声喊着:“快拍!快拍。” “出来了!”赵梣大叫了一声:“吐出来了。” 惊魂初定的魏氏将小五平放到榻上。小五眨了眨眼,咳了两声,小手摸上娘亲的脸:“娘——不哭。” 赵梣捡起那颗害人的葡萄籽,恨不得捏成齑粉,捏得手掌都疼了,那葡萄籽依然坚硬无比,他恨恨地将它丢在一旁的盘中,这时才觉得脸上一片沁湿,眼泪滚滚而下。赵梣胡乱拭了几下,转过头望向榻上在魏氏怀里的小小一团。 小五眼睛鼻头通红,从魏氏怀里钻出个头来:“梣哥哥,你也不哭。” 女使赶紧递上两杯温水:“小娘子快喝口水。娘子也莫急,已经拿了郎君的名刺去宫里请方医官了。” 魏氏拭了泪,喂小五喝了两口水:“喉咙疼不疼?还有哪里不舒服?晚些和你方哥哥说。” 小五摇摇头,左右看看,忽地喊起来:“二哥——二哥?” 魏氏和赵梣都一怔。 小五看向魏氏:“娘,二哥回来了。”她一双大眼,还带着水光,灵动如常,小脸十分认真的模样。 “二哥——二哥!”小五有些委屈,屋中十多个人,没一个是她的二哥。 魏氏看着女儿,想着是不是吓坏了,要不要去大相国寺请大师来念念经。赵梣也脸色发白,握紧了拳头,想着都是自己的错,无论小五怎么了,他都会担起责任的。 两人却看见小五忽地笑了起来,小脸似乎在一只看不见的手掌上蹭了蹭。小五散乱的发丝也变得顺滑齐整起来。 屋里的侍女有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腿软欲跪。赵梣眼睛扫了一圈:“全部退下。” 他虽只有十岁,却是大赵最为尊贵的亲王,自带一股贵胄威严之势。众女使侍女看了看魏氏。魏氏点点头挥了挥手,她们才福了福,鱼贯退了出去。 魏氏伸出手把小五抱了起来,顺着她目光看向一旁,心头别别乱跳,传言说婴童三岁以内天眼尚在,能见鬼神。太初修道,她是知道的,自从穆辛夷出现后,古怪的事不断,她也都听太初一一说起过,春日里那孩子走了,太初还是常去穆家,她也给太初写了好几封家书,却从没有劝他回来。她明白,太初不需要人劝,他要走得路,他一定会走下去。 只是,他是兵解了还是坐化了,才救了小五这一回? “太初?”魏氏心痛难忍,含泪低呼道:“你这是成了神仙还是鬼怪,为何不让娘知道?让娘也见一见你啊,爹和娘都很挂念你——” 一阵微风拂过,似有千言万语。 “二哥给娘请安了。”怀里的小五伸出小手给母亲擦泪:“娘,不哭。二哥好。” 魏氏紧紧搂住小人儿:“你二哥他自然最好——” 一双无形手臂将她和小五轻轻搂住,似安慰,似依恋。魏氏哭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要带着小五去秦州。明日就去。那是她的太初,她的儿子。她要去看一看。 小五依依不舍道别:“二哥万安。小五最乖了。” 赵梣倒没被吓到,他看着小几上那放葡萄籽的瓷盘,面色古怪。里头十多个葡萄籽,俱已碎成了齑粉。 夕阳慢慢沉入渭河之中。 陈太初负手望向不远处一片粉红的天空,微微笑了起来。 这七日里,他见了太多世界,白驹过隙,有的世界有他陈太初,有的却没有他陈太初,在有他的世界里,却也可能没有阿妧,或是没有小五。即便是有他也有阿妧,那阿妧又似乎不是他认识的阿妧。时间交错,朝代也似乎各有不同,甚至有些世界,人得以借助器具,在空中飞,在海底行,也有人往那无边星际探索。更有各种神识,往返于不同时间空间之中,与他错肩的刹那,各自心领神会。这许多个不同世界,看似相互关联,实则毫不相干,却并存于浩瀚宇宙之中。 曾以为,了却阿昕之逝和辛夷之憾后,道心终能圆满,但却离真正的圆满还有一丝之差。 他还是心怀憾意的,而这点遗憾,还藏着一丝贪念。因此他一直并未顺从本意去圆。 何不试试? 天色渐暗,粉红的云霞渐渐转为深蓝,没入山的那边。 高岩上的身影却巍然不动。 *** 陈太初看着那小脑袋几乎埋在馄饨碗里,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包包头。身旁的赵栩正盯着手里断箸强压着怒火。 观音院门口人声嘈杂,各色摊贩正卖力地招徕生意。凌娘子手中的竹篱上下抖动甩了几下,将馄饨倒入白瓷青边大碗中。 孟妧推开大碗抬起头,心满意足,笑眯眯地看向赵栩,小短腿一伸下了地,不怀好意地道:“我吃好了。” 阿妧,许久不见。你才七岁呢,不过看起来还是只有四五岁的模样。 陈太初站了起来,弯下腰,一伸手便将她抱了起来:“走,我送你回家。” 怀中的软糯糯小人儿僵住了,死命往地下挣:“表——表哥,我有腿——” 陈太初微微笑。这个阿妧,还是那个阿妧。 赵栩冷笑着将断箸搁下:“让她跟着跑才好。” 陈太初将孟妧往上托了托,把她的小手搁到自己的肩膀上,看着她柔声道:“你吃得太多了,跟着我们走不了几步就容易肚子疼。而且你娘一定急坏了。” 孟妧的小身子软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下巴靠在了他肩窝中,朝赵栩皱了皱鼻子:“我不跑。太初表哥真好。” “哼。”赵栩冷哼一声。 木樨院还是那个木樨院,陈太初和赵栩道别后,抱着孟妧匆匆走向翠微堂,对着木樨院的观鱼池边,他留意到那个正在喂鱼的一个女子,慢慢停了下来。 青玉堂的阮氏,后来在阮玉郎事败当日,触柱身亡。此时的她,还被软禁于青玉堂中,最远只能止步于这个小池塘。 那人似乎也发现了陈太初正在看她,起身慢慢回转,消失在门口。 “太初表哥,我怕婆婆罚我再去跪家庙,你能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吗?家庙夜里黑乎乎的,很吓人。” 陈太初垂眸,看到孟妧浓密的羽睫在昏暗灯光下眨了几眨,不由得又笑了起来:“好。” 孟妧眼睛一亮:“表哥,你能说是在观音院捡到我的吗?你那碗馄饨我请,下次我给你十文钱。”她低头捏了捏自己腰间的小荷包,红了脸:“下次给你,现在我只有八文钱。” 陈太初的心又软又酸,声音更温和:“要不,你有什么好吃的,能抵那两文钱?” 孟妧转了转眼睛:“我有糖,西川乳糖呢,能抵两文钱吗?” “拿来我尝尝,好吃便抵了。”陈太初莞尔。 凑近鼻子的帕子带着浓郁的奶香气,一共才两颗糖。孟妧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乳糖会黏牙。 他知道,他不爱吃糖,西川乳糖会黏在他牙上,后来他其实常去买一包西川乳糖,偶尔含上一颗,很甜,又很苦。 陈太初看着孟妧拈起一颗糖,却直接放入了她自己口中,小脸瞬间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情,讪讪地拈起了另一颗送过来。 陈太初忍着笑含了糖,抿了抿。他早已不会再被乳糖黏住牙了,却忍不住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孟妧哈哈地笑:“黏住了吧?别担心,用舌头顶几下就好了。”她右脸颊被糖撑得鼓了一块出来。 陈太初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一块:“我收你八文钱,吃了一颗糖,还有一文在这里,九娘你还欠我一文钱。记住了。” 孟妧眨眨眼,似乎后悔莫及。 陈太初大笑起来,带着说不出的畅快大步往翠微堂走去。 章节目录 第381章 番外 魏氏留意到太初屋里忽然多了好些零嘴糖果, 忍了两天, 这日一家人用毕晚饭,看着父子两一如往常要去外书房说话, 忍不住开了口:“太初, 你现在吃糖了么?” 陈太初笑了:“是给九娘买的, 以前没觉着,原来西川乳糖果真十分好吃。” 陈青手中的茶盏一顿,抬起眼。 十一岁的陈太初眉眼间尽是温和笑意, 头一回听到他提起一个小娘子, 还说得这般亲切,可见相识已久。 只是, 太初才十一岁而已,虽然在军中待了三年, 不复同龄小郎的稚气, 毕竟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小郎君, 会否太早了。 “九娘?是哪家的小娘子?”魏氏看了丈夫一眼, 眼睛亮了起来, 眉眼弯弯地问道。未雨绸缪是好事,早些开窍才好。 陈太初吩咐侍女去他房里取一包孟家道院王道人蜜煎来给母亲尝尝, 转头笑道:“九娘是孟家三叔的女儿。”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也是苏相的外甥女, 今年七岁, 看起来才四五岁的模样, 前几日竟考入了孟氏女学的乙班。” 陈青和魏氏对视了一眼。两人默默将什么年少慕艾的念头都消了。才七岁呢, 还看起来像四五岁。 陈青眉头微动, 看来是该早日给他们四兄弟添一个妹妹了,这随便见着一个就被骨子里很冷清的太初当成了宝。 “今夜你多练半个时辰的箭——再把几张舆图看看熟,亥正到外书房来,要考一考你。官家有意也让六郎去河北路转一转,你熟悉大名府,同他一起去看看。”陈青端起茶盏,示意陈太初可以走人了。 “亥正还要考太初吗?”魏氏捧着蜜饯盒,抬起头:“亥时二门都关了呢。” 陈太初笑着起身应了:“明日正巧我一早要入宫有事,今夜就睡在外书房了。”他行礼告退,跨出门槛,转身轻轻带上槅扇门,细细门缝中,见父亲正伸出手指去擦母亲唇边那条蜜煎的暗色蜜痕,不由得心中一动,笑意更浓,小五会不会提前来到世间呢。 细细门缝终于闭了个严实,陈太初微笑着转身往外院演武场走去。倒春寒的夜风拂面,格外冰清,夜色尚不算墨黑,恰逢十六,一轮银盘似的明月当头照着。 阿妧,明日见。 归去来,归期不可违。相见旋明月,浮云共我归。① 翌日,陈太初和孟彦弼一同出了宫,回到翰林巷。 见到孟彦弼那龙眠居士画的四战神纸帐,陈太初笑了起来,记得九娘特地留意了一下。孟彦弼叹了口气问他:“让你找六郎把那帖子拿回来,你倒好,竟然给忘了!还入宝山空手而归。就这么一个鄙陋的黄胖,九妹那小精灵鬼能看得上?如今家里都在找那唯一的丧帖,万一被九妹想到六郎身上,我挨上几十板子是小事,六郎可少不得也要被官家打上一顿。” 陈太初手指从赵云的亮银-枪的枪-头上轻轻滑过,笑道:“是我忘了,对不住你。” 孟彦弼挠了挠头:“算了算了,幸好六郎也让我带了样赔罪的好宝贝送给九娘。” 门外传来热闹的人声,九娘跟着婆子进了屋,大大方方见过两位哥哥,好奇地问孟彦弼:“二哥有什么好宝贝要给我看?” 陈太初将一旁的木盒取了过来,柔声道:“那日六郎在家庙无礼了,人是我带来的,这是我送给阿妧的小小心意,那天的事,还请你别放在心上。” 九娘见他神情慎重语气温和,并没有将自己当做不懂事的孩童那么轻慢敷衍,加上陈太初少年风姿和脾性和阿昉有六七分相似,倒对当日自己借机勒索敲诈生出几分不好意思,便认真地点了点头应承:“好。” 她打开小木盒,里面是一个粗陋的小黄胖,一点也不胖,看起来倒有些像陈太初。 文思院内造的黄胖,竟然沦落到这种水准了么? 九娘有些疑惑,抬起头看向陈太初。孟彦弼咳嗽了两声:“啊——哈哈,我去外头拿个东西。太初,你陪陪阿妧。”他捧着赵栩给的匣子抬脚就溜。 陈太初干咳了一声:“文思院的黄胖还在做,恐怕还要过些日子,这个是我自己做的。” 即便是入道后顺心重归,陈太初还是有些心虚地脸红了。他这般做,似乎有些太不陈太初了。 可哪怕只是有过一念,他也想试一试。 九娘欣然拿起小黄胖,左右前后仔细看了看,虽然手艺生疏,可比例却极好,神情也生动,越看越有神韵,再看向小木盒里,九娘惊喜地问道:“这个也是太初表哥自己做的吗?” 盒底还有一副精巧的小小弓箭,牛筋的弓弦,竹制的九枝小箭,撞在一个小小的箭袋里。 “六郎手才巧,我只会做这些小玩意。不过如果阿妧想学骑射,表哥不才,愿毛遂自荐。”陈太初看着她胖乎乎小手指将那小小弓弦拉了开来,忍俊不禁,强忍着笑意,声音更温柔起来:“不过学骑马,万万不能从小马开始,至少也得是大理或巴蜀的矮脚马。你年纪尚幼,倒也不急。日后要是学打马球,再学也不迟。” 九娘杏眼熠熠发光,仰起小脸,一脸的惊喜:“太初表哥,我想学骑射!”转念想到自己素日的学业和家中的规矩,又不免有些丧气,探头去寻孟彦弼。 孟彦弼假模假样地捧着那匣子慢慢踱了进来:“阿妧,待你到了十岁,你便也能跟着姐姐们来演武场学骑马了。不急不急。” 九娘小短腿跑得却快,襦裙带风地冲到孟彦弼身前,扯了扯他的衣袖:“二哥,太初表哥说的是真的吗?不能先学骑小马?” “这倒是真的。”孟彦弼心想这必然能令九娘打消学骑射的念头:“我三岁就骑契丹马,从马上一头栽下来,险些被马踩死,你看看,这就是当年留下的伤。我娘可是把我爹狠狠揍——我什么也没说过,记住了阿妧。” 孟彦弼蹲下身子,看着缺了门牙捂着嘴笑的九娘,眨眨眼:“所以呢,等你长大了再学骑马。” 九娘宛如黑水银的眸子转了转:“好。”她一个人要学,自然没可能。但若是四姐妹都要学,就容易得多了。 孟彦弼献宝一样地献上匣子:“这个是六郎送给你压惊的。”他将赵栩的一番好心说了:“他都说是好东西,肯定好得不得了。” 陈太初摸了摸鼻子,笑等孟彦弼开腔模仿说唱人。 “呀——吼——妹妹的黄胖——那个好——啊,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呀呀呀呀——” 九娘黑着小脸道别后,想起旧账来,赶紧从玉簪的荷包里取出一文钱递给陈太初,露出一丝笑意:“太初哥哥,欠债还钱。” 陈太初蹲下身子,将那一文钱收下了:“南通街的惯例,贷钱,需生利,这一文钱你借了几天,就收你一个蜜煎的利息。” 看着目瞪口呆的小九娘,陈太初轻轻戳了戳她的包包头:“但是要你家道院王道人的蜜煎。” “我家道院王道人?”九娘省悟过来:“孟家道院?”她笑得小鼻子上都皱了起来。 陈太初笑着站起身,点了点头。 九娘握着那粗粝却诚意满满的小黄胖,带着玉簪和慈姑出了门。跨过门槛时,犹豫了片刻,她停下脚转过身回头一望。 屋内的少年,灯下形容迤逦,目甚清炤,风仪闲畅,正十二分专注地看着她。 好像他一直在等她回头,一直在看着她,一眼望尽千年。 九娘的心蓦地漏跳了好几下,竟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身,小短腿却怎么也跑不快,还有些发抖。 一定是她动了邪念。她现在是孟妧,才七岁而已。那可是才十一岁的少年郎,还是陈家的太初。 阿玞,你心生妄念了! 七岁的孟妧认真地反省起来。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82章 番外 红尘多可笑, 痴情最无聊。①然而情关不仅凡人难过,神仙也在劫难逃。 偶尔陈太初也会细想,自身重归后所处的这个世界究竟还是不是原先那个世界, 也可能是他神识随心所造的另一个崭新世界。蝶梦庄周或庄周梦蝶, 当他身陷其中时,却有些不好分辨。 但他一言一行,势必会扭曲所有的过往。有些不再发生, 例如二月十八那日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 没有了那十二只极为精致的黄胖, 程大学士便也没有斥责赵栩,赵栩没有毒舌反击,自然也没有挨板子,一早便出宫到了丁家索茶铺子里。 四个哥哥,只差苏昉未至。 有些事却依然会发生, 大三门依然熙熙攘攘无奇不有。苏昉依旧出现在了鱼摊的青布招牌下。 小九娘和苏昉围在小缸子前喂乌龟, 絮絮叨叨着。 赵栩和苏昉客气地见过礼后,便走到一旁仔细观察各色鱼儿在水中的姿态。孟彦弼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位“表哥”是怎么就把自己这边三个哥哥全比下去了。 陈太初静静站在九娘身边,半蹲了下去, 也取了一些龟食一颗一颗地朝水里丢, 眼角将九娘的神情都收在眼里。这时的阿妧,应是已和荣国夫人在天之灵十分熟悉了, 自然待苏昉最是亲近友善, 她自幼聪慧, 善解人意, 必然身同感受。 “不会的,你还小,还不明白,总有一天你巴不得那人能天天骗你一回。”苏昉轻笑了一声。 陈太初一怔,当年他倒没有留意过这句话。此时听来,心有戚戚。 那被苏昉寄养在这里的乌龟,忽地缩了缩脑袋。几滴水珠落在它前头。 陈太初指着那只乌龟,侧过头问苏昉:“大郎何不将这只乌龟寄养到九娘那里,亲戚走动总比来这里方便。就是不知道九娘愿意不愿意养它。” 九娘眼睛一亮,抬起还带着水渍的杏眼看向苏昉:“我想养的!阿昉哥哥,可以吗?” 赵栩转过身来看向陈太初,忽地唇角勾了起来。他见过陈太初做的那个粗糙的黄胖,问过要不要文思院那里另拿一个或者替他修整一番,却被他笑着回绝了。他和陈太初自幼一同长大,虽分别了三年,却也常通书信,彼此最熟悉默契不过。陈太初这种匪夷所思异于往常的言行举止,各种讨好宠溺这小小的胖冬瓜,落在赵栩眼里,十分诡异。 陈太初,你这是要找个童养媳啊。 十岁的赵栩斜着眼看着九娘,好吧,这个胖冬瓜是很特别,胆大心细狡猾得很,一张小嘴还很利索,和宫里所有的小娘子都不同。她笑起来,十分的可气,但也十二分的可爱。 赵栩看着九娘兴高采烈地接过装乌龟的小笼子,手痒,想去捏捏她的小脸或揉乱她的包包头。却见陈太初微笑着揉了揉她的包包头,也没弄乱。赵栩伸到一半的手摸上了鼻子蹭了蹭:“记得要在盆里给乌龟放几块小石头,好让它爬上一爬。” 乌龟拉屎奇臭,一天需换两次水。赵栩想了想,这句话咽回去了,让胖冬瓜闻闻臭烘烘的味道,想想就很有趣。 小九娘看向赵栩,捧着小笼子的小胖手上下比了比,客客气气地道:“谢谢表哥提醒。”跟着又看向陈太初,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太初表哥,请你帮我选两块好看点的石头。” “阿昉哥哥,它可有名字?”她笑得越发灿烂了。 赵栩和孟彦弼齐齐朝着天上翻了个白眼。哥比哥,气死哥。 离了孟家道院王道人蜜煎的摊头,众人就遇到了晚词,跟着高似也出现了。 “请问阁下是不是带御器械高似?”陈太初抱拳行礼。 高似死的时候他不在宫中,此时的高似,稳若泰山,神情随和。 两人说了几句,苏昉便打发走了高似。 消失在人群中的高似,也未发现几位军中斥候出身的陈家亲卫暗暗地跟上了他们。 这日炭张家的烤羊,并未加辣。晚词和苏昉终于见上了,而张子厚的部曲,却未曾出现。倒是张子厚,仍然不告而至地来了城西太尉府,呈上了拜帖。 求见的不是枢密使陈太尉,而是陈太初。 张子厚向来谨慎,登门前已派人做了不少打探,知道陈太初年方十一,不久前在大名府演武中夺了三军魁首,端的是汴京首屈一指的少年郎,但见陈太初已和自己一般高,触目琳琅珠玉,还是不禁吃了一惊。 “二郎轩轩如朝霞举,不似世中人。”张子厚真心赞叹,他十一岁的时候也已前往巴蜀求学,但比起眼前少年,真是自惭形秽。陈汉臣竟然狠得下心将他送入军营历练,张子厚默默对陈青又多了几分敬仰。 “张御史心口如一,是难得的真君子。”陈太初含笑行了叉手礼。 张子厚大笑起来:“二郎这是知己知彼以求百战不殆吗?”不知为何心底油然生出一种知己之感。 两人年龄可做父子,却在厅中相谈甚欢。陈青回来时,虽然陈太初早已知会过他最近的行事,依然不免吃了一惊。张子厚此人十分难以相处,行事阴狠,却因脱离新党也不依附旧党,有了几分纯臣的模样,颇得官家的欣赏。 张子厚起身见过陈青,不愿给他落下一个攀附的印象,便告辞回转百家巷。 他骑着马路过苏府,微微扬起了下巴,想起前几日在朝堂上一战得手,依然十分舒畅,再想到高似此人和陈太初所言,不由得瞳孔一缩,手中缰绳紧了紧。他回到自己家中,召来众幕僚和部曲一一安排。去泉州的即刻收拾行李,领了条子去账房去支盘缠。 *** 时光飞逝,陈太初在孟氏族学附学三年,转眼间就到了熙宁九年。 章节目录 第383章 六九党勿买 时光飞逝, 陈太初在孟氏族学附学三年,转眼间就到了熙宁九年。 