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记》 章节目录 楔子 从小在梦里他就常看到那棵树。那棵树不知道有多大,不知道有多高,也不知道它已经生长了多少年,树干有那么粗,树叶有那么密,连天都遮住了。 在树下的时候他总觉得特别安心,温暖,就象……在母亲身边一样。 但这一次与之前都不一样。 这树,开花了。 雪白的花,开得繁盛而烂漫,就象是落了一树的雪。 然后那花慢慢变做粉红,红色越来越深,最终成了如血一般的殷红。 风一吹,花全飘了起来,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鲜红的雪。 晓冬忽然间睁开了眼,一头冷汗的惊醒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回流山 金风一吹,满山的叶子该黄的黄,该红的红,该落的落,一眼望去错落疏朗,天显得愈发的蓝,越发的高,也越发的干净。 这是云晓冬在回流山的第一个秋天。他是春天时上山拜师的,春夏秋三季攒起来也有半年辰光了,可还时时觉得自己不是回流山的人,象是做客。 师傅李复林门下有不少弟子,正式拜师算是入室弟子的只有五个。大师兄姓莫,单名一个辰字,可云晓冬从上山到现在还没有见过他,他上山的时候大师兄就被师傅差遣下山去办事了,路途想必十分遥远,到现在也没有回来。行二的师姐姓王,因为师傅赐了一把玲珑剑给她,所以本来的名字不用了,改名就叫玲珑了。接下来是三师兄姜樊,师傅一唤他就是樊儿啊,不知是不是口音的事儿,听着总象是在叫饭儿,所以三师兄的诨号就叫饭儿,从上到下大家都笑嘻嘻的这么叫他,他乐呵呵的也不生气。 他三个都是打小儿就在山上的,无父无母,襁褓中就被师傅收养了,师徒情分自然不一般。 相比之下,四师兄陈敬之和云晓冬两个都算是半路出家了。四师兄家在一个叫道安的地方,离回流山千里迢迢,听说陈家家大业大,人丁兴旺,不知道四师兄为什么到离家这样远到回流山来拜师学艺,也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 云晓冬原本是跟着叔叔生活的,叔叔与师傅是故交,他旧伤复发,忖度着自己撑不下去了,拖着一口气上了回流山,把云晓冬托付给了老友就咽了气。 师傅看在老友的面子上,收下了云晓冬这个天分不佳的弟子,云晓冬就在回流山住了下来,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半年。换上回流山弟子们穿的青白二色道袍,梳个道髻,看着和其他人都一样。 可是云晓冬总是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连睡觉时候说梦话的腔调都一点儿不一样。 一套入门剑法练了几个月了,招式算是练熟了,可是三师兄和他喂招的时候,总是隔个几招就要提醒他一句:“师弟,你用的这是剑,可不是刀。” 连最宽和的三师兄都这样说,说明他大概天生就不是个学剑的料子,要在师傅面前施展的话更是丢人现眼。 他想叔叔,想家。他也知道,叔叔已经没了,家也没了。 可他又做不到把回流山当成家。 入门剑法当然不会由师傅亲自传授,玲珑师姐脾气急躁,一遍两遍教不会,第三遍她就怒发冲冠了,这套剑法是三师兄教他的,也就三师兄有这个耐心,一遍又一遍的教他,也不嫌他蠢笨,还拿自己刚上山时候的糗事安慰他。 “师兄我啊,这套剑法也学了近一年呢,那时候是大师兄教的我,今天教了,我会了,第二天一醒就不记得了。后头学了,前头又忘记了。师弟你已经比我那时候强多了。你看我这样的资质都能学到现在这个地步,你也必定能学会。” 三师兄这样说,云晓冬没办法,只好一招一式努力习练,把过去练刀法的架势硬生生改掉,然而哪里是那么容易改的呢? 一早起来练过功,三师兄又给他送来两套换洗衣裳,厚厚的包了一个大包袱,说话间还很不好意思:“师弟,我寻了两套衣裳给你,因为山上的衣裳都不太合身,这衣裳是新的,我寻了一位师妹替你改过尺寸,你且将就穿。” 云晓冬连忙向三师兄道谢,三师兄送完了衣裳也没立时就走,又跟他说了几句剑法,讲得兴起还比划一番。等三师兄走了,云晓冬把衣裳翻出来试了试,玲珑师姐又来了。 她今年也不过才十六七岁,身形亭亭玉立,鹅蛋脸,一双眉毛又黑又浓,眼睛格外有神彩。 “师弟师弟,我带你去山下逛狂去。” 云晓冬一句“不去”没来及说出口,师姐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山下今天逢集,可热闹啦,卖什么的都有,吃的喝的玩的用的都有。我和你说,双沟桥那一家丸子汤最地道,还有桥东面的那一家包子铺,肉包子、素包子都特别香。我看你这半年长高了一截,原来的鞋袜子都不合脚了吧?趁便买两双回来好穿,眼看着天要冷了。我和你说,山上天冷的早,这几天都落霜了。” 玲珑师姐说起话来象放鞭炮,一刻不停,云晓冬一个字都插不上,也不知道师姐力气怎么这么大,抓着他的那只手跟铁钳子一样,挣都挣不脱,说话功夫已经被她拉着出了门。 是学武的姑娘力气都大,还是二师姐确实天生神力啊? 两人在门前头遇见了四师兄陈敬之,他看样子又到山顶练剑去才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见两人从门里出来愣了一下,迎上来问:“师姐这是要出去?” 玲珑说:“下山逛逛,小四你也一道去啊?” 陈敬之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师姐和师弟也请早去早回,免得师傅回头又挂念。” 玲珑摆了摆手:“师傅不在,昨儿夜里就下山了,今天是肯定不会查点你的功夫。” 下山的时候玲珑同他说:“小四太拘泥古板啦,就算硬拉他来玩,他也闷闷不乐的,平白让人扫兴。我跟你讲你可不要学他那样子,小小年纪跟个老头子一样。” 这话让他怎么应呢? 云晓冬只好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既应付了师姐,又没有明确的赞同说四师兄就是象个老头子。 回流山下头就是个镇子,隔个十天八天的就逢一次集,四里八乡的人都来赶集,就显得格外热闹。玲珑带他去吃了那个地道的丸子汤,还从外面买一个大蹄髈,卤的红通通的,用油纸包着塞给他。那个蹄髈比晓冬的脸还要大,他横看竖看都没找着好下嘴的地方,只好装在布兜里带着。 师姐多半是常来,卖丸子汤的老板都熟悉她了,多送了一张饼,还对晓冬说:“客人听着不是本地人啊?” 瞧,随便一个什么人都能看出他是个外来的。 这个一言难尽的蹄髈就不说了,玲珑师姐还乐滋滋的带他去听戏,就在镇东头有个戏台子,逢着赶集的日子就有戏听,唱的是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懂,就一个老生、一个老旦,在上面哭哭啼啼的,站到腿都有些酸了,他才恍惚听懂一点。原来台上这两个人不是老两口,是母子关系,为着儿子媳妇孝顺不孝顺掰扯了这么半天。 戏台子下头有人卖吃食,玲珑给他买了两块煎豆腐,一个劲儿劝他:“吃嘛,这个很好吃。”一边说一边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块,另一块就往他嘴里填,眼看他再不吃豆腐就能塞到鼻子里去了,他只好张嘴。 可是……可是这味儿怎么这么怪? “臭吗?”玲珑理所当然的说:“臭豆腐当然臭了。” 已经吃到嘴里了他也不能给吐出来,都不知道这块豆腐是怎么咽下去的。那个大蹄髈他最后也没吃,沉甸甸的又带回山上去了。 上山的时候他觉得有点头疼,觉得可能是今天在外头吹了风了,结果一回去就躺下了,晚饭也没吃,浑身火烫,又吐又泄的折腾起来。 他病的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给他喂水,刚一咽下去就又全都吐出来了,身上火烫火烫的,脸直往上墙上贴,就图墙上那点儿凉。有人把他拽回去,他哼哼着带着哭腔,还要挣开了再去找墙。 身旁围着的几个人本来为着他生病着急上火的,看他这么样撒娇,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了。还是三师兄说:“到底还小呢。” 一想着他唯一的亲人才过世不多久,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回流山上,跟谁都说不来话,三师兄就觉得这个小师弟挺可怜的。 今天玲珑特意带他一块儿下山,也是想让他玩一玩高兴高兴,总待在山上闷闷不乐的,下山起码能散一散心。可是没想到好心把事情办坏了,他们几个都不通医术,师傅和大师兄又都不在,这会儿天晚了也没处去请人来给他瞧病,不知道他究竟是着了凉还是吃坏了东西,可是人烧的这样厉害肯定是病的不轻。 “我从丹房里找了几样药,可是不知道哪样对症……”陈敬之掏出好几个瓶瓶罐罐。 姜樊摇了摇头:“不成,不号脉药可不能乱吃。”回流山上也有山民猎户,他们有伤病也曾经过来求过药,但这药师傅从来不会轻易给。外用的还好,内服的一定要确定是什么病况才会对症下药。 小师弟现在病因到底是吃坏了东西还是受凉他们都不知道,怎么能胡乱给他药吃? 玲珑最是着急:“要不,我带师弟下山去吧,去镇上找郎中看?” 由不得她不急,本来她带师弟下山是想叫他高兴高兴,可没想到好心办了错事,现在师弟病的厉害,她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姜樊摇头:“不成,今晚连月亮都没有,风又大,鱼背坡和木索桥那里都太危险了不能过。” 要是能行,他就带师弟下山去了。 不说夜间山路难行,就算到了山下,回流山山脚下这个小镇上也根本没有什么正经郎中,就一个能治一治跌打损伤,这么小的镇子,百余户人家,哪里会有什么高明的郎中?要是有,镇上的人生了重病也不会到山上来向师傅求药了。 “可是师弟这样可怎么办?”玲珑都要急哭了。 姜樊想了想:“我去打盆温水来,给他擦一擦手和脚。” 这样好歹也能让热度降一降,不至于象现在烧的这么厉害。 玲珑抢着起身:“我去,我去端水。” 姜樊看她抢着去了,对陈敬之说:“陈师弟,你先回去歇着吧,时辰也不早了。” 陈敬之摇头:“师兄,我在这儿还能给你搭手帮点忙,师姐毕竟没有我方便。” 他不说,姜樊还没有想到。 可不是,师弟虽然小,可也是男女有别,让师姐在这儿才是多有不便,等下脱了衣裳给小师弟擦身,这活儿也不能让师姐来干啊。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大师兄 姜樊深以为然,点头说:“很是,多亏你提醒我。” 他是在山上长大的,大师兄和玲珑师姐也是一样,对于礼法、对男女之防就没有山下头的人想的多。 陈师弟才来了一年多,以前在他家里也是请过先生读过诗书的人,想事情确实是比他要周全。 等玲珑端了水来,姜樊找个理由打发她到隔壁去,自己挽起袖子,和陈敬之一起替已经烧的满脸通红神智不清的小师弟解开衣裳,拧了手巾替他擦拭降温。 不擦不知道,这一沾上手,姜樊越来越是心惊。 小师弟浑身火烫,哪怕姜樊没跟师傅学过号脉,也知道烧成这样很不妥。 他可听说过有人因为高烧不退,后来烧坏了脑袋变成白痴的。 师傅走时一切明明都好好的,师傅怕玲珑师姐性子不稳重,还特意交待他,要好生看顾好师姐师弟。可是才不过半天功夫,师弟就病成了这样。 姜樊急的不行,他本来就生得有些胖,明明是深秋天气,他已经急出了一头一身的汗。 陈敬之另外拧了一块温手巾,叠好了放在小师弟的额头上。 他心里也十分忧虑。 师弟身上这么烫都是干热,平常人身上热自然会出汗,可师弟这就是不出汗,烧自然降不下来。 他有点后悔。 要是白天师姐带着小师弟下山时他劝住他们就好了,要不然,他要是跟着一起下山去了,说不定也多少能提醒一下。师姐性子大大咧咧的一向不会照顾人,小师弟却因为他叔叔去世一直茶饭不思,身子本来就不算强健。 可他当时想的尽是自己的事,心里烦乱,竟然没有考虑到这些。 他替云晓冬擦了一下脖颈,怕手巾沾湿了他的衣裳,就俯过身,将云晓冬的衣领往旁边拨开了一些。 云晓冬脖子细细的,两根锁骨就更显的往外凸起来。他脖子上贴身挂着一条红绳,绳子上系着一颗莲子般大小的坠子,看着就象是寻常人家孩子身上挂的辟邪的桃核一般。陈敬之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坠子,姜樊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 “师兄有什么吩咐?” 姜樊觉得他多半是困了,所以精神不济“你去师姐那里看看,再端一盏热水来给师弟喂些水。” 陈敬之应了一声去了。 屋里就剩下姜樊和云晓冬两个了,回流山夜里的风特别大,北风刮过,那声间象虎啸狼嚎一般,姜樊本来就心里焦急忐忑,听着这风声越发心慌。 小师弟可千万不能有个好歹啊,否则别说他们师兄弟几个,就算师傅只怕也要难受得的不行。师傅的好友知道自己命不长久,特意拖着病体上山来将侄子托付给了师傅,当时师傅也是一口应下了,姜樊在旁边听的清清楚楚的。可这才过了没一年,小师弟却…… 姜樊坐不住,在云晓冬床前来回踱步转圈儿,床榻上云晓冬烧得迷迷糊糊的,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 姜樊听着他又象是在哭,又象是在喊着什么人似的,往前凑近了些,轻声问:“小师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身后房门被推开了,姜樊没顾上回头,只伸手往后摆了摆:“师弟把水给我吧?” 身后的人问了声:“什么水?” 姜樊一听这声音又惊又喜,回头的力气太大扯得脖子筋都疼了。 “大师兄!” 云晓冬后来想起生病的这一夜,高烧病中当然是不知道身外的事,就是觉得热,又热又干渴。他恍惚听着身边有人在走动,在说话,也能感觉到手脚、额颈处都有人在替他擦拭,就是睁不开眼睛,也说不了话,神智昏昏沉沉的。 他知道姜师兄、玲珑师姐和陈师兄都在屋里,在他的床前,他们面色焦急,围着他团团乱转。 他还记得自己仿佛呕吐过,还不止一回。 有那么一段时间晓冬总觉得他不应该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后来回忆中的种种,可能都是他自己后来的想象。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早上睁开眼睛之后的事。 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时辰,不过天已经亮了,映得窗子上一片明晃晃的,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又因为畏光而眯了起来。 他听见身边很近的地方有人说了句:“啊,你醒了。” 那声音十分清朗温和,说不出的悦耳。 晓冬费力的睁开眼,微微侧转头去看。 有个人站在床前,伸手到他额头上来试了一下,微微笑着说:“已经不烧了。小师弟身上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坦?” 晓冬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从他的衣着话语里头,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大师兄?” 床前的人朝他点头:“是我,小师弟真是聪明。咱们是头回见,你病着也把我认出来了。” 因为过去的几个月里,关于大师兄的种种他听的太多了。 每个人都在夸他,他是师傅的大弟子,在回流山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玲珑师姐说他天分高,自己和姜樊的剑法都是他教的。姜师兄说他性子好,从来也没有对谁高声讲过话,更不要说与人口角或是对底下人斥责打骂。就连一向话不多的四师兄,也说大师兄极好。 山上的其他人提起他来也都说他的手,尤其是几个年轻姑娘,一说起大师兄来就要红了脸。 那会儿晓冬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脸红,后来他才知道。 但是在这个高烧初退,人虚弱无力的早晨,他想不了那么多那么远。 他心里头就有一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大师兄啊…… 原来大师兄生的这般俊美,晓冬也曾经跟着叔叔南来北往,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俊朗不凡的人物。 回流山弟子们穿的蓝白二色衣裳,别人穿着显得太素净,软塌塌的没精神。可是大师兄穿着这么一身儿衣裳,看起来如同玉树临风,挺拔不俗。 这衣裳真衬他。 不不,或者应该说,他这样的人品,穿什么样的衣裳都一样卓尔不凡,哪怕是乞丐的衣裳披在他身上,也绝不会让人感到鄙俗丑恶。 姜樊进来端了水给晓冬漱洗擦脸,熬了一夜他也没有什么精神,一会儿功夫打了好几个呵欠,擦脸的时候还跟晓冬说:“你见着了吧?这就是咱大师兄。大师兄是昨天晚上回来的,唉,师兄牵挂着山上的事,没在山下过夜连夜就上山了,这一路可真不好走。幸好大师兄回来了,给你喂了药又运功替你调理了一番,你的病才好的这样快呢。” 晓冬就转头去看莫辰。 回流山山势很陡,上山的路有好几处都十分险要。鱼背坡就不用说了,鱼在水里是怎么游的人们都见过,它是竖在水中的,背脊朝上,背脊当然只有窄窄的一条,鱼背坡就是那样子的,两边都是深谷,只有中间那么窄的一条道可以行走,稍有不慎踩滑了,不管往哪边滑估计都要送命,白天走都要小心,夜里就更不用说了。 姜樊说,也就是大师兄艺高人胆大,才敢趁夜上山,换个人就算有这么大胆,也没有那个本事。 没见着真人之前,晓冬已经听人说了许多大师兄的事。在他心里不知学觉就替大师兄勾勒出来一副小像。既然是大师兄,那一定是个非常稳重,不苟言笑的人。 他可能是长着一张国字脸,浓眉,说话声音宏亮,身板也很宽。 还听说师傅近年来岁数大了,山上的事情都是大师兄在打理处置,那这人肯定颇为威严,行事说话一板一眼的。 可是见着真人之后,晓冬才发觉自己事先想的那些大半都不对。大师兄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听别人说了太多,所以晓冬一点儿也不觉得他陌生。正相反,第一眼看到他,晓冬就打从心底里有一种亲切的感觉。仿佛……和这个人已经认识了许久一样。今天不是初次相遇,而是远别重逢。 大师兄……他就象其他人说的那样好。 比他们说的还要好。 他那么和和气气的同晓冬说话,端药喂他喝下去,同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很温和,就象怕口气重了会惊着他一样。 姜樊昨夜里也没顾上问别的,这会儿见小冬烧退了人也醒了,终于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问莫辰路上的事。 “大师兄怎么去了这么久?不是说两个月就能回来吗?一直这么迟迟不归,我们都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事赶事的就耽误了,我也心急想回来,可是事情一时不了,只能先托人送了信回来。从益州出来之后还转去了南广,在那儿又待了大半个月,所以回来迟了。” 晓冬才退烧,没有胃口吃东西,姜樊给他端了一碗粥来,还切了半个咸蛋。咸蛋腌得正是火候,一切开蛋黄油汪汪黄澄澄的。晓冬把那半个蛋黄夹起来看了看。 莫辰看着他的动作不象是要吃:“怎么?吃不下?” 晓冬轻声说:“我喜欢吃咸蛋白。” 尤其是配稀饭的时候,把咸蛋白拌在稀饭里吃。 姜樊在一旁笑了:“你这个吃口倒是挺特别的,旁人爱吃蛋黄的多,腌得蛋黄多香啊。你倒反过来了,居然喜欢吃蛋白。正好,你和大师兄一块儿吃倒是正碰上了,大师兄他就爱吃蛋黄。” 晓冬有点儿意外。 大师兄居然也会挑嘴? 这可真看不出来。 主要是大师兄他怎么看都那么大方,又那么斯斯文文,那么……反正怎么看也不象会和挑嘴二字扯上干系的样子。 被姜樊揭了短,莫辰也没有不自在,笑着说:“你倒是不挑嘴,可要是再这么吃下去,回头身法还怎么练?要不了两年小师弟都要追上你了。” 说起这个来姜樊也很苦恼:“我吃的也不算多啊,玲珑师姐也不比我少吃。” 这一点云晓冬可以做证,师姐饭量真是挺大的。就拿昨天来说吧,中午他们是吃过饭的,可是下山之后师姐又吃了不少零嘴,那么大碗的丸子汤泡的烙饼,卤肉,那个臭烘烘的豆腐,还有炒瓜子什么的,晚上回来的时候云晓冬已经话都说不出来了,可师姐晚饭也没耽误吃。 就这么个吃法,她人却长得很纤瘦,和姜师兄站一起,姜师兄简直能劈成两个她还有余。 这间平时显得空旷安静的屋子,在这一天的晨光之中,显得格外温馨热闹,云晓冬拥着被子靠在床头,看看大师兄,又看看三师兄,还显得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大师兄也端着碗粥,坐在床边对他笑。阳光透过窗缝照进屋里来,他的眼珠被阳光一映,就象一颗剔透的琥珀,光泽宛转,又显得那样清澈。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刀和剑 晓冬在床上躺了三天,再也躺不住了。玲珑师姐一天来看他五六回,她心里为晓冬的病不安,晓冬也为了她现在的不安而不安。要是他一直不好,师姐多半要一直这样自责下去。就为了这个,他也得赶紧好起来,别总让人拿他当个病秧子来看待。 其实晓冬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他的病有一半是心病。 打他记事起,就只有叔叔这么一个亲人,叔侄俩相依为命。可是现在叔叔也没了,在这世上,他一个亲人也没有,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何尝不知道叔叔是因为旧病复发而死呢?他也知道师傅在叔叔临死前应下来收留他,这是对他的恩德。可是在他心里,似乎有那么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很含糊,并不清楚。 如果不来回流山,而是留在家里好好养病的话,也许叔叔现在还活着。 在心底深处,他可能这样想过的。 也许是因为心里存着这个念头,他一直不喜欢回流山。总觉得不来这儿的话,叔叔也许就不会死。 当然他知道这个念头毫无道理,他心里对回流山的人,对这个地方赌气也毫无道理。师傅收下了他,对他很好,师兄师姐们对他也好,是他自己一直在钻牛角尖,闹别扭。 养病的这几天,他也没有闲着。晓冬发现大师兄一回来,山上的气氛顿时就不一样了。玲珑师姐性子暴躁,遇事儿说不了两句就要急,可这些天她一句大声的话也没有说过。姜师兄不象过去那么懒洋洋的,连走路的步子都加快了。至于陈师兄,他倒是没多大变化,但是晓冬总觉得好象心事忡忡的,昨天他过来,说着说着话,就愣愣的看着晓冬出神了,晓冬提高嗓门儿喊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至于大师兄…… 晓冬想,大师兄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他送了一个大概巴掌大的隔丝药囊给晓冬当礼物,拿来的时候就说:“回来之前才知道又多了一个师弟,要是早知道的话就在京城给你买一点东西带回来了。这个是在毫州旁人赠我的,里面分做三格,可以装药丸,糖球,蜜饯什么的,彼此也不会串味,你留着玩吧。等下次出门,再给你带些好东西回来。” 晓冬接了这份儿礼物。 大师兄这是把他当小孩子呢,特意送他这个能装常用的药丸又能装零嘴的丝囊。 那天听姜师兄说大师兄很挑嘴他还半信半疑,现在却觉得姜师兄多半没诳他,大师兄果然对各种吃食如数家珍,只要是好吃的,好象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就是有件事儿他特别想知道。 究竟是什么人送了这么个丝囊给大师兄呢?这个东西怎么看都象是姑娘家送的。晓冬见过以前家中帮佣的张家姑娘给心上人送荷包,也听过戏里唱小姐们送帕、送钗,送荷包香囊之类的借以和书生定情。 尽管心里一直琢磨,晓冬可不敢真去问师兄,这东西是不是哪个姑娘送他的。 再说,真要是姑娘送的东西,师兄应该也不会再转送给他了吧? 再养了几天病,大师兄才算松口,说他病好得差不多了。 也就是说,从第二天起,晓冬就要跟其他师兄师姐们一样早起练功了。 早上起身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三师兄生怕他起不来,特意过来叫他一道。晓冬将腰带扎紧,提着剑出了门。 三师兄上下打量他,看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这才笑着说:“行啦,咱们走吧。我和你说,大师兄比我可强多了,我的入门剑法还是他教的,回头他稍微点拨你一下,你肯定能学好。” 玲珑师姐和陈师兄两个人来的都早,已经在石台的一边练上了,一来一去的递招拆招,用的都是没有开刃的剑。三师兄又多叮嘱他一句:“你病才好,身子还虚,要是累了就赶紧同我说,或是同大师兄说,千万不要逞强。” 小冬点头应:“师兄放心,我知道。” 三师兄先走到一旁去打拳踢腿,他胖归胖,可动作倒是很灵活。晓冬就在靠角落的地方练他的入门剑法。入门剑法一共二十八式,招式他已经差不多记熟了,可是一使出来,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招式之间衔接时窒滞别扭,一趟剑法练下来,他累得有些气喘吁吁,站在一边儿擦汗。 这么一回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大师兄已经来了,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 大师兄几时来的? 是不是他刚才错漏百出的剑法都叫他看见了? 晓冬有点儿心虚,张嘴说话的时候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大,大师兄?” 还好大师兄的确象三师兄说的那样,说话很和气。 他招手让晓冬走了过去,看了看他握剑的那只手。 他今天穿的是件黑衣裳,衬得一双手格外白皙修长。晓冬看着他的手有些出神,觉得这不象是剑客的手。 大师兄没发现他走神了。 前几天晓冬生病着,大师兄照顾他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个小师弟其实根骨一般,目前师傅这几个弟子里头,大概数他是最差的那一个。 师傅应该是看在过世好友的份上收下他的。 也许小师弟在这条路上没有多大前途,可是总不至于连学一套入门剑法都艰难成这样子。 “以前是不是学过旁的剑法?” 晓冬摇头:“没学过剑法,我叔叔是使刀的。” 莫辰恍然。 “怪不得。” 看来他对以前那套刀法的印象太深了,所以即便现在手里拿着剑,心里也想着剑招,使出来却成了四不象。 “是你们家的家传刀法吗?有什么名目?” “没什么名堂,叔叔也没有全教给我,我就学了一半,后头一半只看着叔叔以前使过,他还没有来得及教我。” 还没有来及教会他,人就已经不在了。 他满以为师兄肯定要替他指正,象三师兄说的那样。但大师兄却说:“那正好,你将那半套刀法演练演练让我看一看吧。” 晓冬愣了一下。 大师兄还以为需要避讳:“倘若不方便的话……” “不不,没什么不方便的。”晓冬说:“就是我刀法也没学到家。再说这里也没有刀啊。” 难道要去捡一截树枝来? 大师兄一指他手里的剑:“就用这个吧。” 用剑? 晓冬神情古怪,看看大师兄,又看看自己手里握的剑。 “别顾虑太多,会多少你就使多少。” 他越是这么说,晓冬越觉得有顾虑。倒不是顾虑刀法被人看了去,而是他那几下把式实在上不了台面,连叔叔还在的时候都说他不是个学武的材料,教他点儿功夫也就是为了让他能强身,也能防身,实在没有指望他将来能做出什么惊天纬地的大事来。 现在大师兄这么说,晓冬也只好牙一咬眼一闭,出丑就出丑吧,反正大师兄这人看起来还是挺靠谱的,总不会把他的丑事随便拿出去对旁人说。 晓冬深吸口气,把叔叔教他的那一套寒绝刀法一招一式的演练出来。 大师兄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起先还好,看他招式间算有些章法,只是晓冬刚才握着剑想刀法,现在使着刀法却又时时的想着自己手里其实握的不是刀而是一把剑,这剑法练的别扭,刀法练的也有些别扭。这套剑法他没有学全,后一半招式太难,叔叔那时候身子已经不好了,就没有能再教他。所以刀法演练了一半,后头难以为继,只好草草摆个收势,就停了下来。 大师兄先点头,夸了他一句:“看得出你在这套刀法上面是下了功夫的,也很用心。” 这话说得晓冬有点儿脸红。 他知道自己这点儿本事在大师兄面前只够丢人的,再说他当时学刀法也不算刻苦,能让他分心的事儿实在太多了。 要是当时认真的学,好好的练,说不定现在一套完整的刀法就已经学会了。 那时候他实在太不懂事了,要是早知道叔叔的病这样重…… 可是再多的后悔,人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可是师弟你刚才练剑的时候就不能专心,总是惦记着你的刀法。演练刀法的时候,又时时总提醒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刀而是一把剑,刀法剑法都变得不伦不类,结果成了四不象。” 大师兄语气很温和,但是话说得却是一针见血。 晓冬的脸慢慢涨红了,他垂下眼帘,不敢看大师兄的表情。 他怕看到失望和嘲笑。 “师弟年纪还小,功夫可以慢慢的学,来日方长。只是有一句话师弟要记住。” 晓冬不知不觉的抬起头来,莫辰认真的看着他。他的眼珠颜色似乎比平常人要浅一些,象琥珀一样。被这样的的目光认真的注视着,晓冬只觉得心神象是要被这对眼睛吸进去了一样。 “你得先明白自己想做什么,如果一直都三心二意,瞻前顾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那你还能做成什么事呢?” 大师兄的话说的平平淡淡的,并不是那种郑重其事的告诫和斥责,可晓冬却觉得这几句话份量格外的重,重得他肩膀上沉甸甸的,险些就要扛不起来。 说完这个,大师兄又叮嘱了他一句:“你病才刚好,练功不要太累了,今天就就先回去歇着吧。” 晓冬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说:“好。” 大师兄刚才听起来很平淡的一句话,对他来说却象是一道撕裂天空的惊雷,也象是一把刀子,把他一直躲避着不去想的现实血淋淋的割开来。 他的犹豫,茫然,怯懦,都被大师兄看得一清二楚。 亏他还以为自己的心事没有人察觉。 可能不止大师兄,师姐、三师兄他们俩多半也看出来了,还有师傅,师傅也同他说过,学功夫的事儿先不急,让他安心踏实在回流山住下来。 可是他的心里就是不踏实。 叔叔还在的时候特别疼他,一点儿罪也舍不得叫他受。他就象是长大树下的一棵小草,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什么心也不用操。那时候他也没有想过自己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来没有想过,一次也没有。 那些对他来说太遥远太不着边际,再说,有叔叔呢,叔叔自然会替他安排打算。 可是突然之间叔叔撒手去了。 他成了一个人,以前没见过没想过的事,一下子全拥到了眼前来。没人能替他做决定了,没有人会象叔叔一样无微不至的护着他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浑浑噩噩的,说好听些是随遇而安,说难听点,就象一只乌龟,自以为把头缩进壳里,外面的风雨吹不着他,就自欺欺人当那些麻烦不存在了一样。 如果是真的风雨,躲避一时,风雨确实会消停。但是人要面对的麻烦,可不象风雨一样,只知道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将来的路,要往哪里走呢?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过生辰 这个问题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想清楚的,好在他想不通,也没有人逼他,正相反,姜师兄却很怕他想不开,想方设法来安慰他。 姜师兄他们三人都是自小就被师傅收养的,回流山就是他们的家,师傅和师傅中人就是他们的亲人。对于小师弟的丧亲之痛,姜师兄他们都没有经历过,但是对于他的哀痛,却都能体谅。 晓冬住的这间屋子原本没有多少东西,他跟叔叔来回流山时就带了个小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衣裳和一点儿随身的东西。等到正式在山上安顿下来,这间屋子里的东西都是师兄师姐给他添的,最先添上的就是一床铺盖,其他东西也一点一点的添置起来。四师兄还送了他两本书和一套笔墨纸砚。不知不觉间,这间本来冷清的小屋就这么慢慢的被填满了。 他们的好晓冬不是没看到,可他一面惦记着叔叔心里难受,一面又觉得师兄师姐们对他这样好不知该如何报答偿还,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们这么对他好。 那天大师兄跟他说的话,别人都不知道。姜樊也不知道内情,还以为他是因为剑法没学好被大师兄斥责了,心里反而十分对不住他。 小师弟的剑法是他教的嘛,肯定是他教的不好,才害小师弟被大师兄训斥了,还特意提了一盒酥糖过来安慰他。 晓冬对这盒糖更是受之有愧了,对于姜师兄心中的误解更是让心中羞愧。 “师兄,不是你的缘故,是我自己心意不明,大师兄说,让我这些天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再学剑法也不迟。” “心意?”姜樊挠头:“大师兄这么说的?” 晓冬点点头。 “唉,这个就有点不好办了。”姜樊皱起眉头说:“师兄平时都很好说话的,唯独一碰到这样的事情,就有点儿犯倔,连师傅都拿他这股子轴劲儿没辙。要换成旁的事,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这个事我却不怎么能帮得上了。” 晓冬说:“本来就该我自己想的事,要是旁人告诉我,那道理也变不成我自己的。” 姜樊陪他一起发愁:“唉,要是大师兄拿这话来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答。为什么要习武练剑?因为我是师傅的徒弟啊,当然要将回流山传承下去。不过要说到把门派发扬光大,那肯定不能指望我,师傅门下,我是最笨的那一个。大师兄是不用说了,天分高,又有悟性,我心里一千一万个服气。玲珑师姐敢作敢为,人也聪明,比我强多了。陈师弟也是个有心人,虽然平时话不多,总板着张脸,他也是不容易啊……” 姜樊一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听得晓冬都暂时忘了烦恼,好奇的问他:“陈师兄家里还有什么人啊?他来回流山有多久了?” “快两年啦。”姜樊微微压低了点声音,象是怕人听到一样:“他也是命苦啊。陈家其实很显赫,比咱们回流山那是要强多了也大得多了,陈师弟母亲过世了,父亲又续娶了一位新夫人,新夫人也带来了一个孩子,进门就改了名姓入了陈家的家谱。我听说,虽然名义上那孩子是继母带来的,其实却是陈师弟同父所生,而且比陈师弟只小一岁。” 这里面的复杂,晓冬要想一想才明白过来。 没想到陈师兄这样命苦啊。 “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了,陈师弟他离家出来拜师也是逼不得已的。除了还姓陈,陈家他已经是回不去了。” 这么听来,陈师兄虽然有家有亲人,却和晓冬自己境遇一样了。 话题在陈敬之身上转了一圈儿又折回来,姜师兄恳切的对晓冬说:“你来的时日虽然浅,可是连师傅在内,山上没人把你当成外人,你心里一时转不过来弯也别急,好歹还有我给你垫底呢。” “咱们师兄弟几个里头,大师兄是不用说了,他这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是大师兄,山上山下的事情都打点的井井有条,是师傅倚重的大弟子,也是咱们得恭敬对待的大师兄。我猜啊,师兄他八成做梦的时候都在想怎么将回流山发扬广大重振声威。这种事儿我一想就觉得脑子里要打结了。至于玲珑师姐,她特别好强,好几年前就说过,将来一定要做一个最强的剑客。陈师弟就不用说了,他心里呀,憋着一股气儿呢。我才是最没有出息的那一个,学武的天分也不怎么样。其实要是问我为什么握剑,将来想走什么路,我也迷糊着哪,一点儿不比你强。” 姜师兄的话让晓冬忍不住笑了。 姜师兄这是为了安慰他。其实在晓冬看,姜樊师兄这人身上好处很多,为人忠厚,待人特别好。 “要说我心里有什么盼头儿,我就盼着大家都好好的,盼着师傅能比现更有名望,更受人敬重。盼着大师兄能在年轻一辈的剑客中拔得头筹,也盼着你和陈师弟都好好的……至于我自个儿,我没有多大本事,不过只要咱们师门、师傅能用得上,让我怎么样都行。” 晓冬笑了:“三师兄还说自己心志不坚?我看你比旁人都要坚忍不拔呢。” 同姜师兄说了这么多话,对于自己的事情,晓冬有了一点模模糊糊的想法。但是太模糊了,消失的也太快了,没等她真的把这一点念头抓住,就彻底没了踪影。 送走了姜师兄,小冬起身打开床头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柄用布紧紧缠起来的佩刀。 这是叔叔留下的刀。 晓冬慢慢的一层层将上面缠的布解开,等到完全解开之后,再缓缓将刀拔出鞘。 剑身明晃晃的,光泽明亮却又让人觉得十分柔和,一点也不扎眼。 叔叔他要是泉下有知,知道他现在这么窝囊,这么软弱没出息,一定会生气的吧? 不,也许他不会生气,而是象以前一样替他担忧。 他不愿意这样。 不愿意总成为别的负累。 叔叔以前就一直被他拖累,为着照顾他,甚至自己到死都没有成家。师傅也替他担忧,还有师兄师姐们。 晓冬转头看向窗外。 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北风也一阵紧过一阵,树叶都快要落光了,在地下铺了厚厚的色彩斑斓的一层。扫了又落,扫了又落,扫也扫不尽,索性就让它们这样叠着。脚踩上去的时候,枯黄发脆的叶子沙沙的响。 对于自己,对于将来,晓冬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要让他清楚的说出来,他却做不到了。 好在大师兄也没有立时逼他就拿出个回答来,又有姜樊师兄在一旁敲边鼓帮腔。 “小师弟这才多大?我象他这么大的时候脑筋更糊涂。人常说,四十而不惑,小师弟年纪还小,慢慢教着,自然而然也就会明白了。” 晓冬的剑法改由大师兄亲自传授,这可真是从头教起了,不管是剑招还是步法,大师兄都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替晓冬示范矫正。 虽然大师兄和三师兄教的都是入门剑法,可是晓冬却渐渐觉得,剑法这种东西原来也是因人而异的。同一套剑法,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见解,大师兄使出这套剑法看来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三师兄则不太一样,他一招一式都不含糊,感觉更浑厚凝重。这套剑法玲珑师姐也替晓冬示范过一回,她的一招一式都透着一股凌厉狠辣,叫旁边看着的人都觉得被这剑势逼的有点喘不过气来。 同一套剑法,却有这么多种不同的样子。 如果要说晓冬自己的话,他的剑法终于不象之前那样错漏百出,被大师兄称为四不象了。 学艺是一回事,师兄弟几个人之间的感情却越发融洽了。三师兄恰好是这一日生辰,几个同门凑起来一起吃了一回长寿面,并且都有点生辰贺礼相赠。 大师兄的礼最重,取出来的是长长的一个剑匣,众人眼睛都直了。 大师兄笑着说:“这个是师傅留书交待我,让我给三师弟的。师傅就怕下山之后一时赶不回来,就把三师弟的这次生辰给错过了。等过了年,师傅回来时大概就要正式传授你回流剑法了。” 大师兄自己也有礼物相赠,玲珑师姐送的礼物正巧了,是个剑穗。下头陈敬之和云晓冬两人都没有什么预备,各自站起来说了几句长寿多福的吉利话。 姜樊激动得不但脸红,连眼睛也红了。他背过身去飞快的抹了下脸,其他几个人都装没看到,也没有一个去揭穿他的。 晓冬今天裹的也厚,他是头一回经历回流山的冬天,又不象大师兄他们功夫精深,不惧寒暑。才一入冬他就裹上棉袄了,天再冷一些他就再多裹一件。到了腊月里他已经裹了大小不同的三件棉袄了,远远看去象是一颗立起来会行走的大橄榄。 这会儿屋里头热,又吃了热汤热菜,他先把最外面一件大袄脱了,过了一会儿又脱了一件,现在就穿了一件贴身儿的小夹袄,脸儿也热的红扑扑的。 三师兄把剑匣郑重的收进屋里头又回来坐下:“师傅对我们真是恩重如山,就是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身在何处,几时才能回来。” 师傅当时走的很急,没等到大师兄回来就匆匆走了,到现在也迟迟未归。眼看着就快要过年了,难不成师傅这个年也要在外头过,竟赶不回来了不成?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同榻眠 虽然很挂念师傅,但是大师兄他们却并不担忧,玲珑师姐还笑着说:“兴许师傅又在哪里寻着好酒,一醉解千愁,把咱们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这话其他人都明白,就是晓冬听不太懂。 姜樊剥好了一小盘瓜子仁儿递给晓冬,笑着说:“师傅这辈子没有旁的嗜好,就爱这杯中物。有一年他下山去,因为偶遇着有户人家有好酒,师傅就软磨硬缠的要买人家的酒,偏生人家不卖,师傅想了许多办法,后来就跟人下棋赌酒喝,一连两三个月天天都去,直到把人家家中藏酒喝得一干二净了才回来的。” 说起这个玲珑也笑:“师傅是最不爱下棋的人,说是太费脑子。往常有好友至交请他下棋,他从来不答应。可那回为了喝酒跟人下棋赌输赢,下的功夫可不是一般的大啊。酒究竟有多好喝咱们不得而知,从那以后师傅的棋艺倒是突飞猛涨,简直是一日千里。 “说起酒我倒有点馋了,眼下这有肉有菜,可惜却没酒。大师兄,咱们开一坛酒吃吧?” 大师兄略微沉吟,还算痛快的应下了:“可以,今天是三师弟生日,那就破例取些酒来。不过小师弟年纪还小,山上的酒又太烈,就不要给他了。” 晓冬头摇的象波浪鼓:“大师兄别看不起人啊。凭什么别人都有就不给我?我不服。再说我年纪也不小了,过去在家里我也吃过酒的。” 姜樊是最心软的一个,晓立这么一说,他就跟着帮腔:“是啊师兄,今天正赶着我生辰,大家都高兴,让小师弟也跟着喝一杯吧,只要不喝多就行了。” 玲珑和陈敬之也帮着说情,大师兄笑着说:“行了行了,瞧你们这一个个多会护短,那就准他吃一杯,再多可就不行了。” 刚才晓冬提起过去,大师兄有些担心他想起过世的叔叔心情不好,不过看他脸上还尽是笑意,这才放下心事来。 姜师弟说的也有道理,今天难得大家高兴,师兄弟都聚在一块儿,让小师弟他们尽兴喝一点儿酒也无妨。 “那我去取酒,你们且等着。” 师傅的酒放的可严实,也就是莫辰,换了其他人不一定就能顺顺当当给偷出来。 酒一开坛,浓浓的酒香味儿就飘出来。要是那酒量浅的,别说喝了,光是闻一闻说不定就能醉过去。 按说这倒酒的活儿应该是年纪最小的这个来干,可玲珑师姐抢着把坛子抱起来,笑着说:“我来斟吧,你们只管坐着就行。” 她抱着坛子依序给众人斟酒,晓冬尝了一口,一点儿也没觉得这酒难喝,大概是因为这是师傅师藏的好酒吧?晓冬以前尝过的那酒又苦又辣,抿上一口,那股辣味儿直冲鼻子,眼泪一下子就给激出来了。 可这酒不一样,香的很,喝下去只觉得从舌头到喉咙都热呼呼的很是舒服,不但不苦,晓冬甚至还觉得酒里有一股甘甜味。 “真好喝,怪不得师傅这么爱酒呢。”玲珑豪爽的一仰头就喝下去大半杯。 各人喝过了酒样子都不一样,大师兄眼睛显得更亮了,玲珑师姐嗓门儿比刚才又高了许多,姜师兄脸都红了,象搽了厚厚的胭脂一样。 至于晓冬自己?这儿没镜子他也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就是觉得全身轻飘飘的,心情也轻飘飘的,止不住的一直咯咯的傻笑个不停。 姜樊还笑话玲珑:“你可别一喝上了瘾,再到师傅的屋里去偷酒喝。师傅的酒可都是有数的,别说咱们今天偷偷喝了一坛子,就算只少那么小小的一瓶,师傅也肯定会发觉的。” “发觉就发觉,师傅的剑法不用说,肯定是要倾囊传授给大师兄的,这个我们肯定不会跟你抢,就算想抢也是抢不到的。这酒嘛,就由我来好了。将来大师兄是咱们山上剑法最好的,那我呢,就是山上酒量最大的了!” 师姐酒量大不大晓冬不知道,反正从今天起大家就都知道了,晓冬的酒量那是真可怕。刚才酒倒好了,一人面前一杯,因为大师兄在一旁看着,晓冬那一杯只尝了一口。等玲珑师姐找姜樊划拳行酒令,玩的正高兴的时候,却忽然发现桌上少了一个人。 大家一慌,左右都看过,却原来晓冬刚才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已经滑到桌子底下去了,眼睛紧闭唤也唤不醒,可还时不时傻呆呆的笑一声。 这天晚上喝醉的可不止晓冬一个,玲珑也喝醉了。那坛酒馋得她忍不住,剩下的小半坛都让她左一口右一口的喝了个精光。 还有一个喝醉的却是陈敬之。 他心里本就存着事,整日郁郁不乐。再被酒一引,整个人就绷不住了,不象平时那样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这酒又不辣,一口又一口的,不知不觉也喝了许多。人要是有心事,就醉的远比一般人要快。陈敬之喝醉了头就往前面桌上一搁,没片刻功夫就睡着了。 这下可好,五个人吃饭倒有三个人都喝醉了。夜已经深了,外头风又大,也犯不着将他们再搬来搬去的。大师兄叫来在山上干杂活的妇人,让她帮着把玲珑送回她屋里去,至于两个师弟,干脆也别挪动了,反正炕也宽睡得下,一人再添一床铺盖,让他们在这儿窝一晚就行了。 姜师兄也有几分酒意,等把被褥铺好了,再把两个醉鬼搬过去让安顿下,他自己也热的一身是汗。 “师兄,要不你也在这儿将就一下吧,时辰不早了,外头风又这么大。” 今天夜里外头风特别大,还好他们的房子盖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山风这一点,虽然已经是有几十年的老房子了,可是门窗、梁瓦都特别结实,风比现在再大一些也扛得住。 “也好。”莫辰一口就应了。他想的倒不是为了省这几步路,而是怕这两个小醉鬼晚上要是闹腾起来,怕姜樊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幸好这两个人都没怎么闹,酒多了就是睡。莫辰把晓冬抱起来放到炕上去的时候,听见他还含含糊糊的喊了一声什么。 听着象是在喊叔叔,不过很含糊,声音又小,听的不清楚。 如果不留意,可能还会以为是小奶猫在身边叫了一声。 莫辰低下头仔细端详了他一眼,还好,晓冬脸上并没有难过的神情,倒可能是想起了什么过去的好事,眉眼都舒展开了,嘴角微微往上弯着,那淡淡的笑容显得是那样可爱,那么……心满意足的样子。 八成是做了什么好梦。 兴许梦见了他的叔叔吧。 莫辰没有见过那位谢叔,只知道是师傅早年间结识的好友,只是有些年头不来往。这次那人重病上山就是为了托孤,而师傅也一口应下来,看来两人的关系应该是十分要好。 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一定是个好叔叔,所以才会令人这般惦记。 莫辰也是自幼被师傅收养的,无亲无故,他从来没有象晓冬这样去惦记,去怀念一个什么人。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也难得的有些软弱起来,想的也有些多。 如果有一天……他也不在这个世上了,会不会有人,会有谁,这样的想念他? 也许师傅会想念徒儿,也可能师弟师们也会想念他这个师兄,还有他在外头结识的朋友,可能会也惦记他一下。 但是不会这样经常,这样深切的感怀他。他们可能会偶尔有触情生情的时候,但是很快就会将他遗忘。 大概只有亲人之间才会有这样的深情厚意。 然而他没有亲人。 他在这世上,也是孑然一身。 给晓冬盖好被子,姜樊已经替他把被褥也铺好了,拿出一个新的枕头来说:“师兄枕这个吧。” 他给铺的位置就挨着晓冬。 莫辰卧下来的时候,心里居然还有几分新奇。 有多少年他没有和人离得这么近睡过了,打记事时起就一直是一个人住的。 师傅对下头的师弟师妹们更宠溺一些,对他却很冷漠,打小就告诫他要克己,稳重,要有回流山首徒的样子,要为下面的师弟师妹们做出表率。 姜樊今天太高兴了,和一帮同门一起过了一个这么尽兴的生辰,吃了长寿面,还喝了酒。可惜的是师傅没在,他自幼被师傅收养,又传他本事,在他心中,师傅实在与亲生父亲无异。不,就算一般人家的亲生父亲对儿子也没有这么重的恩情。 他这么又说又笑又张罗了半夜,早就已经倦得不行了,给莫辰铺好被褥之后,他的意识也已经不清醒了,勉强脱了外衫爬进自己的被窝,一闭眼就开始打呼噜了。 莫辰也很快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还琢磨过,头一回睡在师弟屋里,身边又这么些人,往左看是小师弟的脑袋,往右看是姜师弟的圆脸,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动静这么大这么乱,他能睡得着吗? 结果他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梦中见 冬心里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人们有时候会这样子的,在梦中的时候会忽然醒觉过来,知道这是在一场梦里。如果是好梦,人们可能想要多停留一会儿,如果是恶梦,那自然是越快醒来越好。 但不管是好是坏,人们常常很快就会醒来,然后很快,也许就几个呼吸的功夫,就会将梦中的情形忘记大半,最终只剩下一点点惘然。 可是晓冬在这一点上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之后,并不会立刻就醒过来。正相反,他还会在梦里停留很久。而且醒过来之后,他还会将梦中的经历记个囫囵大概。 有时候的梦很有趣,但大多数时候的梦境却是一片混沌,又份外冗长,令人十分不快。 这个梦…… 晓冬认出来这应该就是在回流山上。 他正站在练功台那里,看着师兄师姐们正在晨起练武。 就象所有的梦中人一样,他没有一个实在的真实的身份,也没有重量,梦中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算障碍,甚至可以灵活自在的上蹿下蹦,去任何他意念能到达的地方。 就比如现在他就贴在大师兄肩膀上,如果他有形体能被人看见,那么他现在的姿势大概是坐在大师兄肩膀上的。 离得这么近,他都快贴在大师兄脸上了。不过大师兄生得是真好,贴着脸看也没找着汗毛孔啊胡子茬啊什么的。 啧啧,大师兄真是好相貌,也不知道将来会给他们找个什么样的嫂子。 不过也可能不会有嫂子。师傅就是道士,一生也没有成亲。大师兄要是将来接任师傅掌门的位置,那也有八成可能不会成亲的。 自己要不要成亲呢?晓冬的思绪比醒着的时候更散乱更灵活了。 要是他成亲,有孩子的话,叔叔一定会很高兴的。 诶,想那么远干什么,他还小呢,在回流山上他是最小的一个,就算要考虑终身大事,也要排在前头的师兄、师姐后头。 晓冬自己也没意识到,他这样想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看作是回流山的一员了,而不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也不知道梦里有没有师傅呢? 大概是没有。 晓冬又去看看姜师兄练武,姜师兄平时看着有些懒散,但其实练功的时候很认真啊,眼神专注,动作扎实,一招一式看得出都是用心认真的,而非依葫芦画标敷衍了事。 还有陈师兄。 晓冬之前没留意过,陈师兄练功的时候眼神有点吓人。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仿佛在走神的样子。 不,不,离得近看时,他不是在走神,他象是在注视着一个他臆想中的仇人,那个人不在他眼前,但是陈师兄的神态象是已经把他刻在了脑子里一样,一招一式递出去都带着股杀气,狠厉执着的让人心惊。 看着这样的师兄,晓冬并没有象以往一样好奇,他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惧怕。 陈师兄那种不顾一切的姿态让他心里隐约在害怕。 他没在陈师兄身边多停留,又重新回到大师兄跟前待着,仔细揣摩着大师兄的一招一式,还有动作之间配合着的呼吸的频率。 平时可是难得看见大师兄这样完整的展示演练一回,而且……不及在梦里看的这样清楚,似乎在梦里他的观察能力有着数倍的提高,任何一个细微之处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能从中领悟到更多。 等大师兄练完了剑,同师姐一道边说话边往回走,姜师兄跟在后头,正一边走一边摸出汗巾子擦汗,紧走了两步赶上前头两人,问莫辰说:“大师兄,小师弟病还没有好,要不要让人给他单做点好克化的、更滋养的东西吃?” “对对,一定要吃点好的。”玲珑师姐也跟着帮腔:“我那儿有燕窝,听说吃这个对身体不错吧?” 那燕窝她也不记得什么人送的了,她也想不起来吃,一股脑都塞在柜子里头不理会。 大师兄说:“燕窝你留着自己吃吧,我那儿有这次从外头带回来了秋霜膏,正是才新鲜摘下来的草药炮制成的,吃那个对小师弟的症侯正相宜,回头我给他送过去,反正那个甜甜的味道不错,可以当零食吃。” 姜师兄一面点头一面笑话他:“师兄这个本来是买了自己吃的吧?我记得以前冬天你容易上火干咳,就爱吃个甜甜的凉滑的东西。这回为了小师弟,你也算忍痛割爱了。” 秋霜膏? 晓冬想起了他前几天养病时师兄给他吃的东西,当时他也没问什么,只以为是药,接过来就吃了。那个确实味道不错,有股草药香,甜甜的凉凉滑滑的,吃下去连喉咙带肠胃都觉得舒服。 是不是就是师兄他们说的这个秋霜膏? 可是……梦里的一切能当真吗?他以前没听说过秋霜膏这个名字,在梦里却会忽然梦到吗? 嗯,等醒了之后他可以去找师兄问问,也许梦里的药名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师兄给他吃的那个东西其实并不叫秋霜膏。 梦境又是一变,这回是在师傅住的院子里。 这个院子晓冬没有来过几回,至于后头的这些屋子他更是一次也没有来过。现在却跟着大师兄的步子,一起迈了进来。 这是从来没有进来过的地方,但是在梦里一切都看得这样清楚和真切。屋里头尽是书,各种各样的书册,摆满了一列又一列的书架。那书架也不是寻常见到的木头的,看上去象是石头书架。大师兄脚步没有停留,他走到屋子最后面靠墙的地方,伸手将书架边缘突出来的一块雕花拧动了两下,书架竟然就从中间分开了,露出一道只能走进一个人的窄缝,大师兄侧过身就从那道缝隙走了进去。 晓冬吃惊的睁大了眼——如果在梦里也会睁眼的话。 但震惊并没妨碍他的动作,晓冬赶紧跟了上去,生怕慢一步就会被关在外头了一样。 里头挺暗的,师兄掏出一块荧石出来照亮。这样的荧石以前晓冬的叔叔也有,他知道这个东西。也有人管这个叫石精,不算太贵,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在街上就能买着的东西。 走过窄窄的一段通路,这屋子是依山而建的,也就是说这通道应该是在山里开凿出来的。 大师兄进了一间石室,这里看来也是一个存放东西的地方,里面也有架子柜子。大师兄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大的匣子来放在了架子上,又查看了一下架子上摆放的其他东西,看样子是在清点有没有短少缺漏。做完这一切,他又原路出来,将暗门恢复成原状。 原来就是个放东西的所在,晓冬觉得自己白白激动了半天。 这样存放东西的地方很多人家都有,连寻常农家还会挖个菜窖存菜存粮食呢,家里有什么东西总不能都放在明面上,总有点儿金贵的怕丢的东西得藏起来。连他和叔叔原来的家里也有个小地洞用来放东西呢。 不过这个梦也真细致,也不知道现实之中回流山上是不是真有这么个密室。 有机会去看看,说不定真有呢。 第二天他们全没例外,都起晚了。睡得晚了,又都喝了酒。一醒过来天已经大亮,太阳都升得老高了,今天的晨练是彻夜被他们给睡过去了。 姜樊抓抓头发,又咂巴两下嘴:“喝酒真是误事啊。不过师傅的酒真是好酒,喝过了头也不疼,也不觉得口干。师兄你怎么样?” 莫辰脸上也带着些微迷茫之色。 居然睡过头了? 这对他来说,可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从小他就极为自律,开始习武练功之后更是一天也没有懈怠过。无论是刮风下雨,甚至连自己生病的时候都没有这样贪睡过。 果然姜师弟说的对,喝酒确实误事。 可是,他看着身旁还没醒来的两个师弟,一个裹着被子蜷得象条虫子,一个四肢摊展象在晾晒的肉干,忽然又觉得这样偶尔耽误一次,感觉似乎也不坏。 “别叫他们了,让他们再多睡一会儿吧。” 反正这样的时候一年也难得一次。 就他说话的功夫,晓冬也醒了。 他眼睛眨巴眨巴的,一时间没明白自己这是睡在了什么地方。等看见身边的师兄们,这才慢慢的清醒过来,昨天晚上的事情也一点一点儿都想起来了。 最后他记得自己喝了口酒,那酒挺好喝的。就是喝完酒之后,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看来他是喝醉了? “醒了?”大师兄正在系衣带,含笑问了他一句。 晓冬头一次看这样的师兄,这样……衣衫不整,神情也更随意。 “师兄?” “昨天太晚了,就没把你们送回去,都赖在姜师弟这里睡了一觉。你是在这里洗漱,还是回自己屋里去?” “呃,就在这儿吧。” 刚刚忽然一睁眼就看到师兄,又离的那么近,一时间晓冬险些以为自己还在梦境里没出来呢。 再眨眨眼,确定现在不是做梦,是真的醒了。 他的头发滚的乱成一团,头上象顶着一个鸟窝,睡眼惺忪的模样看起来格外稚气可爱。 莫辰实在没有忍住,伸出手去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唔,手感果然如想象中一样好。 晓冬还没彻底醒过来,被揉了也不晓得反抗,睁着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盯着他看,就象初生的对世事懵懂的猫儿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备祭品 莫辰本来揉了一把,告诉自己要知足了,可是看着他这样子,想着刚才那手感,伸出手去又揉了一把。 其实世上很多事就这样。如果没试过,不知道其中滋味也就罢了。可要是试了头一回,就食髓知味,一扇新的大门一旦推开,那就再也关不上了。 就算晓冬还没醒,被这么一揉再揉,揉了又揉,怎么也都给揉醒了,他慢了一拍的抬手掩住额头,控诉的盯着一本正经却言行不一的大师兄。 那双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好象会说话,虽然嘴巴还闭着一语不发,莫辰却从他眼里读出了起码一千字的讨檄控诉来。 他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好象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问:“师弟醒了?头疼不疼?可要先喝口水。” 晓冬抿着嘴,也不吭声,就摇了摇头。 装得若无其事,还顾左右而言他。 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他可没这么容易被骗过。 看着他这副气鼓鼓的样子……眼睛圆睁,腮也鼓着,就象被惹恼的青蛙一样。莫辰面上越发显得一本正经,可是手心里直痒痒。 更想揉搓了怎么办? 另一边,陈敬之也醒了。 只是他没有睁眼,就那么躺在那儿一动也没有动,连呼吸心率也没有变化。 这种装睡的本事他早就练会了,在来回流山之前,他过的日子实在险恶,时刻要提防着来自继母的暗害和那个所谓“弟弟”的算计。长年累月下来,他一个安稳觉也没睡过。 可是昨天夜里他却睡的很好,特别踏实。 身下的被褥都是新的,炕烧的也热。他听着身旁师兄和师弟们的动静,一直绷得紧紧的心弦,就在此时此地,不经意的,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他也做了一个梦,并非噩梦。 他梦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母亲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不好了,但在他的梦里头,母亲是笑着的,坐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看着他,朝他笑。他也在笑,沿着院子里花池的边缘在跑,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即使醒来之后,陈敬之也说不好,这一幕是不是过去曾发生过,还是他太想念母亲才会梦见她。 早起天气极好,过了午就变天了,天阴了下来,山间起了浓雾,风也一阵紧似一阵。晓冬出了一次门,差点让这大风刮跑,路都没法儿走了。 晓冬原本预备了一些东西,是想去给叔叔上坟的。 他叔叔就葬在了回流山。这是当然的,叔叔生前也是四海为家,并没有一个算是固定的家。他在回流山过世,师傅就主持了他的丧事,将他就近葬在了后山的一块地方。 与其去找叔叔自己都没回去过的遥远的老家,倒不如葬在回流山的好。落葬的那时候,晓冬悲痛不已,昏昏沉沉间还听到师傅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说,这后山还葬着他们都认识的故交,将来他自己也要葬在这里,彼此作伴,倒是不愁寂寞。 云家没有别人了,这上坟祭扫的事情当然得晓冬来办。可是他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只记得有几回见人家上坟,那也只是远远看见并没有近前去细看。祭扫似乎要带些吃食祭品吧?还要不要带些旁的? 怕自己做的不对,小冬特意去问三师兄姜樊。 姜师兄看来就脾气特别好,懂得特别多,这种事情问旁人可能也不懂得,但问他一定没错。 果然姜师兄是知道的,热心的给他出了不少主意。 “素果,祭品这些是要有的,最好是办上一只鸡,一条鱼,两样素果。对了,你家云叔叔他以前爱喝酒不?酒也备上一壶。还有金银纸箔这些,都置上一份。” 云晓冬睁大眼睛认真的把他说的一样样都记下来,有点后悔没备上纸笔,写下来才记得牢固啊,万一自己记漏了哪样可怎么办? “鸡和鱼要生的还是熟的?素果呢?是说的树上长的果子还是蒸的面果点心什么的?”这些细节他都得一一问清楚。 幸好姜师兄就是那么个热心的人。在他看来小师弟还是个半大孩子,这种大事他一个怎么办得来?再说他现在可是回流山的门人了,做师兄的可不能袖手旁观。 “这些东西有的山上有,有的还得下山去办。”姜师兄看看外面的天色:“这两天可能不成,风太大了,怕是会下雪,等天儿好一点我就陪你下山去镇上买。你放心,镇子虽然不大,可这些东西都能买着,保管误不了你的大事。” 看着小师弟瘦巴巴的样子,姜樊倒了一大杯热茶,还从橱子里拿了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捎带买来的柳叶糖给他:“吃吧吃吧,多吃点,我那儿还有呢,冬天多吃点儿糖暖和。你可不比我们,身子才好些可别再病了。” 晓冬点点头,两手捧着茶盅暖手,苇叶糖其实就是山上镇子里头散卖的一种糖果,糖熬的其实不怎么好,不太甜,粉渣渣的,也切不成型,就象柳叶一样细细的碎碎的。但是就着热茶吃,觉得挺甜挺香的。 姜樊则在屋里翻找什么东西。 “对了师兄,这些天我怎么没见山上有什么鸟兽?” 以前晓冬住的地方也差不多算是在山上,一大清早总是在一片叽叽喳喳的鸟鸣中醒来。但是回流山就不是这样,晓冬一开始是没有心情注意别的,现在他慢慢觉得怪了。 怎么一直都没听见鸟叫?平时也没见着有鸟雀在四周活动?更不要说这样的深山里肯定会有野兔锦鸡獐子野鹿这些东西了。 “你才想起来问啊?”姜樊个头不算高,正踮着脚去够架子上的一个盒子:“咱们山上是有阵法的,可以驱逐野兽猛禽,让它们难以靠近,毕竟有很多外门弟子身上没什么功夫,就学过那么三招两式的,真遇着老虎说不定谁吃了谁呢。” 这话说得晓冬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他那几手功夫,真不敢说能打倒老虎。 “阵法?是师傅设的吗?” 原来师傅这么厉害。 “那阵法好象是祖师爷设下的吧?好些年了,反正从我记事时起就没见在咱们这山头四周见过什么鸟雀野兽,大暑天的时候连苍蝇蚊子都没有。” 师兄这么一说晓冬才想起来:“我记起来了。夏天的时候确实不用烟熏,也没有洒药,一直没有蚊子来叮。” 不过那时候叔叔才去世没多久,他整天闷闷不乐心不在焉,压根儿也没注意到这些事儿。 “真奇妙啊,我以前听说过阵法,可是从来没亲眼见过,没想到咱们山上就有阵法。师兄,那你会布阵吗?” 姜樊哈哈笑了:“我可不会。师傅好象也只学了点皮毛,大师兄好象会一点点,你要想学可以去问问他。师傅那也有几本旧书,不知道是打哪一代传下来的,都残破不全了,上头也是讲的阵法,你要想看啊,等师傅回来了去问一问。” “好呀,我一准儿去。”把热水喝完身上也暖和了许多,晓冬好奇的问:“师兄你找什么呢?” 这都翻了半天也没见他找着,倒把他自己折腾的一头是汗。 “我找大师兄前些天回来时帮我捎回来的一盒擦手的油,才用了一回,不知道放哪儿找不着了。” 晓冬站起身来:“是装在一个桃核样的小匣子里的吗?你好象是练完功洗手之后放在井台边了。” 井台边?姜樊想了一想,好象当时他是随手把剑和手巾什么的往那里放过,有没有放过那盒油他没有印象了。 “那我去找找,师弟你再坐会儿,壶里还有热水,记得自己倒水喝。” 晓冬也站起身来:“师兄我也要回去了。” 一出了门风又特别大,好在师兄弟几个住得近,穿过悬山廊就是他住的地方了。晓冬真怕被风吹倒,扶着石廊的栏杆一步一步的挪回去。 廊桥凌空,下临深渊。平时即使天气晴朗时,从桥下往下看的时候也看不到底。狂风打着旋从脚底往上卷,风声就象鬼哭狼嚎一样。 他扶着桥栏手根本不敢松,这要真掉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他啦。 紧走两步过了桥之后,晓冬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回到屋里头他的脸都快要冻木了,手脚也都僵的有点不听使唤。 早听师兄说回流山的冬天特别冷,可没想到冷到这个地步。他赶紧进了里间,把大师兄特意给他预备的暖木抱进怀里。这东西听说产自遥远的西南,是一个叫什么临洲的海岛上的东西,没有别的奇异之处,就是暖洋洋的。大师兄带回来的这一块有两尺多长,晓冬把它整个儿抱进怀里,连脸都贴上去了。 “呼……”抱着暖木焐了好一会儿,感觉终于又活过来了。 听说这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哪,他已经把能穿的东西都裹在身上了,要是这天儿再冷下去,晓冬怀疑自己会不会活活冻成一条人干。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大雪落 晓冬说的没错,姜樊就在他说的井台边,没费力气就找着了那个掉在地下的装脂油的盒子,他赶紧捡起来,用袖子擦擦上面沾的泥。 盒子掉地上的时候盖子没有合紧,露了条缝,靠边缘的油都硬了。姜樊一边有点儿心疼,一边又忽然觉得有点儿奇怪。 这盒油找不见好几天了,那会儿师弟身子还没好利索呢。他怎么知道自己把东西忘在这儿了?要是他看见了,怎么不替自己捡起来? 想不通。 姜樊摸摸脑袋,把护手油往袖子里一掖。他这人就是有这么点儿好,从来不钻牛角尖。想不明白的事儿也不去细究,反正天长日久,好些事情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晓冬抱着那块暖木舍不得撒手,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才站起来,抱着木头去开门。 “陈师兄?” 晓冬有点儿意外。 几位师兄师姐里,数陈师兄话最少,他练功格外刻苦。一天里头除了睡觉、吃喝这些事情,其他所有时间差不多都在练功。 这会儿主动过来,肯定是有事吧? 晓冬赶紧让人进屋来,外头风可大,看着天色阴沉,保不齐等不到天黑就会下雪。 陈敬之手里提着个暗色花布的小包袱,解开之后里面是一个兔毛做的护手:“这个是我以前用过的,师弟别嫌弃。我看你这几天都不大出屋子了,是不是不习惯这里的天气?” 晓冬有点儿不大好意思:“还好,还好……就是风大。” “我才来的时候也不大习惯,后来慢慢就好了。这个护手你先用着吧,等师傅回来了,替你运功调理一下,也就不会这么畏寒了。” 晓冬道过谢,把护手拿起来试了试。虽然是旧的,看得出来陈敬之用的很爱惜。手一伸进去就能感觉到毛毛厚厚的软软的,确实很暖和。 他抬起头笑着说:“多谢师兄。” 把护手放在一边,晓冬去倒了茶过来,因为怕冷,所以屋里热水倒是不缺。 陈敬之坐下来,虽然神情仍然谈不上有多欢快和气,起码没有那么冷冰冰的。 “看你这几天饭都用的不多,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你别太腼腆了,要是吃不惯就同灶上的人说说,以后日子长着呢,你脸皮薄,不好意思,可是以后难道一直将就下去?” 说起这个,晓冬确实是有点儿吃不惯。回流山这边做菜口味重,盐大,还习惯往菜里搁酱,好象不这样就不叫做菜一样。记得前几天有道菜,芋头和腌肉做的饼子,吃一口就齁着了,舌头连着好几天都不对劲,喝再多水都觉得难受,也不知道里头到底搁了多少盐。 “别拿自己当客,你也是回流山的人,有不便就说出来。” 晓冬觉得陈师兄这话一下子就说到他心里去了。 他心里,大概还有点儿拿自己当客的意思吧? 只有客居的人才会想着,省些事,别给主人家添麻烦。 可是陈师兄说得对,他不是客,在这里也不是住个一年半载的就要离开了。 他是回流山的弟子了,正式入门磕头拜了祖师的弟子,不是客人。 “师兄说得是,我记下了。” “师弟你以前住在哪儿?看你吃饭口味偏淡,又怕冷,是住南边吧?” “还小的时候住的地方是很暖和的,四季如春,”晓冬回想着小时候的那些事。 记得不太清楚了。那时候太小了,印象中就记得门前是条青石路,路旁就是河,叔叔抱着在门口唤住摇过的船,买用大青叶子包着的毛桃儿、甜杏儿,也不用洗,把皮啃掉一点儿就让他咬着吃。 就记得这么点儿,大概是当时太小了,很多事情都很模糊,连住的是什么地方,镇名叫什么,都全然记不起来了。后来就跟着叔叔四海为家,没有在一个地方长住过。 陈师兄陪他说了一会儿话才走,这会儿天都黑了。晓冬送到门口,瞧外面风倒没有白天那么大,可是已经开始落雪了。 不知道雪下了多久,门前地下已经蒙蒙的一片白。 “师兄你多当心。” 晓冬有些不放心,师兄回自己那屋也要过桥的,天又黑地又滑,可他屋里偏巧了没有灯笼。 “不怕的,这路我早就走惯了。倒是师弟你快进屋去吧,穿的少别再冻着。” 晓冬站在门前看着陈敬之慢慢走远了,才搓着手回到屋里。 这屋里才住进来的时候东西很少,他就那么薄薄的两身儿换洗衣裳,别的什么随身之物也没有。可是越住,东西就越多。 前些天大师兄回来,给了他这块暖木,晚上抱着睡,被窝再不会冷的象冰窖一样,今天陈师兄又送了个护手套给他,原本空荡荡的屋子,就这么一天一点儿的,东西都满得有些放不下了。 用过晚饭大师兄过来了,指点他打坐习练呼吸吐纳,这几天天都是如此。 今天下雪,晓冬原来还以为大师兄不过来了呢。 说实在的,他心里有点儿发虚。大师兄待人是真没得说,怪不得姜师兄一直夸他,有担当,不愧是大师兄。 大师兄教他是一点儿不藏私,道理讲的再透也没有了,还运功助他调理。可是晓冬觉得自己也许就象师傅说的那样,不是个学武的胚子,师兄教的用心,他自己也没有偷懒,可是进境却慢的让人灰心。 “不要心急。”师兄一点儿没有愠色,握着他一只手,指尖轻轻搭在脉门上:“万事开头难。俗话不是说了么,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这是因为还没摸着门道,没开窍,迈过这一道坎就好了,前面就是坦途了。” 师兄这是怕他灰心丧气,说好听的安慰他呢。 晓冬也知道,他确实好象还没有开窍,心里光是干急,可是越急越焦躁,对正事儿一点儿帮助也没有。 大师兄拿起晓冬放在床头柜子上的那个兔毛护手看了一眼:“这个东西我记得四师弟好象有一个。” “这就是四师兄给我的,说是让我留着挡风暖手用。下午他特意送来的,还陪我说了半天话。” “是吗?他倒是有心。我听说你想这几天去云叔叔坟上祭拜?” “姜师兄说这几天天气不好,让我等天晴了再去。” 大师兄点了点头:“到时候我陪你一道,也去给云叔叔行个礼。他上山时我不在,也没能说上话。” 晓冬说好。 其实就算那会儿大师兄在,也没什么能说的,叔叔硬撑着上了山,到山上之后就病的起不来了,把晓冬一托付出去,最后的牵挂也没了,人也就咽了气。 莫辰看他说了一声好,就垂下头去不吱声,心想小师弟八成是想起去世的亲人又难过了。 外头风声又紧了起来,雪片被卷得打在窗纸上簌簌直响。屋里灯影昏黄,晓冬本来就生得瘦小,这么一低头,看着肩膀也有些瑟缩,小小的一团好不可怜。 莫辰没来由的,就觉得心里发紧。 安慰劝解的话,他不是不会说。 只是他也明白,有些话,说了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总不能一言不发干坐着。但是那些话,说与不说都是一个样。人心里的难受,不会因为听了几句就会轻易消散。 也许日子久了,一天一天的过着,才能慢慢平复失去亲人的伤痛。 他伸出手,试探着,在小师弟头上又揉了一把。看他抬起头来,冲自己皱了一下鼻子。 他不喜欢别人总揉搓他的脑袋。 这当然哪,谁能喜欢别人没事儿老把自己当个不懂事的娃娃一样搓来揉去的? 莫辰并没有再多劝多说什么,看他又打起精神来了,就开始指导他继续修练功法。看他很快就专注起来,闭上了眼睛专心练功,莫辰这才悄悄的松一口气。 等到晓冬这一遍心法练完,已经近二更天了。一推门晓冬吓了一跳,光在屋里听着雪下的大,没想到外头已经积了那么深的一层,眼能看到的地方全被雪盖住了,风也更紧了,刮的人都要睁不开眼。 大师兄住的可比四师兄还要远一些,他住得离师傅近。 这样的大雪让晓冬傻了眼。 他以前跟叔叔去过的地方不算少,可是这样的大雪还是头一次见。 夜黑风高,雪又这么大,路也太难走了。 晓冬回过头来说:“大师兄,要不晚上你在我这儿凑和一晚上得了,雪太大了,路难走,明天天亮了你再回去吧?” 这点风雪对莫辰来说不算什么。小师弟才入门,功夫一点儿没上手,看事情还是普通人的眼光和想法。 莫辰本来想说没事,可是话到了嘴边又改了主意。 风雪这么大,小师弟一个人住着,不怕冷说不定也怕黑。 他利索的答应下来:“行,那我就在师弟这儿打扰一晚。” 这话一说,他就见着晓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忙着张罗从柜子里取被褥枕头出来,忙里忙外,象只快快活活在衔泥筑巢的小鸟。 看来他还真没猜错,就是不知道小师弟究竟是怕冷还是怕黑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并头卧 其实晓冬既不怕冷,也不怕黑。 他手脚麻利的把两个被筒铺好,枕头摆好,靠外的那边让给师兄睡,自己甩掉鞋子脱了外衫钻到了靠里头的那个被筒里。 莫辰把门闩好了一转身,就见到晓冬已经钻进被窝里去了,只露出个小脑袋在外头。 “冷不冷?” “不冷,我有这个。”晓冬把刚才就掖进被筒里的暖木又抱紧了一点儿:“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好的东西。不知道这树是长什么样子的,要是能用这样的木头造一栋屋子,那一辈子都不用怕冬天了。” 莫辰也让他逗笑了:“暖木可不是常见的东西,我这么些年也就见了这一块。” “我知道,我就说说。” 这么稀罕的一块木头,大师兄带回来肯定是要派大用场的,结果现在送给他取暖用了。 晓冬抿着嘴偷着乐。 没关系,他只是抱着暖暖,又不是劈柴烧了。等来年春暖花开了,他再把木头还给师兄好了。至于明年冬天嘛,那会儿他的功夫怎么也得比现在要强,不会再过么怕冷,也就用不着再抱着这个了。 莫辰把灯端到一旁,也脱了衣裳躺下来。 “快睡吧。” 虽然下起雪,明天不用早起练功,可是莫辰也没有要让师弟们偷懒的打算。人就怕懒,闲一天,两天,很快就会成了习惯。以后再想再催着他们勤勉起来,可要多花几倍力气。 他想着,明早召集人,讲一讲上次没教完的身法要诀。 也不知道师傅现在在哪里,这几天能不能回来。这一趟出门,师傅交办的差事只办完了一半。师傅交待的几封信他都送到了,但是师傅交托他寻的东西,却只得了其中几样,还不到那张单子上写的一半呢。惦记着已经出去大半年,怕师傅担心,这才急急的往回赶。结果师傅倒不在山上。 莫辰想着心事,晓冬已经偷偷转着脑袋看他好几次了。 虽然师兄没和他说话,可屋里多了一个人,感觉大不一样。 这样,挺好的。 怎么好,他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好,心里暖洋洋的,身上也暖洋洋的。睁开眼也不觉得屋里黑,闭上眼也不觉得屋里空。 好得他象一只偷了油小老鼠一样,躺在那儿嘴角止不住的往上翘。 “别笑了,快睡吧。” 晓冬吓了一跳,赶紧抿紧了嘴。可是过一刻他又觉得奇怪。 “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他又没笑出声,屋里又这么暗。而且师兄也根本没有转过头看他,到底怎么知道他在笑的? 莫辰不用转头看也知道小师弟脸上是个什么表情。 那又何必转头看了才知道? 晓冬得不着答案,恐怕今晚就要难受得睡不着觉了。问了两声莫辰不理他,晓冬从被子底下伸过手来,大着胆子扯了扯莫辰的被子。 一下,两下,大师兄动也不动,也不理他,就好象说完那句话之后马上睡着了一样。 骗人,哪有睡的这么快的。 晓冬的手继续往前伸…… 伸不动了。 大师兄胳膊正好紧紧压住了那一块被边,晓冬的的手可就伸不进去了,感觉前头简直象竖了面墙一样,把去路堵的严严死死。 晓冬可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越挫越勇。不能力敌咱可以智取啊。他屈起手指头,隔着被子在大师兄胳膊上挠痒痒。 大师兄怕人挠痒痒这个秘密,不用说自然是姜师兄透露给他的。 果然没挠两下,大师兄胳膊就是一松,晓冬大喜,趁胜追击,手就伸进了大师兄的被子里。 结果没等他乐过瘾,大师兄胳膊一抬之后又是一放,这回把晓冬整个巴掌都压住了。 这下晓冬可傻眼了,大师兄好象也没使劲儿就是那么轻轻一放,他的手就动弹不得了。要说压得重,可是一点儿也不疼啊。要说压得轻,可他的手现在一动也动不得,往前伸伸不进,往后拔拔不出,真是进退两难,急得他吭哧吭哧的使劲儿,连另一只手也过来帮忙,可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姜师兄骗人,大师兄哪里大方了?简直是斤斤计较啊。 晓冬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了,只好小声说:“师兄,大师兄?我错了……” 莫辰忍着笑,声音听起来还挺有师兄范儿的:“知道错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大师兄你高抬贵肘,我的手要压麻啦。” 莫辰听他说了大半篇好话,这才终于善心大发,将胳膊抬了一抬,晓冬赶紧麻利的一缩手,把自己身上的被子裹裹紧,老老实实预备睡觉,可不敢轻易过来捋虎须了。 莫辰倒是觉得很新鲜。 几个师弟、师妹都对他格外敬重,从来没有谁敢跟他这么逗趣儿。小师弟平时看着胆小,跟个小麻雀似的,其实心性却很活泼。 他在心里默念着心法。才念了一半,晓冬那阵老实劲儿又过去了,又在那里小声唤:“大师兄,你睡着了没?” 莫辰没出声。 “真睡着了?” 他的心法还是念不下去了,可是奇怪的是心里一点儿也不着恼。 晓冬知道他没睡着,就接着说了:“我刚才忽然想着,我和四师兄是后来上山的,可大师兄你和二师姐,三师兄都是自幼就在山上的,怎么你们三个各自姓氏不同?都是本家的姓吗?师兄你老家是哪里的?家里都没人了吗?” 莫辰没想到他问起这个,倒是有短短一刹那的失神,随即就回过神来,轻声答:“我们三个人不一样。姜师弟是师傅捡到的孤儿,捡到的时候身上有封信,他的姓氏应该是本家的姓。师妹也是师傅故交之后,家里遭了祸事之后师傅收养了她。” 至于莫辰自己,自打他记事起就在师傅身边了,他从前也曾经问起过自己的身世,师傅只说他也是偶然间遇见的,无父无母,是个孤儿。 他以前也曾经想过,既然师傅也说不知道他身世,为什么他没有随师傅姓李呢?莫辰这个名字用了这么些年,出去旁人也总会客客气气的称一声莫少侠。 但他为什么姓莫,这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没说话,晓冬已经在后悔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 谁愿意做孤儿?晓冬之前一直困于自己的丧亲之痛之中,现在想一想,山上师兄师姐们哪个是父母俱在的?除了四师兄,其他人都是一个亲人也没有。他虽然也自幼父母见背,可毕竟还有个叔叔,和师兄师姐他们比,其实自己已经幸运多了。 “师兄,对不住,是我乱说乱问的,你别生气。” “没有,我没生气。”莫辰说:“师傅抚养我长大,又收我为徒,这份恩情这辈子我都难以报答。” 晓冬连忙附和:“对,师傅是很好的。” 他不也是被师傅收留下来的吗?要是师傅不收下他,他无亲无故,又无家可归,真不知道现在会是个什么模样。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做恶梦 这一晚晓冬睡的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一晚上不停的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漆黑的地方,四面都是峭壁,冷水从脚底漫上来,一直淹没至顶。 不能喘气了,会被淹死…… 当然梦里头他不会被淹死。 可是他就象是被困在了这里,怎么也走不出去,不停的重复着水渐渐漫上来,身躯一点一点没淹没的那种绝望。 也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这个过程,梦境终于有了改变。 也许是想逃脱的心愿太过强烈,这一回他终于赶在水淹过头顶以前挣扎着往石壁上攀爬。 光溜溜的石壁没有可着手的地方,他爬的还没有水涨的快。往头顶上方仰望,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光亮,逃生的希望就如这光亮一般遥远渺茫。 醒过来的时候晓冬一身大汗,四肢酸软无力,这还都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居然紧紧攥住了大师兄的胳膊,攥的那叫一个紧啊,就象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死也不松手。 “咦?” 晓冬有点儿迷糊。 他和大师兄明明是各自睡在各自的被筒里,他又是怎么抓住大师兄的? 晓冬转头左右看看。 也不知道半夜里什么时候,他就越界了。自己被筒早就散在一旁,他整个人都钻进了大师兄的被窝里。不但钻进来了,他还象只爬树的猴子那样胳膊腿齐上把大师兄抱了个结结实实,手里更是紧攥着大师兄的胳膊不撒手。 再往上看,大师兄不知道什么时候早醒了,可是被他这么巴着也不好挪动,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目光显得温和而又无奈。 “啊啊啊,我,我怎么过来了?”晓冬赶紧松开手,一面还欲盖弥彰解释:“我不是有意的大师兄,真的。我平时睡觉可老实了,从来不踢被子不乱动,打小叔叔就放心让我一个人睡了……” 可是事实俱在,他确实越界了,越的还不轻呢,一对比之下,他的话显得毫无说服力。 “我也不知道昨晚上怎么就……可能是,睡到一半就冷了……”不对,他被窝里明明有师兄送的暖木,前几天都睡的很好,一点不冷。现在说冷,岂不显得大师兄送他的暖木并无用处了?晓冬赶紧改口:“可能是做恶梦了,对,一定是因为做恶梦的原因。” 这理由一说出来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可不是嘛,就是因为做了恶梦。 一晚上都泡在冷水里,后来好不容易挣扎出水抓着石壁往上爬……爬…… 合着他抓的哪是石壁啊,他抓着的明明是大师兄啊。至于爬……看他刚才醒来时候的姿势,倒是名符其实,可不是把大师兄当成救命浮木一样想往上爬嘛。 好在大师兄也没为这个生他的气。 “好了,起来吧。” 晓冬有些讪讪的起身穿衣。 大师兄身上本来穿着一身儿本白色里衣,即使睡了一觉,看着也还算整齐,并没有揉搓变皱……可是他的袖子却是个例外。被小冬攥过的半边袖子现在皱巴巴的都不能看了,活象一团腌过的烂菜叶。 “大师兄,你衣裳……要不换了我给你洗洗吧。” “不用了。” 大师兄也穿衣起身,好在是里面皱,外衫罩上就看不见了。 其实夜里头晓冬一钻过来他就发现了,要是他不想被打扰,晓冬根本不可能这样大大咧咧的得寸进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拦着他。 也许是心软了吧。小师弟毕竟还小呢,一个人在山上又孤孤单单的。 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占便宜没够,整个人都猴到身上来了,又爬又抱,腿一伸,直接就搭在他身上。 真让人哭笑不得。 可都已经过来了,再把他从身上撕下来塞回他自己被窝里去,肯定会把他弄醒的。 虽然说很不适应身上多了这么个猴子似的小师弟,可是这种感觉……也不并坏。 离得那么近,莫辰能清楚的感觉到小师弟身上暖乎乎的,甚至能够听到他心跳的声间。不知道他梦里见着什么了,好象还有些发急,喉咙里含糊的唔唔作声,手脚缠他缠的更紧了。 被这么抱着,莫辰居然还能睡着,且睡的很好,早上醒来一点儿也没觉得身上有哪里不适,倒是神清气爽,浑身舒泰,比以往醒来时感觉都好。 起身穿鞋时他才想起来问:“你做了什么恶梦了?” “梦见被水淹了,特别冷,特别黑,怎么都逃不了,后来好不容易抓着墙,想往上爬……” 他挺不好意思的。 莫辰这下就明白了。 自己就是那被抓的“墙”呗。 不过从小师弟说的这个恶梦来看,他既怕冷,又怕黑,似乎还惧水? 唔,等天气暖和了,可以教教师弟们凫水,免得他们将来真掉进水里就糟了。 倘若自己昨晚没留下,小师弟说不定就连块可以抓的墙也找不着了,那岂不更怕了? 莫辰琢磨着,是不是下雪这几天,他就都留在师弟这儿多陪陪他?要不然他踢了被子再受凉,没准儿又会生病。 雪还没有停,风也很大,这样的天气自然不好出去练剑,莫辰将师弟师妹们召到一起给他们讲一讲心法理路,还有几个外门弟子也凑过来一块儿听。都知道大师兄人好,厚着脸皮蹭过来听,大师兄也不会赶人走的。但外门弟子多半没学过心法和身法,纵然听了,能领会几分也只能全看个人的运气了。 晓冬听的很认真。大师兄讲的很浅显易懂,有好几处都正好是他不明白的地方,听大师兄这么一说心中的疑惑顿时豁然开朗,原本不顺的地方越听就越觉得越顺,心里痒痒的象有老鼠爪子在挠个不停,真想现在就站起来,手舞足蹈的亲身试验一番。 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大师兄说着说着,目光移到他的脸上,打了个转又移开了。看起来就象是不经意一瞥,可晓冬就觉得,大师兄分明把他心里藏的小念头全看透了,而这些话,似乎也是专门讲给他听的一样。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受伤了 姜樊听的并不怎么专心,转了好几次头打量坐在身旁的陈敬之,等到大师兄讲述告一段落时,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他:“师弟,你是不是身子不适?” 陈敬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没什么事。” “是昨晚风太大了没睡好?不会是着凉了吧。你可别不当一回事,你看上回小师弟病的那样,有病还是该早些治好才对。” “师兄,我真没什么事。” 他这么坚持,姜樊也没法儿再劝了,又有些苦恼的抓抓头,把本来梳的就不怎么整齐的头发抓的更显凌乱邋遢。 陈师弟心思特别重,明明知道他肚里肯定闷了很多事儿,可不管怎么问,人家就是死不开口,真让人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总不能拿把铁镐去硬把他的牙关给撬开吧? 唉,师弟们都不叫人省心,小师弟才好,四师弟可别又病了啊。 等着早课一散,姜樊赶紧到前头去,瞅着莫辰这会儿有空:“大师兄,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莫辰将手里那本写着心法的册子放进袖子里:“行,边走边说吧。” “也不是别的,就是陈师弟的事儿,我瞧着他今天脸色特别不好,问他是不是身子不适他又不肯说。从早上见他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莫辰点点头没说什么。 陈师弟心事很重,他和小师弟又不是一回事了。小师弟是因为唯一的亲人突然去世,只要身旁的人多关心照应着,时日久了,终究还是会释怀的。 但陈师弟不一样。他心里憋着一股狠劲儿,虽然师傅没有明说,莫辰也从自己听说过的消息中能够理出一些头绪来。陈师弟的母亲的死并不简单,不仅与陈家后娶的那个女人有关,甚至陈师弟的爹都脱不了干系,就连陈师弟自己,如果不是来了回流山,这会儿可能也早就没有命在。这等人伦惨事,换了谁也不可能轻飘飘的就释怀。陈师弟满心里都是什么?莫辰想都不用想就可能给出回答。 报仇。 可是他现在没有那个本事,回流山也不可能替他出这个头。一来这毕竟是陈家的家事,夫杀妻也好,父杀子也好,说破了大天去,关起门来都是陈家自家的事,回流山着实没有办法。二来,陈家势大,回流山师徒全算上还不够人家家的零头,势单力孤,也不见得就是陈家的对手。 师傅能收下陈师弟给予庇护就已经不错了,是不可能帮着陈师弟杀回本家去报仇的。 陈师弟心里这股恨,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减淡,反而越积越厚,一门心思只想着这个,睡里梦里都惦记着。 不知道这场大雪又勾起了他关于过去的什么心事。 “我知道了,回头我去看看他。” 姜樊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大师兄劝劝他……别老那么自苦。” 莫辰只点了点头。 不过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劝动四师弟。 这本来也不是言语能够说通的事。 一早起来那些外门弟子和杂役们就扫了一遍雪,眼见地下这小半天功夫又落了厚厚一层。山上用的柴米菜蔬多半都是从山下送来的,入冬之后这些东西就囤了不少,腊鱼腊肉火腿肉排这些也存了不少,用大半个冬天都不成问题,否则这么大的风雪,山路难以通行,什么东西都送不上来,山上可就要打饥荒了。 莫辰走到陈敬之院门外的时候,门是掩着的,不等他叩门,院门就从里头打开了,门里的人吃惊比莫辰更甚,脸色大变,说话都结巴了:“大,大师兄。” 莫辰当然认得这人是谁,是一个外门弟子,姓褚,众人都唤他褚二,不知道他是真的行二还是个诨号。平时莫辰就不太喜欢这个人,眼活嘴滑,一心想从外门弟子变做入室弟子。 想上进没有错,每个外门弟子都想正式拜师,可是这力气得使到正路上,而不能正事不干,总想着趋炎附势,钻营取巧。 莫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褚二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如蒙大赦的一猫腰从门旁钻了出去。 陈敬之也从门里迎了出来:“大师兄。” 莫辰这会儿仔细打量他,确实脸色很不好,嘴唇没有血色,面容憔悴,和小师弟相比,他看起来更象是有伤在身或是大病初愈。 明明昨天看着没事,现在怎么会成了这样? 怪不得姜樊这样担心。 “师弟,你这是怎么了?” 陈敬之刚才在姜樊那儿可以蒙混过去,但是对着大师兄就不行了。沉默片刻,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缓缓卷起裤腿,露出小腿上一条约摸有三寸长的伤痕。 莫辰吃了一惊,再仔细看时,这伤痕很新,抹了药膏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很深,边缘的肉皮微微外翻,看着十分骇人。 “你是怎么弄的?” 昨天陈敬之还好好的,小师弟说陈师兄去看他,那时候还一无异状。“昨天晚上风大,滑了一跤,腿碰到尖石上头了。” 莫辰看得出来,这确实不是刀剑创口。 可是陈师弟上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样的风雪天对他来说应该不会是多大麻烦。 不知道他当时怎么才受的伤。 莫辰想起了刚才见了他一副心虚模样溜出去的褚二,难道师弟受伤同那个褚二有什么关系? “擦的药膏不行,伤口深,得包起来,这么放着不管好得慢,易反复。” 莫辰取出一个药瓶来,倒出一粒丹药:“把这个服了。” 陈敬之是个识货的,连忙双手将丹药接过来,轻声说:“谢大师兄。” 这是师傅炼的丹药,用料名贵,陈敬之上山之后,听说师傅也就炼成过一炉,大师兄因为总要下山去,师傅才特意赐了他几颗。他身上这伤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伤势,大师兄却把这药送了他一粒。 陈敬之把丹药吞了下去,大师兄让人打了热水来,将他腿上原本涂的药膏抹去,重新上了好药,再用干净的白布将腿包裹起来,起身要走时嘱咐他:“这几天不要多走动,多歇着,三日换一次药,到时候我会过来。过几日师父就该回来了,师弟早些把伤养好,免得师傅担心。” 陈敬之低下头应道:“我记下了,大师兄放心。” 他是怎么受的伤,莫辰没有多问,出来之后就让人去唤褚二来,结果差去的人找了一圈,回来说:“大师兄,到处都没找着褚二,不知道他又钻哪里去了。” “那算了,等什么时候见着他,即刻让他到我这里来。” “是。大师兄,是不是褚二闯了什么祸了?他会不会心虚躲起来了?” 这可不好说,莫辰只是觉得,陈师弟受伤多半跟这个褚二有点关系,不然褚二见到他时为什么那反常的心虚。纵然和他没关系,褚二多半也知道师弟受伤的原因。 他不藏起来还好,这么一藏起来,反而正说明他心中有鬼。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生疑惑 雪一停天就放晴了,阳光照在满山积雪上,一时间四处都显得晶莹灿然,仿佛一片琉璃堆砌的世界。 怕过两天再刮风下雪,那就真耽误了,晓冬决定今天就去祭扫。 本来他想着自己一个人去就得了,祭品姜师兄都给他预备妥当了,一尾鱼,一只鸡,两样果品,一壶酒,还有预备烧化的金箔元宝等物。结果姜师兄非说要一同去,怕山路陡峭,又有积雪,就怕小师弟路不熟,万一滑了,摔了,又或是迷了路,这种天气里头可不是件小事。大师兄也说要一同去,说原来没有见过云家叔叔,下葬时也没能去送,现在怎么也要去坟前磕个头尽晚辈之礼。 这么一来就三个人了。 没想到出门的时候遇着玲珑师姐,一见他们三人要出去,不由分说也要跟着。这下可好,知道的说他们是去上坟,不知道的一看这浩浩荡荡一下子出去了四个亲传弟子还以为是办什么大事去呢。幸好四师兄前两天划伤了腿,不然说不定他要陪同。 人一多,东西就轮不着晓冬自己来拎了,姜师兄把装着祭品的一个篮子抢了过去,玲珑师姐则挽着那个装着元宝的包袱,大师兄也没有空手,他将自己的佩剑解了下来,自己握着一头,让晓冬握着另一头,这样晓冬倘若脚下打滑也好有个凭靠,不至于真摔个狗啃泥。 那半截剑鞘上还裹着一块大师兄用的布帕,晓冬一开始纳闷,等真抓着剑鞘的时候就明白过来了。剑鞘上有盘花和镶嵌,直接抓着又冷又硌手,包块布帕就舒服多了。 没想到大师兄这么细心。 晓冬抓着剑鞘,踩着大师兄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步一步跟着往前走,两人都很很沉默。不过有姜师兄和玲珑师姐两人在,到哪儿都冷不了场。“小师弟,你瞧那边,那是论剑峰。据说不知多少年前,曾有仙人在那边峰顶论道,一剑将山壁削去了大半,所以才得了这么个名子。” 无论这山峰是不是仙人论剑削出来的,在晓冬看来这里都堪称风景奇秀,鬼斧神工。那座山峰突立于远处,形如石笋,山峰的一面是陡峭的石壁,光滑平整,寸草不生,确实象有人挥着一把凡人看不见的神兵长剑给削成这模样的。 “这么陡啊,那人爬上去吗?” “我不成,大师兄可以,是吧?大师兄还说上面有草药呢。” 晓冬又转头去看莫辰。 莫辰点头说:“上面确实生有草药。” 谁管草药了,他想知道大师兄是怎么登上去的,论剑峰看起来只怕猿猴都难攀登,除非大师兄象鸟儿一样生了翅膀飞上去。 姜师兄又说起了前方的其他景致。 “看那边,那处叫做三星台,据说天气晴好的夏夜,可以看见台上隐隐有三种不同的光华闪烁,有如天上的星辰一般。” 晓冬好奇的问:“我们夏天的时候可没有见到啊。” 姜师兄笑着说:“别说你,我在山上这么些年也没见过。” 这么说晓冬就明白了。 好些地方的来历都段传说,有的或许是真有其事,有的就是以讹传讹了,看来三星台就应该是后者。 其实人们听这些传说来历,也就是听个热闹,不一定非得计较个真假。 晓冬的叔叔就葬在坡后,不多时功夫也就到了。姜师兄挽起袖子,折了些枯枝干草回来,师兄弟几人一起动手,将墓碑坟茔上落的雪清扫得干干净净,又把带来的祭品整齐摆开,几人陪着小冬一起上供,叩头。 晓冬眼圈儿红红的,将带来的酒洒在墓前。 玲珑师姐难得细心了一回,招呼大师兄和姜樊说:“咱们去那边看看,顺带把那边的雪也扫一扫。” 兴许他们在跟前小师弟想哭不好意思哭,又或者有什么话想单独同叔叔说也不好说出来了。 这里葬的不止晓冬的叔叔一人,零零落落的有好几座坟,有的还有块碑,碑上刻个名字,有的就光秃秃的什么标记也没有,玲珑在山上这么些年,也就知道里面埋的可能是师门前辈。 姜樊扫着雪就走神了,转过头望了一眼。小师弟自个儿孤零零的跪在坟前,看样子多半是哭了。 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小师弟毕竟年纪小嘛…… 姜樊心里存着事儿,总是难以释怀。要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刚才扫雪的时候,他看见坟台边上一圈儿砌的石条花纹不对,晓冬的叔叔下葬那天,姜师兄从头忙到尾,一点儿没偷懒。棺木盖了土,立碑砌坟的时候他看的清楚,坟台边石条上的纹路都是首尾相接,外圈儿的是祥云,里面那圈儿是莲花,刚才扫雪的时候看了一眼,石条肯定是动过了,外圈儿的石条怎么会跑里圈儿去了呢? 当时他还觉得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再仔细查看,错了位置的石条有两根,都在靠一侧的位置上。 如果石条位置有异,那倒没什么,可能是入秋那阵儿雨水多,山上下来的水冲坏了,也可能是这里已经靠山上阵法的外围,有什么野兽过来给糟蹋了。可是不管是天灾还是野兽,都不可能在破坏了石基之后再给照原样儿给砌上,会这么干的只有人。 兴许是谁路过见着石条歪了,顺道帮了一把给砌好了?只不过砌的粗心大意,也没仔细看上头还有纹路,就把内圈儿和外圈儿的倒换了位置。 如果是这样那当然是最好。 可是后山这边平时很少有人来,坟地这边来的人就更少了。 姜樊就怕,万一要不是呢? 如果不是,那谁会来动坟台的条石?为什么?图什么啊? 他怕是自己想多了,可又怕不是自己想多。 不会的……山上除了回流山的门人,也就有几家猎户散居。他们住得远,平常也不会跑到回流山的山头这边来。再说那些人都很纯朴,绝对干不出去掘人家坟茔的事。 至于自己人,那就更不可能了,姜樊绝不相信同门之中会有人干出这种事。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一脸灰 玲珑转头望了一眼,离得远,看不清小师弟在墓前的身影。 “八成是在哭鼻子……” 风大,姜樊没听清楚,多问了句:“什么?” “我说小师弟,这会儿大概正哭呢。” 姜樊把刚才那些猜疑扔一边儿去,点头附和:“八成是。” 小师弟平时当着人不好意思哭,这会儿他们不在跟前,小师弟肯定不用硬忍着。 晓冬这会儿确实是满眼泪水,但不是难过哭出来的,是让烟硬熏出来的。 山风太大,纸钱啊金箔啊一烧着,火苗一下子就窜了起来,直往人身上卷。晓冬吓了一跳,本来是跪在墓前的,赶紧连滚带爬往后撤。 幸好躲得快。 但是余下的一大半纸钱他就没法儿一点儿一点儿往里填了,只好站得远些伸长手臂,把包袱里剩下的全往下倒。 结果这一下又倒太多了,火头一下子就压住了,焐出来的全是烟。火头没烧到身上,可烟一下子就扇进眼里了,晓冬一边咳嗽一边抹着眼往上风站。 还是没经验,下次再来就知道别站在下风口了,那可擎等着吃烟灰。 等纸钱都烧化了,晓冬重新跪下来叩头。 “叔叔,我在回流山很好,师傅对我很好,师兄师姐他们待我也好,跟真正的手足一样……” “就是我太笨了,一套入门剑法到现在还没学出来。师傅现在下山去了,我想再努把力,等师傅回来的时候肯定要考校,到时候我总得能把一套剑法练会。” 还有好多好多话,都压在心里,他说不出来,也不知道怎么说。 叔叔打小把他抚养长大,中间的种种不必多说,临终还不放心他,特意拖着病体来到回流山,将他托付给师傅。 可他什么也没能够回报。以前叔侄俩在一块儿,有什么好吃的,好东西,叔叔全都留给他,他那时候还大言不惭的说,等将来他有出息了,一定好好孝敬叔叔,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全都给他。 记忆中叔叔笑得那么开心…… 现在想来,心里又酸又苦。 玲珑师姐他们把几块挨在一起的墓碑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这几块碑上头一个字也没刻,一直都只知道下面埋的是师门前辈,可究竟是哪位前辈一直也没听师傅说过。 “师兄,你也不知道这儿葬的是什么人?” 莫辰摇了摇头:“师傅没有提起过。” 至于为什么碑上都不刻字,或许这里面有什么隐情。 师兄弟几个扫过墓往回走,等和晓冬一碰头,玲珑和姜樊两个就不给面子的捧腹大笑,就连莫辰也忍不住莞尔。 晓冬还懵然不觉,左看看右看看,全然没想到问题出在哪里。 莫辰摸出帕子递给他,含蓄的指指他的脸:“擦一擦吧,沾灰了。” 左一道右一道,鼻子上都黑了一块。最好笑的是他的头发大概挨得离火太近被燎着了,那一大截都焦了,没焦的也变成了卷毛儿,别提多滑稽了。 晓冬接过帕子胡乱擦了几下,又没有镜子,他也不知道哪里脏,擦了了和没擦一样,姜樊本来已经忍住笑了,一看他的脸又捂着肚子扭过脸,笑得两肩一抖一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哭呢。 莫辰把帕子接过来:“我给你擦。” 莫辰手劲儿不大不小,晓冬自己刚才擦那几下还蹭得脸疼,大师兄给他擦的却一点儿不觉得难受。 一张小脸儿擦好了,又重新变得白白净净的。 莫辰注意到他眼皮确实有些红肿,一双眼睛黑黝黝湿漉漉的,他可以清晰的看见自己映在师弟眼中的影子。 看来小师弟刚才还是哭过了。 脸是擦净了,不过他的帕子却脏了。 晓冬低头就看见帕子上沾的黑灰了,从这儿就能想象出刚才自己的脸到底是怎么一副尊荣。 怪不得师姐和三师兄刚才一直笑他。 晓冬张了张嘴,刚想说句什么,结果鼻子一痒,要说的话全变成了一个大喷嚏打了出来。 这下姜樊也顾不上笑了,有点儿着急的说:“咱们赶紧回去吧,这儿风太大了,别再吹风受寒。” 回去以后事事爱操心的姜师兄还让人熬了一大锅姜汤,盯着晓冬灌下去两大碗,还劝着他再喝。 “师兄,我真不能再喝了。”晓冬觉得自己现在要起来蹦两下,肚子肯定会象灌满水的罐子一样咣咣直响。姜汤本来就熬得浓,刚盛出来又烫,两碗下去硬生生热出他一身大汗。 那可是两大碗啊,不是平常用饭盛饭的碗,是那种大海碗。现在他都不敢低头,感觉姜汤都顶到嗓子眼了,稍微一动就要溢出来。 “好吧,”姜樊不情不愿的放弃了继续灌他的打算:“那你自己机灵点,要是觉得身子不舒坦赶紧告诉我,要不直接去找大师兄也成。” 灌了一肚子姜汤,中午晓冬就没吃下多少饭。不是饭菜做得不好,而是他心有余力不足,肚里实在没地方盛装了。 没吃午饭的结果就是才半下午他又饿了。 这倒也好办,晓冬现在可不拿自己当客了,直接去灶房转了一圈儿。这会儿不早不晚的,灶房里也没有人在,灶里火也都熄了。他转了一圈儿,找了几个包子回来,在屋里的炭盆儿上烤了烤,烤得表皮有些焦黄,一掰开热气腾腾的,包子就是普通的白菜豆腐馅儿,还放了点儿细粉条。 晓冬吁着气啃完一个包子,第二个还没动呢,就听见外头有人来传话,说师傅回来了,还带来了几位客人! 这下包子也顾不上吃了,晓冬赶紧换衣裳换鞋,怕自己一哈气就是包子味儿,还灌了几口茶漱口,忙不迭的往正堂那边去。 半路上他遇见了陈敬之,他走的很慢,能看得出一条腿不大便利,晓冬赶紧过去想扶他一把,陈敬之冲他摆摆手。 “师兄你腿怎么样了?大师兄不是说让你别走动多歇着吗?” 陈敬之不仅脸色苍白,连嘴唇都缺血色,说话声音低哑:“小伤不碍事。” 看着就不是小伤的样子。 晓冬心说四师兄也是够倔的。 他紧跟在师兄后头,盯着他的腿看,就想着万一他支持不住了,自己好赶紧迎上去扶他一把。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炸丸子 回流山这座正厅盖得煞是气派,厅里摆几十张桌子百十把椅子也不觉得挤,一看就预备着办大事、办正事的所在。 晓冬每次打这儿过,每次都要纳闷。 也不知道是哪位师门前辈这么有雄心壮志,把正厅盖的如此雄伟不凡。可是回流山拢共就这么小猫两三只,连看山门的带扫地做饭的一起加上也就这么小几十口人,害得如此气派的一座正厅无用武之地,整天白白闲置着。 不知道今天来的是哪一家客人,师傅把人领到正厅来了。要么就是来客很多,要么就是人家身份贵重。 晓冬和陈敬之两个是最后到的。一个是有伤在身,另一个是担心这个有伤在身的,他俩到的时候山上该到的人已经全到了。 陈敬之一点儿也不想引人注意,奈何迟到的两人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引过来了,厅里的人都回过头,看着他们俩。 李复林一笑,朝两个小徒弟招招手:“就等你们两个了,快过来。” 陈敬之迈步过去,他这会儿腰挺的特别直,腿一点儿也看不出有伤的样子。 晓冬在后头跟着,对四师兄这份儿忍劲儿只能说一个大大的服字。 换成他,绝对不可能忍着疼走的这么堂堂皇皇的。 而且陈师兄走的很好看,很气派。 听说陈师兄出身世家大族,平时不大看得出来,现在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师兄弟不是一个成色了。人家是贵公子,他嘛,他……也就是他了。 大师兄他们来得早,已经跟客人厮见过了,结果他们俩来得晚,又重新再介绍一番,再见一次礼。 晓冬对这个时候会上山来的客人十分好奇。 能不好奇嘛,他来了回流山大半年了,这还是山上头一回来客人。 再说眼下这个时节,大雪封山,临近年关,实在想不出来什么人会这个时节上门做客。 来客一行四人,一个长辈带了三位晚辈。长辈姓刘,穿一件葛布长衫,外面罩着件青灰鹤氅,背上有剑匣,一双眉毛特别黑特别浓,眼光如电,看人一眼就象刺人一剑似的那么锋利。 对着这样一看脾气就不好的长辈晓冬可不敢多打量,赶紧行礼问好。对这个人的印象就只剩下眉毛好黑好粗这一样。 他带的三位晚辈却和这位刘师叔不一样。三个人都脸上带着笑意,都比晓冬大,两个得喊师兄,一个喊师姐。 当然大家并非师出同门,不过现在都是这样称呼,相互间显得亲热,好象听谁说过,天下正道是一家嘛。既然是一家,那彼此当然都是师兄师弟师姐师妹的不用客气。 年纪看着同大师兄他们差不多,但是精气神儿差得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做客,这三位师兄师姐都穿的格外光鲜,和那位刘前辈倒不是象是一路人了。身上穿什么头上戴什么让人眼睛都不够用觉得看不过来了,连佩剑的剑穗上都串着玉佩和彩色的宝石珠子。 虽然这么珠光宝气的,可人家并不显得俗气,反而大大方方富丽堂皇的,笑着同陈敬之和晓冬招呼,称他们陈师弟、云师弟。 李复林显然已经知道陈敬之受伤的事了,关切的问他:“腿上的伤如何了?等会儿我替你看一看。” 陈敬之说:“劳师傅记挂,大师兄已经替我上过药裹了伤了,说只要好好将养按时换药,几天就会好的。” 当着客人李复林也没有再多问,见过礼了,就吩咐给客人准备住处,准备一桌好酒好菜招待。 出来的时候姜师兄还乐着呢,晓冬看他眉开眼笑,好奇的问:“师傅回来,三师兄你这么高兴啊?” “高兴啊。”姜樊凑近了小声说:“那天咱们喝的酒,是从师傅那里偷偷拿的,还是他平时都舍不得喝的好酒。师傅回来发现酒少了肯定要训人的。这回一来客人,喝得高兴,师傅就不记得酒数儿了。” 怪不得这么高兴,原来是逃了一顿责骂啊。 晓冬嘻嘻笑,觉得姜师兄也不象看起来那么老实嘛,一面又觉得客人来了确实是一件好事,悄悄的给姜师兄竖了根大拇指。 招待客人用酒饭这事儿轮不着小辈,晓冬就窝在自己房里吃的饭。没想到大师兄忙着还没忘了他,嘱咐人送了一碗刚炸好的丸子来给他。 晓冬记得自己前几天就顺口提了一句,说冬天的时候就馋炸丸子,可是费油又费事,他只是想想,却不好意思跟厨房的人说想吃这个。左右快到年关了,到时候肯定会一起炸很多东西的,早晚能吃上。 想不到大师兄记着,还叫人给他送来。 这东西待客的时候也会上桌,不过平常终究费事不大做,大师兄是不是假公济私,借着待客的名义特意给他做了一回? 晓冬笑得合不拢嘴,捏一个丸子丢嘴里。 一个字,香。 刚炸好时候最好吃,外酥里嫩,一咬里面的热气香气满嘴都是,一凉了就不是味儿了,再回锅热了那更不成,都老了。 晓冬就着热汤把一碗丸子都吃了,结果把自己吃撑着了。 晓冬撑得打坐时都坐不直了,总觉得一张嘴就是丸子味儿。 外头天已经黑了,风一阵紧似一阵,晚上保不齐还得下雪。 山上来了客人,虽然说与晓冬关系不大,住处隔的也远,但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这个时节可不是出门做客的时节啊。那位刘前辈是打算待两天就走呢,还是打算在山上过年啊? 这哪有在旁人家里过年的?再怎么说,也该回自己家里才是。 晓冬有点儿糊涂,难道修道学武的人,习俗也都跟平常百姓人家不一样了? 他练了一回心法,虽然不能出门,却将剑法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一招怎么抬手,那一式该怎么配合步法。师傅回来了,肯定会考校每个人的功夫。虽然晓冬底子浅,即使过不了关,师傅也不会责罚他,但是晓冬不想那样。 姜师兄、玲珑师姐,连陈师兄也都帮了他不少,更不必说大师兄是如何指点教导他的,他要是一亮架势还稀松不象话,那不是让师兄师姐们的用心都白费了吗?他要是好好儿的争口气,师傅也肯定会知道师兄他们用了心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论剑峰 可惜这世上的事要是想着盼着便能梦想成真,那就乱套了。晓冬再用功,也不可能一夜之间脱胎换骨,除非有人给他个灌顶大法什么的,把那些他学不会练不熟的东西一股脑全给他塞进脑壳里去。 他想着要在师傅面前一展身手,是想让师傅宽慰。可是担心自己没出彩反而出了丑,那可怎么办? 琢磨着这个,晓冬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不过他可不承认自己是为了考校才忐忑辗转,一定是炕烧的热,暖木也太暖了,这才把他烧的半夜睡不着。 晚上没睡好,晓冬早上醒来的时候更懊恼了。睡饱了养足了精神才能发挥出本事来嘛,这没睡够,精神气力都不足,怎么办? 结果他白担了一夜心事,师傅压根儿没提要考校的事情。一早晓冬出门时,扫地的杂役们就在说,一早天都没亮,师傅就同那位贵客一同出了门,往山顶去了,看样子是要去论剑峰。 之前晓冬不知道,现在可知道论剑峰是个什么样子。平时一般人也上不去,更何况现在两场雪之后,山峰光溜溜的象根冰柱一样,苍蝇上去都站不住脚。 也就师傅、刘前辈这样的人才能这时候上去吧? 等等,他们上论剑峰干什么去?论剑去吗? 晓冬顿时好奇起来,心痒难耐,早饭也顾不上吃就去寻大师兄。 这事儿旁人或许不知道,但大师兄应该是知道的。 结果大师兄也不在,大师兄那里的小僮同晓冬说,大师兄也出去了。 “大师兄也去论剑峰了吗?”晓冬更是诧异。 小僮一脸的与有荣焉:“正是。” 晓冬的疑惑直到见了玲珑师姐才解开。 “我要是能去就好了!刘前辈的剑法超凡入圣,他身后的那把瑶尘据说十来年都没有出鞘了,这一回难得来了,要同师傅切磋,这是多难得的机缘,能见着两大高手过招的机会一辈子可能就只这么一回啊!可惜我功力有限,就算师傅许我去看,我也上不了峰顶。就算能上得了峰顶,师傅的剑法我都领略不了,更何况是刘前辈呢?大师兄就不一样了,他看了是不会白看的,必然能够从中获益良多。” 她这么一说,晓冬才慢慢明白过来。 可不是!那天姜师兄也说,山上能上论剑峰的弟子,只有大师兄一个。师傅应该是器重大师兄,所以才许他跟从。对于修道习武的人来说,能够目睹这样一场论剑,看到高手的剑路剑式,那真比得到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还要难得。 晓冬这么一想,心里就热乎乎的全是喜意,尽是替大师兄高兴了。师姐说得对,大师兄眼力境界都比他们强太多了,他能旁观这场论剑,必定是大有好处的。 至于他自己,晓冬倒是没有一点儿失落。他现在才不过刚拜师,连初窥门径都谈不上呢,这样的机缘就是摆在他面前也是白搭,就象师姐说的,看也看不懂,看了也是白看。 不过晓冬高兴过了又有了新的疑问。 “只有大师兄去了吗?刘前辈带来的师兄师姐们没有人去?” 玲珑师姐摇头:“没有听说,应该是只有大师兄去了。”她左右看看,小声同晓冬说:“跟你说,别这么傻乎乎的。刘前辈根本没有亲传弟子,那几个虽然唤他师叔,跟着刘前辈也是盼着得他的指点,可是我听说刘前辈对他们的资质不满意,一个也没有教。你回头要机灵点,别一不留神说错了话,得罪人惹了祸自己还不知道呢。” 晓冬赶紧应下了。 多亏师姐提醒,要不然他还真想不到这上头。 晓冬虽然年纪不大,不过跟着叔叔也游历过不少地方了,也懂得这世上的事儿不患寡而患不均。要是大家都轮不上,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怨自己没本事呗。但是如果同侪中有一个格外出类拔萃,人人争羡的好事旁人没份儿偏叫他赶上了,那让人别人心里怎么能服气?少不了会羡慕嫉恨,由此而生出多少是非来。 这么着他可不能顶着一脸的笑出门去了,让客人看见说不定以为他是在嘲笑讥笑呢。 可脸上能忍住,心里还是难免高兴。 刘前辈带来的三位弟子这一天都在客院没出来,饭菜也都是端进去吃的。这让晓冬暗暗松了口气,他真怕自己不小心得罪了人,连累师傅师兄他们都面上无光。 就是这场论剑和晓冬想象中不一样。他以为可能是两人一人施展一套剑法,又或是两人动手过招比过一场,顶多一两个时辰的功夫也就回来了。可是这一日直到晚间师傅他们三人都未曾回来。姜樊见晓冬在屋里打转转,一副焦虑难安的样子,伸手他坐了下来:“你也老实一会儿吧,转得我眼都晕了。” 晓冬心里不安:“师傅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会不会是天色已晚山路难行?” 姜樊知道他不懂,也不笑话他:“你不用担心,师傅他们不会有事儿的。这论剑时候有长有短,有时候几天都不会歇的,你快别操心了,早点儿回去歇着吧。” 晓冬睁大了眼:“几天?可是论剑峰上有饭食吗?有水喝吗?天都黑了他们在峰顶可怎么安歇?” 就算师傅他们冻不坏,可是毕竟人不是神仙,不可能餐风饮露的过日子啊。 姜樊瞅着他直笑,笑完了才跟他解释:“师傅他们自然带着干粮和丹药的。至于安歇,象师父他们那样的功力,几日不睡也很寻常,削冰避风,打坐养神就足够了。你还小,等在山上日子长了,经得多见得多了也就不奇怪了。” 师兄这么一说晓冬才明白过来。 可这也不能怪他啊,他以前确实没有见过,叔叔还在的时候也没有同他说过,他以前过的都是普通人的日子,哪里懂得这些。 这么一来他对师傅和师兄更加神往,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有没有变得厉害的一天。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旧时人 虽然雪停了,可是山间岚蔼重重,回流山被包裹在云雾之中。晓冬扒着窗户往论剑峰那方向张望,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说了会儿话,姜师兄站起身来:“大师兄这几日不在,把给陈师弟换药的事儿托付给我了,我这会儿往他那儿去,你去不?” “一块儿去。”晓冬赶紧起身:“我同师兄一块儿去,说起来,陈师兄的腿到底怎么伤的啊?” “他说是天黑路滑,不小心。”姜樊把药带上,带着小师弟出了门。 晓生算一算日子,陈师兄受伤应该就是去看他给他送护手的那天,他走时天都要黑了,风那么大,还下着雪。 姜樊一转头,就见晓冬的脑袋已经耷拉下去了,垂头丧气象颗遭霜打的小白菜。 “小师弟?你这是怎么了?” 晓冬心里头不好受:“陈师兄那天要是不去看我,说不定就不会受伤了……” 姜樊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一听他是钻了这个牛角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你可别胡思乱想了。陈师弟又不是你,以他的功夫,这点儿风雪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儿。他也说了,他伤着是因为自己不留心,同你可没有关系。” 虽然姜师兄这么说,晓冬还是无法释怀。 到了门前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姜师兄有些意外,在外头问了一声:“陈师弟可在?” 陈敬之拖着伤腿出来相迎,他身后跟着出来的人倒也不是旁人,正是随刘前辈上山来的那位林雁师姐。 那天叙年纪,林雁比姜樊还大一岁,同她一比,玲珑师姐简直粗糙得都不象个姑娘。倒不是说长相,单论长相的话,玲珑师姐也生得不算丑,可是整天粗布衣衫,头发扎的还不如晓冬整齐呢。再看林雁,人家的眉毛看得出来是描过的,脸上薄施脂粉,衣着打扮考究,说话也柔声细气的。要让姜樊说,这才是个姑娘家的样子嘛,象玲珑那样一言不合就拍桌子砸板凳的性情,说是个姑娘,哪里象啊?就是个小子投错胎了。 晓冬却不太喜欢这位林师姐。要说缘由,他也说不上来,或许是因为林师姐身上熏的香气太浓太怪,站在她旁边晓冬呛得都喘不过气,人家远来是客,他总不能用手把鼻子给捂住吧? 林雁笑着同他们师兄弟打过招呼就说:“那陈师弟好好养伤吧,我也就先回去了。” 幸好幸好,她要是不走,晓冬的鼻子又要受罪了。林雁打身边一过,又带起一股香风,晓冬悄悄屏住呼吸,直到她走远了才重重的吐出口气来,同姜师兄一道扶着陈敬之进了屋。 “你腿还有伤人,这些送往迎来的虚礼就别讲究了。”姜师兄扶他坐下,将带的药瓶掏出来:“来,裤腿卷起来让我看看伤势怎么样了。” 陈敬之轻声说:“我的伤已经好多了,师兄就别特意往这里跑了,药膏我这里也有,换药我自己来就行。” 姜樊心说陈师弟就这点儿不好,小师弟刚来时也这样,客气的太过了。有事儿就放自己心里不爱跟人说,平时师兄弟相处何必这样见外?又何须这么多礼数讲究?当然礼数是该有的,可是过了头就成了拒人于千里之外。就象这回他受伤,师兄们来照料他原是应该的,他只想着不麻烦人,却没想着师兄弟间理应情手足,相互照应原是理所应当的事。 小师弟上回病过一场,师兄弟几人轮番照料,之后他就渐渐开朗起来,同人也亲近了,有说有笑的很讨人喜欢。 可陈师弟就难办了,他这人性子拗,心思又重,劝他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陈敬之用了莫辰给的药之后好得很快,这会看着伤口已经算是愈合了。姜樊将来带的药膏替敷上,再重新包扎好:“你这腿再换两次药多半就好了。可惜了,这几天难得有客人,好饭好菜你又都得忌口不能吃,酒也不能喝了。” 晓冬刚才一直不吭声在旁边看着,这会儿才得空问上一句:“陈师兄,腿疼的厉害吗?” “已经不疼了。”陈敬之说完了,看见小师弟脸上露出有些难过的神情,想一想觉得他大概不会相信,又改口说:“不动弹就不怎么疼,走动的时候就有一点儿。” 姜樊说他:“所以说让你少动弹。对了,那位林师姐刚才怎么在这儿?” 陈敬之顿了一下,才说:“我同她以前见过面,她知道我腿有伤,就送了些伤药过来。” “你们以前认识?怎么认识的?关系要好吗?”别说姜樊,这下连晓冬都好奇的看着他。 “那还是我来回流山之前的事了,也就是泛泛之交。隔了那么长时间,我都已经认不出她来了,倒是她还记得我。” 姜樊一听是拜师之前的事情,就不多问了。陈师弟几乎从不说起拜师之前的事,对陈家的人更是只字不提。他的苦衷姜樊也明白,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这些事是陈家的阴私。陈师弟没了亲娘,在继母手里肯定受了大罪,这些事儿能不想最好,何必去寻根究底。 姜樊本想打趣陈敬之几句的,一看他那过于正经的脸色,还有那一副总是心事重重的神情,就什么兴致都没有了。记得有一回他和大师兄,四师弟练功累了坐一块儿说话,那会儿小师弟还没上山呢,应该是去年春天的事了。姜樊爱说笑,讲了一个新鲜笑话,结果听的两个人都不捧场,大师兄面无表情望天,陈师弟苦大仇深紧紧攥着剑,姜樊的新鲜笑话无人捧场,自己干笑了两声就笑不出来了。 转头看看,还是小师弟好。有什么都摆脸上了,有话就说,直来直去的多痛快。 陈师弟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几个,连同小师弟在内,都已经无亲无故了。陈师弟不一样,他人在这儿,可是心却不在这儿。纵然没有明说,姜樊也隐约能猜到,陈师弟大概总有一天会走的。陈家人是他的亲人,也是他的仇人,他一定还会再回去。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不般配 每回跟陈师弟待一块儿,说话也好,一起练功也好,总是这么不温不火的,姜樊又是一个话多的人,在他跟前老是憋得难受,感觉有劲儿没地使。 两人从陈敬之屋里出来,走出院门,姜樊忍不住长长出了口气。 晓冬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姜樊不大好意思,讪讪的说:“屋里头有点儿闷。” 晓冬忍不住又往论剑峰的方向瞅了一眼。 师傅和师兄已经去了整整一天了。 不知道师傅和刘前辈论剑谁胜谁负呢? 姜师兄闷了一肚子话只好都对着晓冬唠叨了。 “刘前辈和师傅是多年的故交,我才记事的时候,刘前辈就同师傅常有来往,不过那时候刘前辈的脾气比现在可经好得多啦,我记得那时候他脸上常有笑容。” 这个晓冬还真没看出来。 刘前辈给的人感觉冷冰冰的不苟言笑,看起来脾气不是很好的样子,感觉和师兄说的完全是两个人啊。 “原先刘前辈不是那样的,好象中间出了点事。”姜樊左右看看,明明四下无人,他还是把声音压的低低的:“我听说,好象是刘前辈失手误杀了一个同门,再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晓冬十分意外:“误杀?” “你小声点。”姜师兄赶紧对他比了个手势:“你当这是什么好事儿哪。是不是误杀我也不清楚,我也是跟师傅出门的时候偶然听别人这么说了几句。这回跟来的那三个人,不是管刘前辈叫师叔吗?以前刘前辈从来不肯收弟子,也没把这些师门后辈带在身边。好象就是因为那一次的事情道义上说不过去,所以才勉强让他们跟着的。” “真的啊?” “没有十成也有七八分准,你没见刘前辈对他们几个也不冷不热的吗?更重要的是,这回论剑是个多好的机会,师傅都许大师兄跟随旁观,可是刘前辈一个人也没带呢。” 这倒是,师兄不说晓冬还没想到。 “那三位跟上山来,为的只怕就是想看这场论剑,可刘前辈偏是一个也不带去。我要是他们,脸上肯定挂不住。” 其实姜樊最想说的可不上头这些,不过一看小师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呢,这样的话跟他不好说。 可是跟玲珑说这个,姜樊怕挨揍,更要命的是,真打起来他打不过。 更何况跟师姐哪能真打啊?打输是输,打赢也是输。 跟陈师弟说……算了他还是去灶房看看有没有粥盛一碗垫垫肚子吧,干点儿什么都比琢磨这事儿强。 其实这事儿说穿也没有什么。 他听说,林雁师兄妹三人这趟跟着到回流山来,不光是为了能多得一些刘前辈的指点,也不只是为了想要看这一场论剑。 听说,是想跟回流山结亲。 要么就是他们把玲珑师姐娶回去,要么就是那位林雁师姐嫁进来。 可玲珑年纪说起来还差着些呢,那边打的主意,可能就是想嫁一个进来。 自然人家看上的人不会是他姜樊,陈师弟和云师弟两个年纪也不合适。 一开始人家瞄上的就是大师兄。大师兄生得俊朗不凡,人品好,性格稳重,更不要说学武上头难得的天分。重要的是,他是大师兄,将来肯定会承师傅衣钵,是板上钉钉的回流山下任掌门,再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林雁要是嫁了他,那不就成了掌门夫人吗? 可姜樊觉得这门亲事不大合适。 大师兄哪哪儿都好,林雁要配他的话,感觉差着些。首先这长相……姜樊觉得她和大师兄站一起就不般配。再说性情,虽然说不熟悉,可是姜樊总觉得这姑娘心眼儿有点多,不实诚。更不要说她是昙剑门的人,就算嫁进来了,怕是人在这里,心在别处,到时候回流山可别变成昙剑门的分支了。 如果说不娶昙剑门的人,那没准儿那边就想着从他们这儿娶一个走。 一想到这个姜樊心里更不痛快了。 这回来的昙剑门的两位师兄里头,姓宋的那位倒是一表人才,整天笑容满面,可是显得太过世故了。姓施的那位瘦得跟麻杆一样,那做派做是全学了刘前辈。可是刘前辈大概也没有看起来那么阴沉狂傲吧? 俩都不是良配,师姐要真嫁了,那以后保不准就要泡在苦水里过日子了。 晓冬可不知道姜师兄心思都跑出十万八千里去了,他一门心思替师傅和师兄担心。晚上躺下了还好半天睡不着。 虽然姜师兄说得容易,晓冬也相信师傅和师兄的功夫不惧严寒北风,可是听着外面风声越来越大,就象虎咆狼哮一样,让人忍不住担心屋顶会不会也给吹飞了。 他担心一阵,又迷糊一阵,恍惚间见着前面有人站着,离得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晓冬往前凑近了些,才看见站那儿的不是旁人,正是师傅和刘前辈。一见着他们,晓冬本能的就转头寻找大师兄的影踪。 啊,瞧见了,大师兄就站在不远处的冰岩旁边。山风凛冽,大师兄却只穿着一件看起来十分单薄的长袍,袍襟衣带被风吹得烈烈飘摆,看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一般。 晓冬认真的把大师兄打量了一遍,看出他并不为寒风所苦,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再看看不远处的师傅,晓冬又有些羞愧。 明明师傅穿的也很单薄,他却只顾着担心师兄一个人,倒把师傅忘了,实在不该。 师傅和刘前辈正在说话。 师傅说:“前年我下山游历回来之后,闭关数月,倒是创了一套新的剑招,还没有取名子,也还从来没有施展过这套剑招与人动手,等下倒要请你指教了。” 刘前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说:“好。” 这人真是惜言如金,好象多说一个字就会要了他的命一样。 “嗳,倒是忘了带剑上来。”师傅说着,转头唤大师兄:“辰儿,把你的剑给我使使。” 晓冬的下巴差点儿掉下来。 师傅不是来论剑的吗?剑都不带还叫什么论剑?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论剑的方式 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师傅这么说了,他就将腰间长剑解下递了过去。 师傅一点儿没觉得不好意思,接过剑来看了看,夸了大师兄一句:“剑养得不错。” 这个晓冬就不太懂了。剑自然要好好对待的,但是这是把剑又不是个小猫小狗的,养这个字从何提起? 师傅看过剑鞘,缓缓将师兄佩的这把剑拔出鞘。 师兄这把剑格外轻灵,晓冬觉得剑如其人这话挺有道理的。比如大师兄自己,就是又瘦又长的样子。而姜师兄的剑剑身就比一般的剑要宽出许多,剑身特别沉,晓冬试着提过,一只手想提起来都有点儿悬,得两只手一起上才成。 剑出鞘时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剑鸣之声,剑刃颤动不休,剑身上有一层白蒙蒙的微光,上头的旋纹在这光亮之中看起来就象是活的一样,在剑身上下游走不定。 晓冬的注意全被这剑给吸引住了,眼都舍不得眨。 这剑出鞘的样子他也头一回见。 那天去叔叔坟上祭扫时,大师兄怕他滑倒跌着,让他握着剑鞘来着。当时只觉得有些微微硌手,回来一看,手心里被硌出了两道红痕,当时可没有细看这把剑的模样。 “剑是不错。”刘前辈这一回终于舍得多说几个字了,对大师兄微微点头以示嘉许:“比上次见你时,大有进益了。” 大师兄微一欠身,并没因为被夸赞了就喜形于色:“多谢前辈。” 师傅笑着将剑信手挥了两下,意态十分潇洒。剑气过处,不远处一块冰岩干脆俐落从中而分裂为两半:“倒还算顺手。来来,亮你的剑,我也有好些年头没见着你的剑了。” 刘前辈慢慢解下背上的剑匣,再将剑匣打开。 这下师傅和师兄都觉得意外。 剑匣里竟然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师傅诧异的问:“你的剑呢?” 刘前辈以前有个绰号叫“剑痴”,除了剑,这人对什么事儿也没上过心,佩剑看得比他自己的命还要紧,日夜都不离身。他来时师傅见他背着剑匣,当然以为剑在匣中,谁能想到打开后里面竟然是空的。 “我将它存放在一个地方了。” 师傅更加不解:“为何?” 不但因为让剑离身对他来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更奇怪的,既然剑不在身旁,他做什么还背着空剑匣走来走去的? 晓冬在一旁也觉得这次论剑……是不是有点儿太儿戏了? 师傅嘛是没带剑,刘前辈干脆只带了一个空剑匣来。 真不知道前辈高人们都是怎么想的,莫非当了高人,就得有点儿与众不同的怪诞脾气? “我那把剑,是我自己寻了材料,一点一点锻造成形的,可以说对那把剑,我没有一丝一处不熟悉,哪怕闭上眼睛,剑的样子也清清楚楚楚的在我心海之中。剑倘若离身,我甚至可以感觉得到它在何处,剑与我之间密切难分。” “这我知道,天下人都知道。”师傅问:“那你这是怎么回事呢?” “也没什么。多年前我曾经与人论剑……那人姓周,你大概也认得。” “姓周?不,我恐怕不认得,不过我听说过。” “我见他时,他双目已近失明,全身瘫痪难动,连话都不怎么说得清楚了。” 晓冬简直象是在听天书一样。 一个瘫了,不能说话的人,这要怎么论剑? “结果呢?” 刘前辈干脆的说:“我输了。” 这让晓冬就更难明白了,刘前辈究竟是怎么输给一个又瞎又瘫还不大能说话的人? “周兄的事儿,我也有所耳闻。他虽然失败了,却给后来人指出了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师傅说到这里悚然而惊,看着刘前辈说:“难道你也?” “没错。那次论剑之后我就在想,他走的那条路是对的,只是他摸索着前行,不得其法……他对我说,不妨将剑先封起来,等到有哪一天我觉得自己再不需要它,有剑没剑都一个样的时候再将它取回来,也许能比他悟到的更多。” 这番话,师傅看起来有些感慨,大师兄脸上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只有晓冬一点儿也不明白。 只是…… 这论剑,好象和他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以前晓冬只以为论剑就是比武呢,看谁的招数精妙,谁的功力深厚……反正,就要看是谁打赢了。 但是师傅和刘前辈,就真是在论,谈论也是论嘛。 这里面的道理,晓冬这个才刚拜师的不懂,但看来大师兄能懂得几分。 怪不得师傅单让大师兄跟来呢,别人跟来,八成也听不懂,来了也是白来。 师傅和刘前辈又说了几句话,两人都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倒是让大师兄施展了一套剑法。 这套剑法当然不是晓冬所学的那套入门剑法,他平时也没有见师兄施展过。论剑峰顶冰雪森森,剑气纵横旋转,带起的光华如同大鹰展开的翅膀,剑的残影连成一片,让晓冬根本看不清剑在哪里,人又在哪里。 师兄平时练功的时候根本不是这样的。 晓冬看的目眩神驰,张大嘴都忘了合拢。 大师兄原来这么厉害…… 本门剑法原来这么厉害……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学到大师兄这样的一身本领啊。 晓冬想起来,师傅曾经说过,大师兄的剑法也只是初窥门径而已,都这么厉害了还是初窥,真不知道登堂入室、炉火纯青时又是什么样的。 师傅和刘前辈说了会儿话,坐到一旁的石椅上歇息了一会儿。刘前辈叫了大师兄过去,认真指点了他几处剑法的窍要,大师兄听的十分认真。 刘前辈显然对他十分满意:“你很好。” 大师兄被夸,师傅与有荣焉,笑着说:“他的心性难得。有时候啊,这天份远没有心性重要。好些时候因为心性不佳,天份往往也埋没了。心性好,才能在这条路上走的更远。” “是啊。你我少年之时还没他这份沉稳豁达,那会儿觉得只要有剑在手,无处不可去,连天也能捅个窟窿。” 师傅看了他一眼:“俗话说,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到现在,你还有当年的锐气心志,我是早就壮志消磨喽,就想把几个徒弟教出来就于愿足矣。” “你后继有人,该我羡慕你。” 说到后人,师傅忍不住问他:“你是真打算要寻一个传人了吗?可我看你这回带来的三个,似乎都不是什么合适的胚子。” “他们要跟,就让他们跟着吧。”刘前辈不愿意多说这事:“传人……连我自己现在都还迷惑着,又该怎么去教徒弟?那不成了误人子弟吗?兴许我这辈子都不会有传人了。” 看来刘前辈确实看不上他带来的三个后辈啊,姜师兄果然没说错。 他们说剑法、心法,晓冬听不太懂,没一会儿就走神了。 大师兄侍立一旁,却听得极为用心。天上又开始落雪,雪片在他的发上、肩膀上积了一层白,连眉毛上和睫毛上也沾了雪粒。 大师兄眉眼浓丽清俊,就象有人拿笔沾了墨,在纸上细细勾勒描绘出来的一样。 晓冬看着大师兄沉静的神情,慢慢的也看入神了。 大师兄睫毛好长啊……比姑娘还长。雪粒沾在他的眼睫处,黑白相映,越显出眼睛有多干净多清澈。 晓冬不由得抬起手,想替他把雪粒擦拭掉。 心里这么一动,他就迅速从那一片冰雪的梦境之中退了出来,眼前的天地旋转飞舞,晓冬手脚一动,在自己的屋子里醒了过来。 屋里暖融融的,外头天还没亮。床头留的烛盏还未烧到尽头。晓冬借着这光,抱着被子坐起身来。 梦中的一切清清楚楚,如此真切。让他一时间都分不出来刚才和现在,哪一段才是真实。 晓冬用力搓了两下脸,好让自己再清醒一点儿。 他这会儿特别想有个人能说说话。 可是他这会儿最想见的那个人,正在论剑峰顶上呢。 从很久以前,他就时常做梦。有时候梦里的人和事是他熟悉的,有时候却是全然陌生从来没有见过的。 以前年纪还小的时候,还不懂事,梦中的所见所闻多半不懂,也记不住。纵然想说出来,也七零八落,辞不达义。 似乎梦境越来越清晰,就是从他到了回流山才开始的。确切的说,是那次高热生病,大师兄回到山上之后。 清晰的不象是梦。 如果只是梦,那姜师兄擦手的油怎么真的找回来了呢? 可要不是梦,那又会是什么? 叔叔不在了,他也没有旁的亲人,想寻个亲戚长辈打听打听都寻不着。 到底这是怎么回事儿?他在梦里见着的是什么? 晓冬苦恼的捶了两下自己的脑袋。 虽然这事儿看起来现在没什么坏处,还能让他看见许多自己想看见的…… 对了,他看见的,似乎都是自己迫切想看见的事。 上次他看见师兄他们在练功,这次看见了师傅和刘前辈他们在论剑峰的情形。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来者不善 晓冬重又躺了下来,把暖木抱得紧紧的,紧紧闭着眼,趁着天还没亮,还可以再眯一觉。 说不定还能再梦见师傅和师兄他们呢。 可惜这梦见不梦见,也不是他说了算,并非时时都能心想事成的。先是辗转了好一刻都没睡着,后来睡着了又不是很安稳,莫名的心中惊悸又醒了过来,这么断断续续的一直到天亮时才又打了个盹。 他和师兄、师姐们一起练完功,凑在一块儿用了早饭,谈话自然是离不开师傅、刘前辈和大师兄。玲珑师姐恶狠狠的咬了一口馒头:“我再勤学苦练个十年八年,只怕也及不上大师兄眼下的功力。可师傅和刘前辈比剑的机会下一回可不定什么时候再有了。” 姜师兄总是笑呵呵的,脾气格外好,他起身给玲珑师姐盛了一碗粥:“这次错过了也没什么,等大师兄回来难道还会不告诉我们?能得大师兄的指点,跟咱们自己去看了也是一样的。” 玲珑白了他一眼:“你就这么不求上进!自己看和听说能一样吗?师兄领悟到的是合适他的,可未必适合咱们啊。” 被她抢白一句姜樊也不恼,摸着头嘿嘿笑。 和师兄师姐们一块儿吃饭晓冬就吃的比平时多,平时自己用饭,一个大饼切成四块,他只吃一块儿就够了。这会儿说说笑笑的,能多吃一块儿下去。 饼子都是天天现蒸现烙的,松酥香软,越嚼越香。晓冬一面吃,一面又忍不住惦记起大师兄来了。 不知道师傅师兄他们晚上在峰顶是怎么过夜的?难道就坐在那结冰的石台上打坐运功过一夜吗? 这会儿他们吃什么?干粮冰凉挺硬的,怎么吃呢? 他这么一走神,姜樊就看出来了,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碗沿儿:“嘿,回魂了,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在想师傅他们早上怎么吃……能不能生个火啊?” 姜樊一听就乐了,连玲珑师姐都忍俊不禁。 两人笑得晓冬有点儿懵,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可是他也猜得出来怕是自己闹笑话了。 “想吃口热的这还不容易嘛,来来来,陈师弟,你来给小师弟露一手,你家传的功夫我们可都不会,让小师弟开开眼。” 晓冬就好奇的将目光转向了陈敬之。 虽然陈敬之平时沉默寡言的,这会儿却也抿嘴一笑,放下筷子点头说好。 平时这位四师兄总是板着张脸,晓冬觉得好象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次见他有点儿笑意。这么一笑,才显得陈师兄年纪也不算大,还是个少年人的样子。 陈敬之在桌上找了找,拿起一块已经放凉的饼子,两掌一合将饼子捂住,对晓冬说:“献丑了,我这门功夫也是才入门。” 晓冬的目光已经被他手里的饼子吸引去了。 陈敬之将饼子捂在手掌中,来回摩挲了几下,又将饼子递给晓冬。 手一碰着晓冬就吓了一跳,本来已经放凉了的饼子竟然又变得热乎乎的,摸着都有些烫手,一热也就变软和了,现在是能入口,能下咽,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片刻之前它是又冷又硬的。 “陈师兄当真厉害。”晓冬真是长了见识。恍惚记得以前也听说过,有人练的功夫是能够发热的,没想到陈师兄就会。 听师姐的意思,这门心法应该是陈家的家传本事,不是回流山的功夫。但是师傅和刘前辈那样的本领,想必这样的法子他们也会。 看晓冬有点儿讪讪的样子,姜师兄出言打圆场:“行啦行啦,小师弟年纪还小呢,都不许笑了。小师弟,这饼子你还吃得下吗?” 晓冬摸摸肚子,他已经吃了不少,陈师兄又递给他这块实在是塞不下了。 姜樊也不客气,把饼子接过去,夹上些菜丁酱豆之类,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姜师兄的胃口真是好啊。 用罢早饭,仍旧是姜师兄指点晓冬练功。玲珑师姐脾气急躁没有耐性,陈师兄那就更不指望了,再说他自己功夫也没学出来呢,尚不能指点旁人。 练了一会儿剑,晓冬停下来歇息时,忽然想起大师兄使的那套剑法,忍不住问:“姜师兄,本门一共有几套剑法啊?师兄你都学全了吗?” 姜樊耐心的一一告诉他:“不少呢,你现在练的是最浅显的入门剑法。等到你练熟学通了,接下去学的应该是长月剑法,那套剑法一套共十八式……” 晓冬站起身来,想着昨天晚上大师兄的样子,依样画葫芦的比划了一下。只是他当时看得痴痴入神,本就只记得个囫囵大概,再加上身法步法跟不上,比划得连大师兄一成都没有。 不过毕竟都是本门剑法,姜师兄一眼就认出来了:“哦,这一式是‘拈花弄月’,连我还没学呢,咱们师兄弟几个里,也就大师兄学了。玲珑师姐也央告师傅来着,可师傅说她底子不够扎实,一味想学高深精妙的剑招容易贪多嚼不烂,对她反而没有好处。你是在哪里看见的?”不等晓冬回答,他就理所当然的接着说:“是看大师兄练功时见着的吧?这一式可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呢,我说小师弟,你可别好高骛远,你要学这个,只怕没个十年八年的学不了呢。” 还有句话姜樊没说。 即使过个十年八年,以晓冬的悟性天分来看,他能不能学这套剑法还难说呢。师傅当时收下小师弟是因为故人临终所托,眼见着小师弟亲无故,无依无靠的,要是师傅不收留他,让他一个人孤伶伶的怎么过活?但是师傅教小师弟并不太用心,这个姜樊看得出来。 不过这事姜樊再爱叨唠也不会随便说,小师弟心思单纯,练功也肯吃苦用功,纵然将来不能扬名立万,可这世上大多人不都是如此吗?象大师兄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能有几个? 姜樊自己也不是多有悟性,可他性子也实诚,师傅一样很器重。 晓冬没想到学着比划一下大师兄的剑法,倒招来姜师兄好一通说,赶紧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受教了,一定会踏踏实实的用功,绝不会眼高手低的犯过失,姜樊这才满意的点头。 林雁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朝这边姜樊他们师兄弟两人招呼一声:“你们这是练功呢?” 姜樊笑容不变,远远的答了一句:“练完了,林师姐有事情?” 虽然他看着和平时一样,但晓冬能看出来姜师兄这笑容并不是发自真心的,和平时不一样,现在这笑容是客套居多。 晓冬虽然上山时候不长,见识也不算多。可是他却知道一件事。每一门的功夫都是自己门派的不传之秘,随便窥探观看别人练功这是犯忌讳的。这林师姐要是远远看见了他们,就应该自己走开才是。 虽然说他们也没练什么高深的功夫,姜师兄就是在指点他入门剑法,可是道理是一样的。 “来了也有两天了,光听说你们山上景致好,一直没有见识过,也不好四处走动。” 姜樊说:“嗨,这事儿啊,林师姐要是想逛,我们可以替你引路。不过回流山景致好那是天热的时候,这会儿天塞地冻,处处都是冰压雪盖的,没什么景致可看不说,路也不好走。” 林雁伸手掠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笑容显得很温柔动人:“不打紧,也不走远,咱们就在近处走走?” 她是客人,又是个姑娘家。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姜师兄也不好再推辞。 “好,我和小师弟回去换件衣裳,林师姐且等我们一等。” 等转过身来,姜师兄就小声叮嘱晓冬:“等会儿她要是朝你打听什么,你就只管说才上山不知道,都由我来说,知道吗?” 晓冬赶紧点头。 再说他本来就上山不久,确实对山上的情形不太了解。林雁要问什么,他只怕是答不出来。 “师兄,她会打听什么?” “我也不知道。”姜樊皱了下眉头:“师傅和大师兄都不在,这三个人要是折腾出什么事儿来,一来是麻烦,二来……他们毕竟是客人,怕是会落了刘前辈的面子。” 晓冬觉得得对姜师兄刮目相看了。 平时看姜师兄总是笑呵呵的,没想到心里还挺有成算。师傅和大师兄都不在,玲珑师姐性子急又指望不上,陈敬之和晓冬又小,也还就姜师兄一个算是能说话,能做主的人了。 回去添了一件袄子再回来,姜樊和晓冬师兄弟就陪着林雁出了门。 今天难得没有下雪,天气晴好,远远近近的山梁都被积雪覆盖,一片银装素裹。阳光映在积雪上,灿亮晶莹的白雪映着湛蓝的天,天显得更高,山显得更远,让人看着只觉得心旷神怡。 林雁披着一件蓝底银边的皮毛斗篷,领口处还有一圈儿白色的风毛,衬得整个人越发清丽,同他们说话时语气格外柔和。快走到沉云涧跟前时,她看似随意的问:“这里是什么所在?前头那是瀑布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有所 林雁的语气很自然,就象任何一个初来乍到,对如画风景感到好奇的客人一样。 可问题是姜樊现在对她严防死守,晓冬更怕自己说错话,无意中把什么不该说的消息透露出来,嘴巴闭的比蚌壳还紧。 “哦,前面那是沉云涧,现在瀑布都上冻了,夏天的时候这儿景色不错。” 这沉云涧有什么值得一问的?姜樊想了又想也想不出来。他本来以为林雁是为了打听大师兄的事情才这么热络,可是这么大冷天儿在外头兜了半天,林雁一句也没问莫辰的事,倒象真是纯为了游览风景才来的一样。 这么大冷天,到处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的?越是猜不出她的目的,姜樊心里就更戒备。反正他是出名的能说会说,现在对着林雁更是打起精神拿出了全副本事,吹牛吹的没边没沿的,其实一句实在话都没有,连晓冬在一旁都觉得师兄说的有点过分,难得林雁居然从头到尾都听得很入神,一点儿没有不耐烦的表示。 她越这么好脾气好耐性,就越发让人觉得她的目的不单纯。 一直到天色渐晚时师兄弟两人才摆脱了这个麻烦,晓冬憋了一下午,这会儿终于敢开口说话了:“师兄,林雁师姐都把咱们山头转了一整圈儿了,问的都是地势……她这是想做什么啊?” 姜樊也没头绪:“我也不清楚。” 碍着她是客人,又不能不搭理她。 “会不会是……”晓冬说了个话头又停下了。 话这么说一半听的人最郁闷了,会不会什么啊?你倒是把话说全了啊。 “没事儿,你只管说。” 晓冬凑近一点儿小声说:“林师姐会不会是为了打探咱们山上的阵法啊?” 姜樊愣了一下:“阵法?” 他倒真没往那上头去想过。 这也是因为姜樊从小就在山上长大,阵法他从小就听师傅师兄和其他人时常提起,早就不当一回事了。反而小师弟才上山不久,正是对什么事都一知半解,都加倍好奇的时候。 对晓冬来说,五行卦爻,奇门阵法这种东西根本就只存在于传说之中,若不是他自己亲身体会过山上阵法的好奇之处,他也很难相信自己现在生活的地方竟然还有阵法这么玄奇的东西。别看他们山上的人进进出出的没什么感觉,可是外头的人若没有人领路,根本进不来。这阵法十分玄异,虎狼禽兽,蛇虫鼠蚁都被隔绝在外,别说旁人了,就连晓冬也很想搞清楚其中的端倪。 今天陪着那位林师姐转悠了好半天,师兄说话的时候晓冬闲着没事,就不着痕迹的在注意林师姐的言行。林师姐打听的都是山头四周的地势和风景,一面认真的听着姜师兄说的话,一面仔细观察周遭的一切。晓冬自己就对阵法念念不忘,自然而然就把林师姐的行径往这上头去联想了。 姜樊却摇头:“应该不是的。” “为什么?” “阵法这些,其实早就失传了。连师傅都不会,要是她这么看一看问一问就能学了去,那这阵法之学当年就不会和锻造之术、炼丹之术等等并称五大奇术了。” 这说得也是,要是看看就能学会已经失传的绝学,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晓冬的思路又被带的跑偏了:“师兄,为什么阵法会失传呢?” 其它几门绝学功法,比如锻造、炼丹这些,现在还是有人会的,不过阵法之学却已经没有什么传人了。是这门学问特别艰深?还是有什么旁的缘故? “哦,这个啊……”姜樊说:“因为世道不太平,会这门奇术的人都死了呗。” 都死了…… 姜师兄说的好轻松。 能掌握这么一门奇术,保命的法子该比平常人多才对。是出了什么样变故才能让这些人一起死了个干净?想想都叫人心惊。 “行啦,晚上你多喝点热汤暖一暖,早点儿回去歇息,在外面溜达了半天你可冻坏了吧?”姜樊想一想,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晚上你到我屋里来挤一挤?两个人可比你一个人暖和。” “没事儿的师兄,我现在也不怎么怕冷了。” 晓冬说的是实话,可是配着他现在被风吹得通红的小鼻子和红通通脸蛋儿,这句话一点儿说服力也没有。 姜樊不放心他一个人,一是怕小师弟再象上回一样发起烧来,二是现在山上来了外人,小师弟一个人住着只怕不太妥当。他坚持要让晓冬换地方,晓冬也只好听师兄的吩咐了。 可他心里其实不想换的。 他还想着今天晚上能不能再梦见论剑峰呢,万一换了地方,睡的不象在自己屋里踏实,梦不到了怎么办? 咦? 这么想着,晓冬忽然一怔。 自己屋里…… 刚才那么自然的就这样想了。 明明以前他都没把那当成自己的屋子,总觉得是住在旁人的地方,总是不安心。可是现在他竟然这么自然的就觉得那是自己的屋子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象,就是从上次发过烧之后开始的。那时候师兄师姐们轮流来看护他,屋子里一直没有断人。虽然晓冬眼睛没睁开,可是心里头都明白。尤其是大师兄,照顾他那么精心,还劝他那么多话。 从那以后,他就没再见外的拿自己当客了。 姜师兄不怎么爱收拾,里间显得有些凌乱。几双穿脏的鞋子胡乱扔在屋角,大概是天冷,杂役们也偷懒,没有及时拿去刷洗晾晒。 姜樊一点儿也没有不好意思,他自己晚上睡觉随便怎么都成,不睡的话打坐也是一夜。但小师弟可不能这么将就。姜樊把最厚的一床被子从柜子里找出来给他盖。晓冬规规矩矩的把脱下来的衣裳叠好了放在一边,然后掀开被子赶紧钻进去,动作灵活的象只猴子似的,姜樊看着他直想笑。 不过小师弟睡觉倒是挺老实的,躺好了闭上眼就不动弹了。 姜樊哪里知道晓冬这是争分夺秒的想早点睡着,那么如愿梦到论剑峰的可能性就又增多了一分。 姜樊熄了灯在一旁也睡下了,他平时睡的实,但现在有心事,翻了几次身还没睡着,心里惦记着白天的事。 刘前辈这个人的人品德行是令人信服的,可是这硬黏着来的三个师侄就不好说了。他们肯定有所图,姜樊这会儿就恨自己脑袋笨,心眼儿不够多。要是大师兄在就好了,大师兄一定能看出什么来,又掌得住大局,只要他在,下头的师弟师妹们就有了主心骨。 晓冬已经睡熟了,姜樊特意又看了他一回,给他掖了掖被子,自己才重新躺下。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可能晓冬今天的运气好,真让他心想事成了,他在梦里又一次来了到了论剑峰上。 师傅和刘前辈两人在远处说话,大师兄一个人站在峭壁之旁,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晓冬好奇的探头看,大师兄面前有一块石头。可若是不仔细看,只怕还会以为这是一块坚冰。晓冬以前见过这种半透明的石头,也不值钱,人们常管这个叫石英。 大师兄不去看师傅他们论剑,在这儿琢磨石头做什么? 大师兄看石头,晓冬就看他。 大师兄在论剑峰过了夜,看起来并没有憔悴的样子,这让晓冬放心不少。大概有本事的人不管在哪儿都能过得好,晓冬以己度人,总是怕师傅和大师兄吃苦受罪。 大师兄将那块石头削了下来,那一大块石头并非全都是透明的,只有中间一个巴掌见方左右大小才是。大师兄把这一部分单削出来,捧在手上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又放在一旁。 晓冬好奇的要命,不知道大师兄弄这么块石头干什么,又冷又重,挺碍事的,看不出有什么用。 师傅和刘前辈两人正在比剑。 说是比剑,可是看着一点也不象正经比试的样子。 师傅手里拿着大师兄佩剑的剑鞘,刘前辈干脆就并起五指以掌代剑,两人过两招,就停下来说一会儿话,也不象是认真比斗的样子。 师傅声音提高了一些,唤大师兄:“辰儿过来。” 大师兄走了过去,师傅说:“来,你用我刚才那一招。” 师傅用的是刘前辈那一招,而大师兄则挽了个剑诀,使的是师傅刚才与刘前辈应对的招式。 师傅的剑鞘斜着一旋,以一个晓冬完全看不清的动作,就抵在了大师兄的脖颈处。 看得晓冬差点儿失声叫出来。 不过师傅手里拿只是剑鞘,他当然也不会真的要伤大师兄。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再来。” 师傅一径摇头,和大师兄两人不断重复这一式。师傅不断的使出这一招,大师兄则一直重复着招架的过程。 大师兄的应变一次和一次不相同了。等试到第四、五回的时候,大师兄斜肩回挡,剑刃将剑鞘革开了,金属交击,发出锵然一声脆响。 师傅乐了:“哈哈,这就对了,能挡住的。” 刘前辈只是摇头:“可是刚才你已经输了这一招了。” 师傅竟然耍起赖:“那不算,我刚才是没认真和你打。”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去留 刘前辈一脸无奈:“好吧,不算就不算,还要再比吗?” 师傅呵呵笑着说:“歇会儿,歇会儿再说。对了,你还没跟我讲上次你去上平山的事。” 虽然师傅看起来很自然的就把话题转开了,可晓冬不知怎么就觉得,师傅就是怕比下去自己会再输,怕丢人才不肯比的。 这一点不光晓冬看出来了,刘前辈想必也看出来了,连大师兄都把头侧到到一边去,不知道是不是怕被师傅看见他在偷笑。 刘前辈没有多说,一句话就带过了:“没能上得山去,那里的阵法虽然已经过了那么多年,还是无人可破。” “下回我也跟着一块儿去,没准儿我就能上得去呢。”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师傅这么爱吹牛呢? 不过,以前师傅什么样,晓冬也没有留心就是了。那会儿他整天浑浑噩噩的,蹲在桥边看溪流都能一看半日不带动弹的,对回流山上的人和事都漠不关心。 “你那小徒弟……” 一听提到了他,晓冬顿时打起了精神,有些忐忑的想听刘前辈怎么说。 他知道自己资质不佳,刘前辈又是那么一个不懂得讲情面的人,说的话可能不好听。 “他是哪里人?” 呃? 晓冬愣了下,他正等着刘前辈说什么褒贬的话,没想到刘前辈只是问了这么一句。 “是云聪的侄子,你也见过他。云家已经没人了,他只能把孩子托付给我。” “云家的?不象啊。” 晓冬很有些难过。 他确实不象叔叔。听说叔叔年轻时也很有名气,后来因为身受重伤,身有宿疾,才带着他隐居起来。现在听刘前辈这么说,可见云家其他人当年一定也都很出色,唯独他,却只是个庸才。叔叔一向对他也没有过高的期望,临去之时也只希望他平平安安,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其实叔叔心里,对他一定也很失望吧? 假如他能再出色一点儿就好了。不用多,比现在聪明一点儿就行。这样叔叔离世时应该能更欣慰一些,师傅和师兄他们也能少被他拖累一些。 “这孩子不适合学剑,在你这儿只怕是白耽误功夫。要不回头给他找个别的去处?” 晓冬顿时大惊失色。 给他找个别的去处? 那,这意思是,要把他送走?他不能再待在回流山了吗? 晓冬一阵茫然。 离开回流山,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就算师傅给了找了一个新的去处能收留他,他也不想走。 如果是一个月之前听到这话,他可能会觉得无所谓,反正没了叔叔,去哪儿对他来说都一样。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想走了。他舍不得师傅师兄,舍不得回流山,舍不得他那间已经住惯的屋子,还有师兄给他的那块抱着取暖的木头。 可师傅没有说话,看样子他好象是把刘前辈的话听进去了。 这让晓冬心里更慌了。 师傅不会真的想要送他走吧? 一直到醒来的时候,晓冬都是闷闷不乐的。 这一天傍晚时分,师傅和刘前辈就从论剑峰下来了。 两个外门弟子一直守在路口看着,一见着人影,远远的就传过信儿来,姜师兄带着小冬他们,另一边刘前辈带来的三个师侄也都跟着一起迎了出来。 师傅笑着摆手,示意他们进屋。 “闹这么大阵仗,倒让人不自在。” 晓冬跟在师兄后头,有点儿畏怯,不敢往前头去。 他有点怕。 怕见着师傅和刘前辈的神情,怕再看到他们审视权衡的目光。 他怕从师傅口中真的听到要送走他的消息。 晓冬的目光越过师傅和刘前辈两人,落在大师兄的身上。 大师兄跟在两位前辈后头,默不作声的走过来。神情看起来不显得疲倦,也没有什么骄矜自得的意味。 晓冬看着他的时候,他也朝晓冬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晓冬整个人都僵了,有种偷看被抓包的心虚。 大师兄知道不知道他可能会被送走的事? 可是他从大师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只能看出大师兄身上的青色斗篷皱了,也有些脏了。 大师兄朝他点了下头,脸上露出一点让他熟悉,又安心的笑意。 师傅他们洗浴过,换了衣裳出来同众人说话。师傅问了一下他们这两天都做了什么,还有山上过年的事情预备得怎么样了。姜师兄答的有条有理。师傅他们本来也没走远,山上过年的事情则早就预备的差不离了。 “只有一事,”姜师兄说完了前头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同师傅如实以告:“有个外门弟子不知去向,已经好几天了,人人都说没有见到他。徒儿让人找了,也没找见。” 师傅问:“是哪个?” “是禇二。” 师傅没有多问,只说:“这个回头再说。” 晓冬对外门弟子们都不太相熟,一来他们的住处不在这里,离得有点远,平时也不在一处练功。二来这些外门弟子不清闲,许多活计也要由他们做。 可大师兄眉头微微一动,他抬起头来看了姜樊一眼,又不着痕迹的看了陈敬之一眼。 若是旁人莫辰还不会这样关切,偏偏是那个褚二。 从陈师弟受伤之后,莫辰就觉得这事儿只怕和褚二脱不了干系,想把人叫了来问个究竟,但那时就找不到了人。本以为他确实心中有鬼躲起来了,可是这么多天都找不见人,这人怕是早已经不在山上了。 他至于为此离开回流山吗? 究竟禇二是犯了什么事儿?陈师弟知道吗? 陈敬之还是低着头,垂着眼帘,听到褚二这名字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动静,就象对此人全不关切一样。 这就不对了。 禇二那天明明是从陈师弟屋里头出来的,两人即便没有什么要紧的干系,也是认识的。听到认识的人下落不明,陈师弟却毫无动静,这显然不对,陈师弟的表现太不自然了。 等师傅屋里出来,莫辰找了姜樊细问此事。 “褚二同屋的人是谁?说过什么吗?” “他同屋是*林,我已经问过了。褚二的东西还都在,连他存的起来的银两都没有带走,看样子不象是私逃下山的样子。但他确实有好几日都没露面了。*林他们也担心,怕他是不是因为雪大,在哪儿失足跌下山崖了,要不然凭他的功夫,外头冰天雪地的,他在外头根本也待不下去。” “他那些物件有没有多出什么,又或少了什么?” 姜樊摇了摇头。 他心里其实也赞同*林他们的猜测。 褚二很有可能是因为那天突如其来的大风雪而出了什么意外。回流山地形险要,旁的不说,山涧陡崖很有几处,一脚踩滑摔了下去,那可真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这样的山势,这样的季节,上哪儿能寻着人去?连尸骨都没处找去。要等春暖花开冰雪消融的时候还有可能,可那时候再寻着了也没意义了。 “让人继续留心,别大意了。” 这话本来没错,山上以前确实也有过这样的事。倒不是他们门派的,是山上的猎户,家里没了吃食,冒雪出来想打点儿野味回去,就失足跌到崖下死了,一直等到来年雪化时才寻着人。 可莫辰总觉得这里头的事情不那么单纯。 陈师弟平时素不与人来往,那天褚二究竟找他去做什么?而莫辰想找禇二来问话,他就从此不见踪影了,这一件件的事,难道纯是巧合? 说完了这事儿,姜樊笑着说:“大师兄也去看看小师弟吧,你不在这两天,他是茶饭不思,一天到晚净往论剑峰那儿瞅,真个是望眼欲穿了,又怕你和师傅冻着,又怕你们饿着。不过你这一回来,他也不知怎么,竟然没往你这儿奔来,这倒也奇怪了。” 莫辰也惦记小师弟。门里其他人都不用担心,唯独小师弟,年纪又小,身子还弱,由不得人不担心。 “那我去看看他。” 晓冬其实有一肚子的话想同大师兄说。 他不知道自己在梦中看到的那些情景是否全都是真实的,他想夸大师兄剑法好,想问他师傅是不是真的同刘前辈比输了剑耍无赖不认。 他还想问……大师兄知道不知道师傅有送他走的打算。 可是心里越是想知道,就越是有些胆怯,怕得到的答案就是最差的那个。 莫辰远远就看见小师弟站在桥边,一地的雪,他穿着厚厚的袄子,从头一直裹到脚,看上去是个胖胖的棉团儿。 脚踩在积雪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晓冬远远就听见有人来了,这脚步声起落的轻重快慢,他一下子就能听出来的是谁。 “大师兄。” “天这么冷,怎么在这儿发呆呢?进屋去说话。” 进屋之后还不等晓冬说话,大师兄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来:“这个给你的。” “这个是……给我的?”晓冬有些吃惊的抬起头来。 莫辰把那个半透明的石英石雕的小猴子放进他手里:“论剑峰上除了冰雪就只有石头,这个是我用小刀刻的,刻的不好,你拿着玩儿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猴子 石头刻的东西,原本应该是凉的,可是因为大师兄一直带在身上,小猴子被体温熨得暖暖热热的,比晓冬的手还热。 他握着那个小猴子,心里还有多少疑惑在这一刻都要靠后站了。 “给我的?” 大师兄微笑着点头。 小师弟屋里太空了,他年纪又还小,屋里一点儿属于少年人的东西也没有,空荡荡的,让人看着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小师弟来山上的时候,行李就那么一个小包袱,除了两件换洗衣裳就没有别的东西了,看着就让人心酸。山下象他这般年纪的半大孩子,总会有许多的小玩意儿,小师弟以前过的日子肯定不是现在这样的,可是他很懂事,从来不开口要这要那的。越显得懂事,就越让人心疼。 晓冬紧紧攥着那只小猴子。 他看到大师兄挑选料,看着他削刻石头,但那会儿他不知道这是给自己的东西。 其实莫辰没有猜对,晓冬在来回流山之前,过的日子也和寻常人家的孩子不一样,他没有玩伴,也没有什么喜欢的小玩意儿。不记事的时候就不说了,从他记事,就总跟着叔叔到处走,在哪儿停留的时间都不长,既然连个家也没有,那也就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物件了。有一回他们住的地方,邻家养了一只小黄狗,跟晓冬很亲,一见他就摇尾巴,晓冬也很愿意喂它点东西吃,逗它玩。但是他自己不可能养这些猫猫狗狗的。还有一次,是他跟叔叔一起,在集市上看到了捏面人的,手艺特别好,捏的鸟兽虫鱼和人物都栩栩如生。他看了又看,叔叔问他要不要的时候,他还是摇了摇头。 一个面人也要两文钱呢。再说,买了之后放在哪里呢? 叔叔对他很少,没缺过他衣食,可是他也没那么心细,想不起来小孩子除了吃饱穿暖,还需要旁的东西。 晓冬紧紧攥着小猴子,太过用力,手心都出汗了。 “谢,谢谢师兄。” “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你可以用来压书。等天气暖和我再下山时,给你带些玩意儿回来,就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都,都喜欢。”晓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很欢喜的事,可是心里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说话声音都有些抖了:“可是师兄出去都是有正事的,别为了零碎东西耽误事情。” “耽误不了。”大师兄问他:“这两天身上如何?我听姜师弟说你又有些着凉了?” “没有没有。”晓冬赶紧否认,摆着手说:“姜师兄已经逼我喝了好些姜汤了,再多的寒气也都驱走了。” 他本来就不喜欢姜味儿,姜师兄还让灶房的人煎得浓一些,连着灌了他几回,辣得他从嘴巴到肚子里都象是在冒火一样,隔了半日再打个嗝儿姜味儿又泛上来,别提多难受了。 莫辰也看出来了,笑了笑,也不再提这个了。 晓冬一直握着那只小猴子不放,送走了大师兄之后,就左看右看看个不住,舍不得撒手。石料确实就是大师兄在论剑峰上找的那一块,晓冬对它一点儿也不陌生。但是大师兄雕石头的他就没见着了,没想到大师兄手艺还相当不错,小猴子雕的活灵活现,长尾打了个卷儿,爪子里还抱了个桃儿,那桃子蒂上还带着两片叶子都雕了出来。仔细看,这猴儿嘴巴咧了条缝,弯弯的,还是笑着的。 晓冬两手握着小猴子,真是越看越喜欢,连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没舍得放远了,就搁在枕头边上,这样他一醒来就能再看见。 等高兴劲儿好不容易消下去一些,困劲儿有点上来了,晓冬才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他忘了问师兄了。刘前辈说要让师傅把他送走,师傅到底答应了没有?是不是真的打算让他离开回流山? 晓冬心里也明白,刘前辈那样说不是出于坏心。他那个人看着就不大通人情世故,听起来跟叔叔过去还曾经认识。就算交情不好,人家一个大名鼎鼎的前辈高人也没有要对他一个小孩子使坏的理儿。刘前辈说他不适合拜在师傅门下,可见他是真的不适合。 可晓冬不想走。 哪怕师傅会给他安排一个更适合他的去处,他也不想走。 等明天,等师傅闲了,他去跟师傅说,他不想走,他要留在回流山。要是师傅不答应,他就跪下求恳,还可以求大师兄姜师兄帮他说情。 刘前辈下了论剑峰之后,依旧背着他那个剑匣。晓冬在没见到小猴子之前,还对这剑匣是不是真的空了还有疑虑,可现在已经没有半点疑虑了。他在梦中所见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事,不是他的臆想。既然梦里刘前辈这剑匣里没有剑,那就一定没有。 ……只是他不大明白,为什么他会梦见这些呢?哪怕晓冬年纪不大阅历不多,也知道这不是寻常事。他跟叔叔也走过许多地方,再没有听说有什么能人异士会有这种本事。 叔叔似乎也没有,也没有和他说起云家其他人有没有。 想来是没有的。 那问题就来了,他为什么会有这么一样奇怪的本领呢? 晓冬百思不得其解,望着小猴子高兴一阵儿,又发一阵愁,一晚上睡的都不是很踏实。 第二天起来事情倒不少,师傅一早写了对子,让他们贴在门上。不光有对子,还有写在红纸上的福字,连正堂门前的桩子上也贴了,大红对子和福字都写的格外挺拔精神,映着一地冰雪,给清冷清冷的回流山凭添了不少过年的喜气。 晓冬还不大敢往师傅跟前凑,就缠着大师兄进进出出的,莫辰要干点什么,他抢着打下手。莫辰要差人,他先跑腿去了。这一天下来,倒让莫辰有些哭笑不得。 小师弟这明显是心里有事儿啊。要不然,就是师兄弟要好,也不至于这么黏人。 他问了一回,晓冬却欲言又止。 他想问大师兄,师傅不会真的想送他走吧? 可是话到嘴边就停住了。 不是不想跟大师兄说,他心里其实很慌,没有底,特别想找人商量一下,要是大师兄能跟他说一句不走,那可就算是给他吃了定尺丸了。可是,他不知道怎么跟大师兄说。要是大师兄反问他一句,他是怎么知道的,晓冬该怎么回答呢? 刘前辈只跟师傅说了,大师兄在旁边说不定听的都不真切,晓冬又没上论剑峰,他怎么会知道呢?难道就跟大师兄说是他梦见的吗? 这样显然解释不通啊。 大师兄见他不肯说,却也看得出来他心里的事儿一定特别烦难,要不然不会这么难出口。 难道是受了欺负? 还是小孩子家喜欢上什么东西,想要又不敢张口? 不,莫辰自己摇头又把这些想法都排除了。 山上就这么些人,客人应当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至于其他师弟师妹们,莫辰他也可以打包票他们不会这样做,玲珑和姜樊被带回来时莫辰已经懂事了,他们两个可以说是他看大的。至于陈师弟,虽然人闷了些,但也不至于做出欺负弱小的事。 他又问了一次,晓冬有些吞吞吐吐的,但还是把意思说出来了。 “大师兄,我最近练剑还是没有什么大的进益,师傅要是考校我……” 原来是担心这个。 莫辰松了口气:“不要紧的。你只要肯下功夫,师傅不会生气的。师傅最不喜欢的是那种空有小聪明却偷奸耍滑的人。以前师傅就说过,人要是总以为自己聪明,能把别人都骗过去,可最终愚弄的只是自己而已。” “可是……” 倘若他真不是这块材料,师傅觉得他朽木不可雕,决心送走他怎么办? 莫辰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细心安慰他:“等晚间我再帮你理一理剑路,你上山时日又短,师傅不会对你太严厉的。” 晓冬还是把心里话问出来了:“师兄,要是师傅觉得我不堪造就,想送我去别处,不让我留在回流山该怎么办?” 莫辰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小师弟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其实在论剑峰,刘前辈同师傅说这话的时候,莫辰也听见了。 不过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小师弟已经正经拜过师了,不同于那些外门弟子,若无重大的变故,是不可能会有弟子另投师门的事情的。要说天资不好,世上天资不好的人多了,要是都因为天资不好而将人赶走,哪有这个道理? 当时刘前辈这么说,师傅也没有一口回绝,多半是为了刘前辈的面子,师傅应该不会想要送走小师弟。 他没想到小师弟会担心这个。 “怎么?是有人同你说什么了吗?” 莫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有人恐吓小师弟了。是那几位不速之客嘲弄他了?还是那些外门弟子里头有人不安分,眼红小师弟年纪小小却能成为师傅的入室弟子? “没有,没人同我说什么。”晓冬赶紧解释:“就是我觉得自己太不争气了……” “你不用担心这个,我不是说了吗?师傅看重的是弟子的品行,天资还在他其次。你听说过谁因为天资不佳被逐出师门的?” 似乎是没听过。 可是刘前辈说送他走是为了他好,师傅要真的为了他好,要把送走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过新年 莫辰为了安小师弟的心,也没催着他再去练功,就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儿。 结果半天下来晓冬就发现了,莫辰这个大师兄当的很不容易。师傅是个甩手掌柜,门派里的琐事一概不理,下头人都找大师兄拿主意。师兄弟们的功夫师傅不过定时考校点拨一二,平时教导督促的也是大师兄。这些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眼见这半天下来,大师兄都成了大管家了。他从论剑峰下来也没歇一歇,晓冬看着师兄这样都心疼。 大师兄事情够多了,他不能分忧帮忙不说,还拿自己这些事情劳烦他。这么一想,晓冬也打起精神来,帮大师兄干点儿杂活。 虽然说也没有什么杂活是他能干的,正好要往师傅那边去送东西,晓冬就揽了这个跑腿的差事,捧着盒子去了。师傅不在,又和刘前辈两人出去了。 晓冬放下盒子从师傅屋里出来时,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他可记得师傅这里有个暗室的,连怎么进去他都知道。 换成之前他说不定还好奇真假,想去印证一下,可是现在已经用不着了,从大师兄送他那只石猴子的时候起就用不着什么印证了。晓冬知道自己梦里见到的假不了。 从师傅那儿出来,迎面遇上了刘前辈的两个师侄。晓冬连忙施礼:“宋师兄,施师兄。” 宋师兄喊着没什么,施师兄听起来就有点怪怪的。湿湿兄? 宋师兄还好,笑着应了:“云师弟。”那位施师兄则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活象旁人欠了他多少钱没还一样。 “我们来寻师叔,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李前辈这里?” 晓冬摇头:“家师不在,刘前辈也不在,说是出去了。” 宋师兄还是带着笑容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回去了。” 晓冬和他们不熟,也没有多少话说。刘前辈自己穿着布衣麻鞋,三个晚辈却都打扮的很是讲究。这位宋师兄的头巾上缀着珠子,晓冬不懂得这些,也知道肯定是贵价东西。这么珠光宝气的,和回流山全然是两样人。 人家穿衣打扮晓冬是管不着,不过在他心里却忍不住想,大师兄要是这么打扮起来,准比这两位客人俊多了。这两位虽然穿戴的讲究,可是长相气度比大师兄那差远了。大师兄脸带笑容就让人如沐春风,这个宋师兄虽然也是笑容可掬,却只能让晓冬想起笑面虎。 再说,他们打扮得再好看有什么用?真本事也不行啊。要不然这次论剑,怎么就只有大师兄跟去了? 转过身才走了两步,身后突然有人说:“你站着。” 晓冬愣了下,回过头来。 那个施师兄冷冷的打量他:“你学剑多久了?” 不等晓冬回答,他接着说:“听说回流山的剑法自成一派,很不寻常。云师弟也佩着剑,不如咱们切磋切磋?” 晓冬才说了一个我字,话就被宋师兄打断了。他拉着那位谢师兄往后一拦:“你这是说得什么话,云师弟才刚入门不久的,你不是知道吗?你现下这样,是要以大欺小吗?” 施师兄并不听他的劝告:“我也不想以大欺小啊,可人家莫师兄看不上我这三招两式,想请他指点也请不动啊。听说云师弟和莫师关系要好,想必功夫也是不错的,能跟云师弟切磋切磋,咱们也不算白来回流山一趟啊。” 宋师兄见他不听劝,脸色也有些沉下来了:“你这说的什么话?回头师叔听到了必是要怪责的。咱们又不是只住一天两天,你想找莫师兄讨教还怕没机会?快同我回去。” 教训完了师弟,宋师兄又对晓冬说:“他这个人心直口快,想事情有些不周详,云师弟不要见怪。” 晓冬能说什么? 他看出来了,这姓施的是对大师兄心存不满呢。只怕就是因为大师兄上了论剑峰,而他们三人没一个能去的,所以心存不满。 别人忌恨大师兄,晓冬心里又是骄傲,又有些担心。 他师兄这么厉害,当然值得骄傲。 就是这人一看就让人不喜欢,他还想找大师兄麻烦,这怎么办? 晓冬回去的时候有点心事重重,不过一看到大师兄他就把这事儿想通了。 姓施的本事不及大师兄,只能拿他这样的小角色撒气。 晓冬越想越乐,脚步轻快的象是要飞起来一样。 被人恶言冷语他也不当回事,光顾着替师兄高兴呢。 这是晓冬头一回在回流山过年,和山下也没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一人都多了一身儿新衣裳,有肉吃,姜师兄甚至还给晓冬预备了爆竹焰火,带着他在正堂前的空地上放焰火玩儿。 晓冬拿着线香,一边别扭的说:“师兄我也不小了,”一边玩得乐颠颠的停不下来,焰火五颜六色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显得特别的闪亮。 以前真没人带他玩过这个,晓冬跑的满头大汗,李复林站在台阶前看着,倒是说了句:“上山这么久了,还头一回见他乐成这样呢。” 莫辰站在他身后,轻声说:“小师弟平时很懂事,也有规矩,今天过年,让他们高兴高兴也好。”顿了一下,莫辰问:“那次刘前辈提的事,师傅是如何考量的?” 李复林都想不起来了:“什么事?” 莫辰提醒了半句:“小师弟的事。” “哦。”李复林想起来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把人送走的打算。刘衡茂那个人说话做事总是不会前思后想,没听说过谁家收了徒弟再撵出去的。如果是顾虑这孩子的瓷资质,那他当时就不会应下来要收徒了。要知道收留和收徒虽然只差一个字,意思可差太多了。他完全可以当时只是收留,过后就象刘衡茂说的那样,给这孩子找个旁的师门荐过去,这点面子人缘他又不是没有。 但当时他既然决定收徒了,哪有再事后反悔的道理? 不过这会儿对着大徒儿,李复林倒是反问了一句:“是不是你小弟师太过愚顽,让你这师兄厌弃了?” “师傅说笑话了。”莫辰也知道师傅一向爱开玩笑:“小师弟年纪还小,没有开窍,但是肯用功不偷懒,心地纯善,虽然上山没有多久,可是跟师兄弟们处的都好,这也是他跟咱们回流山的缘分。” “嗯。”李复林点头说:“我又不是那种雄心勃勃的人,非得要弟子们全都成龙成凤不可。晓冬这孩子我觉得很合眼缘,人也不笨,根骨略差些,以后勤力修行也就是了。不过我一向是当甩手掌柜的,还得你这个做师兄的多费心思了。” “师傅放心,有师傅看着,师弟师妹们错不了的。” 李复林无声的笑笑。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师傅不太称职,好在收了这么个大徒儿,稳重老成,小小年纪就能替他分忧了。 晓冬玩了半宿,鞋袜都让雪湿了,棉衣也汗湿了,莫辰就把他叫到自己屋里去睡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干净松软的新袄新衣裳已经放在床头边了,鞋袜也都烤的暖暖的摆在床前。晓冬知道一准儿是大师兄让人替他预备的,也不敢再赖床,掀开被子打了个寒噤之后,就急急慌慌的穿衣起身。 新年头一天,他们师兄弟几个齐齐站成一排,给师傅叩头拜年。师傅笑呵呵的叫起身,给他们每人都发了一个红包,连刘前辈也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不过晓冬觉得这个八成不是刘前辈自己预备的,他看着就是那种会想着这种人情礼节的人。 不过能收两个红包还是件高兴的事儿,姜师兄最会说话,一面把红包往怀里掖一边说:“多谢刘前辈,您老要是年年都来回流山过年就好了,我们师兄弟几个托赖着多沾点福气。” 刘前辈只是露出一点笑意,倒是李复林瞅着自己的胖徒弟气不打一处来。赶情他收红包就高兴了,也不想想人家既然给了,李复林能不给人家的晚辈吗?他也多破费了好不好? 不过在心底算一算账,自己这边徒弟多,算一算收到的和送出去,自家不吃亏。 外头放了一长挂响鞭,地下落了一地的红纸屑。山上也和山下一样吃饺子,每人一碗,都是有数儿的。圆圆胖胖元宝一样的饺子热气腾腾的端上了桌,晓冬其实不太爱吃饺子,回流山一带的口味重,不光咸,调味料搁的也多,馅里面姜葱茴香面儿都放得多。虽然平时不吃饺子,可是包子什么的却没少吃过,他吃不惯。 晓冬没有要挑食的意思,不过他一尝着饺子,就有些意外。 这饺子吃着味儿一点也不重,挺清淡的,就是干菜鸡蛋配着豆干菌子之类的,是素馅儿的,有一股自来的鲜美香甜。 难道这饺子馅儿用了新方子?所以口味不一样? 还是只有他这碗是这个味儿,旁人的同他不一样? 晓冬也不能扒着别人的碗看别人的饺子去,他的目光在桌上游移,大师兄有所觉察,抬头冲他示意快吃。 晓冬就明白了,低下头扒饺子往嘴里送。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考校 这一碗素饺子,别人未必吃得惯,他一碗应该是师兄嘱咐了人,另外给他做的。 大师兄……到底是大师兄。 晓冬要留下来的心情比先前又坚定了几分。 他还想在回流山上过年,象今天一样,象此刻一样,和师傅,师兄师姐们在一起,吃一碗热腾腾的饺子,于愿已足。 素饺子里还吃出了一个糖饺,外表看着跟别的饺子一样,咬一口里面都是糖汁儿,而且这糖饺还比别的饺子烫,晓冬没提防,舌头被烫了一下,啊的一声抬起头来,咝咝的直吸冷气。 玲珑师姐笑着问他:“是不是吃着甜饺子了?这个每年都会包那么两个,下到锅里一煮就看不出来了,谁吃着是谁的运气,这一年肯定过的甜甜蜜蜜顺顺当当的,不要嫌烫,快吃了吧。” 晓冬乐呵呵的问:“真的?那我得赶紧吃了。”也不怕烫,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半个饺子给吞下肚了。 姜樊怕他噎着,催他:“你喝口汤吧,吃这么快做什么?难道谁还跟你抢了?” 晓冬赶紧喝了两口饺子汤,可是喝完汤之后,感觉那甜意还在嘴里、喉咙里留着,一直甜到心里。 李复林不那么讲规矩,今天又是过年初一,饭桌上说话也没事。晓冬好奇的左右看看:“不是说甜饺子包了两个?我这吃着一个,谁还吃着了?” 结果这话一问,一桌人都笑,李复林也笑,用筷子点了点姜樊和玲珑他们:“你们也学会欺生了,小师弟头一回在山上过年,你们也就骗他这一回,来年就骗不着了。” 骗? 晓冬更迷糊了。 还是莫辰清清嗓子同他说:“这糖饺子,其实灶房按人数包好,煮完以后,按份儿每个碗里放一个……” 这意思就是,这饺子其实人人都有? 晓冬再左右看时,姜樊他们都忍着笑点头。 “合着人人都吃着了,我还以为我的运气真的特别好呢。” 话是这么说,饺子还是吃的晓冬心满意足。师傅给的红包他已经偷偷拆开看过了,里面是两张金叶子。晓冬只听说过这东西,还是头回见着,格外觉得新奇。这金叶子铸的可精致哪,上面的叶脉纹路都很清晰,就算不拿去花用,拿红线串了戴在身上也挺好看的。 可惜快活日子过了几天,初三的时候师傅就发话说明天早起去练武场,要看看他们几个的功夫有没有长进,查一查谁偷懒了没有。 这一下晓冬有点儿慌。他是没有偷懒,这几天在屋里不是背心诀就是打坐,剑法也时常在练的。就是长进不大,剑法前二十式还好,从第二十一、二十二式往后就有些悬乎了,后头的招式不象前头的那么简单,晓冬一到这里就有些手忙脚乱。要是一心顾着手上的动作,那就容易忘了下一招是什么。要是一心想着招式,手上的动作就成了照猫画虎,全乱了章法。 师傅说完这么句话就走了,留下的几个徒弟表情各不相同。大师兄看起来最淡然从容,这是当然的。大师兄的功夫在他们师兄弟中是拔尖儿的。本来就是天资最高的一个,练功又勤勉,日日不辍,对考校自然不用急。玲珑师姐两眼发直,嘴里念念有辞,顾不上同其他人寒喧就先走了,看样子也对明日的考校不那么有把握,这会儿回去可能是要临时抱佛脚。姜樊面色也不怎么好看,他虽然也没偷懒,可是练功尽心不尽心,自己心里最清楚。剑招是每天都练的,都成了习惯了,有时候一套耍下来,压根儿不走心,力气也没全使上。这回师傅要考校,姜樊也有些心虚,生怕被师傅看出来。到时候要是当着师弟的面儿被师傅训诫,那做师兄的脸面可就保不住了,还是回去再用用功磨磨枪的好,不快也光嘛,能精进一点儿是一点儿。陈敬之看不出神情有多少变化,向莫辰和姜樊分别打了招呼也先走了。 最后剩下的就是晓冬和莫辰两个了。 晓冬有些羞愧:“大师兄,我这剑法实在还不熟练,明天考校,说不定就要惹师傅生气……” “不打紧的。”莫辰看小师弟一脸惶然,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你放心吧,师傅收徒更看重的是人品。要说天资,姜师弟的天资也不算好,只要肯下功夫,师傅自然看得出来你是不是用心了,绝对不会赶你下山的。” “真的?” “我亲口问过师傅的,师傅也是这样说的。” 这一下晓冬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可是这不代表他就对明日的考校不担心了。 刘前辈几人还在山上没走呢,明天考校,刘前辈说不定也要一起到场,晓冬觉得自己必定会丢人的,区别只是脸丢大点儿还是丢少点儿而已。如果刘前辈不在,只在师傅和自家师兄师姐面前丢丢脸那也无妨,反正他本来就是给各位师兄师姐垫底的。但要是当着刘前辈的面出了丑,那岂不是让师傅师兄他们跟着一起没了面子? “别想得太多了,平时练剑时怎么样,到时候还怎么样。要是求好心切,说不定反而会出错儿。其实刘前辈要是明天也在,那是好事。他于剑术一道体悟深远,连师傅也比不了。倘若明天能够得到他指点一二,对你将来大有好处,这种机缘别人求都求不来。要不然你以为刘前辈身边那三位师侄为什么这么紧跟着刘前辈?还不是图能够得他指点教导吗?” 师兄说得对,道理晓冬也明白。 就是……他觉得刘前辈好象对他有些成见,再加上他跟师傅说过要把自己送走的话,晓冬有些怕这位刘前辈,一想到要在他面前舞剑,心里就不自禁的有些打怵。 莫辰留下来又教了晓冬几式,还将整套入门剑法给晓冬演练了一次。看大师兄练剑真是一种享受啊。 同样的剑法,晓冬使出来就磕磕绊绊,错漏百出,大师兄使出来就如同行云流水,矫若游龙。尤其是这套剑法到了后头几式,晓冬觉得很为难的地方,大师兄却都举重若轻,转圜自如,一套剑法演毕,看得人心旷神怡。 “晚上早些睡,养好精神,明天不要起晚了,到时候穿双轻便的鞋就行了。” 晓冬连连点头:“师兄也早点儿歇息。” 可是等大师兄走了,晓冬一点儿想歇息的意思也没有,不管睁开眼、闭上眼,大师兄持剑的身姿还总在眼前盘旋不去。 要是他能练得象大师兄那样就好了。不不,不求象大师兄一样,有大师兄一半,一半的一半的也行啊。 他在心里反复回想着大师兄当时的动作,呼息的频率,步法的轻重,一面想着,一面忍不住拿起剑,也不拔出鞘,就那么在屋里比划起来。 这一式大师兄使的很从容,并不求快。那一式腰要松一些,太紧绷挺直了反而让自己难受。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大师兄那一套演示真起了作用,晓冬觉得自己练这一回,比之前哪一回都要轻松,要熟练。就象解开了一直捆在身上的东西,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动作也比以前要灵活多了。 他又惊又喜,又难以置信。 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形容,他也说不上来这种改变是怎么回事儿,又是因为什么。 他练了一遍又一遍,原来做不到位的动作现在也能做到了,原来总忘的招式和动作现在也能连贯起来了。 一直练到他气喘吁吁,手臂酸的都举不起来,晓冬才停了下来。 这会儿不大功夫,他竟然出了一头一身的汗,里衣都让汗湿透了,人也累的不行。 身上虽然累,心里却高兴。 要是明天他能比现在练的更好一点儿,那师傅那里应该可以交待过去了。 晓冬擦了汗才钻进被窝里,乐得抱着暖木来回打了几个滚。 第二天晓冬早早就醒了,外头天没有亮,他忖度着时辰差不多了,不敢耽误,起身来把衣裳穿好,洗漱之后就赶紧出门了。 姜师兄就在门外不远处等他,见他快跑过来,还嘱咐两句:“慢点儿,别摔着。我还以为你没醒呢,正想着要不要过去叫你一声。” “多谢姜师兄特意过来等我,现在是不是该过去了。” 姜樊也很紧张,剑拿在手里手心一直出汗,从左手交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连晓冬都发现姜师兄和平时不一样,这情形显得很不寻常。 “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姜樊擦擦汗:“时辰不早了,咱们也快走吧。” 姜师兄也是在担心吧? 晓冬觉得自己没猜错。 至于晓冬自己,事前他怕得要命,可是临到跟前,他反而不怕了。到了这会儿怕也没用,反正象大师兄说的,只要平时没偷懒,师傅也不会对他太严厉的,更不会赶他下山。他只要好好儿习练,能象昨天大师兄那样轻灵如意从容不迫是最好。大师兄给他演练了一回,他能学会个三分就心满意足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剑法 这一日来考校的不光晓冬他们,还有一众外门弟子,他们神情惶恐,面上带着忐忑与希冀,盼着能在考校时被门主看中,然后能一举翻身成为入室弟子。 这些外门弟子晓冬只认得几个,平时也没有什么往来。因为……他看着这些人时,总有些心虚。 就象很多人对他不服不忿一样,晓冬自己也觉得这个入室弟子做得太不够格。若论资质,他没有过人之处,那些外门弟子中肯定有人比他次质更好。要说用功和用心,有几个弟子练剑废寝忘食,从不懈怠,比晓冬还要刻苦得多。 这样努力,到现在也只是外门弟子。晓冬却因为占了身份的便宜,一来就被师傅收下成了入室弟子,这让人怎么能心服? 姜樊也看到几个外门弟子盯着晓冬目光不善,清清嗓子,迈步越过晓冬走到他前头。 晓冬瘦仃仃的,走在姜樊身后,整个身形都快让他挡住了。姜樊人缘素来很好,虽然比不上大师兄那么有威信,那些外门弟子也不敢对他无礼。 晓冬知道姜师兄此举是为了替他解围,他有些感动,又有些羞愧。 靠着师兄撑腰算不得真本事,将来……将来总有一天他靠着自己,也能够令人信服。 大师兄和师傅还没到,其他人都已经到齐了。晓冬本来以为今天考校只有他们师兄弟五个,没想到外门弟子也在考校之列,阵仗这么大。 人都到了齐了之后就在场边站好,外门弟子分做两排站在晓冬他们身后,晓冬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盯着他,来意不善,而且这样的目光不止一道。 越是有人盯着他,晓冬的背挺的越直。 姜师兄和他之间隔了一个陈敬之。这位陈师兄的腿伤刚好,除了刚来的时候师兄弟弟间打了个招呼,他就一个字也没有说过,隔着一个人,姜樊有什么话也不好再跟晓冬说了,于是陪着一起沉默。 太阳升了起来。 李复林陪着刘衡茂走了过来,莫辰就跟在后头。晓冬远远的看见大师兄过来,眼睛就是一亮。 大师兄跟在师傅和刘前辈后头,朝晓冬微微颔首示意,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晓冬也朝大师兄一笑,嘴咧的大,两排小白牙全露出来了。 一见着大师兄,他突然就有了主心骨,心里一点儿也不慌不怕。 晓冬还以为别人没注意到他,好吧,也确实没有多少人看到他现在的神情,但是已经走到近前的李复林、刘衡茂他们眼多利啊,晓冬的神情变化他们看得一清二楚。先是从头到脚都紧绷绷的,活象随时都会跳起来炸毛的奶猫,接着却整个人象是被点亮了一样,整个人都精神活泛起来了,眉舒目展,笑得象偷吃了蜜糖一样甜,李复林看见都愣了一下,心说小徒儿这是年纪还小,要是再大一点,肯定会招着一堆年轻姑娘追在他屁股后面跑。 他的目光掠过其他几个弟子,看着努力吸气想把胸膛挺起,让自己显得更高的姜樊,看着随便挽了个髻,不修边幅女弟子玲珑,再看过总是沉默寡言,苦大仇深的四弟子,心里模糊的掠过一个想法。 云家人的特色就是细眼,这一点特外的固执。他见过的两个云家人都是如此。但是晓冬的眼睛可一点儿都不细,也不小,也许象了他的母亲…… 等李复林和刘衡茂两人走到练武场边的台子上,下头站的弟子们整齐的向师傅行过礼,李复林看着台下头齐刷刷的蓝白相间的小苗苗,冲着刘衡茂颇为自豪的一挥手:“瞧,我这些年的时间就都花在这儿了。” 刘衡茂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副神气活现炫耀的架势特别招人厌烦。 两人在剑法、求道和收徒方面从来都说不到一块儿去,性情也不相投。李复林率性,刘衡茂刻板。李复林爱个杯中物,最烦有人跟他提什么风雅的东西。刘衡茂不爱喝酒,若不练剑时,喜欢的消遣也就是抚琴,下棋。 这么天差地远的两个人怎么成了莫逆之交的,不要说其他人摸不着头脑,就连刘衡茂自己想来都不明白。 有徒弟有什么可值得炫耀的?就以李复林这作派,收徒就是误人子弟。而李复林却觉得刘衡茂钻了牛角尖,非要等自己悟道有成再收徒弟?那要是一辈子悟不出来呢?到死也没个传承衣钵的弟子,那多惨啊,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晓冬在台下头听见师傅就说了两句场面话,便退了一步坐了下来,这场考校还是由大师兄主持的。 最先站出去的是一个外门弟子,晓冬他们且要往后排。 那弟子先向师傅和刘前辈行礼,接着挽了个剑诀,开始练起一套晓冬没有见过的剑法。 这人力气挺大……兵刃劈空发出凌厉的风声,招式也使得很快,看路数这套剑法不象是回流山的路数。晓冬听说过外门弟子之中有的人是带艺投师的,在入回流山之前就曾经有功夫底子了。看来这个弟子就是这样。 晓冬虽然自己剑法不行,但是受了师兄师姐们不少指点,眼界是今非昔比。这剑法怎么样晓冬评断不出来,可是他看着这个弟子,只觉得他刚猛有余,灵动不足,一招一式显得呆板滞窒,身形步法也显得沉重笨拙。 一套剑法练完,师傅只说:“尚可。” 那人神情有些沮丧,收了剑退到一旁,扯着袖子用力擦汗。 看来这次还是没有希望,师傅这尚可二字就表示自己还差得远着呢。 接着上去的是另一个外门弟子。他的身法一亮出来晓冬就留意看了,因为这人使的不是别的路数,正是晓冬在习练的那套入门剑法。 跟晓冬一比,这个外门弟子的剑法要娴熟得多了。若换了昨天之前,晓冬必定会觉得自己远不如对方,自惭形秽。可是从昨天看大师兄演练过一次之后,晓冬再看别人使出来同一路剑法,就看不入眼了。 这人招数也没错,可是哪有大师兄那么英姿飒飒,神完气足?虽然说招数是一样的,但同大师兄相比,这人的招数有形无神,感觉……感觉少了很多东西。 果然这个弟子练完之后,师傅连尚可二字也没说,只微微颔首,让这人退下。 晓冬听说这些外门弟子并不能在山上久留,如果几次考校都没有进益,师傅也不会让人继续留在山上,因为再留下去也是白耽误功夫,不如下山去别谋前程,也免得误人误己。 一连几个人上去,师傅都没有夸奖,刘前辈的脸色更显冷漠,更没有出言指点过哪一个。 晓冬一个个都看得认真,每一个他都不自觉的要拿出来和大师兄比一比,当然,哪一个也比不上,大师兄就是最好的。 等外门弟子上去过差不多一半,师傅忽然点了姜师兄的名:“樊儿,你上来。” 姜师兄十分意外:“我?” “对,我看看你的功夫是否进益了。” 姜师兄没想到师傅会突然跳过旁人点到他,不过在意外之后,便应了一声是,迈步往场中走去。 平时姜师兄见人总是笑呵呵的,晓冬还真没见过姜师兄这么肃然专注的模样。 原来姜师兄板起脸来是这个样子啊。眉毛浓浓的,脸庞也显得方正, “那徒儿就献丑了,还请师傅评判指正。” 姜师兄长剑出鞘,他身量不算多高,可是用的剑却比一般人要长一些,宽一些,自然也要更重一些。要让晓冬用单臂提那把剑也不是提不起来,但是要让他应用自如那就不成了。可这把剑在姜师兄手里却显得十分相宜。姜师兄的剑招凝重阔朗,十分严谨,越看越让人觉得,那把剑应该很重,象山岳那样重。真的和这把剑对上,只怕气都要压得喘不过来。 姜师兄……果然也是有真功夫的啊。平时看着象是没有脾气,老好人一个,晓冬甚至觉得姜师兄这人有些婆婆妈妈的。可是拿着剑的姜师兄,好象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一个让人不敢轻慢,不能小觑的人。 姜师兄这套剑法在早上练功的时候晓冬也见过,可是跟现在不一样。招式一样,精气神儿不一样。 对,就是这个不一样。 刚才那个人和大师兄差的也是一股精神劲儿。 要是昨天没看大师兄给他从头到尾演示一遍,晓冬八成还懵懵懂懂闹不清楚里面的分别,可是现在他恍惚觉得自己懂得一点儿了,只是嘴里说不出来,心里装的满满的。 他想起大师兄在论剑峰上的那套剑法,剑招他根本看不清,只看到凛厉纵横的剑气。 大师兄的剑,和他的人也不象。大师兄平时看起来也格外温和周到,但是那一天,在论剑峰,那剑光能扎得人眼睛刺痛。 等姜师兄收剑站立,底下好几个人忍不住出声:“好剑法!” “姜师兄好样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恍惚 姜樊没握剑的时候,看着并不起眼,他还没有玲珑显高呢,人一圆胖就不显高了。倘若不穿这身儿回流山的道袍,换个绸缎褂子,活脱儿就是土财主家的阔少爷嘛。 可是拿上剑之后,不说忽然象换了一个人,可是……瞅着就全不一样了。 那把剑被姜樊握着,就显得那么合适。要是换个瘦小干巴的人用这样的重剑,比如晓冬,就算他提得起来,他耍得动吗?就算耍得动,真不会一转起圈儿来,剑转的太大劲把人给甩飞了…… 这么想来,大师兄的剑是什么样子来着?他记得好象是青色的,剑刃上有花纹,剑身肯定是窄一些的。同姜师兄这把剑相比,只怕大多数的剑都要窄一些,长度倒是差不多。虽然没什么道理,晓冬还是有些固执的觉得大师兄的剑更漂亮。 不管他这个想法是不是偏颇,可是晓冬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师兄们的佩剑都是适合他们的剑。 姜师兄之后,隔了几个人就是陈敬之上去。 晓冬这会儿浑浑噩噩的,旁人的功夫怎么样他全没看进去,他隐隐觉得自己触到了一件要紧的东西,但却看不清,又抓不住。 在他眼前,有许多交错凌乱的幻影在闪动。 一时是大师兄那仿如遮天匝地的青电似的剑光,一时又是姜师兄看起来毫无花巧的招式。 那他的剑,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晓冬低下头看看自己佩的那把剑。这只是普通的青锋剑,外门弟子们也是佩的这把剑,初入门还没有什么根基,师傅当然不可能给这样的弟子弄一把名剑、宝剑的让他糟蹋。就算师傅给,晓冬还不敢用呢。 虽然他不知道适合自己的剑是什么样,但肯定不是这把剑的样子。 直到姜樊忍不住碰了一下他的手,晓冬才回过神来。 他觉得自己就是稍稍走了一下神,顶多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结果抬头一看,场上人居然都已经轮过一回了,只剩下了他……好吧,他不是最后一个,大师兄还排在他后头。就好比听戏时,最后那一折总得是压轴的,要么唱的最撕心裂肺,要么就是最能警示世人。要是一挂响鞭放到最后反而出了个哑炮憋火了,那大家肯定都会觉得挺闹心的。 他有发了那么久的呆吗? 晓冬觉得自己就开了一下小差,顶多……一炷香?一盏茶时分吧? 那些人都演示了什么剑法?这么快? 连玲珑师姐和陈师兄都已经上去过了?晓冬有些茫茫然的往演武场场中间走。 好象有哪儿不大对。难道他刚才不知不觉站着打瞌睡了?怎么他完全没听到,没看到师兄师姐的演练?连一点点印象也没有。 李复林看到的小弟子,就是一副茫然疑惑,好象没睡醒的样子。 刘衡茂干脆连眼都眯起来了,反正前面几个该看的都看了,这个入门还不到一年,于剑术上又着实没有什么悟性和天分,看了纯是让自己别扭。 晓冬的样子让底下的姜樊和玲珑都暗暗着急。 小师弟是不是因为今天场面大,人很多,所以吓着了才这么束手束脚呆呆傻傻的? 可别介!什么时候怯场都不要紧,这会儿却万万不能怯场啊。倒不是说这么一怯场就会让师傅否定了弟子平时的勤修苦练,而是回流山这样正式的考校不是年年都有的,是很要紧的一件事儿。说句难听的,大师兄如果在这样的考校中出了丑,露了怯,那明天一准儿有人在背后嘀咕,大师兄不说威信扫地,以后也难服众了。 放在晓冬身上就更是这样了。他是师傅的故人托孤,从年纪上就不合适。有的人是自幼拜师,晓冬这年纪偏大了一点点。有的人是带艺投师,那他这年纪又小了,以前又没有任何根基。 外门弟子们都觉得他不过是仗着死人的情面被师傅勉强收下的,他们中哪一个都不见得比他差了。 以前陈敬之才来时,也明里暗里受过些排挤和委屈。因为在陈敬之来之前,师傅只有三个亲传弟子,还是打小就抚养在身边的,他们这些后来上山学艺的都是外门弟子。对大师兄三人他们没什么不服气,一是人家来的早,都在山上好些年了,和师傅是打小养大情同父子的。二来大师兄他们三人确实有真本事,不说大师兄了,就是玲珑师姐也能挺轻松的把他们打趴下,入门后大师兄也时常指点他们。 但陈敬之也不是好欺负的,有两个不忿的外门弟子被他教训过之后,其他人不管服不服气,起码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小师弟要是今天出个大丑,以后旁人只会更看不起他,就算有莫辰和姜樊护着,平时只怕要过得很不顺当。 可是现在众目睽睽,姜樊想上去帮衬一下也不行。 大师兄当然也不能上去。 还是师傅开了口:“你入门时日短,为师平时也没怎么指点过你,会多少就施展多少,不用担心。” 晓冬定定神,把剑拔出来了。 从他施展入门剑法的第一式莫辰就觉得有点儿不对。 晓冬的剑法虽然不是莫辰教的,但自他回来之后,这件事已经从姜樊手里被他接过来了。晓冬一拿起剑来就浑身发紧,腰腿胳膊都十分僵硬。莫辰看得出他是求好心切,越是这样就越是紧张。 可是现在小师弟这一式使出来,剑身看起来轻飘飘,招式软绵绵的,非但没有前两天那种紧绷得要断掉似的感觉,反而让人感觉到一种漫不经心似的敷衍。 不,也不能说是敷衍。 莫辰不知道小师弟是怎么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了,明明昨天还不是这样,这是真的怯场了? 再看两式,莫辰还是感觉到有些不一样。 虽然招式还显得绵软无力,但是比之从前,小师弟的剑法显得流畅而连贯,这让师傅看着就知道他没有偷懒了。可莫辰并没有放下心事,他在想,小师弟是怎么了?难道是前面看旁人又施展了几次入门剑法,榜样太多让他无所适从了?很有可能是这样。小师弟以前还学过几式刀法,本来拿剑就觉得别扭。 到了晓冬始终不怎么熟悉的最后几式,这次他也没有出什么错漏,甚至可以说,比莫辰预想中表现还要好得多。 后头那些小声的窃窃私语渐渐变少了。 虽然小师弟的表现不说有多突出,但也没有出岔子,这就足够了。莫辰暗暗松了一口气。看小师弟收剑直立,山风吹得道袍下摆翻飞,又有些担心。今天天气一点儿也不暖和,莫辰他们是没有什么感觉,小师弟今天穿的却比平时单薄得多,准是因为今天要考校的缘故,不然他平时都一定会裹至少两个袄子在身上。 幸好到这儿也就算告一段落了。前面的人李复林有的看不过眼,有的则勉励了几句。至于对错优劣,莫辰都心中有数。再指点师弟们练功时,也可以有的放矢。 离开演武场,李复林也没有让弟子们散去,直接让人去了正堂,又训诫了一番才让人各自散了,这也是新年初始的应有之义,虽然平时李复林多半是个甩手掌柜,可总不能把徒弟们真当成放羊一样不管不问。外门弟子散了,不过却把晓冬他们几个亲传弟子留了下来。 “来来,带你们看看这次出门拿回来的东西。”李复林这会儿看上去就没有刚才那么严肃了,笑呵呵的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模样,还特意招手让晓冬到他跟前。 “你刚才的剑法我看了,不错,有点儿意思了,以后也要勤力用功才行。” 晓冬还是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师傅说的话时候他短暂的回了一会儿神,师傅一说完他又开始走神了。莫辰没办法,怕他被门坎绊着,特意牵着他的手,结果过门坎时,小师弟倒一点儿没停顿,直接抬腿就迈了过去。不过迈过去之后,他又开始神游了。 莫辰有点儿头疼,小师弟这是昨晚没睡好?不象啊。 李复林这回带回来的东西很杂,不少都是兵器,而且都是奇门兵器。人们常说十八般兵器,但还有许多不包括在其中的。 晓冬看着摆在架子上的这把剑。 这剑是软剑,软到什么程度呢?不但能卷起来围在腰间,甚至能缠在腿上。 这样一来剑刃自然很薄,用的剑法肯定也不是寻常剑法。 晓冬就是觉得这些兵器看起来都不象新的,看起来都是人用过的。外头铺子里卖的刀剑他见过,一般都不开刃,而且新的和旧的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 师傅怎么弄了这么些别人用过的兵器来?习武修道之人,兵器不会轻易离身,有的甚至看得比命还重,常有人说什么剑在人在剑毁人亡的。 晓冬也猜着了几分,莫辰轻声说:“八成是有人想算计师傅反在师傅手里吃了亏。” 所以这些东西是师傅收缴的,战利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兵器 晓冬莫名其妙想到自己还小的时候跟街上小孩儿抢弹弓的事,先是口角接着就掐起来,打赢的那个当然可以把弹弓拿走。 想到这儿他就觉得有些好笑。 当然这兵器和小孩子的弹弓不是一回事。 除了那把软剑,师傅带回来的兵器还有扇子、笛子、甚至还有一双筷子,看着是红木的。 晓冬太好奇了,把那双筷子拿起来掂了掂就知道不对了,不是木头的,木头可没这么沉,应该是精铁,红色是后漆上去的。 玲珑师姐也看到这双筷子了,好奇的从他手里接过去比划了一下,又去问师傅:“这东西是怎么用的?” 太短了,一般人都说,一寸长一分强,一寸短一分险,短兵一般都是越锋利越好,可这双铁筷子还是钝头儿的,就算旁人站着不动让捅,能不能捅得进去还难说。 师傅看了看,只说:“记得是个南疆来的女子,一个照面儿就败了,我也没看清她的招式。你要喜欢,你拿去耍吧。” 玲珑师姐就问其他师兄弟要不要,都不要她就留下了。 自是没人跟她抢,这红筷子上还有彩漆花纹,男子用确实不大合适。 晓冬则把那把扇子拿起来看,扇子轻飘飘的,扇骨象是玉石的,扇面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材料,可能是金银钱混了蚕丝织的,一打开就能看见扇面上闪烁不定的细碎亮光。 挺好看的。 可这也能当兵刃吗?打起来怎么用?抖开它拼命朝对手脸上扇吗?要不然,这扇子是能砍,能劈还是能刺? 怪不得这些东西都叫奇门兵刃,用法真就和寻常的刀剑不一样。 莫辰从他手里把扇子拿起来,看了看说:“这扇子倒有点玄机。” 晓冬眼巴巴看着他,看样子是想知道有什么玄机。 莫辰将扇子拿在手里,不知道他在扇轴上怎么转了一下,噌的一声轻响,扇骨前端忽然间突出了尖刺,寒光闪闪,杀气腾腾的。 看晓冬吓得退了半步,莫辰连忙将扇子一合:“别怕,没事的。” “真阴险啊。”晓冬也就是冷不防吓了一跳,这会儿又凑近了看:“要是不提防真得被暗算了。” “这些扇骨还能射出去伤人,都是机括控制的。”莫辰可不敢把这样的物事给小师弟再把玩了,万一手误,不管伤着别人还是伤着他自己可都不好。 晓冬说:“这扇子的主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真是孩子话。世上的人哪有那么简单就能分成好人和坏人了?不过这扇子的主人功夫应该不怎么高明,有真本事的人,就不必弄这些花巧机关了。 还有一样兵器更奇怪,箱子里放不下,只能放在墙边。 “看着象割草的镰刀嘛,只是个儿大了些。” 可不是大嘛,刀立在墙边,单是刀柄都和晓冬一般高了,刀刃又宽又长。小镰刀当然是割草用的,有人把兵器弄成这么大的镰刀状,难道是用来…… 晓冬想想都觉得那情形怪骇人的。 师傅带回来的兵器,看着都不象什么良善之辈会用的东西。看几位师兄都习以为常,八成师傅经常这么干。 姜樊乐呵呵的捡起一面鼓,笑着同晓冬说:“这些人可能是作恶犯在师傅手上,或是不知深浅向师傅挑衅,败于师傅之手。师傅一般不会取人性命,只把兵器取来,也算是惩戒之意。” 一面鼓? 这东西更奇突了,还有人拿鼓砸人吗? 李复林看到那面鼓,倒是心情甚好,特意同徒弟们说个明白。 “这是个招摇撞骗的道人的东西,说是自己擅驱鬼除秽,号称这鬼是他的‘法器’,说这是面仙鼓,敲之即可惊走妖邪,鬼神辟易。我听他说的舌灿莲花,心说这鼓真是好东西,应该带回来给你们都瞧瞧,别整天在山上待着,外头的世面一点儿没见过。来来来,你们都来敲上一敲,说不这鼓真有那么灵验呢。” 李复林这么一说,几个徒弟都乐了,连陈敬之脸上都带了笑意。 其他人当然不会真去敲这个鼓,还是玲珑笑着在鼓面上叩了两下,鼓倒是好鼓,声音响亮。不过能不能降妖除魔嘛,这个就没人能看得出来了。 师傅带回来的这些东西,着实是让晓冬开了眼界,这些兵器物件或奇诡,或阴毒,若是不亲眼见着,真想不到还有人挖空心思弄出这么多害人的东西,将来真要是下山行走,必定要多加提防,可别中了别人的暗算。 李复林给徒弟们看这个,原来也有提醒告诫他们的意思。 这场面,莫辰经历过多次了,师傅的用意他也明白。不光是他,姜樊心里也有数,不明白的,大概也就是玲珑师妹和小师弟两个了。小师弟年纪还小,看什么都新奇,还想不到那么深。 可是师妹就……年纪是一年大似一年了,个子长,本事也长,就是这心眼儿不见长。 天色不早,李复林也知道为了今日考校,徒弟们不说是废寝忘食,也都不轻松,让他们各自散了。 五个亲传徒弟里头,头三个是没得说。至于陈敬之,其实和后来的小徒弟一样,也是李复林看在故人旧交的份上收入门下的。天分是有的,勤勉也不缺,就是心里那一股戾气,非但没有随着时间而消减,反而比以前显得更浓烈了。 至于小徒弟嘛……李复林本来也没有对他抱多大期望。一来晓冬根骨不佳,二来他年纪也小,还没开窍。 今天那套入门剑法,看着是有所长进,但依旧有形无神,只有剑招没有剑意。 这也不能强求,李复林对陈敬之说了两句开解的话,又多勉励了晓冬两句。陈敬之一直垂着头,李复林压根儿不知道自己的话他听没听进去,八成都被当成耳旁风了。对于这个徒弟,李复林有时候也只觉得无奈,心结不会因为旁人三言两语就解开。而晓冬就……李复林说话时他睁大眼睛认真的听着,似乎要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住。 根骨资质是天生的,非人力所能扭转,次质不佳并不是他的错,他也很勤力上进了,可是也许这辈子他都没有什么大的出息。 这孩子好象比上山时长了点儿个子? 李复林悄悄比量了一下,好象是长了一点儿。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果子 看来小徒弟在回流山上过得也是满好的嘛!都长个儿了。 李复林十分欣慰。 故交托孤,李复林心里也着实怕自己有付所托。现在看小徒儿已经开始长个头了,这说明他把人照看得很好啊。虽然说现在看着还瘦伶伶的,不过照现在的样子,每年长个一两寸,要不了几年小徒弟也能长成他叔叔那样的九尺大汉啦。 晓冬看着师傅露出有点象梦游似的笑容,总觉得象是傻笑。 “回去吧,剑法还需要多多习练。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地方,多问问你师兄师姐们,来问师傅也是一样。” 晓冬听话的点点头。 李复林实在忍不住,听话的小徒弟多招人疼啊。要说天资,他已经有一个大徒弟过于出类拔萃了,实在不用强求个个徒弟都一样不凡。 “来来来,这个给你,师傅单给你的,你师兄师姐们都没有。” 晓冬手里被塞了一个鼓囊囊的荷包,沉甸甸的。他还以为是不是师傅给他零用钱了?可是过年的红包已经给过了啊。零用钱虽然每个人都需要,但是在回流山上用处真的不大,根本没有用钱的地方,除非下山去,可镇上也没有什么能花钱的地方。 结果等转过头看了才知道,荷包里塞的不是铜板、碎银,而是干果子。不知道是什么果子,八成是师傅从山下带来的,比枣子还要小一点。果肉比蜜还甜,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果香气。晓冬把果肉啃净了还不舍得把果核吐出来,果核也是甜甜的啊,在嘴里吮啊吮的一样好吃。这果子吃着是风干的,不是煮过蜜渍过的,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果子,也不知道这果核要是留下来能不能在回流山把这果子种出来? 含着果核的晓冬紧紧抓着荷包,李复林笑着冲小徒弟眨巴眼。 莫辰本来还想跟小师弟说说话,姜樊匆匆从外头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大师兄,找到褚二了。” 莫辰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异色,跟着姜樊从屋里出来。 姜樊声音很低,一面陪着莫辰往外走一面说:“是住在向背坡的那家猎户发现的,雪大想去多砍点柴火,结果就发现雪里有一个人,穿着回流山的衣裳,还有腰牌,他们就给送来了。” “你看过了吗?” 姜樊说:“看了一眼,脸和手脚都叫野兽咬坏了,不过能认出来就是褚二,腰牌也是他的。” 莫辰进了石屋,石台上放着一具被麻布遮盖的尸身。掀开布边看了一眼,莫辰也确定死的人就是褚二。 “这事儿有旁人知道吗?” “就守门的两个人知道,也是他们抬进来的,再没有别人知道了。我会叮嘱他们别乱说。” 尸身冻得他硬梆梆的象石头一样,已经分辨不出人是什么时候死的了。除了那些咬伤,尸身上还有磕碰撞伤,骨头也断了几处。 没有刀剑外伤,看样子也没有中毒。 姜樊试探着说:“看样子,象是失足跌死的?” “或许。”莫辰总觉得未必会这么简单。 因为太巧了。 巧到陈师弟不知什么缘故伤了腿,褚二就正好在他那里出入。陈师弟平时跟谁都没有往来,同这些外门弟子更是如此。 巧到莫辰才想找到他问个究竟,他就死了。倘若没有上山砍柴的人发现,再下一两场雪,他可能被会盖的更严实,一直到春暖雪化之后才可能被发现。 也可能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姜樊也有点懵。 他想的不象莫辰那么多。 禇二这家伙也是拿着一封信上的回流山,写信的人同师傅的关系也说不上好,但是总得给几分面子。反正外门弟子多的很,师傅也就把他留下了。但禇二的人缘着实不算好,这人天资不行,练功也不勤力,专想着投机取巧,那些外门弟子之中也没有人同他交好,倒是结下仇怨的倒有那么两个。 禇二身上也有功夫根底,要说失足跌死,总觉得不那么可信。就连小师弟也不会犯这样的错啊。 难不成又干了什么惹人厌的事,被旁人报复暗算了? 这不是没可能的。 但是回流山门规之中至为要紧的一条就是严禁同门相残。禇二再不好,旁的弟子如果真对他下了手,那这事儿务必要查个清楚,绝不能容许山上的弟子中有那么一个手狠手辣的人存在。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那就得把这个人找出来。 “这事儿要不要禀告师傅?”姜樊轻声问。 “得回禀。” 只是现在时机不大对,刘前辈还有他带来的师侄还在山上,这事儿搞不好就是回流山的家丑。若没有外客,关起来门来怎么都好查。可现在有人在,莫辰就连回禀师傅的时机都要再三斟酌。 他实在不愿意将禇二的死同陈师弟联想到一起,但是眼下看来,有些事还就得去问问陈师弟才能知道。 今天陈师弟演练了一套剑法之后,师傅给的评断和指点就是过犹不及。陈师弟心里抱着一股难以湮灭的恨意,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剑法中的阴郁和杀气。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说不定仇还没报他先走火入魔也说不定。 再说他这仇怎么报呢?难道学艺有成回陈家去弑父杀亲吗? 如果让他放弃报仇,那么陈师弟的亲生母亲死的又着实太冤枉了。个中内情虽然旁人不能尽知,仅仅是听说到的那些也足以猜得出来七八成。 “先将这里看守好,待我回禀过师傅之后再处置。”顿了一下莫辰多加了一句:“一定别让其他人发现,尤其是小师弟。” 姜樊想象了一下这个如果让小师弟看见会怎么样,立马身上一寒,忙不迭的点头保证:“师兄放心吧。” 莫辰从石屋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有些阴沉沉的天空。山风凛冽,吹得人身上一阵阵发冷。 外头的事情再艰难也不至于让他如此烦闷,可禇二这件事如果真是本门中人自相残杀,那就太让人难受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果核 晓冬揣着一包果子,象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一样,走路的时候都要用手护着荷包,生怕自己动作太大,把果子从荷包里颠出去了。 他前后找了一圈儿,刚才门口一个外门弟子说看到大师兄和姜师兄两人一起出去的,只是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一重重的院子一眼望不到头,也不知道师兄他们去哪儿了。 莫辰一进院门就看见小师弟裹得严严实实的,正一边挪步一边左顾右盼。 这山上象他这么矮,这么怕冷的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喘口气都冻得鼻头通红,一出屋就恨不得把脸耳口鼻一起裹上,只露一双眼在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远远看上去象是一个棉球在雪地上缓缓挪动。 “大师兄!”晓冬看见他,远远就招手,急匆匆的就往这边跑。 说是跑,穿得太厚,一步一晃的看得人心惊。 莫辰高声提醒他:“你当心些,别摔着。” 话音还没落,晓冬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往前趴了下去。 好在冬天穿的厚,地上还有雪,摔的不重。可穿得太厚实,想爬起来却不容易,晓冬挣扎了几下也没撑起来,那样子莫辰都不忍心看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跟前,伸手将小师弟架了起来,扶他站好。 晓冬没摔疼,就是身上都沾了雪,前襟、胳膊、身上腿上,连头发上都有细碎的雪沫儿,可见刚才那一下拍在地下有多么实在了。 “大师兄,你来。” 晓冬有些神神秘秘的拉着莫辰走到背风的墙角处,莫辰还因为褚二的死而心绪不稳,见小师弟这么异常谨慎小心,心里难免一沉。 难不成小师弟竟然看到了什么? 结果晓冬将手一伸,白生生的掌心里托着一粒蜜棕色的干果子:“大师兄,你尝尝这个。” 莫辰心里陡然一松。 原来不是他想的那件事。 这果子的来处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师傅带回来的。 要说李复林这人平时也没有什么什么旁的嗜好,就是嘴馋了些,爱个吃食零嘴儿。每回下山回来,都不忘搜罗些新奇美味的吃食带回来。 莫辰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也吃过师傅给的松子、柿饼。 他刚要伸手去接,忽然想过刚才这只手触碰过什么,微微抬起又放下去。出来的匆忙,还没来及去洗手。 晓冬见他不接,手还往前伸,小声说:“大师兄尝尝,可甜了呢。” 比山下买的饴糖糕饼还甜还香。 莫辰微微低下头,就着小师弟的手把果子张口吃了。 总不能让他一直抬着手等着。 晓冬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的,他病时师兄师姐们也这么喂他吃饭吃药呢。 他期待的看着莫辰:“大师兄,好吃吗?” 莫辰笑着向他点头。 果子很甜。 莫辰向晓冬点了点头:“好吃。” 晓冬笑得两眼弯弯,举起那个荷包给他看:“师傅给我的,咱们分着吃吧。” 莫辰要不是有所顾虑,实在很想伸手揉搓他一番。 “行啦,你当旁人还小,也馋这些零嘴?你留着自己吃吧。” 话一出口,莫辰就想起来。师傅可不是一把年纪还馋零嘴儿吗?这事儿旁人不知道,却瞒不过他们几个亲传弟子。至于小师弟,他是上山时日还浅,等日子长了,一准儿也会看出来的。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了,家丑不可外扬。 不知不觉间,莫辰因为禇二而低落沉郁的心情,渐渐变得轻松起来了。 “大师兄,你有心事?” 晓冬看得出来,大师兄好象没有刚才那么高兴。 明明师傅给他们看那些奇门兵器的时候,大师兄也挺高兴的,眼里尽是笑意。怎么出去一趟,就全变了?虽然脸上还有笑容,可是晓冬看得出来他和刚才不一样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算大事。”莫辰催促他:“别待在外头了,看回来再着凉。” 晓冬不能不听大师兄的话,迈出两步,又转回头说:“大师兄,要是我能帮上忙的,你只管吩咐我就是。” 莫辰点头说了声:“好。” 干果子很好吃,晓冬可不舍得一下子都吃完了,一天吃一颗的话,这些果子够他吃到开春呢。要是一下子都吃完了,那多可惜。 他把吃完的果核用茶水冲净,擦干了包起来,说不准真能种呢。 不过…… 晓冬犹豫了下,把已经包起来的果核又取出来,另一只手抬起来沿着领子慢慢摸索,顺着绳结将脖子上戴的那个坠子慢慢从衣裳里头扯了出来。 以前他一直猜着自己戴的是什么东西,叔叔只说是他母亲给的,虽然不值钱,但意义不同。 晓冬只有这么一样父母留给他的东西,一直小心翼翼贴身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就算没有叔叔再三叮嘱,他也不会让这坠子离身,更不会随便丢弃遗失。 他没有见过亲生父母的面,叔叔说父亲在他出生前就没了,母亲则是生下他之后因难产而亡。晓冬曾经特别特别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长的什么样子。要是他们没有死,一直活着,见到现在的他会说些什么呢?是会夸他,还是恨铁不成钢?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日,晓冬在路上看到做父母的牵着小儿的手,都忍不住会停下来看。 可他只有这么个坠子而已。 不过他也曾经疑惑过,这个坠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现在看起来,虽然形状不同,但是大小轻重,他这个坠子也象是一枚果核。 晓冬一手捧着一个,细细的比量了一下。 嗯,很象。 就他身上带的这枚大概是佩戴久了,格外圆融光滑,上面一层润润的光泽,乍一看不象木头,倒象是玉石。 父母留给他的难道是颗果核? 晓冬挠了下头。 怎么会留个果核呢? 要么就是他猜错了,这其实不是果核。 晓冬小心的把坠子塞回衣服里头,再把那颗果核收进匣子里。这匣子里头装的东西不多,除了姜师兄给他的竹哨子、师姐给他的一枚剑环,郑重的放在匣子中间的就是大师兄给他雕的那只石猴。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枕头 一早起来练功,地下的砖缝里都是冰,地下滑溜溜的,晓冬一早上摔了两跤,头一次是趴下去的,手掌蹭了地,幸好也没破皮。后一跤是仰面摔的,摔的重,而且受伤的位置不怎么好,正好是屁股那块骨头,当着人他又好伸手捂着,大师兄他们问他摔着哪里,他也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说,只说没摔重。 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说出的话一点儿信服力都没有。 姜师兄主动揽下差事,扶着他把他送回屋去,还非要看他摔伤的地方,晓冬被逼急了,捂着屁股在床上打滚不叫他看。 姜樊让他逗的直乐:“有什么好藏的?难道你是大姑娘害臊啊?” “不行,就不行。”晓冬嘴里也没别的话,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一句。 看他还这么精神,也能动弹,想必是没有真的摔成重伤,姜樊逗了他一阵子也不为难他了,给了他一小瓶外用药让他自己涂。 “你要是疼的厉害,可别硬撑着,赶紧告诉我,要么告诉大师兄和师傅。刘前辈明天就走了,你要是身上疼,就不用去送了。” “刘前辈要走了吗?” “我听大师兄说的。”姜樊事情多,还在赶着查褚二的事,也没有在晓冬这里多待。 他一走晓冬就把药瓶子放一边儿去了。 又没摔破皮肉也没摔断骨头,哪里还用得着搽药。再说,自己给自己屁股上药,那也不方便啊。要是让别人来给他抹药,那更不方便了! 刘前辈这人,虽然话少,脸又冷,可是晓冬并不反感他。刘前辈这人对剑痴,人情世故上头缺点心眼儿。就是他那三个徒弟,没一个让人喜欢的。林雁师姐生得是比较美,不过姜师兄说她心眼太多,眼里净是算计。另两个就不用说了,心胸狭隘,以大欺小,晓冬虽然不怕他们,可也不愿意总看见讨厌的人。 想的好好的,可刘前辈他们走时只有师傅一个人去送了。晓冬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半夜爬起来就告辞上路的? 呃,这么说他以前和叔叔住客栈的时候,也曾经半夜就出门上路……可住客栈和住旁人家里能一样吗?怎么也得想想主人家的心情啊。 这事儿大概也就刘前辈能干出来。 对刘前辈晓冬没什么舍不得,他眼下这点儿粗浅功夫也不配得刘前辈指点,不过刘前辈指点了大师兄不少,玲珑师姐和姜师兄也得了他不少点拨。不过因为刘前辈说要把他送走,所以他现在一走,晓冬还是松了口气。 人是好人,可是好人也会办坏事嘛。只要刘前辈不提他的事,晓冬觉得他一定会欢迎刘前辈下次再来。 屁股还是疼,他躺着睡下,可是很快变成了侧卧,还是觉得不大舒坦,最后变成了趴着,这才感到屁股不那么难受了。 睡的迷迷糊糊的,晓冬翻了一下身,结果又碰着了屁股,把自己给疼醒了。 窗子上一片蒙昧不明,屋里昏暗。晓冬一时分不清楚现在的时辰。 这是天还没亮? 是不是到了该练功的时辰了? 但随即他就想起来了。 现在应该不是凌晨天将明时,而是黄昏太阳已经落山了。 今天刘前辈走了,他因为屁股有伤,不好意思出屋子,怕被师兄师姐们笑话,所以一直闷在屋里,后来嘛……养神变小憩,小憩变成了呼呼大睡,一头扎下去就睡到了现在。 太不象话了,大白天的不练功居然睡起大觉来了。虽然说有点儿伤,可真是小伤,又没破皮也没伤着骨头,这么睡了大半天晓冬真觉得自己愧对师傅和师兄啊。 都说勤能补拙,他已经够拙的了,还不如别人勤快,那这天差地远的拙该怎么补回来? 更丢人的是,他以前不怎么趴着睡,就这么一回,还淌了口水,半个枕头都湿漉漉的,难道他梦里把枕头当鸡腿啃了吗? 枕头被口水浸了,晚上想接着枕,现在就得想个法子把它弄干才是,要不然这么冷冰冰潮乎乎的,晚上还怎么睡? 因为晓冬怕冷,所以他屋里晚上总是会有个炭盆的,每到晚膳后就会有个杂役帮他送过来,这也是大师兄特意吩吩过的,怕他不习惯山上的严寒。 看来入秋时那场病真是把师兄们都吓得不轻。 其实晓冬自我感觉身子挺好的,过去好些年也没生过什么病,连声咳咳嗽都少有。 照着平时的时辰看,炭盆差不多也该送来了,正好他要烤枕头。 每天给他送炭盆的那个杂役也没有姓,话不多,晓冬光知道他叫老鸦,先前不知道这诨号怎么来的,后来听他说话,声音嘎嘎的,果然很象老了的乌鸦一样。 不过今天的炭盆怎么还没送来。 正想着,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响。 晓冬努力让自己站直些,别让人看出他塌腰撅着屁股的惨状,慢慢挪步到门口,想给老鸦开门。 就是手摸到门闩的时候,晓冬停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明明只差一点点他就把门闩拔开了。 外头人用他平时听惯的声音说:“炭盆送来了。” 晓冬站在那儿没动,就象有个声音在心里冲他说,不能开,这门不能开。 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是哪儿不对呢? 好象少了点什么。 对,是少了点什么。 老鸦虽然看着邋遢,但并不是一个做事没分寸的人。尤其是入冬下雪之后,他怕脚上沾的雪泥踩到屋里把地都弄脏了,每次到了门口都会在青石上蹭几下脚。 今天晓冬没有听到蹭脚的声音。 虽然这只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也许老鸦今天鞋子不脏,也许是他走神了忘了蹭鞋这回事…… “就放在门口,你先走吧。” 外头人可能是愣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听到有什么别的动静。 晓冬心头警兆忽现,他转身迈步,门外那人动作比他要快的多得多,一道蓝莹莹的剑光自门缝中划下,门闩无息无息被切做两截。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断指 人无论如何是跑不过剑的。 门一被破开,晓冬就知道跑也没用,他背抵着夹墙,把自己的剑牢牢抓在手里,直瞪瞪的看着那个破门而入的人。 门外站的这人当然不是老鸦,也没带着什么炭盆。 这人他认得。 刘前辈一行人不是已经走了吗?林雁怎么去而复返? 晓冬剑横于胸前,似乎这样就能多得一分心安,看着林雁那张格外陌生的脸,紧张的气都透不上来。 晓冬那点抵抗林雁根本不看在眼里,抬手将他手中长剑打落,另一只手伸过来抓向他的脖子。 她在山上数日已经将情形打探得清清楚楚。李真人这个小弟子才不过刚刚入门,毫无根基,就和山下的普通人没多大区别,本拟这一抓必定手到擒来,可眼中明明看的真真切切,这一手却不知怎么竟然抓了了个空。再看晓冬,明明还是站在原地并没有挪动。 林雁吃了一惊,握剑的手也是一紧。 这屋里难道还有旁人? 不会!她刚才已经问清了那个来送炭盆的话,这屋里只有姓云的小子一人。 林雁定一定神,再次出手时可不象刚才那样漫不经心。这一下倘若抓实在了,晓冬的锁骨只怕都要被她一把捏断。 林雁儿的动作快逾闪电,晓冬这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什么也没有想,眼中只有伸过来的那一只手。 刹那之间时间象被拉长了一样,林雁那只手的动作一下子变得无限缓慢迟重,晓冬甚至能够看清那手指尖上染着血。 这一刻他甚至还有余暇去想了一想,那是谁的血? 不是林雁自己的,也不是晓冬的。 一想到她刚才在门外学着老鸦声音说的那句话,晓冬心里模模糊糊的明白了。 那八成是老鸦的血。 林雁这一下本来是十拿九稳,再也没想到第二下仍旧抓了空。明明看着这小子站在那里一动没动,怎么会接连两下都没抓着?不但没抓着,甚至连他的头发都没碰着一丝儿。她是眼花了?手滑了?还是这小子身上有古怪? 林雁心里发虚,一路上格外的顺利,她也蓄了满满的底气。可是没想到进了这个院子就不顺当了。隔着门都被这小子识穿了或许是她学不象他的熟人,进门后第一下失了手,也还可以说是她轻忽大意没把这小子放在心上。可是第二下又没得手,林雁心里觉得不妙,顾不得来时商量好的要这小子的活口,她只怕夜长梦多,别事情办不成,反而把自己栽在这里。 林雁心一横,举剑就要把这小子刺死。不管他有什么古怪,总归是血肉之躯,绝不可能比剑还硬。林雁不相信这就么方寸大点的地方,她还能劈不着刺不穿。 只有死人才没有威胁,才让人放心。 剑锋刺进皮肉的动静才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声响。 莫辰破窗而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林雁嘴角噙着一丝阴冷的笑,已经把小师弟逼到了墙角,手里的剑寒光闪闪,用的是正是一招必杀的招式。 莫辰的剑比他的人更快,林雁的剑刃还没沾着晓冬,莫辰的剑光后发先至。林雁根本没有觉得疼,只觉得右手一凉,剑脱手坠地,一同落在地上的还有一根白生生的手指。 莫辰衣袍展开象一只白色的鹏鸟,长袖将晓冬一卷把他护在怀里。 林雁一见到莫辰,连最后那一分厮斗的胆气也没有了,抄起地下的剑,一头便扎进门外头夜色里。 晓冬拽着莫辰的衣襟,脱口而出:“师兄快追!” 莫辰却问:“受伤没有?” 晓冬急的不行:“我没受伤,师兄快追啊。” 莫辰竟然没把晓冬放下,将他往身后一托:“你抓紧了。” 晓冬失声惊呼,莫辰已经从破开的门洞中一跃而出,迎面刮来的凛冽寒风灌了他一嘴! 入了夜山上风大,刮得晓冬眼都睁不开。他趴在莫辰的背上,两脚也沾不着实地,不用莫辰嘱咐他也伸出手臂把莫辰搂了个死紧,师兄的功夫究竟有多高晓冬说不清,不过他知道,这会儿师兄脚下踩的都不是实地,他要一松手掉下去,只怕摔死了都拼不成个囫囵个儿。 他这会儿惊魂稍定,虽然身体悬空心里没底,可是有大师兄在,他就什么也不怕了,寒风吹在脸上也不觉得冷。 这会儿他一肚子都是疑问。 林雁怎么去而复返?她为什么要杀他?大师兄又是怎么来的?山上其它人如何了?师傅知道这事了吗? 纵然他憋得难受,也不敢这时候跟师兄发问分他的心。 就是……师兄去追人,为什么还带他这么个大累赘?这背着个人,还能追得上吗?要是追上了动起手来,他在这儿岂不更碍事? 除非,大师兄有什么不得不把他带上的理由? 比如,留下来或许可能还有危险?所以师兄才把他负在背上一并带着? 风大,晓冬把脸埋在师兄肩膀上,心里一点儿都不觉得惧怕。他对师兄有着全然的信赖和自信,林雁就算有什么阴谋诡计,在师兄面前也是施展不开的。刚才师兄一到,她转身就逃了,对师兄也怕得厉害呢。 夜色浓重如墨,北风似刀,晓冬连眼都睁不开,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风吹得身上背上冰冷,可是身前和师兄靠在一起的地方却又暖又烫。 姜樊提着剑从另一个方向赶来,远远的提声传讯:“大师兄,擒下了一个。” 莫辰答道:“留活口。” 他的声音并不算高,清朗平和,姜樊离得虽远却依然听得一清二楚。 待师兄弟二人碰了头,姜樊一见到莫辰背着晓冬,意外之极:“大师兄怎么将小师弟也带来了?” “刚才林雁想对小师弟不利,被我伤了之后往这边逃了。”莫辰将晓冬放下来,在他肩上轻轻往前一送,晓冬身不由己往前两步,站到了姜樊身边:“你照看好小师弟,我去追林雁。” 姜樊连忙应下:“那师兄只管去,这里有我。” 晓冬看着大师兄的背影只是一闪就消没在黑暗之中,心中涌起担忧与一丝不舍。 姜樊拉着晓冬上下检视:“师弟没受伤吧?” “我没事。多亏大师兄来的快,他还斩了林雁一根手指头呢!”一想到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刻,晓冬一颗心还怦怦的直跳。 姜樊连声说:“没事儿就好。”他还十分纳闷:“林雁怎么会找你麻烦呢?”难道是想挟持小师弟当作人质?可是还有些说不通啊。 这个晓冬也很想知道答案啊!他现在还一头雾水,根本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姜师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焦躁 尽管晓冬说自己没受伤,姜樊还是把他胳膊腿都摸了摸,确定他真的没有受伤之后,才说:“说来话长了。” 内情十分复杂,姜樊自己知道的也不全,再说其中有许多又不适宜讲给小师弟这个年纪的人听,他把这个话跳开,先说:“我先送你去师姐那里。” 晓冬这会儿也顾不上追问:“对对,姜师兄你还是快去给大师兄帮手吧。” 虽然大师兄的本事不是吹的,可就怕对方使什么阴谋诡计施以暗算啊。再说,虽然晓冬只看见了林雁一个,就怕她那俩师兄弟也跟着一起来了,要是他们三人一起上,大师兄说不得就双拳难敌四手了。 结果姜樊带着晓冬才要走,晓冬腿一软,险些就跪了下去,幸亏姜樊没松开手,一把将他拽住了,急问:“你这是怎么了?” 难道小师弟受了内伤?他刚才没能检查出来? “腿,腿软了。”晓冬实在难为情:“刚才大师兄带着我一路过来,忽高忽低的,脚一直没沾着实地……” 不用再解释,姜樊已经明白了。 虽然时间地方都不对,姜樊还是忍不住哈哈哈大笑了几声,笑过了又觉得自己实不该这样。小师弟没经历过嘛,年纪又不大,头一回难免,以后功夫精深了,经得多见得广了,自然就不会怕了。 “不打紧不打紧,你要不能走,师兄背你啊。” 还背? 晓冬头皮有点儿发麻。刚才在大师兄背上的时候他也没觉得多害怕,也不知怎么,落了地反倒觉得脚软站不稳了。 “师兄,咱们离门派有多远啊?” “不算远。”姜樊把晓冬往后一带再一托,很熟练的把晓冬又放自己背上了。 按理说,姜师兄的背比大师兄还厚实,趴上头的感觉应该不差。可晓冬就是觉得大师兄背上更舒服,更踏实。姜师兄嘛,也挺好的,软乎乎的,按一按肉还满紧实的。 “哎哎,别使坏啊,我身上净痒痒肉。” 晓冬顿时不敢再按了,万一真把姜师兄给按翻了,两人可不得一起摔沟里去。回流山地势这么险要,摔下去不是个死也得是个半残废。 姜樊背着小师弟也是一心二用。 他也在担心大师兄。 而且还觉得小师弟饭吃的还是不够多,或者说,也不知道他的饭都吃到哪里去了,怎么上山这么久了也没见增增膘,背着他根本一点儿不重,轻飘飘的,感觉简直象是背着个纸糊的假人在身上似的。 玲珑远远看见他们,迎出来接。姜樊把晓冬从背上抓起来,直接递到了玲珑手里。 晓冬被风吹得有点晕晕乎乎的,脚比刚才还软,玲珑师姐接过他来才一松手,他就象面条儿似的顺着门边出溜到地下了。 “吓着了吧?”玲珑师姐问:“小师弟有没有伤着?” 晓冬心里很清楚,摇了摇头说:“没伤,大师兄来得快,把那个林雁吓得跑了。” “行了,你就别说话了,瞧你这脸色都成什么样了。”玲珑师姐不由分说把晓冬架进屋里,按着他躺下。 “师姐我……” 玲珑师姐压根儿不理会他的抗议,抖开一床被子没头没脑把他给蒙上了:“你老实些别添乱就行了,我让齐婶给你拿点安神丹来,你吃了早点睡。” 晓冬七手八脚把被子掀开,结果姜师兄和玲珑师姐两个都已经没影了。 晓冬挠挠头,有些沮丧。 他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就象刚才,要不是带着他,大师兄可能早就追上那个林雁了,姜师兄和玲珑师姐也不用特意为了他费这一回事。 就象师姐说的,他老实不添乱就是帮忙了。 齐婶是师姐这边做杂活的一个妇人,是个哑巴,针线活儿做的特别好,上次玲珑师姐给他送的衣裳,就是齐婶帮忙改的。听说齐婶是嫁过人的,也生过孩子,至于为什么后来到了山上做杂活,那其中的曲折苦楚大概是一言难尽。 吃了齐婶拿来的安神丹,晓冬觉得自己的心神也一点儿都没有安下来。 可能药吃下去还得过一会儿才能见效。 师兄他们这会儿怎么样了呢?师傅呢?他知道不知道今天山上发生的变故? 林雁为什么要去找他的麻烦?一共来了几个人?刘前辈不是同他们一道的吗?难道刘前辈也存了歹意? 不不不,这个晓冬绝不相信。他记得在论剑峰上,刘前辈和师傅之间相交莫逆的样子,两人的关系不说是推心置腹也差不了多少了。刘前辈怎么看也不象是工于心计的样子,要说他存了坏心,在背后捅人一刀,这样的事情他应该做不出来。 对了,他们山上是有阵法的,林雁去而复返,她是怎么通过山门大阵的呢? 要么,他们懂得阵法窍要? 这个据说早失传了,他们应该不会。 要么,他们就是另想办法了。 晓冬摸了摸自己的腰牌。 山上的每个弟子都有自己的腰牌,晓冬自然也有,入门之后师傅就郑重其事的给了他这个,交待他绝不可离身。有这个腰牌,通过山门时阵法就不是问题了。 林雁他们不是回流山弟子,可是……也许他们用什么手段拿到了腰牌? 数不清究竟多少疑问在他脑袋里翻腾,晓冬哪里坐得住。 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往外张望,开窗的动静引来了齐婶。她有些着急的比划手势,晓冬只好尴尬的解释自己没想溜出去,可是看齐婶的样子对他还是不太放心,索性拿了一件衣裳过来,坐在门口的灯下补。既然玲珑师姐让她把晓冬看好,齐婶就不折不扣的把他“看”起来了。 晓冬根本坐不住,在屋里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焦躁难安。他担心师兄他们,唾弃自己没用。齐婶有些担忧的看着他,如果不是她不会说话,大概就会过来劝慰晓冬了。 可惜她不会说,比划手势晓冬也不大看得懂,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好这么干瞪眼。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丢了 晓冬一直撑着等着,后来夜深了,人越来越冷,齐婶儿打手势让他去歇息,他又让齐婶儿去歇着,最后俩人谁也没去。齐婶儿给他拿了一件厚衣裳来,这衣裳不知道是谁的,总之不是玲珑师姐的,又宽又长,不过做的十分厚实暖和。晓冬裹着这么件衣裳坐在那里,想事情想得出了神,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那儿迷迷瞪瞪的,直到听见身边有脚步声响,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 他心里懊恼,睁开眼才要起来,身边站的那人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不用急,已经没事了。” 晓冬一睁开眼来,就看见大师兄站在他身边。 “大师兄!”晓冬起的太急,身上裹那件不合身的长袄子就滑下来,莫辰伸过手来替他接住。 “师兄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莫辰身上并没有血迹脏污之处,看来仍旧是气定神闲,一如往常。 晓冬长长的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问:“那……人追着了没有?” 莫辰没有说话。 晓冬想,自己这话大概就不该问。林雁半夜前来,干的就是见不得光的事情,多半涉及到了本门机密,自己问的就太冒失了。 追着了师兄大概也不便说,没追着的话那自己就更不应该有此一问了。 晓冬这副小心翼翼生怕闯祸的神情看得莫辰心里莫名的一酸,就怕小师弟又胡思乱想,轻声说:“人没有抓到,被她跑了。” 晓冬心说果然不该问。 莫辰看了他一眼,这其中的曲折复杂之处,跟小师弟没法说。 昨天来的那个根本不是真正的林雁,莫辰抓住了她的时候,忽然间掌下一空,他手里抓住的只是一张皮。 他这么一错愕,没有立刻出手,皮囊中原来裹的那个不知道是人还是妖的东西就趁机脱身逃了。 真正的林雁大概在在来回流山之前就遭了暗算,那张人皮是被药硝制过的,看样子不是这一两天事了。 想起来不由得让人不后怕。 这事儿让他如何能跟小师弟说呢,肯定会把他吓出个好歹来。过去几天林雁可是曾经和小师弟面对面说过话,甚至还在一起用过茶用过饭,连莫辰回想起来都觉得惊惧和厌憎,小师弟肯定得吓着。 “你屋里的门坏了,你这几天就先住在我那边。”莫辰把那件厚衣裳又给晓冬披上,转身往外走,晓冬赶紧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 这件棉袍实在是太长了,晓冬披着它下摆都拖在地上,他用手把下摆提起来,本来就腿短,这会儿还因为不合身的衣裳牵连累赘,大师兄步子大,晓冬越走越快,简直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凌乱仓促,莫辰的步子放慢下来,转头看了一眼。 晓冬不明所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疑惑的看着他。 莫辰将一只手递给他。 晓冬愣了一下,赶紧伸手握住了大师兄伸过来的手。 后面大师兄的步子就没那么快了,晓冬也跟得上。 姜樊快步从长廊那一头过来,远远看见他们两人,快步赶过来。 “大师兄,师傅让你快点过去,让小师弟也去。” 莫辰有些意外:“让晓冬也去?” 姜樊点头,看晓冬的时候有些欲言又止。 晓冬没注意到姜师兄神情有什么异样。他只是想,师傅找大师兄过去肯定是有要紧事。 可是叫自己也去是为什么呢? 晓冬想,师傅是知道自己昨晚上差点儿送命,所以叫自己过去一趟? 又或者,师傅知道昨天林雁找他下手的原因? 短短的几步路晓冬倒是转了不少念头,可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师傅叫他去的原因,连莫辰也不知道。 见着弟子们进来,李复林很难得脸上没了平常的笑容。他平时总是挺和气的,对着弟子们也不摆什么架子。可是现下实在不是说笑的时候。 他的心情着实轻松不起来。 “晓冬,来。”李复林朝小徒弟招招手,示意他坐近些。 晓冬犹豫了下。 虽然师傅对他很和蔼,师兄师姐们也都礼让友爱,但是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有师傅在的时候,晓冬入门最晚,肯定是坐最远最末的位置。现在师傅让他过去坐,那他岂不是在师兄们面前坐了个上首? 可这会儿谁还跟他计较这个? 晓冬坐下的时候心中颇为不安。 李复林也注意到他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太合身的棉袍,看上去有些滑稽,象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孩儿。 小徒弟本来就还是个半大孩子。 “昨天夜里头,你没有受伤吧?” 这问题已经有好几个人都问过他了,连不会说话的齐婶儿都用手势比划着问过,晓冬就差咬牙发誓自己确实没事儿了。 “大师兄来的及时,林雁不但没能伤得了晓、我,倒赔上了自己一根手指头,还是握剑的那只手!她就算是跑了,以后那只手想再拿剑可就难了。” 他还不知道真正的林雁早就丧命了,李复林看了一眼莫辰,知道他没同师弟实话实说合盘托出,倒是松了一口气。 “这儿是怎么了?”李复林看见晓冬脖子上有一道红痕,顿时心里一紧。 昨晚上那张人皮让李复林现在对任何一点细微之处都不敢放松,对方的手段一看就是魔道中人,李复林检查过那张被丢下的皮,确定剥皮的时候那个人应该还是活着的。 万一小徒弟身上了中了什么暗招呢?这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我真的没受伤啊师傅。”晓冬恨不得指天誓地的保证。他脖子一点儿也没觉得疼,要是真受伤了哪会如此? 不过他可看不见自己的脖子有什么不对,这跟前儿又没有镜子。 晓冬抬手一摸,没觉得哪里肿了,也没哪儿破皮,挺好的啊。 紧跟着他脸色就变了。 他脖子上一直挂着的那个坠子呢?那是他父母的唯一遗物,晓冬从不离身日夜带着,可是现在他脖子上空空如也,坠子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仇怨 林雁当时想要抓他的脖子,晓冬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当时怎么躲过去的。 按说林雁和他的功夫悬殊那么大,她闭着眼晴要抓住他都不费吹灰之力,可她就是没抓着。 后来林雁剑都拔出来了,晓冬清清楚楚在她眼中看到了杀机。 坠子就是用一根绳子系在脖子上,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割断了。 要不是大师兄来得快,一起被割断的应该还有他的脖子。 “怎么了?” “不要紧,就是坠子掉了,应该还是掉在屋里头,我回去找找就是了,师傅不用担心,我没有受伤,多亏大师兄来的及时。” 李复林是知道小徒弟有个坠子一直戴在脖子上的,他上山的时候天气暖和,衣裳穿得少,李复林见过两回,知道那是他父母留给他的遗物,所以他格外珍视,一直戴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那回去了好好找找,要是找不着,跟你师兄他们说,让其他人也一起帮着找找,应该丢不了。” 那坠子毕竟不是什么值钱的材料,要是很金贵的珠宝玉石之类,说不定还有人心生贪念会据为己有。这坠子对晓冬来说要紧,对旁人来说却是一钱不值的东西。 晓冬点点头。 只要坠子还在山上,肯定会找得到的。 李复林见晓冬心神不定的,知道他牵挂着坠子想回去找东西,就嘱咐姜樊送他回去。 等他们二人出去了,莫辰才问:“师傅刚才要和小师弟说什么?” 晓冬看不出来,但莫辰看出来了,相信姜樊应该也能看出几分端倪。 “后山也出了事儿。” 莫辰眉头微皱:“后山出了事?” 后山没有旁的,只有墓地坟茔而已。除了本门的前辈,还有一些无主的荒坟,晓冬的叔叔云前辈也就葬在那里,前些天他们才刚刚去过一趟。 那里有什么值得人图谋的?一无财宝,二无什么门派秘密,就算旁人有所图谋,也不该对那里下手啊。 看明白莫辰的疑问,李复林点了点头:“就是那些坟茔出了事。刚才你师弟他们去看过了。靠东面的那些荒坟,连带你小师弟他叔叔的坟……全都被毁坏了。” 刚才李复林原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小徒弟的,因为晓冬突然发现那个重要的坠子丢了,这么一打岔,李复林就改了主意。 这事儿先不跟小徒弟说,起码现在不能。 他和莫辰师徒俩听到这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惊怒交加,而是极大的疑惑。李复林明白,莫辰也明白,对方这么大费周章,所图必然不小,不知道在背地里谋划了多久。虽然他们现在还一无所知,连对手是谁都不清楚,可这件事他们必定会查出个结果来的。 现在告诉晓冬这件事,怕这孩子受不了。 李复林在话将出口的时候就改了主意,决定暂时先对他隐瞒这件事。等到事情有了眉目,或者,等小徒弟再稍微长大些沉稳些,再将事情告诉他也不晚。 这样想的时候李复林心情并没有暂时轻松一些。看着才将将在鬼门关打了个转,对这些事茫然不知的小徒弟,李复林只觉得自己没尽到为人师的责任。 小徒弟连门都没出,要不是他自己机灵,就这么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害了。更不要说他叔叔的坟还被人毁坏了,这让李复林更觉得没脸跟小徒弟说这些话。 莫辰深吸一口气问:“毁坏到什么程度?” “地都被刮去了一层,好些坟根本就找不着了,里头原本葬的……也全不见了。” 莫辰霍然站起来:“师傅是说,他们的尸骨都?” 李复林艰难的点了点头。 姜樊正好走到门外头,后山的事儿大师兄不知道,他和玲珑是已经知道了。不但知道,他还亲眼看过,一个个查对过。 那些无主的荒坟就不说了,云前辈的墓他们前些天才刚去祭扫过,姜樊刻意多留意了下。那些荒坟连碑都没有一块,姜樊连里面埋了什么人也不知道,查仔细查查也无从查起。可是云前辈是今年才下葬的,又是小师弟的亲叔叔,姜樊就四下里看看,想找找……咳,看能不能把尸骨找到。 可是找了一圈,除了破碎四散的棺材渣就没有旁的了。 吩咐人尽快将墓地收拾一下,碑也扶起来,勉强整出个样子来。 姜樊一路走也在一路疑惑,想着过去听师傅师兄说的话,本门究竟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要知道挖坟掘墓这种事儿就是一般的人仇人都干不出来,须知杀人不过头点地,得有多大的仇才去掘人家先人的坟墓?以本门的门风,以师父的为人,怎么会结下这样的仇家呢? 要说不是为仇,这荒山枯骨野坟,除了仇人谁来动这脑? 唉,这消息小师弟要是知道,不知道该有多难受了。 晓冬急慌慌的回去,先把自己屋里屋外找了个遍,把砖缝地隙都掏摸个遍。坠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能昨天林雁的剑刃扫过去,虽然没把他伤着,却把拴坠子的那条绳子给割断了。 找过了屋子,又把院子里外也找了,一无所获。 要是没掉在这里,那就可能…… 晓冬转头往窗外看。 天早已经大亮,他的目光掠过院子,越过墙头,看向被积雪覆盖的莽莽群山。 晓冬的心陡然也跟着凉了半截。 大师兄昨晚背着他追出去,可着实走了不短的路。当时天又黑,风又大,他迷迷糊糊的,都不知道究竟去了哪儿,又经过了什么地方。一路上又是山涧又是野林…… 晓冬很不愿意承认,可是他心里明白,要真是掉在昨晚的路上,那个坠子是很难找回来了。 他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 晓冬从来没有见过父母的面,除了叔叔,再没有别的亲人了。叔叔同他说,他还在母腹中父亲就死了,母亲在生下他之后也离开了人世,晓冬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他所有的,关于父母的记忆和寄托,就只有那么一个坠子。叔叔并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只说他把晓冬抱过来的时候,晓冬身上就只有这么一个坠子。 这东西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可是这样要紧的东西,父母唯一的遗物,他却没有好好保管。要是他没把这个带在脖子上,而是密密的收藏好,那就不会在昨晚遇袭的时候遗失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裤腿扎紧,迈步向外走。 无论如何,都要去找。 那个坠子是不会摔坏的,这个晓冬有把握。不仅不会摔坏,也不怕水。一天找不回来他就多找些天,哪怕找个一年半载,甚至要找个十年八年,总会把它找回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血渍 晓冬才出了院门就迎面遇上几个人。两个外门弟子,领着两个杂役,脸有点熟儿,名字嘛,一时间真叫不上来,晓冬之前几个月都在混日子,跟旁人也不来往,这些日子事儿又多,真没有把这些人一一记住。 “云师弟?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虽然外门弟子和亲传弟子全不是一回事儿,但是平日里大家也都是师兄师弟客客气气的,并没有亲传弟子自恃身份要欺凌旁人,或许旁的门派有,但是回流山人算少的,是非也少,倒是没有过那样的事。 “出去走走。” 那两个外门弟子对视一眼,穿暗色长衫的那一个上前一步,轻声说:“云师弟没受伤吧?你这身上是……” 晓冬顺势低头一看,前襟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一团血。 他没受伤啊。 一夜没睡,晓冬这会儿想事情总有些迟钝,就算有人拿针扎他一下,可能也要过好一会儿他才会啊一声问:“谁扎我?” 看着那血迹他先是一阵紧张。他自己当然没受伤,可是昨天大师兄背过他,姜师兄也背过他,难道是他俩受了伤? 然后他才想起,这血可能是林雁的。昨天大师兄削断了林雁一根手指头,当时他离得那么近,血就溅在身上了,不过当时天黑,别说没看见,就是看见了,谁顾得上理会这个。 “不要紧,我没受伤,可能不留神沾上了。” 那个外门弟子点头说:“既然师弟没受伤就好。不过这几天路滑,格外的难走,下山的路都不通了,师弟还是别走远了。” 晓冬点头谢过他们,看着那两个外门弟子带着杂役走过去,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一件他本来不应该忘记的事。 “那个……” 已经走出几步远的人停下来等他发问。 晓冬问:“老鸦他,怎么样了?” 直到现在晓冬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不知道老鸦正经名姓,听人这么喊他,也就跟着这么喊。现在正儿八经的提起来,还是只能喊一声老鸦。 那两个外门弟子相互看了一眼,都有些茫然。还是跟着的一个杂役试探着说:“老鸦?就是柴房那个打杂的老谭吧?” 晓冬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姓谭,但是在柴房打杂那应该没错了。 “他死了。”那个杂役一脸后怕的说:“脖子折了,天亮的时候有人在桥头那边发现的,都冻硬了。” 旁边另一个发觉不妙使劲儿扯他袖子,这人才想起来打量了一眼晓冬。 脸色煞白,风再大一点儿直接就能把人吹跑了。 不会是吓着了吧? 那两个外门弟子也有点儿懊恼,本来就是偶然碰上了招呼一声,没想到惹下这么个麻烦。真要是把人吓着了,惹恼了,后头那个没眼色不会说话的肯定得不着好,连带着他们俩这在一边看着的只怕也得吃亏。 师傅倒不怕,可大师兄才是说话顶用的那个人。他对小师弟十分看重,整天跟前跟后不象带着师弟倒象是带着儿子似的,这些外门弟子未必个个都将晓冬当回事,但绝没有一个敢不把大师兄当回事。真觉得大师兄是没脾气的老好人,或是君子可以欺其方,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一口气提着不敢松,一抬头看见有人正朝这边过来,一件白底蓝边银线绣纹的长衫,因为走得急,长衫的前襟都翻了起来,衣袂远远看上去就象一只展开了羽翼的鹤。 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刚才在肚里嘀咕这个人难缠,他这么快就来了。 除了晓冬,其他人都在莫辰面前一下子变得肃然恭敬起来,连呼息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的。 “大师兄?”晓冬问:“你怎么来了?” 莫辰向站在一旁缩着头鹌鹑似的几个人微微颔首,然后微微低下头问晓冬:“东西找着了吗?” 可能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和晓冬说话的时候跟平时可不大一样。 旁边的外门弟子们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偏心偏的已经这么明晃晃的毫不掩饰了,叫他们这些没靠山的只能 晓冬摇了摇头,说:“屋里没有,想出去找一找。” 莫辰没有出声。 但他心里比晓冬还明白。屋子里倘若找不到,那个小小的坠子只怕很难找回来了。回流山这么大,想把这个坠子找到不比大海捞针容易。 可是莫辰这一刻在心里想的同晓冬刚才想的一模一样。 无论如何他也要帮晓冬把那个坠子找回来,一天找不到就两天,一年找不到就两年。 他还记得那一次他回来的时候,晓冬病得昏昏沉沉不醒人事的样子,看起来哪象十来岁的少年,给他换衣裳的时候把人一把托起来,轻飘飘的让他都心惊。那几天晚上他和姜樊轮流守着小师弟,喂过药喂过水之后,他就在一旁打坐。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心里静不下来,时时要睁开眼看一看他,甚至还要过去触一触他的腕脉确定他是有呼吸的,这样才能安心。即使心里都明白,但是他在又宽又厚的棉被下头躺着,被子平平一点起伏都没有,不仔细看还以为被子下头是空的。 “今天山上还不太平,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人混进山门,师傅传话,今天所有人都不要出去,以免再出什么岔子。” 师兄说的有理,晓冬也知道这事儿是大事。不管是他遇袭,还是老鸦被杀,肯定不会是全部,山上说不定还出了比这更多,更大的乱子。 “你屋门都坏了,这两天还是换个地方住吧。”莫辰说:“你想住姜樊那里也成,住我那里也成,我那里更宽敞一些。” 旁听的人一句也不敢插嘴,肚里嘀咕什么可就没人能知道了。 大师兄那里是那么好住的吗?虽然说大师兄偏心小师弟让人眼红,可是要让他们谁和小师弟换换,他们谁也不敢。师父性子懒散,大师兄代行师职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平时见了大师兄他们大气都不敢喘,要真住在大师兄眼皮子底下,那这战战兢兢的日子可怎么过?简直一天都过不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出走 晓冬跟着大师兄一步一步走。大师兄身量高,腿也长,步幅可比他要大。但是今天这么一步一步走的缓,晓冬跟在后头一点也不吃力。 “你先好好歇着,现在不光山门外头不太平,只怕山上还混着人,师父不让人出入,一是怕门人再被暗算了,二是怕混进来人。” 晓冬就愣愣的点头,也不想想他走在师兄后面,他点头师兄怎么看得见。 师兄的院子确实是山上最宽敞的,只是东西少,看着就是主人不常在屋里待的样子。莫辰从瓷瓶里倒了一丸药给他,晓冬吃药的时候只觉得有点辣辣的,吃下去就觉得有一团热气在肚子里慢慢的往外散,冻的发僵的手脚也慢慢觉得刺痒起来。 “你放心,那个坠子,师兄帮你一起找,早早晚晚总会找到的。” 晓冬点点头。 他在心里想,师兄会不会其实在心里觉得他不懂事?山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死了人,他还只惦记着自己的坠子。 