自熙宁八年的腊月开始, 翰林巷孟府便一派喜庆。孟存虽离了翰林学士院,但调去礼部, 倒也合乎他传扬孟子学说的心思。国子监吕祭酒因是他的岳丈, 为了避嫌递表告老, 却被官家留中不发, 笑曰用贤不避亲, 又举了苏瞻苏瞩两兄弟同为京官的例子。孟存感激圣恩, 将那祭祀礼文作得花团锦簇, 又一心扑在议礼局新修的《新仪》上头, 忙到封印这日才歇。 孟在和孟彦弼父子二人因改革军器, 军功卓着,新造的神臂弩射程远达五百步,力透厚木, 竹质旁牌韧性大增, 且降低了制造成本,更有新的行军之法布阵之计,被枢密院封为机密。陈青毫不顾忌自己和孟在的表兄弟关系,上书提议将京城十万禁军交到孟在手中。虽有不少文臣一再上奏反对, 但官家却十分支持陈青的决定。年底孟彦弼也随之成了大内最年轻的殿前司副指挥使。 年节里各家亲戚、同窗同袍同僚极多,孟府回事处成日起早摸黑, 还将田庄上的几位账房和管事都调了回来, 才看看应付得过来。内宅里杜氏三妯娌更忙得团团转, 偏偏不少人家均遣了官媒来给孟彦弼说媒,连带着打听几位小娘子可有了人家。 翻过年来,正旦大朝会开始,孟存孟在日日随驾,孟彦弼更是夜夜宿在了禁中。初二杜氏吕氏回门,程氏只带了七娘去百家巷略坐了坐,送了礼便回府理事。梁老夫人让六娘九娘和四娘也跟着旁听,学上一学。初三开始各家亲友上门拜年,郎君们的同僚们各种团拜,全家上下忙到初十才空下来喘了口气。 到了元宵节这夜,孟彦弼特意调班,早早地带着家中七个弟弟四个妹妹,浩浩荡荡地跟着杜氏她们出门看灯。孟府在宣德楼下设有自家的幕次,紧挨着陈家和苏家,不远处就是枢密院承旨张子厚家的幕次。陈太初一如往年带着两个弟弟陈再初陈又初来了孟家这边,隔着屏风给几位婶婶见了,问了四位妹妹的安,才和孟彦弼一同出去了。 程氏便只带了七娘去苏家那边走动。苏家因苏老太爷身子不好,苏昉身为长孙,带着苏昕回川侍疾,还未回京。程氏和王璎说了会话,逗了逗她所出的二娘,因孟建一直在户部庸庸碌碌的,便索性留在了王璎这里看灯,急得七娘不行,每年孟彦弼都会带着她们几姐妹也出去看歌舞百戏的,若一直留在苏家可就赶不上了。 待圣驾登楼,万民跪拜,高呼万岁后,这与民同乐的元宵灯会方正式开始,热闹无需多说,只那灯山,就如人间仙境,观者无不惊叹。 年少的郎君们哪里耐得住,早早地带着部曲随从跑去外头。不多时孟彦弼笑嘻嘻地进来,请示了杜氏和吕氏,要带妹妹们出去玩耍。因程氏不在,六娘又不肯抛下九娘自己去,杜氏和吕氏便只能派了一个女使去苏家。 片刻后,七娘喜笑颜开地跟着女使回了这边。四姐妹带上帷帽,身边乳母、女使、侍女各带了五六个人,跟着孟彦弼出了幕次。外头早有二十多个膀大腰圆的部曲等着,见郎君和小娘子们出来了,便一路开道,不住行礼致歉,才走到那灯山附近。 有那眼尖的小娘子瞧见了孟彦弼,笑着大喊起来:“孟二郎——孟二郎也来了。汴京四美只缺一个小苏郎——” 这汴京四美早在熙宁八年就被好事者评了出来。京中贵女们早各自站了队,拥护自己倾慕的那位,到了年节里,各大茶坊里小娘子们结伴辩论谁才是最美的少年郎,好不热闹,连着关扑都有为这个开了盘口的。传入皇城,官家听闻了,不无得意地笑道:世间再无人比六郎更整丽,颇有赵婆卖瓜的风范,就是让人没法接话。 可惜承安郡王赵六虽有绝世姿容,却和太尉陈青是京城两大冰山,他一双桃花眼本该春-色无边溺死人的,偏偏终年积雪,极少人敢肖想这高岭之花。 最受小娘子们青睐的是小苏郎苏昉。温润如玉,濯濯如春月柳,出入街市,温和有礼,即便接到小娘子们投掷的香包,虽从不留足瞩目,却也会行礼道谢,因此虽不至于瓜果盈车,身边的小厮却也习惯要提上个盒子,以免践踏了这些小娘子们的心意。 孟二郎彦弼,风流倜傥,又号称汴京万事通,那些个外地初来京城的世家子弟,通常头一个结交的便是他了,茶坊酒楼、勾栏瓦舍、各大夜市,但凡是好吃的好玩的有趣的,孟二郎总是头一个知晓,赁屋、人牙、马行,就连花花草草也没有他不精通的。何况结交了孟二,便也有机会亲近文苏昉武太初了。略精明一些的当家主母,还盯着孟家几位初长成的小娘子和孟氏女学里那些个大家闺秀呢,也乐得自家的小郎去接近孟二郎。 比起赵栩,陈太初却是京中的小娘子们最爱的头一位。他容貌昳丽不输赵栩,却比赵栩多几分随和,气质温和类同苏昉,又较苏昉多几分英气,更别有一种出尘的疏离感。小娘子们乐意苏昉和孟彦弼身上投掷香囊扇袋,见了陈太初却只连手共萦,不敢亵渎他。 往孟彦弼身上丢香囊的小娘子还真不少,又有不少小郎君素听闻孟家的小娘子们才貌双全,也纷纷挤了过来和孟彦弼见礼。孟彦弼笑吟吟朝她们点头,颇为得意。六娘和九娘躲开几个香囊,笑得帷帽垂纱都动个不停。九娘忍不住打趣他道:“二哥,那些喊你的小娘子里,可有我们未来的二嫂?” 孟彦弼呵呵笑,气沉丹田,放声招呼不远处灯山下两排禁军身后那芝兰玉树的少年:“陈太初——我们来了——” 围魏救赵嘛,谁不会。 他这一嗓子,周遭顿时一片混乱,后头的小娘子们纷纷尖叫着往前挤。孟家这二十多个部曲猝不及防,他们只是普通护院部曲,又不敢出推人,顿时手忙脚乱。吓得孟彦弼一身急汗,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先扶稳了六娘,扯住了要摔倒的四娘,再拉回被挤开来的七娘,却不见了先前和六娘手牵手的九娘。 背对众人的陈太初闻声回首,人山人海中,一眼便看见了十几步外被挤得东倒西歪跌跌撞撞的小九娘,帷帽已不知被挤落到了哪里。她人小身量矮,眼看就要被挟裹着撞上那枋木露台的圆柱。 陈太初劈手夺过身边禁军的两杆银枪,当成了高跷,极精准地插入人群之中,一片惊呼声中,瞬间就到了那枋木露台下,松开左手银枪,揽起了九娘,右手银枪发力,整个枪杆弯成了半圆,借力腾身跃上了露台之上,将那露台上正演着杂剧的伶人和乐师们都吓得停了下来。 九娘惊魂未定,被陈太初带到露台上,落了地,仰起小脸,璀璨灯火下,只见陈太初眼中映着一片灯海。 那片灯海里只有她一个人。 “多谢太初表哥。” 九娘心慌慌地道谢,转开眼去找台下的孟彦弼和姐姐们。不知道陈太初自己知道不知道,他这样的眼神会害死人的,谁能不沉溺其中自作多情…… “别怕,我在。”陈太初心里说不出的欢喜,笑着柔声道:“我在。” 这次,他终于赶上了。天穹有缺,以石补天,道心也一样。 九娘眼前一暗,却是那一方红帕子遮在了脸上,流光四溢的七色彩灯都变成了模模糊糊的红色。 陈太初转头对那伶人道了声谢,将身量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九娘拦腰抱了起来,自露台后头一跃而下,自禁军身后往宣德门去了,留下尖叫和惊呼一片。 满京城的小娘子们那夜顾不得漫天的烟花璀璨的灯山,心碎了一地。原来陈家二郎笑起来这般好看,春日融雪,秋月照水。可任谁都看出来了,他是对那个胖乎乎矮笃笃的小娘子笑的。 听说那是他表妹。 那碎了一地的少女心又被踩踏了一轮。青梅竹马,亲上加亲,英雄救美,还有那方红帕子,十四岁的陈太初,不食人间烟火的陈太初,护那个小表妹护得那般周全,竟无人看清过她的容颜。 过了元宵,传言愈盛。陈太初却依旧在孟氏族学附学,住在孟府外院的修竹苑,坦坦荡荡。倒是魏氏登门拜会了程氏一回。 女学里有几位附学的小娘子听得传言,咬碎了银牙,趁六娘不在时口出讥讽九娘,也吃准了四娘和七娘不会帮她。 九娘并不理会她们,径直垫了块帕子,趴在桌上装聋作哑。她心里还要乱呢,那夜在宣德门下,陈太初说的那句话比他那溺死人不赔命的眼神还要吓人。 “阿妧,我会等你长大。”他笑盈盈地蹲下身子仰起头看着她:“你也要等着我。” 眸子里依然是璀璨灯海,灯海里依然只有她一个。他的话,毫无轻薄亵渎之意,只有无边无际的诚恳真挚,还有隐隐一丝忧伤。好像他已经等了她很多年一样。让她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谁,没法子不怜惜他不为之所动。 她竟不及思量脱口而出:“那你可要等上好些年呢。” 他一怔,随即笑得漫天灯火都失了颜色。 “无妨。我等得起。”声音温柔又坚定。 九娘十分懊恼,越想越懊恼,明明有无数更合规矩的话回答他,怎么就大冷天的热昏了头说出那样的话来。后来表叔母来木樨院,看着她的表情,明摆着一副婆婆看儿媳越看越满意的模样。还有程氏看着自己的眼神,是一种待价而沽的火热。 一失言成千古恨。那可是陈太初,齐大非偶,并不是她衡量过的能做孟妧这个孟家三房庶女夫君的人。 可那又是陈太初,待她那么好的太初。她内心不免还是有怀疑有喜悦有害怕,还有暗搓搓的甜和一丝丝的贪。 她两世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眼神,穿透人心,望尽岁月,不可阻拦地刻下印记。十一岁的孟妧,曾为人-妇和人母的王玞,再通透,依然手足无措一筹莫展。 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不解。 *** 结果第二日,陈太尉家从不外出应酬的主母魏氏,忽然就来孟氏女学探望九娘了,还给她带了一个食篮,里头除了热腾腾的羊肉面,还有各色乳糖蜜煎干果。她在女学逗留了半个时辰,笑眯眯地走了。 送走了魏氏,六娘牵着九娘,笑眯眯地扫了那几位话多的小娘子几眼:“我表叔一家是最护短不过的,尤其是太初表哥。”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四娘和七娘一眼:“我也护短。” 那日下了学,女学的小娘子们都见到了传说中陈太初的笑容。在观音院前,陈太初将十多个装着各色吃食的油纸袋,亲手送入了六娘和九娘坐着的牛车车窗里。牛车走了老远,那谪仙一样的少年还带着微笑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去呢,光明磊落,大大方方,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欢喜,他衣襟上被晕染的一团油渍,令他少了昔日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可小娘子们宁可他永远不食人间烟火。 这是爱护妹妹么?未免也护得太偏心了。孟家可是有四个陈太初的表妹呢。但自此女学里再无人讥讽打趣九娘了,生怕说不准谁再多嘴,陈家就要上门提亲了。 *** 入了七月天,还未到小暑,已热得不行,白天烈日灼烧,夜间余温炙烤。京城里卖冰为生的人家无不喜笑颜开,就连卖扇子的商贩也懊恼没多囤些存货。 新月初升,汴河两旁就挤满了纳凉的人,幕席四处铺散,酒香和笑声一并远远传到河面上。画舫上飘来的笙歌也似乎懒洋洋地没了力气,反更缠绵了几分。各大夜市却依然繁忙,最爱吃喝的汴京百姓,满头大汗地吃着冰镇过的乳酪、各色海鲜河鲜,那无油的白肉也极好卖,各色果子冰碗香引子之类的更是不到三更就收摊回家数钱了。就连热气腾腾的鹿家包子,生意也并未如往年那般稍微淡下来些。 过几日便是七夕了,孟氏女学的小娘子们每日的话题也变成了:张蕊珠的花瓜要雕什么,六娘的水上浮今年会不会做上一对鸳鸯,各世家会有什么别出心裁的果食。在七夕节气的这些趣事外,日常那些旧闻新闻也是少不了被叽叽喳喳的。除了九娘,乙班的小娘子们大多已经十四五岁朝上,少女情怀如诗,有两位十六岁的,在三月里已经订了亲,待今年读完便要留在家里学庶务待嫁了,少不得被旁人打趣揶揄,说笑之间再一同悄悄议论几句京中和族学中的郎君们。只是再无人打趣九娘。 日头西移,十多辆牛车缓缓自女学驶出,沿着第一甜水巷鱼贯而出。 经过观音院时,九娘忍不住往车窗外望去。陈太初和孟彦弼前几日说七夕要一起给阿昉接风,不知道地方定在了哪里,阿昉有没有回到京城。 陈太初正和赵栩坐在凌娘子馄饨摊的一角吃馄饨,说着两浙路和山东民变的密报,又商议起高似的动态和福建的事。 自从熙宁五年年末的福建泉州抵挡所一案事发,蔡佑罢相,苏瞻做了首相,三年来政治清明,百姓安宁。争论了两年后去年大钱终于被废止,飞涨的米价也得到了抑制。河北路和河东两路、京东京西路军中更是频繁调动,任枢密院都承旨的张子厚雷厉风行,在御史台连上了十二本弹劾折子后,奉皇命担任钦差,竟查出近一万三千吃空饷的“士绅子弟”来,更有近十万折损或生锈的兵器大白于天下,军器监、京师的南北作坊和弓弩所,这几路各州的甲仗库被张子厚翻了个底朝天,被革职查办的知州、提举、通判和都监逾百人,连着兵部郎中万铨也被牵连入狱,由大理寺审夺后,几乎将蔡党余众一网打尽。 见到孟家的牛车近了,陈太初笑着打住话头,起身付了馄饨钱,站到路旁。赵栩鼻子里哼了一声,慢悠悠地继续吃着馄饨,抬眼见陈太初隔着车窗说了几句什么,递进去一个食篮。 “你就这么喜欢那胖冬瓜?”赵栩走到陈太初身旁,看着那牛车逐渐远去。 陈太初转过头来,:“是。” 赵栩心头涌上一阵怪异的感觉,挑了挑眉:“她有什么好的?” 陈太初笑道:“她什么都好。” “她这才几岁,你得等到哪年?”赵栩上下打量着陈太初,不以为然道。 “我已经等了好些年了,再等多几年也无妨。”陈太初笑意更浓:“日后喜爱她的人会有很多,你可别和我争。” 赵栩脸上一热,大步往前走:“哈,那样又矮又能吃的胖冬瓜,只有你才看得上。” 陈太初宽袖飘飘跟了上去,唇角轻扬。 “那你可要等上好些年呢。” 那夜宣德楼下,阿妧眼中满是讶异。 无妨,他等得起。 *** 熙宁十二年的盛夏,陈太初身为征西先锋大将,与其兄陈元初攻下兰州,设兰州府,纳入秦凤路。一路高进,将西夏李氏一族驱往贺兰山外,河套地区尽属大赵。 军功赫赫的陈太初,于熙宁十四年的秋天率部凯旋。皇太子赵栩率文武百官在城外六十里处迎大军入城。 陈太初仅率三千铁卫入京,觐见皇帝,随即归还兵符,被册封为定国侯、秦州团练使,食邑三千。 京中士子纷纷为其鸣不平,言朝廷有飞鸟尽良弓藏之意。也有人感叹陈家兵权过盛,此乃明哲保身之策。 熙宁十四年腊月封印前一日,皇帝下旨,给定国侯陈太初,户部郎中孟建之女孟氏赐婚。 不少人才想起来,五年前的青梅竹马英雄救美,果然亲上加亲了。 章节目录 第384章 番外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35xs1然而情关不仅凡人难过,神仙也在劫难逃。 偶尔陈太初也会细想,自身重归后所处的这个世界究竟还是不是原先那个世界,也可能是他神识随心所造的另一个崭新世界。蝶梦庄周或庄周梦蝶,当他身陷其中时,却有些不好分辨。 但他一言一行,势必会扭曲所有的过往。有些不再发生,例如二月十八那日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没有了那十二只极为精致的黄胖,程大学士便也没有斥责赵栩,赵栩没有毒舌反击,自然也没有挨板子,一早便出宫到了丁家索茶铺子里。 四个哥哥,只差苏昉未至。 有些事却依然会发生,大三门依然熙熙攘攘无奇不有。苏昉依旧出现在了鱼摊的青布招牌下。 小九娘和苏昉围在小缸子前喂乌龟,絮絮叨叨着。 赵栩和苏昉客气地见过礼后,便走到一旁仔细观察各色鱼儿在水中的姿态。孟彦弼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位“表哥”是怎么就把自己这边三个哥哥全比下去了。 陈太初静静站在九娘身边,半蹲了下去,也取了一些龟食一颗一颗地朝水里丢,眼角将九娘的神情都收在眼里。闪舞.这时的阿妧,应是已和荣国夫人在天之灵十分熟悉了,自然待苏昉最是亲近友善,她自幼聪慧,善解人意,必然身同感受。 “不会的,你还小,还不明白,总有一天你巴不得那人能天天骗你一回。”苏昉轻笑了一声。 陈太初一怔,当年他倒没有留意过这句话。此时听来,心有戚戚。 那被苏昉寄养在这里的乌龟,忽地缩了缩脑袋。几滴水珠落在它前头。 陈太初指着那只乌龟,侧过头问苏昉:“大郎何不将这只乌龟寄养到九娘那里,亲戚走动总比来这里方便。就是不知道九娘愿意不愿意养它。” 九娘眼睛一亮,抬起还带着水渍的杏眼看向苏昉:“我想养的!阿昉哥哥,可以吗?” 赵栩转过身来看向陈太初,忽地唇角勾了起来。他见过陈太初做的那个粗糙的黄胖,问过要不要文思院那里另拿一个或者替他修整一番,却被他笑着回绝了。他和陈太初自幼一同长大,虽分别了三年,却也常通书信,彼此最熟悉默契不过。陈太初这种匪夷所思异于往常的言行举止,各种讨好宠溺这小小的胖冬瓜,落在赵栩眼里,十分诡异。35xs 陈太初,你这是要找个童养媳啊。 十岁的赵栩斜着眼看着九娘,好吧,这个胖冬瓜是很特别,胆大心细狡猾得很,一张小嘴还很利索,和宫里所有的小娘子都不同。她笑起来,十分的可气,但也十二分的可爱。 赵栩看着九娘兴高采烈地接过装乌龟的小笼子,手痒,想去捏捏她的小脸或揉乱她的包包头。却见陈太初微笑着揉了揉她的包包头,也没弄乱。赵栩伸到一半的手摸上了鼻子蹭了蹭:“记得要在盆里给乌龟放几块小石头,好让它爬上一爬。” 乌龟拉屎奇臭,一天需换两次水。赵栩想了想,这句话咽回去了,让胖冬瓜闻闻臭烘烘的味道,想想就很有趣。 小九娘看向赵栩,捧着小笼子的小胖手上下比了比,客客气气地道:“谢谢表哥提醒。”跟着又看向陈太初,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太初表哥,请你帮我选两块好看点的石头。” “阿昉哥哥,它可有名字?”她笑得越发灿烂了。 赵栩和孟彦弼齐齐朝着天上翻了个白眼。哥比哥,气死哥。 离了孟家道院王道人蜜煎的摊头,众人就遇到了晚词,跟着高似也出现了。 “请问阁下是不是带御器械高似?”陈太初抱拳行礼。 高似死的时候他不在宫中,此时的高似,稳若泰山,神情随和。 两人说了几句,苏昉便打发走了高似。 消失在人群中的高似,也未发现几位军中斥候出身的陈家亲卫暗暗地跟上了他们。 这日炭张家的烤羊,并未加辣。晚词和苏昉终于见上了,而张子厚的部曲,却未曾出现。倒是张子厚,仍然不告而至地来了城西太尉府,呈上了拜帖。 求见的不是枢密使陈太尉,而是陈太初。 张子厚向来谨慎,登门前已派人做了不少打探,知道陈太初年方十一,不久前在大名府演武中夺了三军魁首,端的是汴京首屈一指的少年郎,但见陈太初已和自己一般高,触目琳琅珠玉,还是不禁吃了一惊。 “二郎轩轩如朝霞举,不似世中人。”张子厚真心赞叹,他十一岁的时候也已前往巴蜀求学,但比起眼前少年,真是自惭形秽。陈汉臣竟然狠得下心将他送入军营历练,张子厚默默对陈青又多了几分敬仰。 “张御史心口如一,是难得的真君子。”陈太初含笑行了叉手礼。 张子厚大笑起来:“二郎这是知己知彼以求百战不殆吗?”不知为何心底油然生出一种知己之感。 两人年龄可做父子,却在厅中相谈甚欢。陈青回来时,虽然陈太初早已知会过他最近的行事,依然不免吃了一惊。张子厚此人十分难以相处,行事阴狠,却因脱离新党也不依附旧党,有了几分纯臣的模样,颇得官家的欣赏。 张子厚起身见过陈青,不愿给他落下一个攀附的印象,便告辞回转百家巷。 他骑着马路过苏府,微微扬起了下巴,想起前几日在朝堂上一战得手,依然十分舒畅,再想到高似此人和陈太初所言,不由得瞳孔一缩,手中缰绳紧了紧。他回到自己家中,召来众幕僚和部曲一一安排。去泉州的即刻收拾行李,领了条子去账房去支盘缠。 *** 时光飞逝,陈太初在孟氏族学附学三年,转眼间就到了熙宁九年。 章节目录 第385章 番外 第三百八十五章 众人行完礼, 簇拥着孟妧入了小次。不多时,尚宫和尚服女史齐齐入内请皇后往延福宫的穆清殿更衣。 稍后玉簪和坤宁殿的几位女史宣召孟府的三位夫人前往穆清殿觐见圣人。 福宁殿寝殿中焕然一新, 佛手撤去了, 换了两枝雪夫人牡丹花, 娇妍华贵,重重叠叠雪白花瓣舒展着,护着那尚含着水珠的花蕊。门窗大敞,帷幔垂幕在和煦春-风的轻抚下时起时伏。妆奁长案上的物事整整齐齐, 案下的那只耳环也早已物归原位。 成墨看了看正专心作画的皇帝, 最后扫了一眼殿中的物事,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眼看牡丹就要画好了, 官家少不得要问起圣人来。 每日退朝三问:皇后在何处?可用过早膳了?可回福宁殿了? 今日他还没得着延福宫那边的信呢,若是三问三不知——成墨打了个寒颤,加快了步子。 赵栩收了最后一笔, 甚是满意,这两年他画得甚少, 见了这雪夫人, 不免想起昨夜帐中美景,一时兴起, 技艺倒也未生疏。 凤凰相对盘金镂,牡丹一夜经微雨。 他换了笔, 将温庭筠这两句题了上去, 这一夜, 那娇花经的是狂风暴雨才是。他心中一荡,搁下笔落了印,走到西窗下,将手上朱砂和些微颜色洗了,抬头见长案上铜镜光可鉴人,镜中人春光满面唇角微翘。早间他和阿妧可不正是明镜照新妆,鬓经双脸长? 成墨将手中麈尾别在腰后,躬身行了一礼:“圣人正在穆清殿和孟府几位夫人说话,午时娘娘和圣人在延福宫设素席八桌。官家是在福宁殿用膳,还是要去崇政殿?几位相公申时到崇政殿召对。” 赵栩接过他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手:“去穆清殿。” 阿妧的生母和母亲,也是他的岳母,既然入宫了,也当见上一见。 成墨垂下眼皮应了,退出去传舆,心里对皇帝这种突发奇想已没了任何想法。还是方医官说得好,官家在圣人的事上头,可以瞬息万变,只有一样不变:要在一起。 至于行程、规矩,都可以变。这宫里,如今一个妃子也没有可不清净?坤宁殿不也照常掌管后宫诸事妥妥当当的。 不欲惊动他人,帝舆绕了一大圈,才从延福宫的后门而入,停在了穆清殿的后阁门口。 穆清殿中帷幔低垂,博山炉里并未燃香,殿内弥漫着佛手的香气,孟妧正微笑着听程氏说翰林巷家中诸事,又问了好些六娘的日常。 小黄门的唱声并不响。林氏却吓得立刻站了起来,险些摔了,好在随侍一旁的坤宁殿女史见机得快,立刻扶住了她。 赵栩大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把握住孟妧的手,捏了一捏,笑道:“无需多礼,岳母请坐下说话。” 程氏林氏和慈姑道了万福,请赵栩上座,方斜签着身子归了座。程氏不敢抬眼,却微微掀起了眼皮,见官家在罗汉榻上不坐那空着的东侧,却挤在了圣人的身侧,两人宽袖交叠处动了动。她赶紧垂下眼皮,不敢再看。看来京中传言皇帝皇后起居一处恩爱非常的话,确确实实一丝不假。 成墨赶紧亲自侧身将罗汉榻中间的小几撤了,好让帝后坐得宽敞舒适些,不料却被赵栩眼风扫了一眼,后背有点凉飕飕的。旋即领会到:官家就喜欢和圣人挤得这么近啊。他好像还是没学会正确领悟圣心…… 那小几停在了半空中,缓缓又落了回去,比先前倒挪得离孟妧更近了一些。 “官家,圣人,这樱桃和青杏都是时物。”成墨给自己搬了个台阶下得稳稳的。 赵栩一手越过孟妧,取了两枚樱桃,顺手将她带得再靠近自己一些,体贴地道:“仔细别捧着案角。” 孟妧斜睨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心里也甜丝丝的,便柔声对程氏道:“老夫人既也允了六姐带发修行,便也只能这般了。大德僧今日赠了几本经书给我,母亲替我带两本给六姐,再替我向婆婆问安罢。待六姐出孝了,千万入宫来一见。” 赵栩眉头微动,章叔夜早就请了赐婚的旨意,因孟婵在孝期一直没有动静,但这带发修行又是怎么回事。 孟妧将手从他宽袖中抽出去,佯装理了理一丝不乱的鬓发,又问起林氏来:“妈妈头一回进宫,今日可累着了?” 林氏将程氏叮嘱的话丢在脑后,她抬起头怯生生地道:“奴不累,能入宫来见娘娘,是奴天大的福气。陛下和娘娘万安,奴便放心了。只是娘娘可吃得惯宫里的吃食?听郎君说官家和圣人甚节俭,上个月宫里连一只羊羔都没吃上——” 程氏脑中嗡的一声,赶紧轻咳了一声。 听到这约定好的暗号,林氏一激灵,赶紧低头道:“奴觉着娘娘略清减了些,才这般胡说。请娘娘莫怪,请陛下恕罪。”她就是觉得九娘子瘦了,眼睛下头也有些青黑。一个木樨院,娘子都要从天亮忙到天黑,何况这几千人的皇宫大内,就算没什么碍眼的妃嫔,那也是千头万绪,若是吃不饱吃不好,十几岁的九娘子可怎么熬得下去呢。有些话就该当着皇帝的面说才好。不管九娘子是皇后还是寻常人家的主母,总是她身上掉的肉,只她才会真正心疼女儿。 “无妨,你关心皇后是好事。”赵栩侧过头仔细看孟妧的小脸,似乎眼下是有些青黑,那该是被他折腾的。 想起方绍朴隐晦地谏言过圣人年纪尚小,若不多加克制,阴虚以后会伤及根本也不利于子嗣。赵栩脸一热,心虚地道:“宫中事务繁琐,着实辛苦了皇后。夫人且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程氏其实也是头一回入宫,先前因帝后大婚,京中的外命妇们也都知道她们,今日却是头一回正经交往,彼此客客气气的,也少有人上前阿谀奉承,倒省了程氏不少心。自卯时入宫,几个时辰下来,见宫中人人待她们极为恭敬,就知道皇后在宫中威仪极高,自然也是因为有皇帝的爱重。再听到赵栩这番话,程氏心想打铁要趁热,便赶紧开了口:“她是最爱护娘娘的。陛下宽宏,是娘娘的福气,也是臣妾等人的福气。” 孟妧笑道:“母亲不必拘礼,待端午节,还请母亲、妈妈和乳母一同来金明池看龙舟赛。官家那日要亲自下场呢。” 程氏顿时喜上眉梢:“三月里金明池开的时候,因忙着娘娘大婚,也未能去琼林宴见识。下个月端午,若能见到官家赛舟,可真是天大的眼福了。若娘娘不嫌七娘啰嗦,臣妾便也带上她。她在家中每日也十分挂念娘娘。” 孟妧心念一转,指了案上一碟樱桃,让玉簪给程氏林氏送过去,笑道:“也好。” 程氏起身福了一福:“启禀官家、圣人。家中郎君如今十分烦忧七娘的亲事,也没个头绪,只知道这亲万万不能乱结。臣妾斗胆,还请圣人示下,给个章法。” “这婚姻大事,自当听父母之命,从媒妁之言。若是七姐有什么心仪之人,父亲母亲笃爱七姐,也未尝就不肯。无需想着为官家和我挣什么脸面,只要身家清白,有心爱护七姐便是。”孟妧伸手轻轻压住了赵栩的手掌,侧头看了赵栩一眼,微微笑道。 她若有一丁点烦忧,尤其是娘家的事,赵栩毕然是想在她前头先替她排解了去的。万一他将七娘指给哪家宗室子弟,依七娘的脾气和财大气粗的底气,只怕不是结亲倒要结仇,日后少不得还要到御前来打家长里短的官司。 他一心为她,她自然也一心为他。 赵栩还真想把孟七娘打发给西京或南京的哪家宗室子弟,没有仕途可走,过着吃穿不愁的太平日子,甚好。孟家长房自然是阿妧的有力帮衬,孟彦卿再磨练几年,将六部都走一走,日后能入中书省,孟彦弼更不消说了。孟存那支若能科考入仕,也是凭他们的真本事。唯独孟建这个糊涂人,身后拖了一堆容易闹出事的来,除了十一郎那个嫡亲的弟弟,但凡开口,不免就是要给阿妧添事。 程氏含泪道:“自当谨遵娘娘之命。只是郎君想着还是得找个读书人做女婿。一来呢,不怕官家笑话,臣妾所出的七娘是个浑不吝的炮仗,若能略像娘娘一分一毫,臣妾夫妻也不操心了,又怎么会来劳烦娘娘。” 她说得实在,赵栩和孟妧倒也无语,对视了一眼,听程氏叹道:“若低嫁给商贾人家,怕她挨打。若高攀了宗室勋贵,怕她被打。偏生她又不肯相看那一身武艺的好儿郎。也只有那读书人才能不和她计较,容得下她。” 赵栩倒对程氏刮目相看起来,明明有求于阿妧,要给孟七找个前程无量的士子,偏偏说得也实在有理,还不失俏皮,让人听着又好笑又可怜的。若去了鸿胪寺,倒是能和那些番邦蛮夷推来推去的一个人才。 他反握住孟妧的小手,笑道:“有一便有二,夫人但言无妨。” 皇帝语气温和,程氏便定了定神,接着道:“二来若是女婿争气,将来还能帮衬着十一郎。娘娘的两个庶兄不学无术,奈何骨肉亲情割不去丢不开的。郎君正带着他们认五谷,日后家中田庄交给他们看着,自有得力的庄头理事,怎么也不能给娘娘惹祸。十一郎自幼是娘娘亲自教导的,去年族学里拔了头筹,过几年若能考入太学,也不枉费娘娘这些年的苦心。” “多谢父亲母亲费心。”孟妧叹道:“九哥和十哥本性不坏,战事中也吃足了苦头,若能管好稼穑之事,也不比入仕和经商差什么。大赵以农为本,这田地最为重要。十一郎能用心读书,也是他自己心里明白。倒是十四郎,还请爹爹多多留心一些,莫要听之任之,若是走了歪路岂不可惜?” 程氏赶紧起身又福了一福:“娘娘日理万机,还要费神牵记家中人,臣妾惶恐。”这最后四个字还是特意请教了杜氏才学来的,用起来十分顺溜。 赵栩笑道:“可还有第三样要说?” 程氏小心翼翼地道:“启禀官家、圣人,这第三按理臣妾不当说,但出嫁从夫,郎君有令,臣妾只好说了,臣妾惶恐。郎君也常去探望二房的侄子们,多加照拂。若是七娘嫁个读书人,也总能看顾到他们一些,盼着他们能支撑起二老太爷的门庭,也不枉二老太爷当年的救驾之功。至要紧的,还是不能落了娘娘的面子。毕竟这一笔写不出两个孟字来。” 至于让皇帝面上也有光这话,是孟建混不吝喝醉了就胡言乱语,万万说不出口的。 孟妧轻叹了一声,叹的是家中那位爹爹似乎终于像个一家之主了。那前两件有可能出自程氏的主意,但这第三件却只能是孟建的真心话。 她正思忖着朝中有什么合适的从五品以下的年轻官员。赵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今年礼部试,赐进士章衡之等二百六十五人及第,一百三十七人同出身。岳父能这般想是好事,不如从中细细挑选一二,也能结门好亲事。岳父能在这事上不糊涂,可见是真学会为皇后着想了。” 程氏心中大喜,也来不及咀嚼皇帝最后那句话的深意,深深地福了下去:“臣妾叩谢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妧轻叹了一声,叮嘱道:“官家一片苦心,还请父亲母亲切记,不可仗着皇亲国戚慢待这些国家栋梁,也不可勉强。即便是那未成亲的,若家里有人等着,也万万不可夺人所爱。” 程氏笑道:“娘娘放心便是,孟家好歹也是书香世家,怎会做出这种事来给官家和圣人添堵。” *** 眼看时辰早过了,尚仪女史急得一头细汗,见皇帝开始用樱桃了,成墨递了颜色给自己,便赶紧上前行礼,请皇后回大次。 赵栩搁下樱桃问道:“今年大次里还是安排的四十岁以上的外命妇么?” “禀官家,还是照着旧例安排的,都是四十岁上的外命妇,历来都陪着娘娘的。” “我陪着皇后去大次罢,也给大娘娘小娘娘们请个安。皇后身子不适,稍后随我回福宁殿用膳。”赵栩说得认真,已携了孟妧站起身来。 孟妧还没反应过来。她哪里身子不适了?这宫宴她不出席,岂不惹人非议。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86章 番外 第三百八十四章 元煦元年四月初八,佛诞,休朝一日。闪舞. 三更天,皇城钟楼照例响起了钟声。福宁殿寝殿一角案几上的定窑白釉刻花蟠璃纹盘口**中,斜斜插了两枝佛手,低眉顺眼地看着地上的莲花漏。原先的十六扇锦绣花卉屏风换成了泼墨山水纸屏,乃赵栩亲笔所绘,被后头帷帐内夜明珠的余光映得如薄雾笼山。 大婚时的喜庆真红帷帐已换成了青色,真红缂丝龙凤椅披、椅垫、隐枕也都换成了素净的颜色和花样。罗汉榻上一条皇后专用的凤穿牡丹纹丝被如往日一样,虽是被皇帝丢在此地,却整整齐齐崭新如初。 西窗下的妆奁长案上钗环随意被挤堆在角落里,上头的一只耳环静静躺在案下,上头的珍珠微微发亮,等着司饰女史或典饰掌饰女史将它寻回去。藕荷色彩绘蝶恋芙蓉纹的披帛皱巴巴地搭在梳具箱上。 沉沉钟声将赵栩从梦魇中惊醒了过来。 他竟做了个十分怪异的梦。才睡了一个半时辰,仿佛已不见了半生。梦里头什么都很顺遂,连阮玉郎这个人都不存在,熙宁十一年他受封燕王,熙宁十二年册皇太子,纳皇太子妃邓氏。 可那站在他身边面目模糊的邓氏是个什么鬼?偏偏梦里一切都那么真实。 熙宁十四年,皇帝将阿妧赐婚给了太初。他们成亲那日,他还上门道贺。和太初坐在帷帐内饮合卺酒的新妇,国色无双。她起身向他行谢礼,仿似和他从未有过多少交集。他想开口问个明白,却说不出话,想将她带走,却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她一双潋滟灵动的眸子中,只有太初一个人。 他肯定自己是魇着了,却怎么也醒不过来,跟局外人一样看着梦里的自己,明明只是行尸走肉,竟也荒唐地妻妾和睦子女双全。梦里的几十年恍如一刹,他即位时她已生了两儿两女,每每在宫宴上见礼,他心痛难忍,恨不得将御座上那个自己打醒,她却笑语晏晏一无所知。 可他又清楚地感受得到,御座上的那个自己,有意无意间总会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再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无能无力。 直到太初辞爵归田,携了她和子女要回秦州,他亲自送到城外六十里处,看着车马远去,听欢声笑语渐微。35xs春日林间晨雾轻飘,世间仿佛只剩下他孑然一身。 天明击鼓催人起,入夜鸣钟催人息。明明应是晨鼓暮钟,那送别的春日早间,他却听见沉厚的钟声悠扬四起,才得以从透骨的无边孤寂中醒来。 电光火石,梦中一切清晰无比。赵栩大恸,心如刀绞,紧紧了手臂,怀里背对着他的人儿动了动。 “阿妧,阿妧。” 他急着要确定她是真的,要证明他自己也是真的,手臂箍得更紧,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胡乱吻着她,跟洞房那夜一般不得章法,心急火燎得无从下口。 孟妧是被赵栩闹醒的,刚好听到最后两下钟声,辨不出时辰。 宫里要过了立夏才撤褥换席,福宁殿的被褥虽然减了又减,但每夜被赵栩搂在怀里,她即便背对着他睡,也每每总被烘出一身热汗。 她只觉得喘不过气来,胸前被捏得发疼,闷哼了一声:“六郎?”才觉得自己嗓子也哑了。 身后那人却不吭声,一味在她耳鬓颈中厮磨吮咬,手上也更重了,那处急切万分地顶在她身下,烫得她打了个激灵。 想起今日是佛诞,太后请了数十位高僧入宫讲经,她辰时便要到坤宁殿处置宫务。不可荒唐,更不能荒-淫。 孟妧挣了挣,去掰他的手臂,轻声道:“今日是佛诞,不宜——” 赵栩却压上了半边身子,闷闷地伏在她耳边道:“我想要你。” 耳鬓似有湿意,孟妧吃了一惊,侧过脸在他眼角吻了一吻,果然是咸的。 原本推拒他的手便轻轻落在他背上,将他抱住,她柔声问:“你怎么了?” 相识这许多年,她从未见过他流泪,流血倒是常有的事。 被她紧紧抱住,赵栩身子一僵,随即却失了轻重地又亲又咬起来,伸手便摸了下去。闪舞. “阿妧,给我。”固执万分中带着莫名的委屈。 孟妧的心就化成了一滩水,在他手下,身子也化作了春-水。视线越过赵栩的肩,落在头顶鲛绡芙蓉帷帐的一角上,夜明珠将边上那朵芙蓉花照得格外妩媚,她不由得想起那根芙蓉纹的披帛来。昨夜被赵栩架在长案上胡作非为的种种涌入脑海,立时羞红了脸闭上了眼,身子直发颤。 他急不可耐地闯了进去,一冲到底,急到手臂和腰臀都发颤。 她闭上眼,忍着痛,心甘情愿地承受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恍惚想起床头屉里的药膏只剩下一盒,昨夜还用了两回,不知还有没有了。 身上的人却长长叹息了一声,似乎放心了满足了踏实了,只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深深埋在里头,一动也不动。 孟妧睁开眼,赵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被情-欲熏染的眸子里似乎还有什么别的,她一时有些不明白。 “阿妧?” “嗯。” 她抬起头亲了亲他的眼皮,他眼睛却一眨也不眨,两人连接之处因她这一亲也颤了一颤,赵栩喉间溢出一声有些克制不住的闷哼。 “阿妧?” 她轻轻抚了抚他的背,将他剩余的不安抚平:“我在。”手指沿着他的脊椎骨游走下去,落在他腰窝中间,轻轻挠了挠。 她不那么疼了,就算有些疼,比起他来,微不足道。何况这羞人之事,总有一些时候她变得简直不是她自己了,只想被他弄得更疼一些。 被她这带着暗示的一挠,赵栩咬着牙直起身子,大加挞伐起来,长刺长入,将她顶得撞上了床头,又捉着她的腰拉了回去,越发没了轻重,恨不得融在她身子里,汗流浃背气喘不已,额头密密汗珠滴下去,落在她粉莹肌肤上,烫出朵朵雨后娇花。 芙蓉帐簌簌摇晃着,喘息声夹杂着时断时续的娇呼低泣告饶,征战声越发如急鼓不断,水潺潺清涧汹涌,热气蒸腾,鲛绡荡出乱糟糟的波纹,许久才平息下来。 精疲力竭的孟妧昏昏沉沉,被抱去后阁的浴池中也只是舒服得喟叹了一声,眼皮也抬不起来,怎么回到床上的全没了印象,再醒来时正好听到钟楼攒点的声音,这一百下钟声要敲到近卯正时分。 隐约想起夜里后来赵栩在她耳边反反复复说着一句。 你是我的。 嗯。 她自然是他的。想起今日休朝,能晚一个时辰起身,她抬起他的手臂,轻轻翻了个身,脸贴上他胸口肌肤,忽地鼻子发酸,赶紧合上了眼,只是越发地热了。薄丝被里悄悄探出一双雪白玉足。 不多时,遥遥的传来鸡人开嗓三唱:“天欲曙,淡银河。耿珠露,平旦寅。辟凤阙,集朝绅。日出卯,伏群阴。光四表,食时辰。思政治,味忘珍。” 赵栩睁开眼,怀中人不知何时转过了身子,正乖巧地依偎在他怀里。 一颗心落在实处,他伸手将被子掀开来一些,将她搂得更紧。 她动了动,抬头看他。两两相望,她被他身上的热气熏得小脸绯红,他因回味午夜梦醒后的孟浪而脸红心跳。 两人却又往彼此身上又挤近了一些。 他想起她被折腾得死去活来泪眼涟涟,偏偏又没了药膏,不由得又惭又愧,垂首在她眼上轻轻一吻。 “还疼吗?” 她长睫轻颤,摇了摇头,却立刻抬起眼,如小鹿受惊般惶惶:“疼。” 这是怕说了不疼又被他折腾么。 一贯厚颜无耻无法无天的皇帝,在万分怜惜地说了一句对不住后,贴在她耳边问:“我快活得很,娇娇除了疼,可舒服?” 她闭上眼捂住耳朵,当个木头人才好。 *** 这日延福宫设讲经台,台旁设了金盘,虽不如大相国寺那个四尺的宏伟,却也有三尺见方,亦覆了用紫幙做成的销金龙凤花木,堆积如山,当中是前些时赵梣去开宝寺请回来的两尺高的佛子,一手指天,一手之地,金光闪闪。两侧各有香盘。 待高僧们举扬佛事后,那金盘里的佛子忽然周行七步,宫中与会的内外命妇皆愕然无比。跟着就有那药傀儡出来磕头谢恩。再解开紫幙,里头九龙五彩金宝喷出水来,落在金盘中,香气四溢。领头的大德僧举长柄金勺,沐浴佛子。 浴佛礼毕,众僧将浴佛水注入许多银杯中,供与会的贵人们饮漱。 向太后笑着派人去给孟妧拿了一杯:“你和六郎甚是用心,老身在宫里这许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个,也算与民同乐了。” 几位从西京、南京远道而来的大长公主便也跟着夸赞皇后有心。 孟妧谢过各位长辈,慢慢说起京中各大佛事今日的盛况,不时就一些习俗和佛理请教大次里年长的夫人们。众人渐渐谈笑风生起来。比起往年太皇太后在的时候的讲经会少了许多拘谨。 待尚食女官命人呈上京中各大寺庙的素点心后,向太后笑道:“好了九娘,你入宫大半个月了,难得今日你母亲也来了宫里,快去说几句话罢。” 孟妧笑着行了礼,退出大次,也不用肩舆,便往西边的小次走去。 任了坤宁殿司赞女史的玉簪轻声禀报:“家里来了夫人、琅琊郡夫人。” “慈姑可来了?”孟妧笑问。慈姑虽未哺乳过她,赵栩却在大婚后让孟建上了请封折子,按乳母资格请封为陈留郡夫人。