大概在脖子上戴久了,平时也不觉得什么,现在一下子丢了,总觉得不止脖子上,连心里都有些空落落的。 “睡会儿吧,一夜没睡了。” “师兄你不也没睡吗?” 莫辰摸摸他的脑袋:“别犟嘴了,快点儿躺下。” 从小居无定所,晓冬什么样的地方都睡过,高床软枕有过,荒山破庙里烧一堆火也能凑和。 不过他现在睡的是大师兄的床,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 大师兄的被褥枕头和他身上的气味是一样的,很清淡干净,带着皂角清香。 晓冬这才想起自己这一夜扑腾的多脏,虽然沾血的外袍脱掉了,里面也不干净。手脚也脏,脸和头发也脏。 但是莫辰就站在床边,替他把被子盖好,轻声说:“睡吧。” 晓冬看着大师兄,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象是有一种力量,让人没有办法不听从。 晓冬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莫辰守了他一会儿,确定晓冬已经从闭眼睛躺着,渐渐真的陷入沉睡,才从屋里出来,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晓冬隐隐约约,象听到有人在说话。 离得远,那声音模糊,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晓冬辨认出大师兄的声音,顿时清醒了许多。 有的时候他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的区别,也不知道这一切是否真实。这个秘密一开始让他觉得新奇,迷惘,后来渐渐还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这件事情能同谁说。以前叔叔在的时候,他想说来着,但是叔叔的伤病频频发作,他不愿意叔叔再为了他的事情伤神费心,就忍下了,一个人憋着。 后来叔叔没有了,他和师父师兄们关系也不算亲近,更没有人可说了。 晓冬看见师父和大师兄还有姜师兄在一起,倒没有看见玲珑师姐和四师兄。 刚才大师兄来去匆匆,只换下了沾了血的外袍,但是鞋子头巾都没换,晓冬认得出来他穿的还是昨天晚上那双靴子,背着他的时候穿的那双,刚才送他回来歇息的时候也穿的这双。 李复林脸上一惯是笑眯眯的十分和气,晓冬从来没见师父板起脸来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 来回流山之前叔叔就说过,李真人是不一般人,虽然声名不显,但是有真本事,为人品性那是绝对没得说。如果不是这样,叔叔那时候就不会选了他来托孤。 之前晓冬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一来师父一直怜惜他,对他和气。二来他上山之后的大半日子过得不走心,什么都没注意。 师父坐在那里,明明椅子也不显高,可就是让人觉得必须抬起头仰望,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次他清楚听见了师傅说话的声音:“这些年我收了徒弟,有了牵挂,不象年轻时候那样,许多人大概打量着回流山好欺负。这件事情绝非偶然,那些人必定在背后谋划了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昨晚的事只是个开始,他们既然打回流山的主意,后头肯定还有后招。” 大师兄示意姜师兄将一个盒子拿出来,打开来,里面是几面外门弟子的腰牌。 “师父说的是,我和姜师弟连夜查了,这几个人都有异心。有一个都入门超过十年了。” 晓冬听了都心惊。 入门都十来年的人居然是别人安插进来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先入门,后被旁人拉拢了有的异心?不管是哪一样,这事儿都让师父一样难受啊。纵然不是亲传弟子,也是回流山的人,也要唤一声师父的,结果居然是这么狼心狗肺吃里爬外的玩意儿,这不是拿刀子扎师父的心吗? 晓冬也想过,外人没有腰牌进不了山门,能进来就说明这事儿必定有内鬼。 晓冬都能想到的,李复林能想不到吗?看到那几块腰牌他脸色都没变。 门外头玲珑师姐唤了一声:“师父。” 李复林说:“进来吧。” 玲珑师姐一向冒失,这会儿进门的时候更是急切,差点儿在门坎上绊着。 “师父,四师弟他不在屋里,别人都说没见着,我就找着了这个。” 玲珑师姐手里攥着一封信。急着来跟师父回话,而且信上写的是师父亲启,她也就没敢拆。 没拆归没拆,但这事儿肯定不是小事儿,玲珑来的这一路上别看时间不长,可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在心里滚过一遍了。 玲珑一直不是特别喜欢陈敬之。 陈敬之的身世她听说过,对这个师弟也很同情。虽然说玲珑自己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打小就是师父抚养长大的,可是师父待他们几个弟子有如亲生,旁人家的亲生父母也就不过如此了。这个陈师弟却遭遇了那么多坎坷,生母被逼死,自己也险些被后进门的继母弄死,几次三番死里逃生,来回流山是不得已,因为陈家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可是陈师弟心思重,话少,怎么看都让人觉得阴郁,哪怕玲珑想做个象模象样的师姐,硬是和他也亲近不起来。那双眼睛黑黑的总是藏着数不清的心思,渐渐的玲珑也就不上赶着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后来又来了个云师弟,人更稚弱,从叔叔死了之后人就显得傻傻呆呆的,给什么吃什么,没人同他说话,他一个人能傻坐在屋里一天都不动。玲珑看着他就觉得心疼,要不然那回也不会拉他下山去散心了。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还害得他大病一场。还好大师兄及时回来,小师弟才能转危为安。 人和人就怕比,放一起一比,她待云师弟自然觉得更亲近。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陈师弟会选择留书出走。 回流山有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他是不是同昨天晚上那些人有勾连?就算没有,山上正是多事之秋,门人子弟正该齐心出力的时候,他竟然一声不吭的走了?师父在他走投无路时收下他,这恩情不说如同再造,也绝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他就这么走了? 信递到了李复林手上,晓冬被四师兄竟然留书出走的事情震住了,竟然没想着凑上前去偷看一眼。 李复林接过那信抽出信纸来抖开,一目十行的看过了,对信上写的什么看来也不甚在意,就将信放在了一旁:“知道了,不用管他。” 师父这反应,让其他人心里都没底。 陈敬之竟然留书出走,这事儿出在这个节骨眼上,说是叛出师门也不差了,这样的大罪,怎么能就不管他?就算不将人寻回来问责惩戒,也总得查清楚他与昨晚的事情有没有关系吧?修道之人,师恩大过于天,叛师这样的行径世所难容,哪怕杀了他都不算冤枉。 大师兄问了一句:“师父,可要遣人寻找?” “他的事以后再说。”李复林看来对这事并不意外,也没有动怒,仿佛对这事早就有所察觉了:“心在不这儿,还留着人也没有意思。欺师灭祖他还没有那个胆量。” 李复林看了看眼前的三个弟子。这三个孩子是从小抚养长大的,不仅仅是传道授业的情分。以前只当他们小,很多事情李复林只能自己盘算着。但是这几年就不一样了,几个徒弟都能担得起事了,尤其是大弟子,稳重谨慎,心志坚毅,天赋资质就更不用说了。说句难听的,就算李复林没了,莫辰这个弟子也足以挑得起回流山掌门的重任。 “有些事情,为师以前没和你们提起过,不过时至今日旁人还百般算计,这些事也该说与你们知道。” 这话一说,不光莫辰他们动容,连晓冬也支起了耳朵,跟着认真的倾听。 “回流山声名不显,这些年来也没人提起。你们自小在山上长大,肯定有很多事情心里不明白。为师记得,玲珑小时候在山门外迷阵里困了一天没绕出来,回来就发脾气抱怨说这迷阵怎么会设得这样绕人。” 姜樊与玲珑相互看了一眼,其实这个念头他们几人都有过。小时候不懂,长大了,出过门,知道自家护山大阵这天下大概找不出第二处来,自豪之余,也难免有些纳闷。回流山的哪一位先辈有这样的本事布下了这样的护山大阵?有这样本事的人,不可能在修者之中藉藉无名,为什么从来不曾听人说过?既然先辈有这样的惊人技业,重重山门锁迷阵,回流山又怎么会人才凋零至此呢? 后山那些无主荒坟埋的是什么人,他们也一直想不通。 从昨晚到现在,出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令人心惊。后山那些荒坟怎么会引来别人的算计?为什么还有人假扮林雁来劫杀小师弟?着实是迷团重重。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诛魔 “回流山这块招牌说起来没多大名声,说出去多半没几个人知道,盖因为这里从前并不叫回流山……” 晓冬认真的倾听师父解说缘由,一个字也不愿漏过。 “这里在最早的时候叫玉龙山,后来更名成了诛魔山,回流山这名字是师父在这里开宗立派的时候才改的。问回流山没有多少人知道,要说诛魔山,同道中人却能说出好些掌故来。此山地脉地脉有灵,山清水秀,是一处修行的大好所在,不但于正道中人有益,就算是魔道也看上了这一处地方。现在说起来,得有百余年了,当时一个魔头占了此山,杀人如麻,修炼魔功,为师的师门前辈与师兄弟们大半都死在他的手上,当时正道中人集结起来,齐心合力才将这个魔头诛灭。后山那些无主荒坟,埋的就是当时高抬贵手魔中不幸身殒之人。有的人根本没落下全尸,许多尸首辨不出身份,也无人认管,就都葬在后山。” 原来那些没有立碑的荒坟中坟的是这样一众前辈。 那些坟一座挨着一座,看着总有百余座,可见当时情形有多么惨烈,可是这些为护道而殒命的人,连名姓都没有留下。 这不仅解了晓冬心中疑惑,大师兄他们从小生活在这里,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 莫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件事情却没怎么听人提起过。” “说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当时参予诛魔的人活到现在的不多,也多半不愿向人提起。” “若不是现在师傅说起,我们也一点儿都想不到。昨晚来的人行踪诡秘,难道竟然与从前的旧事有关?可是已经隔了这么许多年,他们总不会是来报仇的吧?” 想到那些人将荒坟都翻了过来,埋葬的那些尸骨都没放过,莫辰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要报仇,哪会隔了这么多年再来?可若不是,那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当年那魔头的尸骨不全,也无法一一细细分辨,也葬在了这里。为师虽然不懂魔功修炼的法门,只道听途说一些异闻,修炼魔功的人不可以常理忖度,死人尸骨对他们来说常有大用,更不要说当年那个魔头名声大,功力精深,多半他们是冲着这个来的。” 因为当年分不出来谁是谁,所以都埋在一起了。现在来的人也分不出来,所以把所有尸骨全给劫去了。至于他们劫去了想做什么用,那就更不能去细想了。 不管做什么用,都叫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晓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下子睁开了眼,就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这一觉睡的并不舒坦,他身上都是冷汗,手脚冰凉,起来找水喝。大师兄的屋子他来过,不陌生,水盏放在哪里他都知道。水是凉浸浸的,带着一股冰雪的甘甜味儿。 晓冬灌下去一大灌水才觉得自己真的醒了。 刚才师父和师兄们说的那些事情他听的不是很明白,不过有一点儿还是听懂了。 昨晚那些人是奔着什么魔头的尸骨来的。 还有一件事让晓冬更诧异。 四师兄,他怎么会突然间留书出走了呢? 晓冬没象玲珑师姐那样先被这事儿气炸,他只是觉得纳闷,会不会是弄错了? 晓冬也知道四师兄的身世,除了回流山,他哪还有地方可去?他的家,不是已经回不去了吗?如果还有亲人可以投奔,当初他就不会到回流山来了。 四师兄他真是自愿走的吗? 晓冬想想,换成自己呢?他可舍不得走。山上有师父,有师兄师姐,大家就象一家人一样。 师兄他不会是象昨天自己一样,被人劫了吧?晓冬记得,昨天晚上林雁一上来并没有想立时要他的命,她想把他劫走的,是因为不能得手,才拔剑想要杀他。 不对…… 说不通,要是被劫走的话,那就不会留下书信了。 晓冬想破头也不知道陈师兄为什么要走,而且是赶在这么一个时候,这也太不巧了。外头正有人打回流山的主意,他偏偏这个时候走了,要是正和那些人撞上了,怎么办? 晓冬把衣裳系好,把鞋套上,推门出来。 大师兄的院子特别宽敞,也更冷清。晓冬走到院门口,还没等他伸手,门就从外头推开了。 晓冬停住脚:“大师兄?” 一见着大师兄,莫名的就有些心虚。 大师兄走时让他别乱走动,好好歇息,结果这一回来,就正堵着他要出去。 “我没想乱跑,就是……” 莫辰倒没追究他听话不听话的细节,问他:“什么时候醒的?是不是睡的不踏实?” 晓冬认真想了想,确实睡的不太踏实,毕竟梦中所见有些惊悚。可要说不踏实,那也不对,他还以为换了地方会睡不着,可是枕着大师兄的枕头,盖着大师兄的被子,他睡的可熟呢,就象待在大师兄身边一样心里那么踏实。 “你穿的太单薄了。”莫辰又让人取了一件斗篷来给他披上,说:“随我去见师父。” 晓冬赶紧把斗篷紧一紧,随着莫辰往前走。 李复林朝小徒弟招招手:“晓冬过来。” 替他把过脉,李复林才真正放心:“昨晚上的事,是不是吓着你了?” “是吓了一跳,不过后来大师兄就来了,我就不怕了。” 李复林点了点头:“这是为师的疏漏,山上被人钻了空子。不过你放心,回流山不会白白任人欺负,师父一定替你报这个仇出这口气。” 晓冬认真的点头。 他相信师父,这话绝对不止是说说而已。 “坠子的事情你可以放心,”李复林安慰他:“师父有一位故交,擅长推演卜算。曾有人丢了佩剑、灵宠,请他出手相助,一卜一个准,很快就找回来了,师父这几天就给他去信,你的坠子定然是找得回来的。” 晓冬张着嘴忘了合上:“真有这样的奇人?” “这算得了什么?他才七八岁大的时候就会想法子卜算找到了家里跑失的狸奴,这事儿对他来说不过小菜一碟。”李复林说着有些懊恼:“说起来,早年为师要是多学学这卜算之术,今天倒不必求助于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同门 晓冬打起精神,在师父面前还开了句玩笑:“师父难道也想学找猫吗?” 李复林摸摸晓冬的脑袋:“这话说的就是孩子话了。艺多不压身,多学一样本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救命呢。” 晓冬站起身来恭敬的应了一声是,李复林摆摆手:“又不是训诫,你不必这样。本来为师才回来,应该多在山上待些时日好好指点你一二,只是这事赶事,眼见着又要出一趟门,还不知道得耽搁多久才能回来,一来二去的,只怕师父误了你。” 晓冬忙说:“师父不要这样说,师兄他们都很照应我,跟着师兄徒儿也学了不少本事。只是师父才回来又要出远门了吗?” 他心里颇为不舍,却也知道李复林说要出门,必然跟昨晚的事情脱不了干系,这门是不得不出。 “为师不在山上,你要听你师兄师姐们的话,同门之间有如手足骨肉,可不要互相斗气。要是你师兄他们有哪儿待你不周到,等师父回来替你出气。” 师父你就当着师兄师姐的面这样说合适吗? 晓冬默默在肚里给师父丢个鄙夷的白眼,嘴上却得说:“师兄他们再不会欺负我的,只怕我太笨,总是惹师兄师姐们劳累生气。” 师父大大咧咧一挥手:“生什么气?那是他们该当的。” 晓冬冷汗都快下来了,师父这真不是替他招恨的吗?幸好师兄师姐性子豁达大度,要不然就凭师父这句话就不能待见他。 大师兄还笑着附和一句:“师父只管放心,我一定照看好师弟师妹们,不叫师父在外头还为家里悬心。” 其实莫辰刚才心里很为难。 他不太放心师父一个人出门,虽然说师父有着一身惊人艺业,但是一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二来双拳难敌四手,蚊多还咬死象呢,他想同师父一道去。 可李复林说让他留下照应门派里的一干事务,尤其是照顾好几个师弟师妹。师父话说得很明白:“那些早年的恩怨有什么要紧?师父这趟出去也不是为了争这一口闲气,觉得人家欺上门来掀了回流山的脸面。要紧的是你们几个,你若同我走了,留下这山上的人和事,谁来管呢?难道你就能放心?” 他确实也不放心。 这真是左右为难。 师父已经拿定了主意,他也只好领命。 “这次让你受了惊吓,师父回来的的时候给你带点儿好东西,保证是你没有见过的。” 晓冬摇头,乖巧的说:“师父在外头要一切小心,平平安安回来最好,我不要带什么东西。” “放心吧,师父一定好好儿的回来,能算计我的人这世上可没有几个。想当年师父还年轻的时候,因为卷进一桩大麻烦里,当时天南地北多少人想找师父的麻烦,师父不一样风风光光全身而退了?我同你讲,你知道师父当时怎么脱身的吗……” 这些话晓冬没有听过,可是其他几个徒弟已经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莫辰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李复林的又一次吹嘘:“师父,这次出去都要带些什么?徒儿帮您打点行装吧?” 李复林说:“将剑带着,上回回来的东西还没放下,正好也不用再收拾了。” 晓冬瞅着空子,赶紧问:“师父,四师兄他真的走了吗?” 问这个的时候他心里颇为忐忑。 李复林摸摸他的头,并没有为这个生气:“他是走了。晓冬惦记他吗?” 既然师父都这么说,那就假不了了。 要说惦记吧,晓冬觉得四师兄一声也不说就这么走了着实不妥。师父对他有恩,师兄师姐们大家都是同门,他这么一走,把其他人当成什么了? 可要说不惦记吧,晓冬也有些替他担心。 四师兄不是已经没家了吗?他离开回流山能去哪儿?他会不会遇着什么麻烦出什么岔子? 晓冬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一点儿。” 李复林说:“虽然他没把我当师父,但既然没有正式将他逐出,这件事情就不算了结,将来总要有一个说法的。” 晓冬不是太明白师父的意思。 是要将四师兄找回来吗? 还是师父要正式将他开革驱逐? 晓冬一脸茫然的神情。 师父要走他很舍不得,还有些惧怕。师父在,所有人就都有主心骨了,遇事也不慌,尤其是刚出过事的这当下。师父一走,就不一样了,好象头顶遮风挡雨的大伞没了一样,不止晓冬一个人惶然不安。 师父说走就走了,山上一下子又显得清冷起来。外门弟子之中一下子少了好几个人,余下的人也换了居处,原来住的零散,现在都住到了一个院子里,怕的是再有什么事情相互间好有个照应。就算这样没大用处,人多起码人气旺,能壮胆。 晓冬当天晚上也被大师兄给挪了地方,住到大师兄的院子里去了。他的东西本就不多,把暖木一携,铺盖一卷就搬了。 不过在收拾东西时,晓冬又看见了四师兄送来的那个兔毛护手。东西还在,可是送东西的人却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他把护手放进了箱子里头,小心的盖上了箱盖。 玲珑师姐给晓冬拿来了一件儿新袄,一双新鞋。 “这是齐婶儿给你赶出来的,这回是量了你的尺寸做的,可比上回的合身了。” 晓冬接过袄子来套在身上,果然又合身又暖和。齐婶儿心细,针线活做得也好,里面絮的新棉花喧腾腾的,穿在身上又轻又挡风。 “多谢师姐,也替我跟齐婶儿道声辛苦,多谢她费心了。” “不用这么客气,你穿上给她看看齐婶儿就高兴了。”玲珑也知道小师弟丢了要紧的东西,心里很是同情。 小师弟也是够不顺的。 晓冬一直想着那天在梦里,师父和师兄他们说的话自己只听着一半就醒了,不知道剩下一半还能不能再接着听到。要他向师兄打听,他可不敢那么莽撞。这事儿肯定很机密,师兄要问自己是知道的,可怎么解释呢?晓冬都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这样本事,他自己都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儿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阵眼 师父一走,大家都有些无精打采,晓冬晚上一点儿都不想吃饭,可是不想大师兄再为他担心,硬是吃了两个饼喝了一碗汤,直着脖子往下咽,噎得差点翻白眼,看得莫辰又好气又好笑,手贴在他的背上替他运气调息。 “慢些吃,没人和你抢。”顿了一顿,又说:“等你吃完,师兄带你出去走走。” 晓冬这下也顾不上吃了:“去哪啊?” 这两天都圈在屋里,除了打坐还是打坐,晓冬觉得自己都快跟蒲盘长在一块儿了。 莫辰笑而不语。 晓冬又灌下一碗汤,真是灌下的,吃得太急了,总觉得饼噎在嗓子里下不去,再灌下一碗汤之后,喉咙倒是舒服了,就是肚子给撑起来了,晓冬站起来,自己看看鼓涨的肚子,运运气使劲儿收腹想把圆肚子收回去,看得莫辰在一边直想笑。 他带着小师弟出去,掩了门,很自然的就牵了他一只手。 晓冬还在问:“师兄,咱们去哪儿啊?” 莫辰领着晓冬一直往后头走,晓冬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后头。今天晚上倒是有好月亮,毕竟上元节才过,月亮才刚缺边。又圆,又亮,象个硕大的圆盘一样悬挂在屋宇的檐角边。 莫辰带着小师弟出了东边的大门,回流山上这一片地方格外平阔,出了门更是如此,远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苍莽,一重重一落落,象是用淡墨在天幕的底子上头描出来的一样。 东门外头有一片石笋,据说当年修屋子的时候要平了的,后来不知怎么就留下来了,回流山的弟子们常在这上头纵跃腾挪的练步法,时日久了,石笋顶上都被踏得光滑之极,象打了一层蜡。 莫辰领着晓冬穿棱在这片石笋中,高高的石笋投下错落的影子,象是走在一片茂密的的树林中。 四下里特别静。回流山不象别的地方,总有虫儿鸟儿呶呶唧唧的叫,回流山上就没有这样的动静,整片山头都格外安静,有时候静的人心里都有些发怵。 晓冬现在也渐渐习惯了这份儿安静,跟着大师兄走,倒是没断了问话。 “师兄,师父这次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不近,总要去好几个地方,不过师父既然说了,总会尽快赶回来的。” “白天的时候,师父是想说什么来着?后来师兄一问话,师父就没说了。” 莫辰轻轻咳嗽一声,没有回答晓冬这句话。他一端起身份来,大师兄的架势还是很能唬人的,晓冬就不敢再追问了。 “师兄,咱们要去哪儿?”跟着大师兄,晓冬倒是不害怕。虽然师父临行时嘱咐他们无事绝不要轻易离开山门,可晓冬对大师兄有一种盲目的信赖,跟着大师兄去哪儿他都不怕。 “到了。” 大师兄拉着他的手站住脚。 那片石笋被抛在了身后,前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晓冬来过这儿,秋天来的时候,这里有一条溪,溪水又清亮又干净,水底有不少圆圆的石子,还有小鱼,甩着尾巴在水中相互追逐,显得格外灵动。 山上没有鸟兽,倒是有鱼……难道鱼从水里游来就不怕山上的阵法了?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晓冬马上就顾不上理会这些了。 大师兄算好了时辰,示意他抬头看。 晓冬疑惑的仰起头。 天幕上圆月当空,将其他星子衬得黯然无光。一道流星从天边划过,倒拖出一条明亮的光线。 接着又是一道。 晓冬起先以为这不过是偶尔,以前他也见过流星,夏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这么瞅着星星发呆。 可是接下来晓冬就发现不一样的地方了。 流星并不算稀奇,哪怕一时间星子象落雨似的纷纷坠落的景象他也见过的。 可是那些星子不会在空中变幻模样,交错转圜,就象活的一样。 一道一道的光线缠绕起来,荧光璨灿,夜空中有一个又一个奇妙的符号闪过,交错变幻,看得人目眩神驰。晓冬眼睛被光亮闪得发晕,又不舍不得不看,还是大师兄伸过手来将他的眼睛遮住:“别一直看着,当心眼睛受伤。” 晓冬深吸口气,眼前看不见了,才算是慢慢回过神来。 “师兄,这是什么?” “这就是回流山的护山大阵,每隔数日阵法都会重新变幻一次,阵眼的位置也会随之变动。这些符字纹路只有站在正确的阵眼处才能看见,旁的地方是看不到的。” 晓冬好奇的不得了:“真的看不到?” 莫辰将手移开:“你试试。” 晓冬深吸口气,往旁边迈了一步,接着再两步。 大师兄果然没有哄他,只是挪了这么几步,刚才那些绚烂的光影一下子全都消没不见了,去的那样干净,就象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天上还是只有那么一轮圆月。 阵法变幻花的时间并不长,晓冬站回大师兄身边时,这次阵眼的转移已经到了尾声,刚才看起来杂乱无章的光线交织成一个圆顶穹盖,仿佛一张瑰丽的巨网,笼罩在山峰上方,然后便渐渐隐没了。 晓冬微张着嘴,半晌没回过神来。 “好看吗?” 他有些茫然的点头。 好看,但是,又不光光是好看。 眼睛里、胸腔里,填塞得满满的,又说不出来。 这一幕简直夺天地造化,叫他怎么能相信这是人力所为呢?以前他只听过阵法二字,却是头一回见到阵法的真容,,变化万千,奇瑰浩大。 “回去吧。” 晓冬有些神不守舍的跟着莫辰往回走,脚下踢着块小石头,脚趾头有点疼,这疼痛终于让他回过神来。 “师兄……咱们是不是不该来看这个?” 莫辰停下脚步,转头问:“为什么这样说?” 其实晓冬藏不住心事,他心里想什么,莫辰不说都能知详,却也能猜着个六七分。 果然晓冬有些懊恼的说:“山上才出了事,说不定哪里还有人藏着使坏,要是让他们看见了阵法,知道了阵眼的位置,那岂不糟糕?” 莫辰笑了,小师弟的担心这样纯粹,这样天真。阵法要是一眼就叫人看破,那还叫阵法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仇恨 回来之后晓冬人躺下了还是睡不着,莫辰盘膝在对面榻上打坐。修为到了他这境地,睡不睡已经不打紧。怕晓冬换了地方心里慌,屋里还留了一盏灯。 晓冬躺在那儿翻一次身,再翻一次身,莫辰听着那悉悉簌簌的声音,活象小老鼠在觅食儿,偷偷摸摸,瞻前顾后的。 可是一点儿也不让人生厌。 “还不睡?” 晓冬停下了动作,小声说:“睡不着。” 一闭上眼还能看到刚才那番景象,那满天闪烁的星辰似的光亮,交错编连成就一张阵图,向着大地倾覆下来。那情形怎么也忘不掉。 “其实我第一次看到阵形的时候,和你也差不多,回来以后一宿都没睡着。后来师父不在时,只要阵眼变动,我就亲去查勘,虽然看得多了,还是觉得这阵法奥妙无穷,更象是夺天地造化,而非人力所为。” “对对,就是这样。不知道是哪一位前辈有这样的能为布下了这样的阵法,这得花多少心思多少气力才办得成啊。” 晓冬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他说不出来,大师兄说的话,就象从他心里掏出来的,一模一样。 “师兄,这是当年为了诛魔布下的大阵吗?” “不是的。”顿了一下,莫辰说:“这阵法更早以前就有了。” 奇怪,既然不是为了诛魔,谁在这山上布了阵呢? 又翻了两次身,晓冬还是没有睡意。 “大师兄,你说……四师兄他为什么要走?他会去哪儿了呢?” 这句话他说的声音很低,象是自言自语一样。屋里静,莫辰修为精深,当然不会听不到。 “你是不是一天都在琢磨这件事?我还没有问你,是谁告诉你陈敬之走了的消息?” 晓冬一紧张,结巴了一下:“没,没有谁。” 这话里的心虚简直明晃晃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莫辰没在此时追问他:“你心里不好受?” “嗯,不好受。”晓冬悄悄松了一口气,要是大师兄继续问下去,他八成就会把实话合盘托出了。 结果大师兄没有再问,晓冬也说不上来是如释重负,还是有点儿失望。 他一个人揣着这个秘密好久了,对这个秘密他有期待,有害怕,更多的是迷惘。 要是大师兄的话,好象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危险。大师兄见多识广,好象就没有什么事情难得住他,也许大师兄会知道他这奇怪的梦是从何而来,又究竟是为什么会这样。 这世上,是不是还有人和他一样呢? 以往心里不踏实,睡不着觉的时候,他都习惯性的摩挲颈上的坠子。现在抬手却只摸了一个空,心里越发觉得难过。 “本来不想现在同你说,不过既然你始终放不下这件事,不说明白只怕你晚上都睡不着觉了。”莫辰起身下地,走到晓冬身边坐下来:“你觉得你四师兄做的对不对呢?” 晓冬可不能躺着跟大师兄说话,那也太不恭了。他拥着被子坐起来,答说:“当然不对了。” “哪里不对呢?” 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啊。 师父待他们有多好?称得上是恩重如山了。这句话虽然被人说俗了用滥了,晓冬还觉得这话不足以形容师恩深重。可是四师兄他居然抛下师门走了,辜负了师父恩情。而且他走的太不磊落,留了一封信就悄悄走了,他是怕别人会拦阻他?还是根本没将这些日夜相处的人放在心里过? 更让人难受的是,他还挑了这么个时候走,回流山遇到了变故,难道不该齐心合力度过难关吗?他在此时一走了之,也太绝情无义了。 晓冬的话有些断断续续的,说的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是莫辰都听得明白。 “你知道不知道,师父一点儿也没有生气,甚至都没有多意外?” 是啊,师父确实没有怎么生气。 “陈师弟母亲被害,所有姓陈的人他都恨上了,心心念念想的就是报仇。那股戾气非得用血来冲刷才能消减。从师父留下他的第一天,就想让他走到一条更平稳的路上来,不是让他忘记这股恨,而是想让他别被仇恨操纵左右了一生。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却还得活下去,他若只为仇恨活着,那把仇恨的火迟早会将他自己也焚毁……” “但师父的一片良苦用心,陈师弟最后只明白了一点,那就是师父不会助他报仇,回流山也不会助他报仇。大概从那时起,他就想着离开这里,去寻一条能让他得偿心愿的路。” “也许我自幼被师父收养,没有父母亲人,不能体会他心中的忿恨有多深。我只知道,师父对他的安排是一条更稳妥的正道,他离开了回流山,走的必然是邪道,这一点,师父心里更清楚。” 隔了一会儿晓冬才小声问:“那……师父还会把他找回来吗?” “找是要找的,但他应该不会回头了。” 莫辰没有对小师弟说的是,陈敬之想走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现在打定主意走了,心里肯定早就有了盘算。 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只怕想回也回不了头了。 晓冬裹在温暖柔软的被子里,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却一阵一阵的发凉,就象坐在冰天雪地里,一点儿暖意都摸不到。 莫辰握住他一只手:“别害怕。” “没有,我不是害怕。” 真的不是害怕。 他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心里闷得很,闷得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一会儿晓冬才闷闷的问:“师兄被师父抚养的时候是几岁啊?” “据师父说,应该是出生未满百天的样子,包着一个绸子襁褓,放在木索桥边上。当时已经是深秋天气,襁褓不知道在那里扔多久了,上面都结了霜,师父说本以为可能已经冻坏了活不了,没想到抱起来还有气息,就将我带回来了。” 师兄是被遗弃的?把不足百日的孩子扔在这样的地方,又是那样的天气,是什么人这样狠心?要是师父没发现,岂不活活冻饿而死? 叔叔病逝后,晓冬顿失依恃,可是现在和大师兄、陈师兄他们比,晓冬却又比他们要强许多了。 他反握着莫辰的手,很想说句什么,还是莫辰先对他说:“行了,别胡思乱想了,要是睡不着,把剑诀再背一遍我听。” 晓冬赶紧打起精神回想剑诀初篇,顺畅流利的背诵出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来客 前篇中篇背的相当流利,背完之后晓冬停下来,看着师兄,等着大师兄夸他。 夸奖没有等来,莫辰说:“怎么不背了?接着背。” 可是下面的他还没有学哪。到现在为止只教了前篇和中篇,下篇姜师兄说他一时也领会不了,贪多嚼不烂,就没有教他。 “接着背。” 晓冬看不见莫辰嘴角噙着笑,只想着不能让大师兄失望,清清嗓子,有些结结巴巴的开始往下背。 莫辰先是想为难一下小师弟,倒也不是为难,就是看他样子,忍不住想逗一逗。小师弟做什么都格外认真,有时候认真的过了头。替陈敬之担心,替师父担心,也替莫辰担着心。 对于自己在襁褓中即被遗弃的身世,莫辰自己从来没有什么难过和怨恨。从前他还偶尔想过,不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又为什么将他遗弃。按师父的话说,他的根骨奇佳,年轻一辈中能与他比肩的寥寥无几,这样的的美质良才,按说生在哪一家都是宝贝,谁舍得扔掉?更不要说扔在那样荒僻的地方,是存心不给留活路,心也太狠了。 后来莫辰就不去想那些了,无父无母又怎么样?他在回流山长大,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缺憾。 可是现在小师弟却这么认真的替他难受。 莫辰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感觉,热热的,郁结块垒似乎都悄悄的被融化了一样。 莫辰让他背剑诀的下篇本来是逗他,知道他还没学。 晓冬背头几句莫辰还没觉得什么,结果晓冬虽然磕磕巴巴的,却背了大半篇出来。 后头他是真的不会了。 莫辰轻声问:“这些是姜师弟教你的?” 晓冬老实的摇头:“不是的,是师兄们说话的时候我记住的。” 他这话也不算假话,梦里听到师兄们在说,也是听说啊。 莫辰也就释然了:“你看,你一点也不笨,悟性是不错的。不过下回若非我和姜师弟教你,你自己不要胡乱习练,免得练不得法,反受其害。” 晓冬乖乖应了一声是。 莫辰替他把枕头按了按:“睡吧。” 晓冬依言躺了下来,还是舍不得莫辰走开。 “大师兄,你也歇会儿吧?” 莫辰应了一声,除了外衫,脱了靴子,在晓冬旁边躺下来:“陪你歇一会儿。” 晓冬这下是真不敢动了,再乱动肯定会碰着大师兄。 他一时还睡不着,满脑子各种念头翻上来又沉下去。想想以前的事儿,再想想以后的事儿。 大师兄将来肯定是要接任师父做回流山掌门的,那自己呢?那个时候自己会在哪里?虽然说有出师下山这个说法,可晓冬不想走。 他想,到时候他还待在山上好了,反正他不走,大师兄又不会撵他,嗯,说不定到时候他还能帮大师兄管管庶务,再管管徒弟呢…… 莫辰转过头来,晓冬已经睡着了,半张着嘴,两手还放在被子外面。 莫辰小心的替他把手掖回被子里头,自己起身打坐练功。 晓冬这一晚没梦见别的,净跟那大阵较劲了。 他梦见大阵象一张大渔网一样把他给捆住了,怎么都挣不开。 过了立春,天气一天一天暖和起来。晓冬只要一有空子就去找他的坠子。 一直也没有找到。 迎春谢了是桃花,桃花还开着,海棠与山茶又紧挨着一起开了,晓冬冬天的时候比谁都怕冷,到了这会儿又比谁都怕热,早上偷偷把袄子脱了,结果让山风一吹,冷不防就打了两个大喷嚏,身上穿的单,让风一吹,前后透心凉。 姜樊把他逮个正着,劈头盖脸给训了一顿,让人赶紧给他取了一件夹袄来穿上。 晓冬被训的头都抬不起来,玲珑师姐过来了,本以为她能帮着说两句好话,结果玲珑师姐瞥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活该。” 晓冬又蔫了。 玲珑师姐说完风凉话又觉得对小师弟有点儿过意不去,她这人就这样,凡事总是先做后想,事后也有后悔的时候,就是当时管不住自己。 “又去找你那坠子去了?” 晓冬点了点头。 “别着急。师父不是说了吗?回头给你求个卜算,一准儿能卜出来。” 晓冬了只好这么安慰自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也许坠子再也找不到了。 不太会安慰人的玲珑师姐继续安慰他:“实在找不着,我跟师父求一求,再给你弄个好的坠子带着。你喜欢金的?玉的?对了,不然弄个荧石的?五颜六色夜里还会发光,也挺好的。” 他为什么要戴个夜里会发光的坠子?晚上照亮用吗?那也就只能照鼻子尖底下一小块地方吧? 姜樊在一边吭哧吭哧的偷笑起来。 乍一看,山上似乎与过去没有多大区别。 剩下的人都不怎么提起陈敬之。玲珑师姐对他尤为痛恨,不但自己不提起,也不让旁人提起。有时候不得不提到这个人时,也是指名道姓,绝不再称一声师弟。 因为她这么决绝的态度,莫辰和姜樊两人也不好提起,不然又要惹得她不快。 晓冬的剑法大有进益,虽然玲珑师姐还会一针见血的说他这是“花架子”,可是也总比之前连个架子都没有要强多了吧? “也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回来。”玲珑师姐以前是最爱往山下跑的,这几个月都没下过山,也实在难为她。 晓冬也盼着师父能早些回来。上次师父出远门他没多大感觉,可是这一回不一样了。他担心师父在外头会不会遭人算计,担心他这次出去办的事情很烦难。 姜樊出去了一刻,拿了一个拜匣匆匆进来去找莫辰。 虽然师父不在,回流山的人也闭门不出,但是一些人情往来并没有因此绝迹,虽然不便接待来客,但是书信往来不少。 玲珑师姐远远看了一眼,顺口说:“难道来了什么要紧的客人?姜樊跑得这么快。” 晓冬摇摇头。 师姐都不知道,那他当然就更不知道了。反正这些事情都是大师兄在料理,跟他们没什么干系。 莫辰拿着那张名贴沉吟片刻:“我们与葬剑谷素无往来,他们怎么会遣人来拜?”他把名贴放回匣中:“对方没说来意?” 姜樊摇摇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葬剑 莫辰很早就替师父打理人情往来的。他虽然年纪不算大,也谈不上有什么名望,但毕竟是李复林的首徒,首徒这个身份,就让他有了这份儿责任也有这个底气。 眼下回流山正遭人觊觎,陌生人来下拜贴,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们的来意不纯。 “有没有同他们讲,师父现在不在山上?” “自然是讲了,但来人说,见大师兄是一样的。” 这就有点儿意思了。 莫辰沉吟片刻:“那我就见一见吧。” 姜樊很不放心:“师兄,只怕来者不善哪。” “不用担心。” 莫辰的从容让姜樊也跟着镇定下来。 是啊,有大师兄在,有何可惧?就算那天晚上来的人,不也没讨了好去吗?就逃了假扮林雁的那一个魔道妖人,其他几个都被大师兄毙于剑下。 再说,回流山不是好惹的,那些人真是怀有异心,也别想在回流山上撒野。 “那好,我请客人到正堂边的迎客亭。” 莫辰微一点头:“我随后就到。” 玲珑指点晓冬一招剑法,她知道自己脾气不好,所以自己先施展一遍,有意放慢动作让晓冬看清楚了,然后让晓冬跟着她一起练两遍。不过等到她让晓冬自己练的时候,还是沉不住气,一看他的架势就想自己上去替他练了,省得看着干着急。 远远看见姜樊领着人进了迎客亭,玲珑有些纳闷,正好两个外门弟子端着茶经过,玲珑招手把人拦了。 “泡的什么茶?来客人了?” 那个外门弟子对玲珑这位师姐十分恭敬,停下脚步回答:“是,听师兄说是葬剑谷的人。” 不恭敬不行啊。要是惹得大师兄、三师兄不悦,可能会斥申两句,那也没啥。可要是惹了玲珑师姐,她可直接就动手的! 玲珑皱了下眉头:“葬剑谷?” 她不记得同葬剑谷有什么往来。 要说葬剑谷,以前也是显赫一时的,现在虽然不比当年风光了,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说起来还是比回流山有派头。 可是葬剑谷这会儿派人来做什么? 玲珑坐不住了,交待晓冬一句:“自己好生习练别偷懒。”自己就奔正堂那边去了。 迎客亭她不能进去,可是迎客亭后面一片竹林,藏个人那才叫神不知鬼不觉。 她可不是想窥探什么,就是不放心。万一来者不善,她在跟前多少还能给大师兄掠个阵帮把手呢。 离得远,玲珑也看不清楚迎客亭里的情形,就看见来的应该是两个人,一个看起来年青些,另一个则是一把胡子了。 姜樊接过茶盘,给两位客人上茶。莫辰客客气气的说:“两位远道而来,回流山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这是家师亲手制的云雾茶,用山顶的泉水冲泡的,请二位尝尝。” 这两人并没有上来就表露来意,莫辰也不急。 姜樊在一旁相陪,他总觉得这两人来的奇怪。 要说有什么要事,看他们这样子又不象。要说没什么要事,又为什么非得一定要见着大师兄呢? 年长些的那一个是葬剑谷的陆长老,看起来十分温和儒雅的一个人。跟着一同来的是葬剑谷这一任掌门的亲传弟子金勉,都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陆长老还好,金勉从坐下来,一杯茶没喝完,已经偷偷打量了大师兄三回了。 这要再看不出他们是冲大师兄来的,姜樊可就算傻到家了。 难不成…… 姜樊一下子想到了昙剑门当初的打算。 大师兄的天赋超群,都说现在各门各派的年轻子弟里,能与大师兄比肩的不过三五人。这三五个人里头,要说出身最薄弱的就是大师兄了,回流山毕竟不能与那些底蕴深厚的名门大派相比。不少人都动过挖墙角的歪筋,想用联姻这一招把人给赚过去的不止昙剑门。 这种事最让人头疼,既不想叫对方这样得寸进尺,可是生硬的全拒绝了又着实伤了彼此和气。 葬剑谷这百年来每况愈下,弟子一代不如一代,要说他们也会打大师兄的主意,姜樊一点儿都不意外。 说什么师父不在,见大师兄是一样的。说不定他们就是瞅着师父不在才来的,本来就是奔着大师兄,师父不在他们正称意,方便做手脚。 一想到这个,姜樊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象看守财宝的恶兽一样,绝对不能让人把大师兄诳了骗了去。 有这想法的不止姜樊一个,玲珑也是这么想的,甚至连几个知道来客人的外门弟子也都这么觉得。 陆长老不动声色的打量莫辰。 对这个年轻一辈中的天才高手,他早有耳闻,却还是头一次见。莫辰身姿挺拔,刚才迎他们进来时,走动间步伐格外稳重,一点没有时下年青人那样张扬浮躁。 等坐下来细看,饶是陆长老这样阅历的人也在心里赞了一声,好相貌。 莫辰的眉目生得格外好,双眉秀逸疏朗,一双眼湛然有神。 陆长老不象金勉那样一眼又一眼的偷看,打量过一回之后就从容自若,与莫辰闲谈起来。 纵然是这样闲谈,话题也总是回绕回莫辰身上来。 莫辰自己也感觉到了。 陆长老的来意,就在于莫辰本人。 话里话外的都是在问他。问生辰年岁,家乡何处,过往起居等等。虽然夹在其他的客套之中听起来并不算突兀,但莫辰仍然可以察觉得到。 联姻的话,从几年前他声名渐起的时候就有人提起过,有的直接些,当面就说出来了,有的委婉些,要绕几个弯子。 难不成葬剑谷也有这个意思? 陆长老带来的这个金勉,那目光实在太露骨了。 客套话告一段落,莫辰说:“家师远游在外,归期未定。陆长老一片盛情,只是来的不巧了。若是不嫌弃回流山招待不周,还请留下用顿便饭,待家师回来,晚辈定然会将此事如实禀告,挑个吉日去葬剑谷回拜做客。” 话说的得体,但陆长老也听出来这是纯客套。若是真心款待,就应该出言挽留客人在山上盘恒几日,一尽地主之谊才是。 但莫辰这样说一点儿错也挑不出来。毕竟两派之间以前没有往来,顶多拐弯抹角的沾上点边,既然没有交情,莫辰这样说并不失礼。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身世 端过茶送客,姜樊一面想着“这么容易就走了?”一面暗暗松口气。 走了好,他觉得这客人来的唐突,师父又不在,这时候能够少点是非还是少一点。 后来姜樊才知道,他放心放得太早了。 送客的时候姜樊与陆长老在前,姜樊和金勉两人落后一步,金勉就象没见过世面似的,看什么都新奇,问东问西,姜樊虽然不耐烦,也得打起精神来一一应答。 姜樊不傻,金勉也是个聪明过头的人,把他绊在后头,不过是为了给陆长老留机会同莫辰说几句不方便被人听见的话。 姜樊一点儿也不担心。 要说葬剑谷有什么?有个摇摇欲坠的空架子吗?再说,葬剑谷一向非外姓不传…… 一想到这儿姜樊忽然觉得不妙。 现在这一任谷主也不是老谷主的子孙,他是女婿,是娶了葬剑谷主的女儿入赘的,姓氏也改了。 这么说起来其实也不算不传外姓了。 这一任谷主据说也有个女儿! 八成是想诳了大师兄去给他们做上门女婿。 姜樊顿时有点儿急了,瞅着陆长老和大师兄站在前面就想上去把两人拆开。 虽然他也知道大师兄不会上这些人的当,也不会离开回流山的。他们自小就在回流山长大,都没有生身父母,回流山就是家,师父既是师也是父,谁走大师兄也不会走。 陆长老站定脚步,转过头来,又认真看了莫辰一眼:“莫少侠一表人才,现在正道年轻一辈里,算是其中翘楚了。” 莫辰只微笑说:“陆长老谬赞了。等家师回来,一定往葬剑谷投贴回拜。” 陆长老摇了摇头:“我这一回就是奔着莫少侠来的。莫少侠大概也知道,现在葬剑谷主姓吴,不姓李。” 莫辰当然清楚。 葬剑谷一直都是李家人世代相传,但上一任谷主只有一个女儿,只好招赘了一个女婿姓吴,也就是现在的这位谷主了,大概指望着生下一个孩子姓李,将谷主之位再传下去。也许是葬剑谷风水不好,一代不如一代。上任谷主尚且有个女儿继承血脉,这任谷主则连女儿也没有了,妻子也已经亡故。这也不算稀奇,修道之人本来就子嗣艰难,看来葬剑谷这一回传承想不断都不行了。 可那是葬剑谷的事,同回流山有什么相干? “二十余年前,葬剑谷曾经有一个孩子出生,可是出生后没满百日就殁了。当时对外头人说是因为仇家暗算,其实并非如此。那个孩子被人偷了出去,一直到现在都下落不明。”陆长老注视着莫辰,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神情变化:“他如果活了下来,长大了,正好和莫少合侠一般年纪。” 莫辰不为所动,脸上还带着客套的笑容,并没有显露出内心的不耐烦:“那真是件憾事,若是能够将人找到就好了。” 陆长老说:“去年在上九城,我的弟子徐泰平曾经与莫少侠碰过一面,据他说,莫少侠生的与吴谷主年轻时十分相象,再一打听,莫少侠的身世与葬剑谷曾经遗失的那个孩子也是严丝合缝,全能对得上。冒昧问一声,莫少侠当年被李真人收养时,身上衣裳、襁褓等物可还在?还有无什么信物?” 说到最后两句话时,陆长老按捺不住,露出了急切的渴盼的神情。 莫辰沉默了片刻,反问陆长老:“长老前来回流山的事情,贵谷谷主可知情?” 陆长老未及多想,回答说:“自然是知道的。” 话一出口,陆长老就觉得自己答的不妥,连忙又解释:“谷主自然更牵挂这事,但是葬剑谷近来事情烦杂,谷主不便亲身前来……” 不解释还好,越解释,反倒越象是欲盖弥彰。 “陆长老所问之事,我也不甚清楚,还须得家师回来才能问得一二。” 看到莫辰淡然的神情与一开始毫无分别,陆长老暗自叹气。 一开始来时陆长老心里想的很好,见到莫辰之后他心里就更有数了。这相貌,这气质,与吴谷主年轻时真有七八分象。吴谷主年轻时可是风姿如玉,要不然当时谷主的女儿也不会对一往情深,老谷主去后更是直接让他承继了谷主之位,自己甘愿在他身后做一个贤妻良母。 虽然还没有验过血脉,陆长老心里已经肯定面前这少年就是葬剑谷当年丢失的那个孩子。 这可真是天上掉下个金娃娃来,不但葬剑谷后继有人,而且是如此天赋过人的美质良材。虽然说这孩子现在是回流山的弟子,可就算是李复林也不能拦着人家亲生父子相认吧?回流山是师门,可又不是不能出师,人早晚还是要回葬剑谷来继承家业的。 莫辰的反应不说当头给陆长老浇了一盆凉水,也差不多让他的脑袋清醒多了。 他面前的莫辰不是个三五岁渴望爹娘疼爱的孩子,听他一说就会乖乖的跟他走。对于自己的身世,他表现得十分淡漠,就象在说旁人的事情一样。 他年纪虽轻,却早早担起了一派首徒的重任,冷静,从容,胸有城府,绝不会凭他三言两语就会轻信,没那么容易打动。 要是这一趟是谷主亲自来,也许就…… 陆长老把这个念头按捺住。 谷主当然不会亲自来,连陆长老,在来之前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当年丢失的那个孩子。可是现在,在莫辰的面前,久经世故的陆长老竟然显得有几分狼狈。不管有多少理由,说得多么响亮,也掩饰不了他们的轻忽慢怠。 他也见识到了莫辰在回流山的地位,上头有师父信重,下头有同门敬服,在外头也已经有了名望,板上钉钉是下一任回流山掌门。陆长老扪心自问,如果换了他是莫辰,也不会轻信旁人的三言两语,抛下现在的一切去寻不知真假身世。 姜樊不道陆长老和莫辰说了什么,送走了这二位不速之客,姜樊转回头来问:“大师兄,这陆长老刚才同你说什么了?” “不是什么要紧事。” 姜樊对莫辰的话深信不疑。不管那陆长老说了什么,大师兄既然说不要紧,那事情肯定是无足轻重。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戒尺 一晚上晓冬偷看了大师兄好几回,大师兄拿着两块黑黝黝的石块摩挲掂量了一会儿,似乎在比较它们的大小轻重。 晓冬好奇的要死,探头探脑几次,莫辰将手里的两块石头放下,笑着问他:“想问什么就问吧,你这么心浮气躁的也没法儿练功,白白浪费功夫。” 晓冬不好意思的凑过来:“师兄你看的这是什么?” 莫辰把其中一块递给他,问:“你看呢?” 晓冬伸手去接,石头一入手只觉得两手一沉,那块石头看着也就比他的拳头大一点儿,竟然重的出奇,晓冬幸而是伸出两手去接的,要是一只手,肯定拿不住。 不仅重,这石头好象还格外的凉,天气已经这样暖和了,这块石头刚才还被大师兄握在手里,可是晓冬捧着它就象捧着个冰砣子一样,冷的手心儿冰凉刺痛 “这是……这是什么啊?” 莫辰把石头又拿了回去:“是这是天外殒石。” “啊,这就是天外殒石。”晓冬睁大了眼,仔细打量这块石头。 黑黑的,又那么沉,还那么凉,更要紧的是,它比一般石头重太多了,没有十倍,也有个七倍八倍吧? “听说天外殒石里面有钢精、奇铁,是铸兵刃的好材料,真是这样吗?” 莫辰点头说:“这两块不算好,怕是派不上大用场。”看晓冬一脸好奇的样子,莫辰又多解释一句:“要是旁的东西,就送你当个玩意儿了。这天外殒石中另有玄妙,有的于修行有益,有的却有害处。多年前有一位剑修前辈,就因为用殒铁铸剑,后来在修行中心魔频生,最后发狂而死。你以后若见着这样的东西,一定要多加小心,别一不小心反受其害。” 莫辰说得郑重其事,晓冬连忙点头:“我记住了,一定会小心的。” 以前他光听说天外殒铁是铸兵器的好材料,刀刃上少少的用上那么一点儿,立刻就变得坚锐锋利,和一般兵器不一样了。可没想到这东西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害处。 “师兄快把这个收起来吧,别老拿着它了。要不还是放那边架子上吧,”一想架子还是太近了:“还是放东边屋里吧。”那边儿离得更远。 莫辰笑着看了他一眼。 小师弟性子着实乖巧有趣,这会儿一心当这两块殒石是祸害,生怕他遭了殃一样,急的汗都要下来了。烛光映得他鼻尖上的汗珠亮晶晶的,一双眼睛黑如点漆,正焦急的看着他。 小师弟比去年长高了些,脸儿还是肉嘟嘟的。莫辰逗了他一会儿,笑着说:“这两块当然没有问题,要真有不妥,我怎么能将它们带回来呢?等师父这次回来,你也该有一把自己的佩剑了,到时候这两块殒铁就能派得上用场。” 晓冬这才松了口气,看着这两块小小的石头总算不象是在瞪着洪水猛兽了。 “把剑诀背一遍,再说说你今天练剑的心得吧。” 晓冬的一张小脸儿顿时又皱了起来。 背剑诀还没什么,可是要说练剑的心得路数他就犯了愁了,简直比要他的命还难受。虽然说他练剑的时候,比从前进步许多,可很多时候他练着练着就出神了,等回过神来一套剑法已经练完,姜师兄还夸他练得不错。 他是怎么练的,他自己稀里胡涂都不记得,如何跟大师兄描述出来?总不能信口开河瞎编一通吧? 说不出来,大师兄可不会让他轻松过关。 莫辰忍着笑意,从一旁的石盒中取出一把……戒尺。 没错,就是戒尺。 晓冬以前就见过这个东西,虽然说他没进过学堂也没正经念过书,可是他见过那些教书的夫子用这个东西狠狠打那些小孩子的手心以示惩戒。大师兄前些日子就把戒尺拿出来给晓冬看了,还对他说,这戒尺是师父所赐,让他用来管教下面的师弟师妹的。要是有谁大胆触犯门规,又或是懈怠偷懒,就得尝尝这戒尺的厉害。 师父走的那么匆忙,为什么还给大师兄留下这么个东西啊! 晓冬一时间对远行的师父充满了怨念。 虽然说这个东西大师兄只拿出来震慑过他,还没真的打到他的身上呢,可晓冬觉得自己未来一片黑暗,离戒尺加身的日子不远了。 “背吧。” 晓冬吓了一跳,赶紧回过神,清清嗓子,从剑诀上篇开始背。 剑诀三篇并不长,从到地尾也就是两千多个字,字眼也并不诘屈聱牙,生硬晦涩,背起来并不困难。晓冬担心戒尺,总是背着背着就忍不住往上头看一眼。 这戒尺是竹板做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的,又打过多少人,竹板磨得十分光滑。 晓冬想起以前听到那些读书的孩子被戒尺打得哭喊连天的情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本来背得挺流利,这一走神,就打了磕绊。 他紧张的看着大师兄,生怕犯一个错儿就得挨一下打。 大师兄果然看了他一眼,好在并没有把戒尺拿起来的意思,只说:“继续。” 晓冬大大的松了口气,这下不敢再走神儿,赶紧把剑诀背完,又磕磕绊绊的讲起了自己的剑法理路。 提心吊胆的总算捱过了这一关,晓冬背上的衣衫都让冷汗给打湿了,好不容易等到大师兄点了头,说了一句:“尚可。”晓冬顿时两腿一软,险些就当场坐在地下。 看他这模样,莫辰不禁也有些后悔,对小师弟是不是太严厉了?他把戒尺拿出来也不是为了打他,不过是想让他有个警醒,别太懈怠了。都说严师出高徒,师父走时把山上事务交托给他,他也盼着师弟,师妹们能学有所成,有一技在身,将来出去才不至于吃别人的亏。毕竟……现在世道越来越不太平,魔道动作频频,几个月里莫辰听说了不少坏消息,七八成都与魔道有关。小师弟心太实,又缺少阅历磨练,现在纵容溺爱,只怕反倒是害了他。 这孩子,心眼儿也太实在。他也不想想,就算他背不出来,莫辰能下得了手打他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丹药 “大师兄,今天来的那俩人,说什么了?” 这问题姜樊也问过,莫辰的回答是一样的:“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也不是小事吧?” 若是小事,何必大老远的跑一趟来?听师姐说,葬剑谷离回流山可不算近。再说,人家还来了一位长老呢。普通的送信传话、传递东西之类的小事,至于来一位长老吗? 说起长老,好象人家门派里都有,据说还有太上长老呢。他们回流山倒可好,除了师父,旁的师门长辈一概没有,底蕴确实太单薄了。有什么事儿师父就只能自己撸袖子亲身上阵,连个帮手也没有。 来日方长,他们这一辈就有师兄弟五个……好吧,现在是四个,陈敬之跑了且不算他。那将来大师兄当了掌门,晓冬觉得自己没准儿也能混上个长老当当呢,到时候人家见了他就要称呼一声“云长老”,嘿嘿,这名号怎么听怎么顺耳啊。 莫辰听不见他的声响,又听见他在那偷摸的笑,就知道小师弟一准儿是又走神了。 这孩子时常走神,好些时候莫辰都猜不着他那小脑袋里头究竟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想头。 明明在说白日里来了访客,谁知道他的思绪又飘到哪里去了,一个人在被窝里偷笑,还笑得这么开心。 莫辰不放心小师弟,就留他住在自己院子里。两人现在歇在一间屋里,莫辰晚上很少安睡,就在靠东的窗边打坐,晓冬就睡在北边靠墙的榻上。 晓冬自从搬到师兄这儿来,觉得自己象猫冬的熊,越发的恋窝了。每天天一黑就待在屋里不想出去,一觉睡到大天亮犹自舍不得起来。一想到大师兄就在自己身边不远处,晓冬就觉得困意一阵阵的往上泛。象是他以前看过的的海潮一样,一波退下去一波又涌上来。 过了一会儿,晓冬睡着了。 莫辰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看了看两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把被子夹在腿中间的晓冬,走过去替他把被子重新盖好。 他的修为在夜间也可以将一切看得清楚。晓冬睡着的时候显得比白天还要稚气,脸色还是显得有些苍白,他到山上有一年了,好似只长了个子,人还是那样消瘦,如同二月里初发新芽的嫩柳枝。 莫辰真的没有把来寻亲的两个人放在心上。 他打小就聪慧过人,年纪渐长,阅历也一日日增长。陆长老今天没对他说实话,或者,他说的不是全部实话。葬剑谷历来的传承都充满了血腥内斗,这并不算是一个秘密,许多人都知道。如果葬剑谷真心想要寻找,不至于在多年之后才发现他的踪迹。 他又不是第一天,第一年在外面行走。早在他比小师弟年纪还小的时候,就跟着师父时常出门游历,就连今天随陆长老过来的金勉,他们就在不同的场合见过不止一次面。真想认出他,早就找来了。 大概,当初他是个障碍,所以在葬剑谷的传承争斗中被谋害,被遗弃了。现在,葬剑谷来找他,说明是又需要他了。是需要他活着,还是需要他短暂的出现之后再死亡,还不得而知。 只是葬剑谷的人怎么想,对莫辰来说并不重要。葬剑谷需要不需要他与他无关,他不需要葬剑谷。 如果他现在只有三五岁,那他可能在殷切期盼父母亲人的出现。如果他只有十三四岁,象小师弟这般大,那他可能会对自己的身世充满好奇,想弄个究竟,想探寻往事,想找出变故背后的缘由。 可惜了,他已经不是孩子,不是个少年了。他看待葬剑谷,与陌路人无异。 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并没有对回流山造成什么影响,玲珑师姐按着原来定下的安排,开始闭关了。 除了清水,玲珑师姐带了三粒辟谷丹。 这是晓冬第一次见着这种传说中的丹药。回流山上也有一小片药田,有人打理,但是晓冬以前只以为药田里种的就是一些治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寻常草药,没有想到还可以炮制出辟谷丹这样的奇物来。 晓冬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只装丹药的瓶子。要是目光有热度,他那股殷切都要把瓶子烧化了。 玲珑觉得好笑,拔开瓶塞,把丸药倒出来在手心里,递到晓冬面前:“想看就好好儿看看。” 晓冬倒象吓了一跳一样赶紧摆手,催促她说:“师姐快收起来吧,跑了药效就不好了。” 这是药,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吃食玩意儿。 因为叔叔曾经久病,晓冬对于药这种东西,感情十分复杂。 一方面他对药很郑重,期望他能将叔叔的病治好。一方面,他又对药味有些厌恶和惧怕。药的气味弥漫着,带来的是关于病痛、死亡和分离的预兆。 “不会的,已经炮制过了,哪会轻易跑了药效。”玲珑师姐问他:“你要不要尝尝?” 晓冬的头摇得象波浪鼓。 药哪是轻易好尝的。再说了,这种丹药可不是街上随便称一称就能买一包的普通货色,看大师兄十分仔细的从师父屋子里把药取出来就知道了。 玲珑师姐闭关是要紧的大事,晓冬可不会没轻没重的瞎添乱。 玲珑笑着把药装回瓶里,顺手递给晓冬:“给我拿着。”她还有东西要收拾。 晓冬小心翼翼的捧着瓶子,在一旁听大师兄嘱咐师姐一些闭关窍要和行功的理路。 说实在话,他听不太懂。 听不懂他也不灰心,反正将来总会懂的。 他听的很认真,不懂的话,先牢牢记住也是好的。过后慢慢回味制订,总会懂的,这样难得的好机会错过了,以后一定会懊悔的。 送玲珑师姐到后山回头坡前,莫辰他们便不再送了。 接下来的日子,玲珑师姐就要一个人到回头坡后面的幽谷石洞里去闭关。那里也有阵法保护,又格外幽静安全,是闭关的好去处。 闭关之后,师姐除了辟谷丹不会再有其他东西入口,也不会出洞,除非等到这次闭关结束。 三粒丹药怎么撑过数十日甚至数月的时间呢?吃辟谷丹这种东西就算饿不死,也肯定不会舒坦吧? 晓冬忽然哎呀一声。 “辟谷丹!” 丹药还在他身上呢。刚才他帮师姐拿瓶子,结果一路听大师兄他们说话,刚才告别时竟然忘了把辟谷丹给师姐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撞见 “师兄你们等一等我,我送了药就回来。” 后山这条路平时不大有人走,又正是春天万物生发的时节,荒草疯长,碎石子铺的小路都快被淹没看不见了。 晓冬怕赶不上时辰,万一师姐没发现药的事已经进了石洞,那可误大事了。越急越是不顺当,好些草叶都长得锯齿似的边,叶面上也砂纸似的粗糙,人走过的时候,衣裳衫角就被草叶枯枝勾勾挂挂住。枝叶上头还有未干的露水,把他的靴子袍子都给打湿了。 眼见着要爬上坡顶了,衣角被一根横突的棘刺给勾住了,他一急,刺啦一声响,带勾的硬刺硬是把衣角给勾破了。 晓冬赶紧弯下腰来把刺拔掉,正要起身,就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是玲珑师姐的声音,她正说:“都和你说了不用过来了,你还多跑这一趟做什么?” 师姐看见他了?晓冬正要应声,就听见另一个人说:“不来看看总不放心。这次闭关对你很要紧,你……千万一切当心,别心急求快,一味冒进……” 这声音晓冬也听过,只不太熟悉。 说话是一个外门弟子,姓翟,若没记错,他叫翟文晖。因为这个姓有些拗口,回流山这边的口音又怪,总把翟字念成贼,于是不少人都笑着喊他贼师兄,晓冬也是因为这个才记得清楚。 晓冬探头看,透过丛生的矮树长草,隐隐约约能看见玲珑师姐和那位翟师兄两人站在路口的一棵柏树下说话。 既然有交情,特意来送,为什么刚才不和他们一道来一道走? 是错过了,还是有意的? 晓冬看见翟师兄从袖子里摸出个什么东西递过去:“这个是我特意配制的,里面装的草药和香料可以静心醒神。你收着,说不定就用得上。” “好,我知道。”玲珑师姐接过了,应了一声,又催他:“你快回去吧,我也得走了。” 翟师兄应了一声,站那儿还没挪步。玲珑师姐说着要走,也没动弹。 两人站那里,也不说话,也不动,就这么看着对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去吧。”师姐又催促了一次。 崔师兄这才转身走了,他走的不是晓冬这条路,是另一条往西坡的路,比晓冬走的这条路要绕得远。 看来他是有意不想让人碰见。 他走了几步,又转回来看看,朝师姐扬手挥了一挥:“你快去吧。” 师姐应了一声:“知道了。”可脚下还是没动,站在那儿看着翟师兄走远。 晓冬不是三五岁的孩子了,看见他们两人这样,心里多多少少明白了一半。 他平时没多注意过这个翟师兄,话也没有说过几句,只记得这人好象脾气性情都不错,脸上常带笑意,说话也和气大方,生得白白净净,身材也十分挺拔高大,好象还有人同他开玩笑,说他即便修道不成,下山去凭这长相吃饭也饿不着。 可是以前都没注意过他和师姐…… 晓冬不是对外门弟子有什么偏见,更不会看不起。说真的,如果论真本事,外门弟子里比他强的多着呢,晓冬是沾了叔叔的光,才一来就被师父收为亲传弟子的,他不会觉得翟师兄身为一个外门弟子,却和师姐在一起有什么不般配。 至于师姐和翟师兄来往有些避着人,也不是怪事,说不定是害臊呗。 翟师兄已经走远了,玲珑转过头往晓冬这边看了一眼,扬声说:“过来吧,躲躲藏藏跟只小耗子似的。” 原来师姐早就发觉他来了。 晓冬有点儿不大好意思,赶紧加快脚步走过去。 “师姐,我刚才忘了把辟谷丹还你了,险些误了你的事儿。” 玲珑接过药瓶子,伸过手一把掐住了晓冬的脸,把他一张小脸儿捏得走了形:“刚才你都瞧见了?” 晓冬直唉哟:“没,没看见多少。” “看见就看见呗,我们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玲珑没有松开手,反而狠狠的说:“不许跟旁人说,听到没有?跟大师兄也不能说。” 知道晓冬天天跟着大师兄活象个小尾巴,对大师兄别提多信服了,玲珑特意多加了这一句。 晓冬只能赶紧点头,点头还不敢太用力了,脸还被扯着呐。 玲珑这才松开手,还替他把脸揉了揉,不是她特别细心,而是小师弟的脸儿太嫩了,被她这么一捏,两抹红印子看着特别显眼。要是等下他回去让大师兄看见了一问,保不齐这孩子肚里藏不住话,竹筒倒豆子一样就全给她说出来了。 玲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她觉得自己和翟师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回流山门规里也没有说同门弟子不准相恋这一条,师父更是个开通的人,就算知道了这事儿也不会反对,说不定还会对翟师兄另眼相看,下次弟子试炼之后可能就会收他为亲传弟子了。 正是因为这样,两人才没有将事情公诸于众。一是……玲珑毕竟脸皮儿薄,两人之间也才刚好上没有多久。二来,翟师兄本来就有出息,也挺有志气的,就算没有玲珑这份儿助力,他成为亲传弟子也是早晚的事,何必现在就闹出来,反而让别人说他沾了玲珑的光,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 不过这里面的缘由就不必向小师弟解释了,这会儿不是说话的时候。再说了,小师弟才多大,男女间的事,他肯定还不懂呢。 晓冬加快脚步往回走,没有多远就看见大师兄还在路边等他,姜师兄不在,看样是先回去了。 “你这脸是怎么了?” 没走到跟前莫辰就看见他脸上红了一块。晓冬皮子嫩,又白,那掐出来的印子可不要太显眼了。 “哦,”晓冬自己不知道,师兄一问他才想起来,自己伸手摸摸,被掐过的那一块热热的,还有点疼呢。 不等他回答,莫辰已经心中了然:“是玲珑掐你了?她这手上没轻没重的,脾气也太坏了。” 大师兄没有细问,晓冬着实松了口气。 让他有事隐瞒大师兄他心里不踏实,不过大师兄不细问,他也就不多话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先后 山路有的地方平缓,有的地方则难走些,莫辰很自然的握住晓冬的手携着他往前走。 晓冬忽然问:“师兄,要是将来师父再收一个亲传徒弟,年纪却比我大,那该叫我师兄还是师弟呢?” 小师弟这问题来的很奇怪,不过莫辰早习惯了他层出不穷的奇异念头,回答说:“自来入门无大小,只论先后,若是在你之后入门的,哪怕已经百八十岁了,还是得称你师兄的。” “哦……” 晓冬想,师父会不会收那位翟师兄为亲传弟子呢?外门弟子们心心念念努力的目标就是做亲传弟子嘛。翟师兄在外门弟子里应该也是出众拔尖儿的,成为亲传弟子是迟早的事。 可要是象大师兄说的,他入门之后认真论排行还在晓冬之下,得管晓冬叫一声师兄,这个,这个好象有些别扭啊。师姐是个要强的人,最不肯吃亏了。等回头这事儿真成了,一碰面,翟师兄反过来叫晓冬一声师兄,那玲珑师姐的脸色肯定精彩。 到时候玲珑师姐说不定又会迁怒,还要掐他的脸。 晓冬顿时觉得另一边刚才没被掐过的脸庞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师父的信昨天到了。”莫辰说:“这趟出门还算顺利。” 晓冬顿时没功夫去想师兄还是师弟的称谓问题了。 “真的?师父信上还说什么?究竟几时回来?” 师父这趟出门时间又不短了,晓冬心里十分记挂。 莫辰安慰他:“虽然一时半刻还回不来,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师父可不是一个会吃旁人亏的人。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不能做,师父心中有数得很。” 晓冬闷闷的应了一声:“噢。” 知道归知道,心里就是不踏实。 莫辰想到一桩会让晓冬高兴的事。 “几年前我曾经随师父出门,去拜访过那位善卜算的胡真人。他颇有神通,不是那种招摇撞骗混饭吃的。师父给胡真人去了信,胡真人也回了信来,信里带着一张符纸,有这道符在,你的坠子大概马上就能找回来了。” 晓冬愣了下,脱口问:“当真?”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说,大师兄可不是那样会夸大其辞的人,更不会信口开河。既然他这样说,那必然是真的。 突然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晓冬的反应竟然不是欣喜若狂,而是觉得很不真实。 真的就要找到他的坠子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晓冬心里并没有喜悦,反而十分忐忑。他惴惴不安的想,坠子……真的能找到吗? 从开春之后,他几乎一有空暇就去寻找,然而这么大的一座山,那么小的一个坠子,找起来不比大海捞针容易。冰雪消融,山涧溪流都涨满了水,坠子很有可能因为季节变改,而被融化的雪水、溪水冲走,无处可寻。 虽然嘴上没有说过,可晓冬心里已经不止一次的冒出这样的念头。 也许那个坠子早就不在回流山了。 他可能已经永远失去了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再也找不到了。 现在师兄说有了一张能卜算到失物下落的符纸,晓冬的隐忧不但没有因此消除,反而变得更加清晰,让他再也没有办法回避。 如果用了这张符纸也找不到,那他就不得不承认,他的坠子确实是回不来了。 莫辰怎么会看不出晓冬的不安呢? 过去这些天,晓冬时常出去找寻,回来时经常是垂头丧气的模样,可是当着旁人从来不表露出来,还装得若无其事。 他心里不安,又不愿意让其他人为他担心。 莫辰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下晓冬的头。 晓冬能感觉到大师兄无言的宽慰。 心里还是难受。 “我的衣裳……刚才勾破了。” 晓冬现在穿的是一件约有八成新的浅青色道袍,这件是莫辰的旧衣裳,这件衣裳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是为了出门师父命人给他新制了两身衣裳,只穿了那么几次,因为身量突然拔高,衣裳明显短了不少,就收了起来没有再说。因为是为了出门而制,所以衣裳比平时穿的显得精致。上个月天气一下子暖和起来,晓冬发现自己也长了个子,去年秋天穿的衣裳现在裹在身上有些发紧,莫辰就把自己过去的衣裳翻寻出来给他穿。 晓冬十分爱惜这件大师兄的衣裳,非但没有嫌弃这是一件旧衣,反而穿的格外精心。 刚才急着给玲珑师姐送药去,衣裳被勾破了他也没顾上,这会儿低下头才看见,衣角那里破了一个很明显的洞。 这让晓冬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这不算什么,回头让齐婶给你织补一下。齐婶针线活儿做的特别好,保证补完和原先一样,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对齐婶的手艺晓冬也是有信心的。 到回流山之前,晓冬的衣裳破了,有时候是叔叔拿去请人缝补,有的时候不方便,晓冬就自己学着穿针引线,打个补丁在上面。他那点儿可怜的手艺,打的补丁皱皱巴巴,活象一块贴歪了的狗皮膏药,看起来要多寒碜有多寒碜。叔叔就曾经对着一件他自己缝补过的短褂打量了半晌,实实在在的说了句:“还不如不补呢。” 可是齐婶儿的手艺就不一样了。她补过的衣裳大多看起来就象没破过一样,之前玲珑师姐有好几件衣裳都是补过的,补完之后,齐婶有时候还在上面绣朵花、绣只蝴蝶,将织补过的痕迹遮住。 果然齐婶看到晓冬送去请她织补的衣裳时笑着说:“这不打紧,补好它一盏茶的功夫都要不了。” 晓冬松了口气,向齐婶儿道谢,又说:“劳烦了。“ “这算什么?正好玲珑姑娘去闭关了,我除了看屋子,也没有旁的事情。“齐婶儿把衣裳抖开来看看:“回头补好我给你送回去。” 齐婶在针线筐里翻寻同色的丝线,晓冬很想问问齐婶知道不知道玲珑师姐和翟师兄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可答应了师姐不对旁人说的,要是一问齐婶这事儿,岂不成了此地无银了?既然答应了,那就得说到做到。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美人 齐婶儿这会儿正闲着,玲珑去闭关,她正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晓冬来寻她补衣,倒正给她寻了事情做,免得她一个人反而难受。 “我年轻的时候,手艺没有现在好,可是眼力比现在强。现在觉得手上的活计比年轻时候好了,可眼力又不如当初了。” 晓冬在一旁帮她递顶针:“我请师兄帮您开点药治治吧?虽然说不大能恢复到年轻时一样,可是治了总比不治好。” 齐婶笑了:“不成啦。要是能治,真人早就给我治了。这眼睛让烟熏过,到现在能够不瞎,还能瞧见东西就挺好了。不过你放心,你这衣裳就破了个小口子,补起来不费事。” 晓冬其实挺喜欢和齐婶儿在一块儿的,齐婶儿脾气好,而且不光针线活计好,还做得一手好点心。 就是有时候唠叨了点。 “齐婶儿,你在山上多久了啊?“ 齐婶儿不用多想就回答他:“总得有快三十年了吧……” 晓冬不用算也能推断出一件事:“那不是比大师兄还早吗?“ 大师兄虽然本事不小,名声也一日比一日大,但要认真说,他也才二十多岁呢。 “那当然啊。“齐婶笑着说。 “那,你也知道大师兄小时候什么样子了?” 齐婶儿抿了一下线:“当然知道了。莫公子打小就很懂事,不象一般孩子那样常爱哭闹。我还记得真人把他抱回来的那天呢,那时候已经是深秋了,天气冷得很,树上、石头上都结了霜,真人把他抱回来的时候,襁褓湿乎乎的,我当时真是吓了一大跳,寻思这么点儿大的孩子,这样的天气里头,就算不冻死,这也非得生大病不可,也不知道那把他抛在山下的人心是有多狠啊。就算不冻着,要是有虎啊狼啊过来的,那还不几口就撕了吃了?” 真的太心狠了。 晓冬随着齐婶儿一起同仇敌忾,在肚里痛骂了一通那个不知名的歹人一通。 齐婶儿絮絮叨叨,说起旧事来就没个头绪,还好晓冬也不挑剔,听得格外认真,一个字都不想漏下。 咦? “齐婶儿,咱们山上和山下头,好象都没有什么飞禽猛兽吧?咱们山上是有阵法的啊。” 齐婶儿抬起头来,有些困惑的说:“我记得早年间是有的吧……” “没有吧,”晓冬分辨:“姜师兄说阵法很早以前就有了。” 齐婶儿认真想想:“早年间是有的,我记得有狼,还有别的,这些年是真没见过了。” 说话功夫齐婶儿替他把衣裳补好了,让晓冬看看满意不满意。齐婶儿手艺是不错,不认真的去翻看,压根儿看不出来这衣裳是补过的。 晓冬高高兴兴把补好的衣裳穿回去,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省着穿,可不能随随便便再弄破弄污了。 最省、最保险的办法当然是好好收起来不穿,这样衣裳才不会旧不会脏。 可是晓冬又格外喜欢这件大师兄的旧衣。穿着这个,他总觉得自己和大师兄的距离更近了,甚至整个人都变得比之前要自信。仿佛穿着大师兄的衣裳,也就能够象大师兄一样优秀了。 晓冬扯扯袖子,站在那儿傻笑起来,笑完了再继续往前回走。暮春时节,山上开了许多的花,大多都叫不出名字来,红红翠翠一片,不名贵,但是热闹,吹来的风都是香的,晓冬步子轻快,衣裳灌满了风,圆鼓鼓的。太阳特别好,晒得他额头发烫,一路走回来脚步都有点儿发飘,头也有点发晕。 莫辰看他脸都被晒红了,嘱咐他:“喝水去,怎么热成这样子?” “想赶紧回来,就走快了。”还有一段路是提气跑回来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的很快,坐下来好一会儿脸儿还是红红的。 “大师兄,大师兄!”姜樊进来的时候一脸笑,侧身让身后那人进门:“你看谁来了?“ 晓冬转过头,隔着架子可以看见一个人在姜师兄之后进来,披着一件靓蓝的斗篷,隔着架子看不清楚脸,只听到大师兄十分惊喜的迎上前去,两人长揖为礼,然后笑着一同进屋。 晓冬跟着过来,来的这位客人面生,他不知道怎么称呼。 这人个子也不矮,晓冬要看他也得抬起头来才行。 “这就是云师弟了吧?我听家师提起过,说是李真人又收了一位小徒儿,这还是头一回见着。” 莫辰在一旁为晓冬引见:“这是胡真人的弟子,你该称一声宁师兄。“ 晓冬就赶紧行礼。 宁师兄伸手扶了一把,笑着说:“快别这么客套,我可没带见面礼来。要是这礼一行,我怎么好空着手没个表示呢?可要真给我又舍不得。” 这位宁师兄说话十分诙谐,一点也不见外。 晓冬抬起头来才看清楚了这位宁师兄的相貌。 浮现在脑海中的就三个字。 病美人。 当然宁师兄是男子,可是他就只能想起来这三个字。 宁师兄肤色白皙,一点血色也不见,形容清瘦,整张脸上就只能见着眉毛与眼珠是黑的,格外的黑。这样暖和的天气,他还裹着一袭裘皮斗篷。斗篷格外丰厚,不象一件衣裳,倒象一个严严实实的壳子,把人罩在了里头。 他的语气很温和,晓冬在他面前却本能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就象冰雪堆成的,唯有眉眼似松烟浓墨,黑白相映,白的愈白,黑的愈黑,让人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可是,再多看一眼,不知道又为什么觉得心惊,总觉得这样的人仿佛琉璃堆雪, “宁师兄好。” 宁师兄也笑着应:“云师弟好。” 姜樊在一边笑着说:“我们小师弟性子腼腆,你可不要口没遮拦乱开玩笑,吓着了我们师弟你可赔不起。” 宁师兄笑了,晓冬也跟着笑。 “接着李真人的信,家师才晓得回流山近日不太平,我讨了个跑腿的差事过来送信。”宁师兄说:“这回我能多留些时日,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事情,千万不要同我客气。”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占卦 晓冬听见大师兄问:“胡真人怎么放心让你出来?这两年没见,你身子可有好些?” 宁师兄就笑了:“你们知道的,家师的老习惯了,除夕就起了卦,给我们每人占了一卦,到了我头上这一卦就是宜出行,所以这回我要出来,顺顺当当就出来了。” 姜樊笑了:“这么些年了,胡真人这个脾气还是不改啊。”看到一旁小师弟迷惘的眼神,姜樊解释给他听:“胡真人自来是卦不离手,见人就要算一卦,我头一回拜见胡真人的时候他也给我算过。此外,他年头要算,年尾要算,晨起要算,黄昏也要算,一天不算个十几卦这一天这一天就算白过了。” 晓冬十分诧异,有点犹豫的问:“可……我以前听说,卦不能老算,老算就不灵了。要是一天算出好几卦不一样,那以哪一卦为准呢?” 其他三个人相视一笑。 “自然是以最好的那一卦为准啊。”姜樊扳着手指说:“我第一次见胡真人,他给我算了一卦,说是路途坎坷,情殇一世。你听听,这卦够惨了吧,害得我那一年都高兴不起来。后来又算了一回,这一回却说是必成大器,名传天下,乐得胡真人立刻把前卦弃了,说以这一卦为准。” 说到这里姜樊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显然他对这两卦都不怎么信服。头一卦太黑,后一卦又太红,姜樊自认就是个平常人,资质平常,心性平常,将来的际遇也就是中庸,反正他是打定主意,哪怕将来有朝一日师傅说他能出师了,他也没有什么另立门户的打算,跟着大师兄就挺好的,他打小就是在回流山长大的,未来也没有离开回流山的打算。 晓冬眨眨眼,看着大师兄他们似乎都只把这个当成笑谈,就把想说的那句话默默咽了回去。 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觉得这两卦一点儿也不冲突吗?路途坎坷,终成大器这挺说得通,情殇一世和终成大器也没有冲突啊。 不过这话说出来就太讨人嫌了。 晓冬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大师兄,胡真人也给你卜过卦吗?” 莫辰忍笑点头。 宁师兄在一旁说:“怎么没有?家师每见莫兄一次,就要给他卜算一回,可是就没有一回准的。” “咦?” 占卦算命,算的是将来,大师兄现在才多大,怎么现在就知道卦不准了呢? 莫辰说:“胡真人给我算了也记不清多少次了,可每回都是一个结果。” 晓冬连忙追问:“什么结果?” 按说不该如此,人的大气运不说了,要细说,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不一样。今天可能运气好些,明天可能歹些,算出不一样的结果,也就不能说是卦不准了。 如果次次都算出一个结果,那才是奇闻罕事。 “每次都算出我是个早已经死了的人,而且应该是从落地之时起就已经死了。”莫辰摇了摇头:“算了那么些次,都是一模一样。” 晓冬也哑然无语了。 这……真邪门啊。 大师兄明明就站在大家面前,活得好好的,不能再好了,那个落地即夭折的卦是怎么算出来的?而且每一回算都是这个结果? 要么胡真人就是有意在拿大师兄开玩笑,要么啊,胡真人就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可是也不对,骗子也没有这么骗的,哪有骗子会说这种一下就会被戳穿的谎话? 再说胡真人是个骗子那也不可能。师父对胡真人还是挺推崇的,两人是多年至交,胡真人要是个骗子,那骗得了一时也骗不了这么久啊。 看晓立一脸的纠结苦恼,其他人都笑了。 “你就别苦恼了,这事儿胡真人都烦恼了好些年了也没有理出个头绪来。只能说命数这回事本就不是人应该随意窥探卜算的,算不出就算不出,算得准又如何?难道你算得好,就能坐吃不动等着好处从天上掉下来?算得不好,就什么也不做等死了吗?那么些前辈高人,也没听说哪一个是靠算命得以成就的。”莫辰自己看得很开:“不过回回看胡真人那样纠结,倒也是件乐事。” 虽然被笑话的是自家师父,宁师兄却一点儿不想着替自己师父说话,反而附和着莫辰说:“正是如此。我师父的卦卜虽然不少人追捧,可也不会卦卦都灵,真要如此,那就不是人,那得是神仙了。我师父还修什么道?直接等着白日飞升得了。” 说完胡真人的事,宁师兄看着晓冬,含笑说:“李真人在信上说了晓冬师弟的事,家师特意让我带了一张符纸过来。小师弟只管放心,家师算命不见得迟准,符阵本事却是天下扬名的,一定能将你丢的物件寻回来。再不济,还有我呢,我虽然没得家师几分真传,可是寻物这样的小事,我自信还是能办得了的。” 晓冬又惊又喜,这会儿他才想起大师兄说的话。大师兄说胡真人要送一张符纸过来,不过从宁师兄进来,光顾着说话,他都忘了符纸这回事了。 一是宁师兄这人长相确实令人见之忘俗,二来他们这会儿说的热闹,晓冬根本无暇分心旁顾。 坠子对他来说很紧要,可是对旁人来根本毫无意义,一钱不值。师父却为了他这点事特意去请托胡真人,而胡真人也正经当一件要事来办,宁师兄还为这事儿特意来回流山为他帮忙,这让晓冬心里又是欢喜,又是不安。 “咱们也不用等什么吉时吉日,今天天气就不错,我去预备一下,过了午就着手办这事吧。”宁师兄微笑着,苍白的模样晓冬心里很过意不去:“也不急于一时,宁师兄远道而来,该好好歇息一下才是。” “不打紧,我这身子打小就是这样,好也好不了,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就今天吧,办了这件事,我再好好歇息。”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晓冬十分忐忑,莫辰给他使眼色让他安心坐下。宁师兄问:“怎么没见玲珑师妹?她又下山去了不成?” “她闭关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八百里 宁师兄稍事休息,就开始着手替晓冬寻物。 见到符纸的时候晓冬才明白,怪不得胡真人要特意遣一个人来,要是单送符纸来,回流山只怕没有一个人会用啊。 这纸看起来不是那种平时常见的黄裱纸,画符的也不是朱砂。这纸是灰黑色的,象是快烧尽的木炭的颜色。上面绘的符纹是银色的,笔迹勾划间隐隐有光华流转,一看就不是俗物。 上面画的图纹龙飞凤舞的,很有气势。可是有再有气势也白搭,回流山没人认得上面那是什么字符,这符要是没人指点,眼睁睁看着他们也不会用。虽然说都是修道,但回流山是剑修,跟人家符修卜算全不是一路,俗话说隔行如隔山。 晓冬好奇的问:“这是要烧了用?还是要念咒?” 烧符、念咒,都是外面跑江湖混饭吃的那些人耍的把戏,越花哨花能唬住人,不过是愚人耳目,胡真人的遥知派是正经的名门大派,哪会弄那些假把式?不过晓冬不懂,也不会有人笑话他。 他问的有些孩子气,莫辰只说:“这个咱们都是外行,得听你宁师兄的。” 晓冬心怦怦直跳,想说句话,才发觉自己口唇焦干,手心儿火烫烫的。东西丢了以后他不停的在心里对自己说丢了就丢了……倘若找不回来也要平常心看待。可事到临头,哪里还记得平常心三个字。 “云师弟将手伸出来。” 晓冬想伸手,一抬起来才感觉手心里都是汗,潮乎乎的,赶紧在身上蹭了两下,这才把两手伸出去。 宁师兄含笑说:“平时惯用的那只就行了。” 平时惯用的当然是右手,可这一急,居然一时分不出左右来了,晓冬看看自己两只手,愣了好一会儿才把右手伸出来,还颤巍巍的显得很不自信,仿佛怕自己弄错了左右就坏了大事一样。 宁师兄让晓冬将手按在那张符纸上,轻声问他坠子有多大,什么颜色,戴了多少年,晓冬答的小心翼翼的。 宁师兄问这些可能都跟要找到坠子有关,他能不小心吗? 等问了几句,宁师兄说:“好了。”让他将手抬起来。 这就好了? 晓冬将信将疑的抬手,这才多大功夫就好了? 可被他按过的那张符纸上头,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那符文上的银色显得比刚才亮,而且是越来越亮,首尾相衔流动起来,仿佛一条在月下蜿蜒的溪流。 晓冬看呆了,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喘的气大了,把张紧要万分的符纸给吹飞了。 不但晓冬看得入神,连姜樊也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光景。他虽然以前拜见过胡真人,也见过胡真人占卦画符,可是都和这一张符不一样,可见胡真人对这件事情很看重。 胡真人这人性情和别人不一样,正经有人捧着厚礼求他占卦算卜他都不怎么理会,时常敷衍过就算了。换作一般人,给一个小孩子找一件不值钱的物件,可能理都不会理。可胡真人却把这么件事正经当件大事来办,不但给了这样一张难得的符纸,还有宁师兄这么一个钟爱的弟子过来帮忙。这当然也有看李真人的面子,但是胡真人自己就是个性情中人,所以才会这样上心。 纸上的符印越来越亮,到后来几乎有如电光迸射,刺得人没法儿直视,晓冬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还舍不得扭开脸不看,生怕错过了误了事。 等到符纸上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就没有别的变化了,晓冬左右看看,也没见坠子从哪里自己跳出来。 想必还有什么玄机? 莫辰他们纵然意外,都没有宁师兄自己来得更意外。 “奇怪。”宁师兄按住符纸细看看:“按理不会如此。” 莫辰轻声问:“难道有什么不妥?” “这符是家师亲自制的,用的是灰草纸和银砂墨也都是最好的,我虽然没有用过这符,可是看家师用过不是一次……”宁师兄沉吟片刻:“只要待寻的东西不算远,就一定找得到。” 姜樊问的很直:“这个不算远,到底是多远?” “方圆八百里。” 姜樊吃了一惊。回流山虽然不算小,也不敢说有方圆八百里,胡真人给这么一张符,那是尽够用了。可现在找不着,那……那难道坠子已经坏了没了?又或是,不在这八百里之内? 这不大可能。 那天晚上的事姜樊也知道,大师兄带了小师弟出去跟他会合,两人碰面时离门派也不过有二三十里吧?就算他记偏差了,也肯定就百八十里,小师弟身上戴的物件绝无可能丢到八百里外去啊!那是个坠子又不是兔子,还能长着腿跑了不成? 宁师兄怕晓冬着急,跟他解释:“许是我学艺不精,云师弟不必着急,我这就传讯儿回去请教家师,我身上带有传讯符,最迟到明天一早,家师准有回音。” 莫辰马上说:“不用这样紧赶着,胡真人给你传讯符那是备着有危急的事情时才用的,现在你就这么给用了,不合适。” 晓冬也忙说:“对对,这事儿不急。” 胡真人他没见过,宁师兄也是头一回碰面,让人家这样认真出力帮忙,晓冬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这传讯符听起来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哪能随随便便就用了? 话是这样说,但莫辰不是晓冬,不会相信宁师兄真是学艺不精。 就连姜樊也不相信。 胡真人对自己这个徒弟可是极满意的,不亚于李复林对莫辰的看重。以前他就不止一次说过,宁钰将来成就必定在他之上。除了先天带来的病弱,胡真人觉得自己这个徒弟简直是十全十美,再没有什么不好的,还说,他的一身本事,也就宁钰能承继下去。 再说,这寻物并不是一件难事,以宁钰的本事,绝不可能在这事上失手。 小师弟的坠子,看样子真不在回流山上了。 可是……八百里之外,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真是雪融冰销时,溪水涨高把坠子冲至下流,汇流入江河之中去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问笔 莫辰师兄弟们坚辞不受,那么传讯符现在是不用了。宁钰微笑着说:“倘若云师弟不嫌弃我学艺不精,我想再用我的法子替云师弟算一算。” 莫辰心中一喜,对晓冬说:“你快谢谢宁师兄,你宁师兄是有真本事的。” 晓冬连忙站起身来,正经作揖拜谢。 宁钰赶紧扶住他,又朝莫辰摇头:“你这个人,都说你人情练达,我看你是练达过了头了。事情还没办呢,你就先让小师弟谢我。他已经谢了,我还能不尽力去办?要是办不好,怎么对得起他躺在作的揖呢?” “你这人才多心,事情成不成,我们都要谢你这份儿心的。” “说的好听,你们都谢了,我能不使出浑身解数来办吗?”宁钰重又坐下,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拜谢是不是拜错了的晓冬,只觉得这孩子心地倒真是很单纯。 可见平时回流山这些人一定挺宠这个小师弟的,否则李真人也不会在百忙里还给胡真人写信求助,只为了给小徒弟找东西。换个人可能会说,李真人这太纵徒弟,未免有些不分轻重。但是胡真人接了信时就说,李真人这才是性情中人。世上人衡量一件事轻重缓急,总是难免从利字着眼,遇一件事总先想着有没有好处,好处大不大,有足够的好处才肯出手。 可是李真人就不是这样。 宁钰想,也难怪自家师父和李真人这么交情深厚,胡真人也是个不俗的,不然李真人不会向他开这个口,让这位天机山的首位神算真人替自己的小徒弟找一样一文钱不值的随身饰物。而胡真人接到信之后,正经把这事儿当成一件大事来办。 所以说人和人之间相交往来,就得脾性相投。性情南辕北辙的两个人能不能变成相与甚厚的知己?也可能会,但毕竟是少数。李真人和胡真人常被旁人一起讥讽,说他们俩是一对糊涂蛋,不通人情世故,这些酸话冷眼宁钰也没少经历。 可他并不怎么在乎。 照他看,象自家师父和李真人这样的人,还保留一了份最难得的赤子之心,这是好事。能这样的师父,宁钰到哪里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如人的地方。 “要说旁的事,我可不敢夸口,但是寻物,我还能勉力一试。”宁钰笑着说:“平时旁人来我们天机派,最常求的就是寻人寻物,这种小事别的师伯师兄们看不上,大多着落在我们手里头,所以寻物这件事情上头,我肯定不算是新手了。” 晓冬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看着宁钰取出一只玉盒——说起来晓冬实在好奇,宁师兄来时就是两手空空,一袭单衫,怎么这袖子里倒是可以层出不穷的往外掏东西?当然了,一般人也常把一些小物件放在袖掖里,那也只是一些小物件,比如一封信啦,一块布帕啦,或是钱袋什么之类的能装得下。可是宁师兄这只玉盒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是怎么从这么扁扁的袖子里掏出来的啊? 晓冬虽然嘴上不好问,可是忍不住盯着宁钰的袖子看,就是不知道这里头是不是还能再掏出别的东西来。 他这的这副神态,屋里其他三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姜樊就暗乐。 小师弟毕竟年纪小,见识浅,别人看着不稀奇的事,他没见过,当然觉得好奇。 姜樊看到他这样,就想起自己来了。他刚见识天机派那些人的时候,也被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儿震得一愣一愣的,不一定就比小师弟现在好哪儿去了。 玉盒上面用银丝嵌着如意云纹,盒子里装的倒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只是一只笔,还有一个很小的墨盒。 “请取纸、砚来。”宁钰把墨递给晓冬:“这墨得晓冬师弟自己来研。” 晓冬不懂,莫辰却知道宁钰这一独门功夫的:“你这门‘问笔’的功夫 ,声名也不亚于胡真人了。” 宁钰笑着摆手:“不成的,瞎打胡闹而已,小事还行,遇着大事就派不上用场了。” “现在有多少大事?你平时替胡真人料理的也不是小事。” 宁钰只是微笑。 晓冬很听话,虽然不明所以然,但是让他磨墨,他就老老实实的磨。以前他跟着叔叔东奔西走的,学字都学得磕磕巴巴的,磨墨写字这些差不多都没碰过,还是来了回流山以后,师父师兄教着他才学起来。到现在字写的还不怎么好看,但磨墨是难不住他了。 宁钰在一旁看着,看磨得差不多了,说:“可以了。”取出那只笔来蘸了墨,递给晓冬。 说起来也奇怪,一般的笔如果蘸足了墨,总要往下滴,但是这只笔,吸饱了墨汁,一点儿也没有要往上滴的意思。 晓冬攥着笔,宁钰没说让他做什么,他就这么愣着。过了一刻,宁钰对他说:“松开手吧。” 松开? 那笔不掉下了? 看宁钰不象开玩笑,晓冬才把手松开。 结果这一松开,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也半张着合不拢。 那枝笔,居然没往下掉,就这么竖立悬停于纸上,就仿佛有根无形的丝线拴住了它吊在那里一样。 姜樊说:“外头有人也搞过这样的把戏,笔是用丝线牵系的,这个可不是。” 这话说中了晓冬的心事,他有点儿不意思了。 接下去那笔不但自己竖着,而且还自己动起来。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带出一道细细的墨线。 晓冬咦了一声,盯着那只笔和划出来的墨线,连眼都舍不得眨一下。 那细线蜿蜒曲折,起先看不明白,再接着看下去,象是一副图画的样子 姜樊小声说:“宁师兄的问笔很有名,几乎十发九中,寻物寻人的时候,差不多就能够绘出此物现在所在。拿这个比对去找,千百里之外也能找得到。从前常有人传说什么藏宝图,拿着些残破布片纸页去满天下的搜寻,指望找出些什么仙本秘宝来,多数都是白忙活。不过宁师兄这个,倒可以算是真正的藏宝图了。” 晓冬被他说的心里热热的,对纸上的图画就更期待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药丸 不过看着看着,各人心里都有了疑惑。 刚才说,坠子离回流山八百里了。这么远的距离,大家难免猜,是不是冰雪销融之际被水冲流带走了。可是眼看着这笔下画出来的景致,可不象是河滩湖岸啊。 这可不象水冲走的模样。 那,总不能是鸟儿衔走,走兽叼走的吧?不不,那更荒唐了。掉的那个坠子分明是个木头的,不是个野果,什么飞鸟走兽会去吃它?再说,回流山方圆百里,哪来的飞禽走兽?连虫子都没一只。 不是水冲走的,又不可能是鸟兽衔走,那…… 是什么人带走了? 姜樊先想到当时挟持小师弟的假林雁,可是林雁被大师兄重伤,连披上的那张人皮都丢下了,这种情形下,还能带走什么物件儿? 除了她,旁人并没有接近过门派腹地……那也不可能有谁把这个坠子带走,而且带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从那场变故之后,离开回流山的人就两个。 师父当然不会把小师弟的东西揣了藏了带走。 另一个离开的人就是陈师弟了,这也不可能啊。 莫辰从图上看出的东西比姜樊更多。 等到笔停了下来,这副图终于完成的时候,宁钰有些讶异:“这……这是什么地界儿?” 不等旁人开口,他又说:“这树好象是冷柏、铁枝松、还有长芨草……看着象北边啊?” 他说的,与莫辰想的一模一样。 连姜樊也能认出来,这图上的树象是北方的树,而回流山偏靠西南,图上的那些树,这里都不长。 要凭这么一副图判断出确切方位那自然不可能,但是一些大概还是能看出来。 “不错,是象北边。”莫辰说:“至少过了陶崟山。” 姜樊哎哟一声:“那可有千把里了。” 这肯定不可能是什么水冲河流带的,北边地势高啊,水可能是从低往高流的。 这个坠子怎么跑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去?难道这坠子长了脚? 一开始姜樊并没有把这件事当件大事来看。不错这是小师弟父母的遗物,是件十分紧要的物件。可是除了小师弟,这样东西于旁人来说应该是一钱不值,毫无用处。它又不是什么珍罕的法宝,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从师父往下数,有一个算一个,急着找它都是为了安慰小师弟,以免他为遗失父母遗物而感愧难过。 可是现在这件事情,居然越来越非同一般,越来越蹊跷了。 姜樊几乎忍不住就想再问问晓冬,这坠子是不是真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比如,自己会挪动位置之类的? 可是看看小师弟那一脸茫然,很显然晓冬知道的一点儿都不比姜樊多多少,这会儿他也正迷糊着呢。 宁钰和莫辰两人盯着那张图看。他俩的眼界见识不是晓冬可比,看出来的东西也比晓冬要多得多。 “这地势可不矮。” “看石头,这里的石头看起来象是长年累月经受风蚀,这样的石头我好象是在哪儿见过?”宁钰认真去想,可是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了。 “有路,就说明不是荒山野岭,道旁这是不是有刻的东西?我看着象个石銊的样子?那边也有,这应该是雕的一对。” 晓冬插不上嘴,站在一边同姜樊师兄一起大眼瞪小眼。 他怎么觉得,在寻物这件事儿上,宁钰师兄和大师兄两个,比他自己的热情还高? 晓冬的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游移,再一次确认自己没有弄错。 呃,这个嘛。 姜樊后来“悄悄的”跟晓冬透露,大师兄以前吧,有很长一段时日,也很热衷于“找藏宝图”——“按图索骥寻宝”这事儿的,后来虽然发现所谓的藏宝图多是以讹传讹,宝藏更是子虚乌有之后,就幡然醒悟痛改前非了。不过姜樊总觉得,大师兄对寻宝这件事的热爱并没有就此消失,只是深埋心底了。 今天这事儿,恰好佐证了他这个想法。 至于宁钰嘛,姜樊是不想说啥了。有胡真人那么一个爱好找猫找狗的师父在,宁钰打小耳濡目染的,受的这个熏陶……那也自不必多说。 姜樊琢磨着,宁师兄这次来回流山,八成是他自个儿乐意,就为着过找东西的瘾才来的。 连晓冬在旁边看着,也觉得……大师兄和宁师兄两个,实在对他的事情太上心了。 这让晓冬既感动,又不安。 他就是不明白,他的坠子怎么跑到千里之外去的呢?是被什么人带走的?为了什么? 这个疑问一直在心里盘旋。 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宁师兄,晚上的饭菜格外丰盛。俗话说靠山吃山,回流山多得是各种山珍,晓冬吃的有些心不在焉,平时他很喜欢吃一道蒸杂菜,今天也没吃几口。 宁钰的身体看来是不怎么好,面色苍白,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不高,给人一种中气不足的感觉。吃过饭他明显精神不济,连晓冬都看得出来。 “你赶紧去歇着,药带了没有?” “忘了什么也不能忘了这个。”宁钰自嘲的一笑:“一把一把的吃,我有一次做梦,梦见自己被扑天匝地的丹药给埋住了,怎么爬不出来……等一醒了,看见床头又摆着要吃一把药,这世上要说我最恨什么,真是非它莫属。” 宁师兄也很可怜啊…… 结果姜樊一点儿不客气的说:“有本事你别吃啊。” 宁钰就笑,看起来没有一点儿自怨自艾的样子,还从袖子里掏出个小药瓶,问晓冬:“小师弟要不要尝尝?” 他那架势太理所当然了,好象拿不是药,而是什么零嘴儿一样。 晓冬愣了一下才说:“不,不用啦。” 宁钰师兄又从袖子里掏东西啦! 这药瓶圆滚滚的,看起来也不象是能掖在袖子里的样子啊。 “真不吃吗?可惜了。”宁钰说:“这回炼的是香瓜味儿的,可甜呢。” 晓冬:…… 药丸还能炼成甜瓜味儿? 看得出晓冬的疑惑,宁钰说:“既然这东西非吃不可,那就把它变得好吃一点儿,让自己少受点罪嘛。”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炼药 宁师兄的一片盛情晓冬敬谢不敏。 做得再好吃也是药,没病的人好端端的吃药做什么?说不定反倒吃出病来。 到时候要紧的原因是晓冬怕糟蹋东西啊。 去年他高热不退的时候,大师兄给他吃了一粒补元丹,治了他的病,这个他是事后才知道的。那丹药可金贵着呢,师父赐给大师兄,那是让他出门在外以防万一的,结果大师兄自己没吃,回来以后倒给他用了。这回玲珑师姐闭关,师父临走时就给她留了辟谷丹。 换成人家名门大派,财大气粗的,一点儿丹药不算什么,可是回流山又没那么大声势,也没什么家底儿,哪怕辟谷丹也是要数着数省着用的。宁师兄这些药既然是治病补身的,那肯定用料名贵,他要真当糖豆似的嘎嘣嘎嘣给嚼了,那……太造孽了。 见晓冬不赏光,宁钰还有点失望:“这次真是甜瓜味儿,我可没蒙人。” 管他是甜瓜味儿还是苦瓜味儿,总之晓冬打定主意不吃。 等宁钰不在跟前的时候,姜樊可逮着功夫跟小师弟吐槽了。姜樊生性就爱说话,以前没人跟他一道说,大师兄那么端方,他可不敢跟大师兄说这些闲话。玲珑脾气急躁坐不住,陈敬之还在的时候,他那脾气…… 得,不提这个人。 所以还是小师弟好啊,不但有耐心,听他讲多久都不会烦,还时不时的应和上两句,正搔中姜樊痒处,越发有谈兴了。 “你刚才不吃是对的!”姜樊一上来就对小师弟的明智大加褒奖:“要不然真吃出什么好歹来,师父又不在,那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晓冬被姜师兄说的也有点儿纳闷起来:“宁师兄吃的又不是毒药……不会的吧?” “唉,你小小年纪,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厉害。” 晓冬:…… 说得好象他自己已经七老八十了一样。 不过对姜师兄的这种语气晓冬早就习惯了,耐着性子听他往下说。 “炼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是容易,岂不是人人种点草药,再采点石精、灵泉的就能炼丹了?那以炼丹闻名天下的宗门大派还怎么混饭吃了?” 师兄,你这样大剌剌的说人家混饭吃不好吧? “再说,各种丹药都是有固定的方子的,胡乱改方子哪里有那么容易成功?宁师兄不肯吃那些冲鼻子的丹药,自己琢磨着想把丹药弄得可口些,可不知道走了多少弯路。一开始吧,他觉得药太苦,炼药的时候突发奇想想往里掺蜜糖……” 这个思路晓冬觉得也不算错。他恍惚记得,自己小时候吃药,嫌太苦,叔叔也给他弄了点糖来掺里面,其实掺进去了那味道更怪了,苦味不但没有被糖味遮盖,被那甜味儿一衬,反倒显得更苦了,连舌根都苦的难受,硬忍住才没有把药汤子全吐出来。 后来叔叔就另想了办法,喂药的时候一气呵成,那其实都不能叫喂,得叫灌。灌下去之后赶紧给他嘴里塞颗糖果子压一压。 “那宁师兄成了吗?” “哪里成了。他把蜜糖放进炼丹炉里之后,不知怎么里头丹火突然变大,火苗从里头直往上窜,险些烧了他自己的眉毛。里头炼得半成的丹药变得黑漆漆黏糊糊的,看样子是烧糊了。” “要只是烧糊了那也不算什么,问题是,胡真人验了验,说药性倒是没大损,为了不浪费东西,让他还是照样把那些烧糊的丹药给吃了。” 呃,好吧。 想必那烧糊的丹药比没烧糊之前,味道可能还要糟一些。 “后来宁钰又试着往丹炉里头加这个加那个,有一次他突发奇想,居然弄了点鲜肉加进去——因为他身子弱,荤食胡真人不让他吃,他又有些馋肉,所以想着,是不是能把丹药炼出肉味儿来……” 这听着比加糖还不靠谱啊。 “那结果呢?” 姜樊嘿嘿一笑:“我不清楚,他不肯说,不过从那以后听说他再也不馋肉了。” 晓冬在心里暗暗同情了宁师兄一把,也不知道最后那丹药惨烈成什么样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宁师兄看来就象是冰砌雪堆出来的一个人,身上一点红尘烟火气都没有,想不到他居然还会馋肉。 不都说修行的人应该清心寡欲吗?区区口腹之欲更是不值一提。再说馋嘴都是小孩子的毛病,宁师兄挺大人了,居然还跟小孩儿一样。 “不过失败的次数多了,他也渐渐摸索出些门道来了。虽然说我也没尝过他新炼的丹药,不过闻着香喷喷的,想必吃着得比以前强多了。” 晓冬还挺佩服宁师兄这种苦中作乐,不屈不挠的品性的。都说有志者事竟成,宁师兄这也算是……功夫不负苦心人了吧? 不过花那么大力气就为了让丹药变好吃些,总觉得他这么干实在有点儿瞎耽误功夫啊。要是把花这上头的时间气力用来做别的多好啊。 晓冬还好奇另一件事。 “姜师兄,胡真人真的见人就给人占卦吗?他给大师兄占的卦,是真的?” “没错。”姜樊一说起胡真人,脸上的笑意是压也压不住:“胡真人那脾气啊,你以后见了就知道了。整天把占卦的那一套家伙揣在身上,但凡逮着一个看得顺眼的就要给人家算一算,不管算得好歹都直言无忌,为这事儿好些人背后说他是胡疯子,还有人因为他算了凶卦,和他翻脸结仇的都有。就说大师兄这事儿吧,明明就算得不准,算出来还那么不吉利,换做一般人,肯定要说卦不准,就不提了,他可倒好,反而越挫越勇,每回见了大师兄都非得再算一次不可。也就大师兄脾气好,换个心胸陕隘的,说不定早记恨上了。” 晓冬忙说一句:“大师兄可不是那样的人。” “那是,要不他是咱大师兄呢。” 师兄弟两个对着夸起大师兄来,一个比一个起劲。姜樊本来还有句话想说,这么一岔就忘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师门 “云师弟那东西,分明是有心人故意带走的。”宁钰开门见山的问:“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说起来,宁钰找过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多。常有人来天机派求助时,隐瞒实情,有的故意就把十分紧要的东西说得无足轻重,这些人心眼太多,防备心重,总怕万一被人知道了就谋了夺了他们的。 云师弟这样东西,当时李真人写的信宁钰也看了,李真人说云师弟丢的是父母遗物,别的没有多说。若只是一件对旁人无用的信物,怎么会有人特意把那个带走呢? 莫辰也想到了这一点。 那天夜里的事情他记得清清楚楚,救下小师弟之后两人就没有分开过,第二天回流山的护山大阵就开启了,连只虫子都出不去。 在那之前离开的,只有那个冒充林雁,后来丢下人皮逃走的魔道中人。 还有一个就是陈师弟,陈敬之。 如果说把坠子带走,那只可能是这二者其中之一。 “小师弟上山还不到一年,那个坠子他平时贴身带着,我只知道那是他父母的遗物。那天夜里小师弟为什么会遇袭我也想不通。如果说是为了进山门的令牌,他们已经勾结了几个外门弟子,不缺令牌。如果为了本门的机密,小师弟才刚入门,连入门心法还没学熟呢,他能知道什么机密?要是想以他为质……说实在的,这个倒是有可能。” 有些名门大派,门下弟子都数以千计,掌门人能不能一一认全还是个问题。回流山一共就这么几个人,连扫地的杂役都算上也才百余个,李真人又是个重情义的,拿着他的徒弟要胁,保不齐就真能够成功。 现在又多了一个猜测。 也许来人并不是想以小师弟为要胁,也许就是冲着那个坠子来的。 宁钰问:“云师弟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吗?对了,他家是哪里的?家里可还有人?” “云家没有人了。他叔叔带着他四处漂泊,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把他送上山之后,他叔叔就没了。我看小师弟什么也不知道坠子有什么玄机。” 这一点宁钰也看出来了。 回流山众人对这事一无所知,不然李真人当初来信时就会写上了,他们交情非比寻常,绝不会耍这种心眼儿有意隐瞒实情。 连自己人都不知道的事,旁人却知道了…… 这种感觉让人很不快。 “那位陈师弟呢?怎么走的时机这么凑巧?” 交情好,宁钰也不怕得罪人,怎么想就怎么问了。 这件事情上,他也有一半嫌疑。 宁钰没见过陈敬之。陈敬之入门时间也不算太长,这期间胡真人曾经来过回流山一次,并没有替他卜算过。胡真人虽然好替人算卜,但那得是他看得顺眼的人。 换句话说,胡真人看陈敬之可不怎么顺眼,也没提起要给他卜卦的事。 宁钰与陈敬之素未谋面,但是对这人一点好感也没有。既然拜了师,入了门,师恩大过天,犹重于父母生养之恩。欺师灭祖之人,人人得而诛之。李真人在陈敬之走投无路之时给了他一个栖身之地,还收他为徒悉心教导,不管陈敬之为了什么不告而别擅自出走,在宁钰看来这都与叛出师门无异。更何况他走的时机也太巧了,正是门派出事的时候,说他与这件事没干系都没人信。勾结外人祸害师门,实在罪无可恕。 “对这样的人还用讲什么同门之情?李真人也太宽厚,太心软了,就应该遍告天下,明着把人逐出师门,再问他一个欺师灭祖的罪才是。”宁钰说:“你们重情义,可这件事不是小事。这人为什么走的你们都不知道,他要是在外头为恶作乱,旁人不知道,还要把账记在回流山头上,到时候有理都辩不清白了。” 莫辰点了点头:“你说得我又何尝不知道?不过师父因为魔道入侵一事急匆匆的下山,还未顾得上办这件事。” “你可别忘了,这事儿不是小事,越拖得久了只怕越不好办。你要是不方便,我回禀师父,让他替你们通知一下,省得有人打着回流山的旗号为祸作恶。” “也好,有劳你了。” 宁钰摇头,苦笑着说:“同我就不用说客套话了。云师弟这事也不好办……亏我来的时候还信心十足,觉得不过是件小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办妥,这下在云师弟面前露了怯,说不定他得以为我们天机山都是浪得虚名。” “你放心,小师弟绝不会这么想。”莫辰也笑了:“你也别觉得这事失了手有什么丢人的,我们又不会给你传扬出去,损不了你小神算的名声。” “不成,这事儿我非得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你给我细讲讲,那坠子什么样子?真的没有任何奇突之处吗?” 如果不是这个坠子丢了,莫辰原本对这样小东西是毫不在意的,谁会去注意这个呢? “小师弟打小没有见过父母的面,这个坠子据说是父母留下的,他一直贴身带着。” 小师弟生病的时候,莫辰照料他,替他擦汗,喂水,换衣裳,所以见过那个坠子。用一根绳子系着,指节般大小,椭圆形状,象是木头刻的,表面十分光滑。平时小师弟都把坠子放在衣裳里头,一般人不可能看得到。 莫辰怔住了。 没错,平时小师弟都把坠子贴身带着,外人轻易看不到,不要说外人,就算是师父,也未必见过那个坠子。还有那些外门弟子,跟从不亲近,小师弟只怕话也没说过。林雁那些人停留时日短,又正值隆冬,小师弟又穿得那么厚实…… 见过小师弟有那个坠子的人不多。 大概,只有他们师兄弟几个见过。 陈敬之应该也见过。 真的是他吗? 莫辰取了纸笔来,将那个坠子的大小形状在纸上画出来给宁钰看。 他记性很好,看过的人和事物印象都很深刻,纸上画出来的坠子与晓冬那个几乎是一模一样没有分别。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药浴 宁钰仔细端详那画。 莫辰知道他在这上头见识广博,说不定就能看出什么端倪。 “坠子就这么大?” “没错。” 这个坠子确实不大,寸许长,大小也就跟个桃核差不多。 “这倒看不出什么来。”宁钰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莫辰也不失望,要是一看就能看出来,那他们早就能看出来了。 “天下奇珍罕物不知道有多少,我才能见过多少。这张图样我留下,也带回去给师父看看,也许我师父见过。” “也好,要让你费心了。” “嗨,咱们谁跟谁啊,云师弟也就同我的师弟们是一样的。” 其实还是不大一样。宁钰跟自家师兄弟其实关系不是太好。不是一个师父的,勉强维持也是面和心不和。一个师父的,其他人不免也存了一较高下的心思,胡真人待宁钰更偏重,同门之中气不忿的人可不少。 天机山人多势众,不是回流山能比的。可是要宁钰选,他倒宁可自家也象回流山一样,人少,是非也少。 不过回流山人虽然少,也出了陈敬之这样的事,可见不省心的人和事哪里都有。 宁钰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礼物来。 也不是别的东西,一人一道符,护佑平安的。不管有用没有用,总是别人的一番心意。晓冬收到那道符好奇的要死,一转身就忍不住把袋口拆开看。 就是一张黄纸,上面画了一般人认不出来的符,用个小袋子盛着。看着不起眼,摸着也是轻飘飘的,但是据说这个在外头可是一符难求,天机山的符不是人人都能求得到的。结果宁钰这一出手,就是人人有份都不落空,一点儿也不显得金贵了。 莫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晓冬把那张符纸举着,左看右看,一副着迷的样子。 “看出什么玄机来了?” 晓冬乐呵呵的的把纸放下,动作是挺小心翼翼的。这么薄的一张纸,说不得一个不小心就给扯破了,白糟蹋了好东西,当然得小心一些。 “这个不要紧,宁钰他拿起笔来一时画个百八十张都有,你要乐意,一屋都能贴满。”莫辰笑着说:“不用这么战战兢兢的。” 晓冬愣了,捏着那张纸晃晃:“这……这是骗人的?” “要说骗人也不尽然,求符的人,求的多半都是一个心安。再说,对立案庭人来说千金难求的东西,对天机山来说压根儿不算稀罕。” “既然不算稀罕,又为什么千金难求呢?”晓冬一时间没搞明白这句话前后矛盾之处。 莫辰看了他一眼:“物以稀为贵啊。” 哦…… 晓冬眨眨眼,明白了。 明白的同时,天机山在他心目中高大又神秘的形象,随之崩了那么一个角。 原来天机山的人和集市上做小买卖的奸商一样啊。 莫辰也知道小师弟比较那个,嗯,单纯,耐心的给他解释一二。 “一个宗门想维持下去,需要许多条件。其中很要紧的一条,就是得有钱。” 晓冬的脸都皱了起来,显然他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别扭。 莫辰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还小的时候,也觉得提钱是一件俗事,一说到这个就觉得掉了身价,怪难为情的。不过后来我接过了师父手里的一些杂事俗务,就慢慢明白过来了。修道中人也还是人,不是神仙,不能餐风饮露,五谷杂粮还要吃,也要裁做衣,出门也有人情往来应酬。就象去年师父下山,有位耿老爷子做寿,师父总不能空手去吧?送的东西从哪里来?” 晓冬抓抓脑袋:“师兄说得有道理,那咱们的衣食住行是从哪里来的啊?” 他们又不会卖符,又不会给人占卦算命的,也没见做什么营生。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莫辰看他那纠结的小模样就想逗他:“总之饿不着你就是了。” 晓冬当然相信大师兄不会让自己饿肚子,不过他猜,回流山肯定不是那种财大气粗的有钱地界。平时他们穿的戴的,吃的用的,都简单、质朴,花戴从来没什么花哨,吃用也从没有奢豪之气。回流山可能没有什么进项,所以大家日子过的很清苦。 晓冬琢磨着,他现在是年纪还不大,也没学着什么本事。等再过几年,他也能当用了,一定想办法给门派挣点银钱,让师父,师兄都过得宽裕些,舒服些。 他肚里的想头没说出来,可是莫辰也看出几分。 “要过日子,银钱确实必不可少。不过钱物这样东西,终究是身外之物,够用就可以了,修道之人原本就该修身持心,不为外物所扰,所以也不必在这上头下多大功夫。”顿了一顿,莫辰就拿天机山来举例子了:“天机山家大业大,门人众多,但是门派日益庞大臃肿,门下子弟鱼龙混杂,真正出类拔萃的却寥寥无几。胡真人从前说起门派中争势夺权的事情来也是十分无奈,觉得这些人为俗务所羁,反而把修道之事抛下了,实在是本末倒置。” 晓冬坐直身,十分认真的回答:“师兄教诲,我记下了。” “行了,这不是在外头,你也不要这么一本正经。”莫辰替他把那张符纸装回去,递还给他。 “行了,去预备一下,该浸浴了。” 晓冬乖乖应了一声。 从开春起,师兄就每隔数日让他浸一回药浴,说是对根骨有益。晓冬知道自己天资差,想要走这条路本来就得比别人更努力才行,所以师兄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到现在已经浸过两次了,效用如何还不大能看出来,想也知道这种事情不会立竿见影,只怕泡个十次八次都不见得能看出效验来。 之前晓冬只是觉得泡药浴时有点儿不大舒坦,现在却多了一重担心。 他这么每回泡一桶药汁,花的钱多不多?不会把师父师兄给泡穷了吧? 有了心事,晓冬脱衣裳扎头发的时候就有点儿心不在焉。 这会儿天已经不算冷了,晓冬脱得就剩下小褂和裤衩,头发也在头上紧紧扎好,裹了一件单袍就跑进了泡药浴的那间屋子。 莫辰已经把药汁备好了,伸手试了试水温,转头说:“好了,进来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心急 一屋子气雾腾腾的,全是药味儿。 这味儿并不冲鼻子,也不难闻。清香中带着微苦,水气腾腾,一进屋子就能感觉到一股潮意,身上的单褂一下也变得沉重起来,有点儿黏乎乎的粘在身上。 晓冬到了桶边儿上,先伸手试了试水温。 药汁多半才沸过,现在还烫得紧。 莫辰好象没看出他的犹豫,又催促了一句:“进去吧。”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晓冬心一横,直接爬上桶沿儿手一松,整个人就滑进了桶里。 嗬,那滋味儿……晓冬一瞬间想起了灶房那胖师傅炸丸子的情形,白白的肉丸子扔进油里,瞬间就被热油交煎,发出滋滋滋的声响,瞬眼功夫表面那一层就烫的半熟了。 可问题丸子不是活的,它不疼啊。 热烫的药汁,就象无数小针在身上攒刺,晓冬疼得龇牙咧嘴,整个人僵的象块木头。 而一向温文和气的大师兄,笑眯眯的取出一个皮子做的针包,缓缓在桶边的桌上铺开来。 一溜亮闪闪的银针就这么铺开来,最短的那根也是最细的,细到若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那里还有根针,真正是细若牛毛,唔,可能比牛毛还要细得多。 不管多细,扎身上都疼! 至于那最粗的…… 晓冬只看了一眼就默默把头别开了。 幸好大师兄没打算用那根粗针来扎他。 要说只是皮肉烫,还能忍过去,反正疼一疼,一会儿就麻了,不那么疼了。但是这药里的热气不光停留在皮肉,它似乎会随着呼吸,从各个窍穴往身体里钻。 这股劲儿才是最难熬的。 莫辰的手轻轻搭在晓冬的手腕上,随手拈起一根针,又快又准的刺进晓冬肘弯处。 这一下又酸又钝,感觉竟不象是被针扎了,而是被一把锤子在骨头关节上重重捶了一下似的。可是说起来也很怪,刚才在那里盘聚不前的一股热气,被敲了这么一下之后,象是突然认请了道路和,沿着经络继续向上攀行。 莫辰出手出飞,眨眼功夫晓冬两边胳膊上都被扎上了银针。 晓冬的感觉…… 感觉就象是自己的身子不是自己的了。 从头往下,身子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腿上背上和身前也都被扎了针,扎完之后,那些热气在身体里汇流,五脏六腑似乎都被泼了热油,他觉得全身的血都在沸腾,身体浮在那里不上不下,象一截泡在水里的烂木头桩子。 受罪是受罪,却不是疼,而是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儿。疼,麻,痒,骨头缝里似乎都有无数虫子在爬,在咬,想喊也喊不出来,想动也动弹不了。 莫辰知道这个滋味不好受。 可是小师弟一来根骨确实不好,只比普通人好上那么一点点,离回流山收徒的标准其实差上一截。二来小师弟如今年纪毕竟也大了。有那种修道的世家,宗门,想要栽培子侄后辈,差不多从孩子一出生就开始做这种洗筋伐髓的功夫了,小师弟都十多岁了,现在才开始,事倍功半不说,受的罪也太大了。 但是不迈过这一道坎,小师弟这修道也修不出什么名堂来,顶多比普通人多几十年寿数,那顶什么用? 莫辰也说不上来心里怎么想的,他不想小师弟受这份儿罪,可也不想小师弟象普通人一样为生老病死所苦,匆匆几十年就了了这段相识的缘份。 过了一时莫辰将针取下来,看小师弟还是那么蜷着,也不动弹,也不吱声,不知道是不是还晕着,挽起袖子将他从桶里抱了出来,替他除了身上已经被药汁浸透的短裤单褂,抹将身上残留的药汁,展开薄被替他盖在身上,这才让人把药桶搬出去。 和浸泡之前相比,药汁看上去还是原先那么些,没多一些也没少多少,但是仔细看的话,其实不一样了。晓冬泡进去之前,有腾腾的热气,所以也看不太清楚桶里的药汁是清澈透亮的,不知煮了多少药材,看起来象是上好的茶汤色。等到浸完了,桶里的药汁量是没少,却变得浑浊不堪,药味儿变淡了不说,里面还混进了一点旁的气味儿,有点腥,有点酸……混在一起,总之不太好闻。 莫辰身上衣裳也熏得潮漉漉的,去换了一件过来,正瞧见晓冬已经睁开眼睛了,老老实实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身上觉得怎么样?” 晓冬张了张嘴,答非所问的来了句:“渴。” 莫辰失笑。 可不渴了吗? 配好的药茶就放在一旁,莫辰端了递给他,晓冬抬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就被他喂了一碗药茶。茶汤微凉,把身体里残余的那最后一丝燥热之气也驱散了。 “身上发软,没力气……”晓冬眨眨眼:“但是又觉得很轻……好象卸掉了好几斤赘肉一样……” 好象还有点别的,就是这会儿他头还有点晕晕的,说不出来。 眼睛好象也有一点不一样,象是擦掉了一点一直蒙在眼上的尘埃。耳朵有没有什么变化不知道,这会儿耳朵里好象还有刚才浸浴的时候那种乱纷纷的声响在转啊转的,一直没平息下来。 “你运一次功再睡。” 晓冬老老实实的应声,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背诵功诀。 这样看来,药浴是有效的,不过不可能收到立竿见影的奇效。 莫辰默默盘算,小师弟这样浸浴,一个月或一次,或两次,起码还要再浸个一年半载,才能初见效验。 此后就要配合运功、服药,慢慢来。 这事本就急不得,可是莫辰心里不太踏实。他不怕别的,就是担心眼下的局势。回流山太平无事了许多年,可是冬天时出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有查清楚。如果回流山真的有什么大变,小师弟又学艺未成,到时候怕是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可是这事儿急不来,没有什么一蹴而就的捷径可走。俗话说一口吃不成胖子,修道这条路上也没有一步登天的好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探望 泡完药汤的第二天,晓冬觉得自己就象一撮熬过了火又被泼掉的药渣,软绵绵,干巴巴的,从头发丝里都散发着一股酸酸的药味儿。 一早起床下地的时候,晓冬腿一软差点儿跌个嘴啃泥。等到用早饭的时候,他觉得牙好象也被泡软了,连块蒸饼咬不动。 晓冬默默看了一眼被咬出一圈牙印的蒸饼。 是今天的饼太硬了? 显然饼还和平时一样,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 要是现在把饼放下改只喝粥的话……上面那圈儿牙印怎么办?咬都咬过了让别人怎么吃? 晓冬正盘算着把这块饼藏起来——至于藏起来之后怎么办,他还没细想。毁尸灭迹是省心了,可是太糟蹋东西了,晓冬经过居无定所的漂泊生活,一点都不想浪费粮食。留着下顿再吃吗?那应该把饼藏在哪里? 正为难的时候,莫辰伸手把他手里的饼拿走了,把一碗粥放到他面前:“吃这个吧,好克化。” 看大师兄毫不介意就把那个饼自己吃了,晓冬挠挠头,端起碗来乖乖的把粥喝了。 他还以为自己的举止多隐密,其实他那副纠结苦恼的模样桌的其他人都看在眼里了。 要不是大师兄出手,姜樊都要把那个饼抢过来自己消灭了。不就一个饼嘛,至于为那个愁眉苦脸的?小师弟正在浸药浴,这个大家都知道。哪怕不知道的,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儿也明白了。虽然说药浴是有好处的,可是中间可不少受罪。那滋味儿……谁泡谁知道。 姜樊西里呼噜喝完了自己碗里的粥,顺口说:“今年春天到现在都没下一场雨,听上山的人说,今年地里怕是要歉收了。” 莫辰问:“旱的很厉害吗?” “回流山下还好,毕竟靠着两条河,纵不下雨也还能过得去。听说稍远一些的地方就不行了,地里旱得都裂口了。”姜樊摇摇头:“今年这气候有些反常。” 说起这个来宁钰也有感触:“确实,从去年天气就有些不寻常。还有贵人专程去天机山请师父测算天气。我来回流山这一路上,经过的地方也不少,见到好些田地都抛荒了。” 说起这个来晓冬插不上嘴,他今天这状态连练功都受影响,吃过饭就回房去打坐。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泡汤的经过太惨烈,夜里又没有睡好的缘故,晓冬没一会儿就犯起懒了,外面阳光明媚照得人眼都睁不开,这样的天气里不睡一觉总觉得把这春光都辜负了。 晓冬一头扎进了梦乡。 在隔了几个月之后,晓冬又一次钻进了他的与众不同的梦境之中。 他感觉自己站在高处,看着阳光下静谧安详的回流山。 回流山的前山是个“人”字形,虽然从开春到现在一场雨都没有下,可山上依旧草木葱郁,绿意浓浓。山花开得烂漫,一片一片如霞如雾,吹来的风暖洋洋的,带着花香的味道。几个外门弟子正在后山处巡梭,蓝白相间的道袍在绿树掩映之下时隐时现。他们脚步轻捷,身法灵动,就象一只只蓝白色的鸟儿在山林间掠过。 晓冬有些自惭形秽。要论真本事,回流山上他大概也是数一数二的了,不过是倒着数的。这些外门弟子有的天资比他强多了,而且人家格外勤勉,兢兢业业时刻都不偷懒,这让打个坐都能坐到睡着的晓冬情何以堪。 感觉自己这么偷懒太对不住师父师兄了。 大师兄常安慰他,让他不用心急。可晓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也许他真不是这块材料,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了。 宁钰端着一个黑黝黝的罗盘站在石塔上,正皱着眉头对着远处山峦比比划划。晓冬好奇的凑近跟前,他总觉得这位天机山来的宁师兄有点儿江湖神棍的架势,对他的话总有些半信半疑。 那个罗盘上面刻的篆字弯弯曲曲,晓冬一个也不认识。内盘缓缓转动,中间的指针也在旋转。 喀哒一声,内盘与指针同时停下,宁钰忽然抬起头,正正往晓冬这个方向看过来。 明知道自己只是在梦中,晓冬还是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宁钰虽然一脸病容,苍白如纸,可是他目光如电,神情凛然,看上去极有威势。 他这是在梦里,梦里的人可不会看见他的。 心里虽然明白,晓冬还是没敢再凑到宁钰跟前去。 翟文晖步履匆匆从石塔下走过,瞧他的去向,应该是往后山去的。晓冬心里一动,好奇的跟在他的后头。 玲珑师姐正在闭关,翟师兄就算过去,也不能同她相见啊。 那他去做什么呢? 翟文晖走的极快,翻过山坡,一直到闭关那堵石门外才停下来。 玲珑师姐闭关没有结束,这扇门就不能从外头打开。隔着这么一堵门,就算在外头喊破喉咙,门里头的人也听不到。 翟师兄站在那儿半晌没有说话,就这么痴痴望着石门出神。晓冬年纪还小,不懂得那些情爱缠绵的事情,可是看着翟师兄这么孤零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心里也有点替他难受。 站了好一会儿,翟师兄才转身离开。不过同来时相比,晓冬总觉得他离去时的步伐没有那么轻快,仿佛有些迟疑不舍的样子。 他特意这么过来一趟,既见不着师姐的面,也没能和她说上话,甚至师姐都不会知道他曾经来过。 那他还过来,这是图什么啊? 晓冬有些纳闷。 既然翟师兄已经回去了,晓冬也就跟着往回走。在梦里他既没有实体,也没有重量,轻飘飘的象一阵风,别提多自在了。 日影西斜,时近黄昏,翟师兄加快了脚步,腾身一纵,从坡顶一跃而下,袖襟飘摆,就象飞鸟展开的羽翼。 晓冬也跟着从山石上跃下,只可惜他没有那样举重若轻的本事,眼前天旋地转,一头扎进山坡下头的荆棘丛里。 被这么一吓,晓冬一头大汗的从梦境中退了出来。 