礼部虽还未明宣,程氏有心,三日前便递了表,请携慈姑入宫觐见,尚宫局和内东门司早有了备案。 惜兰轻声道:“五更二刻,内东门司的副都知来坤宁殿请印了,因娘娘还在福宁殿,奴便自作主张在笺表上用了印。” 孟妧脸上一红,含糊应了一声,不由得想到此时的赵栩,不用上朝,会在前殿做什么。 再走了两步,小次帐外已沾满了等着迎她的外命妇。孟妧一眼便见到艳光四射的林氏。 章节目录 第387章 番外 第三百八十五章 众人行完礼,簇拥着孟妧入了小次。35xs不多时,尚宫和尚服女史齐齐入内请皇后往延福宫的穆清殿更衣。 稍后玉簪和坤宁殿的几位女史宣召孟府的三位夫人前往穆清殿觐见圣人。 福宁殿寝殿中焕然一新,佛手撤去了,换了两枝雪夫人牡丹花,娇妍华贵,重重叠叠雪白花瓣舒展着,护着那尚含着水珠的花蕊。门窗大敞,帷幔垂幕在和煦春-风的轻抚下时起时伏。妆奁长案上的物事整整齐齐,案下的那只耳环也早已物归原位。 成墨看了看正专心作画的皇帝,最后扫了一眼殿中的物事,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眼看牡丹就要画好了,官家少不得要问起圣人来。 每日退朝三问:皇后在何处?可用过早膳了?可回福宁殿了? 今日他还没得着延福宫那边的信呢,若是三问三不知——成墨打了个寒颤,加快了步子。 赵栩收了最后一笔,甚是满意,这两年他画得甚少,见了这雪夫人,不免想起昨夜帐中美景,一时兴起,技艺倒也未生疏。 凤凰相对盘金镂,牡丹一夜经微雨。 他换了笔,将温庭筠这两句题了上去,这一夜,那娇花经的是狂风暴雨才是。他心中一荡,搁下笔落了印,走到西窗下,将手上朱砂和些微颜色洗了,抬头见长案上铜镜光可鉴人,镜中人春光满面唇角微翘。早间他和阿妧可不正是明镜照新妆,鬓经双脸长? 成墨将手中麈尾别在腰后,躬身行了一礼:“圣人正在穆清殿和孟府几位夫人说话,午时娘娘和圣人在延福宫设素席八桌。官家是在福宁殿用膳,还是要去崇政殿?几位相公申时到崇政殿召对。” 赵栩接过他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手:“去穆清殿。” 阿妧的生母和母亲,也是他的岳母,既然入宫了,也当见上一见。 成墨垂下眼皮应了,退出去传舆,心里对皇帝这种突发奇想已没了任何想法。还是方医官说得好,官家在圣人的事上头,可以瞬息万变,只有一样不变:要在一起。 至于行程、规矩,都可以变。这宫里,如今一个妃子也没有可不清净?. 不欲惊动他人,帝舆绕了一大圈,才从延福宫的后门而入,停在了穆清殿的后阁门口。 穆清殿中帷幔低垂,博山炉里并未燃香,殿内弥漫着佛手的香气,孟妧正微笑着听程氏说翰林巷家中诸事,又问了好些六娘的日常。 小黄门的唱声并不响。林氏却吓得立刻站了起来,险些摔了,好在随侍一旁的坤宁殿女史见机得快,立刻扶住了她。 赵栩大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把握住孟妧的手,捏了一捏,笑道:“无需多礼,岳母请坐下说话。” 程氏林氏和慈姑道了万福,请赵栩上座,方斜签着身子归了座。程氏不敢抬眼,却微微掀起了眼皮,见官家在罗汉榻上不坐那空着的东侧,却挤在了圣人的身侧,两人宽袖交叠处动了动。她赶紧垂下眼皮,不敢再看。看来京中传言皇帝皇后起居一处恩爱非常的话,确确实实一丝不假。 成墨赶紧亲自侧身将罗汉榻中间的小几撤了,好让帝后坐得宽敞舒适些,不料却被赵栩眼风扫了一眼,后背有点凉飕飕的。旋即领会到:官家就喜欢和圣人挤得这么近啊。他好像还是没学会正确领悟圣心…… 那小几停在了半空中,缓缓又落了回去,比先前倒挪得离孟妧更近了一些。 “官家,圣人,这樱桃和青杏都是时物。”成墨给自己搬了个台阶下得稳稳的。 赵栩一手越过孟妧,取了两枚樱桃,顺手将她带得再靠近自己一些,体贴地道:“仔细别捧着案角。” 孟妧斜睨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心里也甜丝丝的,便柔声对程氏道:“老夫人既也允了六姐带发修行,便也只能这般了。大德僧今日赠了几本经书给我,母亲替我带两本给六姐,再替我向婆婆问安罢。待六姐出孝了,千万入宫来一见。” 赵栩眉头微动,章叔夜早就请了赐婚的旨意,因孟婵在孝期一直没有动静,但这带发修行又是怎么回事。 孟妧将手从他宽袖中抽出去,佯装理了理一丝不乱的鬓发,又问起林氏来:“妈妈头一回进宫,今日可累着了?” 林氏将程氏叮嘱的话丢在脑后,她抬起头怯生生地道:“奴不累,能入宫来见娘娘,是奴天大的福气。陛下和娘娘万安,奴便放心了。只是娘娘可吃得惯宫里的吃食?听郎君说官家和圣人甚节俭,上个月宫里连一只羊羔都没吃上——” 程氏脑中嗡的一声,赶紧轻咳了一声。闪舞. 听到这约定好的暗号,林氏一激灵,赶紧低头道:“奴觉着娘娘略清减了些,才这般胡说。请娘娘莫怪,请陛下恕罪。”她就是觉得九娘子瘦了,眼睛下头也有些青黑。一个木樨院,娘子都要从天亮忙到天黑,何况这几千人的皇宫大内,就算没什么碍眼的妃嫔,那也是千头万绪,若是吃不饱吃不好,十几岁的九娘子可怎么熬得下去呢。有些话就该当着皇帝的面说才好。不管九娘子是皇后还是寻常人家的主母,总是她身上掉的肉,只她才会真正心疼女儿。 “无妨,你关心皇后是好事。”赵栩侧过头仔细看孟妧的小脸,似乎眼下是有些青黑,那该是被他折腾的。 想起方绍朴隐晦地谏言过圣人年纪尚小,若不多加克制,阴虚以后会伤及根本也不利于子嗣。赵栩脸一热,心虚地道:“宫中事务繁琐,着实辛苦了皇后。夫人且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程氏其实也是头一回入宫,先前因帝后大婚,京中的外命妇们也都知道她们,今日却是头一回正经交往,彼此客客气气的,也少有人上前阿谀奉承,倒省了程氏不少心。自卯时入宫,几个时辰下来,见宫中人人待她们极为恭敬,就知道皇后在宫中威仪极高,自然也是因为有皇帝的爱重。再听到赵栩这番话,程氏心想打铁要趁热,便赶紧开了口:“她是最爱护娘娘的。陛下宽宏,是娘娘的福气,也是臣妾等人的福气。” 孟妧笑道:“母亲不必拘礼,待端午节,还请母亲、妈妈和乳母一同来金明池看龙舟赛。官家那日要亲自下场呢。” 程氏顿时喜上眉梢:“三月里金明池开的时候,因忙着娘娘大婚,也未能去琼林宴见识。下个月端午,若能见到官家赛舟,可真是天大的眼福了。若娘娘不嫌七娘啰嗦,臣妾便也带上她。她在家中每日也十分挂念娘娘。” 孟妧心念一转,指了案上一碟樱桃,让玉簪给程氏林氏送过去,笑道:“也好。” 程氏起身福了一福:“启禀官家、圣人。家中郎君如今十分烦忧七娘的亲事,也没个头绪,只知道这亲万万不能乱结。臣妾斗胆,还请圣人示下,给个章法。” “这婚姻大事,自当听父母之命,从媒妁之言。若是七姐有什么心仪之人,父亲母亲笃爱七姐,也未尝就不肯。无需想着为官家和我挣什么脸面,只要身家清白,有心爱护七姐便是。”孟妧伸手轻轻压住了赵栩的手掌,侧头看了赵栩一眼,微微笑道。 她若有一丁点烦忧,尤其是娘家的事,赵栩毕然是想在她前头先替她排解了去的。万一他将七娘指给哪家宗室子弟,依七娘的脾气和财大气粗的底气,只怕不是结亲倒要结仇,日后少不得还要到御前来打家长里短的官司。 他一心为她,她自然也一心为他。 赵栩还真想把孟七娘打发给西京或南京的哪家宗室子弟,没有仕途可走,过着吃穿不愁的太平日子,甚好。孟家长房自然是阿妧的有力帮衬,孟彦卿再磨练几年,将六部都走一走,日后能入中书省,孟彦弼更不消说了。孟存那支若能科考入仕,也是凭他们的真本事。唯独孟建这个糊涂人,身后拖了一堆容易闹出事的来,除了十一郎那个嫡亲的弟弟,但凡开口,不免就是要给阿妧添事。 程氏含泪道:“自当谨遵娘娘之命。只是郎君想着还是得找个读书人做女婿。一来呢,不怕官家笑话,臣妾所出的七娘是个浑不吝的炮仗,若能略像娘娘一分一毫,臣妾夫妻也不操心了,又怎么会来劳烦娘娘。” 她说得实在,赵栩和孟妧倒也无语,对视了一眼,听程氏叹道:“若低嫁给商贾人家,怕她挨打。若高攀了宗室勋贵,怕她被打。偏生她又不肯相看那一身武艺的好儿郎。也只有那读书人才能不和她计较,容得下她。” 赵栩倒对程氏刮目相看起来,明明有求于阿妧,要给孟七找个前程无量的士子,偏偏说得也实在有理,还不失俏皮,让人听着又好笑又可怜的。若去了鸿胪寺,倒是能和那些番邦蛮夷推来推去的一个人才。 他反握住孟妧的小手,笑道:“有一便有二,夫人但言无妨。” 皇帝语气温和,程氏便定了定神,接着道:“二来若是女婿争气,将来还能帮衬着十一郎。娘娘的两个庶兄不学无术,奈何骨肉亲情割不去丢不开的。郎君正带着他们认五谷,日后家中田庄交给他们看着,自有得力的庄头理事,怎么也不能给娘娘惹祸。十一郎自幼是娘娘亲自教导的,去年族学里拔了头筹,过几年若能考入太学,也不枉费娘娘这些年的苦心。” “多谢父亲母亲费心。”孟妧叹道:“九哥和十哥本性不坏,战事中也吃足了苦头,若能管好稼穑之事,也不比入仕和经商差什么。大赵以农为本,这田地最为重要。十一郎能用心读书,也是他自己心里明白。倒是十四郎,还请爹爹多多留心一些,莫要听之任之,若是走了歪路岂不可惜?” 程氏赶紧起身又福了一福:“娘娘日理万机,还要费神牵记家中人,臣妾惶恐。”这最后四个字还是特意请教了杜氏才学来的,用起来十分顺溜。 赵栩笑道:“可还有第三样要说?” 程氏小心翼翼地道:“启禀官家、圣人,这第三按理臣妾不当说,但出嫁从夫,郎君有令,臣妾只好说了,臣妾惶恐。郎君也常去探望二房的侄子们,多加照拂。若是七娘嫁个读书人,也总能看顾到他们一些,盼着他们能支撑起二老太爷的门庭,也不枉二老太爷当年的救驾之功。至要紧的,还是不能落了娘娘的面子。毕竟这一笔写不出两个孟字来。” 至于让皇帝面上也有光这话,是孟建混不吝喝醉了就胡言乱语,万万说不出口的。 孟妧轻叹了一声,叹的是家中那位爹爹似乎终于像个一家之主了。那前两件有可能出自程氏的主意,但这第三件却只能是孟建的真心话。 她正思忖着朝中有什么合适的从五品以下的年轻官员。赵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今年礼部试,赐进士章衡之等二百六十五人及第,一百三十七人同出身。岳父能这般想是好事,不如从中细细挑选一二,也能结门好亲事。岳父能在这事上不糊涂,可见是真学会为皇后着想了。” 程氏心中大喜,也来不及咀嚼皇帝最后那句话的深意,深深地福了下去:“臣妾叩谢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妧轻叹了一声,叮嘱道:“官家一片苦心,还请父亲母亲切记,不可仗着皇亲国戚慢待这些国家栋梁,也不可勉强。即便是那未成亲的,若家里有人等着,也万万不可夺人所爱。” 程氏笑道:“娘娘放心便是,孟家好歹也是书香世家,怎会做出这种事来给官家和圣人添堵。” *** 眼看时辰早过了,尚仪女史急得一头细汗,见皇帝开始用樱桃了,成墨递了颜色给自己,便赶紧上前行礼,请皇后回大次。 赵栩搁下樱桃问道:“今年大次里还是安排的四十岁以上的外命妇么?” “禀官家,还是照着旧例安排的,都是四十岁上的外命妇,历来都陪着娘娘的。” “我陪着皇后去大次罢,也给大娘娘小娘娘们请个安。皇后身子不适,稍后随我回福宁殿用膳。”赵栩说得认真,已携了孟妧站起身来。 孟妧还没反应过来。她哪里身子不适了?这宫宴她不出席,岂不惹人非议。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88章 番外 第三百八十八章 玉簪和惜兰在廊下面面相觑, 不知皇后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均有些心惊肉跳。两人本都是极仔细慎重的人, 谁也不曾在里头多嘴,摒退了廊下的一众女史和宫女后,才凑近了悄声商议起来。 “四主主早离京赴川去了好些日子了, 圣人她——”玉簪心惊肉跳地压低了声音问:“可要去禀报官家一声, 或是请方医官再来看看?” 惜兰想了想, 摇头道:“或许圣人只是刚睡醒, 一时糊涂了。不如还是我进去说一声罢。你且自去尚宫局办差吧。” 皇帝离开坤宁殿时神色古怪,万一她们贸然行事,让皇帝误会皇后以四主主和陈真人为由邀宠,反倒多惹是非。 玉簪眉头蹙了起来:“自圣人七岁起, 我便伺候在她跟前,从未见过她这般失魂落魄,万一说了后更不好了如何是好?”女子为情所困, 迷了心神的大有人在。 寝殿门忽地一声开了, 两人吃了一惊, 赶紧福了下去:“娘娘万安。” “是我犯糊涂了。”孟妧看向她二人,声音温和沉静:“传舆,直接去瑶华宫就是。” “娘娘——?”玉簪红了眼圈。 “我无事,我很好。”孟妧嘴角微微翘了翘:“怎么你们也和我见外了?竟不提醒我一声。” “都是奴的错,请娘娘恕罪。”惜兰深深屈膝。 廊下一时无声, 半晌后孟妧才轻叹了一声:“你们如此小心谨慎, 也是好事。” *** 四月晚春, 鸟将云共远,天与树俱青。金水河入了金水门,经瑶华宫后头往宫城禁中后苑而去。 眼见天色由青转紫,暮色渐沉,京中各大寺院皆响起了击鼓声,汴河两岸许多浴佛听经的百姓纷纷离寺归家。在寺院里被拘了一整天的小娘子们,却不急着回家去,相约了往城中有趣的地方消遣玩耍,一时间绣罗衣裳照暮春,汴京水边也多丽人。 镶嵌铜凤花朵,雕刻金龙腾云的皇后舆驾停在瑶华宫门前,前一刻抵达的天波府和太尉府的马车赶紧让道于旁,正在门前和陈素、魏氏叙话的穆老太君见是皇后来了,朗声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圣人竟也来了瑶华宫。”她身后的七位杨家夫人迎上去躬身行礼。 魏氏抱着小五笑话起陈素来:“这修道的瑶华宫却住了你这尊大佛,香火能不旺么?” 陈素又惊又喜:“明明都是你引来的贵客娇客,怎说起我来了?”自瑶华宫修缮一新后,她搬出大内,屈指已有十多天没见过赵栩和孟妧,虽已离了红尘身入道门,她却依然放不下他们这几个小儿女。还是太初西行前送她一箱道家典藏时,曾笑云:道心藏魔,魔心蕴道。出世是修行入世也是修行,事事顺心而行,亦是修道。她这才释怀了不少。 孟妧不意在这里遇到穆老太君她们,想起午间延福宫的事,略有些尴尬,面上不显,笑着伸手去扶穆老太君:“老太君见驾免礼,怎朝九娘行起礼来?我可当不得,快快请起。” 穆老太君顺势站稳了,笑道:“圣人今日赐了那许多珍贵物事给我们,老婆子拿娘娘的手短,弯一弯膝盖又何妨?” 孟妧心里一怔,她今日给外命妇们确实安排了赏赐,却只是些时新果子和开宝寺高僧们手抄的经书而已,哪里珍贵了? “老太君客气了。”孟妧笑道。 众人簇拥着她们入了正厅。落了座,叙了几句话,才知道因老太君挂帅陈青随军,两家一同征战京兆府,如今同样低调的天波府和太尉府倒常有往来。瑶华宫隔壁的兴德院当年是天波府筹建的,杨家三代十几位好男儿的英灵均供奉在兴德院。今日浴佛节,魏氏便约了穆老太君一同往兴德院祭奠杨家满门英烈。出了兴德院,穆老太君跟着魏氏顺道来探望陈素,正巧遇到了随兴而至的孟妧。 孟妧感叹着,便说起皇帝已安排了今年中元节,将于大相国寺、开宝寺、天清寺京中三大寺院为大赵开国以来的历代英烈设大会,焚钱山,祭军阵亡殁。 穆老太君想起金沙滩战死的七个儿子,岁月早将殷红鲜血漂得淡了,只叹道:“官家和圣人有心了。多谢太尉有心,有劳魏娘子带着小县君还跑这么一趟。” 杨四夫人性格活泼,见氛围沉重,便上前逗了逗陈小五:“小县君长得真是好看,有这样的小表妹,怪不得官家今日闹了这么大的笑话,定是盼着娘娘快些生个小皇子或是小公主呢。” 几位杨夫人和老太君都笑了起来。 陈素和魏氏不禁看向孟妧:“今日官家在宫中怎么闹笑话了?” 孟妧心中纳闷,却也只抿唇笑而不语。 “老四媳妇,你给魏娘子和真人说说。”老太君笑道。 杨四夫人孟氏年轻时有“神力孟四娘”之称,最是爽快利落,笑道:“臣妇妄言官家事,不知娘娘可会怪罪?” 孟妧笑着摇头:“四夫人但讲无妨。” “今儿我们陪着太后娘娘浴佛,官家忽地将圣人拘走了,说圣人需得好生歇息,听起来倒像是那个了的意思。这自然是大喜事,喜得太后娘娘不行。等用了素斋,在延福宫正殿品茶时啊,官家突然三步并两步地闯了进来,惊得那些年轻的妇人郡夫人们都忘记行礼问安了。”杨四夫人学着赵栩的模样连走几步,又学着那些年轻的外命妇目瞪口呆的样子,生动之极。 魏氏和陈素又惊讶又好笑。孟妧心中一动,那便是赵栩匆匆离了坤宁殿后的事了。 “官家凑到太后娘娘身前问了几句,娘娘手中的茶盏就这么一翻,亏得官家身手好,宽袖一翻一卷,全接住了。这满殿的人连惊叫声都没来得及喊出来。”杨四夫人眉飞色舞连说带比,说道茶盏一翻,倒把陈素吓了一跳。 孟妧笑着暗想这位夫人难怪姓孟,不知代州孟家和往日成都孟家可是同根生,怎地她和二哥彦弼倒像一家人。 “太后娘娘顾不得让官家去换衣裳,又好气又好笑地问老太君:老太君你说说,人人都道六郎他天下事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怎地在女孩儿身上倒犯起糊涂来了?九娘不过多吃了几颗青杏而已,他便急吼吼地从前朝跑来找她,把她拘回坤宁殿里等医官诊脉,还以为自己要做爹爹了。”杨四夫人学向太后柔细的声音和温婉的语气,学得神似之极。 陈素先是一惊,又无奈地摇头道:“六郎他真是——夫人,官家他可烫到了?” 杨四夫人笑道:“真人只管放心,官家那样的武艺,怎会被烫到?只是被娘娘的话烫得脖子脸都红透了。娘娘白高兴了一场,气得将几位做了祖母的老夫人都请到座前,细细给官家讲了半个时辰的学。” 老太君笑得不行:“可别说了,好几个郡夫人不曾生养过,也在屏风后听得津津有味呢。这早生养不如晚生养,何时显怀,何时乏力,细枝末节的,官家都不耻下问,也不忌讳什么,听得极认真,尤其是邓老夫人说的什么消腿肿的家传秘方,赵夫人从江南讨来的止孕吐的方子,官家可都一一记录在案呢。” 杨四夫人笑道:“媳妇若有什么秘方,也得献给官家啊,换来官家的一副字,价值千金,值得很。”她见上座的圣人垂首不语,看不到神情,只当她年轻羞臊了,便打趣道:“官家这求子之心,可是满城皆知了。可官家爱重娘娘的心,真是让臣妇们开了眼。老太君说女儿家最好过了十八岁再生养,官家连连点头称是,特意允诺要从奉宸殿取三样奇珍异宝给太后娘娘赔不是,说要劳烦太后再等三年。” 陈素笑道:“六郎待九娘,还算是有心。” 魏氏却叹道:“我家九娘这么好,无论是谁都会这么爱重她的。” 陈素想了想:“那也未必,便是兄长这样专情,虽也极爱重大嫂,却也从未陪着你生产过,六郎日后肯定会陪在九娘身边。” “哪有你这样为了捧儿子不惜踩自己亲大哥的?”魏氏讶然。 杨七夫人上前来给四夫人递上茶盏:“来,四嫂歇一歇罢,可轮到魏娘子和真人开始比着夸赞官家和圣人了。咱们听着就是。” 众人皆大笑起来。孟妧也不禁红了脸,侧身探出手去抱小五:“来,小五,给阿姊抱抱可好?舅母总不入宫来,阿姊想小五了。” 陈小五睡醒了好一会儿,喝饱了奶精神头正足,也不认生,张开小手臂就往孟妧怀里扑,咿咿呀呀两声,伸出胖乎乎小手要去拽她鬓上插着的白玉牡丹钗。 魏氏赶紧握住她小手,塞了一个五彩缤纷的小布老虎给她,笑道:“小五乖,你表嫂的发钗可拉不得。”她上下打量孟妧两眼,侧头笑问陈素:“阿妧糊涂了不是?她这表姐可和小五隔了两三层,哪有唤嫡亲的表嫂亲?” 满堂的夫人们又笑了起来:“魏娘子怎又站到官家那边去了。” 陈素抿唇笑了:“表姐表嫂还不都是一样,偏你这么爱取笑人。” 魏氏笑道:“你见到儿媳妇,连嫡亲的大嫂都不要了,真是。” 杨四夫人扬声道:“姑嫂大战,我最爱看了,真人快请拿些瓜子果子来给我们嗑嗑吃吃呗。” 