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睁开眼就看见站在榻边的大师兄。 “你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秘密 喝了一口水,晓冬才慢慢缓过劲儿来。 刚才那一下确实把他吓得够呛,回流山上这种荆刺儿树特别多,生的也特别密,晓冬觉得,别说这山上没有什么飞鸟走兽,就是有,有这些刺儿拦着,它们也别想突破重围啊。 看着那些支棱棱的闪着寒光的尖刺朝自己迎面扎过来,晓冬这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啊。 “师兄,你……你也做过梦吧?” 莫辰微笑着说:“谁能没做过梦呢?不过一般人做个梦,做完也就算了。象胡真人他们那一派的人,做个梦可是天大的事,非得从里面掐算出五六七八种寓意来不可,认为这个梦可能预兆了未来的凶吉,真是把解梦做到了巨细无遗。” 常有人说什么,梦生属死,梦死得生,又说什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天机派之所以取名叫天机派,据说就是因为开派祖师说他们这一派就是于三千红尘混沌中偷窥得一线天机,入梦之时,人还有所见,所感,思绪神智却又处于混沌之间,正是一个钻天道的空子的大好机会,所以不管梦里见着什么,醒来后第一件事就赶紧把还能记起来的一切都赶紧记下来,不然很可能一转头就会把梦中经历忘个一干二净。 要是个瞎梦,那忘了就忘了。要是个真预测了天机的梦,能做这么一个梦那是几辈子用功才得来的福气啊,随便一转头就忘了,那就是天字第一号败家子!祖师爷赏饭吃你都不知道张嘴!天上掉金元宝你不但不去捡,还踢上一脚踢得远远的。 所以不管做了好梦歹梦,长梦短梦,不管有用没用,必须死死记住。就算没用,记下来也不花本钱。百十个梦里只要有一个准了,那就撞上大运了。 他都这么问了,莫辰也问他:“那你做什么梦了?” “我……我梦见了宁师兄,他拿个罗盘好象在测风水。” 莫辰哈哈大笑:“这可真是他的作派,肯定是你这几天被他那神神叨叨的样子给吓着了吧?” 晓冬摇摇头,说:“我没吓着,就是……”他还想说梦见了翟师兄,可是一想到答应了玲珑师姐,不能把他们两人的事情说出去,那翟师兄的事当然不能说了。 他想跟大师兄说,说他的梦和别人的梦不大一样,不,是大不一样。 可是他不知从何说起。 “师兄,我有时候做梦,梦的很怪,我还梦见过师父同刘前辈一起上论剑峰时的情形……” 莫辰此刻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也知道论剑峰那几天,师弟师妹们都是又憧憬,又担忧的。憧憬当然是向往两大高手的论剑,担忧自然也有。论剑峰那么个险地方,没吃没喝连片遮风的墙头都没有,怎能不担忧? “我在梦里看见,刘前辈他背着的是空剑匣,里面并没有剑。” 小师弟声音很小,甚至还有些战战兢兢的,可是听在莫辰耳朵里,却象是一道惊雷就在眼前乍开来,连头发都快要竖起来了。 刘前辈封剑这件事情,整个回流山上……不,这世上知道的人也不会超过五个。他自己就算是一个,当初与他论剑的周前辈算一个,除了师父,自己,刘前辈这个大秘密再没有告诉过旁人。小师弟不可能从旁人处听来。 他在梦里怎么就能见到这个? “是真的。”晓冬小声说:“我真的见到了。” 莫辰缓缓在晓冬身旁坐下,怔了片刻才问:“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晓冬想了想。论剑峰上刘前辈他们说的话不少,可是晓冬大多数还领会不了,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他记得最清楚的,反而是以前另一件小事。 “我还看见姜师兄把擦手的油掉在井台边,后来他到处找都没找到,我告诉他在井边,他就在那里找到了。” 这件事,正好莫辰也知道。姜师弟提起过,去年冬天的时候他有两天确实在找东西,后来又说找到了。 可是莫辰不知道,是小师弟提醒了他。 这件事虽然和上一件不能相提并论,可是在这时候说出来,莫辰已经对晓冬的话确信无疑了。 不,不应该说是确信。 从小师弟说刘前辈那件事情的时候,莫辰就没有怀疑他的话不真。 小师弟不会对他说谎。 只是……只是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莫辰一时间难以接受。 等他一回过神来,莫辰立刻发现,小师弟比他还要不安。 莫辰握住了晓冬的手。 已经是暮春的天气里,更不要说晓冬刚刚睡醒,本应该是身上最暖的时候,可是这会儿他的手却冷冰冰的,手心里潮漉漉的全是冷汗。 小师弟在害怕。 莫辰第一时间就明白过来。 小师弟其实很害怕。 这件事情在他心里一定压了很久,他自己不明白,又找不到人可以商量,这么一直闷着,该有多难受?即使现在说出来了,他心里也没有底。他一定还是在怕,怕听到这事的人其实不相信他,又或是,相信了他的话,却将他当成一个妖物来看待。 他把自己这么大,这么深的一个秘密说了出来,现在他等于是毫无防备,就这么坦荡荡的站在莫辰面前。哪怕是一点最小的伤害,他也承受不了。 莫辰把小师弟的两只手都握在自己的掌中,放低了声音,缓缓的说:“师兄相信,你说的我都相信。” 晓冬果然一下子来了精神,脑袋嗖的就抬起来了。刚才还象霜打了的小茄子,这会儿倒象是得了点儿阳光就抖擞的小葵花了。 “真的?”晓冬紧张的有点结巴了:“师兄你真的相信我?其实,其实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都有点儿信不过自己的。” 莫辰就是觉得这事儿再重再大,也被晓冬逗的又忍不住笑了。 “你这叫什么话。” “真的,我是真的信不过自己。”晓冬赶忙说:“以前,以前我做的梦也都不大记得住,来了回流山以后,也不是每个梦都是这样的,也有不是这样的……哎呀,就是有时候我知道那是梦,有时候我心里就恍惚明白,这不是一般的梦。” 他说的有点儿辞不达意,但是莫辰奇异的都听明白了,甚至比晓冬说出来的还要明白。 这种事情真伪难辨,小师弟自己都分辨不清,也找不到多少实事来佐证。更何况,一要说起这事,就不光要说“其然”,要让旁人相信,还得说清楚“所以然”。小师弟自己明显就什么也不懂,又怎么说得出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莫辰忽然觉得两边肩膀上忽然重了一些。 小师弟的这个秘密,实在太过重要了,而他自己又傻乎乎的,根本没多少防人之心,就这么大喇喇的跟他讲了。 他不懂,莫辰还能不懂? 这件事有多大? 大到如果被旁人知道,那回流山可能都护不住他。 所以他得替小师弟担这份儿心,护着他,帮他理清楚这个所以然。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看见 “好了,不着急,慢慢说。”莫辰又倒了一碗水给他,晓冬还是刚起床那个样,散着头发,衣裳睡了一觉揉得皱巴巴的,整个人就象草窠里爬出的小狗一样,蔫不拉叽的。 可晓冬能记得的梦里的事情,就这么多。 他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来有别的什么可说了,玲珑师姐那事儿不能说,不然的话,他岂不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就算玲珑师姐出关了不揍他一顿,他也不能说啊。 所以对着大师兄摆出的认真而包容的姿态,晓冬只能傻眼了。 想了又想,他终于想起了刚刚梦境中的一个细节。 “我看见宁师兄拿着个罗盘在石塔上,当时我好奇,就凑近了点儿看看……” 莫辰忽然打断了他:“你上了石塔?你是走上去的?” 晓冬愣了一下,没想到大师兄问了这么个问题。 “不是走,是飞上去的……唉,也不能说是飞,就是,就是在梦里头,我想去哪儿都很自由,就象阵风似的。想着近些,一下子就离近了。” 莫辰点点头:“你继续说。” 做梦的感觉,是人都懂的。有时候会飘然若仙,有时候又好象背负了万钧之重,怎么拼命都无法挪动一步。 小师弟这种特殊的的经历,莫辰当然没有经历过,但是他描述的那种感觉,莫辰可以理解。 “我看见罗盘在动,内盘在动,上面的指针也在动。就在我探头去看的时候,盘与针突然就停了下来,针尖正指着我,宁师兄忽然就抬起头来,那一下子我觉得他好象能看见我似的,把我吓了一跳。” 莫辰的脸色未变,声音也没变,但心却一下子吊了起来。 “你觉得他看见你了?” 晓冬摇摇头:“不……我是说我不知道,应该是没有看见。” 人在专注的看什么的时候,目光是一不样的。当时离得很近,晓冬认真回想,虽然宁钰突然抬头把他吓了一跳,但是宁钰的目光的焦点,应该是落在了比晓冬的个头更高一些的地方。晓冬毕竟年岁不算大,去年上山时,他就跟个八九岁的小孩子一样。虽然这一年来他个头儿蹿起来不少,可毕竟不能和一个成年男人相比。宁钰当时抬起头来,目光……目光其实没有落在晓冬的身上。 对,确实没有。 可是那个罗盘上的针确实是指着自己了。 晓冬觉得,宁钰即使没看见他,但是,他那个罗盘确实有些古怪,说不定就让他给发现了什么。 莫辰也是这样想的。 和晓冬的猜测不一样,莫辰是笃定宁钰必定发现了什么。 他对天机派的了解,对胡真人、对宁钰的了解,足以让他做出这个判断。 胡真人虽然说常被人嘲讽是行事荒唐,有时候他为人处世也确实太过异想天开,但谁也不能否认胡真人是有真本事的,他与宁钰这一对师徒,在卜算之道上的天赋,可以说是这百年来的数一数二的。要不是胡真人确实在人情世故上头不用心,天机山掌门一位肯定是他的囊中之物。可是他嫌这种事情繁琐累心,于修行无益,自己主动推了,所以现在的天机山掌门是胡真人的师兄。 而宁钰既然是胡真人最看重的弟子,自然是有真材实料的。他的体质极差,本来是才出生就被人断言长不大的,如果不是胡真人看中了这个孩子的资质收入门下,又不惜花了重本把什么天材地宝都往他身上砸,世上多半早就没有宁钰这个人了,当然更不会有现在声名鹊起的“小神算”了。 “不打紧,这事回头我向宁兄去试探一二。他这个人品行极佳,纵然被他发现了什么,也不用担心。” 晓冬点了点头。 有大师兄在,他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从晓冬断断续续的描述里,莫辰已经听出了大概。 小师弟这种天赋,应该是生来就有的,而非后来有什么奇遇所致。之前没有感觉,应该是因为他年纪小,能力不显。再说小孩子在懵懂不知事的年纪,梦见什么既记不住,也理解不了。从小师弟骤然丧亲之后,他整个人比之前应该是成长了不少,也沉稳了不少,所以这份儿本事才会渐渐显现,也才被他自己发现。 这份儿本事,莫辰此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哪怕是天机山这样宗门,多少年来也没听说过有人具有这样的天赋。 莫辰忽然想起刘前辈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这个孩子的根骨不佳,可能另有天赋,在回流山对他来说不合适,可能耽误了他也说不定。 那时候师父和他都没有太在意,因为晓冬已经是正式拜师的亲传弟子了,再没有说把他开革出门让他改投别派的道理,对刘前辈的话也就那么一听,并没有认真去想。 难道刘前辈当时不是顺口随便说说,而是真看出小师弟有什么天赋? 莫辰看着有些呆呆的小师弟,觉得自己的揣测很不靠谱。 天赋什么的,从脸上可看不出来。尤其是小师弟这样的,只要他自己不说,旁人再怎么看,看个百八十年都不可能看出一丝端倪。 “这件事情,有旁人知道吗?” 晓冬认真的说:“我只告诉了师兄。其实我早就想说来着,可是连我自己也觉得这个太荒唐了,难以取信于人。” 莫辰能感觉到晓冬的手已经不冷了,渐渐的暖和起来。 “师兄相信你。” 晓冬重重的点了下头。 他现在还在忐忑,但是和一开始的惶恐不一样。 他不害怕了。 大师兄比他聪明,比他有有本事,有眼光,对他来说是无解的,天大的难事儿,大师兄二话不说就帮他扛了起来。 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把这事儿彻底弄个明白,知道他这份儿本事是从哪里来的,是怎么来的,又该怎么去用…… 是的,晓冬已经在想,这份儿本事是不是有用了。 他也想能帮得上师父师兄的忙,能替他们分忧。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阵盘 对于晓冬来说,他最大的难题已经抛出去了,自己真是无事一身轻。 可是对于莫辰来说,恰恰正相反。 刚才小师弟说,宁钰的罗盘指向了他,而宁钰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看不见不代表什么,对天机山那帮神神道道的家伙来说,哪怕只有一点儿味儿漏出来,也会被那些狗鼻子死死逮住。 莫辰看小师弟已经露出了笑容,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宁钰的罗盘如果真的感觉到晓冬的存在…… 会不会,还有别的人,用别的方式能够探知到他?小师弟这种情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会不会在这样的梦中,受到旁人的伤害? 对莫辰来说,最要紧的就是这个。 如果这件事会让小师弟受到伤害,那无论这份本事有多逆天,多么有用,莫辰也要给他找着办法,抹杀,摆脱这份儿天赋。 这会儿正纠结的不止莫辰和晓冬师兄弟俩,宁钰也正头疼呢。 说起来,他下午确实上了一回石塔。原因也很简单,那儿地势高,能将这一片山坡和院落都看得清楚。 宁钰从很早就对回流山的地脉和阵法感兴趣,之前来过两次,可惜都有事情缠身,没能在这里多待些时日,这回不一样,宗门没什么事情,他在回流山待个一年半载都不打紧。 要知道回流山这阵法,是连他师祖都没搞清楚学明白,到死的时候依旧念念不忘的绝学啊!天机山虽然现在上上下下都干的是卜算的活儿,可是创派祖师却是一位精能阵法的大能。只可惜年深日久,天机山先后经历过两次险些灭门的重创,门派典籍和许多绝学都已经失传。天机山自己早没有什么护山阵法了,早先的阵未能留存到现在,现在的阵法不过是师祖他们在原先的残阵之上做了一点修整复原,说实在话,也有用处,可是与创派祖师的阵法相比,那简直是……没法儿比。 回流山就不一样了。这儿的地脉格外出奇,明明应该是一道绝好的灵脉,可是却因为地势的原因,这道灵脉被人为的掐断,禁锢了。 再说这山上的护山阵法,就更让人费解。胡真人曾经在回流山上盘桓多时,画了一张又一张阵图,还不避讳的跟李复林真人打听阵眼移迁的规律,可是一直到现在,胡真人都觉得自己没摸着这阵法的边。 胡真人都如此,宁钰更不用说了。凭着天机山几本残缺不全的的阵谱和古籍,宁钰只能勉强知道阵法是怎么一回事而已。要是一无所知也不用这么苦恼了,偏偏他所知的一切,已经足够让他看见,那扇门里头是一个多么庞大瑰丽的世界。 他跟师祖、师父一样向往,一样充满了热诚。 哪怕把这一辈子都搭在这件事上,他也不后悔。 他拿着阵盘,也并没有什么固定的目标,只是随便走走,想测一测山上灵脉的走向。本来一直都是好端端的,忽然间阵盘就乱了,打个比方,就象一直风平浪静的水面下突然出现一个涡旋,无声无息之间就要将水面上的舟船吞噬。 阵盘那一瞬间锁定了……什么呢? 那里是阵眼? 不,阵眼的位置肯定不是那儿。如果是那里,阵盘不会到了那么近的地方才生出感应。而且阵眼又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头再次移动位置,不可能上一刻还在,下一刻又不在了。 宁钰感觉…… 那应该是个活物。 虽然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可是阵盘锁定了方向,他抬起头的那一刻,宁钰真的感到那里应该有什么。不止是阵盘感应到了,他也觉得有些异样。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他感觉得到,甚至他觉得,那片虚空之中,有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时间很短,只有短短的那么一刹那,随后阵盘再也感应不到什么,而他身上那种被注目的感觉也消失不见了。 此后他把石塔上上下下都转了个遍,阵盘也再没有任何异样的动静了。 换成旁人,可能这种小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毕竟阵盘是样很灵敏的东西,有时候旁边经过一只鸟儿可能都会造成它紊乱,或是一块石头,一棵树,这都说不准。 但是那时候的那种感觉,宁钰无法把它当成是偶然。 回流山这地方,真是不同寻常啊。 从石塔下来之后,他绕着墙基把回流山宗门这一块地方转了个遍,阵盘始终没什么反应,直到天都黑了,他一直一无所获。 难道是跟时辰有关?他是不是要明天同一个时辰,再到同一个地方去试试? 宁钰杀回房中铺开纸就开始画起阵图来,姜樊过来时,他已经画了一堆纸张,铺满了整张桌案。 “宁师兄,你这是?” 姜樊还以为他在写字,可是低头一看,纸上要么是一团乱线,要么是一堆鬼画符似的东西,硬是一点儿都看不懂。 宁钰搁下笔,刚才画的太入神,现在才发现手臂都酸了。 “有件事怕忘了,先记下来。” 他自己画的东西自己看着清楚明白,在外行人看来真是一点儿头绪都摸不着。 姜樊对他这习惯也是见怪不怪了。反正从胡真人起,天机山弟子的做派都让人摸不清门道。 “有什么事儿也不能不吃饭哪。”姜樊说:“到了时辰还没见你过去,大师兄让我赶紧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又把吃饭这事儿给忘了?” 还真是忘了,姜樊要不提起,宁钰根本没想起还有吃饭这回事。 “对不住,倒为我耽误了大家的功夫,那咱们这就过去吧。” 姜樊笑呵呵的在前引路:“旁人一顿不吃倒没什么,宁师兄你本来身子就弱,要是胡真人知道我们这么怠慢你,一定要大发雷霆。” 宁钰也笑了:“你不说我不说,我师父不会知道的。”他顺口问:“山上最近都太平吗?没出过什么事吧?” “最近倒还好。”姜樊说:“师父临走时交待我们不要随意走动,也不要下山,山上这几个月倒是都太太平平的,并没有什么事端。”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拼 宁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饭菜都已经摆好了。 平时回流山上一日里三顿饭都是有一定时辰的,要是谁误了时辰,灶房就不给供饭了,只能饿肚子,平时山上吃的也很简单,以素食蔬果为主,大多都是山上自己栽种的。现在有客人来,预备得比平时丰盛些。都说靠山吃山嘛,回流山旁的不多,山珍还是不少。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太想好好招待贵客了,今天晚上所有的菜都偏咸,连最后端上来的萝卜羹都咸了,宁钰一点也不客气的说:“今天厨子是怎么了?盐不要钱了吗?” 姜樊深有同感:“回头得跟他好好说说。” 莫辰没说什么,就是给每人都倒了一大杯水来,好歹先把这顿饭对付过去。 晓冬一直没抬起头,默默低头扒饭。 宁钰也没发现晓冬有什么异样。两人本来就不熟络,他只当晓冬是因为有外人在所以格外腼腆一些。 其实晓冬偷偷打量过宁钰两三回了。他刚进屋的时候晓冬就飞快的瞅了他一眼。 宁钰低头吃饭喝汤的时候,晓冬也趁空偷偷看过他。 看来宁师兄下午确实没有看见他。 晓冬悄悄松了一口气。 莫辰慢慢就着水把菜吃完。 他一点儿都不觉得轻松。 小师弟之前几次梦境,和这一次不一样。 姜樊忘了护手油也好,论剑峰上的事情也好,都是白天发生的,晓冬却是晚上才梦见的,这中间隔了数个时辰。而这一次宁钰的事不一样了。宁钰站在石塔上的那个时候,晓冬正在梦中,所以宁钰的罗盘才会发现了他。 那下一次呢?会不会跟这次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因为心事重重,莫辰一开始根本没有尝出来菜的咸淡,他甚至连自己吃了些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宁钰和姜樊说起来,他才发现今天的菜确实比平时做的咸。 看小师弟头都不抬,莫辰轻声嘱咐他:“太咸的话就别吃了。” 吃太咸了晚上肯定会渴。 回去后找点果子给他垫垫肚子。 山上的灯火零星,显得十分寥落孤寂。 郑惠林端了饭菜进来,朝屋里唤了一声:“翟师兄,用饭吧。” 翟文晖应了一声,从里屋出来,接过郑惠林手里的碗筷,又帮着将桌子简单收拾一下,两人便坐下来用饭。 郑惠林话少,翟文晖话也少,外门弟子们聚居的这一片院落里,数他俩这个院子最安静。用过饭,郑惠林把碗筷收进托盘,放在门外,等下灶房的杂役会来再把这些都收走。 用过饭两人各干各的,郑惠林在打坐,翟文晖去外头练了一趟剑,从练武场回来的时候,还碰见了莫辰与晓冬两个人。 这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小师弟就象大师兄的尾巴一样,只要碰见大师兄,十次里有七八次就能见到小师弟跟着他。 晓冬不知道为什么,见着翟文晖总有点心虚,知道了对方的秘密,倒象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等翟师兄走远,莫辰若有所思的看了晓冬一眼。 晓冬刚才的异样他看出来了。 “走吧。” 晓冬赶紧应一声,跟上莫辰的步伐。夜黑,路又不大平,晓冬伸手牵着莫辰的袖子,起初还有些偷偷摸摸的,后来就变得明目张胆了。 莫辰把晓冬送到院门口,嘱咐他:“不要乱跑,把心法再温习两遍。晚饭没吃饱的话,屋里有枣子和柿饼,还有酥饼,你自己再垫点儿。” “我知道。”晓冬老老实实点头应下:“师兄早些回来。” 莫辰也认真的点头答应他:“我知道。” 把这事儿办完之后,他才掉转头,去客院寻宁钰。 晓冬扶着门往外张望,一直到连莫辰的背影都看不见了,才把院门掩上。月亮升了起来,照得地下一片清冷。 莫辰和宁钰认识,说来也有十几年了,因为李真人与胡真人相熟,来往多,莫辰第一次见宁钰的时候,大概是八九岁?比小师弟现在还小。宁钰小时候身子比现在还要差,十天里得有八天躺着,身上总是一股药味儿。 那时候宁钰也不爱说话。 莫辰一开始和宁钰交情并不算好,不过是看着胡真人的面子上,对他客客气气的。后来宁钰身子比以前好了,人也开朗多了,两人才算渐渐熟悉起来。 宁钰显然也有心事,这个莫辰看得出来。 可能与晓冬有关,这个也不难猜。 莫辰在门上轻叩了两下,宁钰在屋里提高了一些声音说:“进来吧。” 宁钰正在一张张收拾自己画过的那些纸张,看见莫辰进来,倒是正好捡个帮手:“来来,帮我一把。” 莫辰接过他递的一迭纸,有点儿懵。 “按着我在上面写的顺序,帮我铺在地下就行了。”宁钰多解释了一句:“是我下午用罗盘测灵脉的时候记下来的。回流山下头有这么纯粹、这么浓郁的灵脉,可是山上的灵力却很稀薄。” 在宁钰看来,如果把回流山的灵脉比做一大缸油,那么站在山上能感应到的只有水面上一点儿油花而已。 莫辰帮着宁钰把那些纸铺了一地,幸好这间屋子够宽敞的,要不然还铺不下这几十张纸。 刚才散放着什么也看不出来,现在这么把纸按着记号拼放好了,莫辰才发现,纸上那些曲曲弯弯的墨线果然不是随便画的,铺好之后,莫辰发现上面的墨线连贯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完整的灵脉分布图形。 宁钰铺好自己脚边最后一张纸,等到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趔趄,要不是莫辰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宁钰就要一头栽到地上了。 “你自己当心些,别勉强了。” “不勉强,我心里有数。”虽然身体孱弱,可是宁钰这会儿精神抖擞,两眼闪闪发亮,一点儿想歇息的意思也没有。 “看这个。”站在铺满纸的屋子中央,宁钰把罗盘拿了出来:“我下午在石塔那里,嗯,就是这个位置没错。”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异事 完美还原了石塔一带的灵脉分布,宁钰的困惑并没有随之迎刃而解。 从这些图上看,石塔那儿的灵脉全无异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可这样一来,下午罗盘的异常动静就更没法儿解释了。 宁钰来回转圈儿,看着阵图,把自己转得头晕眼花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一见他有些摇摇晃晃的,莫辰也顾不上先打听消息,上前把人扶住放在一旁的椅子里坐下,还得小心翼翼注意着脚底下,别踩坏了刚刚铺好的纸。 宁钰坐在那儿还是眉头紧皱,嘴里念叨着:“这说不通啊……” “什么事情说不通?” “唉,你们山上怪事就是多,说不通的也不止这一件了。”宁钰把手里的罗盘放下,指尖抵着耳后的穴位揉了几圈,等这一阵晕眩过去了才说:“每回一到回流山来,我就怀疑过去二十年学艺的时光全都白白抛费了,学的东西全是假的,到了回流山上竟然哪一条都说不通。” 莫辰任由他抱怨,斟了一盏茶递给他。 “就说今天这事儿吧,我今天下午在石塔那里……” 莫辰表情不变,只是微微向前欠身:“石塔怎么了?” “石塔是没什么,可是我的罗盘那会儿突然间转了六个位,指针晃的比遇着上回屠村的恶尸时还要剧烈。当时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可是抬起头来又什么都没看到。” 莫辰眉头微皱:“当真?” “唉,我也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要换做在别处,哪怕阵盘连转十七八个圈,转疯了我也不奇怪,荒城野地里什么鬼怪都有。可是你们山上不一样啊,别说狐精野鬼了,这护山阵法是全天下的独一份,连只鸟儿都飞不进来,上哪里能钻进来野狐孤鬼?灵脉也一无异状,不可能是什么灵气散逸……” 宁钰是真犯愁了。 就象他同莫辰说的,他以往所学的,所见的,所有认为正确的、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到回流山就全被推翻了,连一个能稍微合理的解释都找不出来,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答案,这对宁钰来说简直比杀头还难受。 就好象一个人从小到大接受的常识都是水往低处流,突然间到了一个地方,这儿的水就是倒着从低往高处流的,还找不出缘由,你说这让人难受不? 莫辰缓缓的吐了口气。 这件事…… 让他印证了自己原先的想法。 小师弟下午在梦中见到宁钰时,宁钰的阵盘也在同一时刻感应到了他。 这梦,绝对不止是个梦。 可不是梦,又是什么呢? 莫辰读过不少书,也游历过不少地方,听过不少奇闻怪谈,这些闲闻逸事中,有的只是胡编乱造,以讹传讹,有的却是真有其事。这种会在梦中恍惚游历他处的事,他曾经听说过。据说是一个书生在梦中去了一趟几百里地之外的府城,还与一官家千金梦中相会,后来两人经历了重重波折后终于结为夫妇。可是后来一打听,这不过是戏文上的故事被人拿来演说而已,并非真有其事。 还有一个故事,说是某处山脚下有个小村子,那村里有个人一夜入梦,梦见山崩了,大水把整个村子都淹了,他醒来后把这事儿跟家人说,家人不信。跟村人说,村里人还要打他,没有一个人信他的。可后来下了几天大雨后,山果然崩了,大水淹没了整个村子,村里人全死了。 这件事无头无尾,更无处印证真假。你说这村在哪儿?就算有个名儿也找不见,都说山崩了,村子被埋了又被水淹了,上哪儿找去?想寻个人打听,人家故事里也说了,全村人死了个精光,哪儿去找活口打听呢? 话说回来,既然人都死了村子也没了,这事又是怎么传出来的呢?想想都觉得很荒唐。 所以小师弟这事儿,莫辰一时间真是琢磨不出头绪来。 “你以前遇见过这种罗盘测得着,却看不见人的怪事吗?” 宁钰不知道莫辰是来套话的,他跟莫辰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再说,他还指望莫辰跟他多说说阵法的事呢。 “有啊,怎么没有,多着呢,有时候一天还能碰见好几回。有时候遇着地下有磁石阵盘容易不准,那针转的跟发了疯一样。有时候还会有旁的原因,鬼狐精怪那种东西也有,不过少见,可不是随便走哪儿晃晃就能撞见两三个的。就是在你们山上,阵盘很少有大变动,今天这样是头一回。我说,你们山上最近真的没什么怪事吗?” “怪事是真的没有。” 说这话的时候,莫辰难免有些心虚。 毕竟宁钰挺实心眼,可莫辰这就有些不够朋友了。 但是宁钰和小师弟比,自然是小师弟的安危更重些。倒不是信不过宁钰,而是这件事实在古怪…… “对了,我听师傅说,你们后山那些坟被掘了?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这件事莫辰神情肃然:“师傅还在追查。上次回信时说已经寻回了一大部分遗骨……” 但是小师弟的叔叔的遗体,却没有找到。 “放心,回头我帮你测一测。”宁钰说:“你小师弟的坠子丢的离奇,我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给找着,不过这些遗骨嘛,我还是能帮点忙的。” 莫辰站起身来拱手长揖:“那我代家师多谢宁兄援手了。” 宁钰赶紧起身还礼:“唉,我反正闲着是闲着,你别这么郑重其事的,倒弄得我不好意思起来。” 辞了宁钰,莫辰往回走的路上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春雨绵绵密密,落在身上脸上也只是微有凉意。 还没走到自己的院子门口,远远的莫辰就看见了院子里的灯火。 想到有人在等着他回去,这种感觉有些陌生,让人心里微微生热。 莫辰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晓冬正从窗子里往外探头,听见有脚步声响,赶紧举着伞从屋里迎了出来。 “不是让你自己先歇着吗?”莫辰接过伞替他撑着,晓冬这会儿高兴,什么也想不起来说,只会朝他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细雨 雨声似近还远,绵绵不绝。 莫辰睁开眼睛,看了看睡得直流口水的晓冬,这孩子睡下的时候姿势还是挺规矩的,平躺,两手放在身侧。等到睡下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就来了个侧翻,被子本来是盖在身上的,现在变成被他抱在怀里了。不多时再翻一个身儿,被子就被他压在身下了。 莫辰替他把被子抽出来,重新盖在身上。 虽然天气暖和了,但是春雨连绵,夜来风凉,小师弟那点儿功夫抵御寒气还不大够用。 重新盖好被子,大概能老实个把时辰,过后还是要乱动。 要说以前莫辰也知道小师弟睡觉不大老实,但是以前他没有这么认真的盯着小师弟睡觉。 因为以前……睡觉就是睡觉,难道还能睡出花儿来?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哪怕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莫辰都不能放心。 人是睡在这儿,谁知道魂儿跑哪儿去了?说不定这么会儿的功夫已经漫山遍野撒欢去了。 这么形容有点儿奇怪,可莫辰这时候只想到这个。 说得好象小师弟很不老实一样,可这事儿也不是小师弟能控制的。要说人有什么毛病,只要下狠心都能改,唯独这个睡着了觉做什么梦,这个没法儿改,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也说不定能控制。 没事儿让他少出门?少出门就不会多惦记外头的事儿了吧?也许做梦的时候能少往外跑跑? 不不,这是个馊主意。这个年纪的半大孩子哪里是能在屋里关得住的?小师弟已经算是非常非常老实的那一类了。真关屋里不叫他出去,恐怕会适得其反,人出不去,心一晚上往外跑十回八回的不嫌多。 那只能从旁的地方想想怎么改进。 也许,换个枕头会有效果?记得以前听一位郎中说过,枕头高低对人入眠影响很大,就是当时他对这个不关心,也没细问。是不是枕头高低还能影响做梦?这个明天倒可以试试……明天找一个高一倍的枕头来给小师弟枕上吧。 师父下山之后,莫辰怕小师弟再被人盯上,把他挪到自己的院子里来住。本来想着事过境迁,可以让他再搬回自己院子了。可是现在情形又不同了。 没找着解决的办法之前,莫辰是绝不能放心让小师弟自己回去一个人睡了。 虽然说……小师弟做梦他帮不上忙,可是守在一旁毕竟能心安些。如若小师弟真受了什么意外的伤害,他也能第一时间发现并且援手。 反正功夫到了莫辰这一步,早就不用睡了,行一次功,闭一次关,十天半个月都是短的,腾出空来正好看着小师弟。 雨下了一夜,到天明时仍旧淅淅沥沥的的没有停住。晓冬想出去练剑,被大师兄看了一眼,很没出息的怂了,改为在屋里打坐。 都说练功不能怕苦,什么夏练三九冬练三伏?嗯,好象有哪儿不对,反正就是风霜雨霜何所惧,惧了肯定没出息。师兄他们下大雪刮大风都不当回事,到了晓冬这里,居然只是下小雨就不练功了,说出来都难为情。 可是师兄的意思晓冬也明白。 无非是他根骨不行,功夫也没打下什么底子,冒雨出去练剑,剑没练成,倒让雨淋出病来,又或者出出进进路滑反而摔一跤,反而给师兄他们添乱了。 不过困在屋里不能出去的不止晓冬一个,宁钰也只能待在屋里了。他身子骨更差,更不敢出去冒淋雨受凉的险。就算不出屋,还一天两回服药不敢误呢,真淋场雨,那后果会怎么样……可没人能保证了。 “云师弟?” 晓冬赶紧站起身:“宁师兄,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宁钰把手里的伞放在台阶旁边,迈步进了门:“莫兄不在?” “大师兄挺忙的。”晓冬一见着宁钰还是有点儿心慌,赶紧搬了把椅子过来:“宁师兄坐。” 宁钰坐了下来,见晓冬还要急慌慌的去倒茶,摆了摆手说:“我不渴,你也别把我当客待,倒见外了,就把我当成你师兄他们一样。” 晓冬嘴里答应,可是……师兄是师兄,他可做不到把宁师兄和自家师兄一样看待啊。 “下雨怪闷的,你一个人在屋里做什么呢?” 宁钰过来纯粹是没事做,他在屋里也闷。画下来的阵图没有用处,下雨又不能再出去测灵脉,闷得心里都要长草了,到莫辰这里来也是因为这儿最顺路,来寻人说说话。 晓冬正在翻书。 这是一本野谈杂记,里面记得净是一些奇异见闻。虽然说这里面未必能找出与晓冬相象的事例,可是翻一翻也没坏处,权当打发时间了。 可是没想到这会儿宁钰来了,书也没来及收…… 宁钰眼力好,一眼就瞧见他在翻什么了,再一看晓冬有点儿不自在的表现,宁钰顿时误会了。 “哈哈,原来你在看闲书。放心吧,我不跟你师兄告状。这雨天没事做,看看闲书找找乐子怎么了?跟你说,我平时闲着也喜欢翻这些书,有的虽然净是荒唐言,有的却是有有实据的,不算瞎说。你要喜欢看这个,我那里这样的书倒是有不少,可以借你看。” 晓冬一头汗,只能干笑。 他看这个,是为了找出自己身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大师兄说得好,天下之大,象晓冬这样的人不会只有一个吧?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就有人和他一样呢。 一开始莫辰想的是从云家人身上找一找由来。毕竟人的骨血都是父母给的,有什么生与俱来的本事,多半也是从祖辈父辈身上随承继来的。 可问题是,云家现在死绝了就剩晓冬一个。不过云家只是众多大大小小的不起眼的世家中的一个,过去从来没听说过云家人还有什么特异的天赋本领,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既然往上追索的路绝了,那就只好往别处去找。 往书里找也是个法子。回流山上也有些书。有些书纸页泛黄残破,来处也没人记得了,书上的字大多手写的,辨认起来都有些费力。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借书 没有印刷本的书,这也很自然。 要是普通人读的那些圣贤书,不用说,那自然是有印本的,随便去集上和书坊那种地方都能买到。可那是普通人的书,修道、练武的人哪里会去印书呢? 晓冬他们山上的书,不说全都是手抄的,可十本里也有八本了。盖因为这些书……好吧,有些根本不能算是书,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上面的字大的大小的小,很多都潦草不易辨认,晓冬眼睛都快瞪脱眶了,也难以判别那字到底是写书的人写错了还是他识字有限见识短浅。看着看着眼睛花了,倒觉得上面的字象是一个个正在拳打脚踢的小人,一个个直欲破纸而飞,根本不知道它们一个个是什么意思。 比如晓冬现在正在看的这一本吧,倒是保存的还算完好,著者名曰逍遥客。 一听就是随口取的假名。 这本书其实就是逍遥客的旅行日记,此人走了不少地方,酷爱与当地人喝酒交朋友,喝高兴了就把当地人告诉他的奇闻逸事记录下来…… 好吧,都已经喝的很高兴了,还能指望这人把字写工整吗?思绪清明言语通顺也没有指望。这本册子就算旁人想抄录,对着满纸别字也无从抄起,更不会有人头脑一热把这书拿去雕版付印。 晓冬对着这本书抠字眼儿抠了半天,连蒙带猜的才读了一其中一篇。 宁师兄这人很是大方,说借书,立马就借。 晓冬眼睁睁看着他从扁扁的袖子里摸出两册书,接着又是两册,再来两册…… 晓冬两眼发直。 宁师兄的袖子难道是传说中的百宝囊吗?这两册两册又两册的,到底有多少册啊? 晓冬那副模样差点儿把宁钰逗乐。 他忍着笑说:“这几册都挺有趣儿的,你可以先翻翻看看,看完了跟我说,我这儿还有。” 看着晓冬还眼巴巴盯着他的袖子,恨不得上来揪着他的袖子一探究竟,宁钰忽然觉得这阴雨天也不让人烦闷了,喘气也不象早起时那么憋闷了,笑着拂了拂袖,拿起门旁的伞:“你且慢慢看吧,我就先回去了。” 眼看他已经出了门了,晓冬纵然心里百爪挠心似的,也不能再把人叫回来刨根问底。 可是到底那个袖子是个什么宝贝啊! 晓冬气哼哼坐下来,把手里那鬼画符似的一册书推到一边儿去。 他怀疑翻这些残卷破书究竟有用没用啊?怎么看上面都是些醉鬼梦呓似的话,一点儿也不靠谱。 宁钰留下的几册书还放在案头,晓冬没好气的拿起来翻了翻。 有几册和晓冬手里这些差不多,晓冬都怀疑师兄早先给他寻的这几本,说不定也是从宁钰这里借来的吧? 翻到底下一本的时候,这本书看起来也很旧了,纸页边缘残破不齐,书脊的缝线看起来脆得马上就要断了。 这书晓冬连翻都不敢翻,赶紧小心翼翼给放到一边儿去。 这可不敢玩笑。 虽然这些书看起来破的破烂的烂的,可晓立不敢小看它们。谁知道这些书都是啥来历?万是一是人家哪个师门前辈留下的手书,自己没轻没重给翻烂了,那拿什么赔人家?再说,这多伤和气啊。 还是好好儿的给放着吧,等天晴了拿去还给宁师兄吧。 莫辰回来时就看见案头多了几册书,不用晓冬解释,他扫一眼就知道这些书是哪里来的。 “宁钰来过了?” 晓冬点点头:“宁师兄说借给我看的……” “里头讲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没有?” 晓冬垂头丧气:“没有。”话一说出来他就赶紧补上一句:“我还没有看完呢,上头的字有些难认。” 莫辰翻了一翻,看着上面那墨迹淋漓的满纸涂鸦,会意的一笑。 这字是有些难认,怪不得小师弟这么费难。 其实把这些书找出来给小师弟看,倒不图他真能从里面找出什么来。 因为这些书……莫辰以前就差不多都读过了。以他的资质,不敢说过目不忘,可是看过的书本字句也轻易不会忘记。回流山的这些书里头并没有一本讲到小师弟这种情形。 莫辰让他读书,主要还是为了让他在屋里有点事情做,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师兄,那个……”晓冬欲言又止。 他为难的样子让莫辰一时间想岔了:“宁钰可有为难你?” “不不不,不是的。”晓冬连连摆手:“我就是有件事儿不明白。” 对着自家师兄晓冬倒不用顾虑太多,这疑问在心里已经憋了两天了,再不问晓冬非给憋坏了不可。 “宁师兄那个袖子,看着也不大,怎么从袖管里左一样右一样的往外掏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辰没料到他是问这个,怔了一下,笑了起来。 晓冬摸摸鼻子:“我知道我见识短……”昨天他就好奇得要死,只是没顾上问。 “不打紧,这不怪你。”莫辰含笑说:“这其实不算什么,说得好听些,叫做袖里乾坤,说得直白些,就是袖子里有个夹囊。咱们山上也有,这种包囊虽小,容物却多。不然的话,上次我出远门带回来的那么多样东西,是怎么装回来的呢?” 晓冬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大师兄上次回山的时候,送给他那么大那么重的一块临洲暖木。除了暖木之外,师兄还带了好多东西回来,要是打个包裹装着,只怕得有半间屋子那么大个儿,大师兄显然不可能一路扛着这么个大包回来嘛。 “这包囊放哪儿个人习惯不同,有人喜欢放怀里,有人喜欢放腰间,象宁钰就喜欢放袖子里,总之只要方便拿取,放哪里都是一样的。” 晓冬这就明白了。 不过……象宁师兄放袖子里,就叫袖里乾坤,那放别处的人,难道叫怀里乾坤、腰里乾坤吗?这听着可不大……咳,不怎么顺耳。 说笑归说笑,晓冬今天并没有偷懒,莫辰检查过他今天的习练之后还是颇为满意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猜测 姜樊已经两次看到翟文晖去后山了。 换做以前他压根儿不会多想,自从小师弟险些丧命,外门弟子中又揪出内鬼的事之后,他对什么事都多留了一份心。 后山除了每日巡山的弟子之外,不常有人去。尤其是出了上次的事情之后,后山简直快成禁地了。 姜樊不愿意怀疑自己的同门,可是翟文晖不但去了两次,且每次都是有意避开其他人。 到底有什么事情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现在怎么办? 姜樊有些举棋不定。 是去找大师兄商量,还是直接找翟文晖,开门见山问一问他这样做的原因? 姜樊一时拿不定主意,看外头雨已经停了,推开门就能望见一片泛着青灰色的天。云层破开,天光乍泄,风吹到脸上还凉凉的。这场雨停了之后,天就要热起来了。 姜樊决定还是先去见大师兄。 大师兄拿的主意肯定不会有错,去同大师兄商量,比自己一个人在这儿胡思乱想强多了。 不光是翟文晖的事,还有师父的事。 师父这一去好几个月了,总共就来过那么两三封信,姜樊心里着实记挂。 走了两步,姜樊又折回去,在屋里翻了翻,找出一包干果子揣在怀里,这才往大师兄的院子去了。 姜樊一进院门,晓冬就从窗子探出头来,笑着喊了声:“姜师兄。” 姜樊虽然满腹心事,看着他的笑脸自己也露出了笑容。 “你在屋里做什么呢?又偷懒了?” 晓冬皱着小脸:“谁偷懒了?我今天也练功了。” 姜樊乐呵呵的进了屋,掏出那包干果子递给小师弟:“这个给你。别看果子小,还挺甜的。” 晓冬也不同他客气,笑着说:“上次给我的枣子还没有吃完呢。” 从小师弟搬过来,姜樊也时常过来这边,师兄弟常凑在一起说话,每回来都能发现屋里有些变化。 以前大师兄一个人住的时候,屋里的东西简直少得可怜。桌椅,床榻,书案,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套茶具了,可见平时他的生活简单清苦到什么地步。有时候姜樊想,大师兄天资过人,又这样刻苦,他不成才谁成才? 不过自从小师弟搬了来住,眼见着这屋里的东西一日比一日多起来。今天多个罐子,明天多盆花,不知不觉屋子里竟然显得满满当当的。 姜樊一进屋就注意到案头摆了一撂书。 旧书在下雨的天气里有一股潮霉味,一进屋姜樊就闻见了,想忽视都不可能。 “这是……”姜樊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经谱剑诀,低头一看,却发现都是些不顶事的杂书。 大师兄是不会为这些杂书分心的,那就是小师弟在看? 可大师兄能让小师弟看这些杂书吗?这不是不务正业,荒废时光吗? 姜樊一头雾水,坐下来之后先顾不上说别的,指着那些书纳闷的问:“师兄,小师弟怎么看起这些书来了?” 他实在想不通啊。 大师兄待人虽然和气,可是对于各人的剑法、修行这样的大事从来不容含糊。就算平时对小师弟多偏爱些,也不会放任他这么胡来吧? 莫辰只说:“这是今天宁钰过来时放下的。” 这话说的相当巧妙。 莫辰不能随意透露小师弟的秘密,可也不愿意说假话欺骗姜师弟。 而这话落在姜樊耳中,他顿时释然了。 “原来是他啊。我就说呢,这些事也就是天机山的人最上心了。哪儿又闹鬼了,哪儿又捉妖了,听风就是雨的。” “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有事?” 姜樊说:“也没什么事……”一看到莫辰了然的目光,又改口说:“是有点事,咱们去静室说话吧?” 那就不是小事了。 如果是一般的事,何必要避着晓冬再说? 晓冬很自觉的抱起案头那撂书,把地方让出来给他们。 “我去看书,师兄你们就在这儿说吧。” 姜樊很少有这样郑重谨慎的时候,晓冬一出去,他坐直身,轻声说:“师兄,我发现有人这些日子总是往后山去,每次去都特意避开了人,形迹可疑。” 莫辰顿时神情肃然:“是谁?” “翟师弟,翟文晖。就我看见的已经有两次了,他这两次去都没有走大路,前一次是从横石阁下头绕的,这一次是从石塔那边走的,显然是为了避开人。要是没有什么蹊跷,他又何必这样刻意的掩藏行迹?” “你看见他去了何处?” 姜樊摇了摇头:“没看见,我当时是远远看见他的,没能跟上。” 莫辰沉吟片刻:“翟师弟的身世我知道,他和上次那些人应该没有瓜葛。” 回流山所有弟子的来历莫辰都知道,说不定连李复林记得的都不如他那么清楚细致。 “翟师弟的父亲早亡,他是遗腹子,八岁的时候母亲也过世了,靠行乞为生,被豪门豢养的恶犬咬成重伤,当时是师父路经北府城,见他孤苦可怜,替他治了伤,把他带回山上。翟师弟品行忠厚,根骨资质也不错……” 后来的事情姜樊也知道,师父就把他收了下来,做了回流山的外门弟子。在外门弟子之中,翟文晖算是其中拔尖的,对师父,对宗门也是一腔热诚,半点没有私心杂念。 要说旁人可能怀有异心,可莫辰相信他不会。 翟师弟应该是有什么缘故才会这样做。 晓冬不知道师兄们在商量什么事,他盘膝坐好,在心中默念心法口诀,很快就忘了身外的事情,全心全意的练他的功法。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信义 姜樊站在门边,看着盘膝坐在蒲盘上正打坐的小师弟。 “我都快要想不起来我象小师弟这么大的时候整天都在做什么了。”姜樊小声问:“我那时候也挺让师父操心的吧?” 莫辰笑了。 姜师弟打小就不是个顽劣的性子,可是从小到大,确实也没少让李复林操心。不是说孩子听话就万事大吉了,听话的孩子也有他让人头疼的地方。 “药浴怎么样了?药材还够用吗?” “其中一味霜节草不大够用了,回头要再炮制些。” 姜樊主动给自己揽过了这个活儿:“我这些天也没什么事,师兄要是忙不开,霜节草我来制也是一样的。” “也好。”莫辰也用不着跟自家师弟客气,霜节草炮制工序也不复杂,姜樊能料理得了。 “成,那等天晴了我就着手,有个七八天就制得了,应该不会耽误小师弟下回用。” 晓冬现在浸的药浴用的药材都不算名贵,山上栽了不少草药,因为水土好,撒了种籽以后都不用怎么刻意照管,它们自己就能长得不错,等到了可用的时节再去采摘下来就可以了。这个药浴的方子是李复林改过的,药效没有原来的方子那么好,可是要按着原来的那种方子来,一是药材难寻,二是……回流山可不是那些财大气粗的宗门,也负担不起。 改良后的这方子晓冬用着正合适,药效太霸道他这小身板儿可消受不了。 晓冬现在运功的感觉和一开始不同了。 一开始打坐的时候,因为他根本没有摸着运气行功的法门,经常是枯坐无功,坐不了一会儿两条腿反倒麻了。那感觉啊……谁麻谁知道!木、钝,酸、刺、麻,脚一落地简直象被无数根小针扎到了一样,非得好半天才能缓过来。 后来师父、师兄他们时常助晓冬行功,以自身灵力灌注入晓冬的身上,让他感受灵气漫过经脉,在身上循行一周天的那种感觉。这样梳理过数次之后,晓冬渐渐摸着窍门了,现在他的打坐才能算是打坐,以前那根本就是摆个架势徒有其形,压根儿不能算数。 这种感觉…… 很奇妙。 灵力在经脉间畅行的感觉,就象是泉水汩汩自地下涌出,沿着溪流缓慢而从容的流淌。 他能听到许多平时听不到的声音,脉博一下一下的跳动,呼吸间肺腑张翕震荡的动静,这些声音规律、和谐,似乎暗合着什么玄妙的至理。 每次行功之后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十分享受的。象是泡了一个暖暖的热水浴,洗涤去了一层污浊,又象是吃了什么滋补的食物,感觉精神比之前健旺,手脚似乎也更灵活有力了。 晓冬缓缓睁开眼,轻轻吐了口气。 莫辰一直在旁守着,见他收功,点头赞许:“不错,有进益了。” 晓冬咧嘴一笑,这才注意到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这一次打坐似乎比上次用的时间要长了些。 “姜师兄已经走了?” “走了好一会儿了。”莫辰递给他一杯水,晓冬两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的把水喝了。等他喝完水放下杯子,莫辰才问:“我有件事情要问问你。” “师兄你问。” 晓冬对大师兄没什么不能说的。 可是他没料到莫辰问的恰恰是他不能说的那件事。 “你那天看见宁师兄在石塔上,是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后半晌……具体什么时辰,我倒是不清楚。” “那你在塔上时,还看见旁人从那里经过了吗?” 呃…… 晓冬一下子哑了。 他是看见了,而且看得很清楚。 可是他答应过师姐,要保守这个秘密的。 晓冬半张着嘴,脸上那副神情错愕又心虚的神情已经明晃晃的把事实都说出来了。 莫辰有些意外。 小师弟分明也看见了,可是为什么他要替人隐瞒呢? 莫辰很了解晓冬,正是因为了解,所以现在更觉得疑惑。 “怎么?” 晓冬很是为难,结结巴巴的说:“我……我……” 莫辰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不打紧,要是你为难的话,我不问就是了。” 晓冬心里很过意不去。 他不是有意想瞒着师兄的,如果不是答应了师姐在先,他肯定对大师兄有什么说什么,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我看见了,可是我答应过了不说的。”晓冬耷拉着脑袋。 他以前听说,人无信则不立,可是听听就算了,从来没有想过要讲信义,守诺言,原来并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 大师兄不逼问他,可晓冬自己心里还是难受。 莫辰忽然问:“你是不是答应了玲珑要保守秘密?” 晓冬一下子抬起头来。 大师兄怎么知道的? 一看晓冬的模样,不用他回答,莫辰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小师弟太单纯了,心里想什么全写脸上了,让人一眼就看出来了,根本不用花力气去猜去问。 这事儿不是明摆着吗?小师弟这样老实,平时和人往来也少。他能放心信任,能说上话的,除了师父,也就只有他们这几个同为亲传弟子的师兄师姐们。能够让他答应为一件事保守秘密的人,也就只有这么几个人。既然不是师父,不是莫辰自己也不是姜樊,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玲珑了。至于旁人,在小师弟这儿且没有这个份量和情分呢。 只要想通了这个,莫辰心念一动,就把这件事的内情猜到了七八分。 之前他也曾经见过两次,玲珑和翟文晖在一起练剑喂招,虽然行迹并没比旁人显得亲密。可是以玲珑那个性子,连姜樊同她一起练剑都老挨欺负。翟文晖凭什么能够令她相看,这还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好了,我都知道了。你答应她在先,既然应下了就要遵守诺言,这是你守信重诺,这是好事。” “可师兄你怎么都知道了?” 晓冬这会儿心情很复杂。 他确实什么都没说,可大师兄还是猜到了,是不是他太笨了? 不过大师兄向来都是这样,好象没什么事儿难得住他,也没什么事情能瞒得过他。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人生 晓冬很迷惘。 他……他没有往外说一个字,可是大师兄还是知道了。 这样算是他保守了秘密吗? 莫辰探查了一下晓冬运功之后的经脉,又将手按在丹田位置,满意的点了点头。 才一脚踏入修行门坎没多久的晓冬当然不会知道,他这样毫不提防的让别人探查自己的经脉丹田,可不是大多数人修道之人会干的事儿。 修道这条路艰难又漫长,可以说是逆天而行。在这条路上不但要与天斗,更要与人斗。许多人不是倒在了与天斗的过程中,修道之人中死于经脉伤损、走火入魔的人当然有,且有不少,但是与死于人为争斗的相比,这个人数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回流山是个小宗门,弟子少,杂事少,几乎没有什么内斗。亲传弟子们就不说了,统共五个人还跑了一个,现在只有四个,唯大师兄莫辰马首是瞻,玲珑心性单纯,姜樊本分忠厚,晓冬就更不用说,还是个孩子,失去了唯一亲人后,他现在已经把师父和师兄看成自己在这世上最要紧的人了。外门弟子们之间难免要争高下,可是到现在为止,回流山并没有发生过自相残杀的事。 换做别的门派,那可就不一样了。即使是亲密如师徒、同门之间,也绝不会放下提防之心,更不用说让别人如此轻易的把握自己的命门。至于门派之外,那就更不用说了,防备同道简直是所有修道之人的头等大事。就好比莫辰去年出门那一次,在从临洲回来的路途上,就曾经见过为了争夺一瓶剧毒的蛇涎,有四个人死于非命。每年都有不知多少人踏上修行这条路,但每年也有许多修行之人死于非命。 莫辰收回手,在心里暗算琢磨着,改天就得给小师弟好好讲一讲,什么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玲珑这两天就要出关了,到时候咱们再一起去接她。” 晓冬眨眨眼,有点迟疑的说:“好……” “担心玲珑会找你麻烦?”莫辰微笑着说:“不会的。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也看见过他们两个在一块儿,姜师弟也看到了,就连师父,说不定八成也是心中有数的,这事儿怎么能怪到你身上?” “师父也知道?” 莫辰一笑。 师父知道不知道,莫辰还不确定。不过师父在一众外门弟子中,对翟文晖确实是另眼相看的。这份儿看重可能是因为翟文晖的天资、因为他的勤勉和品行,但是,也有可能是因为玲珑。 晓冬放下了心事,露出了一个全无阴霾的笑容:“太好了。那,既然大家都知道了,师姐和翟师兄是不是很快就会成亲了?” “成亲?” 莫辰看着晓冬亮闪闪的眼睛,很明显师兄弟两人完全没有想到一处去。 晓冬是很喜欢热闹的,而他所知道的热闹的事情不多,最好的就是办喜事了。吹吹打打,放鞭炮,穿着大红喜服拜堂,亲朋友好友一起来恭贺新人,还会坐下来热热闹闹的吃一顿喜宴。 晓冬甚至想到了更远的未来。 师姐会不会生小宝宝呢?到时候这山上该有多热闹啊。现在回流山当然也很好,就是……太冷清了。宗门所在的山头这一片地方占地很广,但这里只住着寥寥百十个人,委实太冷清了,大家还都各忙各的,除了早起练功的时候能多见着几个人,其他时候想找个说话的人都不容易。白天不说了,到了晚上,山风有如狼咆虎啸,宗门所在的这一片地方在这样的夜色和山林中显得那么渺小和微不足道。 从小生活在普通人之中,晓冬虽然慢慢适应了山上的生活,可是对这种巨大的孤寂却不是短短的一年两年能够习惯得了的。 莫辰听了他的话却愣了。 他缓缓的摇了摇头。 晓冬回过神来感到十分不解。 “成亲……可能会有,可能不会的。” “为什么?”晓冬不解的问。 莫辰坐了下来。 小师弟对很多事情还不了解,他虽然已经拜入宗门,但是对修行之人的生活其实了解的很少。 “你知道为什么人人向往修道吗?” 晓冬想了想,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 为了变强?为了活得更久?为了得到更多的财势权力? 这些原因好象都有,但是,晓冬总觉得这些不全对,最起码他觉得师父、师兄他们不是为了这些。 “那你肯定知道,普通人和修道之人寿命长短不一样吧?” “知道。”这个晓冬肯定知道。 修道之人活的当然长久,比如师父李复林真人,他今年得有五十开外了,可是看上去依旧十分年轻,要是下山到普通人中间,旁人只怕得猜他最多三十出头。修道之人可以很轻松的活过百岁,两百岁……这对普通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 “修行之人成亲的不算多。不是没有,但比普通人是少多了。普通人成亲更多是为了繁衍子嗣,因为人生苦短,变数太多,所以越早留下后嗣越好。对修行之人来说就不是这样,修行之人可以活得更久,人生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繁衍,成亲不成亲的已经不重要了。而且修行之人和普通人不一样,即使想留下子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晓冬啊了一声。 他以前完全不知道这个。 “普通人的家业是父传子,子传孙,这么祖祖辈辈的传下去,只要后嗣不绝,这个姓氏,这一脉香火就不会断绝。可是修行之人会收徒授业,将宗门和功法发扬光大。” 莫辰还有句话没有说。 正因为寿命太长久了,所以一时的欢悦情爱对于修道之人来说真的不算什么。普通人成亲,尚且可能在几年,十几年里从恩爱夫妻变得同床异梦,而修行之人变对的变数就更多了。当然了,情感甚笃的道侣并非没有,只是极少极少。很多人都在热情褪去之后,变得相敬如宾,甚至形如陌路。 现在虽然玲珑和翟文晖两人相互有意,可他们能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好。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故事 吃早饭时宁钰乐呵呵的问:“云师弟,书看了没?” 晓冬动作一顿,把嘴里的饼咽下去,老老实实说:“只看了一点儿。” “不打紧,慢慢看。”宁钰也知道那些字难辨认:“要不吃完了饭,我去寻你,正好我也没事做,你有什么不懂的我还能跟你说说呢。“这不……” “那就这么定了啊。”宁钰笑着自说自话的就把事情定下来了。 晓冬让他噎没话说,狠狠灌了一大口稀粥。 虽然山上吃的素,饭菜都做得特别清淡,有时候除了洒点儿盐好象连油都不怎么放,可说来也奇怪,晓冬近来觉得也不象以前那么爱吃,想吃了。 以前他可馋肉了,尤其喜欢炸的酥酥的肉丸子,还有浓油赤酱多放葱姜烧出来的大荤,比如肘子啊、肥鸡大鸭子啊…… 上山以后,师父和大师兄也挺照顾他的,时常让灶房给他做点儿好吃的。但是这几个月来,他发现自己想吃那些东西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可能这也是因为他已经一脚踏进了修行的门坎吧……对口腹之欲不那么在意了,有时候打坐完,觉得身上特别舒服,都不觉得肚饿。 莫辰笑着看了宁钰一眼,示意他也别太爱捉弄人了。 宁钰只是笑。 难得遇着个这么好玩的小孩儿嘛,自家那些师弟师妹们都老油子了,皮实得很,见着他们就腻歪,哪有云师弟这么天真啊。 宁钰果然吃过饭不久就来了。 晓冬起先还想着,是不是找点儿别的事儿做,避开他算了。可是一想,人家是客,自己好歹也得一尽地主之谊吧?再说吃早饭的时候都说好了,再躲开,那也不合适啊。 来就来吧,晓冬还把大师兄制的茶叶取出来,打了一壶泉水烹上。招待客人说话,总不能一盏茶都没有吧。 宁钰一进来就吸了吸鼻子:“在煮茶啊?” “是山上的泉水,不知道宁师兄能不能习惯。” “你们山上的水不错,灵气足。” 水沸了之后晓冬提着壶往杯中注水,宁钰端坐在一旁,笑着说:“云师弟啊。” “什么?”晓冬随口应了一声。 “我怎么觉得你好象有些怕我呢?” 晓冬手一抖,水溅出来一些,他把壶放下,擦着桌上的水,有些闷闷的说:“没有啊。” “那你怎么好象总想躲我呢?”宁钰笑眯眯的问:“是师兄我长得不入眼?还是我什么时候做了得罪师弟的事儿?师弟别见外,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要是我的错,我就改,再给师弟赔不是。” 晓冬赶忙摇手:“没有没有,宁师兄你真的误会了。” 他对着宁钰的时候是有点不自在,可其中缘由又不能说出来。 没等晓冬想出什么解释来,宁钰已经很自然的把话题转开了:“你现在在看哪本书啦?” 晓冬巴不得逃过这问题,赶紧从案头摸起一本书:“这本。” “哦,这个是讲阵法的啊。”宁钰收藏的书很杂,随身带着的整理的也不太细致,上次给晓冬的时候随手取了几本,这本就夹在里面。 宁钰对阵法感兴趣,关于阵法的书籍也收集了不少,虽然大多数都没什么实料,全是传说、杂闻之类的,他抱着万一说不定有用的心态,一本都没扔,全都带着。 “怎么云师弟对这个也感兴趣?” 晓冬老老实实的摇头:“这个我一点儿也不懂,就是看上面的图挺多的,就拿起来翻了翻。” “那看出什么来了?” 晓冬抓抓耳朵,不大好意思的说:“一点儿都没看懂。” 宁钰一笑,把这本书放下了。 “阵法我也所知不多,这门绝学失传许久了。现在外头那些号称能布阵的,有一多半都是骗子,能布几个简单的阵法也都是照着先人留下的阵图依葫芦画瓢,错漏百出。”宁钰摇摇头:“骗骗外行还凑和,真遇着厉害角色一点用处也没有。” 晓冬好奇的问:“宁师兄,那我们回流山上的护山阵法呢?我听大师兄说这个阵法很有来历,很厉害。” “这是自然。我听家师说,李真人是年轻时机缘巧合得到了关于这个阵法传承的秘籍。不过虽然得了传承,那本秘籍残破不全,对阵法的来历也不甚清楚,阵图也不全,所以虽然这阵法厉害,却发挥不出大用场。” 这和大师兄说得差不多。 师父对这事也不甘心。这就象是守在一个大大的聚宝盆边上,明知道盆里都是宝贝,却空看着就是拿不着。 饮过茶,晓冬怕宁钰再问什么不好答的话,低头翻书。宁钰坐在一旁,顺手把罗盘又取了出来。 晓冬现在一看见罗盘就有点儿发怵,实在是那天受惊之后到现在心里还不踏实。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这罗盘是怎么指向他的,又不好向宁钰打听,只能闷头看书。 他现在翻的就是那本特别旧的破书,纸页发脆,晓冬一点儿不敢使力,恐怕把书给翻散架了。 看着看着他就渐渐忘了身边有人了。 本来没觉得这书里写的东西有什么可信,但是翻到一半的时候,晓冬却看入了神。 书上写的是,一个姓曹的书生去探望亲戚,在乡下的别庄过夜,夜间梦到一个男子就在他住的那间屋子里被人勒死,并埋在了床下的地底。因为梦中的一切太过骇人,曹生醒来后让人挪床掘地,果然在床下挖到了一具男子骸骨,这人枉死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现在被人发现。因为曹生梦中所见,也很快找到了那个谋财害命的人。 晓冬心里一动。 这故事讲的也是梦见……虽然和他的情形有些不一样。 可以记下来等下给大师兄看一看。 再往下翻,讲的却是一个女子,溺水被人搭救上来之后昏迷了三日未醒,待醒来后她说自己在昏迷未醒时去了几百里之外的老家,还见着了老家的亲故,众人都不相信。可是等过年时老家来人,竟然说那几日确实见到这个女子回去了,大家还一起吃饭说话,一时间众人哗然,面面相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真假难辨 晓冬掩卷沉思。 这俩故事和他的情况,有点象,又不大象。 有点象是指,晓冬和书上讲的这俩人,都是在梦中,或昏迷不醒的时候经历了一些事,见到了一些人,这些事情还都不是假的。 但又不大象。头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见了鬼……虽然晓冬没见过鬼,不过姑且算这个曹生是见鬼吧。 晓冬可没有见过鬼。 第二人是昏迷不醒的时候去了几百里外的地方,并且有很多人真的看到了她,还和她说了话,甚至同桌吃了饭。 但晓冬没有被人看见。 这就是不同之处。 可是记述下这些故事的人,并没有找出这些奇事发生的原因,只把曹生的故事简单归结为冤魂不甘屈死,寻找机会为自己伸冤。 第二个故事则说是溺水的女子牵挂故乡,所以才在身体昏迷不醒的情况下,生魂回到了故乡见到了那些亲故。 那晓冬是怎么在梦里看见那些发生过或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呢? 大师兄替晓冬理过了他的这几次梦境。 晓冬看见了发生过的事,姜樊丢了擦手油,还有莫辰随师父上了论剑峰,这都是他事后看见的。 但是最近的这一次,他看见的是正在发生的事。 能看到过去与现在。 还有就是晓冬的梦境似乎只能回流山上,确切的说是方圆大概百里之内。宗门所在的这一片地方不算小,但也不算太大,至于论剑峰,离宗门也不到百里,顶多数十里路。再远一些的地方,晓冬就没有梦见过了。 要是大师兄不说,晓冬自己都没有发现,原来他的梦里,一直在自家山门里打转转,连山门都没出呢。 就这一点来说,他和那个生魂跑出几百里地的女子又不一样了,人家跑得多远哪!相比之下晓冬可以算是很没出息了。 莫辰还问过晓冬在来回流山之前的一些零碎的梦境。那些事情年深日久的,晓冬都不大记得了,能记得的……似乎,大概,他梦见的也都是身边的人和事。 “云师弟?” 晓冬回过神来,赶紧应了一声:“宁师兄有话请讲。” “你这是在想什么呢?” 宁钰在旁边已经观察了他好一会儿了,看着晓冬脸上神情一会儿一变,实在是好奇的很。 这一会歪头,一会儿抓耳朵。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叹气。 这孩子到底是看什么了,这么多感慨? “哦,这个……”晓冬书翻开:“这两个故事,宁师兄读过没有?写下这书的人是谁呢?上面写的是真有其事吗?” 宁钰目光一扫就心里有数了。 这两个故事写的确实比较有趣,宁钰自己看的时候也颇为感慨了一番。 “是不是真事不好说,不过写书的人我知道,是我们宗门中一位前辈,这个写下来已经有一百多年了。那位前辈酷爱四处游历,有时候途中遇着什么奇人奇事,就会记在手札上。光是这样记事的手札就有数十本,不过最后也就这么几本留下来。其中几本记着对修行有益的要诀,我自然不能随意带出来。这本没什么要紧的,旁人不上心,我就一直收着了。” “已经一百多年了?” 那这书还得算保存的好的了。起码回流山上就没几本上百年的书。 “没错。”宁钰看了那几页,点头说:“这两件事事当地人言之凿凿,说绝非编造。尤其是第一个曹生,不管他是不是遇到了鬼魂,那间屋子里确实挖出了尸首是真的。被杀掉的那个人是被自己的兄弟谋害的,杀死他之后,谎称这人出远门行商去了。之后不久,他的家业就被霸占了。也许曹生是听说了这事有所怀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那挖出尸首是个巧合了?” “可能是。不过当地人本来也有怀疑猜测,说这人出远门了,可是头天这人还在家里并没有出门的打算,也没有一个人看见他出门,怎么好端端的就不见踪影了?如果这人没有出远门,甚至根本没有走出家门一步,那他不论死活,就肯定还留在了这个宅院里头。” 晓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那照这么看,梦见鬼魂一说就靠不住了,曹生可能只是做了个梦,凭自己的猜测,碰巧挖出了这个被害之人。 “曹生也有可能是知道什么内情,假借托梦,就是为了彻底查清楚这件事。”宁钰说:“毕竟梦没梦见鬼,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口说无凭啊。” 晓冬点头。 确实如此。 这件事就是口说无任。曹生说自己梦见鬼魂了,那他有什么凭据呢?挖出来的死人……咳,能算吗? “那第二个呢?第二个可是说有很多人看见了的。”晓冬赶紧追问。 “这个呢,也不好说。”宁钰把手里的书往后翻了几页,指给晓冬看:“你瞧这一行写的。” 晓冬还没看到这里,赶紧低头去看宁钰给他指的地方。 “初六日至冯家集,未寻至冯氏族人……” 这里字写的格外潦草,似乎写字的人心绪格外不好。 “这是?” “问题就在这里了,我那位前辈就是为了想验证这事的真假,听说了这位冯氏女的事情后,特意赶了几百里地去她老家想查证。结果在那里并没有找到冯氏族人。” “没找到?”晓冬纳闷的问:“那些人去哪儿了?搬家了吗?”宁钰摇头:“这个上头没写,我也不知道。” 晓冬有些失望。 这也就是说,冯氏女的这件事,也无法证明真假了? 唉,可能也不是真的。 那对他来说,这两个故事就都没有用处了。 看晓冬有些失落的模样,宁钰猜着他多半是对这些异闻怪谈感兴趣。 这也不奇怪嘛,这么大的孩子,又才摸着修行的门坎,对神神怪怪的事情格外向往好奇。 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多半也这样吧? 宁钰挺喜欢晓冬的,也不想见他不高兴,主动说起件事来。 “书上的事真假不好论,不过家师还年轻的时候,倒是碰见过一桩离魂的奇事。” “啊?真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姐弟 晓冬的急切让宁钰微微有些奇怪。他且不急着说事,反而端起茶来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世上的事,不是只有真假两种答案,非此即彼。好些事情谁也分不出真假。” 晓冬被他说的有些糊涂了,脸上露出迷惘的样子。 “有的事可能是假的,但是人们宁愿都相信那是真的。就象曹生的事,传了那么远,因为许多人都渴望公理正义,盼着恶人有恶报,沉冤终得雪。而有的事,虽然可能是真的,但因为没有佐证,说出去又骇人听闻,所以反而没人肯信。” 晓冬品一品他这话里的意思……是让自己别太较真? 可他的情形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听这些,可能就是当个消遣,听完就算。 可晓冬指望着从这里头找出点于自己有用的东西来,走出现在这好似无解的困局,哪能不较真? “那件事……家师同我说起过,就说过那一回。是他亲身经历,至于真假就先不论了。” “说起来得是三四十年前了,家师往北方去,在山间一户人家借宿,那户人家的女儿十来岁年纪,偷偷拿了家里的鸡蛋在灶下给家师做了一碗茶羹。家师知道那家人生活拮据,对那碗茶羹很是过意不去,走时悄悄给那家人留下了几枚金扣子做报偿。” 晓冬听的很入神。 他还忍不住分心去想,胡真人那时候还很年轻吧?二十来岁?那家的小姑娘是不是喜欢上他了?不然哪会特意拿好东西偷偷招待他? “隔了约摸半月家师办完了事回去的路上,又路过那户人家,却发现那家人都不见了,屋子也被烧掉了。”顿了一下,宁钰才又接着往下说,只是声音比刚才要低沉了一些:“家师向附近的人打听,才知道那家人遭了祸,老夫妇俩都死了,女儿被城里的富户抢去,儿子被打了一顿下落不明。” “家师以卜算之术找到那一家的小儿子,那个孩子躲在山里,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他说,因为他不懂事,偷偷拿了姐姐藏的金扣子出去玩,引来了恶霸,硬说金扣子是他偷的,闯进家里把其他的金扣子也抢去了,他的父母被当场打死,姐姐也被抢走了。” 晓冬啊了一声。 胡真人本是一片好意,可是他的馈赠却给好客的主人家招来了祸患,致使人家破人亡。 “家师当时又是怒,又是愧,要替那个孩子治伤,也要去把那个无辜遭祸的姑娘救出来,更要替这家人讨还个公道。” “那后来胡真人救到人了没有?替他们报仇了吗?” 宁钰露出一抹有些奇异的神色:“师父他潜入城中,把作恶的那一家人惩治了,可是找那个姑娘的时候却找不着。等到他折返回去,那位姑娘竟然自己回家来了。” “她是自己逃出来了吗?” “事情怪就怪在这里了。她说是她弟弟把她带出来的,可是那个孩子明明伤势重的很,腿都断了一条,怎么可能抢在师父前头进了城去救他姐姐呢?师父把这对姐弟带到其他地方安置,那个弟弟醒来之后,说自己梦中恍惚进城去找姐姐,还把姐姐从那恶人宅子里偷偷带出来了,正与他姐姐说的话对上了。可他人明明一直昏睡着,绝不可能进过城。” “他在梦里……救了他姐姐?” 宁钰只是一笑:“这件事,师父也百思不得其解。这一家人都是普通人,并没有任何特异的本事。若真有本事,也不会被人祸害得家破人亡了。他们家中一贫如洗,也不可能有什么符箓,法宝之类的东西。后来师父又去探望过那姐弟俩,姐姐后来嫁了人,弟弟去异乡讨生活……两人一直普普通通,日子过得很是平静。师父后来说起,也只能把这件事归结于这也许是亲人之间独有的牵绊和情义,不足为外人道。” 晓冬两手紧紧握起。 这件事和那些书上写的不一样,既然是胡真人的亲身经历,那必然不是编造出来的。 这世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人能在梦中有这样的奇异经历。 “这两人,现在还在吗?” 宁钰摇了摇头:“这个不太清楚,过了不少年了,那姐弟俩如果还活着,也是已过了知天命之年的老人了。” 宁钰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位云师弟对这事的关注颇不一般,并不是当件有趣的闲事听听就算了。 他难道还真想去找那对姐弟求证此事不成? “云师弟是对这个感兴趣?”宁钰半开玩笑的说:“看来云师弟这性子,合该是我们天机山的弟子才是。” 晓冬有些不好意思:“宁师兄别取笑我。” “不是玩笑,我看你说不定真与天机山有缘。回头我同李真人说说,邀你去天机山住些时日,你同家师说不定很对脾气,顺便也让家师替你算算前途,卜个吉凶。你师兄师姐们都算过了,只你还没有算过呢。家师肯定不会厚此薄彼,定然也要替你算一算的。” 呃,这还是算了吧。 也许别人觉得天机山胡真人一卦千金难求,晓冬却觉得算命这事儿没什么好。算得好又如何?算得不好,日子也要一样过下去,又何必被虚无缥缈的命理一说捆住了手脚? 晓冬半天都在想着宁钰说的那件事,姜樊过了午来寻他,告诉他他一事。 玲珑师姐闭关时日已满,明天他们去迎玲珑出关。 晓冬十分意外。 “这么快?” “还好,听大师兄话里的意思,这次玲珑师姐闭关算是顺利的。” “咱们一起去迎?还有旁人吗?” 姜樊奇怪:“还有谁?” “哦,没有。” 看样子大师兄还没跟姜师兄说那件事情呢。 翟师兄肯定也想早一刻见着师姐吧? 当时师姐闭关的时候,翟师兄就偷偷去送她。现在出关,翟师兄肯定也想赶快见着她的面。 姜樊总觉得小师弟有话没说。 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事儿了,因为上回来过的葬剑谷的那位陆长老居然又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沮丧 姜樊要是只刺猬,那他全身儿的刺儿这会全都“唰”一声竖起来了。 这陆长老肯定没安好心。 “难得见你这样……”宁钰想了想措词:“怎么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姜樊这会儿连回句嘴的功夫都没了,一听人禀报这消息,立马站起身来,斗志昂扬就出去了。 宁钰笑眯眯的也跟着站了起来,回流山上事儿少安静,闲得人都心里发慌了,难得有个热闹,不看可惜了。 姜樊先去寻莫辰。 师父的院子里一般弟子进不去,里面有书,有师父的一些东西,还有丹药,只有大师兄能进去。姜樊就守在门口等着,平时他性情别提多稳重了,这会儿却急的站不住,在门口转来转去。 莫辰一出来就看见他困兽似的,姜樊赶紧迎了上来:“大师兄,葬剑谷又来人了。” 莫辰一边走把手里的盒子顺手递给他:“这个你配药的时候用得上。” 姜樊比莫辰个儿矮了一截,得紧走几步才能跟上他:“大师兄,你都不觉得意外?” 有什么意外? 莫辰知道他们会再来的。 葬剑谷的人时隔多年来找他,肯定有要事。既然如此,就不会因为上次被他婉拒就这么放弃。 只是没隔多久就再来,可见他们这事儿很要紧,也很急。 “大师兄,你可不要上了他们的当啊。” 姜樊特别怕大师兄真被葬剑谷的人骗了。 “放心吧。” 到了厅门前,莫辰吩咐姜樊:“让人备些茶果来。” 姜樊不甘不愿的应下了。 大师兄哪是要他去备茶果,分明是不想让他在跟前听见他们说话嘛。 对这样的恶客还给他们上茶果?上碗毒药还差不多。 对了,茶果备好不要旁人插手,他亲自给端进去,不就有机会听见他们说话了吗? 一拿定这个主意,姜樊赶紧去端茶果了。 陆长老这回是独自一人来的。 莫辰一进门,他就站了起来。 莫辰上前见礼,又请他坐下。 和上次来时比起来没隔几天,可陆长老看来比上回见时要憔悴了,嘴角的纹路更深了,眼窝凹陷,看起来象是这些日子都忧思不寐的样子。 “我怕是来的不是时候。”陆长老自嘲的一笑。 回流山这些弟子们都把他看成恶客了,莫辰对他还是很客气,不失礼数。可是这礼数周全恰恰说明了莫辰心中对他生疏冷漠。 陆长老暗自叹气。 他这两趟来的,可以说是吃力不讨好,两面不是人。 葬剑谷那边,别看门派已经日渐式微,偏偏水越浅,那些人越折腾得起劲。 吴谷主无子,可是想娶谷主女儿进而接任谷主之位的可不少。还有另一起人,以曹长老为首,觉得吴谷主本身就不是正统,他自己就是女婿入赘的,他这位置来得正不正还另一说呢,按他们想的,这谷主轮流做,怎么也该轮到他们一试身手了。 还有那混水摸鱼的,落井下石的,吃里扒外的…… 葬剑谷原来在一道好灵脉,可是多少年下来,灵脉渐渐枯竭消逝,陆长老早就担忧。一旦灵脉完全消失,葬剑谷这宗门也走到尽头了。在这个时候,这些人不想着怎么跳出困局另寻生路,反而围着这口眼看要枯涸的水井拼命争斗,全都是一伙儿利欲熏心、鼠目寸光之辈。 其实……陆长老承认自己也有私心。 他也一直都觉得吴谷主得位不正。他虽然娶了老谷主的女儿柔珠,并且生了一个儿子。可是柔珠夫人生下孩子之后就不好,孩子失踪后她连病带疯,很快就死了。吴谷主现在的女儿是后来另娶了徐夫人之后生的,说起来,这个女儿同老谷主已经全无关系了,葬剑谷的传承到这儿就算是断了。 对于早年就失踪的儿子,吴谷主态度毫不热衷,只说那孩子当年丢失时太小,现在很难证明他的真实身世。照陆长老看来,这只是原因之一,更主要的原因,只怕是吴谷主对柔珠夫人根本是虚情假义,对承袭老谷主血脉的儿子全是忌惮之心,生怕这个儿子会对自己产生威胁。要知道老谷主当年可没想传位给吴谷主,而是想等着外孙出生、长大之后,直接将谷主之位传给外孙。 所以陆长老这次来,其实比上次还没有底气。 葬剑谷没几个人支持他的行动,而回流山这边对他更是全不待见。 陆长老心里涌起无穷的疲惫和无力感。 挡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山,而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攀爬。 上次来时他还能用亲人相认、葬剑谷的财势做理由劝说莫辰,可是现在这些借口都站不住了。 他孤身一人前来就已经说明了那些条件其实都已经化为泡影,不管是亲情还是权势,都是空话。 莫辰对他还是很客气,姜樊端茶进来之后,莫辰将一盏茶递过来:“请用茶。” 陆长老接过了茶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樊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从头到脚明晃晃的流露出“你就是个心怀不轨的恶人”这意味。 陆长老只能苦笑。 “也许这一回我不该来。” 莫辰没出声,姜樊抿了抿嘴。 假惺惺,不该来?知道不该来这不是又来了吗? 上次来了没得逞,这回难道是想装可怜用苦肉计? 做梦。 姜樊斗志熊熊。 师父不在,玲珑在闭关,小师弟又派不上用场,姜樊自认为自己肩负大任,誓要将这居心叵测之辈揭穿,绝不会让大师兄上了他的当。 有姜樊在,陆长老没有说什么亲缘的事,而是说起别的事情。 “上次我回去之后,葬剑谷出了事。谷主将一些旧剑收集起来入炉熔炼,想铸出新剑来。为此他还竭尽力量,投入了不少天材地宝。” 莫辰问:“那结果如何?” 其实不用问,看陆长老的样子,只怕这结果不怎么美妙。 果然陆长老说:“失败了。别说没有什么宝剑、名剑,甚至连把普通的钢剑、砍刀都没有,炸炉了,守炉弟子和一位卢长老当场毙命,还有十几个人重伤。没有剑,只得了一炉废铁。”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亲人 “这不是头一次了,最近几年,葬剑谷所在的那一片地方灵气日渐枯竭,炼剑不成,炼丹不成,将要突破境界的人闭关之后反而走火入魔。这几年收进来的新弟子有莫名横死的,有吃里扒外偷盗门派秘本的,还有……” 真惨。 虽然提醒自己,这老头儿很可能在施苦肉计,是装可怜。不过听着葬剑谷现如今的境况,姜樊还是十分感慨。 大宗门看着赫赫扬扬,其实很难做到上下齐心,为了维持架子不倒,不得不扯了里子做面子,咬牙硬撑。 “不光这些,葬剑谷还有外患。葬剑谷以东是长河派,北边则是万石山庄。早先葬剑谷势大,当然不惧他们。过往为了争灵脉,争奇药和矿砂,也有意气之急,葬剑谷同这两家都结下仇了。现在葬剑谷显露颓势,他们就在一旁虎视眈眈。” 听起来这葬剑谷的好日子没几天了。 再兴旺的宗门,也终究难免走向末路。 修行者的日子其实很残酷,普通人的规则难以约束他们,更多的人都信奉弱肉强食的道理,谁强谁就能活下去。 就象陆长老说的,葬剑谷强势的时候,没少欺负两个邻居。现在葬剑谷眼看要不行了,对方反过来要咬死他们,这很公平。 就算是回流山这么偏僻不起眼的一个小宗门,不也有魔道中人觊觎吗?天下哪有真的无忧无虑的桃花源。 “陆长老远来是客,先好生歇息吧,有什么话慢慢再说不迟。” 陆长老苦笑着站起身。 “不用了。其实这一趟,我本不该来的。葬剑谷现在这境况,不是一天两天变成这样的,不管换了谁来做这个谷主,也没办法让枯竭的灵脉重新焕发生机,也没法将已经涣散的人心再收拢起来。经过上次剑炉炸裂的事之后,莫长老出走,还带走了他门下的数十名弟子,现在葬剑谷啊……” 陆长老摇了摇头。 他说不下去了。 现在的葬剑谷已经摇摇欲坠,再有人轻轻推上一把,就要彻底坍塌了。 他前一次来时,还寄希望于莫辰,希望他能回到葬剑谷,以嫡传血脉的身份振奋人心,挽救葬剑谷即将消亡的命运。 现在他已经不抱这希望了。 他这一趟真不该来。 莫辰现在过得好好的,回流山是个挺好的地方,他将来应该会接任这个小宗门的掌门,有什么理由要被葬剑谷的烂摊子拖累? 走到门口,陆长老停了下来,回头说:“莫少侠,柔珠夫人她的墓就在葬剑谷后山,紧挨着她父亲的坟茔。将来你若是经过葬剑谷,有心的话,可以去看一看。” 姜樊看了看大师兄,又看看陆长老。 莫辰只是点了点头。 对于陆长老说的这个女子,他不认得她,也没有多少感慨。 毕竟,他是不是葬剑谷丢失的那个孩子,还不不能确定呢。 陆长老没有多停留,姜樊吩咐人送他下山。 看着陆长老显得孤零零的背影,姜樊不知为什么有一种感觉。 他觉得,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人了。 虽然很不喜欢他,更不欢迎他的到来。可是看着陆长老黯然离去的身影,姜樊也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宁钰缓步走过来,他穿着一件天青色宽袖长袍,腰系玄墨色束带,山风吹得他衣袂飘飘,就象一片单薄的叶子,马上就要被风刮走一样。 “客人走了?” 姜樊点了点头。 “这人是谁?” “葬剑谷的一位长老,姓陆。” 宁钰想了想:“葬剑谷应该有两位陆长老,一位叫陆乘岭,另一位叫什么我倒不清楚。怎么回流山和葬剑谷也有往来?倒没听人提起过。” 姜樊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 陆长老头一回来时,姜樊觉得他是来挖墙角的,八成想把大师兄骗去做那个什么谷主女婿。不过他这一回来,姜樊发现自己原先可能猜错了。 从他的话里,姜樊察觉到这应该与大师兄的身世有关。 不过这个他还没有向大师兄求证过,也实在不便同宁钰说。 幸好宁钰也没再追问,免了他的一场为难。 “看这个人……” 宁钰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虽然没能看到面相,可宁钰总觉得这个人身上透着一股沉沉死气。 似乎……已经命不久长了。 晓冬得到消息的时候,陆长老已经走了。 这人来的突然走的也匆忙,真让捉摸不透。 大师兄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延绵起伏的山峦静静出神。 看来大师兄的心情好象不太好…… 晓冬觉得他能感觉到大师兄的心绪,不光是因为两人现在住在一起朝夕相处,还因为他们之间一份别人所没有默契。 而让大师兄心情不好的原因,肯定与那位突然来访的客人有关。 “师兄?” 莫辰转过头来。 晓冬端了杯清茶给他,小声说:“我刚才去看过,齐婶已经把师姐的屋子重新打扫过了,枕头床巾也都洗了晒了,准备的很周全。那……去迎师姐的时候,咱们还要预备些什么?” “不用了。”莫辰吁了口气。 刚才他确实心里有些乱。 葬剑谷那个因为失子而发疯的女人,是他的母亲吗? 她长的什么模样?她的孩子是怎么丢的? 不过看见小师弟,心情莫名的就好多了。 小师弟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象是怕伤着他一样。 尽管他一个字也没有问,也没提起刚才来客的事,可是他心里想的什么,已经全写在脸上了,那双眼睛太清澈,一点心事也藏不住。 他不会离开回流山的。 莫辰从没有动摇过这个信念。 哪怕葬剑谷现在如日中天,陆长老把话说得天花乱坠,有无数的好处等着他,他也不会动摇。 那些人不是他的责任。 他是师父救回来的,是师父养大的,授业传道,悉心栽培,既是师,又是父。 他的同门师弟师妹们就如同亲生手足。尤其是小师弟,傻乎乎的,让人实在放心不下,总觉得他需要人时刻照看着才行。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出关 去接玲珑出关的时候,与送她的时候可不一样。 嗯,一定要形容的话,晓冬会如此评价:声势浩大。 大师兄、姜师兄、晓冬三个人是不必说了,宁钰也跟着一起去了。因为他来时玲珑已经闭关,两人没见上面也没有打招呼,所以宁钰觉得自己也跟去,这样不失礼数。 其实晓冬觉得宁师兄就是想凑热闹。 这几天他算是看出来了,别瞧宁钰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样,其实这人鬼心眼儿特别多,又爱凑热闹,又爱捉弄人。回流山上太清静了,平时大概把他闷得够呛。不过以他那病歪歪的体格,想做点十分折腾的事他也折腾不起来,今天难得有个大家一道出游(?)的机会,他肯错过才怪。 除此以外,还有翟文晖翟师兄,以及……齐婶。 刘婶的打算和莫辰他们不一样。 莫辰他们去迎人,是空着两手就出来了。齐婶却是抱着一个包袱,坚决要求同去。 那个包袱里装的是她这几天新给玲珑做的衣裳鞋袜。齐婶的理由是,玲珑去闭关的时候只带了那么少的东西,衣裳想必不够替换的,得给她带身儿干净的过去,好让她一出来就能换上。 晓冬摸摸头。 这个他们是真没想到。 没办法,一伙儿大小伙子谁能想到这样的小事儿啊?再说对他们来说衣裳不换就不换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幸好去后山的路不算难走,齐婶在山上住久了身子骨也调理的相当不错,不然就要耽误事了。至于那个包袱,姜樊和晓冬本来都想帮齐婶背着的,可齐婶直摆手连说不用。 虽然晓冬他们觉得大家就跟至亲手足一样,可齐婶却觉得男女有别,这姑娘家的衣物、东西还是别让他们沾手了。 当然齐婶这念头其他人没一个猜出来的。 翟师兄默默走在最后,一路默不吭声。 他大概知道了。 大家也都知道了。 知道归知道,话没有说开,于是大家一起揣着明白装糊涂。 大概要一直装到见了玲珑师姐,由她来打破这个闷葫芦。 他们起身早,练过晨功就出发了。天才刚亮起来,林间弥漫着潮湿的晨雾,静谧非常。溪水在山林间流淌,清浅的溪流底部堆垒着圆溜溜石子,叫不出名字的鱼成群的在水中游动,靠水近的石头上和树上都生满了浓密深绿的苔藓。 “你们这山上连个喜鹊、兔子之类的小东西都没有。”宁钰摇摇头:“太冷清了。” “你是想吃烧麻雀还是想吃烤兔子肉?”姜樊一点儿不客气的说:“有话可以直说嘛,要不中午叫厨房给你做个干烧鹌鹑解解馋?” 宁钰瞅他一眼:“多谢你了,我看还是不必了。” 晓冬转头看了一眼,他现在不怎么怕宁钰了,主要是宁钰这脾气局长就让人怕不起来。 “宁师兄别客气啊。” 姜樊在一边儿捂着嘴乐:“他不是客气,他是心有余力不足,吃肉克化不了。” 那明知道他不能吃还故意这么说,姜师兄也是够坏的。 对姜师兄这样的行径,晓冬只想说:干得好。 他们到了谷口就停下来,不必再往前走了。 因为在这儿已经能清楚的看见玲珑师姐的身影了,在绿树掩映之中,她步子十分轻快,象一只灵巧的小鹿似的,飞也似的朝他们奔来。 晓冬乐得咧开嘴,可有好些天没见着师姐了,真有点儿想她。 结果玲珑师姐走到跟前停下脚,二话没说,先把晓冬薅着脖领子提了起来,轻飘飘的掂了一掂,活象乡人赶集买肉时候那动作一样。 “怎么好象又轻了?你这几天又没好好儿吃饭吧?” 晓冬脚不沾地四肢乱划,只能怒瞪她。 这什么师姐啊,就不该想她。 玲珑乐滋滋的把晓冬放下,这才一一向莫辰、姜樊他们打招呼。 “宁师兄来了?几时来的?可得在山上多住些时日别急着回去。”再看齐婶:“你怎么也来了?这是给我带的什么?衣裳?回去再换也是一样的?” 最后看见翟文晖,她倒没话了。 众目睽睽的,也没什么可说的。 玲珑转头瞅了晓冬一眼。 虽然什么话也没说,可是那恶狠狠的眼神儿什么都说了。 晓冬差点儿吓得大喊“我冤枉”! 他确实冤枉啊,为了隐瞒大师兄自己良心不安了好几天! 大师兄是知道了,可不是他说的啊。 莫辰一笑,不着痕迹的往前一步,把晓冬护在自己身后。 “这次闭关可顺利?” 大师兄发话,玲珑不得不收回凶狠的目光,认真回答:“十分顺利。” “嗯,回去再细说。” 于是一行人又往回走。 这回大师兄和晓冬走前头,玲珑师姐和齐婶跟在后头,接着就是姜樊和宁钰两人,翟师兄又落单了。 晓冬觉得……叫翟师兄一起来接人,这主意挺不靠谱的。 当着他们这么多人,人家既不能说句体贴的话,甚至连一道走都办不到。 路就那么窄,俩人并肩还行,再多一个就挤了。 翟师兄一定挺别扭的。 晓冬现在想事情比以前要全面了。 翟师兄本来在下次门派考校时可能就会被师父收为亲传弟子了,可是如果他和师姐的事儿传开了,说不定会有人说他是靠着和师姐好才成了亲传弟子的。 这多膈应人啊。 翟师兄明明就有真本事的。 不过……回流山上一共也没多少人,想来那闲话也不会有很多人说。 再说了,师姐可不是吃素的,真要有人敢说闲话,玲珑师姐准会挽起袖子揍人的,直到把人揍改为止。 这事儿肯定用不着晓冬替他们操心了。 晓冬拉着大师兄的手,觉得跑这一趟真和出游差不多。 莫辰大概有些误会了他这个动作,轻声问:“累了?” “不累。” 这才走多久,晓冬一点儿都不累,脚底下有劲儿着呢。 莫辰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玲珑,轻声说:“她那里你不用担心,我会跟她分说明白的,不叫她迁怒你。”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喜相逢 其实晓冬真没担心这个。 要不是大师兄提起,他都快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至于师姐会不会找他麻烦,晓冬表示,师兄在手,天下我有啊……嘿嘿,反正在回流山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没有大师兄办不到的事儿。玲珑师姐固然很凶,拳头也特硬,只要大师兄出马,师姐就蹦哒不起来啦。 师姐顺利出关,是件大好事。 姜樊还跟大师兄说,把师父的酒再取出一坛来大家尝尝,高兴高兴。 晓冬觉得姜师兄纯粹是为了找个由头偷喝师父的酒而已。 师父这些酒也不知道有数没数,上次借着过生辰的机会,已经怂恿大师兄去拿过一回了。这回说师姐出关,又要喝。 晓冬一来还小,没人给他酒喝。二来他也担心,这酒拿个一回两回的,次数一多师父准会发现的。到时候师父要是发怒,大师兄岂不是要吃亏? 不光姜樊鼓动,连宁钰也跟着凑热闹:“对,正该好好喝一杯。李真人自酿的好酒平时可是难得一尝,这回可以好好过次瘾了。” 过酒瘾? 没看出宁钰也是个贪杯的人。 姜樊瞥他一眼:“你快省省吧,生怕旁人不知道你绰号是一杯倒吗?” 一杯倒? 晓冬捂嘴偷笑。这绰号形象直白,让人一听就明白宁钰酒量深浅了。 莫辰倒是挺痛快的答应下来:“也好,师妹这一次闭关顺顺当当的,庆贺一下也应该。” 等看了晓冬一眼,莫辰又补了一句:“记得师父上回收了野蜂蜜调了蜜酒,宁兄和小师弟喝一点也无也妨。” 既然说是蜜酒,那应该是甜甜的吧?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路也显得短了一截似的。 抬起头,就能看见石塔的塔尖了。一到这里,晓冬就忍不住想起那天的事来了。 晓冬脚下一顿,莫辰不着痕迹的携了他一把,继续往前走。还有段路,就见一个外门弟子飞也似的跑来,远远看见们就扬声大喊:“大师兄,师父回来了!” 师父回来了? 这还真赶巧了。 除了莫辰还算沉稳,其他人都是一脸笑意。玲珑往前紧走两步,拉着那个弟子问:“师父真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师父现在在哪儿?” “就在正堂后面的屋里呢,师父叫我来找你们的,大师兄你们快些去吧。” 晓冬被大师兄拉着手带着,脚不沾地一样,都不知道最后这一段路是怎么过来的,感觉就一眨眼儿的功夫,他们就站在了正堂的院门前。 李复林披着一件半旧的蓝边灰底道袍,站在正堂门口,正笑着看他们。 “哟,回来啦?还挺齐全的。” 一众弟子以莫辰为首,一起向师父行礼。李复林不耐烦的摆摆手,笑着说:“行啦行啦,这些个跪啊拜啊的都免了吧,又没有外人在。” 众人站起身来, 宁钰上前又是一个长揖:“见过李真人。” “你也来了?”李复林问:“几时来的,你师父可还好?最近折腾什么呢?” “我师父最近和白真人一道,琢磨*符书呢,弟子来时家师还说,等李真人得了空,还请往我们天机山走走,我师父可惦记您哪。” “好,等我得空就去。” 转过头来,李复林问莫辰:“这些天,山上有什么事?你师妹闭关可顺利?” 人家师徒说起门派事务来,宁钰也很有眼色的找借口先走了一步。 李复林朝其他几个徒弟摆了摆手:“你们先去歇歇,咱们回头再说话。” 眼见大师兄随着师父进屋,姜樊说:“师父回来的倒快,可惜咱们喝不成酒了。” 虽然话若有憾,可是姜樊一脸是笑。师父平安回来是大喜事,自从出了上次的意外,又有陈敬之出走的事,山上众人就算嘴里不说,人人心里也都有担忧。师父不在,人人都象失了主心骨一样。 师父这一回来,眼见着人人都显得神采飞扬,神情面貌同过去几个月大不一样了。 想到无缘的美酒,姜樊有些遗憾的咂咂嘴,拍了拍晓冬的肩膀:“师父回来了,想必今天明天还要考问我们的修行。你倒是不用担心,近来进益挺大。唉,我还是回去抱抱佛脚吧,把近来的体悟好好理顺。” “师兄平时也没有懈怠过,师父必不会责备,有什么可担心的?” 姜樊摸摸头。 他是没有偷懒过。 不过有些事不是一味勤力就能办好的。姜樊觉得自己嘴笨,平时会,师父问时想不起来,答不清楚,总之还是根基不扎实,剑法心法体悟不到家。 送走姜樊后,晓冬转头往正堂那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这会儿师父和大师兄在商量什么呢? 他现在年纪小,又没学到什么本事,想为师父分忧,替师兄帮忙出力也办不到。 一想这个,他就心急。 *** *** *** 李复林指了指椅子:“你也坐下说话吧。” 莫辰应了一声坐下来:“师父这趟出去还顺利吗?” 李复林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说:“上个月末,我同燕郢真人、长叶真人一同,在固子山截住了一伙魔道中人,其中有几个,就曾经参与了上次谋算回流山一事。” “这件事,是何人主使?” 李复林微微摇头:“这个没有问出来。不过,他倒是供出了另一件事。” 看师父的神情,这件事应该也是十分紧要。 “他说回流山后山的那座新坟中并无骸骨,是一座空坟。” 莫辰一惊:“怎么会?” 当时云冽前辈是在回流山病逝,也是回流山的人亲眼看着下葬的,怎么可能是一座空坟呢? “不一个人这么说。”李复林原本也不信。可是那些人其他的事情都交待得清楚,犯不着在这件事情上说谎,他们被擒之后也没有串通作假的机会。 师徒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问题出在哪儿呢? 墓里原该有的尸骨哪儿去了? 之前他们以为尸身是被这些人盗走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那就应该在上次的变故之前,那里就已经是空坟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惊悚 这事儿不能细想,一想背上的冷汗都出来了。 一个大活人,要是说跑就跑了,那没什么奇怪。可是一个死人,总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吧? 死人当然不能自己跑,可是,那是谁把它偷了? 偷个死人做什么?又是哪一家哪一门的邪道魔功?说实话,魔道里是有个炼尸宗,但是据说已经覆灭多年了,难道又死灰复燃了不成? 不不,这件事儿的重点不在这里。 是什么人,跑到回流山上来,偷走了尸首? 回流山上有护山阵法,弟子们有出入腰牌,没腰牌一定会触动阵法,迷失在山脚下不可能进得来。如果从山门处堂堂正正拜山做客,那他们不会不知道。 既然在上次魔道中人潜入回流山之前这坟就空了,那…… 之前山上并没有来过什么外人,刘前辈他们一行三人也没有那个机会去掘墓啊。 那就是,自己人干的? 会是谁? 那他们把那具尸首偷了,怎么处置了呢?砸了烧了炼了?这都得有动静吧? 外门弟子都是两个、三个住在一处,做这样的事不可能没有痕迹落下。上次挖出来的那几个外门弟子都审过,师父有独门秘法,他们瞒不了话,但他们只是小卒子,知道的其实不多。 他们总共没干什么大事,也干不了什么,就成天老老实实的待着,摸清宗门内的情形。其中有一个甚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被派来摸底的了,日子过着过着真当自己是回流山弟子了。 所以,不是外门弟子干的,那又是谁? 莫辰震惊的抬起头来,正与李复林两人眼神相对。 师徒俩正想到一处去了。 他们都想到了不辞而别行踪成谜的陈敬之。 “师父,还有一事……”莫辰想了想,将前几日宁钰帮忙寻坠子的事情说了出来:“宁兄已经断定坠子必定是被人有意拿走,只是碍着我们的面子没有直说罢了。师父,云家血脉是不是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那坠子上是不是也牵扯什么干系?” 盗掘尸体的人,拿走的坠子的人,很可能就是陈敬之。 他这样做,一定有所图谋。 对这个曾经的师弟,莫辰心情很复杂。 虽然莫辰从来没喜欢过陈敬之这个人,可是做为大师兄,对师弟们该尽的责任他一点儿也没有敷衍过。但陈敬之对回流山,对师父、师兄弟们的态度一直都是那种封闭的,甚至是有些抗拒的。他不与人交心,对旁人似乎也从来没有抱以过善意与热情。仇恨与不甘占据他所有的心神,心心念念只想报仇。 李复林曾经想着时间渐渐过去,陈敬之也总会慢慢想开,放下过往,也放弃执念。 可是…… 李复林皱眉沉思。 “陈敬之还在时,他同晓冬来往多吗?有没有什么异样的举动?” 这事儿说起来也是不巧。晓冬上山之后,李复林和莫辰师徒俩就没怎么得闲,轮流的下山远行,李复林总共在山上也没待几个月,中间他还闭了一次关。莫辰呢,直接也是有大半年的时间都是在外头的。 “有一件事……”莫辰记性很好,尤其是小师弟的事,他总会多留心些:“我回来之后,陈敬之对小师弟确实有一点不同,还曾经主动给小师弟送了个他以前用过的护手,还去找他说过几回话。” 当时莫辰并没有多想。 他只以为陈敬之是对小师弟的身世起了同病相怜之意,又或者,他对旁人不能敞开心防,但是对天真没有心计小师弟却能说得来。 可现在看来,什么关切之情,什么同门之义,只怕全是假的。小师弟是个没城府的,陈敬之送那个护手过去示好,肯定是另有所图。他是想从小师弟那儿打探什么吧? 云家究竟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莫辰觉得陈敬之应该没从小师弟那儿问出有用的东西来。因为小师弟自己就迷迷糊糊的,对自己的身世知道的都不比莫辰要多。也许是因为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所以才去掘墓?后来干脆趁乱拿走了小师弟的坠子…… 莫辰想到一事,忽然悚然而惊。 小师弟那傻孩子,会不会被套话而不自知,将自己的秘密也透露给陈敬之知道? 这样一想,莫辰就坐不住了,只想快点儿见着晓冬向他问个究竟。 李复林低声说:“这个等下还得问问晓冬,陈敬之都向他打探什么了。对了,山上还有别的事情吧?我听说葬剑谷有人来过?” 是来过,还不止一回。 说起这件事,莫辰张了张口,忽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了。 “怎么?”李复林对这个徒弟何等了解,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准有事,且不是小事。 若是师弟师妹们的事情,莫辰说话也不至于这么迟疑。 “快说呗,有什么事儿值当这么磨矶。” “是有关弟子的身世。葬剑谷陆长老来了两次,说弟子是葬剑谷主吴允深之子。” 李复林蹭的就坐直了。 “当真?” “陆长老也没有别的佐证。” “吴允深怎么说?如果你真是他的儿子,那可以做个血缘探脉,是真是假一探就知道了。” “吴谷主没露面,看那意思,是不想认。” 李复林的脸顿时拉下来了:“那这姓陆的跑来做什么?涮人玩儿?” 葬剑谷现在这乱境,一句话同师父说不明白。 不过李复林也不细问那些,他只问:“你自己怎么想的?” “弟子不想去葬剑谷,也不觉得多个生父有什么意义。” “那你心怎么乱了?” 就知道瞒不过师父去。 “陆长老提起早逝的柔珠夫人……” 这就不用多说,李复林明白了。 这世上没有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都有亲娘。十月孕育一朝分娩,这份生养之恩岂能说抛就抛? “这位柔珠夫人……”李复林摸摸下巴:“也许真是你亲娘。” 师父怎么能确定这个? 李复林说:“不管是不是,总之你现在心乱了。若不能把这件事情了解,这事迟早会成为你心中的一个破绽,甚至还有可能成为一个心魔劫。吴允深此人薄情寡义,这所谓的生父不认识就不认吧,但如果柔珠夫人真是你的生母,你身为人子,纵然不能报答生养之恩,也该去祭拜一二。”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横死 莫辰沉默了半晌,低声说:“师父说的是。” “葬剑谷的事儿,我这次出去也正好听人说起过,确实是桩麻烦。这事儿若是他们自己能想开些,也不算什么大事。这世上哪里有万世不败的基业?有生有灭,有荣有枯,死与生,原本就是相伴不离的。葬剑谷得意时种下恶因,现在尝的是自酿的恶果。” 莫辰深以为然。葬剑谷得意时一定也对旁人做过趁火打劫借势压人的事,现在风水轮流转。 他自幼由李复林抚养长大,为人处事和心性都深受李复林的熏陶教导,对名利权势并不看重,听到陆长老那些话的时候,他固然也感觉到了一种大厦将倾的凄凉,但是又对葬剑谷众人到了眼下这步田地还要争权夺利自相残杀感到厌恶,更不愿与之为伍。 “葬剑谷必败无疑。”李复林下了论断:“一个宗门年深日久,痼疾难医,已经从根子上烂完了,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们。你如果去,不要插手他们宗门之事。至于那位吴谷主,他既然对你并无舐犊之情,你对他也就别抱什么孺慕之意了。世上之事原就没有什么十全十美的,总得有些小小的缺憾不足,你不要太在意这些,过去终究是过去,将来才更要紧。” “徒儿明白,多谢师父教诲。” 莫辰是李复林抚养长大的第一个徒弟,倾注在他身上的心力其他弟子们加起来只怕也比不上。而莫辰也没有辜负他的辛劳,他为人聪慧又不失厚道,处事果决又沉稳,做为回流山的首徒,下一任掌门的人选,那是再称职不过了。不说那些事,单论两人的师徒之情,也绝不亚于亲生父子。见他为身世之事困扰,李复林也十分心疼。 有些事情旁人劝解是有用的,但是有的事情,只能依靠时间流逝,自己慢慢想通、放下。 “不如这样,为师陪你走一趟葬剑谷吧。” 莫辰摇了摇头:“师父这次出门,真的事事顺利?” 李复林瞪他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骗了你?” “师父应该受了内伤吧?您说话的时候特意提着劲儿,显得中气十足的,和平时不一样。当着师弟师妹他们,师父怕他们担心也就算了,跟我还强撑什么?” 李复林嘿嘿一笑:“你小子,真是……”真是什么,李复林没有说下去。 他说话声音已经放平缓了,听起来确实有些隐约的嘶哑,不留神是注意不到的。 “这伤也没什么要紧的,虽然那几个小角色本领低微,但是他们练的这门功法倒是奇怪,专损经脉。” 莫辰一下子紧张起来:“师父现在身子怎么样?伤的重吗?为何不曾好好休养,有没有请长叶真人替您疗伤配药?” 李复林摆摆手:“你看你这样子,一点小伤,你就这么沉不住气了,所以刚才我才不想告诉你。这伤不碍事,那几个崽子才不过刚刚入门,这点伤于我来说不算什么,要想治早就治了。我之所以没治,是想多留一阵,好好琢磨一下这魔功的根底,摸清它的路数,以后再见了这些人,才不会吃他们的亏。” “师父不可大意,有伤还是要及时疗养医治,一时疏忽也有可能酿成大祸。要摸清魔功的底细,以后还怕没有机会?师父不可以身犯险。” 李复林被莫辰说的只能连连点头:“知道,知道了。年纪不大,怎么脾气倒跟个小老头一样。” 碍于这是师父,莫辰默默的把为老不尊这句话咽了下去。这山上总得有一个牢靠的人吧?总不能上上下下全疯疯颠颠,没个章法吧? 要是他没发觉师父隐瞒的伤势,师父八成还要装成没事人似的陪自己走一趟葬剑谷。 葬剑谷现在情势如此混乱,自己一个人过去悄悄拜祭倒不算什么,要是师父一去,那意义就不一样了,葬剑谷那些人八成觉得自己师徒也是有所图谋,要去分一杯羹的。 “你要去葬剑谷的话,就怕现在时机不大合适……”葬剑谷正是多事之秋。 “是,弟子会仔细斟酌的。” 莫辰又叮嘱李复林要赶紧疗伤,不愿让师父再多劳神,就从屋里出来了。 才出来,就见着晓冬和姜樊两个在不远处等他。 小师弟最近对他很是依赖,在这儿等着他不奇怪。 但姜师弟在这儿等他,是有什么事?还是不放心师父,想先打听打听师父这回出去的情形。 但是再走近一些,就能看出姜樊神情有些焦虑不安。 看样子一定有事。 果然姜樊一见他,远远就迎上来,特意把小师弟撇在一旁,低声跟莫辰说:“大师兄,那位葬剑谷的陆长老死了。” 莫辰吃了一惊:“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山下头有人来报讯儿,因为有人看见他上山,觉得可能是咱们的亲故,所以特意来把消息报与咱们知道。说是出了镇子不多远就死了,身上衣裳什么的倒是都好好的,没什么伤,没出血,山下的人不敢擅动,说看样子象是得了急症。” 这是山下那些普通人看法。 陆长老这样的,怎么会死于急病呢? 普通人会为生老病死所苦,修道之人则不一样,普通的头疼脑热也好,疫症急症也罢,对陆长老都根本不会有用。 没出血,没外伤,他可能的死因也有很多,修士们有无数手段可以不留痕迹置人于死地。 陆长老是死在什么人手里?以他的修为和老练,竟然没有逃脱、还手的机会? 他刚下回流山,还没离开百里就死了,杀他的人是不是知道他此行为何而来?他的目的究竟是回流山还是葬剑谷呢? “尸首呢?” “他们移回镇上了,只是不方便送上山。” 莫辰微微沉吟:“让人去尸首运回山上来……我去禀告师父。” 姜樊心里想的和莫辰差不多。 不管下手的是冲着谁,但是在回流山脚下发生这种事,那就是对回流山明晃晃的挑衅,直接一巴掌扇在脸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暗算 姜樊同翟文晖带了两个外门弟子一同下山,将陆长老的尸首带回山上来。 山下的人找了一块粗布,就歪斜着把人脸盖住了。盖布下面,陆长老面容平静,看起来与他同莫辰告别时一样没有分别,就象睡着了一样。 莫辰细细查验了一番,陆长老不是中毒,身体外表确实没有伤痕,甚至也没有魔气残留。 只这样看,真和突发疾病而死的一样。 这正常恰恰才是最不正常的。 姜樊出去端了水进来,轻声问:“大师兄,陆长老这查出什么来了?” “心脉断了。”莫辰洗过手,同姜樊一起出了屋子。 姜樊有些纳闷:“可是怎么一点外伤也没有?陆长老也有些名声,不会就这么让人一下子暗算了吧?师兄能看出是哪一家的功法吗?” “这个暂且看不出来。” 姜樊纳闷的也是莫辰想不通的地方。 心脉是震断的,应该是从近处下的手,那么杀人的是谁呢?陆长老身上没有留下曾经和人动手斗法的痕迹。 杀他的是一个能靠近他不被他防备的人,是一个能在顷刻间暗算了一位葬剑谷长老的高手。 姜樊试探着说:“会不会……是他们葬剑谷自己人动的手?” 没有查出更多的事情之前,这个猜测是最为接近的。修道之人轻易不会让人近身,陆长老在回流山这一带又没有旁的熟人。 葬剑谷已经到了这一步吗?已经到了同室操戈自杀残杀的地步? 杀死陆长老的人有可能是一路跟着他,趁陆长老下山时不备,突然出手将他杀死。 再近一步想,陆长老是为了莫辰来的,杀死他的人是只盯上了陆长老,还是对莫辰也动了杀机? 陆长老连着来了回流山两次,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葬剑谷那边那个情势,肯定有的是人不想让莫辰回去。 莫辰很有可能是老谷主的嫡传血脉,是现任谷主的亲生之子,他要想回去争,从情理道义和门派法度上,旁人妥妥的争不过他。 莫辰已经把这件事想明白七八分了。 他对葬剑谷没有一丝一毫的贪念,也从来没有要回去争什么的打算。 这一点陆长老已经明白了,他下山时已经对葬剑谷的前路已经灰心了。 可是只怕其他人不明白,在他们眼中,只怕为了这份儿基业杀人放火也不在话下。就象饿红眼的鬣狗,守着一根光秃秃的骨头,看着谁都要来抢食儿的,逮着机会就要把人咬死。 对葬剑谷,莫辰现在心中只有反感与忌惮。 如果回流山不是有阵法在,只怕还有人想摸上山来杀了他以绝后患吧? 若真那样,这等人只怕也不在乎多杀伤几个山上别的人,这等利欲熏心丧心病狂的人还有什么顾忌? 现在看来,就算他想置身事外,旁人还不会放过他呢。 “师兄?”姜樊问:“这事儿赶紧禀告师父吧?” “不,这件事暂时不要禀告师父。” 姜樊愣了。 出了这么大事儿,怎么能不禀告师父呢?这事儿他们这些做弟子的做不了决断,只能让师父来啊。 “师父这次出去并不太顺利,身上还有伤。”莫辰只能同姜樊实话实说了:“师父虽然说这伤不碍事,但是我看得出来这伤虽然不会有大妨碍,但如果再耽误下去,对师父的修为必有妨碍。刚才我已经劝师父尽快闭关了,可就不知道师父肯不肯听我的。” 姜樊一下变了脸色。 这事情哪头轻哪头重他都不用比较,自然师父要紧啊。 “师父为什么不肯马上调养治伤?”姜樊恨不得立刻杀到师父那里去,跪求也好硬逼也好,马上让师父闭关才是正经啊。 “师父也是放心不下我们。” 姜樊想了想:“我明白。师兄,这事儿不能让师父知道,我这就跟翟师弟他们几个人说,陆长老这事儿先不能让师父知道,总得让师父先闭关,这件事情慢慢再办不迟。” “我也是这样想。” 师兄弟两人在一起合计了一番,晚上两人一唱一合的就逼得李复林不得不应下了第二天就闭关的事。不答应没有办法,莫辰说他再不闭关,这事儿知道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弟子们都知道师父受伤的事,山上非得人心惶惶不可。李复林只要一想到来催逼他的人当中再多了一个玲珑,一个晓冬,再来一群会跪会求的外门弟子,头发都要乍起来了,只能一口应下。 李复林并不知道陆长老已死的事,可是他多年来的阅历让他明白,葬剑谷现在绝非善地。如果莫辰要去葬剑谷,最好能避开现在这个时候。若是避不开,一定要处处留心,时时警惕,防人之心不可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唠唠叨叨一大篇话,还举出具体例子告诉他一些暗算人和防人暗算的手段,叫他一定要当心。 这些话换个人听着也许会觉得好笑。 莫辰又不是三五岁的孩子,也不是头一趟出门。之前他出过多次远门了,不是没见过风浪经历过是非。 可是师父对他象是对小孩子一样不放心,他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没有父母亲缘又怎么样?遇着这样的算计又怎么样?他不稀罕那些。他有师父,有师弟师妹们,有回流山,他也只想守住这些人,守住这个地方。 如果有人想对回流山不利,不管那人是谁,他都绝不会容忍。 葬剑谷本来是可去可不去的,可现在他还真要去走一趟了。 姜樊没想到师父一闭关,大师兄就说要走。 “不成,这肯定不成。”姜樊这里是一百个反对。 葬剑谷那地方在姜樊看来那就是个狼窝啊,那些人不定怎么憋着劲儿想把大师兄害了呢,大师兄居然还要自己送上门去?这怎么能行? “陆长老虽然死在咱们这儿,给他们送封信去也就算是咱们够仁义了,大师兄你万不可到那里去!”大师兄这么温厚良善的一个人,去了那里岂不是给人送菜去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下山 “你放心吧,师父已经闭关,我不在的时候,山上的事情你要多费心。” 虽然按着排序,姜樊还得叫玲珑一声师姐。可玲珑脾气急躁易怒,对修道之外的事情都干不来也不想干,若是李复林和莫辰都不在的时候,宗门上下实际上都是姜樊在打理。这些细务繁琐劳累,做好了又没什么立竿见影的功劳,做不好了人人抱怨记恨,还耽误修行,所以一个宗门内总要有人打理这些事,但是大多数人都盼着自己在能在修行上有进益,打理杂务这些事,都是那些自觉修行无望的人,才退而求其次,谋个立身之地。 “小师弟的药浴改为每个月一回,下一次要用的药材已经备好,一个月之内我一定会回来。” 莫辰已经拿定了主意,姜樊也没法儿再劝了,莫辰的吩咐他一句一句应下来。 “翟师弟为人稳重,也细心,有什么事情你若是忙不过来,可以让他帮你打打下手。” 姜樊也应了下来,又问:“明年再考校,师父会不会收他为亲传弟子了?” “这个我说了不算,得看师父的意思。” 怎么会不算?回流山人人都知道大师兄在很多时候才是说话算数的那个人,他要觉得一件事可行,师父也不会反对。可是反过来,如果大师兄觉得一件事不行,从师父到看守山门的弟子全都不会赞成。 这就是大师兄的威望。 “大师兄,你真要去,我也拦不住你。可你一定记得,这世上最要紧的就是性命,回流山没了你不行,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 莫辰微笑着点头:“放心吧。” 他自认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可是师弟师妹们总把他想的太好。这份仰望有时候也让莫辰觉得很有压力,总怕自己做得不好,让他们失望了。也怕自己做得不够,不能保护他们。 虽然说现在天下还算太平,可是修道之人之间的相互倾轧从来没有停止过,门派与门派之间的争斗也是愈演愈烈。加上现在魔道又死灰复燃,蠢蠢欲动。 莫辰看向远处的山峦。一重又一重青山向远方延伸,隐沉在云雾之中。 姜樊这里还好说,小师弟那里,莫辰着实有些放心不下。 小师弟身上背负着这么大的一个秘密,现在还没有找出任何有用的线索,偏偏又得到了云冽前辈被盗墓掘尸的消息,这让莫辰更不放心了。 盗墓的人是陈敬之吗?他究竟想从云家叔侄身上得到什么?他知道不知道小师弟的这个大秘密? 盗走尸首,偷走小师弟父母的遗物,现在他去了何处?他还会不会再对小师弟不利? 目前看来,他应该不知道。小师弟这份儿天赋出现的时间很晚,连他自己都尚自懵懂,云家以前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过这样特异的神通。 陈敬之若要对小师弟不利,他走之前也有机会。既然当时没有动作,那现在折回来再下手的可能不大。 道理虽然想的明白,但心里就是放不下。 好在小师弟听话,他只要老老实实待在宗门内,师父也在山上,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莫辰只想快刀斩乱麻赶紧了解葬剑谷那边的事,不去了这个毒瘤,他始终担心会这件由自己身世引来的麻烦会祸及师门。 晓冬还不知道莫辰这趟下山去做什么。别看他和莫辰住一个屋里,可是莫辰不想让他知道的事儿,晓冬是一点儿都摸不着边。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匆匆的闭关,都没象姜师兄说的那样先考校他们一下。 没赶上考校,晓冬还有点微微失望。 上次考校之前他担心的要命,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懂,心里没底,生怕考校不过,师父和师兄就不要他了,怕自己要就此离开回流山。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了,现在他已经渐渐摸着了修行之道的边,可以说一只脚已经踏进门里了。师兄替他用药浴调理根骨,又用自己的修为助他运功打通经脉,炼气的奇妙感觉让晓冬感到既新奇,又玄妙。 师父收他入门,但是这扇修行的大门是大师兄给他打开的。 这扇门后面的世界无比玄妙,无边无涯。 晓冬有时候觉得心里被挤得满满的,全是各种感触。看到天上白云变幻的样子,看到溪流潺潺流淌的样子,甚至看见枝头上嫩芽萌发花朵绽放的样子,他都觉得这其间包含着大道至理,可是让他说出个一二三,他又说不出。 他不知道旁人是不是都和他一样,他急着想向师父问个明白。 可师父没来及考校他们就闭关了,大师兄又要下山去。这一去据说至少一个月。 晓冬特别舍不得。 他舍不得大师兄去,又想着,自己是不是能跟去。 当然,这两样都不可能。 大师兄要下山,肯定是有正事,要事得办,怎么能因为他舍不得就放弃行程? 自己跟去?那就更荒唐了。要是今天他已经学艺有成,能独当一面,跟着大师兄能给他帮得上忙,分忧解难,那他一定要跟去。可他现在哪有什么本事给大师兄分忧?只会拖后腿,事事都要大师兄看顾照应。 莫辰跟晓冬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要勤勉,不可偷懒,不能下山,要听话。 晓冬老老实实的都点了头。 嘱咐得多了,可能反倒让晓冬想多。 莫辰最后只给他留了一个约有核桃那么大的玉石雕的小球,让他戴在身上。 “这是个防身的法器,而且佩在身上可以清心醒脑,于修行有益,你要好生戴着,不要摘下来。” 晓冬双手把玉球接过来。玉球不大不小,系个穗子戴腰上也行,拴根绳挂在脖子上也行。 这是大师兄觉得他丢了坠子,特意给他准备的吧? 晓冬心里有点酸,又热乎乎的。 “多谢师兄,我会好好戴着的。” 莫辰一走,晓冬好半天都怅怅的,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还住在师兄的院子里,平时不觉得,现在大师兄一走,晓冬顿时觉得这个院子变得空旷起来,坐在屋里总觉得四周太过安静,身上也隐隐发凉。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茶棚 葬剑谷是一个已经传承了数百年的大宗门,虽然名为谷,其实已经发展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城,数万人祖辈都居住生活在这里。这么多人当然不是个个都能修道,也有不少普通百姓依附葬剑谷生活。白日里城门敞开着,挑担赶车的人进进出出,看上去一派繁盛兴旺的情景,并不显乱象。 这也不奇怪,倘若连这表面上的平和都维持不下去了,那也就是葬剑谷覆灭的时候了。 不过若仔细看,还是能发现有些不妥当的地方。城门外茶棚边有几个葬剑谷的弟子坐在那儿,一早就在,一壶茶放在桌上没怎么动过,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进城的人,看的来来往往的人浑身不自在,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 对这些普通人来说,这些宗门弟子都是大爷,比祖宗还祖宗,那是得供在头上的,要是一言不合惹了他们动怒,一拳过来妥妥把人打个半死,送命都有可能。挨了打,没了命,还没处讨公道去,打了也是白打,死了也是白死。 倘若能与宗门中人沾亲带故的那还好些,普通人就是吃了亏,也只能忍气吞声。即便如此,这些人祖辈都生活在这儿,也没有要往外迁的打算。外头讨生活一样不易,人离乡贱,未必就比这里过得好。 现在看着这几位大爷坐在这儿不说不笑也不动,瞪着大眼象是要找麻烦,谁敢来招惹?挺大一座茶棚旁人都不敢进来,只坐了他们这几个人。茶棚老板也不敢露面,只有一个憨憨的小伙计没处躲,只能看着茶炉子窝在那儿不敢动。 这张桌上坐着四个人,以居中坐的穿紫色布袍的为首,他看起来二十来岁年纪,一双眼精光湛然,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另外三个年纪看着都比他小,有一个看着也就十来岁的样子,圆脸儿,虽然也穿着宗门弟子的衣裳,但是并没有佩剑。 他也不象其他人那么沉得住气。 今天已经是他们在这里枯坐的第三天了。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三天之前岳长老忽然吩咐他们来这儿守着,注意有没有存心不轨形迹可疑的人进城。也不止他们,葬剑谷东西两个门,西门那儿也有几个师兄弟看着。 什么叫存心不轨?形迹可疑? 他小声问一旁的同门:“萧师兄,咱们在这儿盯了三天了,到底是要盯什么人哪?难道有什么人跟老天借了胆敢来咱们宗门作乱不成?” 一旁的那个萧师兄其实知道的也不比他多多少。别说他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在这个地方说啊。 “你别瞎想,也不许瞎说。想是因为前些天炸炉的事情还没有查清楚,所以要格外提防些。” 提起炸炉的事,圆脸少年就噢了一声。 炸炉那事现在提起来还是人人色变。当时他在屋子里头,炉炸的那一刻他险些没被震晕过去,屋子震塌了一半,差一点儿就把他埋在里头。出来之后才听说卢长老当时就在剑炉旁边,以他老人家的修为竟然没有逃开,给活活炸死了。另外四个守炉弟子也是尸骨无存,血肉都成了碎渣,迸得到处都是,收尸的人根本没法儿下手,只好把原来剑炉那一块地方全都封了起来不许人进去。 宗门弟子们知道什么是炸炉,可是那些普通人不懂。那么大的动静,地动山摇房倒屋塌的,城里和城外头住的不远的人,都吓得魂不附体,有的说是雷公爷发怒了,有的说是地龙翻身了,弄了香烛在那里拜,还有人背起包袱想往远处走避,这些想走的人都被拦了下来,宗门不愿这个消息被他们再传到远处去。 圆脸少年看着三位师兄,个个拉着脸,一个比一个脸色更难看,他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这两天他听到了好些流言。有人说炸炉是因为葬剑谷风水已经全变了,地脉再无灵力,剑炉那儿几百年来积聚的火力就把炉给炸了。 有人说这炸炉是有人使坏,要不然卢长老这样的修为怎么逃不出来?其实是有人先暗算了卢长老,并杀了目睹经过的守炉弟子,最后还将剑炉弄炸了掩人耳目。 还有一种说法也说这是人祸,不过下手的人是长河派和万石山庄的人。 现在城里看着还太平,其实人心惶惶,不光普通人在害怕,宗门之内也是。 卢长老死了,死的那么惨,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还有陆长老,也好几天不见踪影了。有人说他是出门去了,可是这种时候,谁能说得准呢? 其实圆脸少年想倒杯茶喝。 他修为不及几位师兄,定力也远远不及。在这儿坐了半天已经口渴了,但师兄们不动,他也不好伸手去倒茶。 还是一旁的他那萧师兄看他嘴辰发干,不住的干咽唾沫,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提着壶替他倒了杯茶。 茶壶摆了这么久,当然早就凉透了。萧师兄扬声唤:“小二,来续热水。” 小二不敢怠慢,赶紧提着大铜壶过来,把凉茶倒了续上热水。萧师兄既然要了茶,索性让他再多送两样点心过来。 他要吃喝也没说给钱的事儿,小二也没那么大胆敢跟他提钱。 萧师兄给其他人也都倒了一杯茶,除了为首的那个,其他人也都喝了。 圆脸少年捏起一块点心,身旁另一个牟师兄却忽然站起身来,指着要进城的两个人大声喝道:“你两人站住。” 那两个人腰间佩剑,一男一女,看上去都是三十来岁年纪,腰间佩剑,看着就和普通人不一样。 牟师兄起身走近前去,潦草的一拱手算是见礼:“你们两人是哪门哪派的?来葬剑谷有何贵干?” 他话说得不怎么客气,那个中年人却不愿意得罪人。怎么说这也是葬剑谷的地盘,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更何况他们算不得什么强龙。 “这位道友,我们夫妻二人是来城里取药材的。每年这时候我们都来,就是城东的于记药铺。”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末路 听他说得恳切,萧师兄过来打圆场:“城里这几天有事,所以我们难免多问一句,两位就请进去吧。” 他师弟不甘心,守了半天好不容易来了两个人,就这么放进去了。 萧师兄当着人不好多说,等那对夫妻进了城,牟师兄问:“师兄,为什么放他们进去?” 萧师兄一肚话,只说:“晚上回去再说。” 葬剑谷现在摇摇欲坠,旁人可能还看得迷糊,但是他们宗门之内上上下下都已经感到大厦将倾的不安。 他们在这里查人,一查三天。没查着什么人,萧师兄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记得他才入宗门时,那会儿吴谷主还没接任,葬剑谷也还算繁盛,那是什么光景?哪里用得着这么战战兢兢把着门盘查来客?那会葬剑谷大门敞开着迎客,来往的人里多是修道之士,高谈阔论,辩道论剑。 这才多少年,葬剑谷竟然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来一个佩剑的人就惶恐惊惧,怕对方心存不轨。 之所以放那对夫妻进去,不是萧师兄了解他们的底细。 而是不得不放。 不放他们进,他们自然有怨,离开之后也会将今日遭遇告诉别人,葬剑谷竟然连这么两个修为低微的人都不敢让进门,传扬出去,连这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被扯下,葬剑谷硬撑的架子也就要倒了。 想到这里萧师兄格外灰心。 时至今日,其实放不放这两人进去有什么大不了?葬剑谷一步步走到今天,没有外人作乱,也是要倒的。 他们重又回来坐下。 虽然谁也没再说什么,可是一股沉默而压抑的气氛在四个人之中蔓延开来,就连圆脸少年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觉得自己摊上这个差事根本不是什么好活计,坐在这儿象傻子一样,闷闷的低下头去也不说话了。 一直在这儿坐到天黑,应付了今天的差事,师兄弟四人才起身回去。临行前,萧师兄没忘给茶棚老板留下些银钱,他们在这里花棚做不了生意。 天一黑,街上就没有人了。再粉饰太平,众人心里都是怕的。 曾记何时,城里头夜间也是华灯高照。可现在只有零落的灯火亮着,倍觉凄凉。 圆脸少年心里惶然,没有话也想找些话来说。不然这条街上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萧师兄,咱们这几天在门外头,到底是要找什么人呢?” 形迹可疑还好说,心怀不轨就比较扯了。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看得见对方怀着什么心思?真有不轨的心思肯定要藏好,还能轻易让人看出来了? 萧师兄本不想说,不过这几天宗门里已经渐渐传开了流言。以前不会这样,现在不成了,连谷主的威望都大不如前,管不住人了。 他不说,也许明天平师弟也会从别人那里听说。 “据说,是有人假冒谷主的嫡长子,老谷主的亲外孙,意图兴风作浪。” 这事儿太久远了,姓平的少年弟子入门晚,根本没听说过从前这些掌故。 萧师兄也没同他细说,只说,谷主多年前娶了老谷主的独生女儿之后,曾经有一个儿子,但是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遭人害了,夫人也因为此事一度疯癫,没多久也就死了。 “谷主竟然还曾经有个儿子?假冒者是何人啊?” 萧师兄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他是实话实说,他确实不清楚。 不过按常理推断,既然要冒充谷主二十多年前失落的孩子,那一准得是个年轻人,总不能来一个老头儿说自己是谷主的儿子吧?那谷主也生不出来啊。 “真是冒充的吗?那胆也太大了!”牟师兄也插了一句:“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宗门里不是也有秘法吗?来了之后一测,真假立分。” 何须在城门口堵着,好象怕人来似的。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萧师兄也不出声了。 牟师兄自己一想,也觉得这事儿蹊跷。 