陈素却当了真,转头吩咐小道姑去取些葵花籽来,笑倒了一片。 孟妧也笑得肚子疼,陈小五在她怀里闷头啃着布老虎,被她胸口震动着,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纳闷地看了孟妧一眼。 孟妧伸手轻轻将布老虎从小五嘴里拉出来:“舅母,小五妹妹长了几颗牙了?” 魏氏见那被咬的布老虎耳朵已经湿哒哒的,上头牙痕清晰,再看看女儿吧嗒着大眼嗷嗷待咬,无奈地道:“已出了八颗牙,在家里见着什么都要啃一啃,稍一没留神,连自己的脚丫都要放在嘴里吃个没完。” 陈素笑得不行:“和六郎小时候一模一样。” 孟妧有点出神,想到前世在宫里见到那个被欺负的“小娘子”赵栩,想想八个月的赵栩抱着自己的小脚丫啃的样子,还有从天波府夫人们口中听到的事,忽地心都化了。她和他计较什么呢。从出了宫,便开始想他,见到他的家人亲人,就更想她。他不做这些弥补之事,她也想他。 他和她还是不一样的,他做错了,知错了,便立刻去改,哪怕将皇帝的面子身段全放下,也让那许多人消除了误会。他将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可她却还在犹疑不决甚至怀疑两人能否相爱如初。 她待他,远不及他待她。 一片欢声笑语中,她从来没这么想念过他,想立刻见到他,告诉他:她也有错,所有她疑虑的,她思量的,她揣测的,她那些凡事往最坏处想的念头,她都想告诉他,最重要的,是要告诉他,她心里情愿得很。 她想抱住他,她想生一个像他那样的孩子,他和她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389章 番外 第三百八十九章 夜色明河静, 春风来千里。瑶华宫自从作了废后清修之地,百多年来从未如此热闹过。 陈素坚持留天波府老太君和众夫人用饭,要多谢老太君对兄长的一路支持。孟妧原想来找陈素说几句体己话, 得知赵栩在延福宫所作所为后,也放下了心事,便帮着挽留老太君等人,又抱着小五不放,对着魏氏笑道:“六郎今晚留了舅舅他们用饭, 舅母回去岂不冷清?不如一同留下用个家常便饭,好让我多抱抱小五。”老太君和魏氏便都笑着应了。 陈素还从未宴过客,高兴之余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瑶华宫仅有七八个小道姑和十多个粗使婆子,见状面面相觑不知从何忙起。玉簪和惜兰便指挥着内侍和宫女们在正厅前的院子里拼出大长桌, 又将十多盏灯笼悬于树上, 暮春时节, 倒也有了几分踏青游春的意思。 有那伶俐知事的小道姑, 赶紧领着女史和宫女们去厨下。坤宁殿的司膳女史久经场面,心知皇后虽说只是家常便饭,可有这许多国夫人留下用膳,即便无需如宫宴隆重, 也不能真的随随便便凑合了去, 下的不只是陈真人的颜面, 更是官家和圣人的颜面, 便先将厨下的用具菜品器皿一一看过, 在心里筹划起来。 负责厨下的婆子便笑道:“贵人请放心,一应果子蜜煎菜品都齐全的。晌午时圣人还赐下了全套的素宴,真人不过略尝了两三盘。还要做什么,蒸炒煮炸,我们几个都还做得来,贵人只管吩咐。” 司膳女史客客气气地笑道:“有劳婆婆了,东西已十分齐全,我这便拟个单子。”亏得瑶华宫赐的素宴,因皇后特意吩咐照着陈真人的口味,倒和延福宫那偏重向太后口味的素宴菜品大不相同,好些都能直接用上。 不多时,厨下人头济济,婆子生起火来,烧水的烧水,热菜的热菜,蒸饭的蒸饭,洗菜备菜的也忙不停。坤宁殿的掌膳女史亲自在灶上指挥,典膳女史忙着看菜尝味,指挥摆盘装盒。坤宁殿的副都知带了两个内侍将一应器皿食具往外搬。 长桌上箸瓶稳立,渣斗安置,两旁各设了一个竹制的插食盘架。时果蜜煎各上了八盘,茶瓶里苏州贡上的明前碧螺春新茶幽香不绝。司膳女史细细检阅过,才入内请众人入座。 陈素再三推让,依然不得不坐了主座。老太君打横坐陪,依次便是孟妧、魏氏及杨家各位夫人。等看完菜了,道道细菜上席,共上了十五盏,你房签、三脆羹、五珍脍、明月豆腐等等,连陈素都讶然不已。 一顿素宴宾主尽欢,老太君饭后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孟妧陪着陈素和魏氏将老太君送至宫门外,又返身回正厅喝茶。 见陈小五吃饱喝足后有点呆呆的,魏氏便让她躺在了罗汉榻里侧,陈素取了条蝠云万字纹软被给她搭了。孟妧侧坐在榻边,看着陈小五架不住困意上下眼皮越来越靠得近,还努力着朝自己笑了一笑,粉嫩小嘴咧开露出雪白整齐的小乳牙。 她忍不住低下身子轻轻在小五肉嘟嘟的小手上吻了吻,眼睛酸酸的。 “阿妧,你们去契丹的时候,遇到西夏的那个阿辛公主——她如今变成了个怎样的女孩儿?”魏氏压低了声音问道。 孟妧想了想:“穆辛夷她不太寻常,是个好女孩儿。我和她相处不多,却总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舅母为何问起她来?” 魏氏握了握孟妧的手:“不满阿妧,这位辛夷姑娘还真有穆老太君的血脉,原本该姓杨的,可怜她命运多舛。可惜她娘亲实在瞒得严实,当年我同郎君竟然都不知道她母女二人的来历,想到这许多年来,实在有愧于心。是我陈家欠了辛夷的——” 孟妧和陈素都吃了一惊。 待魏氏说完一番渊源,孟妧轻叹道:“原来杨家四郎被俘后做了西凉国的驸马——朝中却早已为杨家儿郎设了忠烈祠,年年祭奠。老太君约了舅母,是想请舅母告诉舅舅,天波府是想接了穆姑娘回京认祖归宗?” 魏氏摇了摇头:“老太君历经四朝最是忠君爱国识大体的,她说阿辛这辈子只能随她的姓了,已经让人回穆家祖居将阿辛上穆家家谱。”她先同阿妧说了,阿妧定会告诉六郎,那日后出什么事,天波府也不至于有欺君之罪。 陈素不懂国家大事,却也红了眼眶:“这女孩儿如今在哪里呢?悄悄地接回来养也不成么?” 孟妧叹道:“天波府英名远播,四世同堂,却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小郎,先帝体恤,不允他入军中历练。老太君便是要接辛夷回京,至少也得等小郎袭了爵位……” 一时室内寂然,只有陈小五微微的鼾声。 半晌后,魏氏轻声道:“辛夷如今回了秦州穆家老宅,杨家已经有人去了秦州照顾她,老太君今日同我说这些,等太初出了妻孝,想请我们成全辛夷和太初两个。” 陈素讶然:“和太初?” 孟妧柔声道:“我们几个一路北上,辛夷待太初表哥十分亲近,两人也极有默契。舅母是怕舅舅或是元初大哥不肯么?” 魏氏摇了摇头,苦笑道:“太初他若是心悦哪家小娘子,我定然赞成。他的眼光我是信得过的。只是这次回来,我也不曾听太初提起过。他欠了辛夷那孩子许多,我陈家也欠了穆家的情,在这上头若再伤了辛夷的心,实在不忍。” 孟妧回想了片刻,安慰她道:“老太君会这么说,定然是李穆桃告诉她的。可我一路看来,辛夷和太初更像是知己,他们有时候说的话,暗藏道家机锋,我不是十分明白。但我知道,穆辛夷她性格洒脱,说走就走,未必就有要托付终身的念头。”她总觉得穆辛夷身上有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恣意。 三人就这件事琢磨了会儿,小五睁开眼咿咿呀呀要喝奶,这才停了下来。 外头惜兰才入内行了礼:“启禀圣人,官家传了口谕至坤宁殿,再有两刻钟便回福宁殿了,若是娘娘不觉劳累,还请早些回宫。” 孟妧想了想,她是有许多话要同他好好说,但还是需回坤宁殿略作洗漱,便吩咐道:“回宫吧,回坤宁殿。” 魏氏给小五喂了奶,笑着对孟妧道:“阿妧,六郎今日若是行事不周惹你生气了,看在他那般地卖力气讨好太后娘娘和那许多老夫人们的面子上,你便放他一马罢。毕竟他学做一个皇子学了十几年,学做一个皇帝也学了好些年,唯独如何做一个好夫君,却才准备了一两年。牙齿和嘴唇还要打架呢,何况日夜相处的夫妻?”她早看出来孟妧不时出神和藏着心事了,两个小儿女不仅仅是帝后,更是夫妻。若没有惹她生气,六郎那样的性子,素来冰山寒潭,怎会有耐心去哄太后和那许多老夫人们开心。 陈素却吃惊得很:“阿妧——六郎他惹你生气了么?” 孟妧脸上一红:“还好,请真人放心。我也有不是之处,多谢舅母提醒。” 魏氏将小五抱起来顺奶,笑道:“舅母可羡慕你呢,六哥这可不像他舅舅那样,有时候我说了一百句,他一声也不响。再问他,他反倒慢腾腾地问一句‘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厅外传来陈青清朗的声音。 孟妧和陈素一呆,不禁大笑起来。 陈青一身玄色暗云纹直裰,大步踏入厅中,朝孟妧行了叉手礼,扶起对自己行福礼的陈素,似笑非笑地看着魏氏道:“原来阿魏竟这么编排我。” 魏氏红了脸,在陈青面前却细声细气矮下去七分:“六郎明明说两刻钟后才回福宁殿,谁知郎君你跟生了翅膀似的……对了,小五今日大半天没见到爹爹了,很想念爹爹,来——”她将手中小五往陈青怀里塞。 陈小五立刻扑上去,将陈青涂了一脸的口水,咿咿呀呀不停,忽地蹦出一个“爹”字来。 众人大喜,可无论再怎么逗弄,小五却只是流着口水咿咿呀呀。 陈青便和陈素孟妧两个说了几句家常话,想到赵栩委婉打探如何哄好生气的妻子,陈青温柔地看向魏氏:“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回家去。” 自己的娘子,生气不生气,都要常哄常抱常敦伦……至于为何少告诉了六郎“常哄常抱”,呵呵,舅舅他没了儿媳妇,心里一直不怎么高兴,少说四个字而已。何况他也没说错,床头打架床尾和,夫妻哪有隔夜仇…… *** 崇政殿偏殿内,方绍朴看着一脸郁郁的赵栩,颇有种医官报仇十年不晚的痛快。 赵栩将手中把玩了许久的玉貔貅搁在了桌上,扫了低眉顺眼的方绍朴一眼:“你索性明说罢,这所谓的克制,究竟怎么个克制好?” 方绍朴被吓得呛咳了一声,这宫里的司寝、彤史女史们难道都是摆着看白养活的吗?还有皇帝你这么问一个还是童子身的医官合适么? 知道秘密太多的人活不长啊……不知怎么地,方绍朴隐隐觉得头顶罩了一大片乌云,墨沉沉的,夹着雷电。 赵栩叹了口气,托了腮问道:“一日两次或是只一次可算是克制了?还会伤身子么?”他说不出口,每夜的头一次他再怎么想忍,总很快便到了。可只要再抱到她,就难免蠢蠢欲动。如今三次已经是很克制了,若是不加克制,一夜只怕要六七次。 方绍朴沉默了片刻,垂眸看着地上自己微微露出的半截靴尖,斟酌着词句:“臣以为,官家将至弱、弱冠之年,阳、阳气正盛,自幼习、习武,体力过、过人。寻常人两三、三日一次,其、其实也是常见的……” 赵栩瞪着他,冷笑起来:“寻常人家妻妾成群的也常见,怎么,也两三日一次么?” 方绍朴眼皮直跳:“这黄帝内经有云:夫阴、阴阳交、交接——”却被赵栩直接打断了。 “好了,我知道了。那你再想想法子,什么药才能避子又不伤身子。等皇后满了十八岁再有身孕不迟。但是万万不能伤到她的身子。”赵栩眉头微蹙,虽是难忍,却不得不忍。 方绍朴躬身应了,一时屋内静悄悄的。成墨蹑手蹑脚地出去了,片刻后回来禀告:“官家,娘娘回宫了。” 赵栩眼睛一亮:“是回福宁殿了吗?” 成墨低声道:“仪驾司的已经去往坤宁殿迎舆了。” 赵栩吸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去坤宁殿。”他转头看了方绍朴一眼:“听说你也快要成亲了,只要那药弄好了,便放你回去休上一个月。” 方绍朴跟在他身后低声下气地道:“官家,微臣还、还没开始相、相看呢,得两三个月才成啊。” “二十五天。”赵栩脚下不停,一个月立刻少了好几天。 方绍朴躬身行礼:“微臣遵、遵旨——一个、个月!”看着皇帝带着十多人风风火火远去的背影,方绍朴叹了口气,说到底,皇帝还是个少年郎呢,他就不和他计较了。 皇后仪仗卤簿入了西华门,路过延福宫前,孟妧回想起杨四夫人和魏氏所言,召来玉簪吩咐道:“直接回福宁殿罢。” 玉簪连连点头,笑道:“谨遵圣人懿旨。” 舆驾不沿延福宫往北,却入了右承天门往西而行,转瞬便过了集英门。自有仪驾司的人赶紧从宝文、天章、龙图三阁前赶回坤宁殿知会去了。 到了福宁殿落了舆,小黄门却禀报说官家尚未回福宁殿。 这边孟妧前脚刚踏进了寝殿,后脚便有仪驾司的辇官赶来报信,说官家直接去了坤宁殿。 玉簪和惜兰高兴得很,都劝皇后不如留在福宁殿等一等。官家在坤宁殿接了信,自然就回转了。 孟妧想了想,就看到书桌上那张牡丹画,手指轻轻描绘那重重花瓣,心中又酸又甜,抬起头来,一侧妆奁长案上的铜镜里,琉璃灯下的少女似有千言万语,脉脉含情又盈盈带愁,似雾似雨,发髻上那朵白玉牡丹,玲珑剔透,如云舒展。 “去坤宁殿。”镜中少女轻启朱唇:“就用福宁殿的檐子,无需再传舆了。” 若是半路能遇到赶回来的他,也能早一会见到他。 *** 坤宁殿就在福宁殿的北面,檐子却按礼仪走正门而出,沿着福宁殿和庆寿宫的夹道往北,再入坤宁殿的东门。 坤宁殿灯火通明,一见是皇后回来了,成墨赶紧上前行礼:“圣人万福安康。” 孟妧见到成墨,不知怎么比往日更亲切了些,笑着看向正殿内:“官家等久了吗?” 成墨察其神情语气,心中大石顿时落地,阿弥陀佛,佛祖有灵,皇后看起来已经完全不生官家的气了,只是—— 成墨看向不远处福宁殿后阁的屋顶,苦笑道:“仪驾司的人腿太慢,一听娘娘去了福宁殿,官家便弃舆不用,直接飞檐走壁赶回去了,不曾想——” 孟妧一怔,福宁殿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光,一道身影几个起落,便已消失不见。 “我就在这里等着。”她轻声道,似乎在同成墨说,也似乎在同玉簪惜兰她们说,更像是对自己说,或是对听不见她声音的赵栩说。 赵栩飞身跃下,推开福宁殿寝殿大门,欢喜之极:“阿妧——!” 寝殿内却只有掌寝女史带着宫女和内侍在准备就寝的一应器具。 “皇后呢?”赵栩一怔。 “启禀官家,娘娘得知官家去了坤宁殿,传了檐子往坤宁殿去了。” 赵栩在原地停了一瞬,一阵风似的直接推开东窗,飞身而去,留下一堆人目瞪口呆。 阿妧知道自己去了坤宁殿便立刻赶了回去,她是不是不生气了,是不是也想快些见到他。 忽地两声脆响,却是他高兴得过了头,不慎踩碎了屋顶的琉璃瓦。赵栩却顾不上了,坤宁殿大门前,一道窈窕身影在灯下伫立。 她身边站了许多人,可他只看得见她一个,欢欣雀跃。 见皇帝又一阵风似地跃下福宁殿的宫墙,成墨和惜兰立刻识趣地带着众人退了下去,没入宫墙阴影下。 赵栩落下宫墙,才想起自己今日虽舍了面子挽回了些所犯错误,但她还不知道,也许她在这里等自己,并不是他先前所想的那样,便有些近她情怯起来,反而越走越慢,脑海中不断想着从何说起,如何哄她才是。 还有四五十步时,门前的人儿忽地提裙飞奔而来,裙裾舞动,披帛迎风飞扬。她越跑越快了。 像他当年在粟米田中跑向她一样,坚定、快速、满怀热情和专注。 赵栩不再犹疑,几步冲上前,将她一把搂入怀中。 “对不住。” “对不住。” 两人紧拥着对方异口同声道。 再抬起头互相凝视着对方,半日不见一样如隔三秋。 月光下赵栩下颌已有了细细密密的胡渣,孟妧的口脂早已褪了,因跑得急,鬓角散乱,额头鼻尖出了细汗。 “都怪我。”赵栩垂首,鼻尖擦过她的秀气鼻尖,带走些汗珠:“是我的错。我都明白了,日后不会再发生,你放心。” “我也有错。”孟妧贴在他肩头,将余下的小汗珠蹭在他肩窝里:“我口是心非,我不该丢下你自己回这里,我该好好同你说,我该陪你一同回延福宫……” 赵栩将她搂得更紧:“我们先进去说话可好?你跑了一身汗,吹了风我怕你受凉。” 孟妧仰起小脸:“不好。” “那你披上我的外衫——”赵栩笑着松开她。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家去,回福宁殿去。”牵住他的手,孟妧眼中亮闪闪的:“六郎,像方才一样,带我飞檐走壁可好?” 他吃不准那亮闪闪是月光还是泪光,心里软成了水,却是沸水,冒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泡泡,全是欢喜。 “好。” “你背我——” 话音未落,人已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我抱你回去。”赵栩垂眸看着她,微笑起来:“若是背着你,要少看你四百多步。” *** 鼓楼的鼓声又响了。 福宁殿寝殿的大床上,并头而躺的帝后齐齐低声数着鼓声。 “六郎——”一个柔声唤。 “我在。”一个柔声答。 “我们为何有这许多话要说呢?这么晚了,还觉得没说完。”孟妧侧过身子,笑着问。两人竟已经说了两个时辰的话了,她丝毫不觉得累。 赵栩探手摸了摸她后背后腰,都还有丝被盖着,便又收回双臂,规规矩矩躺平:“那明日再接着说好不好?都三更了,太晚了——是不是?” 孟妧噗嗤笑出声来:“六郎杯弓蛇影得厉害,我便这么刁蛮么?” 赵栩斜眼看了看她,正经得很:“若是连这些小地方都不留神,大处就更不会在意了。我惯会替你拿主意,若连多问两三个字都不肯,那叫什么知错能改呢?咳咳——” 他干咳了两声,垂眸看向两人的被窝中间。 “你睡你的被窝——可好?”赵栩自问在她面前全无定力,他可是狠下心来才把那条崭新的被子留在了床上,和她各睡各的被窝。 被她小小圆润脚趾挠在腿上,赵栩不禁往边上缩了缩,看向床尾的夜明珠,手臂却又被抱住了,暖暖软软的压在上面。 孟妧眨了眨眼,整个人钻进了他薄薄的丝被中,将他手臂抬了起来,绕过自己颈下,靠在他胸口舒出一口气:“不好,这样我才睡得着,新被子有股味道。” “每日都在熏香,有什么味道?”赵栩垂眸看着她的长睫一动一动,无奈地问。 她摇摇头,蹭得他下颌痒痒的,心也痒了起来。 “不是你的味道,我睡不着。” 极轻极细的声音,赵栩却听得清清楚楚,怀中人儿红了耳尖,小脸埋在他胸前一动不动。 她会听见自己的心跳,赵栩忽然想起来。 飞速跳动着的,坚定、热情而专注。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章 第三百九十章 不是你的味道, 我睡不着。 赵栩心跳得飞快,耳膜都有些胀胀的,手臂动了一动, 还是静止在原处。 他怕自己会按捺不住那股她揉进骨血里的冲-动。长长久久他要,朝朝暮暮时时刻刻他也贪。胸口被她呼出的气息熏得温热,四肢交缠,肌肤相亲, 全身血液下涌, 叫嚣着要寻一个出口。 忍不住也要忍。 他忍住了不动,孟妧却因他的体温,忍不住将搁在他身上的腿想伸出被窝去, 才往外伸出去一些,就被赵栩一脚勾了回来,绕缠住了,反将她的腿压住,顺势避开了方才被她碰着的那勃-发处。 “不许偷偷伸出去,凉从脚起。”往日常说的这句带着宠爱也带着号令的话, 到了嘴边又被赵栩咽了回去。 “没有你压着, 我也睡不着。”赵栩的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秀发。阿妧,总是吃软不吃硬。 孟妧自己说出口的时候,只是坦承了一个小心思,但听他说出这句时, 一颗心怦怦跳, 禁不住抬起头来, 亲了亲他,又亲了亲。 见他没有把自己的那床被子挪去外头,她竟莫名有种失落。那句指责他沉迷床笫之事的话,还是被他放在了心上。她特意钻进他被中,缠着他,自觉得已经暗示得很清楚了。她也是喜欢他那样的。就算这般拥在了一起,依然觉得少了什么,少了太多,不够。 赵栩侧脸避开她娇艳欲滴的唇,强压着无边的欢喜,艰难地在她鼻头上轻轻啄了啄。 心字头上哪里只有一把刀,千刀万剑,戳得他全身疼。 “六郎——” 他越克制,她越心疼。朱唇轻启,贝齿微露,学着他往日那样,在他耳垂上吮吸轻咬,贴着她胸口是他跳得越来越快的心,鬓边是他极力压抑着的喘息声。 