这人还没来,是扁是圆都不知道,消息怎么就传得人尽皆知了?这个真假又不难分辨,假的一来就能揭穿他,又何必这样慌里慌张如临大敌? 诸般念头在肚里转了几个圈,牟师兄也回过味儿来了。 要紧的不是那位大少爷的真假,而是宗门中人已经一口咬定他是假的,根本就不打算给他一个证明自己身份的机会。 这些人图什么,牟师兄不是不懂。 可是他还是纳闷。 那些人图什么不难猜,当然不想再冒出一个大少爷来挡他们的路。 可是谷主呢?谷主自己不关心真假吗?那可是他的亲儿子啊。 修道之人能一个亲传血脉多不容易?谷主现在只有一个女儿,身体弱,根骨也差。要是那个儿子是真的,那谷主没有不认下的道理啊。 被他们揣测、议论的莫辰,这会儿正在与这四人不远的一座院落中。 他进城的时候,正巧是那牟师兄去找那对夫妻麻烦的时候,莫辰的长剑放在一口背箱之中,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了城,那师兄弟四个根本就没注意到他。 背箱里除了剑,还有一些矿砂。 没错,莫少侠就打扮成了送矿砂石料的人进的城。这样的人一天到晚进进出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点儿都不起眼。 葬剑谷他没有来过,可是之前出门时,也认得葬剑谷的人,上次随陆长老去回流山的金勉,两人之前就曾经见过面,只是不相熟。 他之前听说的葬剑谷,和眼下看到的浑不象一个地方。 葬剑谷曾经也是声名赫赫,比回流山这么个小地方可是有名多了。修道之人当中,提到葬剑谷,十个人里得有七八个知道,提起回流山,只怕大多数人都要一脸茫然,再问一句:“哪里?”有些年岁的还能想起当年回流山诛魔的事来,年轻些的压根儿没听说过这些掌故,更不知道回流山是个什么来头了。 可眼下的葬剑谷,一副末路的凄凉景象。他还没混进宗门里去,就目前所见,葬剑谷名不符实,败象已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凭吊 第二天一早,师兄弟四人一早还要去城门处。与萧师兄交好的一个弟子悄悄与他说:“这事儿能躲就躲了吧,要不就说昨晚练功岔了劲儿,不舒坦得歇几天。” 萧师兄说:“只是在城门处坐一坐,也没有什么事。” 那个弟子嗟声叹气:“你这个人太老实了。守那个作什么用?小鱼小虾的用不着拦,真有厉害人物来了你们也拦不住。我听说,陆长老……只怕是回不来了。” 萧师兄吃了一惊:“这话怎么说的?” 那个弟子见有人过来,就没答他这句话。等路过的两个同门走远了,才说:“你们师父不是陆长老那边的吗?陆长老要真一倒,你可得多加小心。” 两人交情再好,也不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人家能冒险提醒他这么多话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萧师兄谢过了他。但是今天城门口还是要去的。 尽管他也知道,这差事做不做根本无关紧要。把他支出去了,宗门内有什么事情他们就很难及时得到消息,也就给师父帮不上什么忙了。 唉,想一想也叫人灰心,这些人对于宗门的前路如何都已经漠不关心,只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多往自己口袋里搂好处,不能让旁人都抢了占了去。 结果到了时辰,牟师兄却没来,来的是他们那一脉的一个外门弟子,已经快三十年纪了,修为上没有寸进,平时都只能跑跑腿打打杂,一见着其他三个人,忙不迭的打躬赔笑:“牟师兄昨晚练功岔了劲,今天起不来身了,还怕误了事,特意让我过来,听几位师兄的差遣。” 连这借口都找的这么敷衍…… 就跟早上旁人随口给他出的主意一模一样。 可眼下这情势,难道还特意赶过去揭穿他? 何必呢。 现在的处境,搁在谁身上都不想坐以待毙。宗门式微,听说万石山庄的已经明里暗里找了好几次碴,那是不把葬剑谷踩死势不罢休的。如果宗门真的覆灭,他们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 既然人家想给自己寻生路,他们又何必去多管?再说,不是一个师父的徒弟,本也就不该越界去管。 葬剑谷也有宗门阵法,也祖师开宗立派时所设,留传到今日,大多都已经荒废失效了。宗门紧要的一些位置上还有些防护,一般人难以接近。大多数地方说是也有阵法,其实早就名存实亡,连普通人也能够来去自如。 比如那一片宗派墓地,平时就荒僻清冷,一般没人会往这儿来,连看守的人也懈怠了,莫辰一路过来,连个鬼影子也没遇上。 柔珠夫人的墓并不难找,宗门的墓地可不是谁想葬哪儿就葬哪儿,那是按辈分、按身份排列好的。一般的宗门中人死了,葬了,当然不可能和历任谷主们葬的地方一样。 柔珠夫人是谷主夫人,按说,她是应该与吴谷主合葬的。一墓双穴,给吴谷主留出位置来。 但是现在莫辰看到的并非如此。 柔珠夫人是葬在他父亲坟旁的。 一个人再有本事,也做不了自己死后的主。柔珠夫人葬在哪里,这肯定是他丈夫做的主。 她依着父亲下葬,而吴谷主将来肯定不会葬在这里。 看来这夫妻的情分,不光是淡漠,甚至连表面的和睦,吴谷主都不愿意维持了。 连死了都不愿意葬在在一起,活着的时候,这对夫妻只怕已经反目成仇了吧? 既然如此,他们又怎么会有孩子呢? 莫辰立在坟前,默然了半晌。 看守的人大概早就在偷懒,坟旁的草都快长疯了。 坟内葬的人,很可能就是他的生身母亲和外祖父。而更远处的那一片墓里,葬的就是他的外曾祖们。 莫辰从前不是没想过,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人,他们在何处生活人。 可是现在他心情十分平静,平静的就象在面对别人的身世一样。 修道的人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会到这儿来也只是想到师父的话,所以才特意过来一趟。 不论多么英雄盖世,生时曾经如何叱咤风云,如不能得道飞升,就只能如普通人一样,死去,埋葬,变做黄土一抔。这里一片片的树立的墓碑,就是一个一个求道失败者。 莫辰立了半晌,就转身离开了这片墓园。 他来到葬剑谷还有许多事情要办,而非单单来凭吊一番往故之人。 守在城门前的那四个人比昨日还人沉默,圆脸少年昨天还干劲十足,今天也变得蔫头蔫脑,无精打采的。 他已经知道这个差事就跟流放差不多,当然不会再有干劲儿了。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弟子 快正午的时候有人匆匆来给他们几个传信儿,让他们赶紧回去,别的一个字也没多说。 看这样准是出了事,且不是小事。 回去的一路上能看到许多宗门弟子都在往回赶。 葬剑谷最兴盛时,门下有弟子数千。现在不复当年盛况了,内外上下子弟加起来也有近千余。 这么多人,相互之间要个个都相识那是不可能的。有的只是碰过面,看着面熟,可是连对方的名姓也不知道。有的可能多派了在外的差事,数年难得回来一趟,连脸熟都难了。 往落枫台去的一路上,萧师兄看见了相识的人,面熟的人,也有眼生的人。 路上有一道桥,以精钢铁索连系,上头铺了足有千块桥板。过桥的人多,桥面却没有那么宽,在桥头还有人小小的争执起来。强势的就抢先过了桥,那势弱的本来是先到了桥边,却被挤到一旁,只能眼看着别人先过。 萧师兄他们后头也被人赶了上来。宗门中不同长老,所传下的弟子在衣饰上头都有细微不同。甘长老那一脉的弟子,剑穗都是深枣红色的,风一大,吹得那深红剑穗象是一道显眼的旗帜一样肆意张扬。 甘长老是有名的霸道,他门下弟子们也都显得盛气凌人,抢道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先到的几个人都让到桥边,让他们先过。 萧师兄脚下踩着石阶的边沿,身子微一打晃,臂肘撞着了身后站的一个人。 他赶紧赔了一句不是:“对不住。” 身旁那人说:“不打紧,师兄不必放在心上。” 等那些人过去了,萧师兄才看见刚才说话的那人。他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的袍服,头发用布带束起,佩着一把皮鞘青锋剑。 一看就是混得很不得意的那一种边缘弟子,连一身儿象样的行头也凑不齐。 世人常说先敬罗衣后敬人,修道之人其实往往也如此。不说穿的多么华丽,起码也得合体。更重要的就是佩剑。但凡练剑的人,对剑的珍视超过其他任何事情。哪怕自己穿的破旧落魄,剑也得拾掇好了。 看这个弟子的模样,就知道他混的不如意。 萧师兄确定自己之前应该没见过这个同门,但是这人生的还算端正,气度大方,并无落魄猥琐之相,不会让人生厌。 “这位师兄如何称呼?我姓萧,单名一个雩字,是玉虚峰弟子。” 那人回了一礼:“萧师兄客气了,我姓李名辰,是长乐阁弟子。” 长乐阁其实就是外门弟子们待的地方,比城中的普通人地位高些,也高的有限,学的都是最粗浅的功法,没人管没人问,跟放养一样。有什么杂役、粗活儿都是派给他们干的,但有好处时从来轮不着他们。 萧雩没怎么和长乐阁的这些弟子们打过交道,有许多连照面都没打过。 “李师弟可有拜师?” “我资质愚钝,哪有那个福气。” 萧雩对这个弟子印象倒不错,看着就是个明事理知进退的好苗子。回头若师父有空时,就同师父提一提,若是这个弟子根骨不错,倒可以让师父将他收录门下,先做个记名弟子也行。 不过萧雩看看跟在他身后默默前行的这个青年,又觉得有些灰心。 宗门都到如今这地步,连亲传弟子们都人心惶惶想另寻出路,这会儿师父哪还有心情收徒?就是收了,留在葬剑谷也未必有什么前程,说不定人家已生去意,根本不稀罕拜师。 宗门这些日子风波不断,今天突然召集众弟子齐聚,说不定是出了什么大变故。 萧雩想到早上听到的消息,心情越发低沉。 陆长老离开数日未归,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难道真象别人说的,陆长老已遭不测? 以陆长老的修为道行,什么人能轻易害了他? 他们这玉虚峰这一支本来就是陆长老一系的,师父性情淡泊不会算计,在宗门内本就人微言轻,没少受人排挤。以前是仰仗陆长老照拂着,还算能勉强立足。陆长老倘若真的不在了…… 萧雩赶到落枫台时,宗门弟子已经到了大半。他从人群边缘绕行,和师兄弟们站到一处。台子上人虽然多,但是各支各系都各自抱起了团,彼此之间泾渭分明,有的甚至视彼此若仇寇。 玉虚峰这一支人数少,站的又是边缘位置,就可见他们在宗门之内的地位如何了。 师兄弟之间彼此招呼过,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陆长老蒙难的消息,连萧雩这么个消息不灵通的人都听说了,其他人该知道的这会儿肯定都知道了,这脸色当然好看不起来。 谁都知道,陆长老在时他们还能勉强支撑。陆长老要是不在,说不定他们连玉虚峰这一块地盘都保不住了,迟早让人连皮带骨一道吞了。 倒是也巧了,他们旁边不远就是长乐阁那些外门弟子们,刚才那个李辰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和旁人也不亲近,往四周张望时,隐约露出几分茫然无措。 萧雩看他这样,倒是有几分同病相怜。 他们玉虚峰虽然在宗门中不得意,可是比这些外门弟子们无人管无问,自生自灭备受欺凌又好得多了。 萧雩朝他招了招手,李辰犹豫了片刻,象是有些不能相信萧雩是在叫他。直到萧雩向他点了下头,又招一次手,他才往这边过来了。 “那边没有你熟人吗?” 李辰轻声答:“我入门时日不久,和师兄们不大说得上话。” 看得出来,他这身儿衣裳都显得不合身,佩剑也是城里铺子里最便宜的货色,平时一定过得十分窘迫。 萧雩觉得这人合眼缘,有心照拂他一二,不过这会儿处处人多眼杂,也不好多说别的,只嘱咐他:“你就待这里吧,等下若有什么事情你自己要机灵点。等这里散了,我有话同你说。” 李辰露出意外和感激的神色,赶紧应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情份 李辰当然不是葬剑谷弟子。 莫辰借用了师父的姓氏,刚才那个萧雩问他的时候,他一张口就这么说的。 因为这不是头一回用化名了。以前出门的时候,也遇到过不方便表露真实身份的事,那时候他就用的李辰这个名字。 或许旁人觉得,葬剑谷现在虽然陷入内乱,仍然是个大宗门,他这样贸然混了进来实在冒险,可是莫辰不这么想。正相反,他觉得葬剑谷落得如此地步,虽然有地脉枯竭,外敌谋算种种原因,但最重要的原因还在宗门自身。 看这个弟子聚集的落枫台上是个什么情形? 乱糟糟的毫无章法,人多的仗势欺人,人少的如同散沙。没有人管束,人人各怀心思。 他就这么混在人群里,压根儿不是葬剑谷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来问一声。这些人闹哄哄,乱纷纷的,哪里有一点儿修道之人的气象?反而象是在凡俗市井中打滚的普通人,心心念念为了利禄奔波、争夺。 莫辰打量了一下身周的情形,就站在一众玉虚峰弟子的身后,一语不发。 玉虚峰的弟子不多,只有寥寥十来个,莫辰一眼望过去,立时就能判断出他们的修为深浅。 虽然是同门一系,可是修为境界相差很大。有一个看起来已经人到中年的应该是修为最高的一个,可能就是玉虚峰这一脉的大师兄了。 他的修为应该是众同门中最高的一个,然而莫辰只看了他一眼就将目光移开了。 他的功夫只能练到这儿了,天资根骨有限,最要紧的是,心性有限。天资和根骨固然重要,可是一个人心思品性有瑕,眼界有限,那在这条路上是走不远的。 世人都说神仙好,觉得他们这些修道求仙的人自然是出类拔萃与凡人不同。 但是真走上了这条路就会发现,越走,就发现这条路越难,越窄,越险,越往上就越难更进一步,往前的每一步都不容易,多少人在半途就道毁神消,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来。 葬剑谷如许多的弟子,却多是滥竽充数,没有几个真有前途的。 唔,刚才同他说话,叫他站过来的那个萧雩还算不错。 不再打量周围的人,莫辰开始不动声色的观察葬剑谷的地势。 一路行来他也看出来了,当年创立这个宗门的先辈应该就是一位剑修,对地脉、阵法、符录这些大概也知道一些,但不很精通。 虽然莫辰也不会阵法,但是从小在回流山长大,阵形星图之类的他从小就见到,高低、粗浅这些他还是能分得出来的。葬剑谷这阵法比回流山的,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落枫台的地面不是光滑的,也刻有纹路。一般人大概只当这是装饰用的花纹,但是莫辰知道这是阵符。只是年深日久,大多数地方踩踏得多了都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符文当然早就消失不见了。 阵法是很精密玄妙的,有时候缺了一个阵眼、符文都不行,更何况现在已经大片消失,残缺不全? 由微知著,葬剑谷的其他地方应该也是一样。 很不光葬剑谷,很多宗门都是如此。 宗门由一位或数位了不得的先辈创立,传下功法,绵延传承下去。但是往往后辈子弟之中,很难再出一个象创派祖师一样厉害惊艳的人物,而且往往是一辈不如一辈,很多宗门都是这样日渐式微,然后消失湮灭。 师父原先也是一个小宗门的弟子,后来他的先辈、同门,都在那一次诛魔之战后殒命、身死,师父并没有再回原先的宗门承袭先辈留下的功法,而是游历天下,最终自创了心法与剑术,在回流山开宗立派,成了一个新的宗门。 一味因袭前人,路也只会越走越窄。 在这乱哄哄一片,敌我难分的地方,莫辰尚有心情感慨。 道是靠悟的,不是象凡人一样死记硬背去考科举。一门道法,师传徒的过程中,就要多一层想法的桎梏,每多传一辈,灵性就更少一分,束缚就更多一分。到了最后,这些弟子们只知道这一招要往前劈,那一招要往旁边闪避。一招与一招拘泥死板,根本不懂得为什么要这样使,徒有其形而已。 萧雩和一旁的师弟低声说了几句话,就听见一旁师弟们说:“师父来了。” 玉虚峰现在的掌峰姓罗,头发花白,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看他样的子,多半已经得知陆长老的死讯了,面色沉郁,弟子们向他行礼,他只挥了一下袍袖,有些意兴懒散的坐了下来。 从头到尾他都没注意到有个面生的弟子站在玉虚峰众人里。 掌峰当到这个地步,也真是…… 怪不得玉虚峰被排挤打压呢,这人怎么看也不是能坐镇一方的材料。领头的人不行,玉虚峰这一脉哪怕有实力也很难在宗门中立足。更何况他们这一系人才凋零,势单力孤。 萧雩在他师父跟前还有几分面子,毕竟亲传弟子就这么几个,师父平时待他们几个也与旁人不同。 他近前去轻声将自己听说的陆长老的死讯说了。 说完看到师父不为所动的模样,萧雩明白师父肯定也知道了。 而且比他的消息还要确凿。 师父只嘱咐他一句:“不要多事,静观其变。” 陆长老真的已经不在了? 萧雩看看四周。 大师兄,还有师弟们,看样子该知道的也都已经知道了。 可是大家的表现,一个比一个冷漠,一个比一个安静。 那是陆长老啊!是他们玉虚峰的长老,是他们这些弟子平时一口一个唤着的师叔祖。 他们这些人里有几个没受过陆长老教诲和恩惠的?受旁人欺负的时候,不都是陆长老给他们出头?平时大家用的丹药、兵器、甚至一些吃穿用度,要没有陆长老,得被苛扣坑骗掉多少?他们能有今天,难道不都是靠着陆长老的护持庇佑吗? 可是陆长老死了,这些受过他教导恩惠的人,都表现得如此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毒害 莫辰看到萧雩低着头,和他的师兄弟们虽然站在一起,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过不多时,他抬起头往前望。 落枫台尽头的石柱上镌刻着三个字,阳光刺眼,莫辰微微眯起眼,看到有一行人从石柱后山路上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玄冠深衣,腰佩长剑。 那柄剑比寻常的剑要长,剑柄镶有七颗玄石,剑身厚而宽。 这柄剑就是赫赫有名的葬魂剑,从葬剑谷创派祖师手上一直传下来,也是葬剑谷一名的由来。 能佩这把剑的人,只有历代谷主。 莫辰缓缓吁了口气。 葬剑谷主吴允深。 陆长老和金勉说他和吴谷主年轻时生的很象,由此才对他的身世产生怀疑。 也许别人看自己,与自己看自己,是不一样的。 莫辰并没有觉得自己和吴谷主有什么格外相象的地方。 吴因明蓄了须,形貌清矍,眉心一道深深的竖纹,可见这人应该时常紧皱眉头,难有欢悦的时候。 这人,可能就是他的生身父亲。 莫辰静静的站在那里,隔着许多许多的人,遥遥望着他。 这一刻他心里格外平静。 从前他听说过葬剑谷主,连师父也曾经提起过,说此人心术深沉,不可小觑。 他是美是丑,是善是恶,莫辰都并不在乎。 在他心中,他并非孤苦无依。他有师父,师父待他更胜过亲生。 盛夏午后阳光炽烈,落枫台上的人直直曝晒在阳光下,不少修为浅薄的弟子被晒得大汗淋漓,蔫蔫的垂着头,无精打采。 谷主一行人走得很快,穿过人丛,迈上了石阶,在众人意味不明的注视下,登上了正中高台。 高台正中是一排石椅,葬剑谷谷主在正中的石椅上坐下,其他人才跟着一一入坐。 从这座次就能看出这些人在宗门中的地位高低。不算谷主的那一把,还有十二把椅子,应该分别是六位长老,六位峰主的位置。 但是六位长老那一边,只有三个人坐下。六位峰主这里,也缺了一个,椅子空了出来,显得格外扎眼。 莫辰知道有一位卢长老死于炼炉之祸,陆长老在回流山下遭人暗算,那还缺了一个是谁?也已经身死了? 萧雩恰好转过头来,看见莫辰看着那空出来的三把椅子,轻声说:“李师弟,谨慎些。” 莫辰被他提醒,才想到自己这么盯着那处看,可能会引起有人心人的怀疑。 萧雩只当他是外门弟子,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虽然提醒了他,又轻声告诉他:“空的三把椅子,应该是卢长老、陆长老和岳长老的。” 萧雩心中也很疑惑。 卢长老已死,这事宗门上下都传遍了,而且卢长老死的那么惨,连个全尸都没能保住。陆长老……现在也可以确认是死了。 可岳长老……不会也出事了吧? 前日萧雩还曾见他,就是岳长老点了他们几个人去城门口蹲守这差事,当时看着人好好的。 应该不会有事,可能是延误一会儿,也可能是有别的事情暂时绊住了,来不了。 可是右边六位峰主之中,千竹峰峰主傅顺鸿怎么也没来? 虽然萧雩对自己说别多想,可是眼下这种时局,教人不能不多想。 谷主与长老们都坐下之后,偌大的落枫台上说话声渐渐低下去,最终变成一片寂静。 谷主左边一位长老站起身来,提气扬声,说的话哪怕站在落枫台的边缘角落也听得一清二楚。 “今日召集宗门中人来落枫台,乃是因为本门出了一件大事。朝阳峰弟子金勉欺师灭祖,毒害岳凤珍长老……” 众人哗然,就象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水,顿时炸开了,莫辰也吃了一惊,想再听他接下去说什么却因为人声嘈杂,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身边的萧雩也大为震惊,愕然之后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莫辰也觉得十分荒唐。 金勉和他早就认识。说起来得有两年多快三年了,他们一行人从燕城出发,后来误入碧蟾岭,在那儿待了数日。要说熟悉也不算太熟悉,要说交情呢,也有那么一点。 莫辰印象中金勉是个聪明人,很会审时度势。前一次他同陆长老一起来回流山,第二回陆长老是只身前来,莫辰当时也没顾上问金勉为什么没有同来,想到陆长老的窘境,不问也免得他面上更过不去。 等陆长老遭暗算之后,莫辰甚至还猜测过暗算陆长老的人是会不会是金勉。 毕竟陆长老是被熟人暗害的,越是他信重的人越有出手的机会。 来葬剑谷的一路上莫辰也没有发现可能杀死陆长老的人,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听到金勉的名字。 落枫台上多数人都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包括萧雩的师父在内。 有人高声问:“岳长老现在如何?金师兄又为何要对岳长老下毒手?不会是弄错了吧?” “岳长老侥幸保得性命,只可惜中毒已深,经脉伤损,一身功力尽废。至于金勉,这欺师灭祖之徒已经被擒。” 他比了个手势,很快有人从台子下面将一个人拖了上来。 莫辰一眼就认出那确实是金勉。 金勉的两只手臂扭成一个怪异形态,一身是血,垂着头一动不动,任人拖拽拉扯,扔在谷主身前不远处的地下。 隔着人丛,莫辰看不太清楚。不过可以判断出他还活着,伤势很重。 身周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乱纷纷的吵成一片。 “这等欺师灭祖之徒还留着做什么?赶紧处置了!” “这事儿不会这么简单吧?金勉他好端端的去害岳长老做什么?也没听说他和岳长老有仇啊?” “准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吧?” “那指使的人又是谁?” “岳长老何等仔细的一个人,怎么会被金勉毒害?用的什么毒?毒是哪里来的?这些事不得问个清楚?” “其实……我觉得金师兄不是那样的人,是不是有人陷害他?他毒害岳长老有什么人证和物证没有?要是什么凭据都没有,这也不能说处置就处置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师徒 如果说这些话的只是普通弟子,说再多也不过是人微言轻,不可能真的扭转局势,但是台上坐的五位峰主中的一个也出声了:“安长老,金勉是我朝阳峰弟子,不是我要包庇自己的师侄,可是金勉入门这些年来,从来没有行差踏错,更没有做过什么危害宗门的事。安长老说他犯下此等大罪,人证在哪儿?用是的什么毒药?岳长老这个苦主现在情形如何?一样实证都没有,就将我朝阳峰弟子打成重伤,这只怕不妥吧?” 萧雩暗中为朝阳峰的峰主点头。 一件这样令整个宗门上下震动的大事,肯定不能仅凭安长老这么几句轻飘飘的话语,就给金勉定下罪名。 朝阳峰在宗门内也不受待见,比玉虚峰好不到哪儿去,都在偏僻角落的地方,比穷山恶水强不了多少。朝阳峰主姓万,脾气直,一张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平日里就十分护短,只要有争执,不分青红皂白先把错处归到旁人头上再说。 以前玉虚峰和朝阳峰也有过龃龉,万峰主护着他的弟子,让玉虚这边吃了亏。可能怎么办呢?自家师父只会一味忍忍忍,让让让。 萧雩忍不住要想,如果今天被押上高台的人不是金勉,而是自己,师父会替自己出头说话吗? 萧雩没再想下去。 安长老一脸脑怒,胡子都根根乍起:“难道我还冤了他不成?岳长老现在中毒昏沉,他亲口说是金勉将毒下在他的茶里,这还能有假?他要没干这事儿,岳长老还能跟他一个小辈过不去?犯得着自己喝下一大杯毒茶来陷害他?” “这么说,金勉这事儿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辞了?” 安长老重重一拍桌子,桌上的茶壶茶盏被震得一阵叮当作响:“你口口声声就想给那个小畜生开脱!我知道他是你眼里一等一得意的弟子。要说金勉怎么突然有这个胆子,有这个本事谋害岳长老,还得从你这个师父嘴里问个究竟啊!” 万峰主一声冷笑:“正反都是人的理,你把我徒弟打得不醒人事,接着就要摆布我了?依我看这事儿莫不是你和岳长老勾结起来用苦肉计,就是想对朝阳峰不利?” 安长老气的伸手就要拔剑,一旁的人赶紧上来拦住。 万峰主不再跟他费口舌,直接走过去查看金勉的伤势。 安长老忙喝令一旁的弟子:“拦住他!万济成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我怕有人想杀人灭口,到时候不管往我们朝阳峰泼什么脏水都是死无对证,全凭你一张嘴颠倒黑白!” 安长老气得脸皮紫涨。万峰主这口口声声,明里暗里意指他在栽脏陷害,究竟谁他娘的在颠倒黑白?姓万的要认第二宗门里谁还敢认第一? 万峰主一伸手就知道金勉情形不妙。手臂的外伤还在其次,他经脉伤损严重,整个人已经是气若游丝。万峰主平时最是护短,自己的得意弟子出门时还好端端的,一转眼就被伤成这样,这会儿别说安长老还咄咄逼人,就算他想息事宁人万峰主还不答应呢。 他一瞪眼,本来就不善的面相看起来更加凶恶,旁边站的一个弟子让他吓得一个哆嗦,本能的往后退了两步,生怕万峰主一言不合就翻脸打人。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不讲理,就算之后再同他说理,可要是打伤打残了自己且得受着,那多划不来,要是丢了小命那更冤枉了,他可不觉得自己的师父会替自己出头向万峰主讨还公道。 这么一想,他退的更远了些。 其实他心里,隐约还有点羡慕金勉。 当然不是羡慕金勉现在半死不活,又身陷绝境。 万峰主虽然不是个好东西,好些人都恨不得弄死他,可是他确实是个好师父,金勉现在这样,也只有万峰主还肯救他。 莫辰不着痕迹的往前走。他的动作并不扎眼,因为人群现在很乱,台子上的人顾不上管,不少人都在往前凑,当然,也有人往外溜,想要离开落枫台。 莫辰没看清楚万峰主手上的动作,不过金勉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咳,垂下的头动了一下,缓缓抬起来。 萧雩一抬头,愕然发现刚才还站他身边的李辰竟然不见踪影了,左右前后都人头济济,萧雩好不容易看见李辰的人了,他竟然已经要走到高台下头了。 万峰主一点儿不客气掰开徒弟的嘴给他喂了两颗丹药,头一句没问岳长老是不是真的被下毒,问的却是:“是谁把你打成重伤的?” 这句话莫辰听见了。 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了他一把。 莫辰本可以躲过,可心念一动,他任由那人把他拉住了。 萧雩压低了声音,急切的问:“你怎么往前头来了?” 萧雩其实也理解这个外门弟子的心情。 他入门时间看来也不长,又没学着什么本门功夫,八成还是头一次见到谷主、长老和各位峰主,心情一定格外激动。更不要说今天出的这事儿,是个人都会好奇。 可是他也太天真了。 萧雩入门已经快二十年了,今天这样的事儿对他来说并不新鲜,几位长老、峰主之间相互倾轧,最后无论他们谁占上风,总会有离得近的弟子门众惨遭池鱼之殃。就象现在似的,如果万峰主护着自己弟子,免不了会和安长老越闹越僵,说不定还会动手。他们两人都是功力深厚。安长老不用说,年纪比谷主还长,近百年的修为岂是好惹的?可万峰主也不是善茬,他的宗门功法练的已经是炉山纯青,更兼年轻时另有奇遇,吐息、真元都有剧毒,和他动手风险太大,这也是万峰主四面树敌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最大原因。要不是有这门奇异的毒功,他早不知道让人打死多少回了。 等下要是真打,不,不用真打,只要万峰主想立威,把他那毒功使出来,站得近的弟子们难免被波及,别人还可以运功抵挡一下子,李辰这个小小的外门弟子纯是送死的料。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灵药 莫辰好不容易挤到这儿了,哪里肯走。 他示意萧雩看看四周,人挤人密实,这会儿想再挤出去就更扎眼了。 萧雩心想这真是倒霉催的。 既然不能走,萧雩就在石台基边上站着了,好歹有个遮挡,不太碍人的眼。 他还叮嘱莫辰:“等下要真有什么事,你自己机灵点,记得往后藏,千万别朝前挤,离我近点儿,我多少还能照顾你一二。” 莫辰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两人只是初相识,自己冒充的不过是个外门弟子,两人根本论不上什么交情,萧雩还能想着照应他,这人心地倒真不坏。 虽然嘴上不方便说,不过莫辰想着,冲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等下若真有事,自己也多少照看他一二。 金勉张了张嘴,只含糊不清的喊了:“师父……” 万峰转过头来瞪着安长老,还有和他站得近的人。他没说什么狠话,可是那眼里的凶光看得人心里直犯怵。万峰主可是个记仇的,就算现在人多他不好下手,可是来日方长啊,被他记恨上了,以后喝水走路睡觉简直没有一刻能安稳,俗话说哪有千日防贼的。 现在后悔求饶恐怕也没有用。 可要是安长老今天能借着金勉的事把万峰主也一起除了,那就不用愁以后的事了。 一想到这个,那些原本摇摆的人,倒是生出一股胆气来。 万峰主就算厉害,可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平时人缘也不好,没什么帮手。自己这边有安长老,还有平时同岳长老交好的两位峰主,难道还干不过他一个? 一想到这里,就有一个人上前一步,恶狠狠的冲金勉说:“到现在你还不说实话?你毒害岳长老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说着这话,眼却冲着万峰主看。 这指桑骂槐太明显了,就差明晃晃的说金勉这么干就是万峰主指使的。反正万峰主这脾气跟谁都合不来,和岳峰主也不合,说别人干的没人信,说是他干的,大家一准儿都信。 金勉咳嗽了两声:“谁指使?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安长老指使的我!” 他伤后气弱,这一句话却喊的很响,不光台子上,连台下离得远的地方都能听到。 问他话的人都傻了,刚一听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安长老也是一愣,反应过来才气急交加:“血口喷人!我和岳长老一向交好……” “一向交好不过你做给别人看的,你要不把他弄死,如何能把岳长老一直珍藏的夺灵造化丹弄到手?你练功有误,寿元将近,现在已经是外强中干,一心想谋夺灵造化丹,岳长老自己也就这么一颗,看得跟性命一样重要,能舍得给你吗?” 说了这句,金勉不等安长老出声,就冲其他人喊了一句:“大家若不信,只管去安长老身上搜搜,看看岳长老的灵丹是不是已经被他谋到手了?给岳长老倒茶也是安长老让我倒的,不然岳长老平时也不待见我,焉能让我给他端茶递水?” 这一下,不管台上台下,哄的一声彻底乱了。 安长老气得浑身直抖,没想到金勉如此伶牙俐齿,两句话就把别人挑拨得全转头看他,那眼里不无揣测怀疑。 不,不是金勉这话说的多么恳切,让所有人都信了他。 而是他说的那枚丹药!那枚夺灵造化丹! 这东西知道的人不是很多,可只要知道的,没人不想要! 修道的人前仆后继,可真能得道飞升的万中无一。可是没有谁因为这个结果渺茫就掉头不走这条路了。尝到了滋味好处的人,没谁想掉下去回红尘中打滚,跟世俗凡人一样受生老病死流离困顿之苦。这条路难走,可人人都想,也许自己就有那个运道命数,能笑到最后。 现实却是残酷的,一千个人里未必能出一个幸运儿,那甚至九百九十九个怎么办? 若是修为卡到那里再无寸进,就只能眼睁睁等着寿元耗尽和凡人一样老死。 可是如果……如果能保有这一世的记忆修为,能有一具年轻的、天资根骨好的身体从头再来,这机会谁不想要? 夺灵造化丹,就是这么一味奇药。 修道之人提起夺舍都是一副嫌恶的口吻,说只有魔道中人才干得出这样的事。其实难道自命正统的这些人就不想干了吗?只要有机会谁不愿意干哪?问题是夺舍是那么好夺的吗?反正自古以来没听说有几个成功的。 可有了夺灵造化丹就不一样了。这味药不是自己服的,是要炼制之后,给你看中的想夺舍的那个人服,服下之后此人即被夺灵,而炼制丹药的这人就可以顺利无风险的凭秘法夺舍重生。 岳长老会炼药、常炼药这事不但宗门内人尽皆知,就是宗门外的人也有不少知道的。这味奇药听说不光要用到许多奇异难得的药材,炼制起来更是极为艰难。这药听说过的人就不多,岳长老竟然能够炼成,也怨不得他把事情捂得严严实实,却不料现在被金勉给嚷破了。 安长老不是不心虚的。 他看岳长老中了毒,且断定岳长老就算能保住性命,一身功力尽数废了,恐怕夜长梦多,立即趁乱将岳长老藏的药取了来,还没来及密实的藏好,又不放心随手放在哪里,所以药现在确实就在他的身上! 这如果真让人搜到了,有灵药佐证,那么金勉刚才对他的栽赃旁人一定会信个十足十! 身边刚才还和他站一起的人,现在看他的眼神也都不对了,一个个跟狼似的。 夺灵造化丹谁不想要?能保有现在所有的经验记忆,能避开过去犯过的错走错的路,说不定还能带着修为一起重来。 “你,你胡说!”安长老抬手就想赶紧毙了金勉这小兔崽子,他心里又是惊又是怒又是怕。惊的是这事儿金勉怎么会知道?怒的是金勉反咬一口顺势把下毒的事儿栽在他头上。怕的是,这件事只要一传开,他此后永无宁日,怀璧其罪,会有无数人明里暗里来谋夺灵药,他原来的盘算再好也抵不住这么些人谋算。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真假 安长老大悔。 他不该刚才一时疏忽,让万峰主去施救金勉。 金勉下毒的事情确凿无疑,确实是他将毒物投入岳长老的茶水之中,这是安长老手下心腹亲眼所见的。 如果不是因为有了实打实的人证,安长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公开发难。 现在这个时候宗门内人心浮动,无不想从同门身上咬下血肉养肥自己,安长老更将目光瞄准了谷主之位。在他看来,这谷主之位早二十年前就该是他的,若是当时不是吴允深攀上了女人的裙带谋夺了谷主之位,说不定葬剑谷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金勉毒害岳长老固然该死,安长老留他一命,就是为了把万峰主这个刺头也拉下水。想也知道,金勉和岳长老又没有什么仇怨,他在宗门内的地位更与岳长老相距甚远,就算谋害了岳长老,好处也落不到他身上。那当然是他背后有人指使着他这么做,最可疑的就是他师父万济成。 安长老甚至想着,谷主是不是也在这件事情里插了一手。毕竟岳长老擅丹术,是宗门内有名的财大气粗,但是本身功夫并不算高,正是人人都想咬上一口的大肥肉,难道谷主就不动心了? 可是没想到金勉一开口就说破了夺灵造化丹这个他本不该知道的大秘密,安长老惊怒之余,背上也不禁出了一层冷汗。他取药之时其他人都已经去追杀金勉,按说金勉绝无可能看见他取药的举动,为什么他却知道了? 这不可能。 不但金勉不可能看到,甚至连他自己的心腹安长老都瞒着,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 多年的阅历,能从一个普通宗门弟子摸爬滚打到长老的位置上,安长老绝不相信什么“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不要和别人说”又或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这种话。他只相信人心隔肚皮,夺灵造化丹这种稀世奇药足以让任何一个人背叛。 那么,药的消息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莫辰看着口角沁出血滴的金勉,难免为他一叹。 虽然两人交情不深,但是莫辰精通医理,修为更在金勉之上。他看得出金勉伤势沉重,经脉受损,若是想要恢复,没有几年的悉心调养是办不到的。然而即使他有那个细心休养的机会,根骨受损,将来的修为只怕也难有多少进益了。 莫辰对葬剑谷宗门内斗情形并不了解,不过从陆长老身死,金勉突然搅进了这个谋害另一位岳长老的事情里,也闻出了不同的意味。 葬剑谷的内乱已经不可避免,各方势力都蓄势已久,长河派和万石山庄虽然还没有明着插手,但是搅动葬剑谷内乱一定有他们的手笔。 莫辰是旁观者清。至于这些台上台下的人,大部分都只是当局者迷。也许有少数人还清醒着,可是已经无力回天了。 金勉刚一睁开眼,就将安长老拖下水,指称是他让自己毒害岳长老,这肯定不是临时起意,一定是事先有预谋的。 他还提出了一个有力证明,说安长老是为了灵药才谋害同门,一下子就把众人的目光都引到了那枚什么夺灵造化丹上头,在众人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让自己的话深入人心。 安长老是为了灵药才害人的,只要他身上有灵药,就证明了金勉的话是对的。 其实偷药与杀人是两件事,偷药的未必是杀人者,可是被金勉这样一说,倒有八成的人都深信不疑了。 只要安长老有药,那肯定是他指使杀人的。 至于他有没有药,那得搜过才知道。 他若不敢给搜,那一定心中有鬼! 安长老发现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众矢之的就从金勉变成了他自己! 召集宗门众人本是他的主意,想要以宗门之势快刀斩乱麻除掉万济成和朝阳峰一系,断谷主的臂膀,好为自己执掌宗门大权铺路。 可是没想到灵药之事泄露,现在倒成了他作茧自缚。不但台上众人对他虎视眈眈,就连台下也有不少人蠢蠢欲动了。 安长老这会儿想灭金勉的口已经来不及了。他这会儿如果有什么异动,身边的人全会借机扑上来,用尽一切办法弄死他,抢夺那颗灵药。 不,夺灵造化丹是他的,他绝不会将之让给任何人! 岳长老那个无用的蠢货虽然炼制出了丹药,自己却没有那个命。而自己既然得到了夺灵造化丹,不日就可以抛弃这具老朽的身躯另寻一个资质根骨俱佳的年轻身体。到时候他的修为进境就会一日千里,霞举飞升绝不是痴人说梦。 可眼看着他所筹划的一切就要实现时,却凭空被人硬生生截断了。 金勉靠万济和的扶持勉强站起身来,大声说:“我和岳长老又没有仇怨,是安长老胁迫我下毒,不久前陆长老携我外出寻访谷主遗失在外的长子,安长老就暗暗尾随在后,趁陆长老不备将其杀死……”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陆长老的死许多人都已经得到消息了,消息传的五花八门,真假难辨,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言之凿凿宣告这件事。 安长老厉声喊:“胡说八道!我从来没离开宗门半步,怎么可能去外面杀死陆长老?” 金勉缓过一口气来,冷冷的盯着安长老:“你有什么凭据说你没偷偷离开去杀陆长老?他身死时你在何处?” 安长老不假思索:“十日前我一直都在……” 他突然间住了口。 金勉又呛出一口血沫:“陆长老是哪天死的,你知道的倒清楚。除了已死的陆长老,也就只可能是那个杀人凶徒才知道具体时日了。安长老,你还要说你不是杀人的指使吗?” 安长老惊忙失措:“不,我没有杀人,陆长老不是我杀的。” “你胁迫我不能说出真相,现在还想杀我灭口,生怕你杀死陆长老、安长老的实情被我说出来。”金勉话音一转,又提起了夺灵造化丹:“你也知道你的恶行终有败露一日,所以才要抢夺灵造化丹,改头换面从头来过,这样谁都不认识你,作的恶事也就一笔勾消了?你做梦!”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正邪 萧雩目瞪口呆。 这会儿功夫本来的正邪两方顿时全掉了个儿,义正辞严的安长老变成了残害同门夺取灵药的大恶棍,金勉这个弑杀宗门前辈的贼子摇身一变成了被冤屈的清白弟子。 萧雩知道宗门内近来很乱,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经过上次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炸炉事件后他还以为自己不会再对什么事情觉得意外了,结果今天这事儿比上次的事还叫人瞠目结舌。 究竟谁是谁非?萧雩可分不出来了。 不过他看着和平时表情不同,眼睛微微眯起,身体也微微前倾的师父,不自觉的在心里又叹了一回气。 刚才金勉和万峰主处于劣势时师父无动于衷,他一直都是这样,有时候忍气吞声到连他们这些亲传弟子都看不下去。玉虚峰人才凋零,跟师父这样长年累月的不作为实在是脱不了干系。甚至有人在背后管罗峰主叫乌龟峰主,讥刺他活脱儿就是个缩头乌龟,除了忍和让什么也不会干。 可现在萧雩发现师父除了忍让,还是会有想出头的时候。 这不是为了弟子,不是为了什么宗门大义。 萧雩很清楚罗峰主也是为夺灵造化丹动了心。 据说师父年轻时不是这样的,真是从年轻时就啥事不管一味装鳖也当不上一峰之主了。可时过境迁,师父的境界停滞不前已经多年,他寿元也快尽了,平时里心灰意懒什么也不管未尝不是因为这个。都是数着日子等死的人了,还管那么多干嘛? 可是眼下不一样了! 夺灵造化丹这种东西年轻弟子们不懂,就是懂了也不会这么渴切。他们还年轻,还能有所进益。可是这些峰主、长老们就不一样了。年纪都不轻了,修为都再升无可升,除了等死没别的办法,突然有了个象凡人说的那么一个夺舍重生的机会,谁能不动心? 就在萧雩关切高台和自家师父的时候,罗峰主忽然也转过头朝自己的弟子们扫过一眼,目光在萧雩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要比旁人长一些。 萧雩没有多想,因为师父的目光一触即收。 李辰却看出来了。 那罗峰主看众弟子眼神可不是担心弟子们的样子,倒象是在挑选,衡量比较上秤待宰的牲畜一样。 是啊,光有那个来历可疑的丹药还不成,想夺舍重生,还得找一块好材料啊。要是随便找一个人来夺舍就行,估计那药的倒霉原主岳长老早就自己享用了,哪还能留到现在? 可是好材料是那么好找的吗?根骨资质佳的幼童、少年本就不那么多见,难道去凡人的城镇里一个接一个的去大海捞针?宗门子弟之中如果有现成的那自然最好,也省得夜长梦多。 自己的弟子,知根知底,容易诱骗,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就能让他配合被夺舍了。根骨又好,又没有什么复杂的背景和恩怨纠葛…… 莫辰看了一眼萧雩。 这个年轻人肯定想不到他师父心里对他动了什么盘算吧? 这种事就是说给晓冬听,他大概也不会相信吧?他肯定不会相信天底下会有这样的师父,这样的宗门。相互之间相互猜忌暗算,撕破那层虚伪面纱之后,根本就是互为仇寇。 这位罗峰主啊……莫辰都不想提起这个人。灵药是真是假还没证实呢,就已经先找好夺舍的人选了。这么短的时间……或许从很久以前起这位罗峰主就有过这样的念头,对自己年轻的弟子暗暗嫉恨着,幻想要取而代之。 这颗药莫辰听说过,不但听说过,相信这世上除了个别人,没谁比他更熟悉了。因为天机山胡真人就曾经弄到过这药方,上面列的材料十罕异,炼制方法更是邪气十足——前前后后要填进去不少人命,夺舍换魂哪里是那么简单的?而且据胡真人和李复林两人来看,这药方很可能是魔道中人的手笔,在夺舍炼魂这件事上头魔道才是大行家,毕竟人家多少年来专干这种旁门左道,伤天害理的勾当。可是这些正命不凡的正道中人,得着一粒这种邪药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这到底谁正谁邪啊? 有时候莫辰觉得,越是见识广博了,越对正邪之分感到迷惑。当然,魔道永远是魔道,回流山也绝不可能跟魔道讲和。可是跟那些所谓的正道,信他们比遇上魔头死得还快。 眼前葬剑谷不就是这样?连死了两个长老还有一个多半也废了,这些人没有一个是魔道杀的,全是死于内讧。一共才六个长老啊,这一下就废了一半,对葬剑谷来说绝对是重创。 可是谁在乎?葬剑谷的人一点儿也不在乎,他们现在全都盯上了那颗造化丹。 万峰主示意一个亲信过来护住金勉,反手就将剑拔了出来。 “好你个安老狗,坏事做尽还想把我们朝阳峰拉下水。我今天就要把你的皮剥下来仔细搜一搜,看看到底杀人偷药的人是谁!” 盯着安长老的人不少,但人人都有顾虑,所以头一个拔剑的永远是万峰主这个大刺头。 这回可没人再拦阻了他了,情势和刚才正好倒过来。刚才所有人都巴不得安长老收拾了万峰主,可现在更多人想着让万峰主把安长老收拾了,最好是两败俱伤。瞧这周围一圈人的样子吧,有的想趁乱占便宜的往前挤,想等别人打出胜负再混水摸鱼的往后撤。毕竟都知道万峰主那毒功打起来不分人,一片一片的,一个不当心就会被殃及。 莫辰微抿了下唇,提高了防备。 他对这万峰主有所耳闻,这人最有名的疯魔一样的剑法和一扫一片的剧毒气劲,打起来从来都是拼命的架势。这也是很多人厌憎他却又不肯轻易和他动手的原因。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狠劲儿和毒辣。 他手心里微微出汗,着重注意安长老的剑法。 安长老的剑法没有那么花哨,应该是葬剑谷最根本最正统的功夫。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囚禁 安长老和万峰主这个层次的比斗,普通弟子和功力稍低一些的压根儿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也根本看不清楚他们的招式。 两人一交上手,剑气如同实质,纵横开阖,一个躲得慢的宗门弟子上一刻还眯着眼想看清楚些,眨眼的功夫就看见他面色僵硬,从脖颈到肋下斜开了一条血线,整个人被生生斩切断成两截。 这会儿谁也顾不上那个倒霉鬼了。安长老厚在功力深厚,万峰主却是锋锐刁钻,两人在台子上施展不开,不知是谁先纵身一跃离开了束手束脚的落枫台,两人几乎不分先后往山峦高处掠去。 这一下不得了,高台上十几道流光跟着疾掠而去,除了谷主和青竹峰峰主,台上全空了。不止台上,连在高台上没座次可是实力也不并不弱的其他宗门中人也跟上去了。 废话,那两人全打死了都是好事,可那灵药万万不能丢了。有人看得清楚,先走的就是安长老。他怕是想借机开溜吧?可不能把他放跑了!就象金勉刚才说的,他真要心一横随便找个人夺了舍把药用了呢?到时候谁还找得着他?又或者他损人不利己把药亿毁了怎么办?关键的是灵药只有这么一颗,太宝贵了。 一场宗门大会开得如同闹剧,台上的人差不多跑光,只有金勉身受重伤,万峰主一走,他又晕厥过去了。这会儿没人想着看管他了,朝阳峰的弟子一向抱团,除了有两个自认功夫不错去追万峰主,又过来几个照顾金勉,喂药的喂药,传功的传功,只是不敢把人就这么带走,毕竟谷主还在这里看着呢。简单的施救之后,金勉还是先被吴谷主命人带走关起来。 萧雩一转头就发现那个外门弟子没影儿了。 刚才他一直没顾上,都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拉着旁边还算相熟的人问了一问,都说没注意这个人。 虽然找不着人,可是刚才被剑势波及丧命的只有一个,其他的都只有轻伤而已,说明李辰肯定没有危险。 萧雩往台上看了一眼,罗峰主也早就追着那安长老等人走了。 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看到师父对一件事这么上心,这么积极。 可是…… 萧雩突然觉得有些心灰意冷。 究竟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原先他还觉得李辰这个外门弟子不错,想劝说师父收他入玉虚峰的,现在也提不起这个劲头了。 何必呢……现在宗门里乱成这样,人人自顾不暇了。做一个普通外门弟子可能还得保太平,真拜师了说不定反倒给人招了大麻烦。 再说,师父现在哪还有这个闲心收新的徒弟?连自己和其他师兄弟,都跟野生散养的差不多。 莫辰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跟上安长老他们。 刚才众人都在,他混在人群中并不明显。但是葬剑谷内出类拔萃的弟子并不算多,刚才跟上去的除了长老、峰主,其他人也就十几二十个。 没跟去的人里头,少数是有那个能力但是没有过,比如谷主。大多数是根本没有那个本事跟上去,跟上了别说插手,只怕保命都很难。 从这就能看出葬剑谷宗门实力了。看着人头济济,到了有事时真有一拼之力的人只有这么多。剩下的那些年轻弟子里头,象金勉、萧雩这样的佼佼者也不多。 莫辰能判断出来,金勉刚才说的话三分真,七分假。最真的部分大概就是安长老盗药。但是下毒的事儿肯定不是安长老指使的。这件事反而要倒过来想。一般的毒药对于宗门长老这样的人物肯定是无用的,而能毒翻他们的药肯定另有来路。能把以炼药见长的岳长老毒倒,那用的毒药一定非同小可。这药金勉是从哪里来的? 另外,从金勉的话里莫辰也听出来,他很清楚陆长老被杀的时间,地方,可能验看过尸身,甚至看到了陆长老被害的经过。 只是现在金勉被囚禁,又身受重伤,未必能从他的嘴里掏出实话。 况且金勉背后一定有人,心中也必定有自己的盘算。不然的话,今天安长老就不会栽得灰头土脸了。 莫辰打探到了囚禁金勉的地方。 地方并不难找,葬剑谷里有一处地方叫剑冢,地势低,外围也有阵法,宗门内有什么犯事待处置的人都先关在这里。 莫辰远远看了一眼,并没有靠近。 他看得出这里早年肯定也布过阵法,既然是用来关人的,那一定有不能随意进出的的禁制,否则只靠那么几个本领低微的弟子能守住什么?他们在这里肯定也不是起看守的用处,而是有事来回通传照应一二,可能还要干送饭打扫之类的活计。 正在莫辰想回头走人的时候,离他不远处,有个穿着杏粉色衫子姑娘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她也是葬剑谷弟子,从她走路的步法和佩剑就能看出来。不过她的装束和一般宗门弟子不同。更精致,也更华贵。尤其是她腰间那把剑柄上镶有一颗指肚大小的灵石。这样的灵石可以在用剑的时候对行功有好处,据说还能静心宁神,非常非常的难得。 在葬剑谷这样的宗门内能有这样的好东西,还敢佩在身上明晃晃的让人看见而不怕有人觊觎,她的身份并不难猜。 莫辰心中一动,缀在她身后远远跟着。 那个姑娘到了石门被人拦了下来,不过那两个拦她的弟子对她十分客气。莫辰离得远,看得一清二楚。那两个弟子在她面前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看样子十分为难。既不能就这么让她进去,也不想得罪她。可这姑娘看起来脾气不是太好,反手就把剑都拔出来了。 那两个人肯定不敢和她动手,无奈之下,有一个陪着她进了石门里头,另一个目送他们进去了,赶紧撒腿就跑,一路疾奔,看样子是去报信儿搬救兵了。 这倒正是个机会。 莫辰略微犹豫,跟着走进了那道石门。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私情 长长的石甬道显得格外幽暗,一眼仿佛望不到头。 据说以前这里是葬剑谷存东西的地方,后来东西慢慢少了,也用来关人。 至于现在,大概主要用来关人了。 关的都是他们宗门内的自己人。 因为石甬道内格外安静空旷,莫辰离得很远就能听到前面的人说话的声音。 “吴师姐,这可真不成。你就是真把我杀了,我也没那个本事把金师兄从里面放出来啊。这门上的不是锁,是阵符,我在这里只是个跑腿打杂的,关人放人我根本不会。” “我不信!人才刚刚送进来,又没有长老、峰主的过来下什么禁制,门怎么就不能开了?” 这位吴姑娘比守门弟子年纪要小,但是守门弟子得倒过来叫她师姐。这没什么奇怪的,宗门内排行不是按年纪来的。回流山那么多外门弟子,有的是比莫辰年纪大的,不一样要毕恭毕敬称他一声大师兄吗?这是因为莫辰是师父的首徒,以入门先后论。而且外门弟子因为没有正经拜师,理论上来说,哪怕一个八十岁的外门弟子见了一个八岁的亲传弟子都要执礼甚恭,至于他们之间怎么称呼那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莫辰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这位吴姑娘应该是谷主的亲生女儿,所以即使她资质平平,年纪也小,可是谷主之女的地位依然让她地位超然,大多数宗门弟子在她面前都要叫一声师姐,且绝不敢得罪她。 莫辰才来了两天已经听说了这位葬剑谷大小姐的事情了,怎么说呢?她在宗门内简直是要人人都绕着走。她的母亲徐夫人是个相当护短的女人,外祖父徐长老也十分昏聩糊涂,吴大小姐在宗门内可以为所欲为,根本没有人能管得了她。别说被她打伤,就算这个看守的弟子死在她手里也是白死,不会有人给他做主,更不会有人敢冒着莫大风险为了他去向吴大小姐问罪。要知道那等于同时得罪了徐夫人和徐长老以及站在背后的吴谷主,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这样的情形不单葬剑谷一家,其实许多传延多年的大宗门都是这样,门派内各种势力错综复杂,没有靠山万万混不下去。 “师姐,师姐我知道谁能开这个门。虽然我功力粗浅,入门时日不长,不过我们曹师兄是可以开这个门的。” “曹师兄?” “曹嘉师兄。” “原来是他啊,那你把他叫来,给我把门开开,我要把人带走。” 那个看守弟子悄悄抹把汗:“是是,师姐不用急,刚才师姐来的时候,董师弟就去找曹师兄了,师姐且等一等,人立马就来。” 这两个看守弟子也够机灵的。 大概在葬剑谷这样的地方想要活下去,还想活得好,不机灵是不行的。这俩弟子也知道吴大小姐他们得罪不起,那就赶紧找人来顶缸,到时候不管是哪边的人占上风,就都和他们无关了。 这样的事在回流山是不可想象的,回流山人少,事情也好,怎么也不会出这样的事。 莫辰又想起了晓冬。 小师弟要是在这样的宗门里,还不知道怎么被人欺负呢。 既然得了准信儿,前面吴姑娘也不和这个小卒纠缠了,她拍着石门唤:“金师兄?金勉?你能听见吗?” 她唤了几次,声音越来越急,拍门的力气也越来越大。但是这石门确实有古怪,寻常石头早就被拍碎了,不管她怎么使力,门都纹丝不动,反倒把她的手震得生疼发麻。 门里头有个声音:“我在……” 这声音十分微弱,听起来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一样。 吴姑娘越发焦急:“你的伤要紧吗?身上有没有伤药?你不要怕,我这就让人放你出来。” 金勉在石室里咳嗽起来,那咳声简直撕心裂肺的,听在吴姑娘耳朵里更觉得心疼难忍。 “师兄,师兄你怎么样?疼的厉害吗?”她都快急的哭出来了,又催问旁边的那个弟子:“曹嘉到底什么时候到?你要是敢骗我,我要了你的命。” 听她说这句话时轻描淡写不在意的口气,仿佛说的不是要杀人,而是踩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 那个守门弟子哪里敢骗她?还想不要命了? “不敢,我哪有那个胆子啊师姐,曹师兄必定来的。”他声音一顿,马上说:“我好象听见脚步声响了,师姐,我出去催一催。” 瞎吹。 莫辰都没听见有任何响动,也没察觉到有人接近,这个本领低微的家伙就能听见了?他纯粹是觉得站这儿太危险了,说不定大小姐下一刻就拔出剑来把他刺个透心凉,能躲远点是一点。 大小姐没说话,门里金勉却说:“师妹,你不要管我了……我犯的过错不轻,理应受门规处置,在这里等待发落……你这样做,传出去了,谷主也会为难的。” “不成!”大小姐眼圈儿都红了:“我都听说了,明明是旁人害你,你是身不由己的。再说你也揭破了安长老的阴谋,就算有过错也能抵消了。你伤又那么重……这里哪里是休养的地方?你放心,我必定救你出去。” 不用再多说什么,任谁在这里都能一眼看出来,金勉和这位吴大小姐之间绝不是普通的同门情谊。起码吴大小姐对金勉的这份儿关切肯定不是。 一旁的守门弟子也是暗暗吃惊。 大小姐年纪还小,今年也不过十来岁,门派内不是没有人向她献殷勤,因为她是谷主唯一的女儿,要是能娶到她,那好处绝对是不可限量啊。要知道现在的吴谷主,不就是娶了前谷主的女儿才有了现在的一切吗? 可谁也没想到金勉竟然悄没声息的把大小姐给哄到手了。瞒得可真好啊,之前一点儿风声也听不到。 这金师兄当真不简单。现在明里暗里因为他已经损了几位长老了,现在他又攀上了大小姐这根高枝,谁知道明日他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搬来的救兵应该就是那位曹师兄了。他形容消瘦,脸上的棱角突出。他的脸上带着疲倦与显而易见的忍耐。 面对吴大小姐,讲理是不行的,她不讲理。 放人,那肯定不成,放了之后承担罪责的可不是她。 不放人,眼前这一关就过不去。 这实在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可曹嘉不能不来。他不来,这两个守门的弟子命八成是保不住,而且吴大小姐肯定会怒不可遏去找他,非逼得他来放人不可。 要是平时,还能找峰主、长老们,偏偏今天宗门大乱,现在但凡说话有点份量的人都找不着,全被安长老引走了。 曹嘉来了能有什么办法?人是谷主下令关的,按说没有谷主亲自发话,不可能放出来。 可现在叫嚷着要放人的是谷主的独生女,这事儿就难办了。 不放人,肯定要吃眼前亏,没准儿还要被记恨。私下放人,如果事后追究起来,自己肯定也得不着好。 权衡之下,曹嘉还是决定识时务。 眼前亏吃不得。 “曹嘉,你赶紧把这门打开!” 按他们宗门内的规矩来说,她怎么也该称曹嘉一声师兄的。可是……跟她能讲规矩吗? 曹嘉根本不在乎这种称呼上的小事,客客气气的说:“师妹要放人?这是谷主的意思?还是徐夫人的意思?” “你哪来这么多费话?赶紧把门打开。金师兄受这么重的伤怎么能关在这样的地方?” 曹嘉心说这真是没处说理。 关人可是你爹下的令,你这当女儿的拆起亲爹的台来真是不遗余力啊。 “这是谷主之命,我们也只是听命行事。师妹真想把人救出去,有没有谷主发话?或是有徐夫人的信物也可以。” 想也知道她来的这么快,这两样都不可能有。 果然吴大小姐已经不耐烦了:“我叫你放人你就放!要什么信物?难道?难道我说话不管用吗?” 曹嘉微一犹豫:“既然师妹这样说,那就请师妹留一样随身的信物,人你要带走的话,总得给我们留一个凭证好跟峰主交待。” “你要什么信物?” “师妹随身常带着的东西,随便留下一样就行。” 这个要求可以说很客气,绝不过分了。 吴大小姐听到能放人,也来不及多想,顺手从头上拔下一枝簪子:“那这个押给你!回头事了再给我送来。” 曹嘉应了一声:“好。” 虽然这信物能起的用处也不大,可总比两手空空去面对责难要强多了。 曹嘉伸手在石门上轻轻一按,刚才吴大小姐死活捶不动的石门便轻快的向内滑开,露出门后的石室。刚关进去没多长时间的金勉正靠在门后不远处的墙角,气息奄奄。刚才朝阳峰的弟子抓紧时间给他喂了几颗治伤的丹药,可来不及给他换身儿衣裳,金勉现在身上半身是血,脸色苍白憔悴,看这模样的确够凄惨了。 吴大小姐眼圈顿时红了,扑过去想把他扶起来,结果却触到他那两条软绵绵的已经断了的手臂。 “金师兄,你怎么样?” 金勉费力的睁开眼,气若游丝的答了句:“没,没什么大碍。”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吴大小姐眼泪一下子流下来:“疼的厉害吗?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我一定把他碎尸万断!” 金勉费力的咳嗽了一阵,血沫又从嘴角溢了出来。 吴大小姐也顾不上放狠话了,赶紧把人扶起来:“咱们走,赶紧先去疗伤。” “我,我不走,今天这事儿会连累你……” “你别说话了,我也不怕什么连累!” 在吴大小姐面前的金勉显得那么温和无害,同他在落枫台时面对安长老的咄咄逼人完全是判若两人。 吴大小姐扶着金勉就往外走,这个阴森森的破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想待了。刚才为她带路的守门弟子想搭把手帮忙扶人,被她狠狠瞪了一眼吓退了。 看着他们出了石门,其中一个守门弟子才轻声说:“今天的事儿,是我们带累曹师兄了。多谢师兄替我们解围……” “这种话就不要说了,”曹嘉也明白他们身不由己:“这件事我去同曹长老说。” 那两个守门弟子都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曹师兄是曹长老的后辈,比他们腰杆硬,是有靠山的,这事儿顶多也就是申斥一顿吧?曹长老肯定不会重责的。要换成他们这些小虾米那就说不定了,重责是免不了的,说不定性命都难保。 “曹师兄,听说今天外头出了事……陆长老真的死了吗?” 这两个守门弟子没有去落枫台,听到的消息也只有那么一两句。 曹嘉点了点头:“是。” 这消息瞒也瞒不住的,宗门内现在只怕没人不知道了。 六长老里已经去了三个了,现在外头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安长老身上带着那么一颗灵药,人人都想占为己有,杀红了眼之后还说不定会再死几个人。 曹嘉心中一片茫然。 他也是回流山里少有的明白人了。 宗门到了这一步,已经是四分五裂,元气大伤了……倘若上下一心,就算万石山庄、长河派有所图谋,宗门也有一拼之力,虽然现在大不如前,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是现在外人还没上门,自己人先杀得血流成河,说不定不等他们过来捡便宜,葬剑谷就已经…… 他们几人已经走远,已经出了石门。 莫辰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石甬道。 这里有那么多扇石门,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关在这些门后头。 莫辰也知道,哪个宗门都有自己的门规。无规矩不成方圆,就连回流山,师父也早早就定下了门规的。 可是象葬剑谷这样,需要有这么一个地方专用来囚禁处置自己人,也确实少见。 他正要往外走,忽然身后有个声音问:“你不是葬剑谷的人吧?” 莫辰一怔,缓缓转过头去。 他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素灰色长袍的老者,眯着眼象是在打瞌睡一样,蓄着三绺长须,一边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看上去很生硬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故人 “不用害怕,我如果想出手,就不会出声唤你了。”那老者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个笑容比刚才那个还生硬,让人看着就感到说不出的别扭。 莫辰心中的警惕半分没减。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信手推开了身后的石门,门后面是另一条一模一样的石甬道。 “这儿就象迷阵一样,就算是那些看守弟子们也不认得路,所以他们从不往里头来。”老者说起那些弟子们口气是不屑一顾的。莫辰走在他身后:“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老夫姓孙,名字么,多年没有人称呼自己都要记不得了。” 是不是真记不得不好说,也许是对方不想说出来。 莫辰说:“原来是孙前辈。” “嘿,”走在前面的老者摆了摆手:“我算什么前辈,葬剑谷早没有我这号人物了。我在这儿住了得有快五十年了,现在宗门内我也不认得什么人,他们也不认得我。” 在这里住了快五十年? 可这里…… “没错,我是被囚在这儿的。天长日久,倒在这儿住惯了。虽然现在能来去自如,我也不打算出去。外头成日里乱哄哄的,不是你算计我,就是我算计了你,看了叫人心烦。” 莫辰在心中默默评估他的来历。 五十多年前? 那得是吴谷主接任之前的事了。 这石甬道繁复交错,转了两个弯就让人辨不出方向。 莫辰虽然感觉前面这人对自己并无恶意,可是也没有放松戒心。 “我一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是谁。”孙老者三转两绕,领着他又进了一间石室,招呼他坐下。 石室中陈设十分简单,石塌,石桌,还有两个陈旧的蒲盘。 “坐下说话吧。” 孙老者先坐了下来,莫辰跟着坐在他的对面。 “前辈知道我是谁?” “没错。”孙老者又露出了那种僵硬的笑容。要形容起来,他那张脸就不象一个活人的脸,而象是戴了一张面具一样是挂在那里的。每次他有动作,眨眼也好,笑容也好,就象是用一根线牵动着面皮在动:“你是柔珠那小丫头生的那个孩子吧?” 莫辰并不太吃惊。 毕竟陆长老一见到他就曾经说过,他生的和吴谷主年轻时很象。虽然莫辰自己并不觉得。也许是因为吴谷主现在的相貌与年轻时相差不少,否则在落枫台的时候他的长相就该引起来更多人的注意了。 “晚辈自幼由师父抚养长大,并不清楚生身父母是谁。” 孙老者点了点头:“这不怪你,我也听说柔珠生下儿子不久就死了,孩子也被人害了,不过也有人说孩子是被掳走了。”孙长老抬起头,细细打量着莫辰:“你的眉毛,下巴,都更象你外祖父。” “前辈与李谷主相熟?” 虽然孙老者很笃定莫辰的身份,可莫辰自己并不接这个话。 孙长老也听出来他话中的疏离。 “熟,怎么不熟?我们俩可是一个师父教的徒弟,他是师兄,我是师弟。他入门早于我,后来他还指点我不少。后来嘛,我跟他作对,被他废了修为关在这里。要说谁和他最熟,这世上还活着的人里怕是没有人比我更熟了。” “前辈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还认得李谷主的后人?” “怎么不认得?我记得那一年……嗯,应该就是柔珠死前那一年,他还来过这里,跟我说放我出去。我说我已经没了修为,出去干什么?倒不如在这里待着,安安生生的不用操心。他也没多说什么,就走了。我愿意住在这儿,不过我有时候也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外头。说起来,虽然我修为尽废,可是反倒比在外头的那些人活得还要长。” 莫辰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么个地方遇到这么一个人物。 “前辈已经修为尽废?可是刚才我并没有察觉到有人从背后接近……” 孙老者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那是因为这儿的阵法还有点用处,不过也就这点用处了。你到这里来,是为了认祖归宗?刚才那个大喊大叫的小丫头,应该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吧?” 莫辰可不觉得那是他的妹妹。 他承认的手足至亲,只有他的师妹和师弟。 就算撇开那些不说,吴大小姐的刁蛮跋扈也让人生不出一丝好感。 “世上的事情,有时候想想真让人觉得奇妙啊。眼前这情形,就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我那位师兄没有儿子,只有柔珠这么一个女儿,门派之中多少精英子弟挖空了心思讨好她,因为娶了她,接任谷主差不多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最后一个姓吴的小子脱颖而出。没想到才过了这么些年,旧事又一次重演,今天被关进来的那个小子,心计简直跟当年的吴谷主不相上下,活脱脱又是一个吴谷主。” 这一点莫辰也有同感。 金勉此人心计绝对不一般,安长老那样的人物都让他给算计了,吴大小姐这么一个年轻姑娘哪是他的对手?肯定让他哄得团团转,一门心思向着他。 假以时日,说不定葬剑谷就要有一位金谷主了。 如果到时候葬剑谷还存在的话。 “葬剑谷已经不成了。”孙老者说出了和陆长老同样的话:“早在我入门的时候,葬剑谷就已经大不如前了。弟子们一辈不如一辈,灵脉枯竭,内乱丛生。当时柔珠怀着孩子时就中了暗算,神智不清,有时是清醒的,有时却连她父亲都认不出来。说是外头的仇人所为,可是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 孙老者顿了顿,接着说:“她生孩子时元气大伤,孩子还没满百日又出了变故,她就没捱过去。这些年葬剑谷也没有派人寻找那丢失的孩子,都说他已经死了。想不到今天我还能见着你,是谁告诉了你过去的那些事情?” 莫辰轻声说:“是一位陆长老。” “陆?哦,陆焕英,我记得他,这人倒是忠厚……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在这里?” “陆长老不久前死了。” “又死了一个?”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唉,又死了一个。”孙老者摇摇头:“他这人心太实,待在葬剑谷其实不合适,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 莫辰也觉得自来了葬剑谷这几天,真是长了见识。同门相残起来花样百出,忠厚老实人在这儿只有吃亏受气的份儿。 象陆长老这样的人,在葬剑谷确实可惜了。 “看你这模样,倒不象回来父子相认的。”孙老者说:“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不等莫辰回答,他接着说:“也罢,父不慈,子不孝,这事儿的根子原不在你身上。你要信得过我,我也劝你一句话,能走就快走吧,葬剑谷只怕马上就要大乱了,你既然不想跟人争什么谋什么,还是早走早好,待得久了只会夜长梦多。” 莫辰一点儿都不想同葬剑谷扯上什么干系。如果不是陆长老在回流山下被杀,他根本不会走这一趟。幕后之人能杀陆长老,只怕也不会放过他,莫辰更不愿意因为此事连累师门。 可是他来之前也没想到,葬剑谷已经乱到这个地步了,似乎人人都有可能是那个动手的人,金勉,安长老、吴谷主……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计。 孙老者面容僵硬,说起话来也有些古怪。 莫辰起身告辞,孙老者也没多留,慢吞吞站起身来说:“那我送你一程,你怕是找不着路出去。” 莫辰跟在他身后,所有的石门都象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没有人带路,莫辰确实认不出哪一条才是自己来的路。 “从这儿直走,尽头处就可以出去了。” 莫辰客客气气的说了句:“多谢前辈。” “不用谢我,我也很久没同人说过话了。”孙老者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似乎自言自语似的说:“听说,柔珠当年是因为亲眼看见孩子断了气才发疯的……以讹传讹,到了今日真假早就分不清了。” 莫辰脚步微微一顿,孙老者嘿嘿笑了两声,连这笑声也象是假人的声音。 莫辰加快脚步向前走,一直到走出石门,重新站在阳光之下,才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象是除掉了一层无形的重负。 莫辰转过头来,看着身后暗沉沉的石门。 门里一片幽暗死寂,同门外头完全象是两个世界。 刚才那个人,莫辰在身上感觉不到一点鲜活气。 如果不是他还在动,还会说话,简直就象是一具僵尸,又或是以前曾经见过的一种活傀儡。 这里头有古怪。 回去的路上莫辰打听着不少消息。 最大的一个消息就是安长老死了。 万峰主重伤。 可安长老的死并不是一个结束,正相反,他的死是另一场混乱的开始。众人为了争抢安长老的尸身拔剑相向。 那粒灵药现在究竟在谁手上,还没个定论。 另一个消息是关于金勉。谷主之女把他从石牢救出来,这事儿有不少人都看见了。众人提起这事来又是羡,又是妒。谁不知道攀上了吴大小姐就等于登上了一条青云梯?说不定过个两日他就洗清身上所有的罪名,摇身一变成为谷主的乘龙快婿了。 莫辰听着离着不远的两个弟子小声议论:“可惜赵师兄了,一表人才,又是谷主的亲传徒弟,原先都说他会承继谷主之位呢,结果倒让金勉不声不响的抢在了前头。” “会咬人的狗不叫嘛……” “嘘,当心让人听见,不管是谁,反正咱一个都得罪不起。走吧走吧,唉,最近这样乱,长老们都一个接一个的遭难,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倘若莫辰修为差些,就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 “我师兄说,宗门怕是要不好了。他认得一个万石山庄的弟子,说那边有意招揽……” “当真?” “这还能有假?” “可是去了又怎么样?咱们在这边也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到了那边又能怎么样?好处也轮不着咱们。” “你傻啊,这时候还管什么好处?眼见着船要沉,能找条生路就不错了。要是不走,等船沉的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莫辰没有再听下去。 他们要说什么,猜也能猜得到。 连这些最末等的弟子也萌生去意了。 莫辰盘膝打坐,心里却静不下来。 师父的伤势如何了?有没有老老实实闭关调养?姜樊一个人可料理得了门派事务?自己出来这几日了,想必他也忙得不亦乐乎。 最挂念的还是小师弟。 他最让人放心不下。 他身上那奇异的天赋有没有再次显现? 如果真的再次显现,那小师弟又会在梦中看见什么? 不知为什么,莫辰就能够笃定,小师弟这时候如果还醒着,那一定也在惦记他。 莫辰想的一点儿都没错。 晓冬这会儿也正在惦记他。 这两天山上热起来了,早起玲珑师姐说指点晓冬剑法,她倒是收住了力气,可晓冬自己挪步时没踩实,重重的摔了一跤。 倒是没有摔伤,就是……就是有点太丢人了。姜师兄忍着笑把他扶起来,又给他讲解步法。 其实道理晓冬都明白,就是经验不足,心里想的实际上办不到,眼见着师姐一剑劈过来,手忙脚乱顿时把先前所学忘了个精光,被打得抱头鼠窜。 姜樊拍拍晓冬的肩膀,无言的安慰他一番。习惯就好,山上除了师父和大师兄之外,他们这些师兄弟们都挨过玲珑的揍。小师弟这已经算是不错了,玲珑知道小师弟才入门,身子骨也不怎么强健,对他是格外手下留情了。要知道她对姜樊可从来没有客气过,一打起来就收不住手,经常揍得他鼻青脸肿连连告饶。 当时练功时也没觉得身上疼,晚间回来换衣裳时,才发现肩膀、腿上有好几块青紫。 晓冬吓了一跳,细看发现没有破皮,应该不会留疤,这才松了口气。 要是真留下伤疤了,大师兄回来一准儿会发现的,到时候大师兄那一关可不好过啊。 可大师兄几时才会来呢? 他一走,这个院子里只剩下晓冬一个人,格外空旷冷清,晚上都睡不踏实。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忧心 晓冬只知道莫辰下山有事,还不晓得其中的风险。 姜樊就不一样了,他心里才是真急啊。 况且连个可以商量的人也没有。师父有伤在身,且闭关了。小师弟太小,玲珑师姐……还是算了吧,她就不是个能商量事的人,姜樊觉得她的天赋全长在拳脚上了。 至于其他人…… 还是自己扛吧。 山上倒是没有什么杂事,盛夏里天气虽然炎热,可是山里格外清凉,古木参天,绿荫匝地,即使是正午时分,只要不站到烈日下,也一点都不觉得炎热。山林被骄阳炙烤,草叶花木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幽远的清香。 小师弟早起练完功,自己跑到东边山涧边捡了一兜小石子回来。那些石头在溪里经年累月被流水冲刷,一颗颗圆溜溜的,颜色形状各异。 “捡这些做什么?” “放在缸里,养莲花。”晓冬笑着说:“等大师兄回来给他看。” 姜樊无话可说,抬手摸摸他的脑袋。 小师弟在外面晒了好半日,头顶滚烫,小脸儿都是汗珠。 “好,等大师兄回来给他看。” 唉,大师兄,你快回来吧。 姜樊依照大师兄留下的方子,又煮了一次药材,把小师弟扔进去浸了一回。 这一回还是难受,可是晓冬觉得比上一回又更轻松一些了,咬着牙就能忍住。 实在难忍的时候,就深吸气,默运心法,撑过这股劲儿,然后趁着不那么难受的时候赶紧缓一缓,等下一波来时再提气忍住。 第一次第二次最难受,后面这几次已经好多了。 可能是象大师兄说的,他的修为有进益了,所以不那么难熬了。 也可能是头两回药力最霸道,现在他的根骨已经改善了,所以好受得多。 姜樊怕他出什么事,守在外头等着不敢远离。听着里头细微的响动,心中止不住的感慨。 小师弟也懂事的很啊,这个药浴姜樊是没泡过,可他也知道这个滋味儿肯定难受。 小师弟天资有限,根骨要是认真算起来,顶多也就是个中等偏下。浸药浴等于是用外力将已经快定型的骨头筋络重新抻整扭转一次,那种滋味啊……听泡过的人说,就象骨头缝里有蚂蚁在爬,在咬,在钻,痛痒麻全齐活儿了,罪真不少受。 小师弟呢,从头到尾也没有哼唧出声,要不是能听到时不时的喘气急一会儿松一会儿的,还以为他是泡寻常的热水澡呢。 算着时辰到了,姜樊在外面轻声问:“小师弟?好了吧?” 隔了一刻,晓冬在里面应:“好了。” 姜樊就进去了。 晓冬的胳膊腿直打颤,试了两回,自己从桶里爬出来了。 姜樊赶紧替他擦擦,又拿了一身儿干净的里衣给他换。 “觉得怎么样?” “挺顺当的。”晓冬说话都没劲了,声音发哑:“累是累,可是很轻松,好象又卸掉了几斤肉一样。” 这罪受得值。 有些感觉晓冬说不上来。 他能感觉到,好象四肢百骸关节筋脉象是都被人用力甩松抻开又抹上了一层油,轻松,活泛,真元在全身游走时又顺畅了许多,原来有些滞涩的地方也变得豁然通畅。 “那你运一次功,就赶紧歇着吧。” 晓冬点点头:“多谢姜师兄,劳烦你替我护法了。” “嘿,我这算什么劳烦。”姜樊斟了一盏药茶给他:“来,把这个喝了。” 晓冬正口渴,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茶盏想喝。姜樊看他端个茶手都直抖,不够折腾的,自己端着喂他喝了。 药茶清苦中透着微酸,温热热的正适口。 喂过药,见晓冬开始闭目运功,姜樊才从屋里出来,招呼人把浴桶抬出去收拾了,自己也长长的松了口气,扯着袖子擦擦脸上的汗。 外头山风微凉,一早一晚的山上都比平地要冷得多,他刚才在屋里又是闷,又是担心,出了不少汗,让风一吹,倒觉得透心的凉爽。 抬头只见繁星满天,天河横过夜幕,他这会儿身上凉,心里也静,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直到觉得眼前微微晕眩,才低下头来。 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 听说曾经有修道的前辈夜观天象,就悟出了斗转星移的至理大道,创出了一门功法。 结果他夜观星象,就只观的自己头晕眼花。 自己这资质,还是别做那样的白日梦了。 也不知大师兄现在怎么样了? 一想到这个姜樊实在放心不下。 葬剑谷大师兄人生地不熟的,那里还有人对他抱有杀意,姜樊是一百个不赞成他去。 大师兄的功夫是不错,可是有时候人家根本不是明刀明枪的来,全使阴招儿,让人防不胜防。 但愿大师兄早点回来吧,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这两天好几个人问过他大师兄去了哪里,姜樊好歹都糊弄过去了。不过这其中最不好哄的就是小师弟了,他问过两三回了,问大师兄去哪儿了,办什么事,事情是不是烦难,有没有风险,问得姜樊气促心虚,眼神飘忽,还得挖苦心思把话编圆,一面极力回想着自己前一次怎么说的,可不能跟这回说的不一样,要是前言不搭后语,小师弟一准儿能找出破绽来。 唉,这种差事下次再也不应了,大师兄甩手一走,他倒是轻松了,这简直是把姜樊放在火上烤啊。 不说大师兄,师父这闭关也让担心。 师父被魔功所伤,这事非同小可。 魔功啊!最是刁钻阴毒,遗祸无穷的。但愿师父早日出关,回复如初。 姜樊苦恼的挠挠头。 怎么不顺的事情都赶到一起了,他们回流山一贯不出风头,本本分分的,这是招谁惹谁了?想过点安生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姜樊越想越气,可是气完了还是得踏踏实实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估摸着小师弟运功差不多了,姜樊又进屋去看了一眼。 晓冬已经睡着了。他盖着青布薄被,只有一张脸露在外头。 感觉大师兄走了这些天,小师弟好象越来越瘦了,小脸儿还没他的巴掌大……好吧,姜樊承认自己的巴掌是大了点。 要是再这么瘦下去,师父出关了,大师兄回来了,都会来找他算帐。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大雨 第二日天一下子就热了起来,热得让人坐立不安。 吃完午饭宁钰就告辞了,姜樊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这人为什么非得要选个后半晌动身上路。 结果宁钰说:“卜卦卜出来这个时辰最宜出行。正好晚上该路过河沿镇,那儿今天该有河灯会,还能看个热闹,晚上我就歇在那里,明早接着上路。” 人家都算的这么周全了,姜樊还能说什么? “那你一路多保重,可别贪看风景又把自己折腾病了。” 宁钰一笑,又转头跟晓冬说:“云师弟,我留给你的那些书慢慢看,不用急着还我。我还给你留了两本阵法,两本卜卦的书,你没事的时候翻翻解闷也好。” 姜樊顿时警惕起来:“小师弟可没功夫学那些杂学,是吧?” 晓冬看看宁钰,再看看自家师兄,有点左右为难。 宁钰借书给他看,这是人家的好意,书多么金贵啊,借书更是一件难事。就冲这也不能对宁钰不客气。 但是自家师兄也是一片心为了他好,生怕他耽误了正经事。 “我有空的时候就看。” 宁钰乐了:“好。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只管往天机山写信来问我。” 姜樊的脸色更难看了。 好在宁钰总算是要走了,谢天谢地。姜樊总怕他把小师弟带歪了。 不是姜樊对天机山的人有什么偏见,而是现在师父闭关,大师兄不在,姜樊觉得自己身上责任重大,对小师弟更不敢放任一丝半点。 “对了,我给莫师兄也卜了一卦。”宁钰凑近晓冬,轻声说:“他这一次出行有惊无险,不日便能回来,你就不用太担心了。” 晓冬郑重的向宁钰行礼道谢。 宁钰走的很潇洒,没让他们远送。 晓冬站在山门里望着他走远,山风烈烈,吹得他宽袍飘展,就象一只翩然远去的白鹤。 “行啦,咱们回去吧。” 送走了一个麻烦,姜樊觉得浑身轻松。 “姜师兄,大师兄他究竟去哪儿了?远不远?刚才宁师兄说他这趟出门有惊无险,听这意思还是不大顺利?” 姜樊暗骂宁钰多事。 说什么有惊无险啊,就不会说句一帆风顺吗? 他倒好,说完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烂摊子还得自己收拾。 “你都听到了,有惊无险,意思就是什么事儿也不会有。师兄这趟出门也没去远地方,想来也就这个月必能回来的。你别整天胡思乱想自己吓唬自己,要不然大师兄回来了一准儿生气。到时候我可怎么跟他交代啊?” 晓冬怏怏的低下头。 他心里就是有些不踏实。 姜樊反过来教训他:“你可要收收心了,入门剑法练熟了吗?” “后几式还不大熟练。” “抓紧功夫,可别为旁的杂事分心。”姜樊话说完了又觉得自己口气有些太重了,放缓了语气说:“不是不让你看杂书,但是那些东西只能做个消遣,我看你一有空就翻那些书,切记可不能玩物丧志。” 晓冬都应下来。 他又不能告诉姜师兄他翻那些书是有用处的。身上背的这个秘密让他面对师父师兄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心虚气短。 姜樊抬起头,眯着眼望天:“这天当真邪门,也不知怎么一下子热成这样。” 热得人发慌,心惊肉跳的。 总觉得这热不象是个好兆头。 “说不定晚上会下雨。” 晓冬也觉得热得紧,回去的路上都捡着树荫下头走。 结果姜师兄说得还真没错,到了傍晚时分天就阴了下来,层层叠叠的铅云沉沉的象是就压在头顶一样,山上一丝风也没有,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姜樊看看天色,一边带人去收晾晒的药材,一边兴灾乐祸的说:“这准是有场暴雨要下,嘿,某人晚上的灯会可要看不成了。” 晓冬也跟着帮忙,把晒在石塔后面的那些药材一一收起来按着不同种类装进筐里,再搬回屋子。最后一筐将将搬进屋,外头就起了风,黄豆的大雨点砸在地下,溅起了不少尘土。 外头沙尘飞扬,风里一股土腥味儿呛得人直咳嗽。急雨说下就下,从窗子往外望,外面一片白花花的水雾,雨滴砸在脸上那力道可不小,打得脸上都隐隐生疼。 晓冬赶紧把窗子关上了。 姜樊特意过来看了一次,毕竟好几年都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不知道这边屋子漏不漏。他推开门的时候晓冬差点让他吓一跳。姜樊头上戴了一顶特别大的尖顶圆竹笠,乍一看没认出来他是谁。 “姜师兄?” 姜樊把斗笠摘下来,在屋里四下看看:“没有漏雨吧?” “没有,下这么大雨师兄你何必过来多跑一趟?” 雨声打在屋顶的声音太响,把他们说话的声音都淹没了,两人在屋里说话还得扯着嗓门,活象吵架一样。 姜樊点点头:“没漏雨就好,我还要到前头去,就怕外门弟子们住的屋子会漏。雨这么大,你晚上可千万别出门了,练完功就赶紧歇息吧。” 晓冬点头记下了,姜樊重新把斗笠扣在头上转身出门。 晓冬练完功就早早躺下了。外面雨声那么吵,他却没多大功夫就沉沉睡去。 临睡着之前,晓冬还迷迷糊糊的想着,不知道大师兄那里有没有下雨,他有没有被雨淋着。 心里这么想着,晓冬只觉得耳边的雨声又紧了。 夜晚的葬剑谷大雨倾盆。 这两天葬剑谷里争斗不断,安长老,罗峰主和赵峰主都死了,万峰主、曹长老、徐长老重伤,余下的的宗门子弟也卷进去不少,很多人其实死的很冤枉,甚至有几个是夜晚在屋里睡觉时,有人打斗,屋子崩塌被压死压伤的。 而可以说是引起了这场宗门动乱的金勉,却安然高卧,在吴大小姐的精心照料下养伤。 说起来吴大小姐对金勉可以说是真心一片了,她外祖父也在这场争夺灵药的混战中受了重伤,她却没空去探望,一心只围着金勉转悠,搜刮了徐夫人珍藏的灵丹妙药拿来讨好心上人,把徐夫人气得瞪眼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烦扰 气也是白气。 吴大小姐就是这么个脾气,自己的女儿,徐夫人还能不知道?训她是白费力气,她根本不听,要打她,自己又下不去手。 吴谷主对女儿就没怎么管过。 吴谷主与徐夫人的关系可以说是真正的相敬如宾,两人住的地方一东一西,平时没事基本不照面。女儿一直都是跟着徐夫人住,同他这个父亲也不亲近。 徐夫人气的拍桌子骂她胳膊肘往外拐,结果她闺女不耐烦了,伶牙俐齿的回敬了她一句:“姥爷说,你当年也是一门心思向着我爹呢。” 言下之意,她这毛病全是从亲娘身上承袭来的,不能怪她。 徐夫人没教训成女儿,倒把自己憋得难受。 当年她是喜欢吴允深。 当年吴允深英俊有为,宗门中的女弟子有几个不为他倾倒?徐夫人也是如此。可是谁也没争过当年的李柔珠,最后吴允深成了谷李谷主的乘龙快婿。 他们两人成亲的那天,亲事办得特别热闹,宗门内外处处张灯结彩,大红喜字贴的到处都是。徐夫人心里憋着一股气,怕哭肿了眼睛会被人看出来,晚上偷偷出去把那些红喜字撕掉了不少,绸带让她带拉带扯的给毁坏了许多。 可是那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有什么用呢?吴允深他还是娶了别的女人。 后来李柔珠很快有了身孕,生下了一个儿子。可惜人强不过命,孩子死了,她自己不久也死了,连李谷主也因为旧伤复发而死,吴允深要接任谷主时可不大顺当,徐长老也是出了大力气的,等他一接任,就娶了徐夫人。 两人之间要说有多么真情笃爱,徐夫人自己都不信。她知道吴谷主对情情爱爱的不看重,娶她……多半是因为徐长老能成为他的一大助力。可是既然已经成了亲,两人之间还有了个女儿,徐夫人又牢牢占住了谷主夫人的名分,别的事情就不能太计较。对于修道之人来说,一时的情爱不过是过眼云烟,吴允深根本就不在这些事情上用心,当初娶李柔珠也不见得他有多欢喜,这么一想,徐夫人心里就舒坦多了。 可是现在轮到自己的女儿犯倔犯傻,徐夫人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儿。 自己生养了孩子才知道做爹娘有多不容易,当年要不是因为她一门心思要嫁给吴允深,徐长老自己未必不能争这个谷主来当一当,为着她这个女儿,徐长老放弃了这个打算,全力支持吴允深上位。 这才过了多少年啊?感觉就象昨天的事儿一样。 可是就这么一转眼,她的女儿也长大了。 眼前这事,让她总觉得既荒唐,又心酸。 女儿比当年的她还要痴迷,对金勉这个年轻人,徐夫人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看不清他的路数。女儿是个什么性子徐夫人最知道,她遇着这么个厉害角色,决计不是对手,只怕让人骗去卖了还要给人数钱。 当年父亲看着自己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恨其不争,又无可奈何的心境? 徐夫人左思右想,还是不能放任女儿这样犯犟。这事儿她不知怎么管,可是丈夫一定有办法。别的事情徐夫人不愿搅扰他,可女儿不是她一个人的,他做父亲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这样不管吧? 好歹这也是他唯一的骨血。 徐夫人拿定主意便出了门,这事可不能再拖了。 至于当年李柔珠生的那个孩子,徐夫人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过。当年葬剑谷那一乱,到现在究竟是什么人下手还说不清。徐长老有一次甚至向她透口风,说他猜测当年的李柔珠发疯和其父之死,说不定都有吴允深在其中使力,只是徐夫人不信。 那个孩子出生没满百天就遭遇不测,徐夫人虽然对他没有什么悲悯之心,可是她相信吴允深不是那样的人。虎毒还不食子,他就算对李柔珠没有情分,对老谷主也能狠得下心肠,但是对自己的亲生之子,总不会赶尽杀绝的。这些年他从来不找这孩子,徐夫人相信一定是因为这孩子早就死了,而非象谣传中所说的失踪。 现在忽然又有人提起这个孩子,徐夫人心烦归心烦,却不相信这个说法。那孩子一定是死了,现在不管那些人找谁来冒充,假的就是假的,绝不可能以假乱真。 可她到了门外,守门弟子虽然执礼甚恭,回话却让她失望。 “谷主不在?他去了哪儿?” 守门弟子一脸难色:“谷主一早便出去了,并未交待去向,弟子也不敢多问。” “就没一个人知道吗?” 吴允深并不喜欢张扬,也不喜欢铺张排扬,虽然身为谷主,却没有多少人近身侍奉,他有话也不会对这些人说。 “夫人是否有要事?弟子差人出去找找吧?” “算了。”徐夫人不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毕竟牵涉到女儿的名声:“等谷主回来,你立刻差人来回报。” 守门弟子赶紧应下了。 徐夫人可不好惹,他平时想巴结也巴结不上。眼前这就来了个机会,就算不讨好,也不能惹她生气啊。 暴雨如注,徐夫人撑起伞走进雨里。 父亲想抢夺灵造化丹,可药没抢到,人却受了重伤。女儿又迷恋一个居心叵测的金勉,丈夫又冷漠难以亲近,用得着他时连个人影儿都找不着。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都教她心烦意乱。 宗门内外交困,徐夫人多少也知道一些,可她不觉得葬剑谷会就此一蹶不振。葬剑谷延绵传承已经有千余年,过去也曾经几次遇着困境,不也都挺过来了吗?偌大一个宗门,岂会说倒就倒? 这份基业李家人自己守不住,当然是有能者居之。将来这一切就要传到自己女儿的手上了,可就凭女儿那个性子,真能撑得起这么大一个摊子吗? 凭她自然是不成的。 可要给她寻个夫婿,还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老实听话的她看不上,再说老实人也做不了这个谷主。寻个有能为的吧,女儿又降不住,到时候这份基业究竟谁说了算?说不得又便宜了外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大雨 “见了鬼了,怎么下这么大的雨……” 雨下得太大,低洼处的积水都漫到路上来了。 虽然说这点儿雨不算什么,修道之人总不会被这点儿雨困住。可是记忆中好些年没有下过这样的大雨了,雷声一道接一道的象是就在头顶乍开,连屋瓦窗棂都给震得簌簌作响。 夜色深沉,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大雨里出门受罪,所以也没有人注意到,漫上来的水颜色有异。 莫辰往窗外望了一眼,就这么片刻功夫,大风已经卷着雨滴没头没脑的往屋里灌。 莫辰将窗子合上。 他换了个落脚的地方。回流山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空屋子。这两天宗门生变,莫辰敏锐的察觉到宗门内少了许多人。 这其中应该是有卷入是非丢了命、受了伤的,也有不少看出宗门情势不对,悄悄逃走了。 有弟子私逃,这在哪个宗门都不是小事。不过也得分地方,分时候。陈敬之从回流山出走,就是一件大事,本来宗门人就少,他的出走又在那么个敏感的关头,所以门中上上下下都觉得不妥。葬剑谷对于门人私逃,门规的惩处也是十分严厉的。可是眼下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谁?长老们死的死零八落,各峰峰主也各有折损,哪里还顾得了门下弟子?起先私逃的不过是一些无关紧的小角色,一些杂役,外门弟子,逃了就逃了。可是这两天听说些亲传弟子也没有再露面,八成是也见机不妙另寻出路了。 莫辰将油灯挑亮一些,取出白日里无意中得来的一块石矿仔细端详。 葬剑谷最初是个铸剑十分有名的地方,后来才慢慢变成了一个大宗门。既然要铸剑,材料自然十分重要。葬剑谷所出的砂铁、石精都很有名,用来铸剑事半功倍。 可是眼下莫辰捧着的这块石矿是白日里从仓场的篓子里拿来的。从成色上来看,平平无奇,与其他地方出产的相比,并没有好哪里去,反而显得还要逊色一些。 想到陆长老说的,葬剑谷所处的那道灵脉已经死了,莫辰心里就更明白了几分。 灵脉枯涸,这一片地石矿也将要废弃了。 莫辰这几天暗中观察,关于对陆长老动手的人,地位一定不会低,应该就在几位长老和峰主之间。 然而没等他细查出头绪,葬剑谷自己就乱了起来,宗门内你杀我我杀你,打成一锅粥。 莫辰的目标也在渐渐缩小。 知道陆长老去回流山的人并不多,再刨掉已经死了的和半死不活的。 他现在圈定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金勉。他是陆长老的熟人,甚至曾经和陆长老一起去过回流山。就这几天的观察,金勉心计颇深,工于权术谋算,更要紧的是,他已经攥住了谷主的女儿。 假如这时候谷主突然冒出个亲生儿子来,他这个未来女婿的份量就不够看了,也可以说莫辰的出现挡了金勉的路。 还有一个必定知情的,就是谷主吴允深。 这件事的详情,陆长老就算不告诉别人也一定会告诉他,毕竟是在找他的儿子。 这个人名义上应该算是他的父亲了,但是他对莫辰的存在并不关切,也不愿意陆长老把莫辰找回来。 虽然常言说虎毒不食子,但是吴谷主未必把他当成儿子看。 石牢里孙老者说的话,莫辰并不以为他是随便说说。 不管当年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死了,起码吴允深是当他已经死了,绝不愿意这时候再冒出一个儿子来。 雨声渐急,淹没了他的思绪。 在这一片声响中,他忽然听见了几下叩门声。 笃,笃。 轻,沉稳。 雨声那么响,却被这两下轻轻的叩门声给压了下去。 莫辰没有多此一举问是谁。 他放下矿石,握紧了剑柄。 门外那人已经推开了没有上闩的木门,迈步走了进来。外面暴雨倾盆,可是他身上连一滴雨水也没有沾上。 莫辰的嘴唇微微抿起。 进来的那人穿着宽袖深衣,头上没有系冠,相貌清矍,虽然人到中年,仍然儒雅俊美。 是葬剑谷主吴允深。 莫辰总听别人说自己和吴谷主年轻时肖似,可是从来没有离近看过。现在两人面对面站在斗室之中,莫辰也没有觉得面前这个人和自己长得很象。 也许别人看自己,和自己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不大一样吧? 不过,他们的眼睛看起来确实有几分象。 “吴谷主。”还是莫辰先出声了。 他没有把这个人当成父亲,但是对方既是长辈,又是宗门之主,若是在旁的地方遇见了,莫辰也不会失了礼数。 对于吴允深找上门来,莫辰不算太意外。 他来之前就已经预见到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形。 吴允深毕竟是葬剑谷主,如果他真的糊涂无能,这位置早轮不到他坐了。只要他软弱一点,那些野心勃勃的长老和峰主们一定会把他吃的渣都不剩。 他肯定有他的办法知道这消息。 吴允深微微颔首。 “坐下说话吧。” 屋里就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莫辰坐了一把,另一把吴允深坐了下来。 “这些年,在回流山过得好吗?” 莫辰点了点头:“师父对我视如己出,我过得很好。” “那就好。”吴允深低声说:“你不该这个时候来。” “陆长老两次找到回流山,又在山下被杀,于情于理我都要过来。”莫辰对他说话很客气:“杀他的人必定是熟悉他的人,陆长老面容平静,没有曾经打斗反抗过的痕迹,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连累了回流山。” “你放心,这件事不会连累回流山的。”吴允深说:“一切后患我会解决。你等天亮雨停就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葬剑谷。” 说完了这些,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大雨打在屋瓦上,象是无数奔马的蹄声。 莫辰问:“柔珠夫人,她是怎么死的?” 吴允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坐在灯下的这个年轻人……他比葬剑谷内的所有弟子都出色,年轻有为,天赋不凡,更重要的心性,他坦然,正直,稳重,遇事不慌乱冒进,不偏见盲从。 回流山李真人,真的把他教养得很好。 “她的母亲就有疯癫之症,她也是。成亲之后不久她就发病了,那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病了。” 至于成亲之前,李柔珠的父亲肯定把女儿有病的消息掩盖的严严实实。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暗算 “知道她有病之后,曾经想让她住到一个清静的地方去休养,她父亲也是这个意思。但她自己不肯去,还偷偷服用了伤身子的药催孕。” “有了孩子之后她的病发作的越来越频繁,总是疑神疑鬼,整夜整夜不睡觉,总说……有人要害她,还打伤了从小一直陪着她的两个同门师妹。到了将要临盆之前的一个月,为了让她安静下来,我们想尽了办法,好不容易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她安静了些日子,我们还以为她会好转。可是没想到,她不是好了,她的病反倒更重了。她不给孩子喂奶,只给水喝,后来连水都不敢给他喝,割了自己的手放血喂给孩子,被李谷主撞个正着。李谷主要把孩子抱走,结果她就发了狂,和李谷主动起手来。” 吴允深吁了口气:“李谷主对她当然不能下狠手,可是乱中孩子就不见了。等找到的时候,孩子就……” “已经断气了吗?” 吴允深并不意外他知道这件事,看了他一眼,接着说:“我亲手试过,脉象呼吸皆无,孩子的身子都已经冰冷了。柔珠一见到孩子的尸身就彻底疯了。她抱着孩子的尸身跑了个无影无踪,李谷主又有伤在身。我们分头去找,最后是我将她找回来的,但是只找到了她自己,孩子……确实是不知去向了。” 那么莫辰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这真是让人想不通。 师父捡到他的时候就是在回流山附近的山里,这一点不会有错。师父还说当时他脖颈上有一道青紫的勒痕,看着叫人触目惊心。 “柔珠回来后就一直昏迷不醒,没捱多少日子就去了。” 当年的知情人,也只有吴允深一个,他说的话至少比旁人要可信一些。 吴允深站起身来,最后说了句:“走吧,早些走,离这摊是非越远越好。” 莫辰心中的疑问不减反增。 虽然事过境迁,这些事都没了佐证。且人心难测,每个人都抱有各自不同的念头,说的话未必句句都是真的。但是从不同的人嘴里听到的片断拼凑起来,他们所说大致都是一样。 他应该就是吴允深之子,李柔珠就是他的生母。 故人已逝,莫辰心中也只是感慨,并没有多少伤怀。 倒是刚才吴允深那句保证,值得好好琢磨。 他的言下之意,似乎要解决金勉带来的麻烦。 说起来金勉确实有能为,单是莫辰知道的,就有三四位长老直接间接死在了他手上,更不要说他还拿住了吴大小姐,就算吴允深想要出手,金勉难道会坐以待毙?吴允深也不能不顾忌自己的女儿吧。 雨势一点没有减弱,推开窗子,狂风卷着大雨直往屋里灌,风里带着一股泥尘的咸腥气。千万道雨线被灯亮照亮,映出点点微光。 就在这些闪烁不定光亮之中,莫辰忽然本能向后侧身,一道寒芒从他脸旁擦过,铮的一声钉入墙中。 这一记暗算来得如此突然,无声无息,若不是莫辰敏锐绝躲不过去。 窗外大雨倾盆,狂风大作。这样的雨夜能看清几步开外就算不错,再远一些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雨声正好能掩盖了其他响动。 这一记暗箭之后外面又无动静了。 风更紧了,桌上灯芯上那一点焰光被一下吹灭,屋里也陷入了一团黑暗之中。 虽然没有动静,可是莫辰本能的感觉到,外面那人还在。他很有耐性,正在等待下一个出手的机会。 莫辰放缓了呼吸,静静立在原地没动。 他甚至连眼睛也一起闭上了。 雨声似远还近,溅在檐瓦上响成一片,耳畔有如万马奔腾。 莫辰听着这雨声,心中明澈安静。 他想起每一次见到回流山阵法变幻时奇幻瑰丽的景象,天上有无数繁星,每一粒星辰都有各自不同的轨迹,在漆黑的天幕上划出一道道错综复杂的光线。 这一刹那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微弱起来,每一滴雨珠划落的方向都清清楚楚映在他的眼底,就如同那些在黑夜天幕上的星子,一颗一颗再明朗不过。 莫辰腰间长剑陡然出鞘,迅疾如电从窗中穿出。 隐于雨夜黑暗中那人被剑光所慑,仓促之下拔剑抵挡。莫辰剑光瞬间就到了他眼间,将他才举到一半的长剑从中斩断,余势未衰。那人只觉得眼前银光乍现,紧接着就变成漆黑一片,额际被剑芒的森森寒意所伤。 他只感觉到了凉意。 紧接着才是剧烈的痛楚由伤处传来,那股疼痛就象他的头已经被人从中劈开裂作两半一样。 莫辰的剑光有如银色游龙倏忽来去,莫辰跃出了窗子,单手持剑站在他身前不远处。 金勉早就知道莫辰修为在他之上,可是之前两人相见之时,莫辰并没有在他面前拔过剑,他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回流山赖以扬名的绝顶剑法。 原来以为这一趟过来不会失手——纵然杀不了莫辰,也能轻易脱身。可现在金勉再也无法笃定,他惊骇的发现,莫辰刚才稳稳的一站,隐然将他可能的退路都封死了。 莫辰握着剑柄。 金勉的到来也没有令他意外。 如果杀陆长老的就是金勉,那么他也一定会对莫辰下手。 虽然两人之间可以说是毫无仇怨,但是金勉认定莫辰阻了他的路,一意要除之而后快。 前额的剧痛让金勉身形打晃,他以剑拄地撑住自己,大口喘息,心里已经顾不上后悔和嫉恨。 他只想把命保住。 只要现下能脱身,他绝不会再给莫辰第二次威胁到他的机会。就算他有三头六臂金勉也能让他把命交待在这儿。 “你不该来……”金勉抬手抹了一把流到眼前的血:“你不是同陆长老说过不来?可是转眼间就食言而肥,还把名字改成李辰,你以为这样就能证明你是葬剑谷正统,就能接掌谷主之位了?” 莫辰微微愕然。 李辰这名字怎么了?他从前就用过…… 啊,是了,他忘了,他的生母也姓李,葬剑谷原来就是李家一脉,姓李的原比姓吴的更有资格承继这份基业。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银伞 他这么微微一分神,金勉脚在地下一撑,身体象被一根绳子牵系一样飞速朝后退去。 只要退到百尺开外,他就…… 金勉迎头撞上了一团水幕,不,不象水幕,象是撞上了一张蛛网,整个人一下子就陷进去了,水幕一张又一合,就把他冲过来的力道全卸掉了,金勉无比狼狈的一掌击散水幕,可是逃脱的最好机会已经没了。 他是断定在这样的大雨里没人不可能会不受影响,他才决定在这时候来动手的。再等下去夜长梦多,金勉赌不起。 他步步为营,走到今天有多么不容易他自己最明白。现在的机会千载难逢,他绝不能让莫辰横插一手摘了桃子。 除掉莫辰,他的前路上就再无阻碍了。 可莫辰怎么做到的?如何在这样的雨夜准确无误找到他隐匿的位置?金勉在这一点上很有自信,别说今夜没有狂风大作暴雨临盆,他的隐匿之术连岳长老都看不透,莫辰才多大年纪,多少修为?他怎么就能看得破? 其实金勉栽的真冤。 他如果挑个月朗风静的时候来,说不定莫辰还发现不了他,那一记暗算得手的成功机率能提升一成、两成的。 偏偏他挑了一个下雨天。 莫辰自己也说不清楚缘由,但是很久以前他就发现了,自己在近水的,有雨的天气里,知觉变得越发敏锐,真元运行更加顺畅如意。就象他的感知顺着水迹可以无限往外延伸。 这个秘密只有师父知道,师父也不清楚个中缘由,因为修习同样心法的人里面,从来没有过莫辰这种情形。 这只能用莫辰的天赋来解释了。 这也不是说不通。很久以前的传说中,就有修士有这样天赋神通。有人天性喜水,有人生来就能控火。只是这样的人极少,近年来更少,起码这数百年来没有听说过。 这一点旁人不知道。 金勉想用利用大雨,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跑不了金勉反而横下心,他手掌一翻,一面银光灿灿的伞豁然撑开。若是不看两人现在对峙的情形,在雨夜撑把伞那是最自然不过的情形。 但是莫辰知道这是金勉的兵器。 他的兵器就是这把伞,伞柄中空,拔出来便是一把剑,较寻常剑刃要薄,短了一些,但是锋锐之至。而伞面撑开来之后就是一面盾,盾的缘角寒芒凛凛,攻守兼备,着实厉害。 莫辰却想起幼时习剑,剑诀头一篇里就说到浑然天成,大巧不工。用奇门兵器的人不是没有,但毕竟不多。那些能悟道飞升,留名千古的修士,没有几个是倚靠这些身外之物才得以成就的。越是看得这些小巧之处,越是在大道面前越发无力。 许多人一味的求狠,嗜杀,却忘了修道最根本的还是道。 莫辰缓缓拔剑出鞘。 剑身流光游走不定,在大雨中那光亮看起来仿佛活的一样,这银光映亮了莫辰身周的亿连绵紧密的雨线。 金勉本能的眯起了眼。 莫辰身周被无数银色游光笼罩,他分不出哪一道才是剑光。 忽然之间那些银光刹那间迸射开来,仿佛无数道利箭朝他疾刺而来。金勉旋动银伞,就听见一阵密集的爆响连做一片,伞面被打得不住的急颤,金勉握伞的手都被震得虎口发麻,伞柄几乎拿握不住。 然而打在伞上的并不是剑芒,只是激荡的雨滴。 金勉胆气顿丧。 他知道自己不及莫辰,可是怎么也想不到两人差距如此之大,莫辰还根本没认真出手,他就已经要竭力抵挡了。若他真的出剑,自己能在他手下招架得住几个回合?不要说伤他,保命只怕都难。 他曾经见过莫辰与人切磋,因为年纪相近,算是同一辈人,金勉不止一次听过旁人将他们放在一起比较,所以对莫辰他早就注意上了,等到发现他与吴允深有些肖似之处后就更上心。那时候他也得承认,莫辰剑法不凡,同辈之中算得上是拔尖的,自己比他略有不及。 可是即使莫辰比他强,也强的有限,起码今晚之前金勉一直这样以为。 现在看来他太低估了这个人。莫辰在当时与人切磋动手时肯定留手了,根本没出全力。 金勉从伞底出剑,莫辰眉头微动。 到了这个时候金勉肯定无暇在招式上作伪,使出的必定是他最擅长熟悉的招式功法。 然而这并不是葬剑谷的功夫。 若是莫辰没有看错,这是万石山庄的路数。 原来如此。 两个人动手过招的感觉全然不同。金勉在大雨中束手束脚,而莫辰则是如鱼得水,越打越是顺手。数招一过,金勉肩膀、腰侧、腿弯处处溅血,急喘不定,越打招式越是散乱,眼看就支持不住。 莫辰对他绝没有什么恻隐之心,金勉手上已经有不止一条人命,留下他就给将来埋下后患,莫辰绝不会做出放虎归山的蠢事。 金勉手中的银伞伞面已经破了一个大口子,伞骨断折,莫辰的剑芒从伞面上划过,爆出一连串青蓝色火花,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伞面一破,伞轴尽头忽然弹开,一大蓬挟带腥甜气的飞针从伞轴中弹射而出,将莫辰全身上下都笼罩在其中。 风雨中传来一声尖厉而短促的惨叫。 倒下去的那个砸进地下的积水中,胸口破开了一个洞,血汩汩的往外涌。 吴允深还剑入鞘,倾盆大雨没有一滴能落到他的身上。 他问莫辰:“有没有受伤?” 莫辰摇了摇头。 那些飞针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粘着——这并不是说刚才的情形不凶险。 飞针细若牛毛,上面淬有剧毒,哪怕沾着一丝怕也是个重伤。 可是这一蓬针,一根不剩全被莫辰身前凝出的一层水幕挡住了。 莫辰想着要不要提醒他金勉的用的是万石山庄的功夫,不过吴允深阅历显然远胜于他,莫辰都能看出来的事,吴允深八成早就心中有数,用不着他再多此一举。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如果要说和吴允深的关系——也就比陌生人好一点。 对方没把他当儿子,莫辰也没把这人当成父亲。 这样也挺好,彼此都省事。莫辰不想搅进葬剑谷这滩浑水里,吴允深也把话说得很明白,他儿子早就死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具尸体,电光撕裂了黑暗,面前的吴允深嘴唇微微一动,象是要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默默转身离去。 吴允深一走,这里只剩了莫辰一个活人。 刚才他和金勉在这里动手,动静着实不小,吴允深干脆在这里杀了人。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过来查看。 大雨本来就遮掩了很多响动。就算有人能隐约听见什么,多半怕惹祸上身,也不会主动过来凑这个热门。葬剑谷这几天打打杀杀的事情太多了,死人也太多了,这些响动对他们来说一点儿不新鲜,没谁愿意主动往身上惹祸。 莫辰往前走了两步。 虽然吴允深剑下不可能有活口,但是谨慎起见,莫辰还是想再确认一次金勉是不是真的死了。 如果他还有气息,莫辰也不介意再给他补上一剑。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种行径太不光明磊落,可是这也要分人。对金勉这样心机深沉心狠手辣之辈还用讲什么光明磊落? 金勉仰面躺在地上,积水已经漫过了他大半身体。莫辰俯身伸手探了一探,确定金勉已经死的透实了—— 他忽然缩回手,有些疑惑的注视着自己刚沾湿了的指尖。 刚才沾到水时,指尖象是被针扎了一样感到一阵刺痛。 这是怎么回事? 将手指凑近些,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 这不是血腥味儿,也不是河水湖水常有的那种气味儿。 这气味儿……很怪异,也很陌生,腥臭之中夹杂着一点硫磺的气息。 莫辰霍然站起,纵身跃上屋顶。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天地间骤然亮起又归于黑暗。 到处都死气沉沉的,一片黑暗,除了风雨声,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这一刻的葬剑谷象一座死城,一座坟墓。 不,刚才他以为没人过来,多半不是那些人没有听到动静,也许不是他们都想明哲保身。 可能是因为四周根本就没有人。 人呢?人都哪儿去了? 身后忽然传来衣袂破风的声响,莫辰横剑于胸转过头来,大雨中吴允深袍子展开象一只鹰隼,从空中急落而下,在莫辰身边站定。 “幸而你还在。”刚才亲手杀死女儿的心上人都面不改色的吴允深神情终于不再平静:“刚才我看到……” 他顿住了。 这一对彼此陌生的父子两人这一刻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和自己同样的神情。 他发现了莫辰刚刚发现的事。 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可以省许多功夫。 莫辰抬起手:“刚才我沾到了地上的积水,感觉水里应该有别的东西,好象还有硫磺气味。” 吴允深面色一变:“硫磺?这附近有硫磺的地方只有以前采石矿附近……” 采石矿果已废弃多年,因为里面的石精早就挖空了,那可是数百年前的事。因为自家挖空了,所以就去别处挖,最初和万石山庄起龃龉就是因为争矿,一争起来就难免打斗,既打了就不可能不死人,仇于是越结越深。到了今天,除了吴允深这样做掌门的才知道一些旧时掌故,宗门里的其他人只知道跟万石山庄他们有仇,有深仇,可这仇到底是怎么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那石矿废弃了这许久,怎么现在会出问题? 吴允深想的比莫辰要多。 也许不是石矿的问题,而是万石山庄的算计。 空气中这种腥味越来越重,不但刺鼻,连眼睛都觉得有些难受。 大雨还在下,水还在继续往上涨。 “你先走,若能脱身最好,否则就找个高处暂避。”吴允深顿了顿,忽然塞了个什么东西在莫辰手里:“这个你收着,或许用得着。” 他做的那么顺手,以至于莫辰来不及拒绝。 借着闪电的光亮,莫辰看见那是一个说不上来的挺奇怪的东西,那是个大概有成年男子拳头那么大的石球,形状有些象个椭圆的甜瓜,就是表面有些凹凸不平。 这东西沉甸甸的,比想象中沉。按说这么点儿大的石头不该这么沉,哪怕是一块同样大的铁锭、石精甚至一些稀罕的金精玉髓,也不该这么沉。 别看这东西个头小,估计分量顶得上两头牛。 吴允深就把这么沉的一个家伙随身带着到处走? 当然,莫辰知道这必定是个稀罕玩意儿,从它的重量来看就知道这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货色,只是吴允深把东西给他干什么?话还说得那么含糊,什么叫或许用得着?怎么用?砸人吗?那倒是趁手,准保一砸一个准。 葬剑谷这异变来的蹊跷,莫辰总觉得这事儿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与万石山庄有没有关系?金勉已经被一剑穿胸了,想找个活口问话都找不着。 ——可葬剑谷的事本来也不关他的事。 莫辰觉得自己应该听从吴允深的劝告,早些脱身。金勉已死,他来葬剑谷为的就是这个。吴允深身上的嫌疑也算洗去了,他应该早些回去。 可是…… 葬剑谷虽然有金勉、安长老这样的人,也有陆长老、萧雩这样的人。 还有吴允深…… 虽然不知道他给自己的这石头是什么东西,但显然是一样至关重要的物件。 这琐碎纷繁的一件件小事叠加起来,让他不能在此时抽身就走。 金勉虽然死了,但是还有一样证据是无法抹消的。 没错,莫辰打算去搜一搜尸首。 金勉的尸首已经被水淹没了大半,莫辰把尸首搬回空屋里,借着光亮细看。 屋里被照亮的时候,莫辰又吃了一惊。 若不是确信死在那里的人只有金勉一个,莫辰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了。 不管金勉什么来历,起码莫辰认得他时,此人是个俊秀青年,否则那吴大小姐只怕也不会被他迷的服服帖帖。可是眼下这尸首面容爬满皱纹,头发花白,怎么看怎么老迈,说他年过半百都是抬举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药味 这种情况莫辰曾经见过。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跟师父一起下山,在一个繁华的小镇上停留了数日,那镇子有许多商人来来往往,他们到镇上时,听说镇上这些日子不太平,已经有三个过路的行商被害。死的人全身血液都被吸干了,镇上的人传说有妖怪作祟,人心惶惶。 师父当仁不让把这件事揽了下来,扮作一个行商住店,隔了一日就把那个吸血的怪物给引了出来。 不是妖怪,就是一个女子,端着美酒半夜里来敲门,结果被师父毫不手软的一招毙命。 当时莫辰就在场……好吧,是那个女子死了之后师父才让他进去的,之前那个女子进门时候有点儿,衣衫不整,不过等莫辰进去的时候,她的衣裳挺整齐,除了脸什么也没露出来。显然师父是怕莫辰年纪还轻受了什么不好的影响,可能在把那个女子击杀之后还替她整了整装束。 师父这点儿细心当时让莫辰哭笑不得。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莫辰对这个女子的事情记得特别深刻。 当时他进去之后,那个女子仍然保持着生前的模样,妖艳,美貌,皮肤白皙。可是等到其他听到消息的人陆续赶来之后,她的模样就慢慢改变了。等到当地衙门的衙差带着忤作赶到之后,那个女子已经完全变样了。 就象现在的金勉一样,皱纹斑点爬了一脸,头发变白,身材佝偻。所有人都会老的,可是衰老的过程需要漫长的时间。而那些用了一些旁门左道之术维持青术外表的人,一旦失去了这种力量的依恃,衰老的本相就会显露出来。 但那种变化的速度是很慢的,用了差不多快一天的时间。莫辰后来又见过两回,所用时间也都差不多。象金勉这样刚死了才盏茶功夫就变成这副模样,就显得很不寻常了。 莫辰先是意外于金勉的真实面貌竟然这么老!这人隐藏得可真好,莫辰认识他时就是和一帮年纪相当的人一起,而且他还是吴大小姐的意中人,所以莫辰难免就将他也当成了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人。 然后就是金勉这异乎寻常的样子。 他从二十岁突然变成了七八十岁,这中间的过程呢?真元也好,或是修炼什么魔功也好,总之一切能维持他外表青春不老的力量,在他死时如无意外就会彻底溃散,但外表彻底改变还是需要些时间的,就象一块肉从新鲜到腐臭的变化不会眨眼间就完成。 这其间一定有别的原因。 莫辰想到了那水。 水一定有问题。 那些寂静无声的房子里又发生了什么?就算现在葬剑谷里人差不多少了一半,那剩下的也不该这样无声无息。 莫辰简单搜索了一下金勉的身上。 结果这人身上的东西真不少,零零碎碎一大堆。除了那把伞面破了大半的兵器,他身上还有至少五六样暗器,有的用途莫辰能猜出来,有的猜不出来。他随身的包囊中还带着些药物,多半都不是用在什么正途的,莫辰也无暇一一分辨,一古脑把这些东西先塞进自己口袋里。 大步走向门口,想从门外取些水再细查看。 可是站到门前的时候莫辰停住了。 他已经不用拉开门多此一举了。 水已经漫过了门坎,正沿着门缝汩汩朝屋里流淌,莫辰刚才落步的时候,就已经踩在了水洼里。 空气中那种隐含着硫磺气息的腥臭味儿越来越重。 一呼,一吸之间,莫辰惊骇的发现,他体内的真元不知为什么,变得有些滞窒不畅起来。 这种感觉没有体会过的人不会明白。真元在经脉间游走的感觉比水到渠成还要顺畅,那几乎是一种享受,一种本能。 莫辰自幼炼气,这种感觉就如同走路,如同眨眼和呼吸一样根本不用思索。可是忽然间真元受阻,他的身体仿佛也随着真元滞阻而变得沉重、笨拙起来。 多年来的勤修苦练仿佛全成了泡影,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一点一点的仿佛被抽空。 按这速度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用,他就会彻底变回一个普通人。 换一个人站在莫辰这个位置,肯定会六神无主。 可是莫辰在最初的惊骇之后,就开始准确估算起自己真元流逝的速度。 这已经是他在默运功法,敛息屏气之后的速度了。如果他毫无防备,差不多几个呼息之间就要废了。 以他的修为都扛不住,葬剑谷的普通弟子中能有几个比得上他?当然,比他强的人也有不少,长老、峰主们,各峰各堂内也有精尖好手。这些人在这些天里损伤了不少,尤其是安长老那一回,同室操戈,死的可不都是宗门中的好手。 莫辰在瞬息间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现在他反而不能急着离开了。 一是他现在与普通人无异,当然,他的体质拳脚剑法普通人还是比不上的,哪怕是普通人里面的武道高手拉出几个来他也有一拼之力。可是如果这次水中的变故是万石山庄和长河派的算计,那自己贸然离开肯定会撞进这些人张开的网里。即使没有,这一路上也很难说会遇上什么人什么事,这条离开的路肯定不好走。就算顺利离开了,他的真元能恢复吗? 而留下来的话,风险差不多同样大。 留下来有留下来的用处,这是葬剑谷的地方,葬剑谷的人会比别人更容易弄明白眼下这诡异局面是怎么来的,真元被压制是怎么回事。吴允深那么一个有成算的人,必定留有后手,不然葬剑谷这么些年来不会镇得长河派和万石山庄不敢动手,只能偷偷摸摸搞些小动作。 不得不说,万石山庄用金勉这一招实在够损的。挑动葬剑谷中人内斗这就算了,可他还诱骗了谷主的女儿。这种损招在莫辰看来实在太下作。 外头雨势依旧,就象有什么人把天捅了个窟窿一样,雨水不管不顾的往下倾倒。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山路 天色漆黑如墨,狂风骤雨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一道碧色的亮光忽然冲天而起。爆出一团星芒,那是一把出鞘的宝剑形状,在这样的大雨中仍然顽强的多存在了一刻,这才象是被大雨浇熄一样失去了踪影。 萧雩认得这个信箭,这是谷主的信箭。他才入宗门的时候见过一次。师父当时看到这个信箭,什么也没有说就匆匆赶去了后山。过后几年萧雩才知道当时宗门里出了一件大事,不然谷主不会发这样的信箭召集门人。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挨间屋子去砸门,通知师兄弟们动身去后山。 玉虚峰本来人就少,加上峰主前两日参与夺药受了伤,虽然不及万峰主伤势沉重,可是他只让人传个了消息说自己闭关疗伤,连面都没露。当天晚上玉虚峰的弟子又少了几个。 萧雩这几天都没歇息过。哪怕出再大的事,他也坚持着每天练功不辍。旁人对他这股毅力褒贬不一。夏师兄是玉虚峰的大师兄,萧雩练剑的时候他默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萧雩本来有话想同他说,也没能说得上话。 大师兄是个木讷寡言之人,他是罗峰主的首徒,可罗峰主并不喜欢这个大弟子。有人传谣言说罗峰主这是不喜欢夏师兄的长相和性情。据说夏师兄小时候是个癞痢头,性子还特别倔,跟同门过招时打不过人家竟然上嘴咬,还曾经咬掉过人家半只耳朵。这传言的真假萧雩不清楚,但是师父跟大师兄之间确实不亲厚。师父更偏爱二师兄崔信,二师兄生得俊秀嘴又甜,很会讨师父喜欢。不过在其他师兄弟中,二师兄的人缘也不怎么样。他这人太油滑了,但凡有好事儿他一准当仁不让,有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他就全往别人身上推。玉虚峰本来就不如宗门里其他地方,为数不多的丹药和其他好处还不得匀分,这么厚此薄彼的,谁能甘心? 就象前几天去城门口看人那个差事,二师兄就躲了,是大师兄带着他们几个人去的。 等罗峰主受伤闭关的消息一传来,二师兄就不见人影了。其他人都说他已经见势不妙悄悄跑了,枉废了师父平时那么偏心他,他竟是一点儿良心也没有。 连敲三个门,屋里都是空的,萧雩的心也止不住往下沉。 难道其他人都走了? 他怎么竟然一点也没发觉? 四周除了风雨声和黑暗再没有别的声音,平时用来照亮的荧石就象身上运转不灵的真元一样已经失去了效验,萧雩只能用一个记不清多久以前旁人相赠他的鱼油灯笼照亮道路。 风大雨大,全身都象灌满了铅一样,平时可以一纵而过的山路变得那样陡峭崎岖,艰险难行。萧雩摔了两跤,幸好这两次都没让他重伤,只有左手臂侧被山石棱角剐伤了,大概是削掉了一块皮。这会儿萧雩倒顾不上这点小伤了,他庆幸自己把灯笼护得很好,这一点微弱的灯亮在此时显得尤为珍贵。把草草用布带一扎,萧雩继续往前走。 几位师兄那里都找过了,都没有,萧雩不知道他们是看到信箭先走了,还是有什么旁的缘故不在各人的房里。他也知道现在不该再耽误了,早点赶去后山,赶到谷主那儿去才是上策。可是萧雩没法儿抛下其他同门不管。几个师弟入门时日都浅,今天这样大的变故,萧雩这样还能撑得住,他们肯定早就六神无主。要是不管他们,他们只能在玉虚峰上自生自灭了。 前面忽然传来一声痛呼,萧雩停住脚步,手按在剑柄上,提高声音问:“谁在前头?” 前面传来一声应答:“萧师兄?是萧师兄吗?我是滕继,我和宋师兄在这儿。” 萧雩加快脚步赶上前,照着灯笼照亮,看见两个师弟在山道边跌作一团,身上又是泥又是水,披头散发的活象两只落汤鸡。 萧雩赶紧将灯笼往腰间一别,弯腰将两人先拉起来再说。 腾继圆圆的脸,声音里都是哭腔。萧雩来拉他们俩的时候,他先是因为遇着师兄而高兴,接着他就发现不对劲,萧雩师兄平时是什么身手?现在这动作明显也是力不从心。 “师兄你也……”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萧雩简单替他们两个查看了一下,还好,受伤都不算重,只是宋师弟的脚看着不对,看样子是不能走了,只不知道伤着骨头没有。 换着平时这样的小伤自然无碍,可是现在不一样。 萧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其他人怎么样了?” 滕继又急又怕又疼,说起话来有些结巴:“我怕打雷,就和宋师兄挤一屋了,光顾说话没有睡觉,后来我们就发现真元象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宋师兄也一样,我们,我们去找了其他人,杨师兄不在屋里,刘师弟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已经没有呼吸了……”他的声音直抖,牙关格格打颤,显然想起刚才的情形让这个没多少见识的少年十分惊恐:“我们俩就想去找师兄们……萧师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我们,我们的功力怎么会无端端的就没了?” 偌大的玉虚峰上,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三个活人。 现在实在顾不上太多了,萧雩也没法儿解释为什么真元会消失。 “刚才谷主发了信箭,咱们现在到后山去。我来背宋师弟,滕师弟你抓着我的汗巾跟着走。不要慌,后山有阵法,还有谷主和长老们,咱们一定会没事儿的。” 滕继咽了一口唾沫,把刚才嘴里的问话也咽了下去。 他本想问师父呢?其他师兄呢?可是萧师兄既然是单身一个从下面上来,那其他人只怕是…… 他心里一沉,不敢再往下想了。 萧雩背上宋师弟,带上滕继,深一脚浅一脚的,三个人跌跌撞撞的往后山去。这样的风雨里一个人走路已经吃力,再背上一个,更觉得艰难。 说起来不知道算不算是一桩好处,滕、宋二人入门时日浅,功力也不深,相应的对功力的依赖也不那么深,这山路他们天天上下来回走许多趟,给师父、师兄们打杂跑腿传话这些事没少干。真元没了他们也慌,但不是没了真元就寸步难行了。风雨虽大,心里也慌,可是跟着一个能拿主意的萧师兄,他们心里多少安定了点。 对,到谷主那里去,到了那里一定会有办法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师兄弟几人跌跌撞撞往后山赶,那一盏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鱼油灯笼出奇的耐用。滕继气喘吁吁,牵着萧雩的袍角不敢松手,还不忘问:“师兄这个照亮的是什么灯?竟然不怕雨。” 他们屋里原来也有荧石照亮,可是今晚上身上的功力不知怎么就变得不灵光了,连荧石都不亮了。 萧雩正要说话,顶头遇上了另一拨同门。这些人是青竹峰弟子,由青竹峰的大师兄带着。两拨人一打照面,彼此都淋得象落汤鸡一样。 这会儿也顾不上多说话,两拨人汇成一拨,一起往后山走。虽然平时他们这些不同支的弟子之间并不多和睦,你争我夺的事不少。可是眼下这种时候,见着平时熟悉的人,哪怕得不到助力,也总是壮了几分胆气,有走不动的,脚下绊了跤的,还能互相扶持,倒显得比平常亲厚。 莫辰遇着他们的时候,身上也淋得透湿。 他的包囊中倒是带了伞,还有一顶小师弟非要他带上的青竹丝编的斗笠。可今夜这样大的风雨,不管是撑伞还是披蓑衣都没有用处。这会儿前往后山的宗门弟子前前后后好几拨人,足有近百个了。 看着不少,可是葬剑谷有近千弟子,见到信箭而来的还不到十之一二。 莫辰没想到吴允深召集弟子们去的地方竟然是他曾经来过的石牢。