两个字里缠绵悱恻的暧昧和暗示,赵栩一个耐不住,猛然低下头去捉她调皮的唇舌,初一碰触,又急急转头看向别处,深深吸了口气。 “六郎?”孟妧等了个空,眨眨眼,有些意外。 赵栩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将她的腿也松了开来,垂眸看着她:“今日我问过了,的确是我太不懂克制,才伤了你的身子,都怪我。” 孟妧脸飞红:“你是问的是尚寝还是彤史?”虽是她们职责所在,可被其他女子知晓两人床笫间的任何细节,她都觉得极臊,十分不自在。 赵栩将她搂紧了些,低声道:“我怎会更其他女子说这些,就委婉问了方绍朴几句。” 孟妧大羞。他倒是知道不和其他女子说,可方绍朴虽是医官,难道不是其他男子吗?他说的委婉,她不用想也知道有多“委婉。” 又羞又恼之下,低头在他胸口狠狠咬了一口,偏偏一丝赘肉都无,什么也没咬到嘴,牙齿倒是刮到了什么。 赵栩手臂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处胀痛得厉害,无路可去,偏偏还要口是心非:“这个月你先好好调理,我不碰你。” 一个月,她的腰应该不再酸了。如果方绍朴的药能做出来,他也会极力学着做一个“寻常人”。 孟妧仰起绯红小脸,潋滟眸子中水意晕染,在他唇上亲了一口,闷头躲在他肩头轻声呢喃了一句:“过两天我的小日子就要来了。” 言下之意:届时再开始调理也不迟,你想碰也没法子碰。兴许身为女子还是有一份脆弱,经历了一整日的波折尝遍了酸甜苦辣后,她只想要他像往日那样,哪怕恣意妄为弄疼她弄哭她,也像是一种仪式,能洗去所有的阴霾,是两人之间更加亲密的证明。 她这话声音极轻,语气羞窘,但跟沸油一样浇在赵栩这原本就熊熊烧着的烈火上,他心中天人交战,冰火互搏,仅余的一丝理智苦苦挣扎,人都僵住了。 孟妧又羞又恼,张口在他肩上又咬了一口,疼得赵栩嘶地一声。她索性整个人压到他身上,抱了他的脸胡乱亲了几口。 赵栩咬着牙将她抱紧,不让她乱动乱蹭四处点火,嘶着声带了点哀求:“阿妧。” 捧住他的脸,见他太阳穴几根青筋都显了出来。孟妧吻了吻他眼角的绯红,移到他唇角:“你不碰,我碰。” 一路火烧火燎往下点燃,赵栩情热意昏之中恍恍惚惚才发现,原来克制,还有这等好处,果然退一步海阔天空。 芙蓉帐暖度春宵,夜半无人私语时。 “娇娇——重一些。方才那样快活死了。”有人恬不知耻的声音从粗重喘息间隙透出来,片刻后变成了满足之极的呻-吟。 “好娇娇,不要停——” 夜明珠摇晃了片刻,光晕慢慢又稳住了。 “好累。”嘶哑的轻呼带着几许撒娇和抱怨。“你捏痛我的腰了”。有贼心又有贼胆的人却没了力,软倒在他身上。 “怪我。那你歇一歇再动。”忍着笑的声音听起来又几分揶揄:“你的马儿也在宫里,要不还是练练骑射?” “啪”的有人手臂上被打了一巴掌。 赵栩捉了她手,坐了起来:“娇娇别打,我动就是。”疾风暴雨似的,夜明珠急急晃了起来。帐上两道人影贴在一起起伏不定。 不多时,支离破碎的喘息中夹杂了低泣告饶声。 “乖,马上好。”赵栩低喘着哄她。 你只管点火总要管灭火才是。 芙蓉帐上芙蓉花颤抖不已。许久才又平息下来。 全身骨头被拆了好几遍的孟妧瘫在赵栩怀里,任由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强打精神地埋怨:“你骗人,明明说马上就好的——” 赵栩眨眨眼:“我是马,你在上,不好么?”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弄,就觉得不能再好了。 孟妧想掐想打想咬死眼前这坏人,却连手指头动也动不了。 看着怀中娇娇全身泛着艳丽桃红,腰间显出了被他掐出的淤青,越发显得那红勾魂夺魄,乌发半湿,堆散在自己胸口,就跟只犯倦的猫儿一般。赵栩忍不住亲了又亲,又起了心思。 怀中人却忽地勉力推开他,一脸讶然无措。 床单上几点红梅晕了开来。却是孟妧的小日子不期而至了。 赵栩熄了欲-火,伸手扯过软被将她裹了,一把抱起来往净房走去,叹道:“它倒护你护得紧呢,好不知趣的坏东西。”心里默默地又觉得自己还是赚到了。 怀中人羞愤难当,躲在被中,也没听清他嘀咕些什么。 *** 进了五月,微暑已至,两两莺啼,绿荫遍地。宫中各宫各殿各阁,也和民间一样,悬了长长的百索,下头系着桃印,门上钉了艾人。自端一开始,皇后赐下各色端午时礼。文思院所造的银样鼓儿摆放或悬挂俱可,青黄赤白色的小画扇,上头还有翰林画师们画的紫苏、菖蒲等应节花草。端三又赐下了菖蒲升降杏梅李紫苏切成丝后用糖渍成的香糖果子,还有六种巧粽,角粽、锥粽、茭粽、筒粽、秤鎚粽、九子粽一应俱全。 除了太后太妃们及瑶华宫的陈素,翰林巷皇后府邸及太尉府天波府,诸位宗室亲王宰执们家中也都收到了宫中所赐。 陈小五的大名陈长安也终于定了下来,她额外收到了皇后亲手做的小艾人。丝帛裹着蚌粉,做成艾人模样,缀了好几颗松江棉布做成的珠子,十分精致,挂在颈中辟邪祛汗。 翰林巷孟府中,孟忠厚和孟彦卿的两个孩子,还有十四郎,也皆一同收到了小艾人。程氏喜滋滋地替儿子挂在颈中,再三叮嘱七娘,端五这日去金明池,千万要谨言慎行,装也要装成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我原本就是世家娘子大家闺秀!”七娘不服气地嚷着,连续吃了好几个香糖果子:“这果子是阿妧的方子,以前只有我们吃得到,真是可惜。” “要尊称娘娘——你这什么记性!”程氏立眉喝道:“你这话还有这么贪吃,还不知礼数,你哪点像大家闺秀了?” “我随我娘!”七娘一把搁下银插子,走到一旁默默喝茶的孟建身边,委屈地道:“爹爹,娘可不是给谁下了蛊?左挑鼻子又挑眼,怎么看我怎么不顺眼的!” 孟建无奈地看着她:“你娘——说得没错。若要找个好郎君,你装也要装一下的。” 看着女儿气囔囔地走了,险些踩在自己的披帛上。程氏抚额道:“钱婆婆若是在就好了——”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孟建轻声嘀咕着站了起来:“我去书房,还叫了四郎五郎他们几个来说话。虽是在守孝,读书不能荒废了。有好几位先生已经应了来家中教他们,总得交待几句。” 程氏顾不得前面那句刺耳,赶紧道:“那十一郎呢?” “十一郎好好地在学里读书呢,用不着。”孟建转过身:“还是官家仔细,这次特地赐了一百两银子给十一郎买书。原来他小小年纪竟收了那许多典籍,还都送到过云楼去了。你每个月再给他支二十贯买书钱,从我库里出就是。” 程氏瞪了他两眼:“十一郎住在外院,我哪里知道他每日下了学做些什么了,又从来不伸手要钱,你这个爹才该多留心些。” 孟建脸一红,唯唯诺诺了几声,往外头去了。 *** 因皇帝皇后驾幸,金明池特地对士庶百姓开放五日,与民同乐。自端一开始,那卖各色时令物事饮食果子的,彩棚幕次相接,密密麻麻。 端午这日,金明池中碧波万顷,艳阳当头。数十条龙舟在岸边齐齐排列着。听说皇帝要亲自登舟,带着御前禁军们和三省六部开封府及各衙门精选出的好手们一竞高下,天蒙蒙亮,金明池两岸便人头济济水泄不通,就连平日只有绿烟铺地垂杨蘸水的西岸也站了不少人。 宝津楼上,微风习习,帷帐轻飘。内外命妇们均身穿常服,在席间轻谈慢笑,十分自在。 向太后眺望了片刻,笑着转过头问孟妧:“你看官家今日赢还是输?” 孟妧抿唇笑道:“娘娘这么问,是要随我赚些脂粉钱么?” 向太后拧了孟妧滑不留手的小脸一把:“我偏要赌六郎输,谁要随你,你还是快些随我吧。” 一旁几位太妃都笑得不行。抱着陈长安的魏氏笑道:“我随娘娘。若是官家赢了,给我们家小五赚些果子钱,若是输了——” 孟妧笑道:“舅母放心,若是表哥输了,果子就由我这个表嫂自己动手做,总不叫长安吃亏。” 穆老太君笑着取出荷包来:“那老婆子我也跟着娘娘走。快,我家四媳妇最爱吃果子,这次娘娘赐的香糖果子她一个人抢去一大半。” 满屋子的人都大笑起来。 皇帝神勇,天下尽知。但这龙舟却不是一个人能划的。大内禁军中选出来的好手,往年却总输给京城禁军和开封府。因此市井上的关扑赌坊,也并未因赵栩是皇帝便偏向他,倒是押开封府夺魁首的人最多。 此时的赵栩换了一身短打,正精神抖擞地和手下的强将精兵做最后的叮嘱。一旁的方绍朴看着皇帝,觉得他脸上就写着个“力”字,扑面而来用不完的力气。他只是让皇帝克制一些,却没想到皇帝近一个月来竟彻底禁欲了。这哪还是皇帝啊,就是个精力无处发泄的饿狼啊,眼睛都绿了。 想到自己还在试做的药,方绍朴暗暗叹了口气,看向宝津楼的方向。那位小娘子似乎也随母亲来观赛了,不知道看不看得到一眼。 章节目录 第391章 番外 第三百九十一章 鼓过三巡, 旌旗招展。金明池碧波荡漾, 泛着一池金光。初暑的日头火辣辣地扑将下来, 也及不上岸边数万人的热度。 五丈高的临水高台上,皇帝正将今日龙舟赛的彩头系在高杆之上, 他将高杆伸出高台, 朝着池中心宝津楼方向垂于水面之上,一只长约三尺的金龙舟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随着高杆上下游动,宛如金龙遨游。 年年赛龙舟, 年年赢龙舟。如往年一般, 这三尺金龙舟一亮相, 两岸数万人爆发出震天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栩看向宝津楼, 目力再好, 也看不出阿妧站在哪里。 宝津楼三楼的高台上,忽地一面朱红大旗迎风展开, 红云翻滚中, 传来急鼓咚咚声,似在为一众好儿郎们鼓劲。 赵栩眼睛一亮, 抑不住笑意满面, 拔起身边一面龙凤锦旗, 脚尖轻点,跃至高台的栏杆之上, 面向宝津楼, 大力挥舞起来。 台下的乐官一怔, 立刻指挥乐师们鼓点跟上。 鼓应鼓,旗迎旗。 你在,我在。我在,你在。 最高处的年轻皇帝一身朱红短打,额上朱红发带随风飞舞,手中锦旗风中猎猎,笑容比烈阳更灿烂。 岸边有人湿了眼眶,低声喃喃道:“今上还是承安郡王时就是这般的……” 也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娘啊——官家笑起来也太好看了!” 不少小娘子的尖叫声淹没在巨浪一般的“吾皇万岁万岁万岁”的欢呼声中。 鼓声越发急促。 宝津楼上的孟妧,挥舞大旗的手臂已经有些酸麻,眼眶却更酸,她快速地眨了眨眼,看着那一点火红的人影,跃下了高台,手中锦旗在半途中点了一点,轻轻落在池中的龙舟上,龙舟摇晃不已,鼓声骤止。 当年在金明池上,为了救坠下龙舟的阿予和她,他也是这般做的。往日种种,历历在目。也许那个站在高杆之上挥舞大旗的少年,早已将他意气风发英姿勃发的模样刻在了那时候的她那时的王玞心上。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赵栩立于船头,猿臂舒展,两根鼓槌朝着宝津楼挥了挥,又对着岸边百姓们挥动了几下。两岸的呼声几乎掀翻了幕次彩棚。 岸上的鼓手和划手和舵手们向赵栩跪拜下去,起身后朝四周叉手行礼,才依次登舟,各自准备妥当。 张子厚站到临水平台之上,给赵栩行了礼,遥遥向宝津楼也行了一礼,方站直了身子。待司赞唱“吉时到——”,张子厚高高举起右手。 “轰”的一声,一枚烟火平地而起,白日里竟然绚烂之至,在金明池上方炸了开来。一条威武金龙在云中和水中停留一瞬,散成金光,没入碧绿池水中。 不等岸边百姓出声惊叹这传说中的白日飞花,数十条龙舟箭一般地离岸而去。 龙舟上的鼓声震天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赵栩手中鼓槌翻飞,两轻一重的鼓点节奏鲜明,不快不慢。十名禁军手中的桨顺着鼓点同时入水,同时出水,整齐划一。不几下,水珠溅湿了他们的身子,薄薄红衣下隆起的肌肉如小山一样,汗珠顺着脸额留下,和水珠一起,在日光下闪亮亮的。 开封府的龙舟一马当先,其次是枢密院的,赵栩和大内禁军的这条只在第三。慢慢这三条龙舟和其他龙舟拉开了差距。后头有两条龙舟的舵手不留神,擦碰了一下,双双翻了船。引来岸边惊呼和笑声一片。 行程过半,赵栩忽地加重了鼓声,加急了鼓声。十名禁军划手忽地改变了划桨的姿势,人人身体猛然前探,桨划得更满更快,急伏急起,依然一同入水一同出水。不过十息,这条红色龙舟便猛然超过了枢密院的龙舟。 枢密院龙舟上的鼓手一惊,竟乱了几下鼓点,划手们随即也乱了手中桨,竟比先前速度慢了许多。 开封府的鼓手极有经验,立刻加快了鼓点,船尾的舵手更大声随着鼓点唱起了船号。十位划手手中桨翻飞不已,让人眼花缭乱,又将船尾的禁军龙舟甩开了一段距离。 这几下过后,离终点宝津楼已不过百步。 赵栩手中鼓槌更急更重。十位禁军随着鼓点齐齐出声高喝,手中桨又快了不少。 “嗨——哈!嗨——哈!” 龙舟慢慢赶上了开封府龙舟的船尾,又一分分地超赶过去。 两岸爆出震天欢呼。 向太后叹了口气,睨了孟妧一眼:“好你个九娘,六郎这使得什么秘招,藏得紧,见都没见过这样趴着划船的,怪不得你吃准了六郎会赢。” 孟妧挽住向太后的胳膊,侧头笑道:“六郎有无新招,我都信他会赢。待他赢了那金龙回来,还不是要孝敬娘娘,送去慈宁殿。阿妧不过赚些水粉钱罢了,娘娘押的那几个钱,换了金龙还心疼不成?” 穆老太君笑得爽朗之极:“娘娘,官家足智多谋,无论在兵器、装备上,还是办学、科举乃至变法上,从来都是推陈出新无往不利。若连这小小龙舟赛都拿不下来,岂不毁了官家的英名?圣人和官家如此恩爱,又怎会不料事如神?” 众内外命妇眼看着皇帝的红色龙舟领先了半个船身,夺了魁首,不由得也纷纷欢呼起来。 向太后啧啧两声,笑着按住孟妧的手往自己身上拢了拢:“老太君才赢了点果子钱,就这么夸他们两个?可惜九娘家可没个妹妹能配给你家大郎了。杨大郎去哪里了?快召来让老身见见,保不齐抢来给老身做个女婿。” 穆老太君笑道:“大郎在楼下陪着几位老将军说话呢,叫上来也是献丑。” “上回见那孩子,还是选皇子侍读那年吧?这许多年老太君你拘着不让他出来走动,实在不该。毕竟以后天波府还是要他撑着的。”向太后放低了声音,语带感慨:“六郎上来了,传大郎见驾吧。” 穆老太君谢了恩,陪着向太后走回殿中,众人依次落座。尚仪和尚宫带着众女史内侍将素纱屏风架了,便听见楼下众多勋贵世家子弟的欢呼声。 程氏轻声叮嘱七娘:“坐正了,能跟着官家上来觐见太后的,都是京中一巴掌数的过来的好郎君,你仔细看看,看中了娘去求圣人。” 七娘动了动身子,嘟囔道:“我看得中人家,人家未必看得中我。” “难得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程氏鼻子里哼了一声。 一旁的杜氏见七娘红了眼眶,便拍了拍她的手,对程氏轻声道:“哪有你这样做娘的呢,这时合该说些好话才是。”这好的时候,自己生的女儿怎么看都好。如今却怎么看怎么不好。 程氏低声道:“大嫂你是不知道她昨夜还说了一堆气死我的话——” 林氏忍不住躬身打断她:“夫人!那个字可说不得。七娘子是个直性子,好歹也愿意听夫人话了。” 程氏讪讪地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又急又燥地叹了口气,嘴里的一个包火燎火烧的,约莫是烂掉了。 “对了,大夫人,夫人,今日还能和娘娘说上几句话么?”林氏小心翼翼地问道。 程氏自己也不知道,一路虽有礼遇,尚仪却未曾交待一字半句,也没看见坤宁殿的女史们,想起皇帝上次所言,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皇帝皇后究竟会不会把七娘的亲事放在心上。 杜氏摇头道:“按礼法,今日是不能单独觐见圣人的。” 看着林氏一脸失望,慈姑低声道:“看圣人的气色,比浴佛那日好了许多。太后也和圣人极亲近,阿林你安心就是。” 林氏轻叹了一声,点了点头:“奴也这般想,能这么远远的见上一面就心满意足了。原先还以为一年也见不上一回呢。” 话音未落,慈宁殿的司仪女史带着几个宫女过来了。 “还请杜夫人、程夫人、两位郡夫人和七娘子一同随奴去。”司仪女史笑道:“官家口谕,请几位上前陪娘娘和圣人说说话。” 程氏几个赶紧谢了恩,跟着女史绕过素屏,往上首那花团锦簇之处走去。 七娘垂眸敛目,心中又酸又甜又苦又涩。那人自然是因为九娘,才会留意自己的亲事,孟家上上下下,合族几千人,谁不更加小心谨慎,生怕给皇后脸上抹黑?可即便如此,至少他口中提到过她了。她也就心满意足了。这辈子,她离他已不似以往那么遥远,遥不可及,至少还算是亲戚。 章节目录 第392章 番外 第三百九十二章 台阶下已安置了几张绣墩,程氏等人给太后、皇后见了礼, 便斜斜侧着身子坐了半张绣墩, 代老夫人给向太后、皇后问了安。 向太后温和地问了杜氏几句家常话,目光落在一旁的七娘身上, 见她穿了一身崭新水蓝色长褙子, 镶湖蓝宽边绣银丝芙蓉缠枝纹, 配芙蓉纹软烟罗披帛, 大方得体不失华贵, 看不清五官, 削肩蜂腰坐姿笔挺, 并无怯场之色, 虽不及九娘出色也不及六娘雍容, 却也没堕了孟家的名头,看得出孟氏女学出来的小娘子那种大家闺秀的气派。 “你七姐倒和你长得不像。”向太后看着身边的孟妧笑了起来。 孟妧笑道:“娘娘慧眼, 七姐更像父亲一些。” “也是个齐整的好孩子。”向太后叹道:“等你六姐出了孝, 也该多来宫中走动走动, 到底是老身和太皇太后看着长大的。” “多谢娘娘牵记, 六姐前几日还送了好些百索入宫, 常惦记着我呢。”孟妧笑着看向七娘:“多日不见,七姐可好? 程氏眼皮正在一阵跳,想到太皇太后曾说过六娘品性纯良的话来, 七娘有这“齐整”两个字, 不知是福是祸。听见孟妧问起, 赶紧瞥了七娘一眼。 七娘起身微微屈膝道:“谢圣人挂念, 一切皆好。圣人万福安康。” 孟妧难得见七娘这般规矩,不由得笑道:“自家亲姊妹,七姐这般疏远客套做什么,快请坐下说话。” “九娘说得对,七娘不必拘礼。”向太后笑道:“今日本就是来玩乐的,这般守礼,倒无趣了。” 七娘应声谢了恩。多了“守礼”二字,程氏的眼皮不跳了。外头小黄门已高声唱了起来,却是赵栩带着一行少年郎君进了大殿。 “官家万福金安——”殿上一片问安声,屏风后众人皆起身行礼。 赵栩抬了抬手,看向上头的孟妧,想到她瞒着自己还来了场击鼓舞旗的助威,便禁不住笑了开来。他已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宽袖长袍,行走间衣袂带风,鬓角还有些微湿,这一笑如朝日出海,霞光四射,大殿上为之一亮。连他身后内侍们抬着的三尺金龙舟都黯淡了不少。 七娘垂着眼皮,一颗心怦怦乱跳,刹那间有种错觉,皇帝那笑容似乎也是对着她笑的,再回过神来,想起百家巷苏府里的王十七娘被娘亲程氏和自己唾弃万分的事来,只觉得十分心虚万分羞愧,不由得竟涨红了脸。她仰慕赵栩了多年,但也心知肚明他从没多看自己一眼。这点心猿意马也已经是不知廉耻了。她孟七可不是王十七那般的女子。七娘暗中捏紧了拳,指甲戳在掌心里,才慢慢平复下来。 其实大殿之上,不只是七娘,多少夫人和小娘子在素屏后都屏息静气,偷偷张望着这一道身影,可再看到上头灿若云霞国色无双的皇后时,便将目光落到皇帝身后的那五六个郎君身上了。 每回这些年节里,皇帝若是带了郎君们来见皇太后,事后总会多出几件门当户对的亲事来,除了禁军各班直的将领们看中了哪家的小娘子求了赐婚,其他大多都是男女两家在太后或皇帝的意思下一拍即合。 方绍朴知道两侧一座座素屏后,坐着满京城的夫人、郡夫人及四品以上官宦人家的小娘子们,他脸涨得通红,视线落在自己的靴尖上,只觉得如入千军万马之中,刀光剑影重重。