这里平时冷僻荒凉,一般弟子都不爱往这里来,可是这会儿远远望见石门中透出来的昏黄的光亮,只觉得身上陡然生出一股力气,加快脚步往石门奔去。 一进了石门,许多人就支撑不住,横七竖八的瘫倒在地。突然间失去了功力,大多数人都适应不了,更兼今夜风雨交加,许多人失去了真元护体,这会儿冻得嘴唇发紫,身体僵冷。乍一看这一地的人活象从哪里爬出来的一群水鬼。 萧雩背着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一进了门也撑不住了,腿一软就朝前载,幸好旁边有人伸手扶了他一把,才免了他们师兄弟一起摔倒。 “李师弟?” 萧雩定定神,抹了把脸上的水:“你也过来了?” 莫辰朝他点了点头。 “师弟来了多久了?可见着谷主在哪里?” “这倒不曾见到。” 萧雩两条腿直发抖,实在站不住了,扶着墙慢慢坐了下来,还不忘回头叮嘱滕继:“你也坐下歇歇,养养精神。” 滕继累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点头的份儿。 萧雩还往一旁挪了挪,招呼莫辰说:“李师弟也坐下歇歇吧,谷主召集门人过来,必定有什么吩咐,等下可能会有差事分派下来,李师弟赶紧养养气力也好。” 萧雩还有句话没说出来。 今晚的的事太过凶险,说不准是天灾还是人祸。要真是有人算计,他们现在功力全无,岂不是只能任凭宰割?赶紧养养气力,说不定功力还能回复,等下不管是要和人动手还是要逃命,总得有点力气不是? 莫辰早就见识到萧雩这个人的热心,听他这样说也不觉得意外。可是他现在不能在这里耽误功夫了。 “我到前头去看看。” 萧雩想劝他别乱走,可是话还没说出来,就见莫辰快步往里走。走到这里来的无不累得半死,怎么这李师弟倒象没受什么影响似的,不说是神完气足,也依旧步履稳健,行动自如。 萧雩一琢磨,八成人家本来也没什么修为,所以这会儿受的影响反而最小了。就好象他身边的宋、滕两位师弟,平时看着不济事,可是这会儿能逃出命来的,却只有自己和他们俩了。 萧雩闭起眼睛调息,可是时间一刻一刻的流逝,他的真元却依旧没有半分要恢复的迹象。 一旁滕继小心的扯扯他袖子:“师兄。” 萧雩睁开眼,打起精神问他:“怎么了?” 滕继没说话,示意他往门口看。 先前进来的几拨人,能起身动弹的,都已经往里走了,各自找了石室歇息。现在石门那儿又有人进来了,蓬头散发,一身衣衫湿淋淋的贴在身上。萧雩仔细打量,才看出来这不是宗门里哪个普通的女弟子,是谷主的独生女吴锦萱。 向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吴大小姐这会儿狼狈不堪,她正扯着石门旁边一个弟子叫喊:“我爹在哪里?你快去给我爹报讯,派人去救金勉师兄。” 被她抓住的那个弟子只是个低阶弟子,哪里知道谷主在哪里?可是被吴大小姐抓住,他能怎么说? “师姐,谷主正在里头同长老商量事情。” 吴大小姐蛮不讲理把金勉从石牢带走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萧雩也听说了。现在见她气急败坏,心里倒觉得这世上事一报一还,吴大小姐要是不把金勉硬接出去,那金勉现在就应该关在这里,反而比别人冒着风雨赶来要太平得多。吴大小姐非不讲道理把人接走,现在又着急上火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吴锦萱连抓了好几个人,没一个愿意为她跑腿传话的,更别提冒着风雨再出去寻找金勉的下落。萧雩在一旁,她说话凌乱急躁,不过前因后果萧雩也听出来了。金勉身上有伤,这几天吴锦萱把他安置在自己院子里照顾。可她哪会照顾人,端茶喂药都做不好,今晚下雨之前,她去端药,回来就发现金勉不见了。吴锦萱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心心念念只想让人给她找人。 萧雩想到金勉那天挑拨安长老与万峰主争斗,觉得这人轻易不会被旁人暗算,他暗算别人还差不多。眼下他突然不见踪影,说不定是见着事情不妙,自己先偷偷开溜了。 萧雩左右看看,他刚才好象听人说没见着徐长老,连带着也没见着徐夫人。徐长老也受了重伤,大家都没了功力,徐夫人只怕也难找着帮手把徐长老带到这里来。 可是看吴大小姐这样,亲娘亲外公对她来说都没有一个金勉来得亲,她心心念念就只想着她的金师兄,别人是一概都顾不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凉薄 “我觉得真元好象恢复了一些……”莫辰听见离他不远处有个弟子这样说,有些迟疑,不是很确定。 莫辰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真元似乎恢复了些,但是极其不稳,就象山间的雾气一样,忽隐忽现的。 总比刚才要强多了。 这里的阵法上一次来时看不出什么,但是现在莫辰能感觉到,这阵法确实不白给。别看这里地势低,可是积水漫不进来,连那种气味也似乎也被阻绝在外了。 据说这里葬剑谷当年存储一些贵重东西的地方,这防护自然要严密一些。 莫辰只想尽快弄清楚真元消失的真相,无暇细细琢磨这儿的阵法了。 他熟门熟路往里走,就在孙老者待的那间石室之旁见着了吴允深。 孙老者也在,他正给半躺在榻上那人施针。 半躺着的这人看服色也是长老一流的人物,面色惨白,双目无神,一身上下也湿答答的。 莫辰走近,吴允深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大概就是默许的意思。 莫辰走得近些,就听见半躺着的那人说:“外面的水,我刚才来的路上已经见了,还让孙师兄替我舀了些。水肯定是从下头漫上来的,还有当时挖矿挖太深露出来的毒沼渗出来的毒水。但是这毒性微弱,不可能对真元造成什么影响。” 虽然这人说几句话就又喘又咳,眼见着象是要断气一样,可莫辰对他不敢小觑。 这人肯定是有真本事的,这种时候吴允深也得向他请教。 这人的判断和莫辰的判断差不多。 一开始莫辰也觉得是水有问题,但是这一路过来他也判断出来不是,问题肯定出在别的地方。 可既然不是水,又有什么能叫所有的宗门弟子全都中招? 吴允深显然也在想同样的问题。莫辰听他对半躺着的那人说:“岳长老先好生歇息,我去外头看看。” 原来这就是那位中了毒的岳长老。听金勉说他炼制出了那枚惹祸的夺灵造化丹,结果自己没福气用上,还被人下了毒。现在看来这人的情形着实不怎么好,纵然能保住命,只怕也只是废人了。 吴允深往外走了两步,停下来等莫辰跟上。 “你怎么没有走?” “没了修为,往外走未必能脱身。”莫辰跟他就实话实说,没说什么假话空话,对吴允深这样的人来说,他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骗不了他。 再说莫辰也犯不着骗他什么。 “也好。”吴允深点了一下头,问:“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觉得不是水的原因。”莫辰说:“刚察觉的时候我就留意了,呼吸间真元就一分一分的渐弱了,那些没被水浸的人也一样如此。”这情形不象是中毒,也不象是被人下了药。 可是问题出在哪儿呢? “爹!” 这声叫喊在又深又长的甬道之中听来格外高亢刺耳:“爹!” 吴锦萱披散着头发跌跌撞撞跑过来。看得出来她平时必定是娇生惯养,习惯了有修为在身的日子,现在乍一没了修为,连路都走不顺当了,上石阶的时候还重重的绊倒了一次。 吴允深就这么冷眼看着,并没有要去扶女儿一把的意思。 吴锦萱疼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只是她的脸原来就脏着,又是泥又是水的,现在再混上眼泪也看不出来。 真疼啊。 吴大小姐自小到大何尝这么疼过?又是急,又是气,又是委屈,爬起身来走的比刚才还不顺当。 “父亲,金师兄他不见了,你赶紧吩咐人去救他。” 莫辰心里感觉很怪…… 金勉在哪儿,大概只有他和吴允深两人最清楚。金勉想杀他,两人还动了手,吴允深赶来清理了门户。可是这一切吴锦萱不知道,她还心心念念想着她的金师兄呢。 吴允深要怎么回答女儿呢? 直接告诉她金勉是万石山庄派来的?这人存心挑动葬剑谷内乱,还干得相当成功,起码因为他一个,葬剑谷的长老峰主们折损了好几个,元气大伤。 可是看她这样,莫辰觉得告诉她实话可不是上策,她未必会信,而且要是听到金勉死了,说不定会怎么折腾。 吴允深沉声问:“你母亲呢?你外祖父呢?他们在哪里?可已经脱险平安了吗?” 吴锦萱愣了一下,显然她根本不知道,可能想都没想过。 “你外祖父身上也有伤,你母亲一个人怕不好照应他,你该去接应一二。” “可母亲那里有人手,金师兄却是下落不明啊。” 这会儿葬剑谷哪里还有什么人手? 莫辰没想到吴锦萱对生身母亲也凉薄如此。 “你老实待着吧,不许再出去乱走,否则要有什么事,我也救不得你。” 吴允深对这个女儿看来并不娇纵,吴锦萱又求恳了一次,他根本不应。她赌气说:“那,那我自己去找!” 吴允深理都没理。 吴锦萱跺了下脚,居然真的转身往回走。 孙老者正照料岳长老,两个头发花白老态龙钟之人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很低。 孙老者正说:“……这样的事我从来没遇着过,以前倒是在书上看见过,说是诛魔之战时候,正道中的高手们布下了阵法,几个大魔头一踏进阵法之后,魔功就受了压制,只能发挥出平时一半的实力……” 可眼下这显然不是有人布阵。葬剑谷整个宗门占地那么大,这得多大的阵法才能将整个宗门中人一网打尽?再说阵法绝学失传许久了,现在没人布得出这样的阵法。倒过来说,如果有人布得出这样的阵法,那地位可想而知,何必来跟葬剑谷这么一个日薄西山的中流门派过不去?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岳长老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孙老者说完话,他发出一声低低的鼻间,示意自己听见了。 过了片刻,岳长老低声说:“刚才在外头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进来这里之后,又缓过气来……可见阵法是有用的,在这里真元依旧在散逸,但是比在外头的时候总算好一些。”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既不是阵法,也不是下毒。 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岳长老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孙老者又给他喂了些水,他含含糊糊的说:“孙师兄,你这些年可好?” “挺好的。”孙老者说:“我在这儿很清静,平日里看看书,种点草药。” “有时候想想,我们这些人在外头看着风光显赫,其实……一通瞎忙活,我前些前啊,着了魔一样……不管好的歹的,见着灵药就不想放手,全要划拉到自己兜里才甘心。其实又用不着,用不上,白搁坏了。明知道那样不对,可就是抵制不了自己的贪念,到头来,落得现在这样。” 孙老者宽慰他:“你别想那些,徒然想的自己难受。人嘛,生到这世上来时都是赤条条的,等到离开的那一日也是两手空空的。想通了这个,身外之物也就看淡了。” 岳长老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这句话,气若游丝,声音渐不可闻:“师兄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偷入禁地的事情吗……” 孙老者摇头:“禁地?哦,你记错了,你那回不是同我去的,是同安师弟一起去的。唉,你们也真是闯祸的行家,师父带你们去做客,你们倒好,私入人家宗门禁地。真要是当场被逮住,师父也回护不了你们。那禁地……禁地……”孙老者忽然愣了下,反复念叨了两遍:“那禁地里是不是就无法动用真元?” 可是岳长老已经又昏厥过去了,孙老者这会儿又没什么灵药能把他救醒。 可这事儿正好与眼前的事有点关系,他不敢耽误,匆匆出来寻见吴允深,把这件旧事告诉他。 “说起来时日太久了,那时候我也只是十来岁的少年。后来我听谷主说起,那处禁地其实就是一处废弃的灵石旧矿,因为采掘太过,地脉变动之后,不但不能生发灵气,反而从方圆近百里地汲取灵气,那里普通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还能存活,普通人进去也无碍,但只要有修为的人进去,身上的真元就会被吞噬。” 这句话有如暮鼓晨钟在耳边乍响,吴允深顿时露出了警醒之色:“灵脉反噬?” 孙老者也不敢一口咬定:“这……以前仿佛见古书上也记载过。可是那些事太过玄异,都是志怪奇谈一流的。” 这个,莫辰也看过一些。为了小师弟,他这阵子也没少翻看那些杂书。 其中不少就讲到这些。某地有泉眼,乡人渴了打水喝,结果发现身上的病痛竟然就好了,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乡越来越多的人都来这里采水,还有黑心的人想把这泉水占为己有,把泉眼硬掘成了大坑,结果泉水干涸,反而流出有毒的黑水来,反害了不少人的性命。这些故事意在告诫世人不可太贪婪。就象这泉水,如果任它天长日久的流淌下去,会有更多人受益。取用不当,太过贪婪,这好处也变成了毒害。 难道葬剑谷的地下灵脉也有异变? 这事他们都没经历过。 眼下这事再也耽搁不起,吴允深遣人去叫曹峰主,命他先安顿这些宗门子弟,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曹峰主点头应下。他们这一峰的弟子现在倒是存活下来最多的。一是本来他们就没怎么牵涉进宗门内斗中,二是他们的飞霞峰本就在后山,看守这石牢的就是他门下的弟子们。 吴允深望了一眼外头漆黑如墨的夜色,大雨还下个不住。 孙老者上前一步,低声劝阻:“谷主何必亲自涉险?眼下宗门之势岌岌可危,谷主理应留下来主持大局。” 吴允深摇头:“除了我,旁人不知道灵脉趋向。” 孙老者哑然。 灵脉差不多是一个宗门的根本了,在葬剑谷内,知道灵脉分布的只有寥寥几人,现在……怕是只有谷主自己知道了。 除了他,确实别人干不了这活,去了也是白去。 “轰!” 闪电之后就是一声焦雷,靠门近的几个人在雷声中震颤瑟缩,似乎没了修为之后,连胆气也一并弱了,没了,连打雷都能吓得他们魂不附体。有人起身,扶着墙慢腾腾往里挪步,还有那起不来的,也一点一点的往甬道里头蹭。 似乎离门口越远,就多一分安心。 这样的时候人人都想往里头躲,吴允深一步迈出了石门,踩进了外头的无尽风雨里。 吴允深不是那种离了真元护身就寸步难行的废物。正相反,他的身手十分好,在这样大的风雨中依旧步履轻捷,外面如墨的黑暗也难不住他。 萧雩看着谷主出去的。 谷主这种时候出去,肯定是有极要紧的事情。这一去有多凶险,那也不必细说。 萧雩心里头乱纷纷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要是他能给谷主帮上忙,那他一定也要跟着出去。 可是这一晚上他奔着师弟奔波,现在已经是筋疲力尽,跟着去也只能拖后腿。 “咦?” 身旁宋师弟支持不住,昏睡了一会儿,又因为刚才那声雷响被惊醒,有些迷迷糊糊的问:“师兄,怎么了?” “没事。”萧雩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 刚才谷主出去之后,又有人跟着出去了,看背影象是那个外门弟子李辰。 他其实没看错。 身后有人跟上来人,吴允深也发觉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你回去。” 莫辰不但没退后,还紧赶上两步,已经和他并肩而行了。 “难道吴谷主怕我窥探葬剑谷的秘密?” 葬剑谷到了这一步,哪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按吴允深的本意,莫辰原本就不该来葬剑谷。他若不来,就不会遇着眼下这事。对修道之人来说,忽然之间失去了一身修为,简直是最可怕的噩梦。 这件事倘若没法儿顺利解决,葬剑谷里现在所有人只怕都难保性命,最好的结果,大概也得变成废人。 这样一想,吴允深就觉得很对不住这个孩子。 他没有尽过做父亲的责任,莫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长大了,而且被人教的这样好。即使这个孩子当初没丢,让他来教,只怕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好。 他要是毁在这里,那该有多可惜。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噬灵 “前头就是灵脉所在?” “是。”吴允深接任谷主这么些年来,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第一次过来的时候,陪在身边的人是李柔珠。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参天古树密密匝匝的枝叶遮蔽了天光,她拎着裙摆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发现他没有跟上,转过头来朝他招了招手。 他至今还记得她清脆的笑声。 靠近灵脉的地方,连草木都长得比别处要繁盛。野草象疯了一样努力往高处生长,柔珠的袖子被棘刺勾破了,她很爱惜这件新做的裙子,扁起嘴,皱着眉头的样子,他到现在都记得。 一晃眼过了这么些年,现在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当年遗失的那个孩子。 这条路在夜晚变得更加幽暗崎岖,野草已经淹没了山路,树根从地底鼓起来,给人设下一道又一道路障…… 这里已经没有路了。 吴允深站住脚。 前面的密林已经无法通行,象是一堵坚实的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大雨将两个人浇得透湿,吴允深站在这道天然的阻碍之前。 没有必要再往前走了。站在这里他已经能够确定,灵脉的确已经不在了。不仅如此,前方密林深处象是一个无底深渊,仿佛有看不见的手从那深渊里伸出来,要把他一把抓住。 身体里为数不多的真元在这里消散的更为迅速,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就被大风吹散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不但如此,他觉得脚下有一股巨大的吸力,要把他的真元,他的气血,他的骨骸甚至精神和思绪,被要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没有亲身体会到是不会懂得,噬灵脉究竟是多么可怕。 “吴谷主?”莫辰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轻声唤了一句。 吴允深实在不想在这个孩子面前示弱,可是现在他连抽身迈步的力气都没有了:“扶我一把。” 莫辰这才知道他不是不想动,是动不得。 莫辰托着他一只手臂,稳当当的扶着他往回走。 一股麻钝的感觉从脚底往上延伸,速度快得很。先前是两只脚象是灌满了铅一样不大听使唤,接着脚踝、小腿,膝盖……没过多久,连腰部以下都没有知觉了。 可莫辰仿佛一点儿也没有受到影响,虽然真元没有回复,行动却不受影响。察觉到吴允深似乎已经无法自己站立,莫辰索性把他一托,负了了背上,走得还比刚才扶着人要稳健些。 吴允深在肚里叹了口气。 莫辰也不出声,吴允深肯定觉得脸上抹不开,这个很自然。他是堂堂一个宗门的执掌者,现在两腿软瘫只能靠年轻小辈背着逃命。再者,如果说起两个人之间复杂的关系,他是没有对亲生子尽过抚养之责的父亲,他是被遗弃的那个孩子。 “以前……在这儿,我也背过柔珠。” 莫辰步子微微一迟滞,接着又象没事一样迈步往前走。 “她非要我同来,说是采药……药没有采到,她反而被蛇咬了一口,我背着她回去。” 当时他还觉得李柔珠只会添乱和拖人后腿,指望她干什么正事,那是一样也干不成的。 后来她没了,他再想起那天的事情来,方才恍然。 她不是真的不能走了。又不是山外的普通人,被毒蛇咬一口是大事。修道之人有真元护身,区区蛇毒真不算什么。她闹着说不能走,让他背着,其实…… 其实是因为她喜欢他。 可是当时他不明白。 后来李柔珠要嫁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多高兴。之后就发现她有疯病,两人成亲之后几乎没有过一天平和清静安安生生的日子。 反而是她不在了之后,他时常想起她。 “你为什么……”吴允深的功力只会比莫辰更精深,为什么他受噬灵脉影响巨大,莫辰好象一无所觉? 不过问话才开口,他就明白了。 莫辰不是在葬剑谷长大的,他也没有受过这灵脉的任何好处和影响,所以现在灵脉变成了噬灵脉,对莫辰来说也只是真元受挫,而不象他这样几乎被噬灵脉给活吃了。 “谷主好些了吗?” “比刚才好些。” 离噬灵脉远了,那股纠缠着要吞噬他的力量也比刚才减弱了。刚才麻木软垂的腿渐渐觉得刺痛,知觉又回来了。 “等一等。” 莫辰不解他的意思,依言停了下来。 吴允深微侧过头,仿佛在风雨中听到了什么旁人无法察觉的响动一样。过了片刻,他才说:“走吧。” 莫辰没有多问,吴允深却不想瞒他。 “有外人入谷了。” “是什么人?” 吴允深没回答。来的是什么人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万石山庄肯定是打头阵的,长河派也绝不愿意让万石山庄把便宜都占了。 可是他们挑的这个日子,当真太巧了。 现下不管是谁,只要一踏入葬剑谷,真元无一例外都会被噬灵脉吸走。就算他们有内应,且肯定不止金勉一个内应,但今晚葬剑谷的突变是谁都预料不到的。 连葬剑谷宗门内的弟子也不知道噬灵脉这事,万石山庄那些人又上哪儿知道?他们一踏入葬剑谷肯定就能发现真元消失,又查不出原因,肯定又惊又怒,八成以为受了暗算,指定是要折腾的。真不知道这对葬剑谷中人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所有的坏事儿都赶到今晚了。灵脉异变,所有人真元尽失,又有外敌来侵,哪一件单拿出来都足够葬剑谷受的。结果这些事儿都赶在一起,反倒有了意想不到的后果。都已经糟成这样不能再料糟了,反倒从两件坏事的夹缝中硬挤出一线空隙来。 快到石牢的时候,吴允深轻轻拍了下莫辰的肩膀,莫辰就把他放下地了。 这会儿吴允深没有完全恢复,但自己行走已经不成问题了。 他要是让人背进去,门人们看到他连行走都不能,人心一下子就会垮了。 噬灵脉吃不了人,但是若时间长了,只怕宗门子弟都会变成废人。可是现在谷外又有强敌,离开的路肯定也都堵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出逃 这是所有葬剑谷门人都忘不了的一天。在今天之前,他们或多或少都曾经想过,宗门日渐式微,内斗不休,外有强敌,只怕覆灭是早晚间的事。 尽管如此,可是灭门是一件多大的事,虽然人人都觉得这天会来,可是在他们心中,这一天不会来得太快的。可能还要一年,十年,这么大一个宗门,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没准儿还能再苟延残喘许久。 但是他们都没想到,覆灭的这一天来的这么快,快得让所有人都没做好准备。 到了现在,能赶到这里的人都已经赶到了,包括徐夫人,她和徐长老倚重的心腹弟子终于也将徐长老带了过来。徐长老情形看起来比岳长老还糟,他当日是为了夺药,在混战中被人所伤。伤势颇重,更要命的是他中了万峰主的的毒。这毒在平时对徐长老可能不算什么大麻烦,可是在重伤之时就十分棘手。万峰主自己的毒,自己当然知道怎么解,可问题是万峰主自己也重伤濒死,能不能保住命还难说,怎么能再帮旁人解毒? 徐夫人一进了石门,整个人都要瘫了。 她的修为在宗门中算得中等偏上,身为谷主的夫人,长老的独生女,徐夫人打小就养尊处优没吃过什么苦,没出过什么力,总之有修为在身,连用自己的两脚赶路这种经历对她来说都很少有,现在一旦没了修为,身上的各种法器、丹药也全变成了废物,能够在这样大的风雨中把父亲带到这里,徐夫人自己都不知道这一路她是怎么过来的。头发散乱,湿淋淋的往下滴水。脸上手上身上不知道被划破、磕伤了多少地方,全靠咬着牙硬撑着。一进了石门,这口气一松,她顿时连一根手指都没力气动弹。 缓过一口气,她才顾得上去看被师弟背着的父亲。 萧雩还在石门附近,他歇息了一会儿,正帮着其他同门安顿裹伤,忽然听见一声叫喊。 这一声叫太过惨厉,象是受伤的野兽在嚎叫,萧雩动作一顿,转头往门口方向看。 滕继刚才坐在一旁,听见这声音吓得身子一震,扶着墙站起身来。这两天他受的惊吓太多,尤其是今晚,现在听到这动静更是惊悸难安。 “师兄,这是什么动静?是人吗?” “应该不是野兽……” 石室中的灯亮给滕继壮了胆气,又听师兄这样说,他硬着头皮说:“我去外头看一看,要真是野兽,咱们也好防备。” 萧雩顺手把地下一把剑递给他。虽然说修为全失,但拿把剑就算不能防身也能壮胆。 滕继紧紧握着剑出去了,不过很快他又回来了。去的时候战战兢兢的,回来时脚步却要轻快多了。 不过他带回来的可不是好消息。 “徐长老死了。” 萧雩有些吃惊,但是这事细想起来也不算意外。 徐长老本来就身受重伤,今晚的异变人人都失去了修为,这对徐长老来说更是灭顶之灾。 滕继蹲下来,小声说:“徐夫人刚才哭了一声,也昏过去了。” 在今晚之前,徐夫人这样的大人物可是高高在上的,徐长老父女和吴大小姐都是骄横人物,在宗门之中没多少人说他们好话,可刚才看到徐夫人的惨状,滕继心里也不好受。 他也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大概是徐夫人伤心父亲之死,让滕继想起自己父母双亡的身世。“什么时辰了?” 风雨让人觉得时间格外漫长,萧雩觉得这天早就该亮起来了。 “快四更天了吧?” 滕继也说不好。 料理完身边这个宗门弟子的伤势,萧雩他们往谷主那里赶,吴允深已经发出信箭,将所有弟子都召集了起来。 偌大的一个宗门,到了此刻聚集起来的人里不过零零散散的二百余,还有一半都带伤。 吴允深缓缓环顾这些门人。 这些人里,有面熟的,也有面生的。他身为谷主,对一些年轻弟子根本不熟悉,连话都没有说过。徐夫人被人搀扶着站在他身边不远处,神情呆滞,脸容惨白,看起来象是失了神魂的行尸走肉,没有半分活气。 这种情形下就算莫辰站在她面前,徐夫人也注意不到他。 吴允深提高声音,并没有隐瞒噬灵脉一事,也把有外敌入侵的事一并说了。 若是平时听到这样的消息,众人一准儿骇然失色。可是到了此刻,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众人又经过了半宿的艰险惊吓,这会儿再听着这样的消息,连惊讶的气力都挤不出来,许多人的眼睛麻木无神,对眼下的绝境已经不抱什么希冀了。 “葬剑谷灵脉延绵百余地,如果能够离开葬剑谷,各人的真元应该可以慢慢恢复。” 这算是个好消息。可眼下他们怎么离开?风雨交加,出路上又有仇家,逃命的希望在如此渺茫。 可也有人眼睛亮了起来。 谷主既然这么说,说不定有什么办法能解开眼下的危局。 蝼蚁尚且偷生,只要能活,谁不想活下去? 吴允深确实有办法。 一个延绵了千年的宗门,必然有很多不会放在台面上的秘密,有一些事情只有谷主交接之时才会由前任交待给继任者,这些秘密只能口耳相传,不会落在纸面上,确保秘密不会泄露。 这其中就包括了一条可以逃命的密道。 那条密道就在这石牢之侧。 吴允深接任谷主的时候就被告之了这些事,可是他当时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就会用得上。这个秘密代代相传,吴允深本以为他也会将这个秘密再传下去的。 可现在他们要靠祖师留下来的这密道来逃命了。 历代谷主里,最窝囊无用的一个就是他了。 这件事儿已经容不得再拖延下去了。风雨阻碍了他们的逃亡之路,可是同样也是一重天然的遮掩,让他们的踪迹不易被仇家发觉。这些人自从拜入宗门以来,第一次这样同心协力。受了轻伤的自己挣扎着下地行走,受了重伤的也有相熟亲厚的人主动照应。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在出发之前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因为发生在角落里,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 不巧莫辰因为不想被人发现他和谷主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也站到了不显眼的地方。 徐夫人和吴锦萱两人争执起来。 “娘,金师兄他一定还在外面,我们不能把他一个人扔下啊。”吴锦萱跺着脚,急得要哭出来了。 父亲那里她不敢去求,求了也没有用。打小她就和父亲不亲近,父亲过于严厉,不苟言笑,对她和对别的门人弟子没有两样。吴锦萱对父亲并不依恋,对他十分敬畏。 而母亲就不一样了,徐夫人和徐长老一向对她有求必应,她之前曾经跟母亲说过她如果嫁就要嫁给金勉师兄,母亲当时也没有反对。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就别胡闹了。” 徐夫人身心俱疲,前些天的忧心操劳,今晚的种种险阻,还有父亲的死……虽然她心里对徐长老的死已经有了预感,但是看到父亲真的断气的时候,徐夫人才发现,有的事情不管提前多早知道,在它真正到来的那一刻,该有的伤心一点儿都不会少。 而且对于金勉这个人,徐夫人一开始没反对是因为金勉看着确实不错,英俊挺拔,又上进,有成算。可是经过夺灵造化丹这件事之后,徐夫人就发觉不对了。她不是吴锦萱这样十几岁的小姑娘,金勉这个人一准儿有问题。现在他不在这儿,保不齐是又去搞什么算计。 对着任性的女儿,徐夫人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也没有解释的时间。 吴允深在宗门事务上头从来不会顾及徐夫人的想法,何况现在宗门正在生死存亡的要紧关头。如果吴锦萱再闹,吴允深说不定就要处置自己的亲生女儿以正门规了。 “你外祖父刚刚死了。” 吴锦萱愣了一下:“啊?” 徐长老对她格外疼爱宠溺,许多时候比徐夫人对她还要好。听到徐长老已死的消息,吴锦萱也呆住了。 “你不要再闹了,你看看宗门现在只剩下多少人了?就这些人里,有多少最终能逃出性命?天亮前要是咱们不能进密道,只怕万石山庄的人就杀进来了。你就别再闹了,等下跟紧我千万别掉了队。” 走在最前头显然是危险的,这条密道多年没有人走过了,这是宗门最大的机密,当然不可能象其他道路桥梁一样有人去维护和修补。说老实话,徐夫人也怀疑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即使走得通,路上可能还有陷阱和野兽,或者是其他危险。平时他们神完气足,这些小小的艰险自然不放在眼里。可现在不一样,可能一只毒蝎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没有真元护体,除了身手比普通人好些,他们与普通人并无两样。 走在最后肯定也不行。谁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人,有多少外人潜入葬剑谷,象金勉那样居心叵测的人可能还有。走在最后变数太多,徐夫人也坚决不肯。 最好的就是走在中间,稍靠前的位置,这样稳妥,而且离丈夫更近,有事的话他一定会来及得援手。 对于吴允深的实力,没有人比徐夫人更有信心了。 哪怕在现在这种修为尽失的情况下,徐夫人对丈夫的身手也很信赖。 吴锦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心里好象被砍掉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挺难受,可是她又哭不出来。 “娘,咱们再等一等,说不定金师兄就会过来了。要不,你让人去外头找一找,接应一下。”她还是放不下金勉,一想到金勉现在可能被困在一个什么地方孤立无助,等着她去救他,吴锦萱心里就象有热油在滚沸:“娘,咱们要不管倔,金勉会死的。” 徐夫人望着女儿,心里说不出是气愤,是失望,是焦急,还是怒其不争。 金勉有问题,她也同女儿说过了,可是吴锦萱象是被迷了心窍一样就是不相信,反而让她不要轻信那些中伤和谣言。徐长老受伤,身死,也是因为金勉而起。 这样的情形下,她还是一门心思想着金勉。 父母,外祖父,宗门……在这个孩子心里究竟算是什么? 一个穿黑衣的男子朝她们母女走过来。 莫辰不知道这人的身份,不过看徐夫人对他很客气,想来这人应该有些来头。 “夫人,谷主让我转告夫人,请夫人看顾青竹峰和玉遥峰弟子,准备起程。” 这两边都是女弟子居多,吴允深的意思徐夫人明白,她来看顾确实比旁人方便些。 徐夫人应下:“我知道了。” “还有一事,金勉是万石山庄派来我们宗门的奸细,今晚早些时候意图作乱被谷主所杀。只怕这样的人还有,等下在路上夫人务必提防有人趁机作乱。” 吴锦萱双目圆睁:“什么?” 她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金勉是个奸细? 金勉已经被父亲杀了? “不,不会……”她重复着这两个字,也不知道是说金勉不是奸细,还是说父亲没有杀了金勉。 徐夫人拽着她的手用力一握:“你别再犯糊涂了,你父亲是不会弄错的。” 吴锦萱浑浑噩噩的被徐夫人拽走,看她的表情就象在梦游一样。 莫辰则跟着玉虚峰的几个弟子在一块儿。萧雩毫不介意的让他走在自己身侧,还嘱咐他:“要是有什么事,你就躲我身后。” 莫辰朝他点点头。 这条密道是天然形成的,仅有几处地方据说是人力疏通过。所以进了密道之后,葬剑谷的人就发现这里面宽窄不一,高低不平。有的地方固然平缓,可大多数地方都不适宜行走。有的地方如拱桥,有的地方却是直上直下十分陡峭。宽处可以并排过两三辆马车,窄处却只容一个人勉强通行。比道路更要命的是密道里很憋闷。虽然有通气的孔隙,可是许多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被雨浇湿的衣裳在身上一直捂着,半干不湿的,进了密道之后觉得更加难受。解开衣裳就能感觉到一股阴湿的凉意,但是把衣裳捂紧又闷得不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幸好虽然没了修为,大部分葬剑谷门人体格也都不错,这样的路也能一路坚持下来。路上当然也遇着了一些毒蛇虫蚁,不过早早就被前头的人解决了,并没有给他们造成太大麻烦。有的人身上带有包囊,里面的丹药不顶用了,好在有些干粮。 衣裳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又凉,又重,空气里湿的象是用手攥一把就会滴出水来,喘气有多难受那就不用说了。 这些离开的弟子中,有些一辈子都没吃过这样的苦头。他们习惯了一举一动,时时刻刻无处不在的真元,用自己的双脚这样艰难跋涉的经历是生平头一次。那些蕴含灵气的布料早就失去了功效,法衣还不如凡衣,靴子更是让人难以忍受,脚底从刺痛变得象火烧一样,一步,再一步,没有人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大概就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了。一停下来,可能就会被不知名的危险撵上,从而丧命。 可是在这样的时候,他们对同门反而比平时要亲厚,起码没有人抛下那些受伤的、行走不便的师兄弟们,轻伤的大家搀扶着他们,重伤的则是由众人轮流背负。连莫辰都帮着他们背了一段,背的这个人他并不认识,大概之后也没有机会知道对方是谁。 许多人都是只凭一口气撑着,只想逃脱这死厄。莫辰要冷静得多,他从一开始进入密道就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一直在默默以步计算距离。 这个密道他们已经走了十余里长,整个都是在山腹、在地底穿行。刚才他们还经过了一条地底的暗河。虽然是暗河,却也有十几丈宽,水深,且冰凉刺骨。要过这河平时自然不在话下,眼下却是个麻烦。要泅水过去可不易,更何况还有许多人根本不识水性。 萧雩倒是懂得一些,可是水性也不精熟。滕继则是个完完全全的旱鸭子。 他靠着石壁趁机会歇息,石壁上也潮漉漉的,凉冰冰的,靠着并不舒服。 “等出去了,我一定要去学凫水。” 萧雩嗯了一声:“好,到时候我陪着你去。” 这个问题很快解决了。几个身手不错的门人砍到了石笋架在暗河上充做便桥,然后众人陆续从桥上通过。这其间出了点儿小意外,有人失足从桥上跌下去了,幸好后来还是从河里爬了上来,只是灌了一肚子水。 莫辰不知不觉走到了靠前的位置。 他也感觉到疲惫,但是还能支撑,不算特别吃力。丝毫不动用真元只凭体力应付困局,这种经历他从前有过。可那时只是为了磨练自己,并非真的失去了一身修为。 可是因为有那种经验,所以现在他远比别人要游刃有余。 能够帮得上的,他也没有藏私。 就象师父说的,他毕竟在葬剑谷出生,他的母亲、父祖们一代一代的生活在这里。 他固然没有在这里长大,可是今天这一遭同路的缘分,也许是命中注定的,让他把欠下的情分偿还给这个地方,偿还给这些人。 徐夫人这会儿早就不成了,虽然吴允深让人传话说,请她照看女弟子们。可是这会儿的情形反而是她们母女难以成行,全靠着那些女弟子的一路扶持才走到这里。 过了河之后不久,莫辰能感觉到密道在往上延伸。 按他们已经花掉的时间算,现在外面早就应该天亮了。他们的队伍到现在还没有遇到过外敌袭扰,但前方是不是有埋伏,还属未知。 “是不是……能出去了?” 会这样想的不是一个两个人。 许多人都在觉得他们似乎已经走了几天几夜,那么累,那么远,该到头了吧? 这时候,队伍停了下来。 很多人一停下来站都站不住了,直接或坐或躺的就原地歇息起来。他们饥渴,压抑,精疲力竭。如果出口外头真有陷阱,就凭他们现在这个状态,对方要收拾他们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莫辰觉得,这可能不是为了防备陷阱。 他往前走。 这一路走来,也是一条优胜劣汰之路。跟不上的渐渐落到了队尾,而走在前面能出力能领路的,这些人全是宗门里精锐子弟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立刻有人发现了他,这些人不是那些普通门人弟子,会把莫辰错认为一个面生的没根基的外门弟子。 他能走到这儿,看起来还步伐稳健犹有余力,就说明他原本的修为、心性都绝对不低,这样的人如果是同门,他们绝不会一无所知。 对着这些警惕的带着敌意的目光,莫辰并没在意。 因为吴允深已经转过身来和他说话了。 既然谷主认得,其他弟子当然不会拦他。 “出了什么事?” 停下来必然有原因。 吴允深前面是两扇并排的石门。 看不出石头的质地,但是这门必定不是只用力量就能打开的。 门后面应该就是密道的出口。 “门上应该是有阵法。”吴允深连一点儿头绪都看不出来。 可是他们必须得从这儿出去,没有第二个出口了。 回头路是死路,他们也不可能回去。 “前谷主没说什么?” 这话旁人不能问,没法儿和他商量,但是莫辰问起来并没多少顾忌。 虽然对葬剑谷来说他是个外人,但是老谷主是他的外祖,他和吴允深之间这说不清的关系……他问这个比别人都有资格。 “说了。”吴允深顿了一下:“可是这阵法是创派祖师留下的,传了没有几代就已经失传了。这两扇门只有一扇是对的。” 可现在别说选门了,他们连这门怎么打开也是一无所知。 莫辰伸手轻轻触碰这石门。 石门表面并非光滑一片,指尖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粗糙。 这种感觉不象是石头天然的纹理,象是人力所为。 莫辰从腰间包囊中取出一只笔,一盒墨,将石面上的凹线描了出来。 其他的弟子看出他并无恶意,有人就过来取了石灯替他照亮。莫辰道了声谢,继续描线。 不多大功夫,一面石门就让他描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莫辰画的全神贯注,替他照亮的那些弟子忍不住凑近前来看。 上面那图纹交错复杂,乍一看只是一堆乱线,没有一个明确的形状,也理不出个头绪。 看是仔细看,又觉得不是那样。 一个弟子喃喃的说: “象只鹤……” “明明象虎,你看,这是头,这是爪,这是尾巴。” “不,我觉得象棵树。” 明明是同一面石门,居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从上面看出了不同的东西来。 莫辰动作没停,把另一面石门上的凹线也描了一遍。而且在描这个的时候,他发现这些凹处本来就有一点不同的颜色,不是石头上的杂质,倒象是后加上去的。 莫辰想,也许当初设下道机关的人,就先在石门上用墨,或是用其他什么颜色描出线来,然后又按着线图留下了刻印。 时间太久了,当时的情形已经没人知道。 他们说的也都不能算错,但也都不能算对。 莫辰比他们懂得多得多。 这不是什么图画,也不是什么迷宫路线图。 石门显然是由阵法控制的,上面刻的图纹是星图。 从师父第一次让他接触回流山的阵法和阵眼开始到现在,已经有十来年的时间了。这其间回流山的阵眼与星图他观察过不知多少次。人们抬头望天的时候,总有一种错觉,感觉那些星辰象是钉在天上,每个都有固有位置,是一动不动的,只有季节变幻的时候,人们才能发现它们悄然从天际的一侧向另一侧挪动,除了天机山那样的地方,也没有人去绘制星辰图,记录它们的位置和变幻的轨迹。 但是莫辰不一样。 回流山阵法变幻时,他能够看到阵图上那些星辰的运动,一颗颗星辰沿着固定的方向移动,在视野中划出一道道不同的轨线。 斗转星移只是瞬息间的事。 石门上这些线条,就是星图。 当然,这星图比起回流山的阵图来要粗糙简陋得多。 莫辰提起笔来,发现上头的墨要干了,他又重重的蘸了两下墨,在石门上用笔锋一顿,点出了一团较浓重的墨迹。 这扇石门上被他点出了七个点。 吴允深的阅历毕竟不是其他门人可以比拟的。 “这是,星图?” 莫辰点了下头。 吴允深转过头来,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一遍站在他身侧的这个年轻人。 当今世上懂得阵法的人已经不多,除了有限的几位前辈,就是两三个以占卦卜算为主的宗门。星图这样东西不是人人都能认识的,更不要说从这样的一团乱麻中理出正确的位置。 另一扇石门上则是十二个墨点。 吴允深尝试着从这些墨点分布的位置判断它们的名字,还想试着理清这些墨点移动的规律。可是这事显然很难,即使莫辰已经标了出来,吴允深也只能看出两三颗星轨的脉络,再多,就被其他交错的线条打断了思路。再多看一刻,眼前居然感到一阵晕眩,石门上那些墨线象是活了过来,扭动着,盘绕着,织就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引得他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要往前栽。 莫辰恰到好处的拉了他一把。 吴允深的这种体验,莫辰在十岁以前就经历过了。头几回去看阵图的时候,他也有过天旋地转站立不稳的时候,甚至有一次只看了几眼,就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呕吐,脑袋象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过一样一片混沌,过了好几天才回过神来。 吴允深比那时候的他心志要坚毅得多了,而眼前这星图也比回流山的阵图要简单得太多了,所以他倒不至于因为这个而心志受损。 “这阵图,就是开门的关键?” 莫辰点点头。 他认真比量着石门,用手指在空中描摹着。 其他人不敢过来吵扰他,甚至还退远了一些。 可是在队列后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停下来的原因。前几次停留时间都短,就算是过暗河的那次也没有停过这么久。时间一久,人们心里就升出了惶恐与猜疑,渐渐不安起来。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响,有人想往前挤,有人则在原地躁动。虽然还有人在安抚,在弹压,也管不住所有人。 徐夫人母女俩也挤到了前面来。 她们是谷主的家眷,旁人不敢拦。 徐夫人本想到丈夫身边去。只要在他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了。哪怕这真是一条绝路,能和丈夫生死在一处,于她也算是了结了一桩心愿。 可是她们挤过来之后,第一眼先看见的不是吴允深,而是站在石门前的莫辰。 徐夫人先是看见个侧影,心生疑惑。 门中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弟子?她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等到她能看见莫辰的半边脸了,徐夫人脚步一滞。 这一刻她连呼吸都顿住了。 这个人,这个年青人…… 他的形貌,身姿,举动,熟悉又陌生,一下子把徐夫人深藏于心中多年的回忆勾了起来。 她想起了多年以前,自己还象女儿这般年纪的时候,在落枫台那儿看见吴允深的时候。 很象…… 怎么会突然有这么一个年青人出现?他怎么会和吴允深年轻时候这样相象呢? 徐夫人想到了陆长老死前说过的话,想到多年前李柔珠生下儿子又发疯的事。 这个人,他难道就是…… 徐夫人陷入巨大的震惊之中,她没注意到旁边的女儿。 吴锦萱也死死的盯住了那个站在石门前的人。从听到金勉死讯时一直浑浑噩噩的神情渐渐有了变化。 和徐夫人一样,她也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 金勉曾经随陆长老出门,回来之后和她说了不少话。 从他口中,吴锦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他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他的一切都让吴锦萱憎恶。他的存在会提醒所有人,葬剑谷是李家人的世代基业,还会提醒旁人李柔珠才是父亲的原配。 他会顶掉她谷主唯一女儿的地位,也让金勉一直以来的努力上进化为泡影。 而现在,吴锦萱满心里都被一个念头占据了。 就是因为他…… 金勉被杀肯定是因为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破阵 莫辰已经半天没有动作了。刚才他还指指点点,用手指比划着。 但是他的神情凝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半晌一动都没动。 吴允深自己只看了一刻就难以为继,其他那些弟子之中有两个也看出了点门道,但是其中一个很快身体抽搐,一头栽在了地上,另一个则是眼神放空,满嘴呓语,看样子象是中了邪似的。他身旁的师兄弟交换了一下眼神,干脆的动手把他敲晕过去了。 知道这门上是阵法,有人退得远了些,生怕这种莫测的危险蔓延到自己身上。也有人凑近了些,想要看看传说中早就失传的绝学是怎么一回事儿。 而那个站在石门前的青年明显比他们懂得多多了。 这比以高妙的剑法、或是以深厚的修为更能折服他们。因为这是一门儿他们完全不懂也学不会的绝学。即使在阵法还没有失传的年代,这门儿本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学得会。就象修道需要根骨一样,学这门本事也需要天生的悟性,有人干愣眼也学不进去,有人只看一眼,没有人教也能悟出许多其中的奥妙来。 莫辰几乎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身周的一切也完全失去了存在感。在他眼中那些简单的墨点与黑线相互旋转缠绕着,越来越醒目,就如在夜空中悬挂的皎洁月亮。 他的身周寂静一片,天地都离得无限遥远。 这样无边的黑暗中,莫辰忽然心中一动。 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但是……莫辰忽然转过头,将视线投向了身侧。 他的身侧空空如也。 可是莫辰就是在一瞬间感觉到,有个人,就站在他的身侧。 是个他极为熟悉,丝毫也不会提防的人。 他静静的待在那儿,不是为了窥探,也不是为了暗算。 他的身上带着亲近与依恋,他就这么在一旁陪伴着他。 只是一瞬间,莫辰就失去了这种感觉。四周的沉闷、潮湿、喧嚣重新向他包围过来,他回过神,才发现双腿已经麻木,双目酸涩,脑袋沉重的让他觉得难以负荷。 吴允深试着伸出手,扶住了他。 “歇息一下吧?” 还有人递过来一个装了泉水的皮囊。 莫辰喝了两口水,摇摇头说:“不能耽误了,趁着现在我还记得,现在就开门吧。” 门上的阵法不是一成不变的,就如同天上的星星,是会按着时辰、按着季节变换不定的。再过一两个时辰可能又要到日月相交的时刻,到时候门上的阵法就又会再移一个阵眼,刚才的推演数算就白废了,还得从头再来。 “别勉强。”吴允深说的绝不是客套话。 他绝不愿意莫辰为了这两扇门殚精竭虑。阵法的失传,其实还有一个旁人不大知道的原因。学这个的人心血精力耗废太过,几乎没有几个能得善终的。他不知道莫辰是从哪里学来的这门本事,可是能不用,还是最好不用。 “不用了。”莫辰转头问他:“您身上有谷主的佩剑吧?” 吴允深没有问他要这把剑做什么,就将佩剑解了下来递过去。 这把剑并不锋锐,但在葬剑谷意义重大。 因为这是历代谷主的信物,和谷主之位一并传承下来。 莫辰将剑拔出鞘,认真的看着眼前的石门,然后慎重而迅捷的刺了进去。 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是强弩之末,失去修为,又经历了这样一段艰难的路程,莫辰这一剑无声无息,剑锋没入石门中足有数寸,看起来还不算很吃力。 这让旁观的人对他的功力又多了几分揣测。 他们这会儿,或多或少也都猜着莫辰的身份了。 换做平时,谷主失散多年的长子突然出现,这绝对是平地响起一声惊雷,能震动整个葬剑谷的大事。 可眼下众人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下任谷主什么的……在现在还有什么意义呢?葬剑谷的灵脉异变,已经成了一片死地。偌大一个宗门只剩下了现在这么二百余人,还争着谁当头儿有什么意义 ? 现在最要紧的是活下去。 而他们活下去的关键,显然就在莫辰身上。 莫辰没有迟疑,拔出剑来又换了一个位置刺进去。连刺了四剑之后,他将剑拔了出来,微微有些气喘,定定神之后,又将剑尖对准了另一扇石门。 吴允深没问他为什么两扇门都要兼顾,他只是…… 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孩子觉得心疼。 这些年他是怎么长大的?过得好吗? 他有这样一身本事,平时该对自己多苛刻,学得多勤力才能有今日? 吴允深既觉得有些心疼,又隐隐感到骄傲。 第二扇门上他刺了三剑。 把剑从石门上拔出来之后,莫辰还剑入鞘,伸手在石门上轻轻一堆。 看起来沉重不可撼动的两扇石门就象一扇寻常的木门一样向后敞开了,露出门后昏暗的密道,有一线凉风迎面吹来。和山腹中一直来以的潮湿不同,这一线凉风显得干燥鲜活,带着一股青草气息。 两扇门后头看起来完全一样。 吴允深怔了一下。 按着他从上代谷主那里传承来的掌故,这两扇门后的路,只有一条是生路。 他本以为门一打开,哪一条是生路就自然分明了。 没想到这两条路看起来完全一样。 后面的人不知道那么多,一见到门开,就爆发出一阵庆幸的欢呼,庆幸路终于打通,可以逃出生天了。 这阵欢悦在听到吴允深的话之后,顿时化做了一片死寂。 这种忽悲忽喜的落差太大让人一时间接受不了。 两扇门中只能选一扇?选对了就能生,选错了就是死? 开什么玩笑?这不是耍人吗? 这难道不是创派祖师给后代子孙们留下的逃生之途吗?一路上走的那么艰辛坎坷就不说了,临到最后居然还来了这么一手。这真是祖师留下的?不是他们的仇人留下的?祖师爷难道不想让自己的后辈们好好儿活下去?这种时候多活一个是一个,留下来的人都可能成为宗门复兴的火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选择 莫辰替他补充了一句:“这门上有阵法,大家刚才应该都看见了。” 这一点没有人怀疑,后面的人不知道,但是队伍靠前,靠中间部分的人,其实刚才都已经看到莫辰是怎么破解门上阵法的。 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一种神鬼莫测的手段。 但对莫辰来说,这阵法和回流山的阵法相比,简直……根本没法比。 如果说刚才石门上的阵法是一滴水,那回流山的阵法简直是一片浩瀚江河。莫辰仅凭这些年领悟观测到的一点皮毛,就能解开这石门上的七星阵,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不安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莫辰接着说:“这石门虽然已经打开,但阵法并没有被解除。每个人都得自己挑一扇门走进去,每进一个人,这生死门就会变幻一次,每次都有一半机率是生门。” 剩下的话他没说,可是其他人也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不是挑中一扇门,所有人一起走进去就行了。谁也帮不了谁。因为这门……可以说是活的,只要有一个人进去,两扇门就会变一次。莫辰说,每次都有一半机率是生门,但也可能两扇门同时都是死门。 进了死门会怎么样?一定会死吗?会怎么死? 每个人都在心里惴惴不安,望着那两扇洞开的门,活象看着两张洞开的狞笑的大嘴。 现在哭天抢地,或是破口大骂都没有用了。谁让他们老祖宗就这么坑后辈呢? 莫辰又补充了一句:“这个生死,我也看不出来,等下我进去,也得全凭运气。” 说真的,莫辰也觉得这个老祖宗脑子里不是进了水。 又或者,这阵法不是他所设,因为没听说葬剑谷往上寻本溯源,能找到哪位擅阵法的前辈。这阵法可能是请旁人来设下的,可能那个设下阵法的人存心与葬剑谷开这样一个残酷的玩笑。 莫辰听到有人在后面说,不要选。往回走说不定还能找出别的生路,为什么非要选择这生死之门。 抱着这样想法的人也许不是一个两个。 可是大多数人都明白,他们没得选,回头路太艰难了,而且再次穿过山腹回去,耗时太久,也许不等寻着生路,他们的一身根骨修为就彻底废了,再也修炼不回来。 有个人说:“能不能……在谁腰上拴根绳……” 这办法是个笨办法,莫辰觉得多半没用。如果能这么取巧,阵法还叫阵法吗?不过这话他不方便说,毕竟他身份尴尬。说他是宗门里的人吧,算不上。说他是外人吧,他又很大可能是葬剑谷嫡传血脉。 他解开了石门上的阵法,却无法破除石门后必定有的生死抉择。他自己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别人相信吗? 所以站在他的位置上,他真的不能多说什么了。 至于这个让人拴了绳先去趟路的笨法子,有用没用暂且不说,关键问题是,谁去趟? 进了这门,就有一半的机率是送死。 肯定人人都想把生的机会留给自己啊。 这无关人品高尚卑鄙,只要是人,求生都是本能。 “我来试试。” 从人群后面传出来的这声音听起来有些底气不足。 等他从人丛中走出来时,看来情形确实不怎么好。这人脸色苍白,肩膀上缠着白布,不知是不是因为山腹中过于气闷潮湿,散乱的头发贴在他的脸上。 这是个瘦弱的,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宗门弟子。 莫辰没见过他。 他伸出手:“哪位前辈、师兄的身上有长些的绳子,请予我一用。” 沉默了半晌,有人取出一条长绳交给他。 这个瘦弱负伤的弟子把那根长绳系在腰里,打了两道解不开的死结。 然后他往莫辰这儿走了过来。 “这两扇门有什么不一样吗?” 莫辰想了想,只能说出他能确定的一句话。 “两扇门上布的阵法叫七星阵,我只能解开这个。右边这一扇上面有四个阵眼,左边的有三个。” 更多的,他也难以确定了。 那个弟子点点头。 “我是农历初八生的,我就选双数的这一扇吧。” 他又紧了紧,朝靠右的那扇门走进去。 所有人就这样注视着他。 他走的不快,也不慢,到了门前的时候也没有犹豫。 他就这样消失在了门后的幽暗里。 唯一在移动的只有那根长绳,绳子这一端被人握住。算起来长绳延伸到门里约摸十几丈之后,就不再动了。 有人站在门旁喊了两声:“梁师弟,梁师弟?” 没有人应答。 过了片刻,吴允深发话:“把绳子拉回来瞧瞧。” 握着绳的弟子开始两手交互将绳索往回拉。 他并没有用力,绳索那端也轻飘飘的,浑不象系着一个人。 很快绳子就从师门里完全拉了出来。 绳子那端打的死结还在,可是绳上刚才拴的人不见了。 那个结还在,他没有解开绳子,可他就这么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 他是死了,还是成功逃脱了? 没人知道。 可是他们至少明白了一点。 捡绳子这个办法根本就没有用处。 很快又有一个弟子走出人丛,他选择的是左边那一扇。 不知道是不是玩笑,还是真心话,进石门前他停下,很短促的说了句:“要是遇着什么危险,我就大声叫喊。” 然后他就进了门。 这一次同上一次一样,进了门之后就再没有动静了。众人注视着他消失的那扇门,同样猜不出他的生死。 他没有叫喊,是因为他没遇着危险还是因为迅雷不及掩耳,他连叫喊的机会也没有呢。 所有人都明悟了一件事。 这门,就只能自己去闯,前面的人给不出任何逃生的线索。 这一回出来的是四个人。 莫辰不知道他们是哪一处分堂的门人,这四个人里有一个看起来已经年过三旬,另外三个年轻,应该是他的后辈。 他们走到吴允深面前躬身行礼——然后四个人手握着手,走进了一扇门里。 继他们之后,又陆续有人出来,有单个,也有三三两两的,他们都向谷主行礼,然后各择了一扇门进去。 吴允深看着这些陆续离去的门人,他将他们带到了这里,但最后这条路,他无法带领他们去走。 他也不知道,经过这扇门之后,他们会走到什么地方。 这些门人之中,有几个有活着再次相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路走到这里的人里头,并不是人人都愿意去碰一次运气,有几个已经扭头往回走了。 莫辰觉得这些人不肯进生死门的原因可能各不相同。有人可能是真的犯倔,觉得拼死拼活走到了这里还要看运气才能决定生死。有人可能就不是了。 象金勉那样的人在门派中应该不止一个,两个,既然他们几个宗门离得那样近,又是彼此仇视敌对的关系,葬剑谷八成也往那两个宗门里派过探子。如果真是探子,这会儿何必搭上性命去赌生死呢?一路跟到这里已经算是尽忠尽职了。 徐夫人走到了吴允深身旁,一手挽着女儿,一手抓住了吴允深的袖子。 “咱们一家人,一块儿进吧。” 如果她说这话时,不要转头往莫辰这儿看一眼,那一眼中还充满了敌视和挑衅之意,这话就翰没有什么毛病了。 莫辰本来也没有把自己当成吴允深的什么人。更没想过要同他,以及他的妻女变成所谓的“一家人”。 吴允深只是摇了摇头,他虽然没有发现徐夫人刚才别有深意的一瞥,也似乎没听出她刚才那句话的话外之音,却拒绝徐夫人这个“一家人同生共死”的提议。本来就是,就算三个人一起进去,但不代表三个人就都走上了同一条路。 “你们先走吧,我等本门弟子都出去再走。” 徐夫人脸色难看。 丈夫的话虽然有礼,可是她刚才对莫辰的示威就白费功夫了。不但白费功夫,还丢了自己的面子。 “那他呢?他不是本门中人,他能进这扇门吗?” 如果说刚才那话还在指桑骂槐,现在连这一点粉饰太平的面子功夫都不做了,直接就把苗头对准了莫辰。 吴允深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没有糊涂,刚才就该看见是谁破解了石门上的阵法。” 徐夫人顿时被堵的哑口无言。 这事儿从刚才就让她心里不舒服了。 这石门上的阵法不是创派祖师留下来的吗?凭什么宗门里人人都不会,连身为谷主的吴允深都解不开,偏偏这个不知真假的年青人就解开了? 对徐夫人这样人来说,她自己就是靠着父亲,靠着丈夫在宗门中立足的,习惯了捷径与算计,要让她相信莫辰小小年纪自学阵法有成,她死都不会相信。她只会想着,莫辰是从哪儿得知的这秘密?谁告诉他的?是身边这个总不与她交心的丈夫偏疼李柔珠之子?还是这谷中还有李家余孽告诉了他这秘密?又或者,李家偷藏了什么传承,没有传到吴允深手中,反而偷偷留给了嫡系后人? 莫辰懒得与这等妇人做口舌之争,他迈步往前走。 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莫辰刚才解开了石门的阵法,虽然他说他无法再破解石门后的生死关,有人相信,有人却不信。 这些人盯着他,想看他是怎么进门的,甚至就想紧跟着他。 如果说在场的人里头有哪一个最有可能找到生路,那就数莫辰的可能最大了。 莫辰在石门前一步停了下来,仿佛他也在犹豫要进哪扇门。 就在这个时候,他一瞬间又有了刚才的那种感觉。 他感到有个人就站在他的身侧,一刻不离的跟着他。 莫辰朝一旁转头。 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边的袖子微微发紧,象是有人放心不下,攀扯着他的袖子一样。 小师弟,是你吗? 莫辰不敢断定。 葬剑谷离回流山路途遥远,小师弟就算有着他独特卓绝的天赋,也不可能远离回流山来到这里。 无论是不是他,这里如此凶险,非久留之地。 小师弟如果能来,那必定也有法子回去。 莫辰可不愿意让他陪着自己走进这门里。谁知道这门后面会有什么莫测的凶险,万一小师弟神魂受损,甚至……莫辰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莫辰向一旁挥了一下袖子,在旁人看来他只是随意的挥了一下手,也许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但是莫辰这一下挥出去,只有他自己感觉到手臂一轻。 他向前一步迈进了左边那扇门里。 就在此时,吴锦萱忽然一把挣脱了徐夫人的手,拔出腰间佩剑,直直向莫辰身后刺来。 徐夫人没料到女儿突然异动,被甩得一个踉跄朝旁边栽去,正好挡住了吴允深向前的路。 她的剑虽然也已经失去了上面贯注的真元,但这仍是一把葬剑谷内少见的锋锐宝剑。 这是她去岁生辰时徐长老亿特意寻出来赠予她的生辰礼。 莫辰骤然转头。 门里与门外之间象是隔了一层透明水幕,那把剑刺中了这一层无形水幕,莫辰清清楚楚的看到身后的景象泛起了一层水波纹似的涟漪。 吴锦萱想杀他,莫辰并不意外。她以为自己或许是挑了个好时机。可是不等莫辰出手,这石门后的阵法已经将她阻绝开来。 偷袭不成的吴锦萱身子忽然一歪,朝着右边那扇石门撞了过去,一头扎进了那扇门里。 她虽然功夫不算太扎实,可是莫辰既没还手,石门上的阵法也没有伤她。看她在空中身形突然歪栽的模样,象是被人撞了一下或是踢了一脚似的。 莫辰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眼前的一切就象在水面上投下一块大石头,眼前景象随之动荡扭曲全变了形。 就在这一片混沌之中,莫辰清清楚楚看见了晓冬的脸。 他站在石门之侧,向着莫辰伸出手来,脸上露出惶急之色。 莫辰极力向前伸出手,隔着那一层动荡的阵法之力,牢牢抓住了晓冬的手腕。 借着这一抓之力,晓冬整个人穿过了石门,一头扎进了莫辰怀里。 “大师兄!” 莫辰清清楚楚听到他的声音。 心里说不上来是惊是怒是喜是忧,莫辰张开手臂,将怀中的小师弟紧紧抱住。 下一刻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飞了出去,眼前的光亮迸射如碎裂的星辰纷纷坠落,身周变成了一片无力的漆黑。 莫辰用背脊向外,想为晓冬挡住所有可能的伤害,神智象是在被无数只利爪撕裂分割。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莫辰仍然保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一动都不曾动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莫辰还没有睁开眼睛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儿。 茶的香味儿。 回流山上有野茶树,赶着嫩芽初发的时候,山上的弟子就会把茶叶采下来,然后自己晒茶揉制。虽然是山间野茶,也没有什么名气,可是也许因为是自己亲手制的,又沾染了山间灵气,所以莫辰一直觉得再没有比自家山上的野茶更好的了,哪怕他品尝过一些有名气的灵茶,也始终坚定的认为回流山的茶味才是最香最好的。有时候要出远门,还会特意将茶叶包上一包带着,在外面冲泡了喝一杯,就觉得好象就在回流山并没有离开一样。 这种香味儿比什么唤醒都有效,莫辰的意识就象是从深水中浮升而起,一头扎出了水面。 “醒了,大师兄醒了。” 晓冬的声音? 莫辰有些费力的睁开了眼睛,先瞅见的是小师弟一双红肿象烂桃儿似的眼睛。 “大师兄?你觉得怎么样?” 李复林不客气的把晓冬揪到一边去,自己占据了最近的位置,伸手按在莫辰颈项一旁,过了片刻才将手移开:“好了,差不多了,就是真元消耗太厉害,得好好养回来。” 莫辰试着挪动了一下,结果这么简单的动作做起来都十分吃力。 “师父?这……这是哪里?” 他的声音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师兄,咱们已经到回流山了,不过还没有上山。”晓冬趴近了一些,一五一十把莫辰想知道的事说给他听。 “师父三天前就出关了,知道你一个人去了葬剑谷,又接到胡真人发来的一封急信儿,说你可能遇着凶难,所以急急赶下山要救你。幸好师父去的及时,葬剑谷灵脉反噬,方圆百里山塌地陷,下头的水漫了上来,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大的湖泽。” 莫辰吃了一惊:“这事有,多久了?” 晓冬赶紧把茶水倒了一盏过来给他喂下。别看他平时常毛手毛脚,这会儿格外细致,既没漏也没洒出来。 大师兄这说话声儿听着让人揪心。 “大师兄你已经睡了三天了。”晓冬比出三根手指头:“师父把你救回来的。” 莫辰费力的转头,看了一眼冷着脸坐在一旁的李复林:“多谢师父相救。” “别谢我,我也不图你谢。”李复林臭着一张脸:“你小子就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招呼不打一个就敢往外跑。你就是多等几天我出了关,难道我就不许你去了?” 莫辰知道自己这顿训免不了,老老实实认错:“弟子知错了,下次定不会再……自作主张了。” 他一边说一边轻声咳,晓冬在一旁格外觉得不落忍。 李复林哼了一声:“为师把你养这么大,花了多少心血啊!你还没回报我的一番栽培呢,要是放任你就这么出了事儿,我岂不亏死了?”顿了一下,李复林忍不住问:“你这伤是怎么回事?葬剑谷出了什么大事了?” 一说起这个来,莫辰也忍不住问:“师父可有看到葬剑谷其他人?还有逃出来的人没有?” “有,不过为师和他们不是一路。”李复林去救莫辰的时候,就见着葬剑谷那些幸存下来的门人弟子了,还见到了吴允深。葬剑谷的基业已经彻底毁于一旦,吴允深领着这些幸存的门人十分狼狈的往北方赶。 虽然葬剑谷没了,但好歹还保存了这么一脉火种,假以时日,也许他们还能在别处重续宗门传承。 不过这些是他们的事,李复林可不会插手。 “葬剑谷灵脉反噬,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失去了修为,跟普通人也没有不同……” 他说说停停,气力实在太弱,真元也还没有恢复,看着让人特别不落忍。 李复林摆摆手说:“行了,这些事以后慢慢再说不迟,你先休养吧。” 反正来日方长,人没事就好,那些事情已经不要紧了。 李复林吩咐晓冬:“你去看看药好了没有,好了就端进来给你师兄喝了。等他元气再恢复一些,咱们就上山去。” 晓冬忙着点头应下不迭。 李复林一起身出去,晓冬就凑近前,替莫辰擦拭额头上脖颈处的冷汗:“师兄,你身上难受吗?师父说你喝了药再睡一觉,对身子有好处。” 莫辰握住了他的一只手:“你是不是……” “嗯?” “我那时候看见的,是不是你?” 晓冬有点难过:“我以为我能给师兄帮上忙。”可是没想到他反倒成了师兄的拖累。 “谁说的,你确实帮上了忙。”莫辰握住他的手掌:“如果没有你,我就解不开石门上的阵法了。可是这样危险的事情,不许再有下次了。” 晓冬一边揉眼,一边应着说:“知道了。” 若是莫辰现在好端端的,准能听出他话里这模棱两可的意思。知道了,可不代表以后就会乖乖改正。 可这会儿莫辰听到这一声保证,心里着实踏实了不少。 虽然身体虚弱之极,可是莫辰却能感觉到,他的真元确实是在一点一滴的恢复着,熟悉的力量重新回到身体里,这让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晓冬误会了他这声叹气的意思,小声解释说:“师兄,你不用担心葬剑谷的人。我看到了,葬剑谷的那个石门,其实不能算是生死关。因为只要进了石门的人,最后都安然无恙的从山脚下走出来了。” 莫辰这次是真的十分意外,然而这也确实可以算是一个好消息。 果然,这样才说得通。 创派祖师给自己的后辈们留下一条紧急时候可以逃生的道路,却在最后设一道生死难关,这可讲不通。所以这并非一道难关,而是一道试炼。不管选了哪一扇门,这些门人子弟都经历了一次生死试炼。经过了这样一次艰难的生死历程,以后这些人心性毅力都会和从前不一样。 晓冬把药汤端了过来。 “药都是师父亲手配的,我看着火熬的。”因为熬药的时候怕出漏子,眼错不见的盯着火,结果被风刮的烟熏的眼睛都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边服侍莫辰用药,晓冬把这些天的事情一样一样说给他听。 “师父闭关很顺利,说身上的暗伤已经好了。师父一出关听说师兄下山的消息,脸色变得可难看了。” 不夸张的说,晓冬头一次见着师父脸色这么难看。而且师父以前哪怕有火气,也都是冲着旁人,大师兄那是谁啊?那是师父最倚重最喜欢的大徒弟啊,师父从来没冲他使过脸色发过火。 可见这一次大师兄出去一定有很大的麻烦,不然师父不会这样。 “姜师兄也被连累了,师父臭骂了他一顿。”晓冬倒是没被迁怒,他人微言轻嘛,又不了解内情,师父可舍不得训他。 药汤刚刚熬好离了火,还烫得很。把这一碗药喝下去,莫辰痛痛快快出了一身汗。这身汗出来,似乎还有许多东西也跟着汗水一起淌走了,身上一下子觉得轻松了不少。 晓冬扶着他又躺下来,殷勤的问:“大师兄你想吃什么东西吗?咱们现在在镇上,墙外头好些卖吃食的铺子。要不我去端一碗馄饨来?或者老贾家的肉包子?” 莫辰哪有吃肉包子的心情。 “你怎么下山来了?” 晓冬摸摸脑袋:“嘿嘿,其实姜师兄也想下山的,可是这会儿山上只他一个人坐镇啦,他要一下来,那还有谁管事儿呢?我是实在忍不住了,师父下山的时候我就想跟着去,可是师父不答应,我也知道自己本领低微,到时候帮不上忙只怕还要拖后腿。不过师父一送消息回来,说已经到了山下,我就跟姜师兄说,要下来迎一迎师父和师兄,做点跑腿打杂送消息的小事。姜师兄拗不过我,就让我来了。” 莫辰一听到“拗不过”三个字,就知道晓冬一准儿是逮着姜樊死缠不放了,不然的话,这个拗字从何说起呢? 莫辰微微欠起身,认真的注视着晓冬的眼睛:“师父知道你的事了吗?” 晓冬一怔,等回过神来赶紧摇头:“没有,师父不知道。” 一知道大师兄可能有危险,他哪还顾得上跟师父说这件事? 现在想起当时的煎熬,晓冬还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紧。 这种明知道亲近的人身陷险境,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困守苦等的感觉,简直是度日如年,每一刻都那么难熬。 “那,你是怎么到了葬剑谷?那里你从没有去过。” 葬剑谷离回流山也太远,足有千里之遥。 小师弟是怎么跨越了这么远的距离找到的他? 这其中哪怕出一点点岔子,后果就不堪想象了。 说到这个,晓冬自己也迷迷糊糊的。 他为师父和师兄担忧,也曾经想过,要是能够看到师兄的景况就好了。只是这事不由他自己控制。就算再有本事的人,也控制不了自己晚上做什么梦。晓冬就是这样,尽管他心里发急,可是偏偏晚上很难睡的安稳,上床之后翻来覆去就是没有睡意,脑袋里各种乱纷纷的想法和忧虑来回翻腾,好不容易睡着了,偏偏睡不了多久就醒了。平时他可不会醒的那么早,可是大师兄不在的这些天,他总是天不亮就醒来,四更天的时候外头一片黑蒙蒙的,一醒了就再睡不着。 他什么也没梦见,更不要说在梦里去见大师兄了。 三天前的晚上,师父出关之后匆匆前往葬剑谷。那天他胸口憋闷得很,白日练剑的时候使岔了劲儿,半边身子都酸疼酸疼的,心里也格外不安,总觉得象是要出什么事,晚饭也没有心思用。 “天刚擦黑的时候,我在屋子里打坐运功……” 晓冬想起那时候的情形,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 他没有关窗子,山风从窗外吹进屋里,带着一股让人不安的躁意。 晓冬想起身去把窗子关上,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他恍惚听见了一声闷雷作响。 那声音很奇怪,象是就在身边很近的地方响起来的,却又象隔着一层厚厚的障壁,声音很模糊,不真切。 他再抬起头来时,就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黑暗的雨幕之中,身周的一切十分陌生。 那是个他没去过,也不曾听说过的地方。但是紧接着他就看见了大师兄。 这一下晓冬就明白了。 这儿是葬剑谷。 “我看到那个金勉和师兄动手,这人太过阴险,真是不择手段。”虽然晓冬对大师兄的一身本事很有信心,可是金勉那层出不穷的手段看得他心惊胆战,若不亲眼见到,真想象不到世上有这么狡诈阴毒之人。晓冬当时急的恨不得挽起袖子自己上去把那个小人给踩扁了。 可惜他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真是要把人给急死。 幸好金勉没得着好下场,大师兄平安无恙。 原来那个时候小师弟就在一旁看着他吗? 莫辰那时候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后来,你一直跟着我?” 晓冬摇头:“不是的。我就跟了一段路,葬剑谷那个石门处有古怪,我才靠近,就感觉象撞上了一面石墙似的,一下子就被弹开了。” 那一下反震之力让晓冬一下子朝后跌了出去,倒在地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待在回流山上,跌坐在他刚才打坐的石榻之旁,连那扇窗户他都没来及去关上。 晓冬在黑暗里疲倦的喘息,他这还是头一次在清醒时经历这一切,而非睡着之后的梦中才能看见。 这段时间不算长,可是对他的精神、体力的消耗都是巨大的。晓冬身上汗透重衣,耳朵里嗡嗡乱响,眼前金星直冒,想要站起来都十分费力。 可是他刚才见到的一切不是假的。大师兄已经失去了修为,他的处境很危险! 晓冬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连滚带爬的穿过堂屋,硬撑着翻出大师兄给他的补气丹,也来不及找水,就这么干咽下去,噎得他喉咙生疼。 可是那些细枝末节他根本顾不上,晓冬背靠墙盘膝坐下。 他要弄清楚刚才是怎么突然间到了葬剑谷的,他得再来一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要让晓冬准确的说出来他第二回是怎么成功的,他也迷迷糊糊的说不出来。 第一次完全是无意的,他头一回在醒着的时候神魂外游。 比睡着的时候神魂游离于身体之外,那是强了一大截。睡着的时候怎么办到的这事儿,他就更迷糊了,这次可是他清醒的时候啊。 虽然说他还是不明白自己怎么办到的。 但是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有第一次就肯定会有第二次,他可以一直试下去。 只是他的时间不是太多。大师兄那里情势危急,晓冬一想到大师兄失去了一身修为,就觉得一刻都等不下去了。他也不光担心大师兄,还担心师父。 葬剑谷那地方这么邪门,要是师父过去了也中了这种暗算怎么办呢? 他服下补气丹之后,又给自己灌了一大碗水,然后就开始不停的尝试。坐下,起来,躺下,睁眼,闭眼,坐在榻上,坐在蒲盘上,走到窗子边……他都记不清楚自己试了多少回了,甚至他还打开窗扇骑到了窗户上试了一次。 现在想起来太可笑了。 可当时他试的特别认真,十分严肃。 莫辰问:“你没觉得身子不适吗?” 在他想来这简直是肯定的。不管小师弟这种天赋究竟从何而来,莫辰都知道,没有任何一种天赋是空中楼阁,就象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样,神魂离体必然会对身体、对精神,对修为都有消耗。时间越长,距离越远,这种消耗必然会增大。 天机山曾经有过天赋出众的人暴毙,修行这条路上也不乏早早殒落的天纵奇才。当一个人的天赋与他现在的身子,年纪,心性都不匹配的时候,就容易出事。就象你非得把一块过大的石头装进一个小口袋里,那口袋的结果呢? 那么多英年早逝的人,走火入魔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堕入魔道的人……这些人里,其实天赋平庸者是很少的,干出这些事来的,都是那些天资不凡的人。 善泳者溺。 莫辰如果可以选择,他宁可小师弟平凡无奇,也不希望这样莫测的天赋出现在他的身上。 和一般人想的不一样。并非天资出众的人走的路就比别人平顺,得到的就比旁人更多。 莫辰不是这样想。 对于小师弟这种天赋,他更多的是担忧。与众不同者,所走的路也比别人要艰难。也许他们最后能站到旁人站不到的高处,得到别人想象不到的成就,可是他们所承受的,失去的,也往往比一般人要多得多。 晓冬只说:“有点儿累,没有什么旁的不适。” 对这话莫辰只信了三分。 有点儿累? 小师弟这性子,他也算了解了。如果说真是有点儿累,小师弟嘴上肯定会说,一点儿不累,太平无事。他说有点儿累,那必然是疲惫至极。 这让莫辰心里的忧虑更深了。 后来第二次成功,也可以说是偶然。 晓冬在屋里试了种种办法都没成,他出了屋子,想到外面试一试。 那会儿天已经黑了,正是莫辰在葬剑谷失去修为的那个时候。虽然回流山没有大雨倾盆,但是这一晚山风也刮得特别猛。这一点当时晓冬不明白原由,不过现在知道了。灵脉是每个修行之人都离不开的,又是最难掌控和了解的。回流山和葬剑谷当然不在一条灵脉上,但是葬剑谷灵脉反噬,回流山附近也受了些影响,地气异常。 在此之前,回流山很长一段时日都没有过这样狂风大作的时候,但是那一晚的风刮的太猛烈,让人怀疑屋瓦会不会被揭起,树木会不会被连根拔起。 晓冬一出门就被大风迷了眼,他扶着墙往前走,心里越发惶急。 因为站不稳,晓冬本能的想抓住什么来稳固自己。 他抓住了自己身前不远的一棵树。 就在那一刻,晓冬清楚的感觉到了异变。 那种感觉就象前面有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样,他不受控制的一头往前栽过去,觉得就象碰上了一层帘幕一样,那层阻碍并不坚硬,他没用什么力气就穿过了过去。 然后晓冬就发现自己又一次看见了葬剑谷里的一切。 这种感觉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就象脱下了一件特别紧特别厚的衣裳,一下子就觉得身体轻盈不受拘束了,再没有什么时候会比那时刻更自由了。 在这种时候,晓冬甚至觉得自己能上天揽月下河擒龙,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拦得住他。 可是他也明白自己其实干不了什么,虽然别人都看不见他,可是晓冬自己连颗小石子儿也捡不起来,他无法发出声音,想给身边的人示警也做不到。 说白了,就是只能看着干着急。 可即使这样,晓冬也想陪着大师兄。 只能看着,也比看不见要强。 不过现在看着大师兄漆黑如墨的脸色,晓冬开始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这祸闯的不轻,大师兄肯定不会轻易饶过他。现在他是还躺着起不来,等他能起身了,自己一准儿讨不了好。 晓冬绞尽脑汁想把莫辰的注意力引开。 “对了,大师兄,那个吴谷主……他真是你的生身父亲吗?” 这个不算硬扯开话题,晓冬确实好奇的要死。 大师兄他们都是自小被师父收养的孤儿啊,突然间有亲人寻上门来,这事儿简直象戏台上演的传奇故事一样。 “应该没错。”莫辰点头。 可是…… 亲生父子相见,大师兄这反应是不是太平淡了? 不说要抱头痛哭,可是,大师兄这模样好象对那吴谷主毫不关切一样,待他不比待一个陌生人更亲厚。 这就让晓冬纳闷了。 他自己也是个孤儿,身世飘零,从记事起就只有叔叔一个亲人,从来没有见过亲生父母的面。晓冬把这事儿套自己身上想象一下,要是突然有人找上门来说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父母,他会是个什么反应? 呃,抱头痛哭可能他也做不出来,毕竟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啊,他现在也不是三五岁的小孩子,给颗糖就会跟人跑了。但是,也不会象大师兄这样,浑不当成一回事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糗事 这问题如果要说个清楚的话那真是一言难尽。 好在晓冬也没想一定要他回答,只要莫辰暂时不追究他的错处就行了。至于来日……将来的事儿将来再说,何必现在就先急着烦恼呢? 晓冬很没出息的把这事儿先抛到一边,出去给莫辰找食儿。 不过很遗憾,他说的那馄饨啊煎豆腐啊肉包子啊之类的莫辰都不能吃,李复林用一种“我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徒弟”的目光看着他:“你师兄睡了三天了能吃这些吗?去跟外头掌柜的说让他把熬好的粥端进来。” 晓冬赶紧应了一声,出去寻人讨粥去了。 等他把粥端回来又经过李复林身边,晓冬才想起来问:“师父一早就知道大师兄今天会醒了啊?” 这医术当真厉害。 李复林看了他一眼,都懒得和他说话了。 他以前又没见过这种修为尽失的症候,哪能断定大徒弟什么时候醒?可粥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让掌柜的天天预备着也不费事啊。 不过这几天莫辰虽然没醒,李复林替他运功疗伤,也能感觉到他的修为是在渐渐恢复之中,恢复速度还不错,所以今天醒来的可能很大。 所以预备好的药材今天用派上用场了。 可这些就不用跟小徒弟说了,每次跟这傻孩子解释件什么事儿总是挺费劲的,得把来龙去脉全说个清楚才行。 唉,小徒弟也是越来越不省心了。 可是跟他一上山那时候比,李复林当然还是希望小徒弟继续这么熊下去。 刚上山的时候晓冬整天不说话,才多大点儿孩子,却跟个小老头儿似的身上没多少活气。现在好不容易象个少年人的样子了,李复林哪里会因为这个真不高兴? “让你师兄吃了粥就歇着,等明儿咱们再上山。你也不要因为在山下就偷懒,得空赶紧练功。” 晓冬连忙应了一声,端着粥进屋了。 莫辰用了药,身上觉得比才醒来的时候舒服多了。刚醒的时候身上又重又疲惫,连抬头、说话都费力,喘气的时候喉咙还疼的厉害,他倒没有余暇注意自己饿不饿。可小师弟端着热腾腾的米粥进来,他一下子就觉得肚子饿极了。 晓冬端着碗想喂他吃粥,莫辰自己伸出手:“我还没有残废。” “可是粥烫的很。”碗也挺沉的。 晓冬坚持不肯让莫辰自己进食,喂他把一碗粥慢慢喝了。收拾了粥碗之后,又端了一盆温水进来,把莫辰身上简单的给擦拭了一番。 莫辰一直觉得小师弟懂事,可是没想到照料人的事情他也做的这么细心周到。 “我以前……也照顾过我叔叔的。” 他一说莫辰才想起来。 晓冬现在说起叔叔的事情已经不那么难过了,只是有时还后悔,自己那时候还太不懂事,照料的不周到。 “我想云前辈一定不会这样想,他一定十分欣慰。” 即使那时候小师弟笨手笨脚,想的做的也不够周到,可是小师弟的一片拳拳之心云前辈怎么会不明白呢? 晓冬替他把枕头放平,扶莫辰躺好:“大师兄好好歇息吧,师父说咱们明天就回山上。我就在外间,你要有事就叫我。” 莫辰还有许多话想说,还有好些事情想问……可这会儿他确实撑不住了,意识沉的象一块石头,不停的深水里坠下去。 “你……不许再自作主张。” 晓冬连连点头,看上去乖得不得了:“我知道了。” 知道了算是个保证吗? 莫辰迷迷糊糊的觉得这个保证不怎么靠谱。 可是他已经支撑不住了。 晓冬看着莫辰几乎是闭上眼的瞬间就陷入了沉睡,小心翼翼的替他把薄被盖好,轻手蹑脚的退了出来。 第二天上山的时候人,莫辰情形比头一天刚醒的时候强多了。不过他想自己上山的意愿被李复林毫不犹豫的否定了:“你现在这样还是少逞强。” 一向站在大师兄这边儿的晓冬也一面倒的向着师父:“大师兄,你功力还没恢复,身上也有伤,上山太勉强了。” 莫辰就算再不乐意也没办法,形势比人强。 所以……他是被李复林背上山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晓冬倒是想背他,可晓冬这身量想把身高腿长的莫辰背起来,显然是痴心妄想。就算不提两个人的身高差距,晓冬现在的修为想背着一个成年男子上山那也很困难。 可是让师父背? 莫辰强烈反对。 李复林可不吃他这一套。 “为师背你又怎么了?难道你小时候我没背过你吗?” 可小时候不懂事啊,和现在能一样吗?莫辰极力回想自己最后一次被师父背是什么时候?似乎是六岁以前,最后一次师父背他是因为莫辰脚上受了点伤自己行走不便,所以师父又背了他好几回。打那之后似乎就再也没有过了。 现在他都多大了?再说还有小师弟在一旁看着,莫辰觉得自己身为大师兄面子都要挂不住了。 李复林才不管他,直接把人背上就走,晓冬赶紧提着小包袱跟在后头。 “你这才多大啊?真是的,也不知道你这性子怎么变得这么别扭。”李复林背着长大了的徒弟一样走得轻捷稳当:“你小时候我背你背得还少吗?那会儿山上就三两个人,没人照看你,为师把你背进背出的,现在想来就跟昨天的事一样。你那时候还把为师的道袍尿湿了好几件,害得为师没衣裳穿都出不了门了……” 莫辰没料到师父居然翻这笔旧账,简直羞愤难当。 “师父别说了。” 李复林嘿嘿一笑,也顾念到徒弟的面子,没再继续。 莫辰转头看了一眼,小师弟隔着几步远跟在后头,刚才师父声音也不算大,他应该……没听见吧? 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歇息的时候,莫辰暗中留心,发现小师弟神色自若并无异样,应该是没有听到刚才师父说的那些话。 还好还好。 莫辰很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幼时的糗事,尤其是小师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美人 晓冬闷头走道,仿佛这样能捡着大钱。 不行,他不能抬头,一抬起来准被大师兄发现端倪。 尿裤子什么的……哪个小孩儿不尿裤子啊。大师兄固然英明神武,可再英明神武,也不能保证小时候就不尿裤子了啊。 好想听,师父再多说点啊! 大概他们师徒间确实缺少默契,反正李复林接下来是没有再揭大徒弟什么糗事了,走了一半路歇了歇,到鱼背坡的时候李复林还特意嘱咐小徒弟:“你在后面,抓紧绳子,小心脚下。” 晓冬老老实实抓着师父给的绳子,鱼背坡确实很陡,就象竖起来的鱼背,只有脊上那么窄的一条路,一旁是深谷一旁是悬崖,风一大走在这儿确实险。 晓冬不想给师父和师兄添麻烦,走这段路的时候一点儿没敢分心。 也不知道这段路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感觉好象不是天生的。 李复林恰在此时说:“以前这段路不是这样的。” “啊?” 李复林背着大徒弟还在这么陡这么险的路上如履平地:“右边这悬崖是有人用剑劈出来的。” 啊? 晓冬忍不住偏头去看右边。 悬崖实在太深了,往下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什么剑能把山劈成这样? 晓冬等着师父往下说,可李复林偏不说了,好象完全忘了这茬了。 想到以前师兄说回流山这里有过诛魔之战,那这悬崖也是当时留下的痕迹? 师父有许多故人亡于此役,不想提起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晓冬决定回去之后找姜师兄打探打探。山上的事儿只怕就没有姜师兄不知道的,问他正好。唔,至于师姐嘛,她的天赋全点根骨上了,除了练剑她脑袋里装不下多少旁的东西。啊,不是,起码还能装下一个翟师兄。 才进了山门就有其他人来接应了,守山门的弟子过来想把大师兄接过去,师父也没松开,只说:“我走的稳当。” 这下其他人就不敢接了。 说得是,谁敢跟师父比功夫? 姜樊远远迎了上来,莫辰觉得有几天没见他似乎又胖了些,腰带扎得紧,整个人象葫芦一样远远的奔来。 “大师兄受伤了?” 莫辰打起精神说:“没事,小伤。” 他说的也不算假话,他的伤只是皮外伤,骨头都没伤着。他的问题是遇着了修为尽失的惨事儿,这个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回来的。 姜樊压根儿没信。 小伤大师兄能让师父背着?还在这么多同门面前?大师兄多要强的一个人,要不是伤的重,自己不能走,是断不会这样的。 姜樊这会儿真后悔。 当时他真不该让大师兄去的,撒泼打滚也得把人拦住,要不然大师兄哪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这一急,倒把另一件想说的事情给忘了。 以至于李复林背着人走到正堂门前,正要绕过去往后走时,姜樊才突然想起来:“师父,有……” 有客两个字还没说完,有人从正堂门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看不出来年纪的美女,穿着一身红裙,臂上缠着黑色软剑,就象缠着一条鳞甲光亮的黑蛇。 李复林一抬头看见了她,两只脚就象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一样,直直瞪着人,话都说不出来了。 晓冬好奇的看了一眼这位客人,又看看师父,有点儿纳闷。 师父这神情晓冬还是头一次见。 姜樊这顾得上把话说全了:“师父,这位纪真人说是师父的故友,特意远道而来……” 李复林象是傻了一样,倒是那位女客看了一眼他背上背的人,微皱起眉头:“这是被谁伤了?” 李复林好象刚刚回过神来,往前踏了一步,又停了下来:“你……你还活着?” “多新鲜哪,我这么一个大活人站这儿,你以为白日见鬼了不成?” 师父就这么看着她不说话,连莫辰都感觉到了异样。 再没有人比他感触更深、更清楚。 他能感觉到师父在看到这位女客的刹那间,整个人都僵硬了,象石头一样。 而且,师父的故友莫辰没有不认识,不知道的。可是这位陌生的客人莫辰从来没见过,也没听师父提起过。 姜樊咳嗽一声,出声打圆场:“师父,要不您这儿先待客?大师兄这里有我们照应。” “不用了。”说话的不是李复林,而是那位客人:“事有轻重缓急,还是先看他的伤吧。” 李复林转过身,背着自己的大徒弟,一步一步往后面走。 晓冬赶紧跟在后头。 他好奇死了。 这位美丽的陌生的客人是谁啊?师父怎么一见她,就活象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了,傻了? 他挠挠耳朵。 师父这么异样的表现,让很多人都想歪了。 想的最歪的就是姜樊。 他以前还琢磨过,师父这么一表人才,功夫好,人品好,生得又俊逸英挺,怎么也没有个要好的女修、伴侣、或是师姐师妹的红颜知己?当然这事儿他只敢自己琢磨,没敢向师父瞎打听过。 倒是以前胡真人喝多了酒曾经说漏过嘴,说起过一个叫做什么青真人的,说师父不解风情,白白辜负了美人一番深情。不过胡真人当时说的不真切,连那人是姓杨还是姓袁姜樊都没听清,后来他又想探胡真人的口风,胡真人酒一醒就精得跟鬼似的,哪里能让他诳了话? 所以这事儿到现在也是姜樊心中的一个不解之谜。 可是这位女客,她来时自报家门说是姓纪,并不是杨、也不是袁,姜樊虽然心里也有点儿嘀咕,可一点儿也没往那上头去想。 只是现在看师父这神情,不象浑若无事的样子啊。 等莫辰被放在榻上,这位纪前辈也跟着走近前来:“这是受了内伤还是中了毒?” 李复林闷声说:“都不是。” 姜樊赶紧上前来:“师父,大师兄这儿有我们照应,我已经把各种药材都备好了。” 李复林好象这会儿全没了一贯的挥洒自如,应了一声:“好,那你们照应着。” 起身迈步了,又转回来替莫辰把薄被盖严实,这才转身出去。 师父怎么好象变傻了? 莫辰、姜樊、晓冬还有后进来的玲珑互相看了一眼。 师父他们天天见,他们可没有那本事把师父变成呆子。 那就是这位客人的本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异样 李复林一出去,徒弟们就头碰头的凑一起开始嘀咕了。 玲珑先问:“这位纪真人什么来路?” 姜樊后悔刚才没有多问几句:“人家只说了姓氏,还带着师父的信物,我也没多问。不过……” “不过什么?” “我看这纪真人,不象中原人氏。她肌肤比一般人要白,仔细看的话,有点儿高鼻深目的模样……” 所以看着眉目格外俊美,肌肤有如白玉,比之常见的中原女子有所不同。 姜樊没说的是,他没有细看,不光因为对方是前辈,也不光是因为男女有别。而是因为这位纪前辈的身上有一股凛然 玲珑抓抓耳朵,又转头看莫辰:“大师兄,你也没有见过这位纪前辈吗?” 莫辰老老实实的说:“没有。” 事实上他也好奇的不得了。 师父爱酿酒,也喜欢自斟自饮,不过很少有喝醉的时候。莫辰印象中师傅也就喝醉过那么一两次。 说起来有些巧,那两次日子很相近,都是在初冬落雪的天气里。有一回师父跑到凌绝峰顶去喝酒,喝的酩酊大醉,莫辰找过去的时候,师父整个人都被雪盖住了,脸上……仿佛有泪。 另一回是胡真人陪着师父喝的,这回倒是可以让人放心一些,起码两个人老实待在屋里,对着敞窗外头的飘飘白雪煮酒闲聊,最后两个人都喝醉了。莫辰进去送茶的时候听到胡真人说了这么一句:“有时候一闭上眼,就觉得那些人都还在,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咱们从阴月魔都逃出来,一路被追杀,当时她一口气杀了七个那边的高手,这样的女人真让须眉男子汗颜啊,想起来就象昨天的事情一样。” 当时胡真人好象说了一个名字,可是他口齿不清,莫辰没有留意去记,所以那个名字没有多深的印象。 似乎是姓纪?时间太久了,莫辰现在又有些昏昏欲睡,实在是想不起来。 晓冬最老实,再说他对这位突如其来的客人虽然好奇,却不会忘了眼下的当务之急。 先给大师兄煎药,还得让人熬些粥来……光喝粥好象也不成,再配点什么小菜好呢?什么东西既好吃又好克化又补养人? 姜樊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啦,这些事儿我都交待人去办了,大师兄的事儿我能不上心?对了,大师兄,你这次受伤是中了暗算?” 莫辰出去的时日不久,但是经历的这些事情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 吴允深,金勉,安长老,万峰主,徐夫人,吴锦萱……这么多人,这么多事。 葬剑谷已经变成了一片湖泽,这个传承了千年的宗门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姜樊还是很有眼色的,看出来莫辰精神不济,自觉站在这儿碍事。 “大师兄好好歇息,我去看看药好了没有。” 大师兄看着外伤不严重,师父传讯让预备的药材也都是补气滋养的。丹药那种东西带在身上服用比较方便,也能放的时间长些,但是要论药效,那自然不如新鲜热烫刚熬好的药汤。 看大师兄这样子,外伤是不碍事,大概是消耗太大了。 “药我去看着吧。”晓冬赶紧给自己揽个差事。 姜樊和玲珑从大师兄院子里出来,你瞅瞅我,我再瞅瞅你。 玲珑怂恿他:“师父那里待客呢,你去把咱们前阵子刚收的茶泡一壶送过去?” 送茶只是个借口,真正的意图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阳光太炽烈,姜樊往一旁的树荫里挪了挪:“不妥吧。” “怎么不妥了?” 姜樊小声说:“师父今天这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些年,咱们谁也没见过师父这位故人,两人一定是许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师父刚才头一句话就问对方没死,可见当初一定是经历过什么大的变故。这事,咱们还是谨慎些好……” 万一他们冒冒失失的瞎撞,坏了师父的事呢? 也许师父和这位让他方寸大乱的美女很有些恩怨情仇什么的。 姜樊本能的认为这事儿他们不该往里掺和。 玲珑被他一说,也打消了刚才那念头。 姜樊虽然有些胆子小,不过这话也没错。 玲珑虽然粗枝大叶的,可是她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和翟文晖互生情愫之后,她终于也有了些属于姑娘家的心思了。师父刚才的表现确实不同寻常,这位纪真人对他来说,肯定不是一个普通故友那么简单。 这种时候,他们只怕最不需要的就是外人去打扰。 两人默不作声的往前走,虽然两人都没把话说出口,但是却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件事。 师父……他会不会给他们找个师娘回来? 这也不是坏事儿。 修道的路太长了,有人心志坚毅,一个人走。有人也许是怕孤单,得寻个伴儿,两个人能相互照应,相互扶持。 有时候姜樊也觉得师父孤零零的一个人太凄凉了,劳心费力把他们几个养大了,可是徒弟终究只是徒弟,和道侣是不一样的。 这个姜樊懂。 玲珑就算以前粗枝大叶,现在也懂。 晓冬没有去多想外头的事,他坐在药炉子旁边看着火,这火不能太大,会把药汤熬干,也不能太小,药性熬不出来。他一边轻轻扇火,一边默背功法。虽然外头烈日炎炎,又守着个炉子,他也没觉得躁热。 只要大师兄在,只要他平平安安的,晓冬心里就安静、踏实。窗子敞着,外头是一重一重的山,深深浅浅远远近近的绿。山风吹得院子里那株老树上的叶子哗啦啦直响。 药快煎好了,晓冬进屋去想把大师兄叫醒。 进了里屋他就放轻了步子。 大师兄闭着眼睛,睡的沉沉的。 之前,晓冬发现自己好象从来没有看见过大师兄的睡相是什么样的。 大师兄很少象他一样躺下来安睡,更多的时候都是他在大师兄的看护照顾下睡去。 大师兄睡着了还是很俊秀,可是跟醒着的时候不一样。 他醒着的时候,晓冬总觉得大师兄就象山岳一样沉稳,在他需要的时候可以依靠。 睡着的大师兄看起来,让晓冬想要保护他。 他轻轻握住大师兄放在薄被外面的手。这么热的天,大师兄的手还是温凉的,应该是现在他实在太虚弱的缘故。 晓冬想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头,忽然间他停住了动作,低下头去看。 刚才他的指尖触到了大师兄手腕上,那种感觉有些异样。 不象是肌肤的触感。 有些凉,硬,隐约有些扎手似的。 晓冬轻轻把大师兄的袖子推上去一点儿。 他看见刚才指尖触到的地方露出一片指甲大小的青黑色,扁圆形状,摸着冷而硬,就象是…… 这不象是受伤,也不象是沾上了什么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在山下头晓冬给大师兄擦身的时候,明明还没有这个,晓冬记得很清楚。上山的时候也没出什么事,这个东西是哪里来呢? 晓冬看看大师兄,又看看他的手臂,心里有点隐约发慌。 这个东西看起来晓冬想起以前在哪里看见的旧盔甲,有点象那上头的甲片。 ……也象鱼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没错,就是很象鱼鳞。 晓冬慢慢把莫辰的手臂放回被子里,到廊下看了一眼药罐,山风一下子转了向,一蓬烟被风裹着一下子扑在脸上,木炭灰迷进了眼里,晓冬站在廊下把两只眼都揉得红红的,把药汤倒出来端进屋里去。 “大师兄,大师兄?” 莫辰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晓冬把药端近了些:“大师兄,喝药吧。” 莫辰这下是真的醒了。 晓冬扶他坐起,给他背后垫上个枕头,把药碗端近些,莫辰接过药碗的好象一点儿也没觉得药烫或是苦,直接一仰头把一碗药直接喝了下去。 “师兄你饿不饿?我去厨房要点儿吃的来吧?” 莫辰摇摇头,他仔细看了一眼晓冬:“你这眼睛?” “哦,刚才煎药的时候迷眼了。” 眼睛红还可以说是迷了眼,但是形容憔悴也能把错儿全归在迷眼上头? “你也歇一会儿。” 晓冬在榻边坐下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晓冬的模样让莫辰一下就想到旁的地方去了:“是不是外头有什么事?” 这一急他就坐不住了,撑着想起身。 晓冬连忙拦他:“师兄别动,外头没什么事。就是……”他把莫辰的袖子往上掀:“就是……” 晓冬的声音顿住了。 刚才那块青黑的色的印记怎么没有了? 莫辰的手臂现在看起来全无异状,刚才那块地方现在看来平滑白皙,就仿佛适才看到的那怪异全是晓冬的臆想。 “怎么了?”莫辰顺着晓冬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并没有看出什么,又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小师弟。 晓冬呆了。 怎么没有了? 难道是他刚才看错了?不,要只是眼花看错还好说,可是,他还摸到了啊。那一块地方明显与别处不同,冷,硬,完全就不是皮肤应该有的触感。 “师弟?” “那个,我……”晓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告诉师兄他手臂上刚才有个怪东西,现在又不见了? 莫辰放轻声音:“你还记得师兄和你说过什么?不管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和我说,不用隐瞒,师兄都会信你。” 如果是晓冬自己的事他一定不为难。 师兄身上的异状,晓冬格外谨慎惶恐。 “刚才这里有一块象鳞片似的东西,可现在又没有了。”晓冬有些结结巴巴的描述给大师兄听:“有指甲盖那么大,摸上去硬硬的,冰凉……有些象鱼鳞。” 莫辰怔住了。 如果不是他对小师弟的品格心性信得过,他真以为小师弟是在开玩笑。 “鱼鳞?” 两个人面面相觑。 晓冬还无力的多加了一句:“是真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又不见了。” 莫辰问:“是哪一块?” 晓冬伸手轻轻在刚才那位置上按一下。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的,象是怕把莫辰给戳痛了一样。 “这儿?” 莫辰自己也用手按了按,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他又用力搓了搓,也没什么。 一片鳞? 莫辰实在想象不出来。 即使在也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前,莫辰也不会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妖异的血统。如果真有,师父早就发现了,莫辰自己也不会一无所知。 “别搓了,”晓冬拦住他:“都搓红了。” 师兄自己不在乎,晓冬都心疼了。 甭管是怎么回事儿,别说长出一片鳞,就是全身都长满了鳞,师兄就是师兄,在晓冬心里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就是担心师兄会不会出事。寻常人哪会随随便便在身上长出鳞来?晓冬就怕大师兄这是生了什么病?中了毒?这样下去会不会对身子有大的妨害?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师兄弟俩真是难兄难弟,一个无缘无故的会神魂离体外游,一个莫其妙身上长出鱼似的鳞片。 一般人会这样? 姜樊进来时就看见大师兄和小师弟两人对坐发呆,小师弟的一只手还握着大师兄的手臂,呆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师兄?” 莫辰回过神来:“你来了?师父那里如何了?客人可还在?她若是今天不下山,就让人安置一下,把客院好好收拾收拾。” “纪真人刚才走了。”姜樊说:“师父已经送客回来了。看起来师父好象有心事,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了屋里头,一句话也没说。” 姜樊是一句也没敢多问,生怕触着师父的痛处。这位纪真人来去匆匆,身份成谜,师父遇着她,姜樊真难以断定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姜樊扶莫辰躺下“师兄你就好生将养吧,别操心这操心那,难道没了你我们就什么事儿都做不了了?” 莫辰躺了下来,但是这一次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在被子底下握住自己的手臂,慢慢的用力握紧。 惶然象是一样绳索,勒在胸口越收越紧。 自己的身体突然有了这样异样、陌生的变化,不受自己的控制,也全然不知来龙去脉,不管放在谁身上,这事都绝不会轻松。 刚刚弄清楚了身世,莫辰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比这更大的谜团了。可是一转头却发现,身世算什么?他的身体无端端有了这种异变,莫辰却全然不知道原因。 晓冬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莫辰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晓冬又重复了一次。 “师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师兄都是师兄。 晓冬看着莫辰深黑的眼睛。 他心中充满担忧,但是他一点儿也不惧怕。 “你好好休息,等养好了身子,咱们一起琢磨,一定会查清楚的。” 莫辰慢慢的向他点了一下头。 晓冬没有说出来的话,他都明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封山 天亮之前晓冬就醒了,听着外面有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檐瓦被雨滴敲打发出规律的连绵的轻响。 他一醒来就懊恼不已,不知道自己这一觉怎么睡的这么沉。 睡之前想的好好的,为了方便起身照看大师兄,衣裳都没脱就这么和衣而卧了,就怕大师兄万一不舒服他睡过了头会误事。 结果还是一觉睡的香甜无比。 他正要起身,听到雨声中还有些旁的声音。 是说话的声音。 他分辩出来那是隔壁传来的话语声。 一个是大师兄,一个是师父。 他们的声音很低,夹杂在雨声中更显得含混不清,晓冬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扶着床起身,隔壁的话语声就停了下来。 师父从隔壁走了过来。 晓冬连忙下床站定:“师父怎么过来了?” 李复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过来看看你师兄,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不是的。大师兄怎么样了?” “还好,你师兄这伤急不得,慢慢将养就会好的。”李复林看着晓冬眼下头明显的青黑,知道小徒弟这几天也煎熬的厉害:“天还没亮,你再睡一会儿吧。” “我去看看大师兄。” 送走了师父,晓冬进了里间。 莫辰靠坐在床头,晓冬倒了盏水递过去。莫辰低声道了声谢,将水慢慢喝了,晓冬又把陶盏接过来。 莫辰掀开被子,晓冬忙问:“师兄要去方便?” “想下地走走。”莫辰说。 晓冬赶紧把大师兄的鞋子拿过来。师父把大师兄带回来的时候大师兄身上的伤并不严重,只是人昏迷不醒,脚上的一只鞋也不知去向了。所以这会儿大师兄要下地,晓冬另去取了一双鞋过来,又给大师兄取来一件长衫披上。 莫辰躺的时间有点长,刚一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微微有些晕眩,晓冬一看见他的神情,连忙上前相扶,这次莫辰没拒绝。 “外头在下雨呢。” 话是这样说,晓冬还是扶着大师兄往门前去。 外头雨可能已经下了许久,地已经都湿透了,青石板地上一层青蒙蒙的水光,雨滴落在地下击起一个又一个浅浅的水圈。山风吹来,带着一股清新的泥土与青草气息,也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莫辰望着外面的雨幕出神。 晓冬看得出来大师兄有心事,怕扰了他的思绪也不敢出声。 大师兄在想什么? 在想葬剑谷的事吗?还是在想晓冬告诉他的,那鳞片的事? 对了,师父这么早过为是为什么呢?刚才师父和大师兄又说了什么? 晓冬猜不出来,他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师兄的心事很可能与师父说的话有关。 “大师兄?” “嗯?”莫辰微微侧过头来看他。 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晓冬说:“进去吧,这儿挺凉的。” 扶莫辰重新坐下,晓冬把床榻收拾了一下,又去打水给莫辰洗漱。他还给大师兄把头发梳整好,但是手笨。他自己的头发每天就草草一束,可大师兄的头发他怎么也弄不好,最后还是大师兄自己把头发简单的在头顶束好,用竹簪绾上。 这件事情让晓冬有点儿沮丧。 他好象总是那么笨,总想成为师父的师兄的助力,可实际上,不拖后腿就已经不错了。就象在葬剑谷,他就没给师兄帮上忙,师兄还反过来护着他。连梳头这么简单小事儿他都做不好。 看大师兄盘膝打坐运功,晓冬不敢扰着他,自己也退到一边去运功。 过了午姜师兄过来了人,他是来传话的,说是师父召集门人有事要说。 晓冬心里不知怎么就是一紧。 他看了大师兄一眼。 晓冬觉得,师父要说的事,可能与他早上突然过来那一趟有关系。 而且,晓冬总觉得,师父这个时候召集门人,总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李复林召集了全部门人,这种时候没有谁会迟来。 亲传的四个弟子站在前头,外门弟子们站在后头。 莫辰才经历过葬剑谷的门人大会,落枫台上满满当当都是人头。和人家一比,回流山可算是十分寒酸了,一共就这么些人,连李复林加上弟子们都算上,也不过这么寥寥二十来个人。 除了上次刘前辈来李复林考校众弟子的功夫,晓冬还是头一次见到自己的全部同门。师兄师姐他们不说,外门弟子中他至少也能认出一半来。平时各人都有自己的事,有人喜欢一个人练功,有的身上安排了轮守山门,巡查山头的差事,难得人聚的这么齐这么全。 弟子们都穿着一式一样的袍服,白底蓝边,李复林自己是一袭青袍,站在众人之前。 他看着这些弟子,经过上一次变故之后,弟子之中少了好几人,连陈敬之都叛离师门。 “为师性情懒散,回流山又偏僻浅窄,为师收下你们,其实是耽误了你们。” 这话不是谦辞,李复林是真的这么想。 他前面三个亲传徒弟是打小收养的,顺带就收做了徒弟。陈敬之和云晓冬是看在故人的情面上收下的。其他的外门弟子们,李复林格外谨慎,恐怕自己误人子弟,也想多考验一下他们的心性品格,这才暂时留下的。 可他事情多,在山上的时候少,这几年亲自点拨徒弟们的时候其实不多,山上的许多事都是弟子们自己分担处置了。 现在一回想,李复林深觉得自己这个师父当的很不称职,愧对这些弟子们。 师父师父,既是师又是父,他觉得自己哪哪儿做的都不合适,不尽责。 那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可是变故突然而至,以后……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李复林深吸了一口敢,目光从每个弟子的脸上缓缓掠过:“回流山上阵法有变,为了以防万一,为师决定封山一年。今天各人回去就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就全部下山。” 这话一说,人人都吃了一惊。 封山? 全部下山? 阵法会有什么异动? 他们下山之后去哪儿呢? 一个外门弟子忍不住问:“师父,我们下山以后……能去哪里呢?一年后我们就能回来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前路 这个弟子问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也是最关键的地方。 却偏偏是李复林无法给他们一个准确回答的地方。 封山一年只是暂定,他无法对弟子们保证说一年之后事情就会完满解决,他们还能够回来。一年只是最理想的时间。 李复林的沉默让所有人都明白了情势,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晓冬终于明白大师兄早上的心事重重是怎么回事了。 这件事如此突如其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晓立打心眼儿里不想离开回流山。他虽然年纪不算大,可以说是山上弟子中最小的一个,但是他却曾跟随叔叔游历过不少地方。打心眼儿他厌恶甚至是有些畏惧那种居无定所的生活。游历只是一个好听的说法,其实晓冬觉得没有一个固定的,能够在疲惫,在病痛,在恐惧的时候可以回去的地方,那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他记得特别清楚一件事,那是大约七八岁的时候,叔叔带他经过一个小镇。天气很冷,在马背上坐了整一天的晓冬又累又饿,两条腿都发麻了。小镇上的孩子在镇外桥边玩耍,远远有个妇人扯着嗓门高声叫嚷唤孩子回家,那几个孩子一哄而散,象小鸟一样往自己家门奔去。在他们来说可能玩得还不尽兴,可是晓冬当时有多么羡慕啊?他也想有那么一个地方能回去,能有那么一个人站在家门口唤他。 可那天他和叔叔的宿处还不知道在哪里,天快黑了,他们还是在往前走,不停的走。 随即晓冬心里就被担忧占据了。阵法一定出了很大问题,不然师父不会说要带着他们离开,说要封山。要知道一个宗门整个离开,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能留下,师父就不会做出这个决定。 前车之鉴就是葬剑谷! 因为灵脉反噬,所有人都失去了修为,倘若不及时离开,不丧命也会成为废人,噬灵脉可能会将所有人活活吸干。 师父会想要封山,说不定回流山出的问题并不比葬剑谷轻松。 连最小的晓冬都能想明白的事,其他人比他年纪更长,阅历更丰,他们更加明白。 师父既然召集门人这样说了,下山是势在必行。 李复林定定神,接着说:“为师在北府城有一块基业,愿意同我前去的明儿一早就随我下山启程。倘若你们各有旁的事情或是旁的去处,想趁这个机会前去,为师也绝不拦阻。” 这话说的已经很大度了。 要知道一般宗门哪会让弟子有来去自由的选择?不得师长允准,不付出点代价,怎么可能出师下山又或是另谋出路? 眼见回流山前途不明,李复林也不想把人硬拴在这里。自己给不了人前途坦荡的保证,又何苦耽误他们的前程? 李复林见这话说完之后,就见下面果然有些人露出了不同的神色。 亲传弟子们不用说了,三个是他养大的,无家无靠,况且师徒情分不比旁人,肯定会跟他走。一个晓冬年纪小,身世孤苦,李复林自然要把他带在身边照拂。但外门弟子们就不一样了。其中好几名都是有家有业的,甚至有两个家里也是小宗门,当初就是因为他们的亲长对李复林真人敬慕钦服,又或是想多给子弟寻条出路,交好回流山,才把他们送来的。这次回流山出事,人家可不是无处可去,回家去应该是一条更稳妥的出路。 还有几个弟子在来回流山之前就有功夫底子,有立身的本领,即使离开回流山,应该也能过得不错,倘若人家不看好回流山的将来,不想坐在这艘要沉的船上,李复林也理解,好聚好散,将来江湖再见也还能维持那么一点情分。 有几个会愿意一直跟着他走的,李复林心里也差不多有数。 宣布完了这个消息,李复林没再多说什么,就让众人散了。 不过几个亲传弟子还被抓了差事。 要下山,需要收拾的东西也有不少。本来莫辰倘若没有受伤,他一个人就能把事情办得周全妥贴。山上的许多东西和繁杂事务,好些他比师父还要清楚。偏偏他受了伤,剩下的人就是都捆一起也不如他一个。姜樊细心,耐心,但是许多事他没经过手,也不如莫辰那样胸有成竹。玲珑粗枝大叶的,平时根本不在这些事情上用心,晓冬就更不用说了。 莫辰分派的差事就是整一整药房,这里东西少活儿也轻省,晓冬给他打下手,让莫辰最好只是动动嘴,其他跑腿什么的就让晓冬做了。 “大师兄……” “嗯?” 晓冬把手里的药瓶按大师兄说的一样一样分别装进布袋里,轻声问:“咱们……还能回来吗?” 莫辰点了点头:“能。” 他比师父说的还要肯定,可晓冬一点都没觉得大师兄是在骗他。 大师兄说的他就相信。 大师兄也不会信口开河,他们一定会再回来的。 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那,北府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晓冬好象就听前阵子来的宁师兄提过一次,之前没人同他说起过这么个地方。 “北府城……是一座修道之人云集的大城。”莫辰说:“我曾经去过两三次,北府城极大,向北一直走,过了东阳山之后就到了。城主是一位极有能为的前辈,姓宋,为人豪爽大度。城中有许多修道之人居住,虽然也有一些普通人,但人数不多,大多数都是做些仆役、经营之类的杂事。城中有一个很大的集市,买卖交易的都是修道之人需要的东西。还有一座很大的剑台,时常有人在那里切磋论武。总之,是个很热闹,很值得去的地方。” 晓冬点点头。 地方大不大,好不好他不是太在意,跟师父和师兄在一起,其实去哪儿对他来说不那么要紧。哪怕要去一个穷山恶水的地方,他也不怎么害怕。 莫辰跟小师弟说的都是北府城好的一面。世上有没有这样的好地方?或许有。北府城其实不是一个非常太平的地方,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人越多,是非也越多。好在北府城现在的城主还是个很有手腕的人,北府城这些年大面上都维持着太平。 这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了。 “那,师父说他在北府城有基业,师兄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莫辰细细讲给他听:“师父可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北府城是师父的老家,在那里有一座很大的旧宅。” 晓冬吃了一惊。 当然了,他也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可是,因为山上太多人都是身世飘零的,师父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有亲故,晓冬就觉得师父也是和他们一样无亲无故的。 “那师父家里还有人吗?” 莫辰摇头:“早就没人了,那里是座空宅,只有几个旧仆在那里看屋子。师父……当年家中也发生过变故,他不太愿意提起,之前也一直没有回去过。” 这么说师父还是没什么亲人啊。 “行了,这里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回屋去看看你要带走的东西,可别落下什么。” 晓冬应了一声。 屋里东西并不太多,可是比他上山时两手空空,已经多出太多了。 每一样多出的东西上头都包含有一段回忆。 他的箱子里还有陈敬之送他的护手。 这大概是唯一不和谐的地方。 晓冬把护手拿出来,很想就这么扔到窗外去。师兄的院子建在山峰的边缘,推开后窗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不过在临要扔的那一刻晓冬又停下了手。 他把这个护手套用块布包起来,再放进包裹里。 等再见到陈敬之的时候,他要把这个虚情假意的礼物还给他,也为自己讨还父母的遗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浮光 齐婶收拾了一半东西,玲珑只说:“带那些做什么?我带着剑,有一身儿能换洗的衣裳就行了。” 这话让齐婶儿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她恨不得把吃喝穿用,把这一院子的东西都给玲珑带上。 “齐婶儿,别收拾了。”玲珑让她坐下,拿出一封麻纸包的银子:“这个留给你。” 齐婶儿动作一僵,慢慢的坐了下来。 李复林要带走的只有徒弟们,在山上做杂役的这些人,是带不走的。普通人和修道之人不一样,北府城路途不近,路上又险阻重重,普通人去不了。 李复林对他们的安排就是每人给一笔银子,带他们下山到镇子上,他们可以在那里落脚、生活。李复林的意思是,如果他们还回回流山,那这些人还是可以回山上来继续生活。如果他们……也许回不来,这笔钱也够这些人安然度日。 其他人也有不舍,但也都对这个安排满意。因为他们在山上做活很多年,也明白普通人和修道之人的区别。北府城那个地方太远,修道之人去都要在路上耗费月把时光,那个地方也不适合普通人过活,他们去不得。有些在山上做活的人,一开始是打着不畏艰难求道问仙的念头才来回流山的,听说在鱼背坡那里就曾经摔死过想上山求道的人。 可这条路哪里是这么好走的?有人上山之后才明白这个道理,没有那个根骨悟性,哪怕留在山上待再久,天天看人家练,自己就是摸不着门。 既然不能求道,这天下哪里不能挣口饭吃? 齐婶却不大一样。 她上山时间长,是被李复林救下来带到山上的。连大师兄小时候都被她抱过,喂过饭洗过尿布什么的,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后来因为其他弟子渐渐长大,齐婶就专门照顾玲珑这个院子,其他人的事情也还帮着做,不过做的少了些。 她在山下应该是没有地方容身的,一个妇道人家带着钱财只怕也不安全。 玲珑虽然粗心一些,但是她和齐婶儿关系要好,一年一年处下来的情分与旁人不同。 “我打算托个人先照顾你。”玲珑说:“山下开客栈的张掌柜人很好,老实忠厚,也是受过师父恩惠的。你就先住那里,他一家会照应你。反正他开客栈地方大,饭食客栈旁边也有,想自己做来吃也方便。等我们在北府城安顿下来了,”玲珑顿一下:“如果我们一年半载就回来,那就接你上山上。如果时间长回不来,我就找人接你到北府城去住。” 齐婶对她来说也同别人不一样,玲珑想,她总不能看齐婶半道上没了着落。反正不管怎么样,齐婶活着她照应,齐婶儿要没了她也给送终置办后事。 齐婶儿低头抹着泪,隔了好一会儿应了一声:“好。” 她实在舍不得。 可是自己没本事,而回流山上上下下,师父徒弟都是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走的道儿和一般人不一样,她只是个一般人,走不了那条道。 以前还觉得她能守着他们,日子一天一天这么过,太太平平的很好。 可是这一分离,谁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时候?她已经不年轻了,眼看年过五十了。这些年年景算太平的,可是活到五六十人,谁敢说阎王哪天就来叫?可能这一分开,就是永别了。 齐婶儿半宿都没睡着觉,天快亮时打了个盹,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好象很累很累,可是醒来后全不记得梦里的情形了。 她爬起来又去厨房帮忙,做了顿饭。厨房里其他人也知道这怕是在山上做的最后一顿饭了,平时都热热闹闹的,今天都不怎么说话。各人的东西也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李复林给钱不小气,钱财对修道之人用处不大,普通人却是一日也离不得它。 沉默的一起吃了早饭,所有人就开始沉默的准备下山。该带走的都带上了,留下的就留下了。屋子锁了起来,院子也都空了。 如李复林之前所想的,并不是所有的弟子都跟他一起走,有几个外门弟子说,好几年没有回家了,也着惦记家人,所以想回去看看。 这其实也就是隐晦的想要离开宗门的意思。如果只是回家看看,那就该约好什么时候再到北府城会合。但是人家没说这个话,显然就是不打算再会合了。 李复林并不意外,也谈不上有什么失望,很干脆就同意了,还给这几个弟子每人送了一样东西,总归是师徒一场。两个人给的都是宝剑,剩下的人给的是一两样丹药。 一路下山,因为莫辰修为未复,走的不算快。到了山下镇上,把齐婶他们这些人安顿了之后,又有两个人向李复林告辞。他们拜师之前也有些基业,这几年在山上也学了不少以前根本摸不着边的真本事,早有想要下山的心了,这次也算是个机会。 对于他们,李复林也大度的松了手。 对他来说,人活一世,天下这么大,谁会在一个地方困一辈子?世上这么多人,谁和谁又能从生到死的都守在一起?不过都是因势而聚,缘尽则散。 别人要另寻前程,李复林并不拦着。将来这些曾经的外门弟子如果遇着难处,能帮他还会帮一把。但是也有一样,既然已经离开了,他们就不能再打回流山的名义行事,无论行善作恶,小事大事,这一点必须分清楚。 他们没在镇上停留,继续赶路,天黑时到了一处江边小城,这里人不多,房舍稀疏,不算繁华,他们一行人在城外道观歇脚,晚上草草用了点素面。这道观里的人虽然是普通人,但是多少知道点修道的事,晓得李复林他们一行人来历不凡,倒是想尽心招待,可是道观就这么小,再尽心也难为无米之炊。 好在回流山这些人只是暂时落脚,并没有想挑剔这些的意思。 这一天气氛不好,大家都不怎么说话。玲珑被那些半途走掉的人气得不肯吃饭,翟文晖看着了,也不能劝,晚上各自回了房,他又揣着几个桃子去找人。 桃子熟的正好,皮一揭一包甜水,软软的都不用嚼了。 玲珑一边大口咬桃子一边说:“太过分了。当时他们上山拜师的时候,说的都天花乱坠的,就差没指天誓地说绝不变心了。现在还没怎么样,一个两个就怕受拖累,远远的躲开了。” 翟文晖劝她:“师父都不气,你也想开些吧。人各有志,强把人留下,人家心里反而怨恨,那又有什么意思?再说,人少有人少的好处,你不觉得那些有异心的人走了,咱们留下的人更亲厚了?” 玲珑一想,这倒也是。 以前山上人少的时候,师兄弟几个住的都近,比现在还亲热。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了内外之分,暗中又有人各自抱团,相处起来反而更多是面子情儿。 “你说的对。”玲珑说:“想走的赶紧走,都走了才清净,省得在眼前晃着闹心。” 翟文晖笑着又替她剥了一只桃子的皮:“我可不走啊,我还想着师父多早晚心情好收我为亲传弟子呢。” “快啦。”玲珑说:“再说你现在学的练的也不比我差,大师兄也指点了你不少呢。” 说是亲传弟子,其实李复林手把手教徒弟的时候很少,也就莫辰得的指点最多,往下头数,玲珑他们平时多数都是大师兄在教。 “大师兄的伤不碍事吧?” “没事,今天赶路看着不是也没事吗?师父说大概月把功夫就能好了。” 翟文晖点头说:“大师兄原该好好闭关休养的,这次也是太不巧了。” 可不是,不管怎么说,有伤的人不能好好歇息还得赶路这确实是太不巧。 吃完桃子翟文晖还给她打了水洗手,看玲珑心情好了这才回去。道观里地方不大,玲珑是个姑娘,所以单住一间屋,其他人都是几个人住在一起的。 莫辰和晓冬还是住在一块儿。 晓冬被大师兄盯着练功,可是心里一点儿也不觉得苦。虽然赶路是辛苦事,借住的地方不免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一路上还走了两三拨人,可是晓冬都不在乎。 两人并排而坐,晓冬缓缓吁了口气,转头睁开眼看向身旁。 莫辰盘膝而坐,闭着双目,神情安然。烛光投在他的脸上,风吹着烛芯摇晃,他脸上的光影也动荡着,明暗不定。 晓冬就是担心大师兄身上的问题。 那鳞片,是怎么回事呢?人身上不会平白无故的长出那个来,虽然说它现在又不见了,可是也不能当它就没出现过啊。 想到这儿晓冬心里有些发慌。 他自己身上的问题倒是没有功夫多想,一心一意替大师兄打算。 这事儿,他不懂,又不敢同旁人商量。 回头问问师兄,这事儿要不要告诉师父,师父总比他们有办法的。 正在想着,莫辰也睁开了眼睛。 他墨黑的双瞳上有一层金色的浮光掠过,看来平白多了几分妖异奇诡。 晓冬愣了下,又觉得,多半是烛光摇曳映出来的那一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还没睡?” “师兄累了吧?那咱们就歇息,我去打水来。” 莫辰看着小师弟乐颠颠的去打水,也没拦他。 莫辰起身站到窗前,推开窗子。 晚风拂在脸上,吹来的风里有一股竹叶特有的清香气。 这座道观里虽然没有修道之人,但是山前山后都是竹林,绿竹笔直修挺,直刺向天,竹叶茂盛碧绿,一重一重密密匝匝。 竹林太密,白天看着就让人觉得阴森,夜晚朝远处望,一片黑黢黢的,风吹的竹叶飒飒作响,象是有许多人在走动,又象是在窃窃私语,说着不为人知的话。 晓冬端水进来,就看见莫辰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的模样,披在肩上的长袍被风吹的往后飘摆,眼看要滑落到地上了。 “师兄你看什么呢。” “看天。” 天上只有一弯细芽似的月亮,星星黯淡,看起来明天天气多半不会很好。 “师兄洗脸吧。” 莫辰把肩膀上披的长袍取下放到一旁,走过来的时候说:“明日多半有大雨。” 玲珑师姐就特别厌烦下雨天。 师父捡到她的时候听说就是个下雨天,雷电交加。不过玲珑觉得这和那件事儿没关系,她纯粹是讨厌下雨天气闷、不便。 师父说这个和体质也有关系,她的根骨体质更偏火属,所以不喜欢下雨天也是正常的。 晓冬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他忍不住问:“那师兄,你的根骨更偏五行中的那一种呢?” “小时候师父就说过,我大概是偏金属。” 晓冬一脸敬慕的说:“所以师兄剑法这么好?” 莫辰微笑,没纠正他的说法。 不过说起体质,他最近有些模糊的猜想。 一个人的体质会改变吗?会,但是这种机率是很小的。 莫辰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根骨似乎有所变化。 这变化就是从他从葬剑谷回来之后才发生的。 他能感觉到风里吹来浓重的水气,云层从四面八方朝这个方向汇聚。 莫辰将手伸进装水的木盆。 双手被水浸没,晓冬肯定是先去端了热水,又往里兑了凉水,盆里的水不冷不热,温度正相宜。 莫辰洗漱过,晓冬也打水草草洗了一把。这间屋里只有一张榻,好在睡得下两个人。 “师兄,咱们就一路往北走吗?” “对,咱们还会经过天机山,师父和胡真人交好,一定会上山的,到时候你就能见着胡真人了,还能再见着宁钰。” “对了,我借了他的书,正好还他……” 宁钰借书给他也是一片好心。 不过晓冬一想到他,就觉得心里有点别扭。宁钰和他那个奇异的罗盘,总让晓冬有些忌惮。这回要见的是宁钰的师父,晓冬这心里就更没底了。 累得很,晓冬不多时就睡着了。白天赶路,师父已经很照顾他们两个,速度并不快。莫辰还没完全恢复,晓冬则是修为更浅。有他们两个拖后腿的,这行进的速度想快也不容易。 第二天一早起身赶路,天阴沉沉的,没有多久就真的下起雨来。 雷电交加,雨越下越大。回流山这一行人倒是不怕雨,可也总是有些不方便。 晓冬跟着大师兄,头上戴着一顶又圆又大的尖顶青竹斗笠。 大师兄说的还真准,昨晚他说会下雨,还真就下雨了。 停下来歇息的时候,晓冬忍不住问:“大师兄,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 莫辰望了一眼天色,朝晓冬摇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不知道吗? 不过晓冬很快明白了莫辰摇头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这雨短时间内停不了了。 雨连下了数日,他们抵达天机山的那天,雨依旧下个不住。 天机山可不是回流山这样的小宗门,光看山门,那气派就不一样。天机山山下也有一座镇子,虽然阴雨连绵数日不停,镇上仍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和回流山那儿冷清萧索的景象全然不同。 李复林事先曾经送了信来,胡真人早早遣了弟子下山来,极为客气热情的迎了他们一行人上山。 晓冬终于见着了闻名已久的胡真人。 从师父、师兄他们口中,晓冬听了许多胡真人的事。虽然素未谋面,可是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对胡真人的大致印象和猜想。再加上宁钰给他留下的印象,晓冬想着,胡真人应该是一派道骨仙风,世外高人的样子。 结果大出他意料之外,胡真人和他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宁钰瘦得象竹竿一样,胡真人却是大腹便便,圆脸,头发稀疏,前额凸大,眼睛细小,留着亿两撇有些歪斜的短胡子,身上穿着一件紫红色绸缎道袍,怎么也同世外高人这四个字扯不上关系。 “就算着你们今天要到。”胡真人笑着挽起李复林的手上了台阶:“可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这回你一定得在山上多住些时日。我说,你怎么突然间要带着弟子们北上……” 等到胡真人和李复林坐下,莫辰就领着师弟师妹们向胡真人行礼问安,胡真人笑呵呵的抬手虚扶:“好好好,起来起来,都起来吧。这一路来可都累了吧?”又看向晓冬问:“这就是宁钰回来说的那个孩子吧?没想到你这不声不响的又收了个小徒弟。来,上前来让我看看。” 晓冬看了一眼师父,上前两步站在胡真人身前,又行了个揖礼。 “嗯,看着很面善,”胡真人在腰里摸了摸,拿出一个青玉雕的小葫芦给他:“来,这个权做见面礼了。” 等晓冬收下了葫芦,胡真人下一句话就问:“你生辰是哪一年?说出来我替你卜一卦。” 晓冬:…… 原来师兄他们真的没夸张,胡真人确实有这个见人就要算卦的毛病。 其他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李复林替自己徒弟解围:“晓冬他自己也不清楚生辰日子,你问这个可是为难他了。” 胡真人一点儿不失望:“没有?那也不打紧。咱们看手相,摸骨,测字都行,放心,都算得准。”一面说一面又想起了莫辰:“你也不许走,等下我再替你算一回,我就不信还算不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测字 胡真人果然……有点疯疯颠颠的。 师兄他们说得确实没错。 可是等胡真人招手叫他坐到近前,真要替他卜卦时,晓冬突然有点心慌。 这一刻胡真人突然不是刚才那样笑得象个财神爷爷似的模样了。他嘴角还有一丝笑意,小眼睛还是眯起来的,可是眼神看着也和刚才不一样。 要是让晓冬具体形容一下,胡真人这会儿的目光就是湛然有神,那笑容让人看着也显得有些高深莫测,这样子倒是很有些世外高人的风范了。 当时宁钰的罗盘就能测到晓冬的存在,胡真人既然是他的师父,那功力肯定只高不低。 晓冬真怕被胡真人发现自己的秘密。 “看相也行,测字也行。”胡真人看出晓冬很紧张,笑呵呵的安慰他:“你就当是测着玩儿,准不准的也不用当真。” 晓冬就说:“那我测字吧。” 听说算生辰八字是最准的,可晓冬也不知道自己的八字,他只知道是哪年生的,连月份都说不清楚。因为叔叔不是生身父母,有些事情只有生身父母才知道。 “行啊。”胡真人说:“那你写一个字,我来测测看。” 写字不难,可是突然间要刻意的写一个字出来,一时间真想不出写什么好。 他犹豫了一下,写了一个回字。 回流山的回。 也是回去的回。 虽然说和师父师兄们一起出来了,可是晓冬打心眼儿里并不喜欢飘泊不定的生活。他想,要是可以,他愿意一辈子住在同一个地方,同一间屋子里头。 胡真人笑呵呵的把写了字的纸拿想来细看。 “你这个孩子啊……心事有点重。其实你这么大点儿年纪,凡事不要想太多,不用自寻烦恼。” 胡真人说了这句话之后,看看字,又看看晓冬的脸,然后再看字。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神色变得很郑重。 这让晓冬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怎么? 莫不是他身上真有什么古怪? 胡真人是看出什么来了? 胡真人摸了摸脑门,他脑门挺大,还高,看起来油光光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摸的缘故,显得格外光滑。 “今儿这天时不好,嗯,我改天再给你重算。” 晓冬一头雾水,心里更加不安了。 这算命还要讲天时? 可胡真人一开始不说什么天时,他都写了字了,胡真人也看了半晌,才说天时不好,这让晓冬很是纳闷。 不过胡真人放过了晓冬之后又转向莫辰:“来来,辰小子,我也给你算一算。唔,你也写一个字吧。” 不是说天时不好吗?这天时还分人? 莫辰比晓冬更了解胡真人的脾性。要是被他盯上了,拒绝是没用的,胡真人很擅长死缠烂打,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而且他这人性情豁达,待人也十分实诚,除了这些小小怪癖,并没有什么不好。 于是莫辰就用晓冬刚才用过的笔,想了一想,写了一个雨字。 外面还下着雨,写这字也很正常。测字的人有的会认真刻意的写一个字,想测出自己心中疑难的事。有的写字却很随意,就象莫辰现在一样,外头下雨,他也就看似顺手的写了个雨字。 晓冬是不会测字的,不过他把大师兄写的字和自己写的字比,有些羞愧。 大师兄写的雨字端整挺拔,字很有风骨。而他自己写的那么简单的回字,却写的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不成个样子。 也不知道看字的人会不会在肚里笑话他。 等他们安顿下来腾出空了,晓冬琢磨着这字得好好练练,不然会给师父师兄丢人的。 胡真人又把这个雨字拿起来。 “你啊,一向看着比旁人稳重的,怎么也乱了方寸了?”胡真人也是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瞅着字,神情又不对了。 这是怎么了? 晓冬看了一眼大师兄。 胡真人又开始摸脑袋了,来回的用力摩挲,脑门都让他自己搓红了。 “今天,天时不好哈……” 胡真人看起来十分狼狈,拿着那两张纸就这么走了。 晓冬心里简直象拴了无数吊桶,上上下下的没个消停。 “大师兄,胡真人这是怎么了?” 莫辰只是一笑:“不打紧,回头问师父。” 天机山人多势广,地盘也大。晓冬一来就发现了,天机山和回流山是完全不同的地方。天机山不但房舍多,人多,地方大,吃穿用度也更讲究。胡真人那身儿衣裳……那就先不提了,那风格实在是一言难尽。但其他人穿的都不错。回流山的弟子们的衣服都是一个式样的,用料也普通,上面也没什么花巧。天机山的弟子们穿的衣料都不一般,上次晓冬见宁钰,就发现他穿的很精致考究,衣料质地晓冬看不出来,只知道肯定十分贵重。 站在门边,晓冬看见靠近山边有一座石塔,离地足有百丈高。这样的石塔山上不止一座,往远处望,别的山峰上也有。 “这是观星塔,天机山的人靠天吃饭,可少不了这个。” 晓冬点点头。 宁钰去回流山时还特意绕到石塔上,大概因为他平时就习惯登高。 一想到那天的事,晓冬又不知不觉的消沉了。 “没事。”莫辰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不用担心,我们会弄明白的。你也别怕胡真人,他与师父是生死之交,无话不谈,他绝不会做不利于师父、不利于我们的事。” 晓冬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缓了一点儿。 但莫辰紧接着说:“不过你要当心天机山的其他人。这些人眼光很利,你在山上不要乱走动,不要同陌生的人搭话,一定要小心。” 外面雨越下越大,屋里黑的象是已经入了夜一样,不得不将荧石取出来放在灯盏里照亮。 荧石这东西并不少见,晓冬也有几块。他就喜欢那有些橘色的,照得屋里、照得人很暖和的样子。他不喜欢蓝的、绿的、紫的,总觉得那光亮要么太冷,要么照得人脸很妖异似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疑难 胡真人把那两张纸放在李复林面前,苦着一张脸:“你这是收了两个什么徒弟啊。” 李复林这人吧,你说他什么都行,他都不怎么在乎。但要是说他徒弟,那绝对不行。 一听胡真人这话,顿时他这脸也拉下来了:“你这什么意思?我徒弟惹你啦?” “唉,”胡真人在脑门上重重拍了两下:“之前你收的这个大徒弟就是个有来历的,这命怎么算都不对。明明是个活人,偏偏这命数和人对不上。我说,你这小徒弟哪里收来的?” 李复林也有点儿纳闷了。 胡真人和他是多年至交,虽然行事看着有些疯疯颠颠的,可的确是有真材实料的。外头有人捧着大把的好处想求他算一卦还不可得,可见他的卦有多准。要不然“神算子”这个名号是怎么叫出来的?这可不是自己吹的名声。 偏偏胡真人在莫辰身上就算是算不准。不但算不准他的命数,连想替他卜一个吉凶都办不到。这就让胡真人很郁闷了。 不过,就算郁闷也已经郁闷了二十来年了,怎么今天又扯上了晓冬的事? “唉,你看看吧。” 李复林这才顾得上看两张纸上写的字。 徒弟的字他当然认识,晓冬以前没怎么练过字,东奔西走的,哪有这个闲情?他的字写的难看李复林知道,反正他们又不是什么学堂书院,也不是要栽培徒弟去读书考状元,这些事情李复林并不怎么看重。当然了,若能读书明理,对修道也有好处。 这个回字写的算不上好看。 但那又怎么样呢? “说真的,你看这个回字,头尾相衔,也就是无始无终。”胡真人给人卜卦当然不止是测字这一样,可是他从晓冬的脸上也什么都没有看出来。这太不寻常了。 之前这么多年,他也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看不出命数的人物,可是这么多年来也只遇到过寥寥两三个而已,李复林的大徒弟莫辰就是其中一个,让他头疼不已,想丢开手吧又不甘心,不丢开吧,又着实无力参透这其中玄机。 他以前就跟李复林说过,李复林这运气也实在怪,随便一捡就捡一个命数如此玄奥的大徒弟。可是没想到事隔数年,李复林又收了一个同样蹊跷的小徒弟。 “我从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出身,前途,运道……什么也没有。就象他随手写的这个回字,无首无尾,又无穷无尽,太奇怪了……你说他姓云?” 不等李复林回答,胡真人就摇头:“云家人我以前见过,旁的不说,这孩子断无可能是云家人,他身上没有一点儿云家人的骨相。” 这一点,李复林也早有猜想测。 “听说是云冽向你托孤的?他没把这孩子的身世向你交代清楚?”胡真人面露疑惑:“这不应该啊。” 托孤这种事,没有过硬的交情是不会干的,你总不能随随便便找个萍水相逢的人去托孤吧?起码得相熟,有交情,熟知品性才行。否则贸然把血脉托付给了豺狼心性之人,那可没地儿后悔去。相应的,如果这托孤的人身上有天大的麻烦,别人接了这个托付,结果反害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那以后谁还敢轻易应诺下这种事情? 如果晓冬不是云家子孙,而是另有来历,云冽要向李复林托孤,就该一五一十把晓冬真实身世如实相告。倘若他瞒下了事实就让李复林胡里胡涂的收下这个孩子,将来如果有什么麻烦找上门来,这不是对李复林不义吗? “当时他上山时已经快不行了……”李复林那时也没有多问,胡真人这样一说,他才觉得有些不对。 晓冬不象云家人,这个李复林也看出来了,胡真人更是一针见血指出来其中的问题。云冽自己肯定应该更清楚这一点,可当时他一字未提。 这行径要说出去,确实令人不齿。 可是沉默了一会儿,李复林只说:“不管他是什么来历,他现在是我的徒弟。” 晓冬本身并没有错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拜师之后,做为回流山的弟子他也没有任何错处,李复林不会迁怒晓冬,也不会对自己的徒弟弃之不顾。 这一点,做为多年的至交好友,胡真人也明白。 “唉,你也太忠厚了。人家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吃定你。”胡真人恨铁不成钢。 照他看,李复林要不是因为心性太过忠厚、淡泊,哪里会过得象今天这样?以他当年的名声,以他这一身本事,却成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宗门的掌门,过的日子清苦又平淡,还净揽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真的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吗?”李复林并不是一定要弄明白晓冬的出身来历。只是……命数与常人不同,这并非是一件好事。但凡这样的人,都活得更加艰难,经历的苦痛也比旁人要多得多。 胡真人摇摇头:“全都不准,不说也罢。”他又把莫辰写的那个字拎到上头来:“你看这个吧。” 大徒弟的字李复林当然更熟悉了。 “这个有什么不妥吗?” 胡真人知道李复林对命数是一窍不通的,两人多年交好也没把他熏陶出来。 “唉,你相信人的命数会变吗?” 李复林想了想:“按理说,是不会变的吧?” “是啊,我也没见过几回能逆天改命的事。”胡真人满嘴苦涩。 他打小就进了这个门,多少年来旁人也一直恭维称赞他是这一行里百年难遇的奇才。 可是一遇着回流山的人,胡真人就觉得自己以前所学都靠不住了,自己引以为豪的天赋也好,阅历也好,全都派不上用场。 “这阵子,莫辰究竟出了什么事?他的命数不会凭空就改变的。” 李复林忙问:“他的命数变了?变好了?” 以前胡真人给莫辰卜卦,总说他应该是一个早已经死去的人。 现在变了?变成什么样了? 胡真人没好气的说:“变得我看不出来了,是好是坏现在可没法儿断定。你快同我说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李复林问:“你知道葬剑谷的事吧?” “知道,能不知道吗?赫赫扬扬传承千年了吧?结果一下子哗啦啦的就倒了。” 葬剑谷覆灭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这么一件大事儿胡真人怎么会不知道呢?况且天机山与别的宗门不同,就在葬剑谷覆灭的那天晚上,天机山的罗盘上就不约而同全都感受到了那巨大的震荡。 虽然后来听说谷主吴允深带着一些门人弟子逃出了葬剑谷地脉的反噬,将来可能再将宗门承继下去。可是不管将来如何,在众人眼中,曾经传承千年的葬剑谷,终究已经不在了。 李复林想起当时的事情来还是有些后怕,他定定神,从陆长老找上门来揭破莫辰的身世开始讲,一直说到他赶到葬剑谷山下找到莫辰的时候。 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胡真人也是万万没想到,莫辰竟然是葬剑谷后人。 “这个,他是吴允深的儿子?” 李复林点点头。 胡真人按捺不住,从椅子里跳了起来。 不过…… 胡真人本来就不高,坐在椅子里的时候脚都不大沾得着地。他站着与坐着时,其实看起来个头儿差别不大。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吴允深我倒是见过一回,可是竟然没发现他和辰小子是父子……”胡真人话音一转,就问到了更关键的问题上。 “葬剑谷的地脉反噬灵气,结果让所有人都失去了全部修为?” 李复林点头:“没错。莫辰到现在也只恢复了二、三成功力。” “难道他命数改变的事,与那次功力尽失有关?” 一看到胡真人眼里闪烁的精光,李复林立刻心生警惕:“你想归想,可不许你对我徒弟做什么!” 莫辰现在可经不起折腾,而胡真人要是兴致上来,那折腾劲儿谁吃得消? “唉,你可是越来越护短了。”胡真人又开始摸脑门。对他来说,面对莫辰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例子却不能去细细探寻琢磨,简直是老饕面对美食而不能下箸,心痒难耐,简直要日思夜想,茶饭不思。更何况这还不止莫辰一个人,那个身世不明的云晓冬,胡真人能感觉到这孩子身上也肯定有秘密。 刚才说要替他卜算的时候,他显然有些慌乱心虚。 要是没有隐瞒什么秘密,他心虚什么? 胡真人拿定主意,一定要留李复林师徒一行人在天机山多住些时日,他怎么也得把这事儿天麻出个头绪来,绝不能这么轻易就把人放跑了,否则下次再见面还不知道是几时呢。 晓冬这会儿可心虚得很。一想到天机山上随时可能有人窥破他的秘密,他哪里还敢踏出房门一步? 可是有些事儿不是想避就能避得过的。他不出门去惹麻烦,可架不住麻烦找上门来。 宁钰就是特意过来寻他们的。 来的还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穿着珊瑚红色衫裙的年轻女子同宁钰一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心意 “莫师兄,云师弟。”宁钰还是上回分别时的模样。脸容苍白,身形消瘦,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起,显得十分可亲。 “听说你们上山来了,我特意过来看看。”他说:“这是黄师妹,你们见过面的。” 这个见过当然是指莫辰见过,晓冬头一次来天机山,他不可能见过那个年轻女子。在这样阴沉的天气,她这一身衣衫妆扮显得很鲜亮。 晓冬有些好奇的打量这位黄师姐。 她生得很漂亮,只是看上去有些冷冰冰的,不大好接近的样子。 “我听师父说你身上有伤,严重吗?我们山上也有精擅医术的人,请来给你再看一看吧?” 莫辰笑着请这两人坐下:“皮外伤,早就不碍事了,不用为这点事情折腾的兴师动众。” 宁钰两人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带了一盒丹药,说是用雪莲子炼制,对补气回元很有好处。晓冬不知道这丹药什么来历,只是听着就让人觉得很了不得。 雪莲子?那东西他只听说过而已。回流山的日子一向清苦,什么仙芝、雪莲之类的奇宝灵药山上都没有。 莫辰一怔,将盒子又推回给宁钰:“这灵药太贵重,我不能收。我的伤也不碍事,再修养些时日就可痊愈了。” “诶,你同我就不用客气了。”宁钰说的是真心话。 他打小身子就不好,见多了别人表里不一的嘴脸。后来拜了师,上了天机山,人心有多丑恶卑劣更是没少见。 少年时有很长一段时日,宁钰不爱说话,也不想同人往来。那些人都市侩得很,花言巧语背后是丑恶的算计和利用。不说外人,就连同门都是如此。有个师兄假装和他交好,处处为他着想,还为了旁人非议他替他出头。宁钰一开始真以为对方是一片赤诚对他好,可是后来才知道……对方不过是想借他在师父面前讨好,真正在背后败坏宁钰名声,挑拨他与同门不合的就是此人。 后来宁钰还发现自己的药被人替换过,那一阵子他身子很差,病总是反复发作。 有人想除掉他。他是师父最钟爱的弟子,得到了指点与关爱最多,师父有什么好东西也都会先想着他。 这份偏爱给他招来了很多嫉恨。 经历了那些,他加倍珍惜为数不多的几位好友。 莫辰就其中之一。 他品性好,从来没想过要从宁钰身上谋些什么。 虽然他说自己没事,可宁钰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他,有事没事难道还看不出来? 莫辰的伤情一定不象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上次去回流山时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莫辰身上的精气神儿都和现在不一样,眼里更是透出勃勃生机。 可现在他看起来就象……就象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气力一样,虽然看着行动自如,可宁钰总觉得他从内里透出一股虚弱,仿佛风再大一些,就会把他吹散了。 可能是天气的缘故,人人身上都被蒙上了几分阴郁。 莫辰身上也有这种阴冷的感觉。 黄师姐也拿出了她的礼物,她送的是一串手链。一打开盒盖就能闻到一股隐约的香气,上头的每颗珠子上都雕着不同的花纹。 这礼物看着也不寻常。 黄师姐只说:“这是年前偶然得的,说是佩在身上可以静心宁神,对提升修为有好处。” 晓冬眼睛微微睁大。 他拜师也有一年多了,不象一开始的时候那样,对修道之事一无所知。 修道这条路太难走,各个门派功法不同,可是无一例外,没有哪一种功法是没风险容易练的。练功时倘若出点意外,甚至只是稍稍一分心,或是有什么外力干扰,都会出岔子,轻的是内息窒滞,重则伤身,甚至走火入魔送了性命都有可能。所以大家打坐时都要寻一间静室,若是遇到要紧关头,那就要闭关,就是要排除外物干扰。 这个手链看着就不凡,要是真象她说的那样有静心宁神的效力,那只怕比宁钰刚拿出来的那个雪莲子还要珍贵。 莫辰连宁钰送的药都没收,当然更不会收下黄师姐送的这串珠子。 晓冬看看一表人才,受伤之后显得比从前还俊秀的师兄,又看看因为被拒绝而显得脸色僵硬的黄师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宁钰师兄送一份儿厚礼,还可以说是交情深。这位黄师姐……她又为什么要送师兄这么贵重的东西呢? 莫辰执意不收,黄师姐脸上下不来,也不肯多坐,宁钰也只好同她一起告辞。 不过他临走时说:“我晚上再来,有好些话想同你说呢。” 外头雨还下个不住,黄师姐从门前取了伞,撑的时候有些急躁,伞上的水珠溅到了晓冬的手上。 两人回到屋里,晓冬仿佛还能闻到刚才那串珠子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气。 莫辰将两人的行李打开,取出一双软底的布靴递给晓冬:“换了吧。”因为赶路,晓冬脚上那双的鞋面都湿了半截,穿着肯定不舒坦。 晓冬捧着鞋子先顾不上换,他凑前了一些,小声问:“大师兄,刚才那位黄师姐……” 莫辰转头看他:“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神情也不见愠怒,可是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晓冬一下子就怂了,摆着手说:“没事,没事。” 就他这点儿心事,莫辰一眼就看穿了。 他伸手在晓冬脑门处轻轻一弹:“去换鞋。” 晓冬揉揉脑门,有点儿懊恼的应了一声,坐下来把鞋子换了。 莫辰将脚上的鞋子换过了,和晓冬坐了个面对对。 “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同那位黄姑娘之间并没有什么暧昧之事。” “那……她怎么要送那么贵重的礼物给师兄?” “我不是没有收下吗?应该是看在胡真人的面子上。” 没收下不代表这事儿没发生过啊。 晓冬觉得大师兄这讲的是歪理。 “她也是胡真人的徒弟吗?” “不是。” 晓冬:…… 那还说什么是看在胡真人的面子上? 晓冬觉得,那黄师姐就是对自家师兄有意思。 莫辰摸摸他的头:“你这小脑袋里成天想的都是什么?可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许胡说八道。咱们不过是暂时待个几天,若是有什么流言飞语,那岂不污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大师兄说的这么斩钉截铁的,晓冬难免怀疑起来。 也许自己是真猜错了? 毕竟那位黄师姐脸色一直冷冰冰的,说话也显得有点傲气。 要是真喜欢师兄,她应该会象晓冬以前见过的姑娘一样,会羞涩、脸红……反正不该是现在这样,从进屋到告辞,笑容都没有一个。 要不是她出手就是重礼,真会让人以为她根本不情愿来,是被宁钰硬拉来的呢。 撇开刚才的事不说,晓冬对胡真人的奇怪表现还是难以释怀。 说是给测字卜卦的,怎么也没卜出个结果来他倒走了呢? 自己的命数,是不是很不好?所以胡真人才什么都没说? 晓冬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要是好命,胡真人一定会当面就说出来的吧? 可自己的命数,只怕称不上一个好字。 命好的人,哪会亲人尽丧,颠沛流离?更不要说他身上那个不为人知的奇异天赋,怎么想,晓冬都觉得自己的命数好不到哪儿去。 他更担心的是师兄。 为什么胡真人对师兄写的那个字也不予置评?难道师兄写的那个字也不好? 这事儿坠在在心里,让他坐立不安。 用晚饭的时候姜樊特意拉着晓冬到一旁去问:“我听说,有人去大师兄那儿送东西了?” 晓冬看他一眼:“姜师兄你消息真灵。那你肯定也知道大师兄什么也没收吧?” “那是自然的,有的东西能收,有的东西可不能乱收。” 晓冬一听这就是话里有话啊。 “姜师兄,你知道那个黄师姐的事吗?” “黄宛啊?知道。”姜樊小声说:“大师兄救过她一次。” “啊?”刚才大师兄可一个字都没提起这事。 “怎么救的?在哪救的?” “我没亲眼见,也是听人说的。两三年前的事了,大师兄下山在外游历时这位黄宛姑娘遭人暗算,要不是大师兄及时援手,她早没命了。这黄姑娘倒是个有来头的,她叔父是天机山的一位长老,地位不在胡真人之下。” 晓冬倒是想通了大师兄为什么不提这事。 大师兄从来不爱说大话,更不愿意把从前做过的什么事都挂在嘴边说。这种救人性命的事,他更不会提起了。 可是晓冬更纳闷了。 那这位黄姑娘给大师兄送了重礼,究竟是为了感谢救命之恩,还是芳心暗许了呢? 晓冬对自家师兄有着不可动摇的信任。师兄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不管是长相,气度,品性又或是论起真才实学,都绝对是拔尖的。旁人喜欢自家师兄没什么好奇怪的,不喜欢才奇怪呢,说明那些人都没眼光。 晚间宁钰过来时,第一句话就对莫辰开门见山的说:“黄师姐只怕是在心里恋慕你呢。白天是她主动找我,说要同我一起过来探望。能让她主动迈出这一步,这些年来我也是头一次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宁钰晚上特意过来,一是有些日子没见莫辰和晓冬,有不少话想说。二来,他也想替黄师姐解释一二。 黄师姐这个人呢,外人肯定会觉得这人眼高于顶,很是傲慢。但是宁钰和她是同门,虽然两人不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可是要宁钰说,黄师姐这人面冷心热,在天机山的一众同门之中算是个很不错的姑娘。 就是吧……人情世故上头她确实不大通。 宁钰能看得出来她对莫辰有点儿那个意思,可是对这姑娘的做法他也实在是无语了。 要不是因为男女有别,这种涉及到情情爱爱的事他做为局外人又不好插嘴,他下午就想好好劝劝黄师姐的。 你要真喜欢人家,你就表现的主动一点儿,热情一点儿。要是都做不到,那你和颜悦色一点儿总行吧?板着脸算怎么回事儿?你是想和人家好,不是想和人家成仇家吧? 这事儿他不好劝。 再说,就算黄师姐自己意识到这点了,她能改了脾气吗?改脾性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俗话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 “这个药你只管收下。”下午有黄师姐在,莫辰两样礼都没收,宁钰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要是收了他的不收黄师姐的,那她脸上更过不去。这会儿只有他们几个了,也就不用顾忌了。 “这药呢,说实话是好药没错,不过对我的病症没什么用。再说,药炼好了不能总这么白放着,时间一久药效也要减退,搁个几年就成烂渣渣了。正好你现在用得着,你就先用着,将来你要寻着什么好药再送我,只当还我了。” 他已经第二次送来,莫辰不好再推辞,只说:“那就多谢你了。” 宁钰一笑:“从我认识你,你就一直那么要强,从来不向人示弱。我也明白,你是李真人的大弟子,肩上责任重。可是一直这么硬撑着,多累啊?能歇的时候就歇一下吧,你就算偶尔偷个懒,天也塌不下来。” 晓冬觉得宁师兄这话简直说到他心里去了。 没错!他也觉得大师兄太累了。 师父想不到的他要想到,师弟们做不到的他要做到,无论何时,他永远都是大师兄。 想一想他才多大?宁钰和他是同年人,可是宁钰过的是什么日子?风吹不着雨打不到,劳心费力的事情师父一律不让他沾边,简直把他当成一块嫩豆腐似的护着。莫辰呢?打小就跟着李真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年纪不大下面又添了师弟师妹,多少事情压在他身上? “你这伤得好好将养,这雪莲子每日你服一粒,最好服过之后就打坐调息,让药力尽快化开。”宁钰又问:“我听师父说,你们打算去北府城?” 莫辰点头:“师父在北府城还有一座老宅。” “这个我也听说过。我原来想劝你们就留在天机山的,北府城毕竟太远了些。况且,北府城最近也不太平。” 晓冬忍不住插了一句:“北府城也不太平?不是听说那位城主很有本事吗?” “是啊,”宁钰点头:“原本三大城确实比旁的地方要太平一些,可北府城的宋城主旧伤复发,要压服城中那么多各有异心的人已经是力不从心了。听说眼下就有人在牵头,要推举新城主了。你看,这一来事情能少得了吗?明面上看还太平,暗里不知道多少人在盘算。” 莫辰和晓冬对视了一眼。 这消息他们事先确实没有听说,天机山向来消息灵通,不光是因为他们本身就能卜算,还因为天机山人来人往,那些来求卦、求符的人带来了各处的消息。还有人就冲这个专门来天机山花重金求买消息的。 既然宁钰这样说,那这事肯定假不了。 北府城既然有了这么大变故,他们这时候去,只怕一路上确实不会太平。 “这事儿我师父肯定也会同李真人说。”宁钰也知道这大事最后肯定得李真人来决断,莫辰虽然大师兄,这件事情他也做不了主。 倒是晓冬对宁钰说的三大城很好奇。 他只听说过一个北府城,没想到这样除了北府之外,还有另外两座? 宁钰一点儿也没觉得他的问题可笑,他也知道晓冬年纪小,之前又没接触过这些,不知道也不奇怪。 “三大城是一般人这么叫的,除了北府,还有天见城,乌石城。乌石城远在异域就不去说了,北府城在北方,天见城在极东之城的海岛上。因为太远,其实北府也好,天见也好,我都没有去过。云师弟要是好奇,我那里倒是有人画过的两张北府、天见城的图画,回头拿来给你看看。” 时辰不早,宁钰没有多待。 晓冬端了杯温水来,把那盒雪莲子炼的药打开来,取了一粒给莫辰服食。这炼制过的雪莲子外头包着蜡壳,服食之前得先把蜡壳剥去。外头的蜡壳一揭开,一股浓郁的药味就弥漫开来,晓冬怕走了药性,连声催着:“师兄快服了吧。” 看他那副架势,莫辰要是再不吃,他恨不得就掰开嘴给他硬塞进去了。 莫辰有些哭笑不得,小师弟有股拗劲儿,又性急,莫辰的身体他比莫辰自己都着紧。 要是旁人给的药,入口之前总得验一验药性。不过他和宁钰也算相交莫逆了,对他的人品和能为都信得过,这药自然不用再验。 莫辰把药吞了下去,闭上眼盘膝运功。 晓冬默默坐在一旁也跟着练功。不练功他干嘛去?两人行李不多,已经收拾安置妥了。外面又下着雨,即使不下雨他也不敢出去胡乱走动。再说,大师兄在运功,他正该在一旁守护,以免有大师兄受了什么外来的惊扰。 等大师兄睁开眼,晓冬才敢出声:“师兄觉得这药有效没有?身上有没有舒服点?” “是好药。”莫辰知道这个宁钰送来的是好药,刚服下去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而且这药绝对不象宁钰所说的那样,对他的病情没有用处他才拿来送人的。 这丹药最主要的一味药材就是雪莲子,但是新采下的雪莲子倘若不加炼制,也只有清心祛毒的功效,对于他现在的情形并没有多大助力。宁钰送来的雪莲子是趁新鲜采摘下之后,又加了数味灵药进行炼制,补气培元之效大增。药一落肚他就能感觉到胸腹间都暖融融的,这药对宁钰的病症也肯定大有好处。 结果宁钰就这么睁眼说瞎话,说这药他用不上,非得让莫辰来吃。 莫辰常与人打交道,那种表面功夫做得好,话说得恨不得掏心掏肺、肝胆相照的人也遇见过。但是那些人谁会把自己他急需的灵药让给旁人? 宁钰赠药的这份人情真的太重了。 “大师兄,你去过天见城吗?” 莫辰微微摇头:“没有。上回出门也想去的,不过天见城还是太远了些。而且天见城与北府城不同,想进城得有令牌,没有令牌的人进不去。听说天见城琼楼玉宇,景色美不胜收,就如同传说中的海外仙山。等将来有机会了,师兄陪你一道去看看。” 晓冬用力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宁钰没过来,可是差了个跑腿的小僮来,又送了不少东西。他打听着回流山一行人来的匆忙,行李带的都不怎么齐备,怕他们起居不便,送了许多日常用得上的东西来。除了这些,还有单给晓冬的一匣书、一匣点心,一轴画。 那画上就是晓冬十分好奇的天见城。 晓冬慢慢展开那轴画。 天见城是浮在空中的!在画上,天见城果然象大师兄说的一样,琼楼玉宇,富丽堂皇。城的下方是云海翻腾,仙气缭绕。 莫辰站在晓冬身后,看到这图画也十分感慨。 “胡真人也是用心良苦了。” “嗯?” 他这话没头没尾的,晓冬不明白。 “宁钰身体虚弱,难以远行。不要说天见城,就是稍近一些的北府城他也去不了。胡真人就时常让人把那些有名的景致画下来送给他,也算是对他去不了的一种宽慰了。” 原来这画是这么来的。 没想到胡真人还有这么细心体贴呵护弟子的一面。 当然了,自家师父也很好,一点儿不会比胡真人差。 晓冬觉得,能对徒弟这么好的师父,肯定在别的方面也不会差。 这么一想,倒是把对胡真人的忌惮减了几分。 因为下雨,感觉屋里屋外都潮漉漉的,也不方便出门。晓冬被大师兄监管着练功、习字。闲时两人也会凑在一起看书。晚间入睡时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点点滴滴敲在屋瓦上,这声音听习惯了倒让人觉得心里宁定。 可这是晓冬的想法。 旁人对这下个不停的雨,可没有这么处之淡然。 胡真人就十分苦恼。 往年入夏后天机山也常有雨,可这一下不停的雨还是有些不同寻常。按他们观天象、卜卦文得的结果看,天机山这时节明明不该有这么多的雨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野果 大师兄和师父都不在。 晓冬只知道大师兄他们去同胡真人商量回流山阵法的事。 阵法的事除了胡真人,师父也没旁人可商量了。 一来现在懂阵法的人不多,二来李复林能信得过的人,也就那么两三个。阵法这东西早已经失传,现在回流山的这阵法外人也多不知道,李复林心再大,也不可能把这些年描下来的阵图给不相干的人看。 冬天时回流山出的事,可以说是给李复林重重敲了一记警钟。 回流山过去的旧事,现在的人知道的不算太多,可并非没有,魔道的人更惦记。要是阵法被破,那这麻烦可大了,搞不好又是一场生灵涂炭。 胡真人对阵法了不怎么精通,好在他对星象卜卦那是打小学起,绘在纸上的阵图倘若给旁人看,只会觉得那象白底上一团乱撒的黑豆似的,可是在胡真人看来就全然不同了。 师父和师兄有正事,晓冬一个人闷在屋里也无处可去。雨下下停停,有时紧,有时弱,就没有彻底停下来的功夫。 晓冬掰了一块宁钰特意让人给他送的糕点,咬一口糕,喝一口水,在翻看新借来的书。 天机山上书着实不少,他把原先借的书还给了宁钰,宁钰又给他新送来一撂。 虽然觉得他很细心,晓冬也挺感激,可就是觉得…… 宁师兄这是把他当小孩儿看待啊? 晓冬现在也不把自己当孩子看了。他这两年个头儿长高了不少,大师兄都把自己十几岁时候的衣裳找出来给他穿了。 不止是个头长高,更多是的晓冬慢慢了解到这世道并不太平,现在他们甚至连宗门都回不了,只能跋涉数千里路前往北府城去暂居,现在还寄住在天机山。 虽然胡真人很好,宁师兄他们也很好,可毕竟不是自己的地方。胡真人再好,他毕竟也只是天机山的一位长老,天机山门人众多,人一多了人,自然要分支。胡真人这一处被人称为半山堂,在天机山算是很有实力的一支。可除了半山堂,天机山还有七八处分支,晓冬出去打水的时候,就没少看见那些人的脸色。 他们对回流山这么一个没底蕴,人少,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很瞧不起,总觉得他们一行人就是借着与胡真人的交情来这儿打秋风的。 不光是他,听玲珑师姐话里的意思,她也遇着了旁人的白眼和讥讽。要不是顾虑着他们现在是客居,又看着胡真人的面子不想给他惹麻烦,玲珑师姐说不定就要和人动起手来了。她可没有莫辰、姜樊那么好肚量,向来动手比动口的时候多。 寄人篱下的日子可不是那么好过的。 所以天机山再华丽,外面再新奇有趣,晓冬也不动心。 不用师兄再三嘱咐,晓冬也不会胡乱出门去,万一真有什么事,吃亏是小,伤了师父和胡真人之间的和气面子,这就不好了。 毕竟胡真人正在帮他们琢磨修复阵法的事,他们又在人家山上白住,吃点亏就吃点吧。 晓冬翻了一会儿书,寻出一张纸来,也画起阵图来了。 他不懂这个,也帮不上师父什么忙。 他画的是曾经在葬剑谷密道尽头处见的那阵法。 没错,就是那两扇石门上的阵法。 晓冬发现,那天他神魂离体找着师兄之后,所见所闻都记得一清二楚,象是刻在脑子里一样,虽然过了许多日子也没有淡忘。 那两扇门上的阵法,用师兄的话说,已经十分简单了,和回流山的阵法根本不能同日而语。要是再复杂一些,师兄也破解不了。 莫辰说他那天做的也不是破解,只是顺着指引将门打开了而已。如果真是破解了,就不会有后来那生死门一说了。 晓冬挠挠头,他好象有件事忘了同师兄说。 不过,好象提过一句,因为师兄那时候身体太虚弱,晓冬也没有细说。 那个所谓的生死门其实是假的,那些选了一扇门进去的弟子,最后都好端端的从葬剑谷山后的另一处出去了,只是出来的地点略有不同,有的在山下,有的在半山,有的不知怎么已经离后山很远了。 这其中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个吴锦萱死了。 说起来,她还是大师兄同父异母的妹妹,是大师兄真正的血缘之亲。 可是晓冬一点儿都不同情她。 她死完全是自找的。要不是她想在大师兄背后突施暗算,就不会在那石门后的阵法中送命了。而大师兄之所以受伤,也和阵法突然变化有关。 晓冬从那里回来之后就想明白了。葬剑谷的祖师设下阵法,本意还是为了保住后世门人子弟的性命。都被逼的动用这最后一条逃命之路了,那定然是有外难临头。如果通过阵法的人老老实实走过去,那当然可以保命。如果在阵法中想动手比拼,阵法就会被引动。 吴锦萱想要害人,却没想到因此陷入阵中,反害了她自己的性命。 她出手的时候就没想过大师兄是她的兄长吗? 既然她一点儿都不把兄妹关系放在心上,大师兄又凭什么要反过来顾惜她? 晓冬一边想一边画,将两面石门上的阵法都画出来了。 他端起已经变凉的茶水喝了一口,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响。 宁钰在门口笑着招呼一声:“云师弟?” 晓冬赶紧出来应声:“宁师兄来了?” 宁钰这身板儿着实不怎么样,下雨天旁人不当回事,他却不行,差不多也是天天闷在屋里头不动弹。 “莫兄中午怕是顾不上回来用饭了,你一个人吃饭也没意思,不如到我那里去咱们一块儿用。我让人烧了一尾鱼,还做了红焖羊肉,听说你爱吃这个?” 他都亲自过来请了,晓冬不去也不好。 宁钰就是想着晓冬可能会推辞,才没让僮儿过来跑腿传话的。这孩子虽然小,但是很懂事,这象他这般年纪的少年,到了一个新地方哪有不好奇,不贪玩儿的?宁钰自己不好动是因为身子不争气,可是记得自己那些师兄弟们十来岁的时候好些都跟活猴儿投胎一样,没一刻消停的时候,连师父授课业的时候他们都不大坐得住,年纪大点儿才渐渐才稳重了。 晓冬这才多大?一个人整天闷屋里宁钰都觉得不落忍。 上山好几日了,晓冬还是头一次来宁钰的居所。半山堂地方很宽敞,宁钰自己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栽了许多花木。这些花木晓冬都不认得,叫不出名来,只觉得花团锦簇热闹又好看。宁钰见他盯着院子里的花树看,笑着说:“我不大出门,平时就爱莳花弄草打发辰光。” “种得真好。”晓冬由衷的感叹了一句。 回流山上没人有耐性弄这些花花草草的,师父种草药都时常顾不上照看,晓冬也跟着去草药园帮过忙。他们这回下山,有能采摘草药就摘下来了,还有好些没到收获的时候,就只能让它们荒在那里。 宁钰这里也不常有客人来,他领晓冬绕了半个院子,摘了一大把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野草果给他:“这个是甜的,晒干了更甜,我去年秋天还用这个泡了一瓶酒孝敬给师傅。” 晓冬捧着草果道谢,跟着宁钰进了屋。 其实宁钰没说的是,他那瓶酒送给了胡真人之后,胡真人看着酒色是红红的,尝着是又是甜丝丝的,还以为是梅子酿的酒,就一口气给喝了。谁知那酒本来是烈酒,只是泡了野果子才又红又甜。这么一大瓶烈酒罐下去,胡真人发起酒疯来了…… 嗳,真是不堪回首啊。 宁钰赶紧把师父的醉态从脑海中驱除出去,招呼晓冬落坐。 他平时吃得清淡,今天让人备的丰盛全是为了招待晓冬。半大少年,修道时间也短,肯定还是挺馋嘴的。 羊肉焖得酥烂,烧的鱼汤汁浇在白饭上一拌,格外的香。 宁钰本来没什么食欲,跟晓冬一块儿吃饭,结果不知不觉比平时多吃了一半还多,等放下碗才发现吃撑着了。 不过不怕,宁钰这儿什么都不多,就是药多。取了两丸消食丸出来,和晓冬一人一丸。 “对了,我刚才见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手上还沾了那么些墨。” 晓冬就着水把消食丸咽下去:“我也想试着学学阵法,能给师父和师兄帮上忙。” “这样啊。”宁钰才要说话,小僮进来禀告说,有客来了。 晓冬顺势告辞,宁钰送到他门口,正好与来的那位客人打了个照面。 这人身量很高,长得也算端整英俊,就是看起来脾气不大好的样子。迎面遇上了晓冬也不好失礼,可是他问好之后,那人一点儿没有还礼的意思,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下巴还高高抬着,那姿态实在傲得很。 这种态度晓冬也不是头一次遇见了,早不当一回事儿。倒是宁钰脸色有些阴沉。 山上的情势他不是不知道,就是怕晓冬他们受委屈,宁钰才这么频频送东西、打圆场。 可眼下当着他的面,乔师兄就不把晓冬当一回事,这也委实太过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心意 心里不快,宁钰也并没有当场发作。 因为乔师兄并非半山堂的的弟子,他的师父姓崔,入门比胡真人还早,在门派中也算是位高权重的一位长老了。乔师兄这时候过来,想必不会是闲的无事过来串门。两人过去也没有什么交情,他犯不着下着雨特意到半山堂这边来。 同门之间相处交往也得权衡利弊,顾忌情面。其实天机山的勾心斗角从来不少,宁钰虽然因为病弱与人来往不多,这其中的道理他不会不明白。 连同门半山堂一脉,其他师兄弟还对他明里暗里忌恨排挤,何况其他人? 可是宁钰这回没有猜对。 他觉得乔师兄过来必然有事,说不定就是崔真人有什么差遣。可是坐下来,奉了茶,叙过两句客套话,乔师兄却迟迟不说正题,反倒提起刚才告辞的晓冬。 “刚才走的那个少年倒是面生,想来就是胡师叔请来的客人吧?” 宁钰已经觉得不耐烦了:“正是,那是回流山李真人的亲传弟子。” “哦,李真人听说有四位亲传弟子……看他年纪,应该是排行最末的吧?可是姓陈?” 宁钰摇头:“不是,乔师兄许是记错了。” 这事他不愿多说。 而且也不好多说。 李真人其实是有五个亲传弟子的,但是因为收下晓冬的时日短,旁人不知道,只以为是四个人。而原来行四的是陈敬之,这人叛师私逃,这事不管放在哪个宗门都是一件大大的丑事。亲传弟子竟然叛师私逃,传扬出去回流山声誉扫地。 虽然本来回流山也没有多大名声,可是眼下李真人师徒在天机山作客,宁钰自当维护他们的面子。 乔师兄有些意外:“那许是我记错了。他们宗门怎么会倾巢而出来天机山做客?他们自己的宗门不顾了?” 见他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回流山的事,宁钰心里更加警惕,问三句也只答一句,不肯将实话告诉他。乔师兄坐了一会儿,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也就只好悻悻而去。 宁钰坐在屋里出了一会儿神,有些想不通乔师兄怎么会对回流山这么感兴趣。 看他进来的时候对晓冬那么傲慢冷淡,又不大象。 难道是崔真人的意思? 一想到这儿宁钰有些坐不住了,他决定去静心斋寻师父,将这事儿同师父商量一二。 如果崔真人有什么盘算,也好商量个对策出来。回流山李真人一行人是师父的客人,既然他们住在了半山堂,半山堂就不能让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被算计了。 况且,回流山虽然声名不显,但是宁钰和那些同门不同。天机山许多人坐井观天,夜郎自大,总以为天机山三个字说出去多么厉害一样,都是叫那些平素来求卦问计的人给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李真人的剑术可不是泛泛之辈,只是看着脾气好,并不代表人家真是软柿子,谁想捏就能捏。倘若天机山真有人想趁火打劫,只怕会闹得自己灰头土脸。 宁钰到了师父的院子外头,守门的弟子见他过来,忙施礼招呼。 “宁师兄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我来寻师父有事,师父现在可在屋里?” 那个弟子脸上露出一点为难:“师父在,李真人和他的大徒弟也在屋里。不过师父交待了,因为事情重要,任何人这时候都不见……” 宁钰沉默了片刻。 师父同李真人师徒在研究什么,宁钰比这两个守门的弟子知道的还要详细一些。 如果不是因为前几天他又一次发病,这几天才刚刚能起身,本来他也应该跟随在师父身边帮忙的。 可是他的身子偏不争气,师父怕他劳神费心身子受不了,才嘱咐他这些天都闭门静养。 从小到大,宁钰不知有多少次在病发的时候痛不欲生一心求死,都是师父把他拉了回来。在因为病痛无法入眠的漫漫长夜里,他也曾经无数次痛恨天道不公,他自认天赋不比山上任何一个同门差,为什么偏把他困在这样一个病躯里,令他向前的道路艰难无比,让他的抱负只能成为空想。若不是因为这一身病,他就可以象其他人一样,遨游三山五岳,走遍天南地北,探究天道,求索长生。可是他却被这一身病死死困住,就象被折了翅膀的鸟,飞翔只能成为空想。 “师兄,要是事情要紧的话……我进去给你通报一声?” 那个弟子也不想得罪宁钰,见他默立无言,心里有些发慌。 师父最钟爱的弟子就是眼前的宁师兄了。虽然因为他身体病弱,半山堂将来恐怕不能由他来执掌,可是平素对他的偏爱人人有目共睹。 虽然师父说任何人都不得打扰,但是如果是宁师兄的事,想来师父看在他面子上也不会怪罪的。 宁钰摇了摇头:“不用了。既然师父有正事,那我晚间再来也是一样。” 那个弟子也松了口气。 既然宁师兄自己不坚持,他当然更乐得省事。 “那师兄走好。” ******** 晓冬揣着一兜野果回去,有些心不在焉,进了屋才发现有个野果熟过头皮破了,紫色的汁水都染在他衣裳上头了。 晓冬只好把衣裳脱下来,端了水来搓洗。 这是大师兄给他的衣裳呢,刚才应该小心一些,这种颜色染上去怕洗不掉。搓重了怕伤了衣裳,搓得轻了又根本洗不掉那染上的颜色。紫色浸了水之后,莫名的变成了青,青色又渐渐变成了淡墨,也比先前要变淡了许多,但就是洗不干净。 晓冬把衣裳拧了水,挂在廊檐下。外面的雨滴滴答答,廊下的衣裳也在往下滴水,滴啊滴啊,似乎总也滴不完一样。 现在连晓冬也觉得这雨下的有点不同寻常了。 去年这时候他才到回流山,且因为丧亲之痛过得浑浑噩噩,对事外的事情不太关心,至于下过几回雨这种事情根本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那段时日简直是一片空白,全不记得那时候天天做了什么。 这么虚度光阴,现在晓冬想起来很觉得脸红。 不过,那会儿应该没有连着下过这么多天的雨。 他到天机山这些天,对这个宗门上下的作派也有所了解。为着这连绵不绝的阴雨,山上差不多人人都觉得蹊跷,刚才晓冬回来的时候,还看见半山堂外头的石桥边有个人在那里转来转去,手捧罗盘,口中念念有辞,似乎是在琢磨八卦方位,身上都被雨淋得透湿了也无暇顾及。晓冬从他身边过,他也毫无所觉,理都没理。 不过他这个不理,和刚才那个乔师兄的不理,不是一回事。 一个是全身心投入了某件事完全忽略了外物,一个是傲慢不屑,这其中的分别晓冬明白。 但愿师父能早点儿找到补全修正阵法的办法,他们就能早日回自己的地方去了。在别人的地方,连睡觉都不能踏实。晓冬这些天总是醒的格外早,不到四更天就会醒,然后再也睡不踏实。 门没有闩,只是虚掩着,被人从外面一推就敞开了。 晓冬听见门响,有些意外,也带着防备的站起身来。 来的这个人他倒是见过。 正是那天曾与宁钰一起来过的黄宛。 宁师兄后来还替她解释过。 她对大师兄有意? 晓冬客客气气的行礼问好,又问:“黄师姐这时过来有事吗?” 黄宛目光在门里门外一扫,已经看出来只有晓冬一个人在。 她心中难掩失望,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破绽,看上去仍旧冷漠矜持。 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宁钰早把她的底给透了,对面这个少年对她的来意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就算宁钰没有后来的解释,她那天出手的重礼也早把自己的心事泄露了。 “莫师兄不在?” 晓冬不敢仔细打量对面的女子,那样过于失礼。他自认不是个小孩子了,得讲究避忌男女之防。 “师兄同师父去了胡真人处。” “哦……”黄宛有些失望。 她找人总不能找到黄真人那里去。 不过转念一想,这倒是也是个机会。 黄宛伸手将那天没送出去的礼物取了出来,放在了身前的案几上。 “既然莫师兄不在,那你替他收下也是一样。”黄宛本来还想多说两句,可是她那天来时全副心神都在莫辰身上,这个瘦巴巴的少年姓甚名谁当时宁钰介绍过,她根本没听入耳,现在也想不起来。 晓冬有些意外,赶紧把拿子捧起来:“师兄不在,黄师姐这个我不能作主收下,还请师姐拿回去吧。” 开玩笔,这个姑娘很明显是喜欢师兄,师兄不收她的礼物,这其中的意思哪怕晓冬年纪不大也能明白。 不收,就是不接受她这份心意呗。 可这姑娘也真是不屈不挠,送了一次不成居然又来了。晓冬可不能收下她这件东西,不然回头师兄就说不清楚了,岂不成了他给师兄惹了大麻烦? 黄宛哪里把他的拒绝放在心上。 东西反正她是撂下了,莫辰就算要再一次推拒,也得来见着她才行。 这样……岂不是就有见面的机会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黄师姐,这个……” 晓冬追出两步,可是黄宛真心想把东西撂下,哪会让他追上。 这哪象是送礼? 这姑娘真是,真是,晓冬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看着手里那个木盒,晓冬后悔刚才没有把院门闩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不出门,是非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这可真是个烫手山芋。 他该怎么跟大师兄交待啊? 晓冬苦恼的挠挠头,第一次感觉到被人喜欢也有不好的地方。大师兄太招人喜欢,可是招来的姑娘他又看不中,这喜欢就变成了一桩麻烦。 晓冬都能想到大师兄等下回来会有多为难了。要把东西还回去,肯定要伤了那个姑娘的颜面,说不定还会伤了与天机山的和气。 外头雨丝变得稀稀疏疏的,天上的云层眼见着也变薄了,云象是要散开了一样。风吹来带着一股花香,这山上花树很多,多日阴雨也没有把花全打落,那香气显得十分倔强,即使待在屋子里也能闻得清清楚楚。 莫辰跟在师父身边,带来的阵图许多都是他亲手整理出来的,一张一张标着日子时辰,连师父也不如他熟悉。 过去数年的阵图一一按顺序理出来,花了大半天功夫,莫辰低头时辰长了,一直起身来眼前竟然一阵阵发黑。虽然他掩饰得象是若无其事,可是在李复林和胡真人这两个老人精面前,这点掩饰实在不够看。 胡真人说:“辛苦你了,都是你师父无用,倒让你受累。你进内室去躺一会儿好好歇息。” 莫辰还要分辩,李复林也说:“你还没痊愈,别硬撑,去歇着吧。若是这里有事,我再唤你过来。” 换成旁的时候莫辰不会如此不济,但是整理阵图太耗心力,他也只好依师父吩咐的,进了内室去歇息。胡真人这内室显得格外杂乱,桌案上、床榻上、架子上……到处堆满了乱糟糟的书册、纸卷、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随手一团扔在那里的袍子,有一只布袜搭在凳子上,另一只却不知去向。 莫辰猜,说不定另一只就在胡真人脚上。 他以前就干过这种事,只穿了一只袜子就出门了,自己浑然不觉。还有一次他倒是两只袜子都穿齐了,可鞋子又穿了一只青布的,一只皂布的,旁人看着好笑,特意提醒他,他倒挺豁达:“身外之物随它去,”也不回去把鞋换过来,就这么一直穿着。还别说,因为他这份儿不羁,倒显得别人不应该大惊小怪的。 胡真人的这两间静室一般不让旁人进来,所以也没有人来替他收拾。 能让莫辰进来歇息,说明胡真人对他们师徒有多信任了,一点儿也不怕莫辰偷看、偷藏了他的什么机密。 这份儿信任让莫辰也动容。 可动容归动容,眼下的情形是,这屋里就快连个能站的地方都没有了,哪里还有让他靠着、躺着歇息的地方? 能把好端端的一间屋子折腾成这样胡真人也是位大才。 别看胡真人已经一把年纪,却仍然象少年人一样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总是往屋里搬各种他觉得新奇的东西。搬进来了又不会整理,就随便往哪里一堆。所以这屋里东西又多又乱,要用的时候就在这堆杂物里翻寻,每次都得找半天,甚至还要掐算、卜卦来确定要找的东西在哪儿,这种日子也不知道他自己怎么受得了。 莫辰只好将一张木椅上的东西暂时挪开,坐了下来闭目调息。 他迷迷糊糊间,恍惚能听见师父和胡真人在外面说话的声音,还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这声音让他觉得心里安定。 身体虽然歇下了,心神却还牵挂在刚才那些阵图上面。 不知为什么他想起小时候师父从山下买来给他解闷的玩意儿,那是一个玉石做的九连环,看似环环紧扣毫无破绽,但是慢慢的耐心的去解,一定会找到正确的那个豁口。 那时候他不大明白,人们干什么要花时间去制做出这么一样小东西来,为什么不把它干脆设计的天衣无缝,费了那么大功夫难为人,最后还要留下一道缺口好让人破解。 面对他的问题,那时候师父摸摸他的头,笑着没说话。 后来莫辰就明白了。 天道之下,没有什么事物是完美无缺的。有白天就有黑夜,有火焰也有寒冰。无论多么繁盛的人或事,一定有不能填补弥合的缺憾。再绝望的困局,也一定会有一条可以逃生的路径。阵法也是一样。 回流山的阵法威力无穷,过去了这么多年月,阵法一直严密的运转着。可是现在阵法到了一个要紧的关窍处。师父没有细说,但莫辰明白。 就象拆解九连环一样,哪怕一时试不出来,耐心的一天天试下去,一定能试到可以解开的那一环。 然后会怎么样?莫辰也不知道。 他听到师父和胡真人在低声说话。 “一转眼就是六十八年,我记得家师当时说过,六十八年是个要紧的坎儿,所以写信去提醒你……回流山上已经有异变了吗?” “不止回流山。你还记得当年西域一行,回来的人十不足一,都在那片迷城里葬送了性命,一大半人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是啊。”胡真人想起当时的情形仍然后怕,长长的吁了口气:“说起这个你不该谢谢我吗?要不是我拖着你逃得快,你这小命儿也葬送了。” “我见着纪筝了。” 这个名字让莫辰眼角一动。 这个名字有些莫名的熟悉。 仿佛在久远的记忆中曾经出现过,因为过去太久,他虽然曾经尽力回想,却仍然想不起来。 现在突然听到有人再次提起,他心中才象是有一道闪电划过。 不错,就是这两个字。 他以前就听到师父和胡真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胡真人似乎怔了一下,问:“谁?你说谁” “纪筝。她来了回流山,我见着她了。” 胡真人声音拔高了:“不可能。她不是死在魔都那里了吗?这都多少年了……当时黑沙把一大片迷城全盖住了,我们后来找了许久也没有找着人。要是她活着,要是人还活着怎么可能这么多年都没有音讯?” “我又何必拿这个骗你,就是她。她没有死,甚至……还和当年分别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说,迷城的阵法与回流山的阵法有共通之处,她这些年一直困在魔都的迷阵之中,因为阵法有了变动才脱困而出。” “她人呢?她现在在哪里?她还说了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活着回来了?还有没有别人?” 这么些年来,胡真人都没有如此失态过。 李复林说:“没有。”顿了一下他才解释说:“我是说,她没有说。当时我都快傻了,她要走我也没想拦住她。” “诶,你啊,”胡真人声音里全是懊恼:“一见着她你就不是你了。当年人人都说她是妖女,对她防备避忌,就你,象被那个妖女摄了魂儿一样,她说什么你就应什么,你上辈子欠了她的不成?” “可是最要紧的时候,我却没有信她。” 师父这句话里带着无尽沉痛,听得人心里发紧,发沉。 胡真人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也不能怪你。” 这中间肯定有许多曲折惨痛的往事。 怪不得师父从来不提。 怪不得那个纪真人上山的时候,师父那么失态。 胡真人强打精神说:“放宽心,既然她又现身了,那说不定当年还有旁人也活下来了,这……也总算是一件好事了。至于阵法,咱们且摸索着试试,要是修补不成,他们师徒就在我这儿住下也是一样的。” “怎么能置之不理?魔道中人必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的。” 莫辰能感觉到从窗缝中吹进来的微风,里面带着浓重的水气。 这雨只怕还要接着下。 莫辰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能下这个判断,毫不迟疑,甚至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这就象是……一种本能。 人们肚子饿了就会想进食,感到疼痛说明受伤了,这都是本能。 莫辰也说不清楚他哪来现在这种感应。 就象他不知道小师弟见到的那块鳞片的来历。 是的,鳞片。 这事甚至小师弟也不清楚。 莫辰身上的鳞片又出现了。 他捋起袖子,看着手腕上头的那片皮肤。 一块青黑的,半圆形的鳞片渐渐浮现,接着在它旁边又出现了另一块。 半截小臂上都布满了这怪异的鳞片,它们冷硬,冰凉,摸起来边缘极其锋利。 随即,它们又在莫辰的注视下缓缓隐没。 小师弟还以为他的身体这些天没有异状。 莫辰知道小师弟在夜里悄悄掀起他的袖子看他的胳膊,发现一无异状,又松一口气继续躺下。 莫辰不想让他看到,这些鳞片仿佛可以随他的心意控制,一直都没有显现。 长出鳞片的地方没有疼痛,只是会偶尔感到刺痒。 莫辰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本能的隐藏了这个秘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年画 他甚至曾经用自己的剑去试着想把这些鳞片划开。 没用。 锋利无比的佩剑划在这些鳞片上,简直象是没开锋的钝剑,别说没有劈开划破,连道印痕都没有留下。 转过头来再劈石砍树,虽然他功力未复,也还是象砍瓜切菜一样爽利。 他还曾经试过,想把这鳞往下揭。 使力气小了揭不动,使力气大了……那股疼劲儿就象有人用针直直扎在最痛的那条筋上,当时他就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儿没晕过去。 从来没试过这么疼。以前练剑削掉过自己的皮肉他也视若等闲,第一次出门游历中了别人的暗算腿骨都伤了他也忍得住,还能和人谈笑风生。 可这个鳞……还不知道是什么鳞吧,看来暂时是没有办法把它给揭掉了。 既然揭不掉,莫辰这些天就开始研究这到底是什么鳞。 会长鳞的都是什么呢? 一般来说,蛇啊,鱼啊,这些是常见的。一些妖兽也会长鳞片,这个就不大常见了。说起来,到了天机山之后还是有样好处的,天机山各种稀奇古怪的古书比较多,一般修道的人觉得没用,说老实话,莫辰以前也觉得没有什么用。 可是现在他觉得这些偏门冷僻的古书也都有其功用。 胡真人这里的书极多,莫辰昨天来就翻到了一本讲各种有鳞兽的。胡真人十分大方,笑着说这些书都是拓本,原本大约有几百年了,自然不能这么随便放置在外头,莫辰要是喜欢尽管都拿去看,不必还了。 这些书里头讲这些古怪稀少的鸟兽花树的不少,许多上面还配了图。只是……画图的人水平参差不齐,尤其是那本有鳞兽,莫辰真的怀疑给这书配画的那人是否真见过这些异兽,怎么画的全都是一个模子记刻出来的?画风还都是画年画门神的那个风格……具体形容起来就是福相满满,肥头大耳,一个个直接拓下来就能挂墙上当年画吉兽用了,毫无传说中异兽该有的凶悍之气。 至于身上那鳞片是否写真传神,那就更别指望了。没把鳞片画出元宝、万字花,祥云形状就算不错了。 图没指望,只好在字里找。 可是看起来描述都差不多,鳞片的颜色各种都有,青黑的有,银灰的有,金色的有,各种异色也有。至于形状描述,有细小的,有十分硕大的,但无一例外都很坚硬,描述里都说“坚逾铁石,刀剑难伤”。从这里也看不出什么来。 外头胡真人和李复林不再谈论旧事,胡真人把纸摊开,拿出罗盘和纸笔开始测算。李复林在翻开胡真人搬出来的厚厚的一撂关于阵法的书册,想从中找出能够修补阵法破绽的办法。 莫辰歇了一会儿也出去帮忙,一直到天将黑了,屋里彻底暗下来,他们师徒俩才告辞。胡真人朝他们摆了摆手,头都没抬,也顾不上说话,显然全心全意都投入到了阵法的推算衍测里头,无暇顾及身外之事了。 他这般模样李复林师徒都不是头一次见,也不以为异。 出了院门,李复林问:“晓冬这几天做什么呢?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又一直下雨,他多半是闷坏了吧?” 莫辰替晓冬说好话:“小师弟很懂事,每天练功不辍,待在屋里哪儿也没有去。” “正好,我跟你一块儿去,顺便瞧瞧他。” 李复林没有同莫辰说的是,胡真人曾经说可以帮他查找晓冬真正的身世。用天机山的独门方法,能够比较容易查出一个人的出身来历。 不过李复林并没有答应。 对他来说,晓冬到底是谁家后人并不那么重要,徒弟他已经收下,他以后也会尽心尽力的抚养管教,晓冬也是心地纯善,对回流山没有不轨之心。 这才是最重要的。 之所以没有一口回绝胡真人的提议,是因为李复林还有别的顾虑。 如果知道晓冬的真实来历,对他将来要走的路可能会有用处。 比如,陈敬之为什么要盗走晓冬随身带的颈坠并私逃,这事必然同晓冬的身世有关。如果知道晓冬的真正来历,也可以从中推断出那坠子的功用,陈敬之偷盗并私逃的原因也就能查清楚了。 如果晓冬还有其他亲人的话……这也许是件好事。 一时间李复林也难以决断。 他想去见晓冬,也有这个原因。 一是这几天都忙着,对几个徒弟都忽略了。别人还好,晓冬年纪最小,乍到了陌生地方很可能不适应。 二来,要查清晓冬的身世,这件事了得 问问晓冬自己的意思。 他虽然是师父,却不能替徒弟作了这个主。 李复林不象其他宗门掌门一样霸道,总觉得弟子既然拜入了宗门,那生死、前程就由他这个掌门来决定了。既然是徒弟自身的事,李复林决定问问晓冬自己的意思。 师徒俩推开门进屋的时候,就见晓冬正愁眉苦脸的托着腮坐在桌前,今天晚饭已经由天机山的杂役送来了,饭菜摆了一桌,不过看得出都没有动过。 “师父?”晓冬有些意外的站起身行礼:“师父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在这里住的习惯吗?怎么没用饭?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修道的人口腹之欲已经很淡,有的则完全摒弃了进食,只靠清水、丹药过活。不过这里头显然不包括晓冬,他功力尚浅,入门日子短,一天三餐还是少不得。 再说少年人嘛,嘴馋难免。李复林知道小徒弟爱吃肉食、甜食。天机山招待客人不至于小气,但是毕竟也是一个修道的宗门,晓冬多半吃不着自己平素爱吃的东西。 “不是的。” 其实今晚送来的饭菜是什么晓冬压根儿都没留意,他也没有食欲,只顾琢磨下午的事了。 晓冬有些局促的先一步坦白了:“我给师兄惹麻烦了。” “哦?” 不说莫辰意外,李复林也不信。 在他看,小徒弟这么乖巧,哪怕别人欺负他他也会忍让的,哪会主动去惹麻烦? 晓冬把那个木盒拿出来,又将下午黄宛过来的事情说了。 “我说了不能收,可那位黄姑娘不理会,放下就走……” 原来是这么回事,李复林已经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莫辰,笑着打趣他:“我徒弟真是争气啊,这位黄宛姑娘看来对你……” 莫辰有些羞恼:“师父!” 李复林笑呵呵的说:“好好,我不说。” 嘴上说不说,可脸上那戏谑的表情已经把话都说了。 晓冬很少见到大师兄露出这样的神情。一直以来大师兄都太过沉稳了,比师父还沉稳,常让人忘记他真实的年纪,也就是个二十来岁的年青人而已。 “好了好了,这事儿不打紧。”李复林安慰晓冬:“这不能怨你,是那位姑娘有些一厢情愿了。你年小力弱,难道还能为这个跟她对吵?动手就更不可能了。” “总是我太笨……” “遇着这样的事儿,就连师父我也不敢说自己就能处置的八面玲珑。”安慰过小徒弟,李复林又安抚大徒弟:“这件事你也不要顾虑太多。既然这礼物太过贵重,送礼的人又是对你有意,那这礼物就不宜收下。这两天找个机会,就还回去吧,也不要怕伤了两派之间的和气。你要是顾忌情面拖拖拉拉,反倒造成误会。这事儿师父心中有数。” 莫辰说:“是,多谢师父体谅。” 李复林正经不过一会儿又乐了:“我为什么不体谅?旁人争着献殷勤,这不正说我把徒弟教得出色吗?做为师父我正该志得意满才是。” 这下不说莫辰,连晓冬都觉得师父别的本事不说,这脸皮嘛……确实是比一般人要厚多了。 这样的话一般人哪说得出来? “好了,咱们先用饭吧。” 李复林当仁不让坐下来,莫辰还习惯性的想在一旁侍立,也被李复林拉着坐下了。 “这儿又没外人,咱们平时什么样还什么样,不用做样子。” 天机山宗门大,规矩多,回流山一行人平时不讲究这些,一来这里确实不太习惯。晓冬看到人家的弟子站在师长身后时时侍立,这才知道大门派的各种讲究,跟人家一比,回流山简直是没上没下,太过随意了。 一比较,晓冬更庆幸自己是回流山弟子了。 不是说他觉得不应该服侍师父、尊敬长辈。可是真的尊敬也用不着这么时时处处的拿规矩拘着。真的在心里恭敬,不一定非表现在这些小事上。而这些表面上恭敬有加的弟子,心里对这些师长的真实想法……也未必就那么表里如一。 师徒三人坐下用了饭。 菜色是清淡了些,但是味道还是不错的。其中的白玉豆腐,清炒菜心都做的不错,汤是山菇菌子汤,也很鲜美。 ……美中不足就是这菜色是全素的。 用过饭不久李复林先回去了,并没有选在今天就和小徒弟谈他身世的事。送走了师父,晓冬又跟莫辰道了一次歉。 他是真是很内疚,自己又给大师兄添了麻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归还 莫辰看着他那模样,就算有再多,再重的心事,这会儿也一点都不烦恼了。 他觉得师父能收下小师弟,真是近年来难得少有的好事。小师弟有的时候胆子不大,有的时候胆子又特别的大。 就象现在,他就象一只蜗牛似的,触角都缩回壳里去了,整个人身上透出一股“我错了你罚我吧任打任骂”的气息。 莫辰伸手在他头上使劲儿揉搓了几下,把小冬好不容易梳成一个小鬏鬏的头发又给揉散了。 晓冬披头散发,有点儿紧张的盯着大师兄。 那双眼又圆,又大,又黑……莫辰本来还想再逗逗他,可是看他那样子,真怕把人给逗哭了。 “好了,这事儿不是你的错,别总皱着眉头。”莫辰顺口扯开了话题:“怎么下雨还洗了衣裳?” 他刚才进屋时看到廊下晾的那件袍子了。对这件旧衣,莫辰自己都忘得差不多了,可是自从把它翻出来送给了小师弟之后,小师弟却穿得异常爱惜,要过什么沟沟坎坎都要把下摆撩起来,生怕划坏、弄脏了。 他本来是想岔开话题让小师弟别再想着这木盒的事情,结果一提起衣裳,晓冬的脸又黑了几分,肩膀也耷拉下去,看上去象是被大雨淋透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 “衣裳被我染脏了,大概洗不好了……” 大师兄的衣裳给他穿,结果他还没穿几天给弄坏了。 莫辰:…… 怎么也没想到小师弟没放松起来反倒更消沉了。 莫辰去外头把衣裳拿了进来,仔细看了看。 染的不厉害,只有袖子那里,前襟上没蹭着多少。 “这是什么染的?” 晓冬还是垂头丧气的:“是宁师兄给我摘了一把野果子,那个果子挤破了染的……” 好吧,这的确是宁钰和小师弟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宁钰是把小师弟当孩子哄的,平时也不见他对自己同门的师弟们这么关切,可见天机山宗门内并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融洽,而宁钰这个人也不象看上去那么没有成算。 他的位置很微妙,虽然受胡真人偏爱,也有天赋,可病弱的身体限制了他将来的前途,他对待自己的同门都是客气,亲切,但从不失防备之心。倒是回流山这些人和他没有什么利害冲突,相处起来不必小心翼翼的。今天送包点心,明天又送个玩意儿,宁钰倒是送的顺手又开心。 “不打紧,这个可以洗掉的。”莫辰说。 “真的?”晓冬眼睛一亮。 “嗯,可以洗掉。”莫辰支使他:“进屋去把我床头箱子里那个白底青瓷瓶拿来。” 晓冬赶紧去取东西。 莫辰拔开瓶塞,从里面倒出一点点浅灰的粉末在衣裳上头,用手将粉末在污痕上轻轻抹开。过了片刻,果然上头的灰粉和污痕一起消失不见了,整件衣裳象是完全没染过一样焕然如新。 晓冬惊讶的表情很逗趣,嘴巴张的能塞下个鸡蛋。 “真,真厉害。”晓冬捧着瓶子看了又看:“师兄,这里头是什么?” 莫辰笑笑,只说:“一种草木灰。” 晓冬见过人用草木灰洗衣裳,一听就信了,没有多怀疑。 莫辰看他乐滋滋的去把湿衣裳又挂起来晾,没有把这瓶里的东西真正用途告诉他。 当然,刚才用掉的那一点儿粉末,换百八十件新衣裳也不是问题……这事儿也就不用跟小师弟说了。 东西本来就是给人用的,是用来祛毒还是用来洗衣,不都是用?起码莫辰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值。能让小师弟重新高兴起来,就很值了。 心情一恢复,晓冬又开始忙个不停了。先给大师兄拿出衣裳和鞋子替换。穿的这么板板正正,还套着靴子一整天,肯定会累。枕头放好,让大师兄靠着歇息,然后去端热水来。 最后是盯着大师兄再服一粒宁师兄送来的雪莲丹,服了之后就可以打坐调息了。 莫辰并没有为黄宛送来礼物的事生气,更没有为这个怪罪晓冬的意思。正相反,他倒觉得小师弟是因为他白白受了无妄之灾。黄宛眼高于顶,对人从来不会客气,想必小师弟下午又受了她的气。 莫辰对黄宛并没有什么想法。 当初救她是顺手,也是看在胡真人和自家师父交情的份上,并不是对她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情谊。但是黄宛好象不是这么想的。 之前莫辰也没发现这姑娘对自己有什么不同,毕竟黄宛对谁都是那么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莫辰救了人之后既没有四处宣扬自己的功迹,也不指望被救的人对他感恩戴德,对黄宛的冷漠也从来没多想。 只是没想到,黄宛会对他…… 可即使如此,莫辰也不会对她动心。 在他的对未来的规划中,本来就不包括成亲这一项。大道无垠,莫辰自小就明白这一点。向前的路永无止尽,在这条路上,谁又能陪谁走到最后呢?他没有心力也没有那个时间花在这些小事上头,他也耽误不起。 即便没有这个原因,就冲现在天机山和回流山的复杂关系,莫辰也不会和天机山的人有什么牵扯。 更何况黄宛这种性情,太难相处了。设想一下,假如莫辰真与她成了道侣,黄宛对待姜樊晓冬他们会是个什么态度?这让莫辰绝不能接受。 他自己无所谓,可是他绝不能让师弟师妹他们受一委屈的。 这个礼物,当然要还她。 而且越快越好,拖久了怕夜长梦多,也怕这姑娘心里又生出些别的想法来。 第二天雨还下着,莫辰与师父说了一声,就带着那个如同烫手山芋的礼物去见黄宛。 胡真人还不知道这事儿,有些纳闷的问李复林:“他这是做什么去了?” 这事儿不宜张扬的人尽皆知,不过胡真人这里就不用瞒着他了。要是连他也信不过,李复林也就没有什么信得过的好友了。 再说这事儿也得让胡真人知道。万一真有什么误会,说不定还得胡真人从中说和解释。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辰儿有点不好意思。”李复林就把黄宛送礼,莫辰婉拒这事儿一一说了,胡真人摸着脑门,来回摩挲了好几下:“啊,真是没想到。黄宛那丫头我知道,在年轻一辈里也算是一等一的孤傲了,门里不少青年子弟都对她有意,她向来不假辞色,没想到她倒是看中了你家大徒弟。” 李复林表示他的徒弟就是这么俊啊,看中他的人挺不少呢。 “不过她那性子,相处起来一般人是消受不了。”胡真人对这事儿也并不看好。莫辰的性情他知道,从小就被逼着老成,看着温和可亲,但却是外柔内刚的性情。黄宛太要强,也太傲慢,和莫辰那根本不合适。 “放心吧,要是黄宛真不懂事,我会跟她师父说的。”胡真人一口应了下来。 要知道这事儿可不易办。能教出黄宛那个性格的乖,她师父也不是个善茬啊,在天机山宗门内也是出名的鬼见愁,人人都不爱同他们那支打交道,无理也要搅三分,要是被揪着点儿什么旁人的错处就更是得理不让人的。 “那这事儿就麻烦你了。” 莫辰回来的很快,前后也就两刻钟左右。 李复林低声问他:“可还回去了?话也说明白了吧?” 莫辰点点头,准备卷袖子帮师父整理阵图了。 “那姑娘没说什么?” 照李复林看,年轻姑娘示好被拒,又是那么个性子,说不定会恼羞成怒,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吧? “她什么也没说。” 何止是没说。 听莫辰委婉的表示自己一心只求大道无意于道侣一事之后,黄宛那脸色一时间又青又白,眉眼都扭曲了,二话不说就拂袖而去。 莫辰倒也理解她的这种态度。 对她来说,可能莫辰让她有些好感,但这好感远远抵不上她尊严的重要。莫辰伤了她的面子,把她特意准备的重礼原封不动退了回去,这种情况下她哪怕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是自取其辱。 李复林倒是没有多想。 既然没有口角,也没有翻脸动手,礼物还回去,话也说清楚了,这事儿就算告一段落了。 至于以后那姑娘会不会找茬,李复林也不觉得他们师徒客居于此就该忍气吞声。 又整整忙了一天,莫辰再回去时,晓冬也关切的问起这件事。 莫辰微笑着又尽情的揉弄了一把小师弟,笑着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心眼太多小心长不高了。” “我不小了。”晓冬愤愤不平:“师父说,大师兄你在我这岁数都已经独自下山办事了。” “只有小孩子才总强调自己不小了……”莫辰意有所指的瞅了瞅小师弟比自己明显还矮了一截的身量。 晓冬气得脸都鼓起来了,活象枚白白圆圆的肉包子。 不过他气不久,很快自己就忘了。 “对了大师兄,后半晌有人来过。” “什么人?” “是天机山一位师姐,她问我黄宛师姐来过没有,我说没来过。”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救人 莫辰并没有认真去琢磨这事。 只是天机山的人找黄宛居然找到他这里来,也不知道那些人对他和黄宛的关系究竟有什么样的误解。 这种事很难向人解释剖白,人们对男女之事从来都是宁信其有,且会在背地里给这些真假难辨的传闻加上自己想象的细节,乐此不疲。 不要以为修道的人就真的清心寡欲了,尤其是天机山这么一个奇特的宗门里头,这种消息传得极快。 天机山的夜里很冷,晓冬入睡的时候还规规矩矩躺着,等莫辰调息完睁开眼,晓冬已经侧过身蜷成了一团,一床薄被从头裹到脚,看样子睡的不是很安稳。 莫辰把自己那床薄被也给他盖上,坐在了晓冬身边。 现在夏天还没过去,虽然山上确实比一般地方要冷一些,不过最近天气冷,还是因为连日阴雨的缘故。说话都能呵出白气,天机山一些没有修为的杂役都穿上了夹衣,有的可能一时没翻着厚衣裳,就把单袍子多穿了两件套在一起。 借着屋里有些微弱的光亮,莫辰仔细端详着小师弟的面容。 晓冬不是云家人,这一点莫辰之前就怀疑了。 小师弟是从哪儿来的?他的家在哪里?他的生身父母究竟是谁?又是为什么被云冽抚养,后来又托付给回流山的呢? 这些,莫辰都不知道。 这种一无所知让他心里有些难受。 这些事,至少应该有一个人知情。 陈敬之一定知情,起码他应该知道小师弟那个坠子的由来。这坠子上面应该有重要的干系,否则一心报仇的他怎么会离开回流山?他去投奔了谁?那人和小师弟又有什么关系呢? 莫辰坐在晓冬身边出神。 如果告诉小师弟,在这世上他可能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可能还有亲人活在世上,不知道消息对他来说是福是祸。 按说,应该是好事。 失去云冽这个唯一的亲人之后小师弟悲痛难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难见欢颜,直到现在,莫辰还是能看出他时常会难过。 可是也可能适得其反。 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身世成谜,变成孤儿?这其间要说没有什么惨痛变故,是说不通的。 就拿莫辰自己的身世来说,他这身世也算离奇曲折了。 葬剑谷现在分离崩析,人死得差不多了。当时遇着变故,许多事莫辰来不及去查。 是什么人会暗害襁褓中的婴儿,又把他丢到离葬剑谷很远的回流山?这事也许会成为一个永久的秘密了。要把小师弟真正的身世查清楚,也许其中的缘因更复杂。 他正想的出神,身旁晓冬忽然动了一下。 莫辰连忙低头去看。 晓冬没醒。起先因为被子薄,他睡着之后手脚发凉,人就蜷起来了。后来莫辰给他又添了一床薄被之后,身上暖和起来,他的身体也慢慢舒展开了。刚才那一下动弹并不是他要醒了,而是很奇怪的一下抽搐。 人在睡着的时候当然不会一动不动的,有人睡相特别不好,能从床这头一直扑腾到另一头,还会磨牙、梦呓、有的人和旁人睡一床会拳打脚踢,还有人会死抢被子害旁人冻醒,这都是在睡梦中无意识的时候干的事。 这本来没有什么奇怪。 可是莫辰并没掉以轻心。 小师弟和旁人不一样。 一般人睡觉再不老实,总出不了屋子吧?可小师弟却能神魂离体跑出几百里地之外去!这怎么能让莫辰不担忧?这事之前闻所未闻,凶险太过。神魂离体岂是小事?如若有个什么万一,离了之后回不来了呢?天机山又不比别的地方,远的不说,宁钰就曾经用他那个罗盘测知到了晓冬的异状,这山上能人不少,比宁钰资格老修为深的不知有多少,难保别人不会发觉到。小师弟如果真在这儿出点什么岔子可怎么办? 从知道晓冬这份儿天赋之后,莫辰就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小师弟一合眼,他就忍不住悬心,生怕他出事。 可是现在眼见小师弟有异动,莫辰情急之下却发现,自己这会儿什么也不能做。 他不能冒失的将小师弟唤醒,这样也许反而害了他呢? 晓冬这会儿显得不大安稳,他呼吸急促,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甚至连放在被子外头的一只手也攥了起来。 莫辰屏住了呼吸,实在不知道晓冬这样下去会不会有事。 要不要冒险把师弟唤醒? 晓冬忽然间睁开了眼睛,象憋了很久一样呼哧呼哧急喘气,莫辰连人带被子将人捞了起来,伸手在他背心传功过去,一面轻声唤:“晓冬?晓冬?听见了吗?我是大师兄,我就在你旁边。” 这么唤了两声,晓冬终于慢慢平静下来,紧紧抓着莫辰的肩膀,一双眼睁得大大的看着他:“师兄,我,我刚才看见……” 他这么一说,莫辰心也悬了起来,但神情语气比刚才更加温和从容:“看见什么事了?你慢慢说,不打紧。” 晓冬却急了:“不能慢,得赶紧救人!” “救人?”莫辰的眼睛微微眯起:“救谁?” * ** * 姜樊他们一大早起来都是先练功,热腾腾出一身汗,回来再简单的擦洗整理之后,才用早饭,开始这一天的事儿。 在天机山这些天大家都挺憋屈的。 一是天气不好,总下雨。二是天机山这些人里,半山堂胡真人一脉的弟子对他们是客气有礼的,可其他人就不一样了。虽然还没有人当面对他挑衅,可是那种不说出来的,从人眉梢眼角流露出来的意思,更叫人心烦。 他都觉得住得不自在,玲珑就更不用说了。她也知道在这里是做客,还有阵法这样的大事得求助胡真人,可是住在这儿总觉得难受,手脚好象都被捆住了一样,胸中憋着一口气,又不能去烦别人,只能对着翟文晖来发。 说到这个,翟文晖脾气确实好,不管她怎么找事,有时候甚至还动起手来,一律是好言相劝,从来不跟她生气。要是她动手,翟文晖也不会一味挨打不还手,两人有来有往的过招,让玲珑把无处使的力气都用出来,她也就能安静个一天半天的。 对这事儿姜樊起先就算不知道,后来也知道了。 别人说翟文晖没出息,吃软饭,想借裙带关系上位等等……可姜樊觉得这个人心胸豁达,性子沉稳,跟玲珑师姐在一块儿也算是互补了。玲珑那么爆的脾气,要是找个道侣和她一样不让人的,那最后的结果肯定是两败俱伤吧?想象一下那情景姜樊就觉得够惨烈的。要是找个太弱的,一味顺从的……那个且不说两人成不成得了,那种没用的软蛋,玲珑也不会看上啊。 还就是翟师弟这样的合适。玲珑冒进,他稳重,就象,就象那放风筝一样,玲珑师姐就好比那个风筝,趁着疾风就不管不顾往外冲,这时候就需要一根线拴住她,让她不至于太冒进失了分寸,飞得再高也记着还得回来。 姜樊早上练了功,看见送来的早饭里有一碟小馒头,尝了一个之后发现这馒头里夹的是甜馅儿,红红的酱馅儿味道是酸酸甜甜的,可能不是山楂就是梅子之类的酱做的。 这么潮闷的天气里吃点酸甜的东西倒是开胃。 姜樊吃了一个就不吃了。 他知道小师弟喜欢这个,年纪小,嘴馋难免嘛。姜樊把粥喝了,端着馒头想给小师弟送去。 他们住的不远,中间隔了一片池塘,莫辰和晓冬住在池塘南边,姜樊和其他人住在池塘西、北边的院子里。 结果姜樊到了门前敲了几下门,却没有人应声。 不应该啊,这会儿时辰还早,就算大师兄出去了,小师弟也肯定在屋里头。 再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姜樊可以确定人是不在。 “奇怪了,一大早他们上哪儿去了?” 难道大师兄带小师弟出去逛了?还是去师父那里了? 姜樊端着馒头又回去,结果听见隔壁院子里乒乒乓乓又是一通响。不用说,这肯定是玲珑又在那儿练功夫呢。她跟翟文晖对打的时候就算不拿剑,拳脚上的劲头也一点儿不含糊,姜樊一面想着回头劝劝她,练功时别这么大劲儿,要是把人家的房子院子打坏了怎么办?一面又想着,等下得找个机会,给翟师弟塞点跌打伤药,外用内服的都送点。 听这动静就知道,翟师弟这日子过得不容易。 等姜樊把自己收拾齐整,想过隔壁去看看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个半山堂的弟子跑来传话。 他来的急,话也传的不那么清楚,只说,请回流山的诸位师兄师姐速到半山堂正堂去。 姜樊一头雾水,见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要走,赶紧把人拉住了:“这位师兄且不急,倒要请问一句,过去是做什么去?是听讲法?还是有什么要事相商?是令师胡真人召集人还是旁人?我们师父可在不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他问的恳切,可是那个弟子更着急,只匆匆丢 下一句:“李真人也在,有要紧事。”就甩开手跑了。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姜樊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连隔壁院子的翟文晖他们几个人也都出来了,一个姓齐的外门弟子凑到跟前:“姜师兄,刚那人说什么?” 姜樊一心只着是出了什么急事,他自己都不了解内情,也没法儿对这些师弟们解释:“这就换下衣裳赶紧到前头正堂去,师父急召。” 急召两个字可不含糊,一众人来不及多问,就都忙了起来。 翟文晖心细,多问了一句:“姜师兄,那咱们一起都进去吗?要不要留两个人在外头?” 不管是打探消息还是留备接应,总之是留个后手。不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前车之鉴太多。有好些小宗门就是因为这么一时大意被人一网打尽的。好歹留两个人在外头也能留个传承的种子吧? 姜樊被翟文晖这么一提醒,顿时象被当头浇了一盆雪水,刚才的躁动劲儿一下都消褪了。 翟师弟说的没错,俗话说的好,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他们这些人,已经是回流山的全部了,真不能全放一块儿,有个天灾人祸的那就灭门了。 不是他们存小人之心,而是一个宗门想传承下去,本来就这么做。 而要保证这个传承,当然得有个亲传弟子留下,只留下外门弟子那用处不大,他们学到的本就不如亲传弟子这么多。 姜樊当即立断:“你和师姐留下,我带人过去。” 翟文晖摇头:“玲珑急躁,她耐不住性子。姜师兄你留下,我们过去。” 从宗门大局上来说,翟文晖说的没错。 可是从这同门情谊上来说,姜樊不能应下。 虽然他和师姐关系不是那么和乐,咳,直接点说就是玲珑经常拿他练手,没少欺负他。受苦受累的活儿都是他在干,师姐只要一门心思钻研武道就成了。 翟文晖没再同姜樊商量,直接招呼已经简单整理了一下装束的其他同门,包括已经赶来的玲珑在内:“咱们这就过去吧。” 姜樊往前追了两步,玲珑直接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姜樊逼着自己停下了脚步。 他不能过去,他得留在外头。 这让他心里焦急难当,从来没有觉得时间有这样难熬。 半山堂,正堂。 虽然天机山家大业大,宗门各处、客院,观星塔什么的都修建的格外气派,不过单论一个正堂来说,回流山还真不逊色。天机山宗门的正堂和各处分 堂的正堂修筑的都差不多,地方不小。不过不知道天机山的老祖宗是怎么想的,他们的正堂都一律是平顶的,要是从高处往下看,就象个扁平的台子,而非拱顶、山脊、重檐飞角的样式。头一回见到的时候难免会让人觉得奇怪。有些人还在猜想,难道这是方便天机山这些神算子们半夜爬上屋顶观星占卜?屋顶修成平顶的,那确实方便得多了。 玲珑他们进来时,半山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玲珑一眼看到了师父和在右边比较靠里的位置,奇怪的是大师兄和小师弟却不在。 玲珑没有多想,直接带着众位同门走过去站在了师父身后。 半山堂里人不少,除了玲珑认得的胡真人和半山堂的一些熟面孔,其他人她也认不全。有一个连长老她见过,其他人都面生得很,但是从他们的年纪、打扮和座次位置来看,另外三四个人在天机山的地位应该都不在胡真人之下。 这些人看起来都面色不善,象是找茬的。 而他们这股势头,显然是冲着李复林这边来的。 对这个场面,旁人可能会觉得自己势单力孤,人家来势汹汹,难免心里发怯。 可是在玲珑从小到大的人生中,就从来没有过一个怯字。 她可不觉得师父会做什么理亏的事。天机山的人要是想无端生事,借势压人,玲珑可不怕他们。 再说了,别看天机山这么多人,玲珑太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了。一个个都靠着卜卦测算一路的本事混饭吃,除开这个,其他的本事其实多半稀松平常,他们这样的真人,师父一个能打五个,大师兄肯定以一对二,甚至以一对三也不落下风。别看他们人多,真动手人多有什么用? 对了,大师兄呢? 玲珑这才认真想到这个问题,大师兄怎么不在这儿?如果说小师弟不在玲珑不奇怪,毕竟小师弟入门时日短,年纪小,这样的事情他不在更好,免得真要翻脸动手,小师弟出不了力还得分心护着他。 可大师兄哪儿去了? 还有一个要紧的问题,这些人凭什么这么对师父不客气?一副要打人的样子?师父干了什么事儿让他们这么坐不住? 胡真人清清嗓子,依旧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右手慢吞吞的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慢慢的掐算了几下,才对坐在左手边的一位老者说:“常师兄,我这里也算了一算,黄宛那孩子并没有性命之忧吧?你们难道算的结果有所不同?不如大家一起说出来参详参详?” “救人如救火,这事儿怎么还容得下慢慢参详?再拖延下去只怕我徒儿就没命了。”来的这几位真人之中,杨真人是唯一一位女子。她看来起来约摸三十来岁年纪,不施脂粉,穿了一件素蓝色道袍。若只看面容,也算是个美人。可是这人面相上戾气太重,看起来过于严苛冷酷,让人看着全不觉得可亲,只想对她敬而远之。 天机山也只有她这么一位女真人,她收的也大多是女弟子。兴许是这位师父言传身教太过成功的缘故,她的徒弟也都显得脾性不怎么温和。 “诶,怎么这样说呢?你是有人证,还是有物证?冒然这样指责回流山的弟子,可是要伤了两个宗门的和气啊。”别人可能对她忌惮,胡真人却不怎么买她的账。论资历,胡真人可比她入门还早。论本事,她落后胡真人更不是一筹。平时为了不伤同门和气,胡真人愿意给她三分面子。可是这会儿她邀了好几个帮手跑到半山堂来堵着门问罪,胡真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就算为了面子他也不可能服软,就让他们直接找李复林师徒的麻烦。不然以后在宗门内人人都要当他是软柿子了,他说出的话还有多少分量呢? 杨真人重重一拍椅子站起身来:“我们有人证也有物证!我徒儿失踪之前,最后见的人就是姓莫那小子!从那以后她就下落不明了,我们细细查找,只在他们最后见面的地方找着了这个!” 杨真人一抬手,她手里握着的显然是一粒木雕的珠子。 如果单是珠子那不算什么,可是这珠子上面沾了一些象是污渍。 现在半山堂里的这些人多少都是见过世面的,这珠子上沾的显然是血渍嘛。 这样物证一拿出来,顿时有许多人神情大变。 沾了血的物件……这说明黄宛是一定遇上大麻烦了,说不定已经遭遇不测了。 可玲珑觉得这事儿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这女人的意思,是说大师兄害了她的那个徒弟? 多滑稽啊!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大师兄都不会干这样的事。 这些人凭什么把一口黑锅就这么扣给大师兄?自己弟子不见了赶紧去找啊!他们不是能卜会算吗?天机山就这么大点的地方,找一个人还不容易?跑这儿跟他们说什么胡话啊? 对了,这事儿是冲着大师兄来的,大师兄怎么不在? 玲珑忽然心中一紧。 大师兄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天机山除了胡真人、宁钰等人她熟悉一些,旁人她可一点不熟,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他们会不会已经对大师兄出手了?为了掩人耳目才跑来倒打一耙,反说大师兄害了他们的弟子? 这可不是不可能。 这念头一在心里扎了根,玲珑看着对面那些人的目光也变得不善起来。 不光是他,回流山的其他人也都恼了。 大师兄的人品他们都深知,也都信得过,决不相信大师兄会无端去害天机山的弟子。 再说,他们宗门上下是一损俱损,荣辱与共的。大师兄被诬陷,他们这些人不也都跟着一起受辱了吗? 胡真人看了看那颗珠子:“这就是物证?可它又不会开口说话,你所说的人证又是谁?” 杨真人被他这口气气得不轻。 人证她自然也有。 黄宛昨天去和莫辰见面的事,有好几个年轻女弟子都知道。从她出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出去找她,结果只找到了一颗散落在地的,沾血的珠子。 黄宛送了一件重礼给莫辰的事儿她们知道,一见着这个珠子她们顿时就慌了,四处找人找不到,就赶紧去禀告给杨真人。而杨真人的第一反应就是用秘法召唤弟子。天机山这样的宗门,对门下弟子都有独特的联络召集方法。可是这一下却没有功用,黄宛没有回应。 杨真人再次测算,得的结果却是大凶,显示黄宛已经凶多吉少了! 黄宛是杨真人最得意的徒弟,她这一惊非同小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心机 这一晚杨真人就没合眼,自己的弟子当然都撒出去找人了,还向平素算是交好的几位师兄借了人手。可是这些人已经把大半个天机山都翻过来了,却什么都没找到。 这下杨真人再坐不住了。黄宛又不可能私自下山,现在成了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势,她岂能不急?杨真人曾经打算的很好,打算将来将自己的衣钵传给黄宛的,所以对这个徒弟是格外用心栽培。现在突然间倚重的徒弟没了,她这许多年的心血可都扔到水里了。 既然人找不着,那就只能来找那个最有害了她徒弟嫌疑的人了。 一早天都没亮杨真人就邀了人,一起跑到半山堂来堵人了。回流山那帮人都住在半山堂里,要找他们只能到这儿来。 其他跟来的人未必个个都跟杨真人是一条心,但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削弱半山堂,让胡真人无力争夺下任掌门之位,那不是很好吗? 但这回跟来的人里也有和杨真人关系算是真好的,连长老就是其中一个。听着杨真人这话说得不大妥当,眼见要谈崩,他只好清一清嗓子,出来打圆场。 连长老已经仔细问过了前因后果,说实在话,他不大信回流山的大弟子会干出杀人的事来,起码不会在天机山的地盘上这么干。李复林这人他知道,他认得,对他的人品、剑法都算有点了解,是个真正的道心坚定的人。他的大徒弟在年轻一辈之中也是有些名气的,相当稳重,会处事儿。 这事儿起因是黄宛因为被人家救了,准备了一份儿谢礼去送。然这里面那些小儿女的心思连长老也明白。虽然是修道的人,可毕竟是年轻男女,春\心萌动也不奇怪。但这份儿谢礼人家没收,照连长老看,没收才是正常的,收了反而不好说了。救了人是结了一份儿善缘,收人家的重礼这事儿就不那么漂亮了。更何况这礼要是收下,关系就说不清楚了。 黄宛一次被拒后又去了一次,趁人家不在把礼物放下走了。 这事儿让连长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件事不难查清,因为莫辰整日都在胡真人处,黄宛去客院送东西,当然不可能见着正主了。 接下来的事情也很好想通。莫辰把这礼物又退给黄宛了,当时黄宛和他是到半山堂外头一个僻静人不多的地方去说了这事儿,两人是怎么说的并没有旁人看见。这种事嘛,本来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莫辰这样做也是顾全了黄宛的颜面,连长老也都明白。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了,连长老得夸莫辰一句会做人。 问题是黄宛她失踪了啊,在两人见面不远处还流了血。 虽然觉得不可能,连长老忍不住要想,是不是黄宛恼羞成怒先动的手?因为被人家拒绝了面子上过不去,一怒拔剑?她的剑法也就在天机山耍耍威风,一帮子歪瓜皮裂枣的捧场夸她厉害,她就以为自己真了不得了。她要真动手,那绝对是自找难看。 可这也说不通,莫辰是个很顾全大局的人,就算黄宛先动手,为了宗门之间的情面,莫辰肯定都不会还手的。 所以连长老的来意和杨真人不一样。他不觉得莫辰真做了这样的事,但莫辰毕竟是最后见到黄宛的人,黄宛的去向,说不定他这里有什么消息呢? 只是杨真人那脾气太瞎了,而且死死认定莫辰害了她徒弟。 她也不想想,这事情要是颠倒过来,是莫辰对黄宛求爱不得,那这为情杀人还有几分可能,眼下这……根本不可能嘛! 连长老口气比杨真人要温和许多:“胡师弟、李真人,我们这么一早过来是有些失礼了,可是胡师弟你也是黄宛的长辈,黄宛现在生死不明,我们也就是想跟李真人、还有莫师侄问句话,现在张罗找人救人是当务之急啊。” 对连长老的和气,杨真人是更不忿了。凭什么还跟他们这么客气?还什么师侄?他算哪门子的师侄 !以前不过跟他们客气客气,现在都撕破了脸了还客气什么? 连长老用一个眼神压制住她,朝胡真人继续说:“莫师侄在什么地方?就让他过来说几句话,这总不算强人所难吧?” 相比杨真人,连长老说话真是委婉得多了,也让人没法儿拒绝。 杨真人态度嚣张,胡真人还可以和她对呛。连长老这跟你讲上道理了,胡真人总不能不讲理。 “莫师侄还有些事情,一时过不来。不过刚才李真人也说了,一刻钟的功夫必定能赶来,大家还请稍待片刻。” 杨真人又要暴跳:“哪里还能等!这小贼准是见事情败露已经逃了!再不差人去拿……” “师妹!”连长老高声喝止了她的话。 再让她说下去有理也变没理了。况且天机山是能让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吗?莫辰必然还在山上,回流山上上下下的人也都在山上,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她完全不必急着露出这么一副小家子相。 可是旁边却有人附和杨真人。 “不错,救人的事哪里等得了?这回流山的人都到了怎么就这人没到?其中想必有什么蹊跷吧?” “依我看还是派人出去找一找吧?” “肯定是做贼心虚,要么是躲起来了,要么是早就跑了,这都已经过了一夜了……” 连长老这些人还坐得住,那些年轻弟子们却是群情激奋。黄宛虽然性子不好,长相却美,又得杨真人看重,同门之中对她献殷勤的人着实不少。 这其中跳得最欢的两个,已经恨不得能下一刻就拔出剑来把回流山这群人剁成肉酱了。 玲珑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她虽然坚信自家师兄绝没有作恶,却也在心里暗中奇怪。 师兄去了哪里?这样的局面,大师兄不可能不露面的啊? 那些人叫嚷得越来越难听,玲珑都忍不住了,还是翟文晖紧紧按住了她的手。 师父没有发话,大师兄也没露面,翟文晖感到这里面显然是另有文章。 他倒不是觉得大师兄会做恶,只是师兄这人做事向来都有章法,现在这样的场面他都没有出现,要么就是他陷入危险无法露面,要么就是他有比眼下更重要的事情绊住了。 师父坐的这么稳当,那大师兄有难这一点应该可以排除。 那就是有要紧事。 翟文晖趁这个机会把对面那些鼓噪的不休的人都暗暗记了下来。平时可见不着这么多天机山的人,难得今天人聚的这么齐。而且这个场合可以看出很多重要的东西。那些一味鼓噪的人对回流山都有明显的敌意,可是站在后头的那些人未必就是心平气和。 翟文晖很明白,有时候咬人的狗不叫,站在后面不声不响的人里,说不定另有狠角色。 翟文晖的目光在站在后面的人里扫来扫去,还真让他看出有一个人不是那么安分。 看着他和其他人一样没去强出头,但是他时不时和身旁的人说一两句话,目光还在几位真人身上扫来扫去,还不止一次的将注意力投向回流山这些弟子们的身上。 这人不简单,仔细看的话,他好象心事很重,虽然示人以淡定,却又掩不住一丝焦虑。 这人穿着一件白底黑边的天机山弟子的袍服,头上系着一条镶白玉蓝束带,长脸,高个儿。 外面雨还下着,眼见着已经辰时过半了。 翟文晖的目光忽然投向了正堂的侧门处。 有个人走到了门前的廊下,将伞收起放在门边,然后不紧不忙的迈步走了进来。 不说翟文晖,许多人都看见了他。 回流山的弟子们顿时眼前一亮。 这来的不是旁人,就是大师兄啊。 至于那些来找碴的天机山的人,虽然口口声声要找莫辰,但其实他们之中真见过莫辰面的没有多少,还需要身旁的人提醒才知道这进来的人是谁。 翟文晖明显就注意到那个长脸高个儿在跟身边的人又多说了两句什么话。又转过身去和身后的人也做了什么嘱咐。 这个人不简单。 这么多人叫嚣着要胡真人把莫辰交出来,可现在看到莫辰出现,一时间竟然都没回过神来,又或是被他从容儒雅的风姿所摄,就这么让他淡然自若的一直走到了正堂中间,分别向胡真人他们行过礼。 杨真人是见过莫辰的,但那是几年前的事儿了。虽然莫辰救过她徒弟,杨真人事后也只打发人随意送了件谢礼,对他并不重视。现在一看见是这么一个俊秀英挺年轻人,固然怒火是一下子冲了起来,可是心底里难免也有一丝喟叹。 怪不得黄宛会喜欢上这小子。 胡真人浑若无事,象平常一样招呼莫辰说:“过来了?怎么今天晚了些?正好这几位师叔师伯有事情想问一问你,你可要如实应答。” 杨真人第一个忍不住:“我徒弟呢?你把黄宛怎样了?” 连长老眉头一皱。 杨真人实在是欠考量,这样的话当众说出来,如果事情最后搞明白和人家没有关系,她得罪了人不说,连黄宛和她自己的名声也不好听了。 若是连长老能做主,绝不会让她把事情闹的这么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尴尬 莫辰好象没听到杨真人那样无礼的问话,先回答了胡真人的问题。 “因为小师弟想借几本书,我送了他去宁钰师兄处,是以多耽搁了一会儿。”答完了这句话,才侧转身向杨真人、连长老的方向:“不知几位前辈有什么事情相询?” 杨真人已经重重的坐回椅子里,一双眼死死盯着莫辰不放。 她才不信莫辰对她的来意一无所知。且不说黄宛的事他不了干系,就说一大早他们一大帮人浩浩荡荡杀往半山堂,这动静只怕大半个天机山没人不知道了,宁钰的居所就在半山堂正堂后不远,聋子也该察觉动静了,他偏装的一无所知。 装过了头,反而露破绽了。 连长老怕杨真人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抢先说:“莫师侄 ,今日我们来此是因为有个弟子下落不明,想着你可能知道,所以冒昧一问。你昨日可见过黄宛吗?” “见过。” “什么时候见的?见过面之后,你可知道她去了哪里?” 莫辰想了想:“差不多就是昨日这个时候见的面,我和她约在拾翠桥,大约一刻钟的功夫我就回来了。至于黄宛去了哪儿,我不知晓。” 连长老心里微微一叹。 莫辰的话虽然就那么寥寥两句,可是他话里已经把最要紧的事情说明白了。 他连带来去也只花了一刻钟多些时候,加上耗在路上的时间,他和黄宛也就只够说几句话了。这么短的时间,就算莫辰失心疯想对黄宛不利,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杀人再毁尸灭迹。 他话的真假连长老也不用再去验证,胡真人、还有半山堂里里外外的弟子都能很清楚的证明他的出入时辰,这作不了假。 可是杨真人不这么想。 在她听来,莫辰这就是承认和黄宛见过了! 莫辰和黄宛约见的地方那么僻静,也就是说他对黄宛下毒手的话没有旁人看见,也根本没有人能给他作证他清白无辜。 “你别想三言两语就瞒天过海!黄宛从昨天起就下落不明,是不是你对她下了毒手?” 莫辰似乎觉得杨真人这话问的十分荒唐:“杨真人说笑了,我为什么要对黄宛下毒手?” 杨真人反被他问得噎着了。 “因为你对她心存不轨!” 这话让回流山众人都气得笑了。 大师兄用得着对黄宛心存不轨?这事儿谁上赶着是明摆着的。黄宛三番两次主动跑去找大师兄,现在杨真人怎么有这个脸颠倒黑白说大师兄心存不轨? 胡真人都听不下去了。虽然说他是站在回流山这边儿的,可听着杨真人这么说话,感觉自己的老脸也挂不住啊。 “杨师妹,你徒弟还没找着呢,你就一口一个她遭了毒手,这未免也太武断了。再说了,莫师侄他昨日拢共就出去了那么短的时候,纵然你徒弟出了什么意外,那同莫师侄也一点干系都没有啊。你不妨回去再细找找,等把人找着了再说。” “你这是一心护着这小贼了?”杨真人眼都急红了:“你到底是不是天机山的人?这胳膊肘净朝外拐?这小贼花言巧语一味狡辩,不给他点厉害看看他怎么会说实话?说不得你是明知他犯了事,还揣着明白装胡涂帮他遮掩!” 跟着杨真人同来的另一人也出声说:“黄宛昨天来了你们半山堂左近就失了踪,你身为半山堂的掌堂真人,就不该给我们个交待?旁的地方我们也都找遍了,倒是你们半山堂附近还没有找过。” “对,说不定人就被你们藏在半山堂了。” “要是不心虚就让我们细搜一搜……” 胡真人也拉下脸来:“我是不是天机山的人,轮不着你们来评断。我早就说了,我们半山堂没有黄宛这个人。你们要是不信,就去请了掌门的手令来,到时候你们想怎么搜就怎么搜。可我丑话也说在前头,要是到时候你们还搜不着人,那我也要去掌门面前请他评一评理,还我一个公道。” 眼见这事儿要越闹越大,连长老也觉得这事情不大对。 同来的人里有和半山堂不睦的,这个连长老知道。听着这话赶话的,不但要找回流山的麻烦,还把黑锅扣在胡真人身上了。 胡真人在宗门内也不是孤立无援的,要是真撕破脸,那宗门之内难免一场内斗。 到那时候掌门不出面都不行了。 连长老才想开口缓和场面,一个女弟子急匆匆挤进人丛跑进正堂里来:“师父,师父!找到黄师姐了!” 杨真人一脉的弟子多是女子,这个弟子常随侍在她身边,众人都认得出来。 杨真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 ?” 那个女弟子跑得岔了内息,越是急越是说不出话来。还是连长老出声:“你不用急,慢慢说。” 那个弟子当着这么多宗门前辈,一时间又是急又是窘,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来,还有些结结巴巴的说:“刚才巡山弟子来报,说找着黄师姐了。” 杨真人霍然起身:“当真?在哪里找着的?她人呢?” “刚才有两个巡山弟子来说,在素石峰下头发现了黄师姐。她受了伤,现下正昏迷不醒。”那个女弟子说:“我们不敢贸然施救,还请师父快去看看吧。” 杨真人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她带来的其他几个弟子赶紧跟上。胡真人咳嗽一声:“且慢。刚才你们不是说人被我们半山堂害了、藏了吗?这么围着半山堂喊打喊杀的,我这条老命搞不好都要送在你们手里。怎么,这会儿人就找着了?是在哪儿找着的啊?是不是被我半山堂害了,藏了起来的?” 连长老也实在尴尬。 好么,人就这么找着了,他们这些人一早上的闹腾看起来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对胡真人也确实交待不过去。 他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羞惭:“胡师弟,这事是我们冒撞,没先查问清楚……师兄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今天的事我一定给你个交待。你也大人大量,体谅胡师妹她也是关心情切,不要同她多计较。” 连长老一面说,一面示意杨真人也服个软。 杨真人这会儿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可是她自来要强,少时一贯娇纵,老来也行事蛮横,就不记得自己几时说过服软认错的话。 旁边几个挑拨拱火的人也坐不住了,一个个讪讪的给自己找理由。 “唉,我们也是因为杨真人的话才过来的,既然黄宛找着了,那这事儿原是个误会。” “对对,一场误会,大家都是同门手足,何必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呢。” “黄宛那丫头是受了伤?不晓得有没有性命之忧,咱们还是先去看看她如何?” 玲珑噙着冷笑。 这群人可真够不要脸的,叫人大开眼界。明明一个个都不怀好意,刚才凶神恶煞似的,怂恿杨真人发难。现在一转身,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全装起好人来了。 杨真人骑虎难下,可是到底她也不愿认错,兀自说:“我徒儿受了伤还不醒人事,还不知道究竟伤了她的是谁。这事儿没查清楚之前,是非对错还难下定论。” 胡真人一摆手:“好,那我就同你一起去看看,要说救人,回流山李真人也有些手段。等黄宛醒了,是谁伤的她就能分说明白了。” 连长老点头说:“不错,素闻李真人博闻广识,于医道上也有心得,不如就一起去看看。” 李复林站起身来,只是笑笑:“我们师徒只是客居在此,天机山宗门内的事情,我们不便插手。况且有时候就算救了人,有些事也说不清楚,更未必能得好报,这事儿我们还是不插手为妙。” 他一直没说话,现在一句话就刺得天机山众人脸上无光。莫辰以前救过黄宛一命,这事儿好些人都知道。现在听李复林这话说得辛辣锋利,暗指天机山这些人是非不同,恩将仇报,一时间没有一个人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胡真人起身,对连长老等人比个手势,连长老尴尬难言,忙说:“师弟请。” 天机山一众人鱼贯而出,前面几个有身份的还能稳得住,后面的那些弟子看起来就显得狼狈仓皇了,与来时的气势汹汹相比,他们走得显得十分心虚。 玲珑气得直咬牙:“师父,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他们就白受欺负了?大师兄被人这么羞辱,难道也白受了? 李复林只是一笑:“怎么会?这事儿不算完。” 玲珑有些纳闷的看着师父,又看看大师兄。 师父竟然不生气?师兄也浑若无事,这算怎么回事儿? 翟文晖比她明白,轻声说:“这事儿不急在一时,既然人已经找着了,这事儿谁是谁非迟早是要分说明白的,咱们只管看着就是了。” 回流山的其他弟子松了一口气之余,心里也难免嘀咕起来。 那个女弟子究竟谁伤的?肯定不是大师兄。 那…… 就是他们天机山自己人所为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安排 李复林很快回来了。 一屋弟子翘首以待,活象一窝等着喂食儿的雏鸟。李复林一回来,就被弟子们围了起来。 “不干咱们的事儿。”李复林坐下来喝了一口茶,也没有卖关子。一早上众弟子也都跟着担心半天了:“那姑娘身上几道剑伤看过了,应该都是天机山的剑法所伤。” 玲珑呸了一声:“就知道他们是狗咬狗,还敢往大师兄身上泼脏水。” 李复林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玲珑这个脾气啊,大家肚里肯定都骂,可是骂出声的只有她一个。 好歹还在天机山的地盘上呢,要骂……咳,说实在的觉得徒弟也是骂出了自己的心声啊。 天机山别看宗门这么大,可是明白人不多。今天杨真人明显就是胡涂蛋,徒弟丢了还没找着就跑来兴师问罪,被人调唆利用,出头的是她,现在丢人的也是她。 姜樊是听了其他人的转述才知道刚才出了什么事,气归气,不过他想的还是要多一些:“师父,这事儿……咱们再住下去,胡真人是不是也为难?”而且姜樊担心这找麻烦的人也不会甘心,只怕一计不成还会再生一计。他们终究是客居,势单力薄。 玲珑先瞪他一眼:“咱们要是现在就走,倒白便宜了他们。凭什么啊,理亏的又不是我们,我们走了倒象是怕了他们一样。” 李复林也说:“现在还不是告辞的时候。不过放心吧,这会儿他们应该顾不上找咱们的麻烦。” 李复林这话说的没错。 天机山自然也是有几套看家剑法的,黄宛的伤很重,背后三处中剑,其中一处正中要害,创口极深。这还不算完,更要紧的是黄宛的脸上被砍了好几刀,虽然说有灵药能治,但据说眼睛伤损严重,治好了可能目力也大不如前了。 不管是练剑的人,还是象天机山这样以卜卦观星为主业的人,眼睛受损都是一件严重的事,黄宛即使治好,以后可能能为有限了,杨真人一脉说不得就要另换个继承人。 李复林看着她这脸,虽然不太喜欢这个惹是生非的姑娘,但是想到她年纪轻轻遭此厄难,也难免生出恻隐之心。 回来的路上他还和胡真人就可能对黄宛下手的人讨论了几句。 “这是存心毁了她的脸,感觉下手的人心中一定对黄宛充满嫉恨。”胡真人说:“也许是个女子?对黄宛的容色因嫉生恨?” 李复林说:“也说不定是个求而不得的男子?” 都有可能。 胡真人又说:“有刚才连长老留的续命丹,多半今天再晚些时候就能醒,等她醒来,对她下手的人也就知道是谁了。” 说起这个胡真人兴致不是太高。 总之那下手的人有八成是天机山自己人,不管是谁,这种同门相残的事都让人心里郁闷。 许多宗门由盛转衰都是从内斗开始的。天机山承了千年之久,一直还算太平兴盛。可是如今看来,宗门从今往后怕是难太平了。 有时候想想真让人灰心,他倒羡慕回流山人少事少,偶尔还会冒出要不要搬出去清静清静的想法。 李复林又有不同看法:“你也看见了,她是先背后中剑的。下手的人很可能悄悄潜近在背后偷袭的,一击得手,她立时就没了意识,哪还知道是谁伤的她?” 两人说的都是有可能的。 “最近这天气也实在古怪。” 虽然下雨不是什么大事,并非什么山崩地裂的天灾人祸,可是无端端的下个不停,又牵扯到西域、回流山以及几处古阵法的变动,实在让人心里不安。 世道轮回着来,如今太平了许多年了,只怕又要生变。 可在这种关头,宗门里那些人却只顾窝里斗,真是一点儿轻重缓急都不懂。 胡真人一时想重锤擂响鼓把他们都震醒,一时又灰心的想管他们去闹呢,不是一脉的平时斗得不可开交,谁管得了谁的死活? 到后半晌雨下得不大,风却更大了,山里的风跟平地的风不一样,半山堂靠墙边有棵树被风吹断了枝杈,断了的枝杈又砸坏了一片瓦。一早出了那件事之后,半山堂里人人脸色都不好,再加上这桩意外,更让人没好气了。 晓冬有些坐立不安。 时间倒回天亮之前,他从梦中惊醒的时候。 大师兄问他,救谁。 “那个黄师姐,她快要死了。” 虽然晓冬不喜欢她,可是在梦中所见的情景让他触目惊心。再耽误一时半刻,黄宛必死无疑。 莫辰已经不必问晓冬他是怎么知道的了。 小师弟这天赋时灵时不灵,但他既然看到了,那必定是真的。 与晓冬第一时间想到救人不一样。 莫辰想到的却是,小师弟这份特异不能暴露出去,如果救黄宛会给他带来危险,那莫辰当然会弃黄宛而选择保住自己的师弟。 他没有师弟以为的那么心地纯善。必要的时候,做出这样的取舍他一点儿都不会犹豫,也不会因此而愧悔。 在他心中,道义二字绝不是第一位的。 “慢慢说,你都见到了什么?” 晓冬在梦里见到的一切十分清晰详细,可他对天机山一点儿都不熟,看到的那个地方应该又是个僻静的没人去的地方,所以重伤黄宛才会被藏在那里等死。 可莫辰听了之后,只过了片刻就判断出了那是个什么地方。 他毕竟对天机山要熟悉得多。 “这件事我会去安排,你不能再对第二个人提起。” 晓冬应下之后,莫辰还不放心,再三耳提面命。 然后他换了衣裳,一个人出去了。 晓冬就开始坐立不安。 他担心师兄这一去会有凶险。 幸好没过多久莫辰就回来了,跟晓冬说黄宛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了,天机山的巡山弟子应该能够找着她。 办妥了这事,莫辰又出去了一趟,说是有事跟师父商量。 晓冬被他送到了宁钰那里。 晓冬不笨,他猜着,师兄把他送到这里来应该是接下来会出点什么事,把他安置在宁钰这里是希望他能置身事外,保他平安。 晓冬扯着大师兄的袖子不放心他走,莫辰低下头来小声跟他说:“放心吧。你帮了大忙了,这事儿咱们事先有了准备,绝不会吃亏的。你在这里好好看书,事情结了师兄就来接你回去。” 晓冬追问:“真的?” 他真的帮上了忙,不是反给师父、师兄们添了乱? 莫辰揉揉他的脑袋:“自然是真的,等下这件事我一五一十的同你讲。” 回来后也不用莫辰说了,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把今天上午的事儿说了个遍。 晓冬真是出了一身冷汗,想起来直后怕。 他趁着旁人不注意小声问了大师兄,究竟黄宛原先是被人扔在什么地方了? 那些巡山弟子发现黄宛的地方肯定不是晓冬在梦里见着的那个地方。他见着的那个地方又黑又冷,好象四周都是石头和冰块,黄宛被头朝下放在那里,她身周都结了一层冰。 要是普通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又在那么个看来都没法儿喘气的地方,肯定早没命了。黄宛就算是修道之人,这样再拖个一时三刻也肯定断气。 莫辰也小声告诉他,那不是别处,就是半山堂的地库。胡真人这儿杂七杂八的东西很多,有好些就扔在那地库里。里面没有什么金贵东西,这地库平时也没人把守,上面连锁都没挂。 谁能想到会有人把黄宛扔进去? 要是晓冬事先没看见这个,今天那些人闹腾着来搜半山堂,搜出一个死透的黄宛…… 大师兄这黑锅怕是背定了。 就是胡真人也会有大麻烦。 “那,究竟是谁干的?查出来了吗?”晓冬这会儿又开始觉得自己无能了,要是能多看到一些,比如,看到那个害黄宛的人是谁,那现在就能把那个人揪出来了。 能害自己的同门,又陷害大师兄,一想到那人可能还在暗处盯着他们,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就快了。”莫辰安慰他:“稍安勿躁。最迟今晚就会见分晓。” 看来大师兄还做了些旁的安排? 晓冬心里奇异的就安定多了。 大师兄既然这么说,那一定不会有错。 大家在屋里议论纷纷,有说要出这口恶气不能让人白白欺负的,有说要想办法揪出那个真正行凶的恶贼的。晓冬听的有些迷糊,但有件事他明白。他们现在在人家天机山地盘上,做事束手束脚,想查也不方便。这事儿虽然让人恶心,但是现在明摆着是天机山的内乱,他们插手又算什么呢? 说起来还是大师兄有办法,他肯定有不用自己出手,也能查出事情真相的好法子。 到底这个办法是什么呢? 晓冬想不出来,他知道自己笨。 大半天晓冬才在琢磨这件事,晚饭送来的比平时早一些,汤也咸了一些,喝了半碗汤再去挟盘子里的鱼块,结果那鱼除了腥味就再也品不出别的味道来了,哪怕晓冬的心思没放在吃饭上头,也觉得这鱼让人难以下咽。 多半今天做饭的人也心不在焉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可以理解,出了这样的事,大概半山堂的伙夫也都听了满满一耳朵,做饭的时候有点小小走神也不奇怪。 汤虽然咸了点,可以兑点热水接着喝。 晓冬就着汤泡饭混了个水饱。 幸好没用他等太久,半山堂的杂役还没来收拾碗筷,玲珑师姐就打听到了最新消息回来了。 其实莫辰也知道,李复林也知道,可是因为玲珑太兴奋了,脸蛋儿红通通的象海棠花一样,一副要是不让她说过瘾她晚上就睡不觉的架势,于是李复林师徒俩默契的把这个机会让给了玲珑。 回流山现在连李复林都算上,一共还有十二个人。其中女弟子只有玲珑一个,就算她不那么爱揍人,大家平时也会尽量让着她的。 “我在杨真人的静心院硬赖了一下午,她们暗示我好几次后来都变成明示了,我就是坐着不走,哈哈哈。”玲珑捧腹大笑。 呃,关于这个硬赖着不走的问题,整个回流山也就玲珑能这么干了。因为静心院大多都是女弟子,除了玲珑,换了其他人去都不好意思在那儿多待。 闲话不多说转入正题。玲珑说:“看来杨真人的人缘儿不怎么好,今天好些人打着去探望、送药的名号去看她的笑话。呃,杨真人那脸色太好看了,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的。” 翟文晖倒了杯茶给她,玲珑摆手示意不要:“我在那边坐了一天,灌了一肚子的茶水,静心堂的茶还不错,用玫瑰花窨的……不过后来她们赶不走我就小气起来了,只给我续水,喝到最后一点儿茶味都没有了。” 玲珑师姐这跑题的本事也是独一无二的。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跑题了,连忙说正事。 “那些人都让杨真人发了一顿脾气赶出门去,不过黄宛好象一直也没有醒。按说连长老给的续命丹是难得的好药,即使身受重伤,服了那个药也应该很快就会醒来的。唔,天擦黑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人,那样子倒不象是来看笑话的,看起来和杨真人的关系也要亲近得多。” “他们是哪一支的?” “哦,他们师父姓崔。” 其他人不知道,李复林淡定的说:“主宗的。” 哦哦,其他人就不多问了。 掌门那一支就是主宗,不过主宗并不是只有掌门一个人。在天机山,主宗是实力最强的一支,掌门之下还有好几位真人,这位崔真人没怎么听说过。 “他们说想看看黄宛的情形,因为掌门也听说黄宛的事了,连带崔真人在内都十分关切,杨真人就让弟子领他们去内室看黄宛。” 一个弟子插嘴问:“师姐,你也跟着去看了吗?” 玲珑有点儿遗憾:“我没能跟进去,杨真人那脾气不太好,我也不敢太惹她。” 杨真人那脾气是够不好的,这一点回流山众人都了解。 晓冬和其他人一样,都不知道接下去发生了什么,急着听下文。 玲珑虽然没能亲眼目睹,却对事情的过程知之甚详。 “领他们进去的是静心院的另一个女弟子,进去之后不知道出了什么小岔子,好象她想给黄宛喂水,结果水不小心撒在黄宛身上了。她就去一墙之隔的地方另取了一床薄被,就这么一转身的空子,那个来探病的弟子就想对黄宛下毒手。” 这个结果大家心里已经有底了,听到这话的时候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黄宛分明是被天机山自己人所伤的,还意图嫁祸给莫辰。可这么做的前提是黄宛已经不能开口说出真相了。可是黄宛竟然被救了,只是重伤没有死,这就不太妙了。有杨真人和连长老的全力救治,又不缺灵丹妙药,黄宛早晚会醒,这事儿拖不得。为了不让她醒来,指认出那个真正要杀她的人是谁,只好做点手脚,让黄宛就此“伤重不治”才是万全之策。 “那黄宛怎么样了?”晓冬问。 倒不是他有多关心黄宛。而是这姑娘身上干系重大,她不醒过来,大师兄的污名就不能真正得到澄清。再说,大师兄早在几年前就救过她一命了,现在又救了她一命。救了两回啊,这力气不能白花了吧?要是她就这么被人杀了,晓冬都替大师兄不值。 “她没有死。”玲珑得意的卖起了关子:“你们来猜猜她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猜了起来。 有猜黄宛正好醒来的。 有猜杨真人进来救下了徒弟的。 可是看玲珑的表情,他们全没猜对,而且这个答案一定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 “床上的人根本不是黄宛。”卖够了关子玲珑终于揭破了谜底:“连长老提醒了杨真人,说那害黄宛的人要是知道黄宛没死,很可能会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为了保住真相,他们肯定会想办法灭口。杨真人把这话听进去了,所以内室里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黄宛。” 有人问:“那是谁?” 玲珑哈哈大笑:“这个人你们都见过,可是你们大概谁也猜不着。”她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卖关子,痛痛快快说出了答案:“就是连长老本人啊!” 呃! 回流山众人面面相觑。 连长老他们确实都见过,高高大大,从今天早上他的表现来看,这是个难得的明事理的人。能当上长老,说明也肯定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可是有再多优点,连长老他也是一位男!长!老! 黄宛可是一位双十年华的美女啊。 这怎么扮?就算躺在那儿用被子把人从头蒙到脚,那块头儿一看也不对啊。 “人家是长老,自然会些别人不会的本事,脸上做些掩饰,再把身形缩一缩就行了呗。” 玲珑说得简单,可这事儿是外行看热门,内行看门道的。李复林就知道这事儿绝不简单。能够装得让人离近看都没有分毫破绽,连长老这是有绝活啊。 连身形外表相差这么大的黄宛都能假扮,只怕连长老可以假扮成任何一个人。 李复林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徒弟,两人心中都对连长老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用这么大本事的连长老来以逸待劳钓人上钩,还真是大材小用了。 来下手的那个人本以为这一下是十拿九稳,可是却一头撞上了连长老这块铁板上,被当场拿个正着,无从抵赖了。 而这时候黄宛也醒了过来,指出这个又跑来想下毒手的就是之前要害她的那个人。 “这人是谁?”回流山众人可恨死这人了。 这人有多毒啊。 大师兄一向与人为善,怎么招他惹他了?他们宗门内不和,打也好杀也好,凭什么把黑锅往回流山头上扣?用心实在太歹毒!要是大师兄背上这么个污名,哪怕现在能全身而退,以后旁人可怎么看他?旁人再提起他就不是一个少年英才了,而是一个杀害了美貌少女的恶徒…… 这回众人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恶贼的名字了! 以后回流山上下和他不共戴天! “姓乔,叫乔钧。”玲珑把这两个字说得杀气腾腾的。 “他和黄宛有仇?”姜樊好奇的问。 听说黄宛受伤很重,容貌也被毁了,没有深仇大恨不致于下这样的狠手。 玲珑摇摇头:“听说他一向对黄宛献殷勤,黄宛不理会他。” 哦…… 因爱生恨啊。 那他要陷害大师兄也可以理解了。 谁叫黄宛一心喜欢莫辰呢。 可是对大师兄来说这真是无妄之灾。 他当初救人也是看在胡真人的面子上,看在两派之间的交情份上。可这救人没好报,反倒给自己惹来了这样的大麻烦。 莫辰向师父请罪。 今天这祸事是因他而起,也连累了众位师弟师妹。 李复林摆摆手:“这事儿你有什么错?旁人作恶同你不相干。” 大家也都纷纷表示大师兄有什么错啊?错的明明是天机山这些人啊。 晓冬挠挠头。 姓乔……是不是他曾经见过的那一个? 当时就匆匆忙忙打了个照面,反正感觉那人挺傲慢,面相不善。 “那人被逮住之后呢?”晓冬问:“处置了吗?” 玲珑说:“没有当场处置,杨真人倒是想拔剑砍了他的,连长老拦着了,说他是主宗弟子,随意处置了不好,要交给掌门按门规论处。” 李复林说:“一般宗门之内对这种宗门内自相残杀的事情都是有严令禁止的,处置应该不会轻。” “居然还让他再活?不会最后只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吧?” “主宗会不会包庇他?” “这种人心狠手辣,不但杀人还想嫁祸,死不足惜。” “他们今天冲过来喊打喊杀的,一点儿不给咱们留脸,这事儿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怎么也得给师父、给大师兄赔礼道歉吧?” 众人愤愤不平,晓冬也觉得格外不平。 他入门时日短,对这些事情也了解不多。可来天机山这些天,就让他清清楚楚看到了大宗门的复杂混乱。对天机山来说,回流山是个小宗门,无足轻重,不然杨真人也不会对着他们这样嚣张无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那个乔钧……”翟文晖心中有些疑惑:“是不是长脸,高个子,面相有些凶狠?” “对。”玲珑说:“你认识?” “上午他也来半山堂了。”