想到不知父母所说的那位小娘子坐在何处,走着走着左脚绊到自己的右脚,险些撞在旁边抬着金龙舟的内侍身上,亏得身边一个少年郎拉了他一把,才未御前失仪。 向太后指着孟妧笑道:“官家今日煞是威风,亏得九娘那助威旗舞舞得也好,你该好好谢谢她才是。” 赵栩笑着当真上前一揖:“多谢皇后,有劳皇后了。今日吾得的彩头便算我们两个的孝心,献给大娘娘,愿大娘娘万福安康。” 孟妧起身福了一福,笑道:“官家想得周到。”两人并肩接过金龙舟献给向太后。 向太后笑道:“虽是个镀金的彩头,却也是你辛辛苦苦赢的,留着和皇后把玩就是,巴巴地送给我作甚?若想作寿礼来糊弄我,我可是不允的。” 大殿上响起一片笑声来。几位和向太后熟悉的老夫人凑着说了几句俏皮话,自然都是帮着皇帝皇后的。 赵栩携了孟妧坐到向太后身边笑道:“几位老夫人说得极是,做儿子的彩衣娱亲,大娘娘只管收下,夸上儿子媳妇几句便好。怎地编排起儿子来了,难道儿子媳妇还能少了大娘娘的寿礼不成?” “皇帝你倒不肯吃亏。”向太后失笑起来:“你自己置办的彩头,自己赢回来不算,献给老身还要老身夸你。” 穆老太君笑道:“官家可真是被冤枉了,又出钱又出人又出力一心讨好娘娘。娘娘得了这么大坨金子,为了那点撒出去水星都不见的水粉钱,还挤兑官家。来来来,不如娘娘赏给老婆子算了,好歹也是真金镀上去的,老婆子来好好赞一通官家和娘娘。” 向太后将那龙头拍了拍,作势瞪向穆老太君笑道:“你的彩头,日后让你家大郎去挣,怎打起这个的主意来了?来来来,不如让老身见见你家大郎,要赏还不如直接赏给大郎。” 众人都笑了起来。 “哪个是大郎?”向太后看向阶下躬身静立的郎君们,见其中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最是年轻,面目清秀英姿勃发:“这个就是文举那孩子吧?” 杨文举赶紧上前几步,行了跪拜大礼。 “好孩子无需多礼。”向太后笑道:“上回见还扎着总角呢,如今倒束起发了。你在哪里进学?” “回禀娘娘,小民年后有幸入了孟氏族学附学。”杨文举声音清朗,比同龄的少年要成熟许多。 七娘眼皮微微抬起,扫了身前这位天波府日后的当家郎君一眼,默默将他和当年的赵栩、陈太初、苏昉比了一比,心中暗叹:世间哪里还找得出他们三个那样风采的少年呢。她却不敢再偷瞄赵栩一眼,却听见赵栩的声音响了起来,温柔可亲。 “当年太初和苏宽之也曾经在孟氏族学附学过,吾也常去。”赵栩笑着看向身边的孟妧:“皇后家的族学,人才济济,如今又要出一位少令公了。” 殿上一片低低的呼声,然后是众人向穆老太君和杨家众夫人道贺之声。 穆老太君猝不及防,红了眼眶,站起身带着媳妇们向年轻的皇帝行了大礼:“谢陛下恩典——!” 天波府一直未给杨文举求恩荫,并非外人所猜测的要保住这根独苗不让他从军,而是自愧当年战败后一直再无显赫战功,更不愿意用七个杨家儿郎的性命给文举换一个五品恩荫的都虞检校虚职。 如今皇帝却直接把“少令公”赐给了文广。这样的施恩,怎不叫天波府杨家人肝脑涂地?更是让穆老太君安心,表示皇帝对杨四郎、穆辛夷这一系全无问罪之意。 杨文举激动不已,跪拜谢恩。 赵栩便顺势将方绍朴和其他几个年少有为的郎君一并介绍给了向太后。陪着向太后的几位老夫人也跟着叙旧道亲,其中一位翰林院的年轻学士,是皇子们的读官,还是向太后的娘家远房亲戚,论辈分,二十几岁的他要叫皇帝一声表叔,一时大殿之上氛围轻松,说笑不断。 “咿,官家那船上人趴着划桨的古怪姿势,原来是绍朴你想出来的?”向太后奇道。 方绍朴上前两步,深揖道:“禀——禀告娘娘,绍——绍朴朴不、不才,些微——微绵薄之力,不、不敢居功。” 他结结巴巴地说完,殿上素屏后不知哪里传来几声噗嗤低笑声,想来是初次至宝津楼的小娘子失了分寸。 方绍朴却听得清清楚楚,他这口吃的毛病,自幼被嘲笑得并不少。入了宫后,御医院和宫中却无人因此嘲笑他。骤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笑,他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更不知道那笑的人中会不会有那个小娘子,一时竟躬着腰一动不动。 七娘抬起眼,看着自己身前的方绍朴,竟有些同病相怜起来,她自幼鲁莽粗疏少根筋,这样的笑声,在女学里常常听到,她当时不自觉,多年后回想起来才明白过来那带着轻蔑和嘲弄的笑声是什么意思。他比她倒是聪明多了,可心里一定更加难受吧。 赵栩冷眼扫过那传出笑声来的几张素屏,大殿上顿时静了下来。 孟妧柔声道:“大娘娘有所不知,绍朴他能将医理举一反三,用于日常各处,实乃一位有着大智慧的大赵好儿郎,我和官家均有所受益。” 七娘忽地鼓起勇气接口道:“方医官讷于言,必然敏于行。”一脱口又觉得用词不妥,尴尬得也红了脸。 程氏吓了一跳。 孟妧笑道:“七姐说的对。” 方绍朴醒悟过来,红着脸站直了身子,瞄了七娘一眼,见她也涨红了脸的模样,倒反有些奇怪,又有些感激。 *** 过了正午,宝津楼宴毕,群臣带了家眷恭送太后和皇帝皇后回宫后,便各自散去,方绍朴到了岸边的宋家茶坊中,见母亲带着家中的女使早已等候多时,便赶紧上前行礼问安。母子俩坐下才说了几句话,外头便有一位妇人带着一个小娘子和四五个女使侍女走了进来。 方母连氏立刻站了起来,笑脸相迎。 章节目录 第393章 番外 第三百九十三章 来的是方家世交孙殿丞相药铺家的娘子。孙家历任家主都在四熟药局任职,统管和剂局、惠民局, 掌修合良药出卖, 和方家虽分属内外司,但医药不分家, 历来颇有交情。孙郎君常和方绍朴打交道, 对他十分满意。孙小娘子年方二八,生的眉清目秀, 体态略有些丰腴, 圆润一团, 和连氏及方绍朴见了礼,已羞得满脸通红,垂首盯着茶盏里的茶汤, 一语不发。 连氏和孙家娘子都是京中医药人家的当家主母,彼此也算熟稔, 两人笑着叙旧, 看着眼前的郎君和小娘子都红着脸不说话,颇有些着急, 又都十分满意。 “算起来也有两三年不曾见过大郎了,想不到大郎已经成了宫中首屈一指的医官, 深得官家、圣人的信任, 今年才二十三岁吧?真是难得。” 这话孙娘子在家中已跟女儿说过好多遍,但当着连氏的面再说一遍, 说得真情实意,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跃然话中。 连氏笑着点头道:“我家大郎已经二十五了, 十五岁入太医署学医,考做翰林学生的上舍生,五年就做了疮肿科的博士,也算是难得,比他爹爹要早了三年。”儿子在医学上青出于蓝胜于蓝,方家在这点上向来底气十足。 孙娘子感慨着,桌下轻轻踢了女儿一脚。 孙小娘子抬起眼皮,扫了方绍朴一眼,见他垂首敛目正襟危坐的模样,轻声问道:“方——方大哥,学、学医可、可是很难?”她是害羞加紧张,一句话在腹中盘桓了好几日,竟问得断断续续。 方绍朴心中一松,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原来这位小娘子和自己一样有着口吃之疾,他吸了口气,温和地道:“难、难是很难。十、十道六通、通方可做医、医官。另有《本草》大、大义三道、道需考。再去、去为太学、律学、武、武学生及诸、诸营将士治、治病,再考、考——” 他心里放松,口吃之疾倒比往常好了些。 孙娘子却被女儿踢了一脚,只当不知道,开口说起医学博士多么金贵来。她刻意隐瞒了方绍朴这不足,就怕女儿知道后不肯来。过日子,说话结巴一些有什么要紧,前途、家世、有无好处的婆婆才是最重要的,方家这一辈只有几个小郎君,连个小姑子都无,方绍朴老实忠厚,嫁过去岂不舒心。 方绍朴有问必答,见对面孙小娘子咬着唇涨红了脸,有些委屈有些郁郁的模样,一紧张,一句倒要停三停。 还未说完,孙小娘子忽地站起身来,低声说了句:“娘,女儿去去就来。”朝着连氏福了一福,含着泪就带着贴身女使侍女往外去了。 湘妃竹门帘哗啦啦响起,重重坠下。 一片尴尬的沉寂后,孙娘子红着脸赔不是:“这孩子自小被她爹爹宠坏了,真是让方大嫂见笑。大郎莫要见怪。” 方绍朴手中攥紧了准备好的金钗,那种得期望后的突然失望,十分不好受,但明显孙小娘子并非他所想的和他同病相怜之人,她失礼离场也只是表明她看不上他而已。 “无妨——”方绍朴站起身来,叉手行礼:“宫——宫中尚、尚要验、验兰、兰汤,请、请恕绍朴无、无礼,先行入、入宫去。” 连氏憋着气,失望之余更是心疼,她也相看了好几家的小娘子,每每坦承儿子的口吃一病,总被婉拒,这次孙家欣然答应,她的确抱着很大的期望,特意打了一根六两的足金石榴金钗,不想儿子当面被人嫌弃,笑容都僵在了脸上,便轻声道:“是娘思虑不周,忘了你还有事,快去吧。孙家妹妹,真是对不住,改日再请你们好好坐下喝茶。” 孙娘子心里已把女儿骂了几百句,已经得罪了方家却是挽不回的了,只赔笑想多留连氏说几句。连氏碍于两家几代相识,便也端坐着听她说话。 方绍朴出了屋子,吸了两口气,整了整头上的乌纱幞头,抬脚往楼下去。还未下楼,转角处就听见一个小娘子低泣的声音怨道:“秦姐姐,你不知道我娘做的糊涂事,竟要将我许配一个连话也不会说的男子。” “咿,难不成你今日要相看的,是御医院的方医官?”另一个女子讶然的声音虽然不响,却十分清晰。 被人背后说闲话,方绍朴倒不是第一次遇到,他心里没了期待,反坦然起来,便停了脚靠在一旁,以免那些人尴尬羞愧。 “这又有什么?说一句虽要停三停,好歹也是最得官家和圣人喜欢的医官讷。”又有一个女子笑语晏晏道,语气却充满了戏谑:“来,你嫁过去,早早打发他出门,让他晚晚归家,只需收了他的钱财就好,再让他想法子给你请封个诰命——” “好一个不知羞耻!” 忽地楼下传来一声冷冷的斥责,蹬蹬瞪有人重重踩着楼梯走了上来。方绍朴一怔,悄悄往外张了张。 “圣人都说了,方医官是一位有着大智慧的大赵好儿郎。官家和圣人都信任他赞赏他,这样的男儿却被你们这群没见识的在这里嚼舌头,还要谋算人家的钱财,你们家是多缺钱,连嫁妆都办不起了要这么害人?” “是阿姗啊,我们只是在说几句顽笑话,你怎么当起真了,说得这么难听。”秦娘子轻描淡写地道:“走吧,这位孟娘子是当今官家的大姨子,可不是我们得罪得起的。” 七娘横眉立眼,脆生生地骂完,听了这话哈哈笑了起来:“秦娘子,听说你夫君要跟着那宰相家的女婿身后倒卖翰林院的旧文稿,怪不得出这种馊主意坑害人家老实人。呸!求你千万别提曾在我家女学附学,好瓜田里出了烂秧子,我孟家丢不起这人!” 秦娘子臊红了脸,去年九娘大婚,她也投过帖子送过礼,想请女学的一班同窗聚聚,好借个势,却被孟家管事直接回绝了,被七娘当着小姐妹们这么一通骂,心中大怒,便冷笑道:“可不是好瓜田里就出了烂秧子。我们这等人家怎敢和你孟家攀什么干系。你家可是出了两个皇后的荣华富贵人家。” “你说什么?!”七娘大怒。 “对了,还有一个王妃在女真人手里呢,只是,你孟家如此的世家风范,怎地做姐姐的一个一个总惦记着妹夫呢,还不知是谁不知羞耻呢。” 秦娘子泄了愤,十分爽快:“我们走。”当年在女学里,她们就听她说过许多燕王多么好和想入宫的事,那点小心思瞒得住谁。 “你!你给我站住——!”七娘怒极,扯住她衣袖,她身后的两个女使赶紧低声劝她不要闹了。 一旁的小娘子们拉拉扯扯起来,有人大声道:“孟七,你才不知羞,还好意思和我家表哥相看。京中谁不知道你这个女爆仗,从小只知道闯祸,欺负圣人这么多年,还觊觎官家,反借着圣人的名头欺负我们。真是不要脸!我家表哥才不会看得上你。” 七娘气红了眼,偏偏被她们戳在心窝子里,竟说不出话来反驳,眼睁睁看着她们一群人扬长而去,绕过一楼的转角,还传来了清脆得意的笑声。 她呆呆站在楼梯上,此时才觉得有一百句精彩的回骂的话语,还有应该扬手就给秦娘子一巴掌啊,侮辱后族,罪不可赦。这种懊恼涌上来,比被人当面戳穿心思的羞辱还要猛烈。 方绍朴三思后轻轻走了出来,就看到七娘涨红了脸,涕泪直流,正拍开身边女使递帕子的手。 “主辱仆死懂吗?”七娘抽噎着瞪她们:“若是玉簪她们,定会抽她们大嘴巴子——” 若是九娘在——屁咧,她们怎么敢在九娘面前吭声! 一抬头看见楼梯口的方绍朴,七娘怔了一瞬,赶紧扭头就往楼下走。 “请——请稍等——”方绍朴尴尬地开了口,事因他起,总要宽慰她几句:“对、对不住了——” 七娘停下脚,背对着方绍朴,瓮声瓮气道:“不关你的事!” 是她多管闲事,是她没用。娘说得对,她就是个窝里横,能活到现在是命好。 方才远远避开的茶坊管事伙计们慢腾腾地出现了,笑容满面。 方绍朴揉了揉鼻子:“孟、孟娘子怎么一个人来、来这里?” 七娘才想起来母亲程氏和大伯娘杜氏还在楼上等她去相看一个郎君,她在宝津楼憋了大半天,没想起来去如厕,因此一来就先去一楼的净房,却听见了那些人编排方绍朴,现在回想,方绍朴原来也是来相看那个貌似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娘子的。 那小娘子,整个像个浮丸子,面目模糊,长什么模样她都想不起来。 “我是来相看的。”七娘回过神往楼上走,也不看方绍朴一眼,自嘲道:“不过那位郎君的表妹,早说了人家看不上我这爆仗。” 方绍朴闻着一股好闻的香气从自己身边飘过去,喃喃地道:“人家也、也看不上我、我结巴——” 七娘扭过头看他,见他一脸真挚,十分歉然,方才那股子郁闷委屈愤怒顿时少了许多,扬起下巴道:“人家还骂我觊觎自己妹夫呢!” 方绍朴看着她俏丽的五官带着股莫名的倔强,心猛然一抽,挠了挠头,瞥了眼离他们俩五六阶楼梯的女使们,低声咳了咳:“我、我曾、曾经偷、偷仰、仰慕过四、四公主——” 知慕少艾,人之常情,也不算什么不知羞耻的事。就算丢脸,他也不想让她觉得只有她丢脸。 七娘一愣,张大了嘴,想起赵浅予,再看看面前红着脸眼睛却亮闪闪的方绍朴,她虽不聪慧,却也知道方绍朴这话是在安慰她,眨了眨眼,却冒出了一句:“阿予,阿予好看得很,你倒很有眼光。” 方绍朴侧过身挡住下面众人的视线,压低了声音诚心诚意地道:“你、你也很有眼光。我若是女子,也会仰慕官家。官家比四公主还好看。” 这两句竟没有口吃。 七娘比方绍朴高了两个台阶,两人视线相平,大眼瞪大眼,忽地两人脸都更红了,心怦怦地跳得极快。 可的确有什么东西,宛如轻风拂过,将一直压在她心上的难受带走了。喜欢一个人变成一种难言的羞耻,仿佛所有的日夜都错付了,变成了一个笑话。可他随意的几句话,那种喜欢一下子遥远了,再也不是羞耻不是笑话,而是逝去的少年时光中最宝贵的情感,原来可以供在神龛上,留下追思和会心一笑。不是像四娘那样入了魔害人害己,也不是像话本子里那样,刻骨铭心郁郁而终。 他和她,同病相怜,医者自医。 “七娘子——” 梅姑的声音传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四章 让管事寻了一间空屋子, 吩咐侍女打来水, 梅姑亲自替七娘净面, 重新匀了粉,补了口脂,轻声问了始末,冷眼看了看那两个女使,并未出言训斥,这两人原来是绿绮阁的二等女使, 自六娘带发修行后, 要放出去不少人, 恰巧木樨院人手短缺, 程氏想着用生不如用熟,便要了过来。不想竟如此怯懦,连护主都不敢,看来在绿绮阁娇养惯了, 还不如放出去的好。她心里有了成算, 便只轻声安慰了七娘几句。 七娘恍恍惚惚地, 还在想着刚才心里的那番变化,也不甚在意。 一行人收拾妥当, 才进了包间, 见杜氏和程氏正和另两个妇人亲热说笑着。自从赵栩和九娘应允了关照七娘的亲事, 程氏便放下了七分心。偏巧四月里杜氏娘家一个远方亲戚来访, 因那表弟也在户部供职, 便请了孟建程氏作陪。 孟叔常见这家的次子年方十八, 仪表堂堂,去年在武举恩科里惜败于秦幼安,拿了榜眼,入了禁中御龙骨朵子,是孟彦弼的下属,几层关系,也可算知根知底,加上他心里并不愿意皇帝皇后为了七娘的亲事费心,便有了结亲的念头,私下请杜氏探了探口风。对方大喜过望,表示并无让孩子入伍打仗的意思,若是成了亲,自会想法子进兵部历练。程氏掂量了一番,想着撒网捕鱼也不错,便请杜氏出面约了魏家,定在端午节让两小相看一番。 七娘道了万福,落了座,抬起眼,见对面坐着的魏二郎五官端正皮肤黝黑,恰恰是她不喜的那种武夫模样,此人正上下打量着自己,目光中还带着几分深思。想起方才这魏家的表妹一番话,七娘心里更不是滋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好歹也是皇后的阿姊,凭什么要被这些人平白看低了去。 魏二郎见七娘长相俏丽,行止端庄大方,和传说中的“汴京女爆仗”相去甚远,倒将先前的不耐和轻蔑消去了大半,便想要开□□谈几句。 “敢问郎君可是有一位表妹也在这里?方才上楼可巧遇上了。” 对面少女却笑着开口问道,声音清脆爽利。 魏二郎一怔,不由自主地解释道:“她是随我娘和姨母来看龙舟赛的。我今日跟着官家拿了魁首,家里亲戚们十分高兴,要一起贺上一贺。” 魏二郎的姨母笑道:“还真是有缘分,七娘子一来便见到三娘了,三娘也忒淘气了些,定是跟着那几个小娘子出去顽了。” 杜氏心下讶然,这偶遇之人怎会念叨起亲戚来,不由得看向七娘。 “好叫郎君知晓,我适才和你家表妹吵了一架,险些动了手。”七娘目光流转,看着目瞪口呆的他们,笑道:“你家表妹口齿伶俐,说我孟七来和她家表哥相看十分不知羞,又说我这个女爆仗,从小只知道闯祸,欺负我家九妹许多年,反借着圣人的名头指责她们侮辱方医官一事。” “我表哥才不会看得上你。”她惟妙惟肖地学了一句,霍地站起身来,福了一福:“多谢郎君看不上之恩。还请郎君先回罢。” 程氏大怒,碍着杜氏的面子便只冷笑了两声,目光似刀一般落在魏家姨母的脸上:“你家三娘子方才当着我们的面还真是知书识礼啊。” 魏二郎的母亲十分狼狈,赶紧起身道:“三娘才十四岁,还不懂事,想来受了旁人的挑唆,夫人切勿放在心上——” 杜氏站起来,将表弟媳拉了坐定,笑道:“好了好了,我家三弟妹和七娘都是心直口快的人,十分好相处,弟媳你别在意。”她转向魏家姨母,笑容略减:“今日原本是我想着亲戚间一年也难得走动走动,凑巧都来看龙舟赛,聚一聚让孩子们认个亲,怎变成了什么相看不相看的无稽之谈,还请娘子回去和你家三娘说个清楚。” 魏家姨母笑得比哭还难看:“夫人说得是,真是——”却没法再说什么了。 程氏吸了口气,笑着斜睨了魏二郎一眼:“都怪我一直藏着掖着,让大嫂也受累了。好叫两位娘子知道,我家七娘的亲事,早得了官家和圣人的金口玉言,必定是要陛下和娘娘也看得上眼,才会赐婚的。我怕这孩子害羞,才一直没说。七娘你也真是鲁莽,为了这些不值当的事去和不懂事的小孩子吵嘴,岂不丢了官家和圣人的脸面?” 杜氏好心办坏事,便只挂着一丝笑意不语。魏家两位娘子讪讪然,赶紧亲自给杜氏程氏敬茶,笑脸相迎。 七娘笑着瞥了魏二郎一眼,借口更衣起身行了礼出了门。自觉得长进了不少,换做以前,总要给他两个鼻孔两个白眼瞧上一瞧的。梅姑赶紧跟了出去。 魏二郎匆匆追了出来,在走廊上跟在七娘身后低声解释道:“坊间传言不可信,我并未说过那种话,表妹年幼不懂事,得罪了你,还请孟娘子宽恕则个。我并非妄听传言之人——” 话未说完,方绍朴匆匆走了过来,一脸尴尬地看了看身后,欲语还休。七娘和魏二郎几个停下脚,莺啼燕语已经近了。 “表哥——!”一声娇呼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传了过来。 方绍朴见人群中孙小娘子微嗔地看向自己,便拱手微微一揖,退到墙边上,垂首敛目。 秦娘子几个见魏二郎弯着腰跟在七娘身后一副小意讨好的样子,都不禁十分诧异,怒其不争恨其好色。 孙小娘子侧过身,轻声怨怼道:“你们几个谁在拿我和这人打趣,我可真的要生气了。”她口中的“这人”却并非方绍朴,而是那小表妹自告奋勇推出来的前途无量的武榜眼魏二郎。 “表哥你知不知道孟七娘她私慕官家,不知廉耻!你还——”小表妹又羞又怒,义愤填膺。 梅姑大怒,两步上前便要发话,却有一人抢在了她前头。 “这位小、小娘子,敢问、帝后大婚之前,京中有哪位、小娘子不仰慕陛下的?”方绍朴皱着眉头:“陛下——天人之姿,文武双全,绝世风华,但凡、长了眼睛的,难道不仰慕陛下,反仰慕我等、凡夫俗子?何况经官家、圣人允准,在下、御医院方绍朴,慕孟娘子才貌,在此一叙——”他转身看向魏二郎:“方某来晚一步,这位郎君怕是、有了误会。” 他这段话却是方才耳闻目睹七娘遭辱后,颇为懊恼自己竟未及时出头,在腹中思虑了多回所得,特意几个字便断开来,不妨碍语意,听起来竟然也没了口吃之疾。 看着周围目瞪口呆的众人,方绍朴看着七娘,略腼腆地伸出手:“家母正在——傲雪厅,七娘子、这边请。” 七娘看着方绍朴,微微屈膝行了个漂亮的万福礼,慢慢站稳了,目光扫过面前这群认识或不认识的女子。 “我孟七年少时,心仪官家风华,确实不假。”看着她们面容上复杂多变的神情,有震惊有嫌恶有幸灾乐祸有隐隐同情,七娘突然明白了当年九娘说过的那些话的含义。 她何需在意,何需计较,她们和她,此前人生并无甚交集,今后更无可能结交。她只需在意她所在意的就好。 “可这世上,能配得上官家的,只有我家九娘。”七娘微微扬起下巴:“我有自知之明并无非分之念,守君民之道,遵亲戚之谊。年少时仰慕这世上最好看最了不起的男子,又怎么不知廉耻了?” 她挺直了背,看向方绍朴修长的手指,深深吸了一口气:“多谢方大哥,九妹多次盛赞你。只是七娘素来嘴笨心直,怕要令你失望了。” 阿妧说过,若将义当作情才更可悲。 方绍朴脸上飞过一抹绯红,注视着七娘道:“你很好。我、我其实有口吃、之疾,请勿、勿见怪。”他其实是不敢看其他人一眼,只怕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七娘一怔,脸上发烫,低声道:“你也很好。方大哥请。” 两人旁若无人地先后往傲雪厅去了。梅姑冷冽的目光扫过余人,带着女使和侍女们跟了过去,自有人回程氏身边报信。 魏二郎的目光却一直离不开那苗条纤细的身影,若有所失,回过神来见面前一群女子窃窃私语面有不屑的样子,叹了口气,怅然转身下楼去了。 *** 茶坊里发生的风波,孟妧夜里在宫中也听说了,得知程氏和连氏雷厉风行,已给七娘和方绍朴换了草帖子,又说两家订下来六月初六换细帖子。个种细节无一遗漏。 想到七娘发髻上插着六两重的金钗,肯定是一路傻笑着回翰林巷的。孟妧又惊讶又好笑,便将此事一一告知赵栩。 赵栩早已沐浴过,松松披了件道服,靠在罗汉榻上刚看完章叔夜的奏折,闻言蹙了蹙眉疑惑道:“绍朴不会是被孟七赖上了吧?”说不定孟七还借了他和九娘的势头威逼胁迫方绍朴。 九娘手中的宫扇轻轻敲在赵栩腿上,美目微嗔:“为何不是方大哥贪图我七姐的容色和家世?” 赵栩轻轻捏住扇骨,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笑道:“娶妻娶贤,方绍朴跟着我好些年了,耳濡目染,怎会贪图这些。” 孟妧瞪大了眼:“原来我容色不佳要靠贤德来补么?陛下可是打算要纳妾纳色了?” 赵栩将奏折搁了,轻轻踢开两人之间的案几,眯起眼伸出长腿将她勾向自己:“娇娇顽皮?” 孟妧双手撑住案几,笑不可抑:“在说我七姐和方大哥的正经事呢——” 赵栩直起身子捉住她,目光灼灼,火星四溅,翘着唇角低声道:“今夜你再提旁人一个字,可别怪我要多罚你一回。” 这大半个月来,赵栩忍得辛苦,但凡两人单独在一处,赵栩的每句话都意味深长别有所指,孟妧哪里听不出来,今日从金明池回了宫,他更是各种暗示,方才还当着她的面将几盒药膏放入床里侧的抽屉中。 他想她,她也想他。 一颗心怦怦乱跳,孟妧红着脸任由他将自己揽入怀里,嘟囔了一句:“多一回便多一回,谁怕谁……” 赵栩手臂一收,长身而起,垂眸看着怀中人儿,声音暧昧缠绵:“娇娇邀战,六郎自当尽力。” 章节目录 第395章 番外 第三百九十五章 片片行云着蝉翼, 纤纤初月上鸦黄,罗帷翠被芙蓉帐,只羡鸳鸯不羡仙。 因那嘴硬的“多一回便多一回, 谁怕谁。”赵栩打足精神,践帝王之诺, 身体力行, 头一遭蛟龙出海翻云覆雨后,雨方歇云刚收,说了几句情热之语便又挥戈上阵, 却不放任自己大肆征伐,反柔风细雨地小意服侍, 上下其手各种撩拨,浅尝辄止,一分一寸探索, 唇舌之间, 含了她耳珠细细低诉这几十天忍耐之苦, 带了几分羞臊说出些荤话,令得身下人儿红得比芙蓉还娇艳,软成了水直至汪洋泛滥。 谁怕了谁?自有人筋疲力尽地告饶,后悔不已。也有人餍足后神清气爽,一早便起床作画, 连画了六副水图, 既有寒塘清浅也有湖光潋滟, 还有细浪漂漂、层波叠浪, 更有秋水回波、云舒浪卷。 孟妧不但不愿意看这水图,好些日子就连听见带了水的词都有些心虚脸红。 *** 到了五月底,方绍朴交完差事,终于得了假,成日一早便去翰林巷,傍晚才归家。人人都以为他去献殷勤得美人心,自然也有好事者背后嚼舌头,说方绍朴虽有口吃之疾,但孟家那位七娘子却也自小就是个惹是生非的爆仗。两人一个是官家宠信的近臣,一个是圣人的亲阿姊。这两位和作一堆,真不好说谁高攀了谁,倒也门当户对旗鼓相当。 方绍朴却牢记从皇帝身上学来的追妻秘诀,一张笑脸,一个药箱,将木樨院上下都义诊了个遍。老泰山四十多岁,妻妾双全依然阳气过盛,开了方子后,岳丈意味深长地表示:这后院还是要清净才好,女人们斗来斗去他还没这毛病,如今两位夫人拧成一股绳,他倒里外不是人。方绍朴躬身作揖,连连表示自己一心追随官家,绝不纳妾。孟建眨眨眼,觉得这女婿看起来笨笨的,其实还挺聪明。 丈母娘程氏生养十四郎后略有亏损,还需细心调养。程氏蹙眉瞥着孟建叹道:“这血燕断了好些时候了,怪不得最近夜里总醒。可这血燕实在金贵——” 孟建看看那懵懂的女婿,将荷包中的几张交子依依不舍地推到了程氏面前,强颜欢笑着对方绍朴道:“大郎,你说我们做男子的,苦一点累一点图个什么?还不就是要让妻儿老小活得舒心么?” 方绍朴连连点头,面上略红却很诚恳地看向孟建手中还鼓囊囊的荷包:“官家、把奉宸库,都、都交给、圣人了呢,我等、臣民岂可藏、私、私房?理应、全部交给夫人、才是。” 孟建瞪着方绍朴,他怎么会觉得这家伙很聪明呢,简直是个糊涂蛋。 程氏喜不自胜地问起宫里的事来,方绍朴三思而后答,大体是赞叹皇后掌管得当,前些时二府都不再盯着宫中的水粉胭脂用度了。 孟建呵呵笑着将荷包塞入程氏手中:“陛下英明,妻贤家兴,来来来,贤妻,请替为夫的收好。” 程氏笑着接过荷包,拉了一拉却拉不动,笑眯眯地看着孟建道:“郎君如此慷慨,总该留些买酒钱才好。” 方绍朴看着那只快被扯烂的荷包,笑道:“夫妻一体,郎君、夫人何需、谦让——” 屋内笑声不断,怎么听怎么亲。 程氏对这个主动送上门知情识趣的女婿越发满意,毕竟皇帝不是日常能亲近的,更不可能摆出岳母的威严,想到七娘的臭脾气,不免日日提点,要七娘日后温柔体贴尊重夫君。 七娘梗着脖子道:“爹爹昨日苦着脸跟我借了三贯钱,像娘你这么温柔真的好吗?” “娘,我都快嫁人了,你不能打我——!” 来年春天,方孟联姻。官家和圣人均有厚赐。 夜深人静时,方家内宅新房中,方绍朴红着脸将自己所有的家当都交给七娘。 七娘一怔,也不推辞,接过盒子,径直到外间的嫁妆箱子里翻出小小的赤金算盘,盘膝坐到罗汉榻上,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后,抬起眼怜悯地看着自家夫君,又好气又好笑,暗道这皇帝妹夫也忒小气了。 方绍朴睁大眼,看着七娘把那小盒子盖好,下了罗汉榻,将金算盘收好,捧了另一个小盒子出来。 七娘扬起下巴,取出三张交子:“这里有三百贯,郎君且带在身上,随意买些吃食什么的。” 似乎觉得自己有些以钱压人,七娘咳了两声,低头将盒子盖上:“你别误会。你待我好,我自然也待你好。” 方绍朴愣愣地看着手中三张交子:“可——可我给、给你的统共也、也不过百、百贯。” 七娘抬起头:“你只有九十七贯三百五十文,却舍得全都给了我。我爹娘给了我十万贯嫁妆,我才给了你三百贯而已,说起来还是我赚了。” 方绍朴半晌说不出话来,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张交子收好了,坐到她身边:“娘子你方才打算盘那么快,也未用纸笔,如何算得那么清楚?” 七娘红着脸道:“我自幼样样不如六姐九妹,甚至也不如四姐,只有这算术随了我娘,算得又快又好。” 方绍朴看着她秀丽的侧脸,吸了口气鼓足勇气道:“你、你样样都、都很好。” 七娘盯着自己手中的盒子低声道:“瞎说——” “真、真的!” “我四姐心地不好,但长得好看,娇花弱柳那么好看。我九妹才貌双绝更不用说了。我六姐端庄得体素有贤名。”七娘咬着唇,偷偷看了看他一眼:“你在茶坊里那样帮我,我感激得很,你放心,我不会丢你方家的脸,也不会丢我孟家的脸。” 方绍朴想了想,一肚子的话憋成了一句:“在我眼里,你什么都好。” 红烛猛地一窜,两人在罗汉榻上傻乎乎地肩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开口,却都带着笑。洞房里静悄悄的,半天没有动静。 忽地窗外传来憋不住的笑声。跟着就有妇人和婆子呵斥的声音响起。罗汉榻上两人面面相觑,忽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相视而笑起来。 外头几个女使低声回禀了几句退下去了,院子里渐渐又安静了下来。 方绍朴横下心来,牵了七娘的手往屏风后走:“来,我先给你看、看些东西——” 片刻后七娘的声音响了起来:“啊?这是你画的?你怎么什么都懂?连这个也——” 她被方绍朴捂住了嘴,睁大眼看着他。难道不能夸么?他画的比娘偷偷给的避火图不知道好多少。这要是能拿出去印成册子卖,能赚好多钱!她真是嫁了个宝。 可方绍朴才觉得自己娶到了个宝,样样都十分出乎意料,却让他万分心满意足。 回门那日,程氏听七娘说方绍朴把所有家当都交给了她,待方绍朴更和蔼可亲了。 *** 元煦二年八月,燕云十六州悉数回归大赵。八月初八,皇帝告庙。随行文臣武将五百余人中,年长者无不伏地跪拜喜极而泣。 更有许多官员仰望高台之上的张子厚,心悦诚服。不少初入仕途的年轻官员,更将他当做那激励己心的一代名相。他出身名门,科考入仕,从区区六品官做起,在杨相公麾下锋芒毕露,随后仕途艰辛十多年,在蔡党和苏党之间孤身前行,辗转多个衙门,几起几落,无妻无子。他目光如炬,拥护今上,鞍前马后勇往直前,终于壮志得酬。如今他功高德厚,官拜太师,成为大赵开国以来太祖年间赵太师、德宗年间文太师后的第三位太师,更另封许国公,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比起再无声息的蔡佑和任西京留守的苏瞻,他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而张子厚立于阶下,微微躬身迎接完成祭礼的皇帝走下来,他一样也激动万分,他甚至从未设想过,短短一年,文交、武压、一条条计谋环环相扣息息相关,天时地利人和,无需流血就拿回了燕云十六州。 曾有三十万人死于燕云,近百年的屈辱,在皇帝和他手上,洗清了。大赵作为中原的霸主,再无人能轻易撼动。今上方及弱冠,他也不过才四十多岁,未来的二十年,大赵还将更加强盛。而在皇帝背后出谋划策,不惜抛头露面接待诸国商贾的,以大赵物资撬动金钱流向,人心去从的,还有她。 不是他选择了今上,是今上选择了他,成就了他。他又怎会有一分骄一分傲?皇帝是明君,他就是贤臣。皇帝是暴君,他也心甘情愿做个佞臣奸贼。又有何妨?他所要做的,只有守护她,和她所爱。 他余生再无遗憾。 章节目录 第396章 番外 第三百九十六章 元煦二十三年的冬至, 汴京大雪。 明日就休朝封印,首相张季甫依然在视察开封府各处福田院慈幼局的防寒举措,临近黄昏时他心中一动,调转马头,出城往开宝寺祭奠故人。 今年中元节他还在洛阳, 未能赶回来替她点灯上香, 朝务繁忙,几个月一晃而过,再过两天就是她的生辰了,届时天下人共庆皇后圣寿,他不能欠了阿玞这一回。 上了广备桥, 人迹罕见。大雪滂以飘, 冷气充层霄。马鬃早已雪白一片, 一旁的随从低声问:“相公,风大雪大, 可要返程回府,明日坐车再来?” “无妨,今夜宿在开宝寺就是。” 张子厚抬手用风帽挡住口鼻大声道, 语毕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冷风刮进咽喉里,刺痛得厉害。他夏日里在洛阳时贪凉,用多了冰, 入了秋开始咳嗽, 竟断断续续咳了三个月, 毕竟也已经六十多岁了,哪里比得上壮年时经得起折腾。官家和圣人垂询了好几次,也派了院使方绍朴带了几个大方脉的医官会诊,换了好几次方子,无非都是需要将养着。但今年苏昉初拜相,他还想赶在这身子骨不行之前将平生所得皆交给她的儿子,哪里歇得下来。请辞的折子年初就写好了,只待过年苏昉稳下来就递上去。 马儿行得慢,风雪漫天,在灰蒙蒙的空中,把他们一行二十几人渐渐吞噬。张子厚却丝毫不觉得冷,回首大赵中兴的这二十三年,心『潮』起伏。 自元煦帝赵栩登基以来,文治武功威震天下。元煦九年春,西夏内『乱』,摄政长公主李穆桃被幼帝及梁太后余党伏击于宫中,目盲失声,身受重伤,被心腹拼死护卫逃出兴庆府,往兰州向神武大将军陈元初求救,虽得救治,双腿仍废,不良于行。夏末秋初,官家赵栩允西夏摄政长公主李穆桃之请,由神龙大将军威武侯陈元初率三十万西军攻入西夏兴平府。元煦十年,西夏亡,诸州纳入大赵版图。 西夏亡国后,殿帅太尉陈汉臣三番上表归田。帝后不舍长安郡主,将陈长安接入宫中教养,陈汉臣辞官往秦州,汴京十万百姓倾城而出,送出三十里。孟在孟伯厚接任枢密使,章叔夜同年入枢密院,年仅三十三岁,成为大赵历年最年轻的使相。 元煦十四年,忠勇将军秦幼安率河东路河北路大军,联合契丹三十万铁骑,灭女真完颜氏于长白山下,混同江为界,东部南部归属大赵,西部北部归属契丹。大赵和契丹仍然结兄弟之盟。 元煦十七年,在大赵的暗中支持下,倭国灭高丽,献开京以北给大赵。为安抚吐蕃大理等邻国,大赵选宗室贵女七人,允吐蕃大理国王及王子遣使往汴京求亲。 他张子厚能经历这样的盛世,此生足矣。 开宝寺的山门近在眼前,张子厚迫不及待地扬起马鞭。每次来,他才觉得自己不是孑然一身,才觉得离她那么近那么近。 *** 长明灯亮起,已经做完晚课的几位僧人双手合十,躬身行了礼,便退了出去。荣国夫人王氏的灵柩早在几十年前被苏家运回眉州落葬,这边早已没了牌位,只有近百长明灯为她长燃。 “替苏氏也添一盏灯去罢。”张子厚转头吩咐身边人,掏出帕子捂住嘴又咳了两声。 随从习以为常地躬身应了,追着众僧去了。听到招呼,落在后头的两位僧人停了下来,行了礼带着他往东殿走去。他们也并不讶异,东殿供奉着被追封为宁国夫人的陈苏氏,多年来太尉娘子、张相公、新拜相的小苏相公甚至宫中的贵人,年年清明、中元、冬至都会亲自或派人来添香火和点长明灯。虽然陈太初三个字已只能在道家典籍中见到,但陈苏氏的香火依然鼎盛。 烛火噼啪的声音更衬得大殿中空旷寂静。 张子厚仰首看着长明灯许久,才走到案前,将刚刚敬献的果子摆摆正。 “阿玞,真是对不住,中元节没能来看你。” 他宽袖细细拂过案边,才发现并不是灰尘,只是沾着些许金漆。张子厚失笑道:“三十三年了,我老眼昏花至此。” 案前地上的蒲团有些硬邦邦的,张子厚盘膝坐了,如往年一样细细絮叨起来:“还没告诉你,宽之这个尚书左仆『射』今年倒做了好几件大事……” 随从给宁国夫人添了长明灯,在大殿门口停了下来,听到里头话语声,便轻声让人去安排留宿一事。 “你只管放心,宽之行事果决,这几年科举入仕的十有三四倒是他的门生。如今孔孟之道已成了治国之本,宽之育人十年,功在社稷。”张子厚咳嗽越发频繁起来,歇了片刻才笑道:“我那年来,还发愁宽之尚了公主不能在仕途上大展身手,不想四公主那般痴情,竟宁可放弃公主封号俸禄食邑。” 他出了会神,原来苏昉竟然也已经四十岁了。 “对了,宽之的长子明年要行冠礼,他请我赐字。”张子厚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我还以为他会请官家或圣人赐字的。” “我跟宽之说了退隐之心。”张子厚挺直的背弯了弯,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宽之真肖似你,他请我去做中岩书院的老供奉呢。” 他自离川,再未回去过,可梦里无数次重返中岩书院,那个高挑飞扬的王玞,似乎一直也未曾离开过,她躲在树上,立于湖边,百无聊赖地在山长书房外转圈扯花瓣,一颦一笑,瞪眼挑眉,皆清晰无比。 宫中那母仪天下的孟皇后,不是他的阿玞。只有宽之心中的她,才会和他心中的阿玞是同一个人。 “对了,今日我在开封府衙遇到皇太子了。”张子厚神情柔和:“真是奇怪,你记得我告诉过你么?皇太子倒像足了你,一双眼能看到人心底,去年做了太子后越发勤奋了,日后定然也是位明君。官家说等太子冠礼后便要传位给他——” 张子厚笑意渐深:“宽之在朝中待我极为尊重,我又能教导皇太子多年。明年去中岩,我也算极风光的了。你放心,我不会给老师丢脸的。” 所有和她有关系的人,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他都尽全力了。他们也都念着他的好,执礼甚恭。未尝不是上天垂怜他,给他的一份回报。 *** 一代名臣张子厚于元煦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三凌晨于开宝寺溘然离世,无妻无妾,无子无女,却含笑而逝。 皇帝赵栩延迟封印三日,携孟后亲往开宝寺拜别。 张子厚死后极尽哀荣。宰执苏昉使相孟在共同为他治丧,京中吊唁行礼者逾万,百姓官员失态痛哭者比比皆是。 帝亲自书写神道碑,赐谥“忠献”,配飨太-祖庙庭,列为昭勋阁功臣。 *** 张子厚睁开眼,日光透过绿纱投在方方正正的青砖地上,一旁书案上的大肚花瓶中还『插』着三枝飞凤来花,一本翻开一半的书籍静静地躺着,半明半暗。 他坐起身,这几年一直酸疼的腰也不疼了,浑身充满了气力,会有些晕眩的头也不晕了。伸出手,细长的手指上指节略突出,但并无斑驳交错的皱纹。 昨夜他在开宝寺对着阿玞絮絮叨叨了好几个时辰,竟站不起来,还是随从将他扶起送往禅房憩息。 心头狂跳,眼皮也『乱』跳了好几下。张子厚慢慢掀开身上的薄被,银白中裤下是两只大脚,右边的大脚趾趾头上还有些蜕皮。山里『潮』气重,他来了中岩书院后就有这『毛』病,离开后才好了。 槅扇门被敲了几下。张子厚怔怔地看着,不知如何应答。 门猛地被推了开来。耀眼的阳光扑了进来,带着一股春日的花香叶香。转瞬又被一道身影挡去了大半。 “子厚,快些,你要晚了!”苏瞻笑道。 苏瞩从他身后探头看了看,正『色』道:“张师弟快些吧,山长和诸位师兄弟已经都去了池子边踏春了,听说今日山长要考我们呢。” 张子厚眯起眼,赤脚下了地。 纸帐上挂着的青『色』襕衫是不是太素净了些,他有件杜若『色』直裰,应该是阿玞她喜爱的颜『色』。 苏氏兄弟面面相觑,都笑了起来:“子厚,你将鞋子穿反了——” 张子厚低头看了看,吸了口气:“多谢和重,你们先去就是,我稍晚便来。” 不要紧,他来得及。他肯定来得及。 看着他喜笑颜开的模样,苏瞻笑着摇摇头:“好。” 槅扇门再次合上,隔不断一室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