而且此人还站在人丛中上下鼓躁,虽然出头挑事的不是他,但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 等到和大师兄一起回到屋里,晓冬问他,那个姓乔的会被怎样处置。 晓冬对这些事没有概念。同门相残这种事在回流山没发生过,尽管陈敬之拿了他的东西……但是他马上就跑了,也谈不上有什么处置。 “如果真的按门规处置,他这件事是肯定要严惩的。”莫辰对这些事儿门清。回流山再小,他好歹也是被当做掌门继承人培养长大的。 什么事情一扯到宗门的不同支系,就复杂了。这件事情闹的太大,天机山上上下下已经没有不知道的了,主宗这次颜面扫地。要瞒是瞒不住了,总得给杨真人那边一个交待。 就算主宗那边有包庇之心,乔钧也没有被包庇的价值了。连长老拦下了杨真人杀乔钧,但之前乔钧想对床上躺的“黄宛”下毒手时,已经被连长老一掌击中,如果莫辰没有料错,乔钧的根骨已经废了。 连长老这就是防着乔钧的师父崔真人护短,甚至可能会颠倒黑白反咬一口。 主宗的人都很势利,护短也要看是护谁。乔钧虽然是崔真人的亲传弟子,但是师徒间的情分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乔钧嘴甜,有天赋,崔真人才会看重他。一旦知道乔钧成了废人,崔真人才不会再管他的死活。 主宗很可能私下处置了乔钧,然后给杨真人和黄宛一些补偿,这样一来主宗好歹还能保存点儿颜面。 至于对回流山,对莫辰,明面上的致歉应该是不会有的,以主宗一贯的作派,大概也是送点儿东西,这事就算抹平了。 但是经过这事,想必天机山掌门对半山堂、对回流山……那是更不待见了。 晓冬虽然不大明白这中间的弯弯绕,可是有一点他还是明白的。 “师兄,那咱们还住这儿吗?” “可能住不了几天了。” 胡真人当然不会撵他们走,可是他们再住下去,胡真人夹在宗门与老友之间,怕是更为难了。 虽然这事儿不是莫辰的错,回流山也没错。但出了这样的事,胡真人是帮理还是帮亲呢?帮理不帮亲这话只是说说,真这么行事,那难处胡真人全得自己扛。 再说闹了这么一场,回流山的人也不好再住下去了。 莫辰也不愿意再留在天机山。 他想离开的原因倒是和自己被冤枉没有关系。 他怕小师弟的秘密被人发现。 救黄宛这件事,是他一个人悄悄去办的。旁人不知道这里头的转折,乔钧心里却一定在奇怪。为什么他将黄宛藏在那么隐密的地方,最后却被巡山弟子在素石峰那里找到了人。黄宛身受重伤不醒人事,她不可能自己醒转过来逃出去。她若真是自己醒了,只要逃到地库门外,就会有半山堂的弟子发现她了。 所以肯定是有人救了她,而且不愿意这事牵扯回流山和半山堂在内,才将她救走之后又放在了素石峰,让她被巡山的弟子发现。 不管是再微小的可能,莫辰都不能容许旁人发现小师弟的秘密。 天机山不能久待,最好这两日就走。 至于修补回流山阵法的事,他们可以与胡真人传讯往来,反正这件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理出头绪的。 说到要走,晓冬倒是没有留恋不舍。要说交情,他也就与宁钰有往来,同旁人根本不相熟。 他也不喜欢天机山这个地方。 看着比回流山气派,可是一想到黄宛险些送命是因为同门之间自相残杀,他就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多待了。 他们本来行李也不多,要说走,背起小包袱随时都能上路。 萌生去意的不止晓冬,玲珑也在收拾行装。翟文晖在一旁给她递东西,轻声说:“师父还没说要走,你现在就收拾未免太早了一点吧。” 倒不是说她自作主张。翟文晖很了解玲珑的性子,丢三落四,除了剑法旁的什么事都不上心。东西收起来容易,可如果一时不走,她要用时又到处翻寻,急的吱哇乱叫。 “反正是要收拾的,临到走时再装怕落下什么东西,这些天天要用的就留外头,一时用不着的就装起来。” 玲珑的行装也格外简单,简单的不象个姑娘家。衣裳就那么两三件,用她的话说够替换就行。至于姑娘家总要用到的镜子、梳子、头钗这些东西,她倒也有,就是不大派得上用场。 翟文晖曾经送过她一把梳子,是他亲手刻的。考虑到玲珑急急火火的脾气,梳齿刻的格外疏阔,上头雕了两朵绽开的桃花。这把梳子玲珑倒是用的很爱惜,之前她的梳子经常是梳头的一时候一个不当心就给掰断了,闹的总是没有梳子用。翟文晖送的这把,她怕弄坏了,用的还算是小心。因为怕丢了,还用一根丝绦系起来,平时一直随身带着。 想到梳子,翟文晖的目光就落在她腰的荷包上。 玲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荷包。 她大大咧咧把系口扯开,拿出梳子给他看了一眼:“放心吧,我没弄丢。” 翟文晖一笑。 虽然这辈子都不大可能听到玲珑说一句和软甜蜜的言语,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现在这样就很好,翟文晖一点儿也没有要去改变她的意思。 李复林对弟子们叮嘱了一番,让他们都各自小心谨慎些,虽然没有明着说要防着些天机山的人,但是话里的意思弟子们都明白。 就算待在半山堂里足不出户都不安全了。大师兄这么温厚的一个人,也没有同谁结怨,更没有出去惹事生非,祸事一样从天而降结结实实扣在他身上。这事说起来真险,要是那个黄宛真死了,那大师兄身上这污名可就难以洗清了。 那天来半山堂的人明明就是借黄宛的事来找碴的,结果是灰溜溜的退回去了。他们丢了脸,不会反思是不是自己做的过分了,说不得还要把这笔账记在回流山的头上。 就算李复林不嘱咐,这些弟子也都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生怕再一波明枪暗箭就要来了。 胡真人再见着李复林,笑容里也难免带着苦涩:“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了。” 客是他邀来的,结果住在他半山堂的地方受了这样一场窝囊气,胡真人心里自然过意不去。说来说去,回流山这也是受了天机山宗门内倾轧的波及。 “你说的什么话,是我们一行人给你添了麻烦。” 这事儿胡真人两边不讨好,杨真人他们来找事时,胡真人一力维护回流山,得罪了自己的同门,以后半山堂在天机山的处境怕是更艰难了。 李复林顺势说了想要告辞启程的意思。 胡真人点点头:“好吧,出了这事儿你们也住得不会自在。那我帮你算个宜出行的日子,你且等我一等。” 他一面说一百就把卦盘摸出来了。 李复林啼笑皆非,可是又对胡真人这一举动毫不意外。 相交数十年,胡真人这脾气却是数十年如一日,一点儿都没变过。 胡真人给了一个日子,再过四日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 行,时间不算仓促,李复林满意。 胡真人也觉得四天时间够充裕了。 好友在他这里做客却受了委屈,想也知道杨真人和掌门人都不会来赔礼致歉,他们可都把面子看得比天大。 胡真人决定好歹要给回流山抠些实实在在的好处,绝不能让人就这么走了。面子上亏了,里子就得给补回来。 掌门那边的处置与莫辰所料分毫不差。乔钧被悄无声息的处置了,主宗补给了杨真人不少好处,这些好处就算不能够让黄宛恢复如初,差不多也够杨真人再培养出一个出色的亲传弟子来了。 而对回流山这边,主宗的人都没出面,由胡真人转交了一份赔礼。 虽然对天机山来说回流山是个小宗门,这份礼却着实是份重礼。 天机山财大气粗不差钱,掌门人一向也出手大方。这份礼也有替自己圆面子的用意。 李复林看了一眼礼单又轻轻放下了。 “礼太重,我不能收。” “嗳,这算什么重礼。”胡真人摆摆手:“对掌门人来说这不过九牛一毛,他是掏钱买心安,你有什么不能收的?你用不着,你徒弟们可用得着。” 这份礼确实不薄,光是极好的剑胚就送了两块。 胡真人说得不假,这份礼确实是摸着他的脉送的。 李复林自嘲的一笑:“人穷志短啊。” 胡真人忙说:“你这说的什么话。” 这两块剑胚掌门是舍不得给的,是胡真人硬从他那里讹来的。天机山虽然不以剑法见长,可是极品的好剑搁在哪儿都是人人稀罕的东西,要不是胡真人坚持,掌门本来是想把这个留给自己的亲传弟子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行程 “给莫辰留着。”胡真人是真心觉得对不住这个大侄子。 不过胡真人心里也有猜测。 他一知道下手的人是乔钧,就想到乔钧那天也在来半山堂的门人之中混着,鼓动着要搜半山堂指不定就有他在撺掇。 他对黄宛下手是在半山堂附近,是以胡真人不难猜到他肯定是把人藏在半山堂里。 这么大的地方藏个把人太容易了。 胡真人没费力就找到了先前藏过人的地方。 库里简单清理过,一眼看上去发现不了痕迹。但是只要细查,还是能看出来的。 有人把黄宛带了出去,放在了半山堂不搭界的素石峰。 这人是谁? 胡真人手底下的弟子们有几分本事他心里清楚,一窝实心眼儿,真聪明灵透的,也就那么一两个。要说宁钰绝对有这个心计,可胡真人也知道宁钰那小身子板儿,地库里全是冰,他下去恐怕就上不来了。其他人……干不出来这么漂亮的事。 那就是回流山的人。 说来回流山的弟子是不多,说出去都寒碜。原来李复林就没多收弟子,饶是这样,还跑了不少。亲传跑了一个,外门弟子跑了一大半。但留下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各有各的本事。莫辰头一个就不用说了,他那天赋,那心计,那本事,说难听的就算李复林现在就死了莫辰也能把回流山这一摊子撑起来。再往下数,玲珑是个姑娘家,但对剑道的悟性一点儿不低,姜樊呢,栽培栽培也是个能担事儿的好苗子。晓冬还小,跳过不算。这次见面,胡真人发现外门弟子里也有几个不错的。给见面礼的时候外门弟子里站第二位的那个姓翟,行事落落大方,说话不卑不亢,眼神清明,身形挺拔,看着就是个明白人。 他们都有可能做出这件事来。 胡真人的心情很复杂。 不管是他们中的哪一个,这事儿半山堂上下从他这个师父起到看门的杂役没有一个发现的,偏偏让回流山的人发现了,说起来真是丢人。 他倒不是忌惮,只是……人家地里的苗子都长得这么茁壮,自家只有这么几株歪苗苗,有才的多病,老实巴交的太死心眼儿,没本事的却偏爱蹦哒。 要能把人家的好徒弟拐来自己家就好了。 这当然也就是想想而已。 “这一份儿是我送的。”胡真人也不是个穷人,送的都是好东西。在李复林推拒之前他就开口说:“别跟我客气。回流山的事儿不是你一家的事儿,别的大忙我也帮不上,这些东西都能用得上,你就别推辞了。俗话说穷家富路。你带着这么多弟子,都住在山上的时候有阵法护着,现在出来了,路那么长,人那么多,你看得过来这么多人吗?能多一分护佑都好。” 这话说的有理。 李复林也确实感觉到在外面不容易。 不过那两块剑胚,虽然胡真人说是给莫辰的,但最后莫辰一块也没有要。 “弟子已经有佩剑了,用着也十分顺手,没有必要再换。”莫辰真心实意的说:“可是师弟师妹他们就不一样了,年纪渐渐长大,剑路和心法也要定型了,给他们留着用,正好。” 李复林点点头:“你说的也是。” 但这些东西还是一大半交给了莫辰来保管分派。 李复林当了太久的甩手掌柜,实际上回流山的事大半都是莫辰打理的。这次收的厚礼,里面灵药有不少,法宝有那么两样,最好的还是那两块剑胚。莫辰觉得其中一块应该比较适合玲珑用,至于姜樊,他还懵懂着,暂时不给他。晓冬还太小,而且他那天赋太奇异,这个给他也用处不大。 也许翟文晖能用上。 至于丹药,他打算分一分,每人都分上一些。 哦,小师弟就不用了,他还不能服这个。虽然经过调理他的根骨经脉比以前强了不少,但比起其他人还是有不足。打比方说,如果说以前他那经脉跟蛛网似的一触即散,那现在也就象是打渔的鱼网一样。这药给他吃,他的身体不能吸收药力,浪费倒没什么,就怕对他反有害处。 胡真人还给他们每人都备了一两道符,有护身的用处。 想的可以说是很周到了。 乔钧的处置确实无声无息,一点儿水花都没溅起来。为着掌门那一支的面子,大家也都努力装的若无其事。 李复林正式带着弟子们告辞下山了。 晓冬背着小包袱站在众位师兄身后,宁钰远远朝他招手,让他过去说话。 宁钰单给了他一个包裹。 “里面是些吃食,很耐放,省着点吃够你一路吃到北府城的。到了地方记得让人捎信回来,我还没去过北府城呢,你要是学会画画,可以把北府城画给我看看。” 晓冬认真的点头应下了:“好。” 宁师兄心有大志,可是却哪儿都去不了,只能从图画上看看外面的山水了。就为了他这点心愿,晓冬也愿意多学点儿东西,到时候多画几张画回来给他看。 莫辰怕晓冬舍不得天机山,还安慰他可以多写几篇途中的游记,回头也一起捎给宁钰,想必他也喜欢。 下了天机山之后雨势渐弱,上路的第二天就渐渐止住了。这晚上睡觉没有雨声了,晓冬还觉得少了些什么,特别不习惯。 离开天机山就一路往北了。 这一路上既经过了十分繁华的市镇,也有连着两三天都走在荒僻的山野。荒僻到什么程度呢?那山上连条路都没有,也绝无人烟。晚上大家露宿在外,还好是雨停了,露宿也方便些。 这个露宿其实也就是简单的歇歇,大部分人都是找个自己舒服的位置打坐,晓冬肯定是和莫辰一起的,玲珑笑话他这算是黏在大师兄身上了,撕都撕不下来。 所以他们找了一块不潮,没有苔藓的石头当今晚过夜的地方,晓冬就和大师兄背靠背坐下,大师兄还把一件厚斗篷找出来给他罩在身上。 然后就这么打坐过一夜。 背靠着大师兄晓冬是既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冷,打坐运功的时候也显得格外有效率,一早起身再赶路既不困也不累,当然更不会因为盘腿盘得太久觉得酸麻。 晓冬以前跟着叔叔也常赶路,早就习惯了,这会儿赶路虽然辛苦,可是他也没有什么怨言。而且现在身上有了修为,跟过去不一样了。艰险陡峭处一点儿也不可怕,赶路一整天也不觉得累。有一回李复林来了兴致,拉着弟子们赶夜路。 头顶月亮明晃晃的照着,四下里一片阒寂,晓冬紧紧跟着大师兄,眼望着着远处。 四下里的寂静和黑暗以前会让他觉得害怕,可是现在他一点儿都不怕,心里格外平静。 平时的夜里他都睡过去了,从来没这么认真的看过夜里的一切。 好象整个天地都睡着了,只有他们这些人还醒着一样。 李复林还笑着说:“这会儿就应该来壶酒啊。” 晓冬倒是不想喝酒,他就是觉得脚步特别轻快,好象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特别想放声大叫以抒胸臆。 当然这一路也不全是太平。 他们在路上曾经遇见过同道中人,还不止一次。前面几次晓冬根本没有察觉,大概对方也对乱攀交情没兴趣,离得还远就绕开了。 晓冬还是过后听见大师兄提起才知道的。 “为什么要避开呢?”晓冬问。 莫辰耐心告诉他:“他们看不出我们的来路,又觉得我们人多势众,怕被算计。” “怕被我们算计?” “嗯。” 弱肉强食的事常有,对方这样做并不是过分谨慎。 晓冬说:“以前我和叔叔赶路时也有过这样的事,虽然遇到了同路前行的人,却各走各的,连话都不会多说。” 虽然常言说出门靠朋友,但是出门在外,朋友毕竟是少数,响马、盗匪、贼人才是最多的。 这也就是人们为什么总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不过也曾经遇到过有人来主动打招呼的,那会儿是正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来用来了一顿热茶热饭。 夏天已经过去,越向北走天气越冷,也越发荒凉。过了这个镇子,离北府城就只有三五天的路了,再往后就不会再有普通人的村镇了。 就在这里他们遇着另一路人,对方主动过来同李复林搭话。 他们也是要去北府城,一行人看着虽然不多,也就十来人,可并不象是同门,倒分了三四路。其中有个穿青缎短衫的年轻姑娘,偷着打量他们一行人,看样子也挺想过来说话,又抹不开面子。 他们跟李复林说了半天话,听那意思,还想跟回流山的人搭伴一起去北府,被李复林婉拒了。 等到再上路时师兄们说起闲话来,晓冬才跟着听了个大概。 那些人来自几个小宗门,都已经破落了,据说多年前也风光过,到了现在不说灭门也差不多了。就那个穿青缎衫子的姑娘,她就是她家那小宗门的掌门了,是从她父亲手里承继来的。祖上的本事传到这儿早丢光了,基业也等于没有了,在原来的地方实在没什么出路,才想去北府城。 对她来说最省事便捷的方式就是找个靠山依附。 同行的其他人也都和她的处境差不多。 所以李复林不愿意和这些人扯上关系,毕竟心性品性都不了解,实在不宜深交。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飞霞渡 晓冬醒过来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昨晚大师兄轮着守夜,晓冬和他说好的,大师兄守上半夜,自己接着守下半夜。 可是大师兄又食言了,根本没有在半夜时把他叫醒,晓冬这一觉香喷喷的睡到了早上。 昨晚他是和衣而卧,身上盖了一件大师兄的斗篷。四周的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他们露宿的湖边雾蒙蒙的,呵出来的气都变成了缕缕白烟。 众人纷纷起身,就在湖边空旷处练了一趟剑法。 生起火烧热了水,啃了点儿干粮,一回流山这一行人继续上路。 越走地势越高,一路上见着的净是参天巨树,不知道已经在此地生长了多久,树身上生着一层绿绿的青苔。林间可以听到清脆的鸟鸣声。溪涧时隐时现,清澈的水漫过光滑的石滩,不知疲倦的流向远处。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晨雾还未曾散尽,看远处仍是一片青蒙蒙。 李复林信手一指:“前面就是北府城了。” 一众没有来过此处的弟子都是精神一振,顺着他指的方向极力向前方张望。 初生的骄阳光芒耀眼,他们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莫辰看着晓冬那既期盼又焦急的样子,忍笑轻声安慰他:“不用急,咱们天黑之前应该能到了。” 北府城又不会长了脚跑了。 这道理大家都明白,可是就连李复林都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他的心情格外复杂。 他是在这里出生的,也是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到少年的时光。那时候他也是远近闻名的顽劣少年,不懂事,净闯祸。 那大概是他这大半生最快活无忧的一段时光了。 后来他拜了师父,离开了北府城……曾经显赫的家族也在内斗中渐渐衰落,经历了许多年的变迁,北府城里留下的只有一座空宅。 李复林后来再也没有回去过。 说他近乡情怯也好,说是怕亲眼见到物是人非也好。 似乎不回去,不去亲眼目睹老宅如今的景况,一切就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过往的一切只留在了他的回忆里,偶尔会出现在梦里。在梦里他有时会回到那里,梦里的他也仿佛又回到了幼时模样,厚厚的门扇,高高的石墙,养着莲花和鱼儿的石缸…… 晓冬好奇的向莫辰打听。 “大师兄,北府城什么样啊?” 莫辰说:“北府城很大,城墙又高又厚,城楼上面终年积雪,远远望去北府城就象一座冰雪堆塑的城。这儿的夏天很短,就只有两三个月,其他时候全是严寒的天气。” 其他人也不知不觉的都放低了声音,认真的听莫辰讲述。 他们也都是第一次来北府城,之前只听说过,心里也好奇的很。“ 北府城四面有山峰环抱,能够挡住寒风。所以虽然城建在极北之地,城里却比其他地方要暖和一些。而且因为阵法的作用,城里很多地方都花树繁茂,在一片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普通人在这里住不惯,太冷了,地势也太险要。城里住的人,八成都是有修为的人。这儿的人很多,很热闹。” “靠近城中心的地方有一片玉街。那儿房舍,街巷,桥梁……全都是玉石雕砌的,层层叠叠,站在高处的桥上可以看见桥下人来人往。” 莫辰的描述让回流山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们心驰神往。 这听起来,北府城就象传说中的仙人住的地方嘛。 李复林听着莫辰这么说着,不知不觉中又走神了。 徒弟说的当然没有错,很多头一次来北府城的人,会注意到的都是这些。 可是北府城当然不是一处世外桃源,这儿的生存法则其实相当残酷,等他们住下来,慢慢就会感觉到了。 李复林看着一路跋涉而来的弟子们,他们的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着憧憬之色。 先让他们高兴一下吧。 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事……以后慢慢再说也不晚。 按着正常的脚程算,他们天黑的时候应该到了。可能是因为众人都有些迫不及待的缘故,走的比平时快,还没到傍晚时,他们就过了北府城前面的飞霞渡。 飞霞渡并不是个沿河的渡口,晓冬事先奇怪为什么为取这么个名字。 是李复林给他们解释了这个名字的由来。 “瞧这翻腾的云雾,是不是象流水一样?” 大家纷纷点头。 确实很象。 因为地势高,云海象是已经被他们踩在了脚下。翻腾的云雾确实就象水波一般。 这样看来,倒真象是一个渡口。 只是,和普通的渡口不一样。 这里可没有船能将人摆渡到云海的彼岸。 夕阳西斜,远近的云雾都被染上了一层金红色,连站在山崖边的回流山众人好象都被这绯丽的纱雾包裹在其中。风一吹过,这曼妙的纱幕变幻着形状和颜色,气象万千,美不胜收。 玲珑师姐轻声说:“飞霞二字就是由此而来的吧?” 众人在这儿驻足观望良久,直到太阳被山峰遮挡住了,才又往前行。 前面就是北府城了。 有了大师兄事先的提醒,大家都知道北府城是座大城。 可是知道归知道,真的见到北府城的那一刻,他们都说不出话来。 这座城那样雄浑巍峨,城墙高的只怕飞鸟都难以逾越。 这不象是人力所能垒筑起来的。 也许只有仙人,只有神鬼莫测之力,才能有这样的造化奇观。 北府两个字镌刻在城门上方,这是古字,晓冬认得不多,还好这两个字不难。 即使不认识,猜也猜得出来这两个是什么字了。 他们这表现显得很傻气,可是在城门边进出的人对他们这样的表现也是见怪不怪了。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大多都是这样。 李复林心中感慨良多,带着弟子们穿过了城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大概是因为地势高的缘故,星星一颗颗的显得格外清晰明亮,仿佛伸手就能摘着。 路上往来的人穿着打扮和别处不大一样。迎面走过来的两个男子穿着厚实的长衫,领襟和袖口处都有皮毛装饰,头上扣着样式相近的皮帽。莫辰见晓冬打量人家的帽子,轻声说:“咱们行李里也有差不多的,回头找出来给你戴。” 晓冬忙说:“师兄,我不冷。” 他就是看着稀罕。 他也确实没觉得冷。 两旁的房舍,行人,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新奇。 这里就是北府城了啊…… 一路上他都在想北府城是个什么样子,现在已经进城了,却还没有真实感。 看其他人的样子,也都和晓冬差不多。 没人要求,他们也不自禁的放低了声音,连脚步也变轻了。 这里就是北府城了吗? 他们真的已经进了城? 有辆车从后面驶来,回流山一行人向道旁避让,让那车先过去。 拉车的马格外高大神骏,看着就不似凡品。车身全漆成青色,装饰华贵。 看着这车过去,不少人都在心里琢磨,什么人会坐这样的车呢? 应该是很有本事,很了不起的人物吧? 晓冬攥紧了大师兄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些不安。 这里太大,太陌生了。 而且这会儿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又是这样的时候,还不知道今天晚上会在哪里过夜,他心里有些彷徨。 李复林领着他们转了好几次方向,走了很长一段路。 等到停下来的时候,晓冬身上都出汗了。 也说不上来是累的,还是因为心慌。 他们停在了一座宅院前面,这儿附近都没有什么人往来行走,很安静。眼前这宅院的大门紧闭,看上去就给人一种尘封已久的感觉。 李复林站在门前静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推门。 看起来那么厚的紧闭的大门缓缓的向里敞开。 这里就是师父的老家了? 晓冬看了一眼师父。 来之前他也想过师父的老家是什么样子,可是没想到是这样的。 师父这人性子豁达,爱说爱笑。晓冬一直以为师父出生长大的地方应该是一片很自在的乡野。 眼前的深院高墙,看着和师父的气宇……不那么相衬。 “进去吧。”李复林声音也有些低沉:“这儿很久没住过人了,得好生收拾一下才行。” 晓冬跟着师兄们一起,迈过了那高高的门坎。 师父说的没错。 这里确实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住过人了。 不是说这里特别脏,积了很多灰尘。 而是这里*静了,静的好象让人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到处都是黑沉沉的一片死寂。 姜樊他们纷纷取出荧石照亮。 李复林领着他们绕过了应该是正院的地方,沿着夹道走进了一个院子。 李复林看着弟子们点亮石灯,打开门扇和窗子,扫去地上的灰尘。还有人从外面打水进来。 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总算今晚能凑和先过夜。 师父心情不太好,这个大家多半都看出来了。 大概师父是想起了亲人故旧,想到了过去在这里度过的时光了吧。 怕扰师父心烦,众弟子都轻手蹑脚的,没有谁在这时候多话。 因为其他屋子都没收拾出来,众人先挤在这个院子里过夜。 姜樊靠墙打坐,一侧头看见身旁柱子上的雕花,心想,师父家当年肯定挺显赫阔绰的,瞧这柱子就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才德 今晚守夜的是姜樊和另一个外门弟子。 夜半时分见师父起身往外走,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作声。 姜樊还是头一次住在这样年头深久的老房子里。 老房子里都有什么?嗯,旧家什,野鼠野狐乌雀虫蚁,潮湿泛霉的气味…… 即使这些都没有,也总会有一样东西。 回忆。 这是师父的老家啊。 这栋宅子里一定装满了关于过去的回忆,不管是让人高兴的,还是让人难受的。 姜樊站起身来走到门外头伸了个懒腰。 有一点莹白缓缓从眼前落前,他伸出手去接住。 “嘿,北府城这会儿就下雪了。” 身后那个外门弟子打了个哈欠:“不一定是下雪,可能是远处山上积雪被风偶然吹过来的。” 姜樊站在屋檐下头又等了好一会儿,没再等到第二片雪落下来,不得不承认还是师弟的话有道理。 第二天忙了一整天,莫辰带着几个人出去采办些东西,剩下的人就留下来干起了打扫的活计。他们人不多,这么大一栋宅子也不用全打扫出来,只要整理出两三个相邻的院子,够住就行了。 晓冬干起活儿来十分麻利,姜樊本来主动说自己和小师弟凑一块儿,想的是晓冬多半不怎么会干活儿,再说他那力气不大啊。结果一上午过完,姜樊满面羞愧,不得不承认小师弟在这上头比他老练多了。干活儿之前晓冬就找了一件旧衣裳套在外头,还找了一块布巾把头脸都包了起来。除了竹扫帚,还找了两根长竹竿来备用。 姜樊起先十分纳闷,真开始干活儿就发现晓冬的准备有多么必要了。 因为晓冬进了屋先把竹竿和扫帚绑在一起,扫起屋顶和房梁上的灰尘了。 要说扫高处的灰,对姜樊来说也不成问题,小师弟没他的身法好,可想的办法很顶用。更要紧的是,那些灰被扫下来,飘飘洒洒……姜樊先是挥着袖子乱扇,接着发现这样还是不顶用,抱着头就往外跑。 亏他跑的快,要不一定落得灰头土脸。 把房梁门窗的灰都扫过,晓冬又找了抹布来蘸了水擦拭,这些都干完了才开始扫地擦地。 半天功夫,晓冬不但把屋里打扫完了,还把屋外头小院子给整得象模象样。外头院子里栽了两棵树,名字晓冬叫不上来,虽然多年没人照料,树倒也没有枯死,只是长得有点太野了,浓绿的叶子一片片的层叠铺摆,有一根枝杈甚至把屋瓦都顶坏了一大片。 姜樊看着晓冬熟练的铲平砖缝里的杂草,甚至还抓着檐角翻身上了房顶,把移位的瓦片理一理撂一撂,重新盖了回去。 被他这么一收拾,这小院儿顿时焕然一新,一点儿也不象空置多年没人打理的模样。 姜樊嘿嘿一笑,站在地下仰头问:“弄好了没?下来吧。” 晓冬应了一声:“这就好了。” 反正上都上来了,晓冬顺便把屋顶上的杂草也清了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本来想这就下去,可是这么一站直,晓冬就怔住了。 站在屋顶上可以看见很远的地方。 昨天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刚才又一直在屋子里、院子里打转,直到此刻,晓冬才看见这是一片多大的宅子。青灰的屋瓦一重连着一重,远处的院落被阴沉沉的雾色笼罩。 姜樊在底下唤他:“干完就下来吧,有热茶你喝不喝?” 晓冬赶紧应了一声:“给我留一盏。” 中午莫辰他们回来,不管怎么说,锅碗瓢盆这些东西总是要置办一些,米面菜蔬也少不得。中午好歹是吃上了热腾腾的一顿饭,不晓得什么缘故,晓冬发现自己碗里的炒腊肉怎么都吃不完,起先是师父给他挟了两片,他就着腊肉埋头扒了口饭,等一抬头发现碗里又多了两片肉。 两片两片又两片,这肉好象怎么都吃不完。 最后晓冬不干了,一边护着碗一边后撤:“别再给我挟菜了,吃不下了。” 玲珑师姐可不理会他,顺便又给他夹了两片肉:“你这些天吃的简直是猫食,不对,简直是鸟食,脸上都瘦的没肉了,赶紧多吃点好好补补。” 姜樊还问莫辰:“大师兄,咱们还有补药没有?给晓冬煎两副药喝。” 他瘦了吗? 晓冬自己没感觉啊。 至于脸上的肉……他抬手摸了摸,好象脸是瘦了些? 应该是连日赶路的缘故,等一安顿下来多睡几场觉应该就好了。 晓冬记得以前跟叔叔一起,但凡遇着迁移、赶路的时候,也总是会瘦上那么一圈。 他自己没察觉,可是其他人都看在眼里。莫辰还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果子递给他:“刚才在外头看见了,就顺手买了两样,你看看这北府城的点心合不合口。” 大师兄又悄悄给他开小灶。 晓冬又是高兴,又有点儿心虚。接过纸包的时候还本能的转头看。 莫辰看他活象小老鼠偷油似的神态就想笑,硬忍住了。 晓冬抠开纸包一角,捏了一块放嘴里,还没品出味儿来就连连点头:“好吃,很好吃。”一边点头一边还又抠出一块来往莫辰嘴边递:“师兄你也吃。” 莫辰冷不防被塞了一嘴点心,他不爱吃这种太甜腻的东西,不过看着小师弟一副殷切的表情,追问:“好吃吗?好吃吗?”不得不顺着他的话应着:“好吃。” 晓冬乐滋滋的舔了舔指尖上沾着的糖粉,小心的把点心装进一只篮子里,再把篮子收进柜子里头。 “上午都做什么了?” 莫辰这么一问,晓冬扳着手指头说自己上午做的活计,眉飞色舞,一副“我很能干求表扬”的模样,末了有些纳闷的说:“师父的家当年人一定很多吧?这么大的宅子得住多少人啊?” “也许吧。”莫辰叮嘱他:“师父不太愿意提过去的事,你也不要乱问,记住了吗?” 晓冬赶紧点头:“我保证不问。” 对晓冬的保证莫辰还是信得过的。小师弟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有时候甚至懂事得过了头。 “大师兄,你们上午都去了什么地方?外头热闹吗?” “挺热闹的。”莫辰说:“昨天咱们来的时候没走大路,天色也晚了。白天北府城很繁华,等安顿好了,我带你出去好好逛逛。” “象城主那些有本事的人,都住在哪一片地方?离这儿远吗?” 这话问得有些孩子气。 莫辰笑着说:“离得挺远的,城主府那片地方一般人不能靠近,一般人也见不着城主。不过最近就有个机会,到时候带你去开开眼界。” 接下来的几天回流山众弟子都在安顿歇息。玲珑师姐闲不住,把宅子里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一遍,回来说宅子里有个很大的花圃,她还揪了一大把花回来。 “给你们屋里也插一把。”玲珑说:“那花圃打理一下,可以在里面种些灵药。” 以年纪来说,晓冬这个年纪应该好奇好动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晓冬却不大愿意出门,只在他们现在暂住的几个院子之间走动,稍远一些的地方都不去。 他也说不上来原因。 每次看到那些紧闭的门窗,沉寂的院落,他总觉得心里有点别扭。 不是害怕…… 说不清的一种感觉,他甚至不敢盯着那些地方久看,总觉得有点儿难受。 对门外头北府城,他十分好奇。 这几天他们也同外人打过交道,有人挑着柴炭、鲜菜送来,这些人虽然也住在北府城里,却都是普通人。对于回流山这些一看就是修道的人,有一种本能的敬畏,不敢多说话,送了东西收了钱就赶紧走了。 不过从他们的口中,也能听到一些外头近日的消息。 听说城里近日来了不少人,南来北往的都有,而且都是有大本事的人。城里头的一些客栈、空屋都快住满了。 晓冬想起以前听到的消息。 这些人都是为了推举新城主的事来的吧? 听说宋城主旧伤复发,这城主的位子已经很难再坐稳当,推举新城主是势在必行。 大师兄所说的看热闹,也是指这个。 “这新城主要怎么推举呢?” 姜樊笑着说:“这个嘛,反正咱们又不去争这个城主当,只是纯粹看热闹。宋城主当这个城主听说已经几十年了,当初似乎是推举了三五个人,大家倒是没有动手比武伤和气,一起论道、讲武,后来另几个被推举对宋城主很服气,就主动退出了,想来是宋城德行兼备……” 玲珑在旁边冷笑:“净胡说。德行好的人多了,怎么不见旁人当上城主呢?归根结底还是要看本事。光有德行,这城主就是当上了,说话别人也不服气。要我说,当初推举出来的人里头,宋城主的功夫肯定是拔尖的那个。” 姜樊不跟她顶,反正也顶不过。 他向莫辰和晓冬寻求认同:“大师兄,小师弟,你们觉得是功夫要紧还是德行要紧?有才无德,当了城主岂不要祸害这一城的人?” 莫辰说:“宋城主有公义之心,人品也算敦厚,这也是同道之中公认的。” 晓冬点头赞同:“大师兄说的对。可是本事也很要紧啊,要不然为什么宋城主旧伤复发,这城主就当不下去了呢?可见没有本事大家也不愿意听话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酱肉 莫辰微笑。 师妹说的有理,师弟说的也对。 究竟是德行重要,还是本事重要? 大概每个修道之人都有过这个疑问。 也许有人毫不疑惑,立刻就选定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有人认为有着通天彻地的本领,才是修道的目的。 也有人觉得德行最为要紧,修道就是修心。 更多的人在两者之间犹疑,矛盾,难以抉择。 就象眼前师弟师妹们的争执。 其实等他们经历得多了就会明白,有时候很多事情往往不是由你来选的,而是常有无法抗拒的力量在背后推着你往前走。事前不管想得再多,到时候做出的决定未必就是事先的选择。 玲珑性子急躁,要让她权衡轻重,与人论辩,她肯定干不了,在她来说,拔剑打一架,以胜负论对错最简单。 姜师弟为人忠厚,做什么事情都要先想一想这事对不对,该不该做。这两人的脾气性情可以是截然相反。 可明明他们俩被师父收养的日子是差不多的,也是吃着一样的茶饭受着同样的教导长大的。 谁想到性情会差这么多呢? “好了,回去换件衣裳,等下带你们去看看城主府。” 城主府三个字把小土包子们都震住了,顾不上再争长论短,一个个都跑去换衣裳。 晓冬也换了一件儿厚厚的袍子,重新洗了把脸,把自己收拾的又精神又利索。 莫辰看着他的打扮满意的点了点头,掏出一顶帽子来扣在他头上。 帽子不大不小正合适,又软又暖和。两旁的系绳一收紧,连耳朵也护住了。 城主府当然不能随意进出,他们只能从远处那么看上一看。 玲珑颇为失望。 “那就是城主府?” 看起来也不怎么宏阔华丽嘛。 也就是建在半山,位置显得高高在上。 “宋城主本来就不是讲求奢华的人,这几十年里北府城太太平平,宋城主从来不借势压人,也没给自己多谋些好处。” 所以现在莫辰替北府城觉得可惜。 宋城主如果再自私一些,多替自己打算,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旧伤复发。 李复林与宋城主是旧识,关系说不上多亲厚,算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两人之间有书信往来,宋城主已经决定卸任,趁着年寿未尽之前,往远处去走一走。他在信上说,这么多年被城主这个名分拘着,想做的事都没能去做,想去的地方也一直没有去。 其实他是城主,他想做什么,没人管得了他。 可他自己总觉得做了城主,就要对得起这北府城。 别人看着城主府已经日落西山,觉得宋城主摇摇欲坠,已经象是丧家之犬。莫辰对这位只见过一面的前辈却满是敬意。 师父他们那一辈人里,有好些人都是这样。别人觉得他们太迂、太无能,甘于平庸缺乏志向。 可是这些人的品格德行真正值得敬重。 现在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日子越来越太平,可人心却越来越散乱,李复林每每说起来,都十分感慨。遇事都先想着能从里面谋得什么好处,无论何时都先想着保存自身,死道友不死贫道。 晓冬扯扯他的袖子,轻声问:“大师兄,宋城主之前的城主们,也住在这里吗?” “对,北府城的第一任城主就住在那里。” 从城主府那个位置往下看,大半个北府城应该都能尽收眼底。 莫辰带着他们逛了小半个城,天快黑的时候,城里亮起了灯火,风越吹越冷,雾深霜重,晓冬把领子拢紧了一些,吸了吸鼻子。 好象有股香气。 不光他一个人闻见了,姜樊也站住了脚左右张望。 “什么味道?好香。” 其他人纷纷说:“象肉汤。” “牛肉汤吧?” “是不是你们太饿了?我怎么没闻见?” 这香气是被风吹过来的,时有若无。 莫辰往前一指:“前面有个铺子,应该是那里在熬肉汤。” 莫辰领着师弟师妹们过去。那个铺子铺面不大,门也只开了一扇,个子高的人还得低下头才能进门。 店堂里收拾的很干净,摆着木桌和长条凳。一个系着围裙的瘦瘦的中年人过来问:“客官几位?” 姜樊又用力的闻了闻,这店里的香气更浓了,简直催得人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一人一碗汤,你们这儿还卖什么吃食?” “还有面饼。” “那就每人再来份汤饼吧。” 晓冬也在长凳上坐下来。店里暖烘烘的,戴着厚帽子他都要出汗了。 莫辰说:“帽子先摘下来吧。” 肉汤装在粗瓷大碗里头送了上来,一人一碗。汤刚盛出来,热气升腾,上面撒着绿绿的葱花芫荽,还码着酱好的切成片的牛肉。先端来的四碗当然先给了莫辰、玲珑、姜樊和晓冬。虽然出了门在外头,可是大家还是守着宗门里头的上下规矩。 “这碗真大……”晓冬用手比划了一下。 都快赶上他洗脸洗手用的小盆子了。 姜樊笑呵呵的把调羹递给他:“快,趁热吃吧。” 肉汤熬的又浓又稠,热烫烫的喝下去,身上一下子就暖了起来。 姜樊把嘴里的汤饼咽下去:“大师兄以前来过?” 莫辰点了点头。 他们人多,掌柜又多送了他们两样小菜。就是在城外山上挖的来的野菜,剁碎洗净腌了盛在坛子里,装了两碟送上来。 腌菜脆脆的,咸鲜,还带点微微的酸涩味,但是不算难吃。一众同门头碰头的大口吃饼喝汤,稀里胡鲁好不热闹。 玲珑把自己碗里的肉片捞了放在了身旁翟文晖的碗里。 她动作快,旁人都没瞅见。 翟文晖转头看着她笑。 玲珑让他看的不好意思,催促他:“趁热吃,要不冷了。” 翟文晖应了一声,可一边喝汤,还是一边忍不住转头看她。 姜樊没看见玲珑给翟文晖牛肉,却看见大师兄把自己碗里的牛肉挟给了小师弟。 这一幕让姜樊有些怔忡。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好些年前,那时候他还小,嘴也馋。大师兄也总把好吃的省了给他们。一个糖角子、一个肉包子,掰成两半,他和玲珑一人一半。 可现在他可不是小孩了,小师弟才是最小的,师父和大师兄多照应他才是应该。 道理他全明白,就是觉得……有那么点儿失落。 人长大的速度有时候超乎想象的快,一眨眼就不能再象小孩子一样撒娇了。 “要是能给师父带一份就好了。” 可是路有些远,热汤不好带。 莫辰说:“汤不好带,酱肉切几斤带回去,师父可以拿这个下酒。” 掌柜的照吩咐把肉切好包起来,莫辰还多给了晓冬些钱:“隔壁就卖酒,去打些酒来。” 晓冬以前也干过打酒的差事,那时候是给叔叔打酒。师父平时在山上喝的都是自酿酒,晓冬倒不是知道要给师父打哪一样酒合适。 “跟店老板说,要最烈的酒。” 刚才进来的时候只注意肉汤了,倒没留心旁边就是个酒铺,门前挑着的灯笼上写着一个饱满圆厚的酒字,一进门就能闻见一股浓酽的酒香,熏得的人眼睛都眯了起来,感觉再多吸上两口气,人就要给熏醉了。 “老板,打酒。” 酒铺的柜台很高,一个须发都斑白的老者抬眼看看他,问:“打哪样?” “要最烈的,打个五斤。” 那个老者就站起身来,取了一个五斤的罐子,揭开酒坛盖,用酒勺舀了酒装进罐子里头。 晓冬以前给叔叔打过酒,知道这里头的门道,有店家会在酒里掺水卖,买来的酒光闻着有酒气,喝到嘴里却淡而无味。他习惯性的盯着那个人舀酒的动作。 一下,又一下。 那人动作不紧不慢,看来熟练流畅,这么舀着酒把罐子装满,一滴都没有洒到外头来。 晓冬不知不觉的看出了神。等那个老者把罐子盖封好,又系好了提绳递了过来,他才恍然回神,摸出钱来付账。 刚才怎么就站在那儿看呆了? 晓冬自己也不明白。 那个人收了钱,又坐回原来的位置上。 晓冬提着酒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影下,那人眯着眼好象已经睡着了。 莫辰他们带了酒和肉回去,李复林见了这个果然乐了。 “这是在城东那里买的?” 晓冬问:“师父怎么知道?” “嗨,那里的铺子都是老字号,父传子的手艺传下来的。”李复林打开油纸包,就这么捏了一片肉填嘴里:“唔,就是这个味儿。我打小就喜欢吃这一家的酱肉。” 晓冬赶紧把酒斟上:“师父再尝尝这酒。” 李复林端起碗来抿了一口:“酒倒是没喝过。” “就是在那家卖肉汤的铺子旁边沽的。” “那应该是新开的。”李复林又品了品:“味儿也还行,比我酿的那是差多了,可比起一般的村酿又强多了。” 李复林一口肉,就一口酒,肉没吃完,酒倒是喝得干干净净。 玲珑在旁边说:“我们今天还去看了城主府呢。” 李复林眼神清明,并没有酒醉之态:“哦?怎么想去看那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莫辰说:“师弟他们没见过,觉得新鲜。” 李复林抹抹嘴:“这有什么好新鲜的?对了,这肉明天再去切点儿,酒也再打个几斤,明儿我有客人来。” 扫待客人就这么简单行吗?酱肉加烧酒? 姜樊觉得是不是再丰盛点?反正北府城里卖酒菜的挺多,他们又不是没钱,可以弄一桌现成的。 李复林乐了。 姜樊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明明李复林自己是个很率性的人,当然,他觉得自己这是洒脱不群,不落俗套。可姜樊这孩子明明是他养大的,却一副老夫子的作派,虽然稳重敦厚是好品质,可有的时候李复林还是觉得徒弟有点儿迂…… “不用那么麻烦。”玲珑摆摆手,可能是因为年龄相近,又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玲珑特别喜欢挑姜樊的刺儿:“师父的客人必定也是位前辈高人,肯定不是为了口腹之欲而来。” 姜樊很憋气。 怎么说得好象是他挺重口腹之欲的?他明明就是觉得对待客人不应该简薄,就算整一桌现成的酒菜来又不是进他的肚子。 晓冬发现姜师兄又被玲珑师姐气着了,对他很是同情。 不过好在姜师兄这人不是小心眼儿,气不过半天,自己一会儿就会把这事儿给忘了。 前一天出去逛了,第二天晓冬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练功。刚搬进来的那天总觉得屋里有一股冷冷的潮意,还有一股象是木头已经朽烂的气味。 大师兄那会儿安慰他说,太久没住人的老房子就这样。 但是住了两天那气味仿佛就消失了,这屋子重新染上了人气。大师兄磨墨写字留下的墨香,带回来的点心的甜香,烹茶之后潮意似乎也都被炭火烘烤消失了。架子上摆上了书册,榻上有铺盖,哪怕是空荡荡的西屋里,放上了一个香炉和两个蒲盘之后,都没有了空旷的感觉,变成了一个象模象样的静室。 晓冬还把宁钰送他的画挂在了静室的墙上,浅灰的墙衬着略有些泛黄的画纸意外的合适。 北府城和中原全然不同,一早晓冬推开窗子就愣了。 “大师兄,下雪了。” 雪不算大,纷纷扬扬的落下,青砖地下已经被盖了薄薄一层,象是凝了一层白霜。 晓冬呵出的气变成了团团白雾。 莫辰出去之前叮嘱他:“穿的厚实些,别喝冷茶。” 晓冬老老实实的点头答应了。 大师兄是去师父的院子,因为今天师父有客人来。 来的是谁师父没说,想来应该也是象从前来做客的那位剑痴刘前辈,又或是象天机山的神算子胡真人一样的前辈高人。 过了半天雪渐渐下紧了,晓冬攥了一把窗台上的雪,捏成了两个巴掌大的雪人。 他手笨,捏的雪人也只有个大概的样子,有头,有身子,能看出是人形,再精细他就办不到了。 尽管只给雪人安上了两只黑豆的眼睛,其他五官一概没有,晓冬还是一厢情愿的觉得这有着黑眼珠的白雪人俊得很。 嗯,大的那个就象大师兄,小的那个就是自己啦。 他原来想把雪人拿进屋里来,又怕它们会融化。可是把它们孤零零的放在外头,他又有点儿舍不得。 外面多冷清啊。 最后晓冬还是把窗台上的雪扫空了一块,把两个雪人放在窗台上,让它们并排挨着站着。放好了没一会儿,他又觉得缺了点什么,翻出大师兄常用的青灰色布帕,给两个雪人裹上,象是披上了一件大氅。 就这样还是觉得不足,晓冬又找出一张硬纸,折了个圆顶伞,给它们罩上。 这下就好了。 他一个人玩雪人都玩得兴高采烈的。 两个雪人披着一件大氅,打着一顶纸伞站在窗台上,看上去亲亲热热的,一点儿都不孤单,也不会被冻着了。 刚把雪人打扮完,莫辰回来了。 晓冬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的有点心虚,悄悄挪了一下身子,避免让师兄看到他捏出来的那两个不象样的雪人。 “大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莫辰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师父让你过去一趟。” “啊?那客人走了吗?” “还没有。” 那就是叫他去拜见前辈? 晓冬顿时顾不上他的小雪人了:“就叫了我吗?还叫了其他人没有?” “只叫你去。”莫辰解释说:“你最小,师父提起新收了一个小徒弟,所以叫你过去。” 晓冬赶紧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 他身上现在穿的袍子还是大师兄的旧衣,虽是旧衣却整洁大方,脖子上入乡随俗的围着一条厚厚的皮毛围领。 就是袖子上刚才玩雪沾湿了一点,这个倒不碍事。 “行,这一身就好,不会失礼。” 晓冬跟着莫辰往外走。 他低头想袖子上那一块湿了的印斑折进去,没留意到莫辰在出院门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窗子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还没进师父的院门,晓冬就听见了师父的笑声。 说到这个院子,前天打扫的时候晓冬也进来帮了忙。这个院子并不大,位置也不是最好,按理说,师父该住个更宽敞气派的地方才对。 可这个院子是师父自己挑的,他说就住这儿了。 晓冬当时还有些纳闷,可是接下来他听见屋里另一个声音说话。 “这个院子倒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以前窗户底下不是还有口大缸吗?我记得缸里还养了莲花和鱼。” 李复林懒洋洋的回答:“现在缸还在啊,就是花和鱼没了。” 原来这是师父以前住的地方吗? 晓冬还真没往这上头猜。 因为这个院子看着离正院很远,又小又偏。 师父如果以前在家族里就住这么个院子,那他以前在家里的日子可能过得不是那么顺心吧? 莫辰领着晓冬进了院门。 晓冬看见了那位来客的模样。 怎么说呢? 这位客人年纪看着比师父还大,因为他的头发胡须都是白的,穿着一身深灰的长袍,面容清瘦,年轻的时候必定长相不俗,即使现在须发皆白,也是一副气度高华的前辈高人模样。 他看见跟着莫辰进来的晓冬,笑着问:“这就是你新收的小徒弟?” 李复林朝晓冬招招手,示意他到跟前来。 “快来拜见宋城主。” 宋,城主? 晓冬愣了一下,都忘了给人见礼了。 好在宋城主不介意,还笑着说:“叫什么城主?太见外了。我年长你师父些许,称我一声师伯就行了。” 这个宋城主,和前两天他们议论的宋城主,是一个人吗? 要是一个,师父之前怎么没说起他和城主这么要好呢? 要不是一个人,那……那也太巧了,巧的晓冬都不相信了。 哪来那么多城,城主都姓宋? 师伯他喊不出口,还是按着师父说的,称呼宋城主吧。 “嗯,你这运气好的不象话,别人费尽心思周游天下也找不见一个可心的徒弟,你这随随便便就能收着美质良材。” 被夸成“美质良材”晓冬有点儿难为情。 他也算良材?明明师父是却不过人情才把他收留下来的,他在修道上的天赋差得很,还得大师兄费心费力的给他调理。宋城主这简直是睁眼说瞎话嘛,夸人这么夸也实在太假了。 李复林笑得很得意:“别的事情上头我不敢夸口,可是这几个孩子确实都不错。今年我还打算再收一个,回头你那份礼可不能省了。” 宋城主说:“唉,你都这么多徒弟了,就不能分我一个?” 师父说的要再收的徒弟,应该是指的翟师兄吧? 晓冬也替玲珑师姐和翟师兄两人高兴。 虽然现在翟师兄是外门弟子,可是大师兄他们对他的指点并不藏私。但是有这个名分,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师姐一定高兴。 翟师兄那就更不用说了。 晓冬的高兴还有另一个原因。 从陈敬之跑了之后,师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有个疙瘩。师父对徒弟总是真心实意的,没想到陈敬之却是一点都不念师门恩义。晓冬担心师父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个。 不过现在师父说又要再收一个亲传弟子了,那应该是把这事儿已经看开了,放下了吧? 当然,将来叛师的账还是要跟陈敬之算的,现在只要师父不为这事所扰就行了。 就是…… 晓冬开始琢磨另一件事。 一般宗门里都是按照入门论排行的。外门弟子中不乏比大师兄还年长的,仍然要乖乖的敬着莫辰,称一声大师兄。 外门弟子转为亲传弟子这事儿以前在回流山没有过,翟文晖可比晓冬大,甚至比玲珑都大,他要是成了亲传弟子,论起排行来,是在晓冬之上还是之下呢? 晓冬自己是愿意称他一声师兄的。 但是晓冬要改了口,姜樊要不要改口?玲珑要不要改口? 要是大家都不改,让晓冬对翟文晖喊师弟……他实在喊不出来啊。 宋城主同李复林说:“这几日城里来人越来越多,鱼龙混杂,只怕是会闹事。你要不要带着徒弟搬我那里去住?” 李复林摆摆手:“快拉倒吧。你那里现在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要一住进去顿时成了众矢之的,麻烦更大了。你要惦记我,就来我这儿坐坐,咱们烫点酒说说话就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落雪 宋城主就和李复林喝了从街上打来的散酒,吃了拿到家有些冷的酱肉之后就告辞了。 要不是师父说,晓冬真不敢信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城主。 看着作派……挺随和,挺平常的一个人。 总之,和晓冬想象中的“城主”大不一样。 晓冬没见过多少修道之士中的大人物。但是普通民间官吏他是见过的。那些大官出门前呼后拥,气派非凡,连话都很少说,似乎随便开口说话会堕了他们的身份一样。 可是师父这些故交都不一样。 不管是一开始的刘真人,天机山的胡真人,还是这位名声很大的宋城主,都没有架子,很好说话。 等宋城主走了,晓冬有些担忧的问,宋城主的旧伤怎么办?有法子治吗? 之前听师父他们说,宋城主的旧伤复发,很严重,连城主都不能继续当下去了。刚才看着虽然没病容,但是晓冬还是惦记着这件事。 “不好治。”李复林摸摸他的头:“治不好的。能治好的话当年受伤的时候就治了。这伤势一直是压制着的,多年来隐而不发,现在压制不住了。” 那,宋城主会死吗? 虽然只见过一面,没说过多少话,晓冬却觉得宋城主这人挺好的,不应该这样短命。 他没问出来,但是眼睛里明晃晃的意思李复林懂。 小徒弟这目光看得人心里发虚。 他不愿意哄他,只能说:“性命暂时无碍的。” 暂时无碍? 那就是说,终究有碍的,只是早晚之间。 晓冬小脸儿顿时露出了难过的神情。 李复林想了想,让晓冬坐下,又把一小碟腌渍的果子拿来。 “来,吃,吃吧。” 晓冬有点儿沮丧。 师父就是把他当小孩,总是拿吃的哄他。 他已经不小了。 但李复林接下来说的话,却不是对孩子说的话。 “晓冬,你入门已经两年啦,师父平日懈怠,又总不在山上,没教过你多少东西,这是师父不称职。” 晓冬想开口,李复林朝他摆摆手。 “修道这条路,说长也长,凡人只有几十年的寿数,修道之人却轻轻松松就能活过百载。说短也短,这条通天之路,没有几个人能走完。在这条路上,现在师父、师兄都和你一道向前走,但是你要明白,这条路也许我们所有人都走不到最后,有人会先离开,有人能走的长远。无论无短,只要不胆怯,不后悔,就没有白走这一遭。” 晓冬听得似懂非懂。 李复林眼神悲悯。 小徒弟心地柔软纯善,可是修道之路荆棘满布,心越软,越易受伤。许多天赋出众的修士,种种难关都一越而过,偏偏栽在心魔这道关口上。 可是这条路,师父能护佑他们的时间并不长,更不能替他们做决断,替他们往前走。 看着小徒弟的模样,想着将来他必定也会遇着种种磕磕绊绊,经历苦痛无数,李复林心里就隐隐的刺痛。 少年人不会懂得他这种沧桑感叹。 李复林想到当年他拜师的时候,跪下听师门训诫。当时师父看他的目光,就是悲喜交集,复杂难辨。 那时候他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在高兴的时候还会难过。 现在他明白了。 师父见的多,经的也多,他一面高兴,一面又为他的未来而充满忧虑。 如果晓冬再愚钝一点儿,心肠再冷硬一点儿,也许李复林倒能放心。 “宋城主的旧伤是当年诛魔之战之时留下的旧创,即便这么多年来他因为伤饱尝病痛之苦,可是当年事情他并不后悔。若是再来一次,他还会做出当年一样的选择。你不必太担心他,他有自保之力,离开北府城,他日子过得更自在些,说不定伤情还能因而好转。” 这话显然就有些一厢情愿了。 可晓冬也希望师父说的话能成真。 中午晓冬饭量没减,莫辰和姜樊都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小师弟还是想得通的。 上午来了一位客人,虽然身份不同,但是回流山的弟子们多半都不知道来的是谁,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可没想到的是过了午又来了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可就让回流山上上下下一下子都精神起来了。 无他,这位客人算是个熟脸。 是曾经到回流山的那位纪真人。 纪真人格外美貌。可她这种美并不常见。一般女子不管性情怎么样,打扮总归是明媚娇俏的居多。可纪真人的美貌凌厉如一把寒光四射的宝剑。细说起来,她眉毛太粗,目光太冷,鼻梁高了,嘴唇薄了,可是这些不完美的五官集中在她的脸上,却有一种凛然令人不能逼视的美。 这次不是姜樊去应的门,消息传进来他也十分意外,赶紧到前头去先招呼,又让人赶紧到后头去给师父报信儿。 招呼纪真人落坐用茶的时候,姜樊不由得庆幸他们入住打扫时,把这座厅堂连着外面的院子一并整理收拾过了。上午来的那位客人和师父熟不拘礼,两人直接就到师父屋子里去喝酒说话了。 可是纪真人……呃,要是让她直接进师父的屋子,姜樊总觉得不大妥。 在纪真人面前姜樊大气也不敢喘。 纪真人……虽然是来上门做客的,可是姜樊总觉得这个人很难亲近。好不容易师父来了,姜樊可算是松了一口气,悄悄的不发出一丝声响退了出来。 李复林没想到纪筝真来了。 她站在客堂的窗前,窗子大敞着,外头下着细细的碎雪,天是铅灰的,院落里积了薄雪,显得空旷冷寂。纪筝就这么站在窗前,她的身形背影依旧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西域,阴月魔都的人在后面追杀他们一行人,她远远站在道旁的断崖上,黑衣被狂风吹得飘卷,身后正映着一轮圆月。 李复林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起了夜枭。 肃杀,阴冷,杀气腾腾。 他的感觉没有错。 纪筝甩开银鞭从他们头顶掠过,直扑队伍后头的追兵。 当时阴月魔都那边出来追杀他们的人不少,但因为功力有高下之分,追得最近的只有两个。 那两个人还是一对兄弟,自小一起修炼魔功,心意相通,两人加一起远比十个八个人还要难缠。 然后…… 然后就没然后了,那对兄弟被她杀了一个,另一个受伤退走了。 因为她相救,当时身陷重围的一行人才得保性命。 李复林永远忘不了她在夜色下铺展开的黑色斗篷,还有被月光映得银灿灿的鞭影。 后来他们一起进了迷城躲避。 那座迷城据说是很久之前一个西域国主为自己建的坟墓,墓没有建完他就被杀了,杀他的人倒是把他的尸身送进了这座他为自己修的大墓里。但据说这国王死后怨气不散,下葬后第三日黑沙席卷了整个王都,从此之后这里变成了一片死城。 这传说是真是假没人关心,但这片地方确实有古怪。 最古怪的地方就是他们进了迷城之后就陷入了幻境,追杀他们的人也不例外。 进迷城是迫不得已,起码追兵一时间也奈何不了他们。 每个人经历的幻境都不一样,有人甚至在幻境中度过了几十年的时光,可是现实中一夜都没有过去。 李复林后来一直耻于对人提他在幻境中见到了什么,谁问都不说,连胡真人那么多诡计都没撬开过他的嘴,悻悻的说他要把这个秘密咬到死。 李复林自己也从来不去回想在幻境中的经历。实在是太……李复林觉得再想一想都羞愧难当。 后来师叔说幻境中经历的一切其实是人底压抑的渴望,还说其实那一次幻境之劫并非没有好处。经历过那幻境之后,将来再遇着心魔之劫,反而会容易渡过。 旁人也有把在幻境中的经历说出来的,也有象他一样闭口不言的。 毕竟每个人心里渴盼的东西都不一样,别看都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可也许心底渴盼的一切却见不得光。 可是现在看着纪筝,忽然间那一幕幕幻象又重新浮现在脑海。 原来他从来没有真的忘记过,他一直记的那么清楚。 师叔说得没错,他在幻境中经历的一切,也许正是他心底最隐秘最见不得人的向往。 纪筝的头上只系着一根发绳,这发式一般男子系都会显得过于简单随意,可是她这么把头发扎起来却显得卓尔不群,英气勃勃。李复林也从来没有见她穿过花红柳绿的衣裳,她的衣裳不是黑,就是灰,最明艳的颜色也不过是青莲色。 可是在他经历的幻境中,她穿着一身黑底绣大红牡丹花的衣裳,那艳色简直可以灼伤人眼。 “纪筝。” 听见他的声音纪筝也没有回头,望着窗外一天一地的飞雪。 “原来你的老家是这么冷的地方。”纪筝轻声说:“你还说过带我来看雪呢。” 他是说过。 那是数十年前了。 他那天晚上喝了些酒,说了好多话。 好多对别人没说过的话。 他很少对旁人提起自己出身北府城。 那天他说,我带你去看雪吧?北府城的雪有时候会下整整一个冬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其实那天他还想说,如果不下雪的时候,北府城的星星也值得一看,和西域大漠中的星星可以说是各有千秋。也许是因为地势高,天气奇寒的缘故,北府城的星星格外明亮璀璨,站在山巅处的时候,感觉到星子就在身边闪烁。即使不是修道的人,不为参详悟道,这样的美景,有生之年也要去看一看。 “你什么时候到的北府城?” “我比你们到的早,听说你路上去了天机山?” 李复林缓缓点头。 “怎么没在那儿多待些时日?阵法的事有眉目了吗?” 原来是想多待些天,可是没想到出了黄宛那件事。碍着胡真人和天机山的颜面,这件事跟旁人不好提起,但是对纪筝,李复林却没什么不能说的。 “天机山也大不如前了。庸碌之辈越来越多,鱼龙混杂,宗门内也是任人唯亲,处处都讲资历讲关系。” 窗外北风呼啸,这风声让人想起很久以前黑沙迷城里的风声。 “上次见你太匆忙没来及问,你这些年,在迷城里是怎么过的?当时还有一起困在迷城里的人,他们……还活着吗?” 纪筝唇边挂着一丝冷诮的笑意:“你是没来及还是没敢问?” 怕问着噩耗之后就再无希望了,不问的话,好象就还有一线生机似的。 李复林被她堵的没话说。 从以前就这样,纪筝说话从来都不会客气,逮着人哪儿最痛她往哪扎。李复林后来想想,她的人缘那么不好,一半是因为她出身西域亦正亦邪,还有一半就得归结到她这做人太直来直去。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纪筝一笑:“假话就是我在迷阵的封印里没见着旁人,所以他们的生死我不知道。” 假话既然这么说,真话会怎么样李复林心里也多半有数了。 “真话还想听吗?” 这话问的…… 李复林拿她没脾气:“你说吧。” 纪筝转过身来:“当时被困之后,我和其他人没走一路。他们要找路出去,我想去探一探迷城的究竟,所以当时就分开了。” 李复林一点都不意外。 纪筝这张嘴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而且她那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作派也实在是……即使被她救过的人也不会念她的恩,当她面还有顾忌,背后都是一口一个妖女的喊。即使一起被困,让他们和纪筝和平共处也不可能。 纪筝接着说:“我后来找到了迷城最中间的地方。很奇怪,那里石柱,祭台、那些规制不象是西域所有,但也有中原的有所不同。那里的幻境格外的厉害,我陷入幻境中无法摆脱,影影绰绰看到有人绕过祭台边的矮墙,看装束应该是你的两个同门,一男一女。可是那时候我难辨真假,不知道是真的看到了还是在幻境中受了欺骗。后来我就在祭台边被困住,几十年浑浑噩噩的好象一眨眼就过去了。等迷阵出现破绽我从那里出来的时候,路上见着当时那些人的尸骨,各种死法都有。有的一看就是在幻境中被心魔所困而死,有的则是自相残杀而死的。我一一查看过,你那两位同门不在其中。” 李复林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听到这话眼前顿时一亮。 “也许他们已经脱困走了,也可能死在了一个我没找着的地方。” 纪筝的话说得直白,可是李复林还是愿意往好的方向去想。 当时被困沙城的两位同门和他不是一个师父的门下,而是二师伯的弟子,当时也算是有些交情。 若是他们能活下来当然最好,这样宗门就不至于只有他一个人存活于世了。 纪筝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都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这么天真。他们要是真的活着,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当时你们仙阳剑门多大的声势啊,可是这么些年来却毫无声息,想来仙阳剑门是已经灭绝无人了。” “别胡说,我还没死呢。”李复林一点儿都不在意她的冷言冷语:“也许他们象我一样不愿意再回去,怕辱没师门声名而不再提起旧事了。” 晓冬过来送茶。 这个机会是他和姜樊磨来的。 姜樊一开始没答应,后来经不住晓冬的缠功,才勉强点了头。 他不让晓冬过来送茶倒不是怕小师弟在客人面前失礼。 不是姜樊夸口,小师弟在礼数上还从来没有犯过什么错,以前山上来客人时,小师弟也帮忙做过端茶递水的事。 姜樊不同意的原因是怕小师弟受了欺负…… 纪真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说话硬梆梆的也不和软。小师弟要是被她吓着了,或是斥责了,又或者吃了什么亏,怎么办?冲着师父他们又不能把纪真人怎么样。好吧,就算不冲着师父,就看纪真人那气势,他们也没本事把人家怎么样。 而且小师弟心思重,要真是存了难过在心里,那得费多大功夫才能开解劝慰好啊? 可小师弟好奇的要命,一定想借着送茶过来瞧瞧纪真人,姜樊琢磨着,只是送个茶应该没多大风险,再说还有师父在呢,总不会看着自己的徒弟吃亏啊。 等晓冬过来送茶,姜樊转过头去与莫辰商量:“大师兄,你看,要不要再收拾个院子?” 他们原先没有招待客人的打算,所以只简单打扫了这么几处地方,够住就行。大师兄和晓冬住着一个小院儿,姜樊就住在他们隔壁,玲珑是姑娘家,单住。外门弟子们分住了两处,师父住一处,再加上现在见客吃饭的厅堂,说起来好象不少,但其实这几个地方前后挨着,有什么事儿都不用高声喊,住在前后左右的人就都听见了。 可是师父到了北府城交际倒好象多起来了。今天这就已经来过两位客人了。 这位纪真人在北府城不知道有没有落脚的地方?她一个单身女子只怕有不便之处,说不定师父会留人住下呢。 那这可不就得赶紧打扫个客房预备着嘛。 即使今天纪真人不住,保不齐明天还有个张真人王真人的来。这些天北府城里聚集了不少外来的修士,这里面可能还有师父的故交,师父可能会邀人住下。 莫辰点了点头:“那就赶紧收拾吧。” 姜樊有些担忧的往前院望了一眼,虽然站在这儿什么也看不见。 小师弟去送茶,按说该回来了。上茶要不了多久,进去放下了就能出来。 当然,这是指没有意外。 要是再向纪真人见礼,说话,那就要多耽误些功夫了。 但愿小师弟能讨纪真人喜欢。 ……不过估计很难。 连见着师父纪真人都是冷着一张脸,就不指望旁人能有那么大面子了。 姜樊想的没错,晓冬端茶进去的时候,纪筝确实问了一句:“这也是你徒儿?” 李复林就让晓冬过来见礼。 纪筝对晓冬倒是没有横眉冷目,还向他招了招手:“站过来些。” 晓冬往前站了站。 他对这位纪真人也有些怵。 说不来是为什么。 派头大的人他不是没见过,冷脸子也看过不少,但纪真人……纪真人身上的这股冷意似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似乎再靠近一些就要被冻住了。 “嗯,资质一般,心性看着不错。” 李复林有些意外的看着她:“难得听到你夸人啊。” 当年纪筝那狂傲,简直都没边儿了。前辈被她说是欺世盗名惺惺作态,同辈中人更没一个令她敬重的。 纪筝懒得理他。 晓冬只是个半大孩子,是个后辈,她有再多戾气也不至于找后辈的碴。 等晓冬一出来,姜樊赶紧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问:“刚才没什么事吧?” 晓冬赶紧摇头。 “那怎么在里头待了这么久?” “就是师父和纪真人问了两句话。” 姜樊这才放心。有心想再细问问小师弟,师父和纪真人两人看着怎么样?气氛是和睦还是僵硬? 不过想想小师弟人小,这些复杂的事儿他不懂。尤其是男女之间的事,他这么大都不懂,问了徒然自己尴尬。 “那师父还有旁的吩咐吗?要不要备点酒菜?纪真人会不会留下来住?” 这些晓冬都答不了:“师父没有旁的吩咐。” 姜樊有点苦恼。 师父都没吩咐,他这怎么准备呢?实在不行,再过个两刻钟要是纪真人没出来,那他就进去问一问? 莫辰问的比姜樊还要细致,晓冬就把纪真人说的话一五一十复述给大师兄。 好在纪真人没说几句话,晓冬倒是都还记得清楚。 “纪真人我资质一般,心性还可。嗯,还说让师父多用心教导我。另外纪真人还和师父说起胡真人,问他来不来北府城。” 晓冬听到的也就这么多了,不过他出来时,师父没回答。 晓冬也好奇:“大师兄,胡真人他们也来北府城吗?咱们在天机山的时候也没听说啊。” “来是会来的,不过未必是半山堂的人来。北府城易主是大事,可能会是掌门的亲信过来。” 晓冬顿时就没期待了。 天机山的人除了半山堂,其他晓冬看着都不象好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纪真人会住下吗? 答案:是的。 纪真人住下了。 这是李复林亲口吩咐的,打扫整理个院子给纪真人住下。 为了纪真人住在哪儿,李复林还有些犹豫。 自己拿不定主意,他索性去问纪筝自己的意思。 “房舍都很旧了,里头的陈设也不全。”毕竟过了这么些年,有些木制器物都已经朽了。虽然说修道之人对身外之物要求不高,很多人住的地方都只是空无一物的石室,了不起来张石榻石桌。 可是对李复林来说,他怎么也不能招待纪筝住一间什么也没有的空屋吧? “前院地方不算宽敞,后院地方大,有个院子是建在湖中心的,夏天湖光水色美不胜收,现在冬天过于清冷。还有个院子里栽了很多梅花,现在花还未开,等花开时香气馥郁……”李复林越说越觉得不巧。 要是纪筝再早两个月来,就可以住湖心,晚上听着湖水声心里也安静。要是再晚两个月来,腊梅花都开了,香喷喷的住着多舒坦。 可现在不早不晚的,还真没…… 纪筝只说:“不须麻烦,你住哪里?” 不说姜樊在一边听着差点岔气,连李复林这么多年平静无波的一颗道心都好象被人攥住了使劲儿拧了一把。 “我……我就住……东边院子。” 幸好纪筝下面没什么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比如“我就和你住一起”之类,她漫不经心的说:“就在你旁边给我收拾个住处就行了。” 李复林一颗心大起大落的,姜樊怕再听见什么话会失态,赶紧应了一声从屋里出来。等出门得有几十步远,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 他觉得自己没看错,师父和纪真人的交情肯定不一般。自家师父一向洁身自好,从没有同哪个女修往来过密的事。而且师父一向淡泊从容,象今天这么乱了方寸可从来没有过。 师父能有个道侣当然是好事。 虽然师父有他们这些徒弟,可是姜樊还是时常觉得师父很孤单。要是有个道侣,知冷知热,有商有量,师父肯定有好些话没法儿对徒弟们说,但是和道侣就不一样了。 好事是好事……就是这位纪真人看着太怕人了些。师父在她跟前,怎么感觉可怜巴巴跟受气包似的? 要是两人真的能成道侣,嗯,那什么,师父会不会是传说中的,妻管严啊? 八字没一撇的事,姜樊却越想越认真了。 呃,师娘脾气太凶的话,他们这些当徒弟的只怕也没好日子过了。 姜樊招呼了两个师弟过来一起收拾院子,就挨着李复林住的那个院子旁边正好有一个小客院,三间厢房住纪真人应该是绰绰有余了。就是屋子里空荡荡的没什么陈设,去后面的仓房搬了些尚算是完好的桌椅条案过来。这间仓房里的东西又多又杂,姜樊还看见一座女子的妆台,不知道是什么木头造的,漆色虽然旧了,但保存的很完好,上面的环扣锁钉都一点没锈。 回流山上没有这种东西,因为除了玲珑,其他全是有年纪的妇人,只做些杂役粗活儿,用不到这么讲究的东西,而玲珑虽然是年轻姑娘,却和一般姑娘不一样,从来不在妆扮上下功——自然也没想过要添置这种东西。 两个外门弟子见姜樊盯着妆台看,其中一个就说:“师兄,这个也搬过去?” 他们也知道这客房是女客预备的,添个妆台说得过去。 姜樊回过神来,顺着他们的话说:“行,搬吧。” 这间客房收拾的格外齐整。不但各种家什器物一应俱全,连花瓶摆设都添上了。这些东西都是从仓房里翻出来的,难得的是虽然都是旧东西,摆上之后却显得焕然一新,用来待客肯定不会怠慢了。 晚上用饭时桌上反常的安静。 纪真人没过来,师父也没露面,只有他们这一帮弟子们在一起围着一张大桌子。断断续续下了一天的雪,晚饭就吃的汤面,好歹暖和,也省事。 晓冬扒着碗里的面,发现在面条底下还卧着个荷包蛋。青菜和腊肉各人碗里都有,这个荷包蛋好象只有他碗里有。 是大师兄怕他吃不饱,还是姜师兄有意给他开小灶了? 他发现今天饭桌上安静的有些反常。 以前在回流山时众人很少这么集在一起吃饭,大多都是拎回去各吃各的。这一起吃饭的习惯还是这次下山才有的。因为在路途中也不可能讲究,再说……人也越来越少了,没有什么分开的必要。一直到现在他们就都凑在一起用饭。 平时吃饭的时候大家总是有话说的,话题多的是,有时候说着说着剑招就用筷子比划上了,指点江山,眉飞色舞。来了北府城之后大家对北府城、对城主更迭的大事更是一说起来就没个完。 可是今天大家都不吱声。 晓冬往左看看,再往右看看。 好象今天的饭特别好吃,大家吃的这么全神贯注的。 晓冬憋了一肚子话,到了要睡觉的时候都没睡意。 纪真人不请自来,还在师父隔壁的屋子住下了。 这让晓冬没法儿不多想啊。 估计其他人也为这事辗转反侧吧? 莫辰从外面进来,给晓冬端了一盏茶。 “喝吧,喝了早些睡。” 晓冬端过热气腾腾的茶汤。这茶和一般的茶不一样。晓冬以前不太喜欢饮茶,总觉得茶叶里除了苦就是涩,完全尝不出来什么茶香。后来大师兄发现了他的这个小毛病,给他泡茶就不用普通的茶叶了,有时候是干果子,有时候是不知道什么药草的叶子,反正喝起来都是清香清香的,有时候带着些花果的酸甜味儿。晓冬一面在嘴上说:“我又不是小姑娘,喝这个是不是太娇气了”一面却喝得不亦乐乎,每次大师兄给他包上这么一杯他都喝得涓滴不剩。 今天的茶颜色微微泛红,闻着有些酸甜香气。 “大师兄……” “嗯?” “师父和纪真人,看着好象……挺要好的。” 莫辰笑了,用力揉了揉晓冬的头发:“人小鬼大。你才几岁,就知道要好不要好了?” “我看得出来。”晓冬很坚持的说:“师父对纪真人不一样的。” “嗯。”莫辰应了一声。 连外门弟子们和晓冬都看得出来的事,莫辰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论时间,他和师父相处的时日最长。论了解,他是师父一手抚养长大,对师父的了解旁人可比不上他。 “可是不知道纪真人对师父怎么样……”晓冬也知道这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 看他那副苦恼的样子,莫辰只说:“快喝。” 晓冬赶紧应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大口茶。 果然有些淡淡的甜味儿,茶很香。热热的喝下去,身上觉得更暖了。 莫辰把茶盏放到一旁,替晓冬把被子盖好。 “睡吧。” 可晓冬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师兄,你胳膊让我看看。” 莫辰怔了下,笑了。 他将手臂伸出来:“看吧。” 晓冬小心翼翼的把他的袖子往上掀起,看见曾经有异样的那片地方什么也没有,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用指尖轻轻触了一下:“会疼吗?” “不疼。行了,别多想了,快睡吧。” 又放下一桩心事,晓冬闭上了眼睛。 刚才心事纷繁起伏,一点都不困。可是喝了大师兄给的热茶,又知道大师兄就在身边坐着,晓冬很快就睡着了。 莫辰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确定晓冬睡着了,才盘膝坐在他身旁开始打坐。 他不敢离开晓冬身边,尤其是在他入睡之后。 从天机山黄宛那件事之后,晓冬没再梦中离魂过。 可莫辰一点儿没敢放心。 因为黄宛的事情之后他们没有在天机山多待就告辞了,一路上多是餐风露宿,晚上能安枕沉睡的时候不多。现在到了北府城,住进了师父的老家旧宅里,莫辰只怕晓冬又会在睡梦中不知不觉的神魂离体。 现在的北府城一点都不安生,各路人马纷杂而至,为着这个城主之位明争暗斗。 他们住下来的那天晚上,就有人来这座宅子窥探。可是这宅子原先就有阵法,再加上李复林设下的简单的符法,来夜探的人无功而返,还吃了点小亏。 这种时候莫辰格外放心不下晓冬,生怕会有人盯着小师弟,而自己又没办法护他周全。 可是这睡着之后的事小师弟自己也控制不了。人清醒的时候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可睡着了之后却不受控制了。 李复林和莫辰没有将有人窥探的事情告诉其他门人,只是暗中更加强了戒备。 宋城主今天来过,虽然他行踪做了掩饰,但是落在有心人眼中,或许仍能看破。这么一来,盯着这里的眼睛怕是更多了。 这让莫辰怎么能放心得下晓冬一个人?这次两人还是同住一室,旁的同门,包括姜樊在内都觉得晓冬这是一心依赖大师兄,可是只有莫辰知道不只是这样。 是他更不放心晓冬。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道袍 隔了一日有人来叩响了大门,送了张贴子过来。 贴子是邀李真人前往一个叫若水台的地方。 玲珑性子最急,看李复林握着贴子没说话,抢着问:“师父,若水台是做什么的?” 李复林只问:“今天是初几了?” 玲珑愣了下,一时真没想起来。还是莫辰说:“师父,今天是廿五了。” “哦,”李复林说:“日子过得倒快。” 莫辰比玲珑知道的多,跟师弟师妹们解释了一句:“贴子是宋城主送来的,城里现在来了不少人,许多名门大派都有人来,想必都是为了逐选下任城主之位来的。宋城主邀人赴会的贴子也不是人人都能接着的,那些立身不正素有劣迹的,纵然有能为,也接不着这张贴子。” 玲珑顿时眼前一亮:“这是邀师父也去竞当城主吗?这城主怎么争?是比武吗?” 姜樊想的和她完全相反:“那会不会有风险?” 李复林摇头说:“你们都想多了,为师可不想做这个城主。现在来北府城的人里头,有不少成名已久的前辈,这些人都是有身份的人,是为了这回的事情来做见证的。” 姜樊就明白了:“那师父也是去做见证的吧?” 在姜樊眼里,自家师父哪哪儿都好,德行好,剑法好,也是回流山的一派掌门,完全有资格被称为“有身份的前辈高人。” 再说师父是他们的师父,是回流山的掌门,哪会去做北府城的城主啊。 玲珑的关注点还是有点偏:“那还是会打吧?是不是比比谁的功夫高谁就能做城主?” 李复林一笑:“今天想必不会动手的,去坐一坐,应该能见着一些故人。” 莫辰也是有些隐忧的。 虽然师父说的无惊无险,好象这一场会面就是去走个过场波澜不惊似的。 但莫辰知道没那么简单。 否则的话这几天在他们院子外探头探脑的人都是为什么来的? 师父不屑于去争的东西,旁人看得可能比天还大,以己度人,也肯定以为回流山一行人是为此事来的,要不然至于整个门派倾巢出动吗? 这也真是不巧了。 他们全都下山是因为本宗门的阵法有变故,而正好师父的老家是北府城的,这才在这时候来到这地方。可这理由说给那些人听,他们肯定也不信。 争夺城主之位,明面上的样子要做,可是私底下的手段只会更多。 莫辰有些担心师父,毕竟有些鬼域伎俩防不胜防。 他说:“我服侍师父一起去吧。” 以李复林的身份,带个随侍弟子是很正常的事。 李复林摇头:“不用,你功力未复,还是留下来吧。” 玲珑和姜樊两人明白了大师兄的意思,也争着说要跟去。 可是这两个李复林更不会带了。玲珑这个直筒子就不说了,姜樊的本领、机变都差莫辰很远,李复林真带他们去,不说帮上忙,真有事得倒过来照应他们。 “我同你去。” 屋里人都愣了下,看见穿着一身暗红衣裳的纪真人迈步进来,回过神来赶紧一起行礼。 纪筝来时穿的一身沉暗,依然难掩丽色。现在梳洗休整过,换了一件衣裳,那暗红色也不算艳,却衬得她肤色如外面的冰雪般莹白,唇上擦的也是深海棠红色的颜色。可这种平时看着象是能烧起来的颜色让纪筝看起来反而更加冷艳。 纪筝重复了一次:“我同你一起去。” 李复林吃了一惊,站起身来说:“今天这场面,你露面不大合适。” “怎么不合适?” 李复林顿了一下,莫辰很识趣带着一众同门退到门外头。 李复林轻声说:“今天来的人多,只怕就有认识你的。到时候麻烦找上门来,纵然不怕他们,总归烦心。” 纪筝来的那天还曾经给了他一包东西。 被困死在迷城里的那些人,纪筝出来时见着他们的遗骨。她可没那么大闲心把这些人的遗骨一一收殓带回中原,就只带了那些人随身的可做信物的东西回来。 因为当时被困的人里,十有八九都还算是正道中人,与她是不打交道的,而李复林出身仙阳剑门,和那些人的宗门多少都有几分旧交情在,论情论理由他来转交也合适。 可纪筝今天要是露面,只怕会有人认出她来,再牵扯到一些旧怨…… 但纪筝只看了他一眼,根本不同他商量:“你要不愿和我同行,我就自己去,想来若水台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想进难道还能进不去?” 李复林实在没办法。 纪筝这个脾气,从来只有别人听她的,她从来不听别人的。 话都说到这里了,他还不如答应让她同去。 要让她自己去,那说不得就要踢门打进去,妥妥的是找麻烦的架势。 还是把她放在身边看着放心些。 起码如果有什么误会,他能从旁劝一劝解释一二。 从很久以前,似乎是从刚认识她的时候起,李复林就总跟在她后头收拾烂摊子。纪筝这个人不是不明白,正相反,她太明白了,性情也太孤傲了。很多事情她不是坏心,可就是因为不屑于解释,让许多人都对她误会。就象刚见面的时候,她明明是受人之托来救他们,是不得已才领着人遁入迷城以避追兵。可是被她救下的人却反咬一口,说她一开始就不安好心,把他们引入死地是想要他们的命。 别说顾念救命之恩了,进了迷城之后那些人一翻脸就要恩将仇报了。 这种情形下纪筝都不肯解释,她的性情也就可见一斑了。 当时李复林和胡真人就站出来拦阻,费了好大功夫,才没有让这些人先自相残杀起来。 从那以后他就自愿自觉的主动把纪筝这个麻烦揽到了身上,她到哪儿都会惹事,李复林归跟着描补圆场都忙不过来。 后来从诛魔之战后,许多故人都不在了,他以为纪筝也……结果隔了几十年,他又要把老本行捡起来了。 李复林心里有些无奈。 有时候他也想,纪筝什么都好,要是能改一改脾气就好了。 可他也知道这是痴心妄想。 有句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何况纪筝这性情简直是又臭又硬,杀了她她都不会改的。 “那好吧……” 莫辰回房去换了一件道袍,这是他前年过寿的时候莫辰叫人给他做的,不是普通衣裳,是件法袍,质料用的冰蚕丝和地坑麻,不沾尘,不惧水火,一般的毒物也不敢近身。他就穿过一回。平时穿的随便些没关系,今天的场面不一样,不能失了体面。好歹他也是掌门,得为徒弟们着想。 说来也巧,因为这是为了贺寿做的,所以颜色和平时常穿的青、灰、蓝、白不一样,是件绛檀色的,比较喜庆。这颜色当时看没什么,可现在看,好象与暗红很相近。 李复林扯了扯袖子,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换了。 不过时辰也不早了…… 李复林拿定了主意不换,就这么出了门。 一众弟子有些担忧的送到门外,李复林和纪筝的身法功力不是他们能想象的,只见两人也没怎么动,只那么轻轻迈腿,身形已经快到这条街尽头了。 晓冬嘴巴张大了都忘了闭上,更舍不得眨眼。 可就算不眨眼,下一刻师父他们两人的身形也已经消失不见了。 姜樊有些怏怏的说:“师父和纪真人一起去,倒有个照应……幸好没带咱们。” 就算带了,他们这三脚猫的功夫也只能拖后腿。 莫辰明白他的心情。 因为这种心情他也有过。 “好了,都进去吧。” 这会儿雪又飘起来了,虽然不算紧,但是愁云寒雾笼罩着整座北府城,触目所及之处都是一片凄冷。 关上大门之后姜樊落在了后面,瞅着旁人没注意同莫辰小声说:“大师兄,你近来身子可还好?” 莫辰浑若无事的说:“我挺好的。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姜樊并没有马上就信了他的话。 “大师兄,要是你身子有什么不妥,你可千万别瞒着。纵然我帮不上忙,可师父那里你总得……” 莫辰摇摇头,轻笑着问:“你怎么就认定我不好了?我这些天恢复的不错。” “可是这些日子,早上练功大师兄你一次也没有来。” 换在以前这是不可想象的。大师兄是众弟子的表率,总是起的最早,练功最勤勉的。而且早上众弟子都练功,常有人趁这个机会找大师兄请教疑难,大师兄也从来都不吝指点。 在路上的时候不说了,他们在北府城也安顿下来了,李家宅子里也练武场,可是大师兄一次也没有去过。 姜樊不免就担心起来了。 大师兄是不是功力未复?还是有什么旁的不适? 要是没有什么原因,大师兄怎么会不练功呢? “我是有些旁的事挂着,加上晓冬功力尚浅,受不了冻,所以就没出去。”莫辰说:“想不到倒让你担心了。你不必这样杞人忧天,倘若我有什么不妥,小师弟和我住在一块儿,他难道也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误会 “大师兄。” “大师兄,你看这个种这儿行吗?” “大师兄……” 晓冬抬起头来,弯腰低头半天有点儿晕。 大师兄那边儿忙得很,都叫一众弟子们围住了。 师父一走,大师兄就把人都拉到药圃这里来干活了。虽然已经是天寒地冻,一进药圃就能感到暖暖的微潮的风拂在脸上。 这里头的缘故晓冬不明白,反正大师兄吩咐什么他埋头干活就是了。 他们至少要在北府城住上一年,也可能更久。这段时日总不能除了练功之外就荒着闲着。人就不能闲,一闲就容易想多,想多了事情也多。 回流山上数十弟子到现在只剩下了十来个人。 人少有人少的好处。 不过一旦干起活儿,就显得有人些人手不够了。 这片药圃荒了太久了,里面乱糟糟的什么都有,在那些疯长的野草中间还能找着那么稀稀落落的几棵药草。 头一步就先把没用的野草什么的铲了,单铲草不难,关键不能用真元,一人发一把木柄的小药铲,一点儿一点儿用手刨吧。 大部分草药大家认得,不致于铲草的时候连草药一起铲下来。不过一味的埋头干活铲铲铲的,有误伤也是难免的。 反正这里荒太久了,有点儿草药也不是什么稀罕的异种,很多就是最普通的灵草,沾个灵字,其实比野草强不了多少,这个平时烧饭就可以随便剁点放里头,烧菜也可以放里头,灵气是不多,但总好过单吃普通的五谷杂粮。 不少灵草就夹在野草里被手快的给铲了。铲了之后才发现误伤怎么办?根没坏的换个地方再埋下去,根铲断了的就……晚上煮菜粥吧。晓冬干活奇慢。他对药草和野草不熟,每次下手前都要认真分辨一下,想一想这一棵草在他看过的药草图鉴上有没有出现过。所以他误刨得倒是不多,但问题是,药圃那么大片地方,每人分了一片地方干活儿。别人分着的地方都快清光了,他这里……才刚整了个开头。 姜樊干这活儿很熟,过去在山上就没少练,自己那片清完了就过来帮晓冬这边。玲珑平时做别的都拿手,但这种费功夫费眼睛的细活儿她格外不耐烦,她那边几乎成片成片被铲干净了,是药是草根本不去分。 草根也要清理干净,还要翻土,洒上一遍药,清掉土里可能藏着的会咬根的虫卵之类,最后才是刨坑下种。 药草怎么种也很有些讲究,有些喜欢太阳,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全晒着才好,就要给它栽个向阳的地儿。有的则不爱晒,晒多了反而要死,这个种的地方也要细挑。 有的喜欢水,有的不喜欢潮,讲究很多。 折腾了整整一天,也没种下多少。莫辰带的种子虽然多,但论种类并不多。一些稀罕药草这儿种不了,水土还在其次,北府城这里的灵脉和回流山不同。 不过今天他揪着一帮子师弟来干活儿主要是为了让他们有点事儿干,别找麻烦。 今天师父一走,其他人也有点坐不住。莫辰能信得过的也就是姜樊、晓冬、翟文晖和一个平时格外老实敦厚的外门弟子,至于其他人,八成都会往外偷跑。想凑热闹的,比如玲珑那样的。放心不下师父的,肯定也有。 现在北府城里头什么人都有,莫辰敢说魔道肯定也有人会来。不管是想打探消息还是为了破坏这一次城主更迭的大事,魔道反正不会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回流山早就被魔道中人盯上了,师弟们跑出去万一落单……到时候再怎么后悔可也晚了。 一群楞小子,正是动不动热血往头上冲的岁数,外面有那样百年难遇的精彩的大事,他们关在屋里确实待不住。 莫辰打算这几天就用药圃把他们耗着了。药圃料理好了要是这事儿还没了,就再找点别的活计给他们干,反正这么多年没住过的人的宅子,要找活儿还不容易?哪哪儿都是活,正缺人手呢。 天黑之后李复林和纪筝二人还未回来,莫辰镇定自若,只差姜樊和翟文晖两人去买了些馒头菜蔬回来,再熬一大锅菜粥就打发了所有人的肚子。 不过用饭时莫辰也注意到,晓冬今天肯定是累着了。 不能用真元,他又做不惯这种活儿,端碗的手直抖,虽然他马上把碗放下埋头喝粥,也没有瞒过莫辰。 不仅是累狠了,手上还伤了。 手心是磨着了,左手上那一道应该是被药铲铲着了。幸好铲子不很锋利,只是划了一道。 莫辰端了水来给他把手洗净,然后上了点药。 晓冬很难为情。 别人活儿干的又快又好,他是活儿没干多少,还把自己整伤了。 不过师兄给他用的药很好,手心原本火辣辣的,疼的好象里面的筋一跳一跳的,药一抹上,就觉得凉凉的,疼痛一下子就消了许多。 “我……”晓冬觉得他这点事连伤都算不上,不该浪费这么好的药。 “我该给你准备一副护手的。”莫辰有些懊恼。 晓冬没干过活,莫辰则是早就不记得自己当初干活儿时的情状了。头次干活儿拿麻布什么的把手掌缠上一圈儿就好了,这样虽然还是免不了被草刺扎着划着,但是磨伤,还有晓冬这样自己割了自己手的误伤都可以护着。 “不要紧。”晓冬忙说:“我听翟师兄说,头一天难一点后面就好了,主要是我不熟,今天一天也没干多少。” 顿了一顿,晓冬轻声问:“师父早上走时也没有说,晚上还回不回来啊……” 照晓冬的理解,没说要在外头过夜应该是要回来吧? 可这会儿时辰不早了,师父和纪真人还没有回来,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放心吧,师父不会有事,再说还有纪真人呢。” 这倒是。 纪真人一看就很厉害,真要和人打起来肯定是个硬角色。 莫辰给晓冬手上又缠了一层白布:“小心些,手上的药别蹭掉了,明天就应该就好了。” 晓冬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那副模样活象一只战战兢兢的兔子,仿佛有点风吹草动他就会立马跳起来。 莫辰看了他一眼,又轻轻阖上了眼。 晓冬有点儿不好意思,盘起腿认真开始打坐运功。起先还有些心浮气躁,后来就渐渐忘了身外之事。 莫辰披衣出屋的时候,晓冬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 李复林已经回来了,纪筝也跟着迈进了门,她的脸还是能把人冻伤的冷,朝李复林微微点了下头就转身回屋去了。 她一走,李复林的脸就垮下来了。 莫辰给李复林斟了一杯热茶:“师父今天一定劳累了吧?” “心累。”李复林接过茶抿了一口。他们喝的茶还是从回流山带出来的野茶,虽然又累又烦,可是喝着这茶,李复林原本皱着的眉头就慢慢舒展开了。 他朝其他几个迎出来的弟子挥了挥手:“不早了,都去歇了吧。” 转过头来他问莫辰:“你们今天都做什么了?没有人闯祸吧?” 莫辰把自己今天怎么操练师弟们的如实汇报了,又问:“师父今天有没有遇着麻烦?” 这话其实他已经有答案了。 要是没遇着麻烦,师父何至于这么一脸苦恼。 麻烦很多。 相当多。 平时李复林有什么事会习惯的跟大徒弟商量,毕竟莫辰老成沉稳,凡事想的周到。 可今天遇着的这些事儿,李复林觉得对徒弟实在说不出口啊。 第一件意外的事儿就发生在他们刚到若水台的时候。 若水台建在山巅高处,有一道在山间盘旋往复的阶梯从山底直通上去。有两个穿一身劲装的北府城卫在山门边候着,李复林将那张请贴递上,城卫看了贴子,恭敬有礼的说:“李真人,李夫人,请上山吧。” 李夫人? 李复林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吧。 李夫人是个什么鬼? 这守门的小子什么眼神儿?他和纪筝象是一对道侣吗? 不不,李复林并不是因为他这错认生气,正相反,李复林是替眼前这小子担心啊。 纪筝可是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人家就算已经活得太久,到底也是云英未嫁,突然就成了夫人了,不得气疯啊? 他担忧的转头看,要是纪筝动手,他当然要劝的…… 劝…… 已经走出好几步的纪筝转头看他:“你还不走?” “哦,走,走。” 李复林赶紧追上去。 纪筝这是没听见刚才那人说什么? 还是她这么多年过去,修为涵养一起涨,心胸变豁达了? 可李复林这会儿没想到,这事只是个开头而已。 这事儿他和徒弟怎么说呢? 到了若水台上,有认识的人招呼一声,目光在他和纪筝身上来回游移不定,那眼神那表情都格外丰富。有不认识的的互通名姓,他自报家门之后,好几回不等他再开口,那些人就自作聪明的笑着说:“这位想必是李夫人了……” 要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别人不知道他,可是作为多年老友,宋城主竟然也给他拆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缝补 看师父的样子,颇象是有些恼羞成怒,但是没有忧色。 莫辰也没有再多追问。 想必即使遇着了麻烦,也不是什么大麻烦。 “行了,你也赶紧回去睡吧。” 莫辰躬身应是:“那徒儿告退,师父也早些歇息吧。” 莫辰一走,李复林就忙不迭把身上那件惹事儿的袍子脱了下来。 这祸全是衣裳惹出来的。 要是不穿这件衣裳,别人也不会觉得他和纪筝是一对…… 道侣…… 可是要把这衣裳撕了毁了,李复林又下不去手。 这可是徒儿特意给他制的,为他贺寿的寿礼,是一片孝心。 要说都是衣裳的错,李复林也有些亏心。 衣裳又不会说话,而且这么多件袍子里,是他自己穿了这件,颜色正好与纪筝的衣裳相仿。要是他穿件素的、穿件旁的颜色,哪会有今天这些事? 他把衣裳团吧团吧,随便一塞,眼不见为净。 好歹明天不能穿的一样人,跟那些人好好澄清一下。 *** *** 这一晚想着衣裳的也不止李复林一个。 玲珑小声问门外头的人:“师父回来了?” 翟文晖点了点头。 虽然嘴上都不说,但师父回来,他们全都松了口气。 “那你也快回去睡吧。”玲珑完全就是过河拆桥,毫不留恋的朝他摆了摆手:“大师兄说明天还有不少活儿要干呢。” 翟文晖好脾气的笑笑,把手里的竹编盒子举高一些:“我帮你缝一下袖子。” 他要不提,玲珑都没注意到袖子刮了条口子。 她痛快的让开了路。 “我都没看见,这怎么刮的啊?” 她大大方方的去解衣带,想把外袍脱下来。翟文晖一回头简直吓一跳:“你干什么?” 玲珑纳闷:“不脱怎么缝?” “没事儿,不用脱,这么穿着就行。” “那好吧……”玲珑把衣带又草草系上:“你可别扎着我。” 翟文晖从线盒里把针线取出来,熟练的穿好了线,坐在玲珑旁边,把破口处拉平对齐,一针一针认真的替她缝补。 “八成是铲草的时候弄破的。”玲珑最干不来针线活。以前有齐婶在,也用不着她自己干。现在嘛……反正有翟文晖在,她也不用为这事儿犯愁。 翟文晖缝的又快又好,把那道口子缝完翻到正面再看,基本不大看得出来是补过的。 “行了。”他低下头去把线头咬断:“你还有没有扯坏的衣裳?正好我一起替你补了。” “那你等着,我找找。” 至于两个人这么晚了待一间屋里有没有什么不合适……这个玲珑想都没去想。 他俩的关系虽然没有房间去宣扬,但是宗门里该知道的都知道,连师父都默许了。再说,就算两个人大半夜的同居一室,又怎么着?碍着谁了?谁敢说三道四,玲珑正愁这些天没活动开手脚,有人愿意找揍那再好不过了。 如果说担心翟文晖对她有什么不轨…… 那纯粹是瞎担心。 担心她对翟文晖不轨还差不多。 就看现在,她大大咧咧把一堆衣裳翻出来,有不少都需要缝补的,比如衣带脱开了啊,勾破了了,扣子松了之类的,翟文晖又细心手又灵巧,两个人里头贤惠能干,宜室宜家的明明是他啊。 她也意思意思去倒了盏茶来,坐在他旁边自己比划招式。 要说练剑的天赋,宗门之内玲珑不敢说比得上大师兄,可是跟其他人比玲珑是毫不心虚的。 她有一门别人没有的本事,只要看过一次的剑法她就能牢牢记住,并且纹丝不错的原样施展出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毕竟很多门派的剑术招式并没有多大威力,还是要看各人的修为、还要搭着配套的心法才成。 玲珑的独到之处就在于她还能从别人的剑法里大致推断出此人的心法路数,这一招如何使力,那一招如何发劲,一般的剑法看一遍,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如果让她换上人家宗门的衣裳混在人家宗门里头,别人要识破这个冒牌货那真是难比登天。 她现在坐在那儿,左手比划一路剑法,右手比划另一路剑法,以指做剑路,自攻自守,有来有往,厮杀的很是激烈。 翟文晖连袜子都替她补了…… 要说衣裳虽然容易破损,但是比起袜子来还强一些。她的袜子差不多每一双都有破损。 活得这么糙的姑娘也是没谁了…… 翟文晖一边补一边在心里感慨,自己是因为自小家贫练出了这么一手缝补活计,却没想到现在是派上大用场了,难道是命中注定的会碰上她? “你这使的……”他缝补间隙抬头的功夫看了几眼,觉得玲珑左手使的那路剑法仿佛有些眼熟。仔细一想:“这是天机山的剑法吧?” 玲珑停了下来:“对。” 翟文晖有些无语:“你什么时候把人家的剑法学来了?” 每个门派都把自家功夫看得很重要,怕被别人偷学了去。要真碰上这种偷师学艺的,那处置手段往往格外酷烈。 “这还用学?”玲珑停下动作,这一招感觉有些别扭:“就他们这三招两式的,求我我还不爱搭理呢。就是前些天不是住在天机山嘛,他们练剑的时候我远远瞥见一眼。天机山的那么几套剑法水准都有限……” 翟文晖哭笑不得:“你既然看不上,还学它干什么?” “我纳闷嘛。”玲珑放下手,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翟文晖想说那茶他已经喝过了,没来及。 “纳闷什么?” “天机山的剑法不应该只有这点水准。”毕竟天机山出过那么多厉害的人物,可不单单是靠掐算卜卦有名,人家于剑道上造诣也不低。可是这些年来再没听说天机山有什么出众的剑术名家了,不客气的说,胡真人的剑术也就是那样,别人尊称他一声神算子,见了他恭恭敬敬的,可不是因为他身手好。 “人家门派自然得有点儿压箱底的绝活,哪能轻易让你见着了。”翟文晖也实在拿她没辙:“你下次快别这着,让人知道了,岂不是给师父惹祸?” 就算天机山跟回流山关系还算不错,让人知道玲珑私下里学了他们的剑法,人家也非得找碴不可,别的门派就更别说了,一个闹不好就是不共戴天的生死大敌。 “我又不是有意的啊。”玲珑口气很欠揍的说:“看一眼就记住了,我也没办法啊。” 翟文晖无言以对。 他还能说什么呢? 况且玲珑不单会记住这些招式,她的一大爱好就是琢磨若是对打中遇上了这招该怎么破解。 就象刚才,她左手使的天机山的一路剑法,右手使的招数就比较杂了,有本门的,也有翟文晖不知道的其他宗门的剑招,把天机山那路剑法破解了七七八八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天机山不跟他们反目成仇才怪呢。 好在她这个爱好旁人不大知道,也不显露人前,这还让人能稍稍安心。 这事儿翟文晖知道,他估摸着师父和大师兄可能也知道,至于姜樊是不是知道那还不一定。其他师兄弟多半是不知道的。 知道的人都是关系足够亲近的,不会给她泄露出去。 “你饿不饿?”玲珑可不想再听他唠叨了,硬生生把话题扯开:“晚上都担心师父了,也没怎么吃饱吧?”她翻了翻柜子,把半包果子翻了出来,往翟文晖面前递:“来来,你吃。” 翟文晖拿她没辙:“我不吃,这些还没缝完呢。”手上沾了油和糖还怎么干活儿? 玲珑自己拿起一块来塞嘴里,含含糊糊的说:“要是没你我可怎么办哪……” 翟文晖脸上微微发烫,低下头去继续飞针走线。 明知道她这话多半没过脑子随口一说,可是他听着还是觉得心里酸酸甜甜的。 就她这个性子,没人看着真是不行。翟文晖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渐渐上了心。明明刚上山的时候,对这个师姐那是又敬又怕,平时她随便拉个人要切磋那手上都是不留劲儿的,同门之间说起她来都忍不住腿软,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向她请教。 但是后来时间久了,慢慢发现她其实是最简单的一个人,除了剑术什么都不往心里装,要没人提醒,饭也顾不上吃,觉也不会按时睡,蓬头垢面的自己一无所觉……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诶,你说纪真人是什么来路?我还没见过她的功夫路数呢。”玲珑的心思又转到了纪真人身上:“我猜着她的功夫不在师父之下,你觉得呢?” 翟文晖自然是顺着她说:“她和师父、胡真人他们都是同辈人,看起来确实不简单。” 玲珑在这方面感觉比他要敏锐得多。 这位纪真人手上人命肯定不少。她看人的时候那种冷冰冰的感觉,就好象……好象活人和死物在她眼中毫无分别一样。 嗯,除了对着师父的时候例外,对他们这些人可没有另眼相待。 要是能向纪真人请教一二就好了。 玲珑想到这个就心痒,手也跟着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种药 第二天李复林穿了一件老蓝色道袍,外面加了一件深灰鹤氅,头发梳得板板正正,那样子要多刻板有多刻板,绝不会让人再误以为他春风得意什么的。 结果他这么准备充分,纪筝却来了一句:“我今天不去了。” 李复林好险没闪着腰。 “怎么不去了?” 纪筝瞥了他一眼。 李复林摸摸鼻子。 好吧,其实原因他猜得出来。 昨天去的人不少,认识不认识的一通寒喧,你捧我,我捧你,全是场面话客套话。这种场面连李复林都要耐着性子强打精神才支撑下来,就更不用说纪筝有多么难受了。 要说对纪筝的了解,大概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深刻更细致,她这个人最不耐烦这种虚情假意,敷衍应付。昨天能陪他一直坐到散席已经了不起了。 “那我就自己去了……” 李复林本应该松一口气的。 毕竟纪筝这个脾气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翻脸发作,带她同去得时时刻刻防备着她惹事。 她不去,李复林一个人去反而轻松。至于说危险不危险……李复林自信还不会在这样的地方翻船,何况还有宋城主的周到安排,就算有人想惹事也要好好掂掂自己的分量再说。 可是纪筝现在说不去,李复林反而觉得……有点不自在。 他跟自己说这是因为不放心的缘故。他一走,家里只剩下一帮小徒弟,纪筝又是这么一个不安定的因素,他确实有些放心不下。 “真的不去?其实若水台的点心菜肴做得还不错……” 纪筝反手甩上了门,好险没拍扁了李复林的鼻子。 吃了个闭门羹的李复林只好讪讪的叫来徒弟,吩咐他们看好家,守好门。本来还想再嘱咐一句也看好寄住在家里的惹祸精纪真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就纪筝这个修为,她真要惹祸,自己都拦不住,徒弟们更是白给,所以还是省省力气别费那个事了。 李复林领着一帮师弟继续在药圃忙活,昨天地都清得差不多了,今天撒上药,划分区域就可以栽种了。 分给晓冬的最简单的止血草。这个和在普通人药铺里售卖的止血草不是一回事儿。昨天他手打起了泡还划了口子,莫辰给他擦的药膏里就有止血草,药效好得让人吃惊。一早起来解开缠在手上的白布,他两只手都已经完好如初,磨伤和划伤都不见了。寻常人的药膏可没有这么灵验。 止血草很常见,也不难种。晓冬用木铲刨土,把种子放进土坑里,再把土盖上。大师兄说止血草不用种得太深,土坑挖得浅一些就行了,还给他种了一次做示范。 晓冬认认真真的提着一小口袋种子,一边种一边弓着腰往前挪步。 昨天他还为自己干活儿太拖拉着急,今天他倒想开了。反正他着急也没用,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撵不上师兄们,所以今天倒不急了。一味赶进度反而会忙中出错,真出错糟蹋了种子不说,关键是药草都是一种一季的,要是栽种时就出了错,以后这一季的时光可就白耽误了。 干了半上午活计,姜樊提了热汤来,提声招呼众人去喝茶歇息。 茶汤里多半放了暖身的药草,倒出来的茶汤是微红色,喝着有点甜丝丝的,微微有点涩,喝下去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晓冬喝完了茶汤,把碗递回给姜樊。 可姜樊却转头往后看,顾不上收碗 。 晓冬也扭过头。 呃…… 纪真人怎么来了? 回流山这些弟子多多少少都有点怕她。 还是莫辰过去行礼招呼,不等他说话纪筝先开口:“你们忙你们的,我就随便看看。” 话是这么说,可是有这么一尊大神在身后,大家干活儿多多少少还是受影响。 晓冬把大师兄分给他的那一小袋种子数了数。 还有四十多颗,抓紧时间种完了,再去向师兄讨一点。 他一认真干活儿,倒是把纪真人的事儿给抛到脑后去了,认认真真的刨出一个个浅坑,把种子一颗颗认真放进坑底,再轻轻把土盖上。 眼前忽然间一暗,一个影子罩在了他头顶。 晓冬愣了一下,抬起头看。 纪真人漫不经心的打量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跟前一排挖好的土坑。 纪真人注意他半天了,可这孩子埋头干活儿一点儿都没发现。 真难得见到一个这么认真专注的孩子。他干的活儿也仔细,一个一个坑的深浅完全一样,坑与坑的间距也正好相等,就象都是用尺子比量过。 这认真的劲头儿不象种地,象是绣花。 “种的什么?” 晓冬有点儿紧张:“止血草。” 纪真人伸出手,晓冬把手里的种子递给她。 确实都是普通的止血草种子,没什么稀奇。 纪筝把种子还他,顺带还给了他一小布包。 晓冬没敢先拆开看。 “真人,这是……” “这是我以前无意中得来的种子,正好你一起种了吧。” 纪真人话说得轻巧,可是这种子让晓冬犯了难。 不知道是什么药草,也不知道怎么种法,该怎么办? 他只好捧着那个布包去找大师兄。 “这是纪真人给你的?”莫辰拈起一粒种子来仔细端详。这种子也就和麦粒差不多大小,棕褐色,表面有点疙疙瘩瘩的并不太光滑,闻一闻也没有什么异样气味。 “这是什么种子?”晓冬问。 莫辰摇了摇头:“我也没有见过。” 连大师兄都没见过,那草药图鉴上肯定也查不着了。 “纪真人怎么说?” “什么也没有说,就说让我种下。” 连这是什么种子都不知道,可能是药草,也可能是花种,或者是什么别的? “那就先试着种下吧。”莫辰说。 纪真人此举可能并没有什么深意,就是无意中得来的种子,种不种得成她大概也不在意。 话是这么说,晓冬还是有点儿费难。 真种坏了,他怎么交待啊。 这会不会是什么西域异种啊? 纪真人不是中原人,这个他们都知道了。 听说西域多风沙,干旱少雨。 那这个种子,也可能是喜阳,喜干,不喜欢潮湿阴冷的地方吧? 晓冬把这些种子栽种在止血草旁边一小块地方。种子不多,也就十几二十颗。 今天李复林倒是回来的很早,天还没黑就回来了。 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和他同来的还有两人,一男一女。那男子看着身形高大,相貌威猛,长着一大把格外浓密的胡子。密到什么程度呢?这个……基本找不着他的嘴在哪,全让胡子挡住了。 至于那个女子,却和截然相反,生得纤细苗条,面容显得有些苍白,嘴辰没有血色,相貌也十分清秀,神情显得冷漠倦怠。 这两显然也是李复林的旧识,听说话能听得出来。 等他们进了正堂,那个大胡子壮汉哈哈笑着说:“我听人说,你昨天可不是一个人去的,身边可还有个伴儿呢。怎么今天不见人了?赶紧请出来让我们见见李夫人吧。” 李复林笑容有点勉强。 昨天两人一道去被误会,今天一个人去想着总不至于还被误会吧?没想到追问他的人比昨天还多,都问他昨天那位和他一道的女子为什么没去。 这一天李复林光是应付这些都应付不过来了。 结果回来了还不得清静。 “你怎么也信那些谣传?我有没有道侣你还不清楚?” 大胡子不买账:“你要不心虚,何必这么遮遮掩掩呢?难道是什么不能露面的人吗?” 这话说得就有些过分了。 李复林神情不悦:“你开我的玩笑没什么,不要随意拿旁人的名誉开玩笑。” 真让他知道是谁,非吓他个半死不可。当年他在纪筝手下可是吃过亏的。 人不是坏人,就是一张嘴不讨喜。当年他就是口无遮拦惹恼了纪筝,结果下半身全变成了石头,一动都动不得,只能靠两只手臂挣扎着往前爬动,足足受了三天的煎熬,还是李复林替他说情,他又诚心道歉,纪筝才放了他一马。 他还不算什么。 更棘手的是…… 李复林看了一眼一直默不作声的那位女客,真心觉得头疼。 这位姑娘和他也算是旧识。 不但是旧识,两人还险些…… 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李复林本来坦坦荡荡的,没把过去的事放在心上。 可看对方的模样,显然还为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 李复林情愿和人打个十场八场的恶架,也不想面对她那种欲言又止别别扭扭的态度。 当年的事情说不上谁对谁错,虽然师门前辈想要撮合他和碧霞山庄的弟子结为道侣,但他本人没有一点儿这个意思,应该也没有让对方产生什么误会。 更何况后来经历了那么多坎坷变故,仙阳剑门早已经不存于世,碧霞山庄也不复当年,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年轻时的一点尴尬事情何必还记在心上? “唉,一别多年,听说你收了好几个不错的弟子?快快,叫他们出来我见一见,好歹我这个世叔得给他们份儿见面礼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他这说的弟子,是的是亲传弟子,不包括外门弟子在内。 等看到莫辰,玲珑,姜樊和晓冬四个人,大胡子壮汉——哦,他姓方名予文,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取了这么不符实情的名字。方予文的神情显得有些失望。 显然他觉得好徒弟的标准应该一看就威武雄壮,体型怎么得象他这样才算是好苗子。眼前这四个人,除开那个姑娘不说,最大的文质彬彬的,中间一个看起来就老实巴交没什么本事的胖子,还有一个瘦巴巴的少年。 李复林这徒弟收的也太多样化,看着没有一个统一标准……难道是在路边随便捡的? 方予文不知道自己正好猜中了。 李复林的前三个徒弟就是随便在路边捡的,人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把好好儿的孩子扔了不要了,李复林总不能看着他们在路边冻饿而死吧?好歹也是一条命呢。等到捡回来慢慢养大,觉得他们几个根骨悟性正好还不错,就收为弟子传道授业了。 “哈哈,都是好孩子。”方予文说了要给见面礼总不能说了不算,他从腰间那个有点儿脏不拉叽的包裹里掏了掏,掏出四把形态各异的兵器:“来来,一人挑一样,拿着玩吧。” 李复林一见他掏出来的见面礼就觉得有些头疼:“你这都是什么东西?哪里来的?” 方予文说起这个来兴致勃勃的:“我在来北府的路上遇着几个不开眼的,想拦我的路,我就把他们揍了一顿,兵器也都缴了。虽然不算什么好东西,不过倒也新奇有趣。” 大锤,斧头,看起来一根拐杖似的铁棍,还有一把铁扇子。 见面礼这种东西能拒收吗? 好象不行。 四个人只能咬着牙把这见面礼收了下来。 考虑到这些兵器份量都不轻,分给晓冬的是最轻的那把铁扇子。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晓冬默默的为以前自己腹诽刘真人、胡真人他们而觉得歉疚。这人好不与好,就得需要比较,和这个方前辈比起来,刘真人胡真人都多靠谱啊。 方予文给了见面礼,那位女客周真人也不好意思不给。她给了每人一瓶丹药。方予文笑着说:“碧霞山庄的丹药可是好东西,你们赶紧收着吧。” 虽然这份儿见面礼看起来比上一份靠谱得多,但是看着这位周真人,晓冬总觉得她心不在焉,打量他们四个人的时候,目光在莫辰和玲珑身上多停了一刻,而对姜樊和晓冬却只是敷衍的扫了一眼。 等他们从屋里出来,姜樊拖着那条铁拐杖,脸上是哭笑不得的神情。 “这个……怎么使?” 回流山主要是练剑法的,不过其他兵器也有涉猎。刀枪棍戟鞭这些练武场都有,平时弟子们没事儿的时候也摸着练手。 可这根拐棍不属于以上常见的兵器范畴。 当枪棍使它太短了,俗话说一寸长一分强,枪棍那种兵器就得长长的才好砸人。要做其他用途……这么粗钝也派不上用场啊。 玲珑在一边儿笑话他:“你愁什么啊,肯定用得上的。说不定明天你不小心摔一跤,这拐棍不用就上了吗?” “你别咒我啊。”姜樊拿着那根拐棍琢磨:“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用这种兵器,刚才倒是忘了向方真人细请教。这个……”他觉得拐棍上头那个弯结有样子有点怪,顺手拧了一把。 晓冬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就被莫辰一把抱住,他的脑门撞在大师兄肩膀上隐隐作痛不说,眼前还有点儿晕。 “这是……”晓冬定定神,发现自己站的不是刚才那位置。 他刚才站的地方,柱子上钉了一蓬密密麻麻的黑色的细针,好大一片。 晓冬眼都直了。 要不是大师兄反应快,现在他已经被扎成个刺猬了吧? 这针是哪儿来的? 旁边玲珑和姜樊也吓傻了。姜樊还保持着那个扳动拐棍的动作。 刚才他以为是撞歪了,就这么轻轻一扳,没想到就从那个弯折的地方突然射出了暗器。现在看着那一大蓬飞针,再看看被大师兄护在怀里的晓冬,姜樊张大的嘴一时都忘了合起来,一旁玲珑也吓住了。 他们俩不常下山,和人动手的经验也不多,对这种兵器里还藏暗器的事情只听说过,还是头一次遇上。 “这……”姜樊终于费力的咽了一口唾沫:“小师弟没事吧?” 晓冬摸了摸脖子,他也不知道怎么就神使鬼差的摸这个位置了。 “没,没事。” 后怕那股劲儿过去,晓冬对姜樊手里那根拐棍也十分好奇:“针是从这里射出来的?” 玲珑则毫不客气,一巴掌扇在姜樊的头上:“叫你瞎折腾,刚要不是大师兄在,你就把小师弟害了。” 莫辰则把扎进了柱子里的针拔了一根出来,晓冬好奇的凑上去看。 这针大概两寸多长,黑漆漆的,莫辰看了看,又低头闻了一闻针的气味:“有毒。” 晓冬吓了一跳,赶紧晃他的胳膊让他把针扔掉。 “没事,不擦破皮不见血应该没大碍。”不过莫辰还是把针放下了。 晓冬可不敢让他再碰这个针了。 而一旁姜樊头上又挨了玲珑一巴掌:“听见没,那还是毒针!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没搞清楚你就敢乱碰乱动。” 姜樊挨了好几下了,可是一点儿都不敢委屈。 毕竟玲珑说的都是实话。 这针太过霸道,小师弟修为又浅。换成他或是玲珑,不及防备的情形下可能也会被伤着,但不会伤了性命,可小师弟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这还是毒针! 姜樊现在拿着那拐棍象捧个烫手山药。再拿着吧不合适,就怕还有什么阴毒机关在上头。可是也不能把这个随手就扔啊…… 玲珑赶紧把自己收到的斧头拿出来交给莫辰:“大师兄,你看看这个有没有什么机关在上头?” 莫辰接过去仔细看看:“这个没事。” 姜樊又跟晓冬赔不是,晓冬摆手说:“姜师兄别往心里去,你又不是安心要伤我,实在是想不到这么一件怪兵器上头还有这种机关。用这样的兵器,想必它原来的主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刚才听方真人说这是从打劫的人手里抢来的,好人能干这事儿?” “什么好人?” 这声音听起来有点儿轻飘飘的,就在身后。 他们赶紧转身。 纪真人真是神出鬼没,她走路一点声息也没有,晓冬他们谁也没发觉纪真人是几时过来的。 莫辰是大师兄,就把这事儿简单向纪真人说了。 纪筝伸手从柱子上也拔了一根针下来,只看了一眼就说:“这上面涂的只是不入流的毒物,再说以这种小机关,遇着你师父应该什么用处也没有,连他的护身真气都破不了。这东西哪里来的?” “府里刚来了两位客人,这是方予文方前辈给的见面礼。” “方予文?”纪筝把这名字念了一遍:“有些耳熟。不是说来了两个人?还有一个是谁?” “是碧霞山庄的一位周前辈。” “碧霞山庄啊?”纪筝慢悠悠的说了句:“也是旧相识了。” 看着纪筝往正堂去,姜樊总觉得这事儿有点……怪。 纪真人这不象是去见老朋友,怎么看着倒象是找碴的样子? 反正这事儿他管不了。师父和前辈们的事,哪有他们做弟子插手的份儿? “大师兄,那这拐棍怎么办?” 莫辰还没说话,玲珑抢着说:“这个给我。” 姜樊顿时警惕的看着她:“你想拿了做什么?” 不是他不敬师姐,委实是玲珑这性子让人放心不下。 摆明了这根拐杖不是个好东西,她还抢着要,要了做什么? 倒不是怕她有心害人,两人同门一场,姜樊知道她根本没有那个心眼儿。可是玲珑行事冲动莽撞,就怕她无心闯祸。再说就算不伤着别人,伤着她自己也是个麻烦啊。 莫辰打了个圆场,实在是姜樊和玲珑两人争执,从小到大都是他在调停。 “她想要就给她吧。”不过莫辰也对玲珑叮嘱了一句:“别胡乱摆弄,伤己伤人都不好。” 大师兄发了话,姜樊很痛快把这拐棍给了玲珑。玲珑也认真的跟莫辰保证:“大师兄放心,我一定不会乱来。” 他们不过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忽然有人匆匆从正堂的屋门里出来。 那位周真人显然没想到莫辰他们就在门外,脚步微微一滞,随即加快脚步朝外走去。 虽然离得远,但是莫辰他们修为都不算低,对她脸上那种羞恼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她……”玲珑转头问:“她眼睛是不是红的?” 看起来象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 姜樊默默点头。 他也看见了。 这把年纪,这个身份的前辈难有这样失态,姜樊十分纳闷。 这周真人是怎么了?谁欺负了她? 想到纪真人刚刚进去,难道她是被纪真人欺负了不成? 莫辰十分淡定,招呼师弟师妹们回去。 不管谁欺负了谁,那都是师父的事,他们可没法儿插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出丑 屋里头方予文大气都不敢喘。 要是早知道这位“李夫人”居然是纪筝这个女煞星,揍他个半死他也不来。 现在可好,他听了一些只字片语,竟然傻乎乎的跑来李复林这里自投罗网了! 都怪他鲁!方予文长得粗豪,可是他一向自我感觉自己脑袋好使。要不然同辈人里十去七八,他不但活到了现在,还活得倍儿滋润,有名气有家底,这可不是单靠拳头或是他那把大刀就能办到的。当年诛魔大战之前,同辈的年青才俊有多少?几千?上万?不止吧。可现在呢?这一次在北府城的若水台上,还有几张熟面孔?几十? 宋城主下贴邀的人已经来的七七八八了,这里面有比他们还年长的,看着就已经老朽。更多是后辈,诛魔之战之后出生、入道的占多半。他们这一批却……虽然人少,但能活下来的有一个算一个,绝没有滥竽充数的,不管是脑袋还是身手都绝对超出同辈。 他早该仔细想想的! 李复林这个人从年轻时起就特别招桃花!可以理解嘛。他出身世家,又拜入了当时隐然第一宗门的丹阳仙门,论长相,论天赋,论举止气度都是头挑。当时同辈的年青人中,比他英俊的没他天资根骨好,根骨天资能与他一较的那么寥寥几个人里,长相气度又比他差远了。更不要说那其中有两个简直除了修道,旁的事情都和傻子一样一窍不通通,甚至有个见了人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一比,李复林简直有如黑夜中高悬天际的明月,年轻姑娘们心里不小鹿乱跳才对呢。 可李复林对旁人从来不假辞色,哪怕是刚才那个碧霞山庄的周品芝,她也只是靠着师父和李复林的师叔伯有交情,就处处以准未婚妻自居。 可方予文记得很清楚,能让李复林主动殷勤起来的女子,只有纪筝一个。 这个殷勤不是说那种殷勤,而是说李复林对这姑娘放心不下,跟个保姆似的,怕她伤了人,怕人伤了她,跟前跟后,帮忙圆场解释说好话什么的。 方予文恨不得给自己脑门上来两拳,把自己捶清醒一点。 他怎么就没稍微想一想这个李夫人可能是纪筝呢? 早知道他怎么会过来受这个罪? 可话又说回来,纪筝不是早就葬身在西域那座大迷城里了? 当时从那里侥幸逃出来的只有寥寥几人。或者不能说是从里面逃出来,这些人本来就是在外头接应的,根本就不算进了迷城。用他们的话说,那座迷城据说完全不止地面上那方圆百里大小,连地底都算上,方圆数百里甚至上千里可能都不止。整个迷城就是一个大阵,当它运转起来的时候,据逃脱的人说,绝不可能有人从里面能生还。大阵就是一个真正的无底洞,不但吞噬了死物、吞噬了生灵,甚至连风,连声音,连光都能一并吞进去。 这话一点没有夸张,方予文后来细细打听过,迷城几百里外的镇上还有人记得那天的事,大白天,太阳明明好端端的在天上挂着,可是不知怎么天突然就黑下来了,睁着眼也如同置身深夜,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还以为是天狗食日。大概过了约摸一个时辰天才渐渐亮起来。因为事情很蹊跷,当时很多人跪在外面哭喊拜求,所以即使过了些年,方予文也打听到了这件事。 他怎么能想到纪筝还没死呢! 周品芝没见过纪筝,她也是听说昨天李复林带了一位美貌女子同行,还有人说那是他的道侣,因此才过来的。在她想来,李复林确实曾经眼界高,但丹阳仙门已经不复存在了,他现在也就是一个小芝麻宗门的掌门,跟一个普通的散修没多大分别。当初她或许高攀李复林,可是风水轮流转,现在李复林配她已经是她屈就了。 她不信李复林还能找着什么比她更相称的道侣了。 结果……脸被打的啪啪作响。 修道的世界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一个照面,修为高下立分,高手就是高手,庸才就是庸才。 纪筝一进门周品芝就面色大变。 她还没看清楚进来的这个女子的面貌,就已经感到了一股凛然的威压。 这气势……进来的人修为只怕比她师父还高! 等再看到纪筝的相貌,周品芝更是有一种恼羞自惭的感觉。 这女子怎么会如此貌美,又有这样高的修为?如果有这么一个人物,她怎么会从来没听说过,没有见过呢? 这世上的高手是有数的,当然隐世不为人知的高手也有,可是能和李复林同进同出被认为是道侣的,当然不可能是那些老怪物中的一个了。那样的人也不可能找什么年轻道侣,找炉鼎还差不多。 结果她的疑问被方予文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就解开了。 “纪筝!” 方予文手里的茶盏跌在地上打了个粉碎。 纪筝! 周品芝没见过她本人,可是她的名字却是如雷贯耳。对她,许多人的评价都不同,但总体来说毁大于誉,总结二字就是:妖女。 但不管他们怎么诋毁,有两件事不能否认。 第一,纪筝手辣,很多人被她打过,她很厉害。那些人之所以提起她就没好话,跟她一言不合就动手有很大关系。 第二,纪筝漂亮。 即使是那些恨她的人也不能否认这一点,纪筝的漂亮是一种与中原不同的,非常有侵略性的美。其他被公认的美女和她站一起,就显得黯然无光,就好象星子,亮也是亮的,但是和月亮不能比。 “你……”周品芝坐在那儿硬是站不起来。 不是她想站起来。她本来就不想起身,好好的摆一摆身架。但是不想站起来和站不起来是两回事。 纪筝手不抬,更没有亮兵器,只凭一个眼神就让她冷汗都下来了。她那双眼睛就象利刃直刺进人心底,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穿透了一样,从头到脚透心凉。 修士之间就是这么回事儿。你讲再多,我就凭实力压服你。 纪筝也只说了一句话。 她象主人一样,冷漠的问李复林:“来了客人?是你介绍还是让他们自报家门?” 不管是李复林介绍,还是让她屈辱的自报家门,这都是周品芝无法忍耐的。 她在这里多待一刻都是自取其辱。 周品芝提气运功,全力站起身来。 可刚才身上如有千斤重压,压得她气都透不过来,更不要说起身了。现在她用尽全力,身上那股重压却一下子就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全身力气砸了个空,倒是从椅子里起来了,可是因为用力过猛却一头向前栽去。 要不是她多年苦练没白费终于在最后一刻刹住了身形,她就要跌一个狗啃泥了。 可就算没真跌倒,她往前栽了一个趔趄其他人也都看在眼中了。 周品芝一句告辞说得又快又含糊,拔脚就往外疾走,象是生怕有人拦阻她一样。 其实谁也没去拦她。 李复林不会拦,方予文才顾不上呢。他这会儿也是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胆子不小,但是胆大的人也不能说不怕纪筝。 这个女人……怎么说呢? 简直象个疯子一样。 正常人谁会动不动一言不合就要命?不但要别人的命,连自己的命都不吝惜,仿佛爱死就死反正早不想活了那架势。 这样的疯子谁不怕啊! 周品芝跑了,方予文却不敢跑,脸上露出的笑容比哭还丑:“纪,纪真人,真是好久不见啊。” “你是谁?” 方予文肚里一把辛酸泪。 赶情他当年被整治的那么惨,纪筝连他是谁都没记住。 当然了,没被记住应该是件好事,真让这女人惦记上那才是大大的不幸。 “刚才那四样见面礼,是你给那几个孩子的?” 方予文心里叫苦,可是这事儿也不能抵赖:“诶,是我给的。来北府的路上无意中得来的,觉得还挺新奇有趣,就给他们玩了。” “确实有趣,铁拐里头藏了毒针,险些把那个姓云的孩子射成刺猬。”方予文和李复林都吃了一惊。 李复林连忙问:“怎么回事?晓冬没伤着吧?” “你大徒弟倒还算机警,没伤着人。” 李复林这才稍稍放心,怒气冲着方予文就去了。 “你怎么送这东西给我家徒弟?” 方予文苦着脸连声致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是真不知道。谁想到那么一个粗头粗脑的兵器里会藏毒针啊。幸好没伤着人,孩子受惊吓了吧?回头我一定好好补送他……” “你还想再送什么?”李复林真是气坏了。 方予文不靠谱他是知道的,但多年没见他也粗忽大意了。他是不怕方予文时不时的出点儿小纰漏的,他担得住啊,又不会伤着碰着。可是徒弟们就不一样了,尤其晓冬年纪小,更经不住。 刚才那见面礼他就应该拦下来的。 方予文不敢再说送东西了,肚里直叫苦。 每次遇见纪筝他都要倒霉,细想想真是无一例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这会儿晓冬趴在药圃的泥土地上,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用过晚饭师兄去指点其他人练功了,晓冬打坐一个时辰之后,想来看看白天栽下的药种。 药种发芽当然没有那么快,听师兄说有的种子壳太厚,得先给它削掉大部分才能栽下,即使栽下了大概也得两三年才出芽呢。 有的就快些,三五天吧。 不过现在药辅里划好的地界上还都是一块一块的泥土 ,见不着苗苗的影呢。 呃? 晓冬停住了脚步。 他主要是来看看自己种的那一块。虽然知道不会发芽,可就是想来看看。 就算药圃很安全,晓冬仍然孩子气的担忧种子会不会因为浸水而霉坏了,或者被虫子、老鼠什么的吃了…… 吃…… 晓冬几乎是扑到了那片地的边上。 种子没被吃,他不用翻土 去查看了。 因为他白天栽下去的药种,已经发芽了! 他种的这块地并不算大,栽了一袋止血草种子之后,还种了那十几二十颗纪真人给的不知名种子,晓冬怕种混了,特意在中间拉了一条绳隔开。 现在,一条绳隔开的两小块地都已经冒出了绿绿的新芽。 他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细看,以辨真伪。 苗当然不是假的,新长出来的小芽并不是太绿,有的泛白,有的微泛黄,半透明的,嫩嫩的。 止血草和纪真人给的种子这么粗粗一看倒是分不大出来,苗都长得差不多,大概要等苗长高、叶子长大才会看出不同。 可是……可是这出芽会不会太快了?晓冬没种过地,倒是听别人说豆子发芽很快,所以才有人以卖豆芽、做豆腐为生啊。 可是止血草也不是泡在水里的豆子啊。 白天种的药很多,也有别人种止血草的,晓冬想看看别人的发芽没发芽。 这么大一片药圃,想找到哪几块地种了止血草是很不容易的。 但是对晓冬来说都一样。 因为除了他这块地,其他所有的地都没发芽,所以找不找得出别人种的止血草一点儿也不重要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 晓冬纳闷之极。 是大师兄怕他种坏了,给他偷偷的开了小灶?用了什么好东西? 一定是这样的。要不然为什么只有他的种子才发芽? 可是大师兄这么做,实在是太…… 是的,晓冬知道大师兄对他偏心,而且别人也都知道,包括师父在内。 姜樊还当面开过玩笑,说莫辰这不是照顾师弟,简直是象是把晓冬当成自己的徒弟了。 可是晓冬也知道一句话,叫木秀于林,风必……那个什么之?吹之?催之? 不不,应该是摧之。 当然他们小小一个宗门,说不上风必摧之。可是大师兄平时偏心也就偏了,这回偏的实在太明目张胆了啊。晓冬倒不怕自己被人穿小鞋,或是暗里想欺负他什么的,他担心大师兄。 大师兄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大师兄。师父不在的时候,一个宗门的大师兄能做宗门一大半的主。 这靠什么?单靠大师兄三个字当然不行。入门早不算资本,修为深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心服口服。 因为公正、睿智、严明……这些非常重要。 如果别人都觉得大师兄没理由没底线的偏心某一个人,他的话信服力就下降,别人会不服,会暗中抵制,甚至对着干也有。 就象那个葬剑谷,到最后都乱成什么样了?谷主又怎么样?真听他话的有几个人? 晓冬不愿意见大师兄受人非议,尤其是为了他。 他已经给大师兄添了太多负累了。 可现在怎么办呢?大家明天、后天的再来药圃,别的苗还是长不起来,他这些太显眼了。 总不能全拔了吧? 不可能。晓冬不是败家孩子。药种虽然不算很金贵,也不是随便能得的东西,不然栽种的时候大家就不会一粒粒数着往下种了。 再说就冲这是大师兄给他做了手脚的,他也不能拔了,那不是把大师兄的一片心意扔地上用脚踩吗? 那怎么办呢? 大师兄做事那么周全的一个人,怎么这回犯糊涂了呢? 晓冬来回转了两个圈圈,又盯着那些小芽芽看了几眼,撒腿就往外跑。 莫辰和几个师弟在后院的练武场,正在指点他们练功。这些事情平时都是莫辰在做,李复林基本不管。 不是他很懒,而是莫辰完全做得很好,而且比李复林细致有耐心。 虽然说回流山的条件和大宗门不能比,没有大把的丹药灵石之类的让他们烧着用,但是在大宗门绝不可能得到这样细致的指点。对每个人的功力深浅和性情莫辰都了解,对他们的缺点知道的比他们自己都清楚。 晓冬到了练武场之后没出声,等莫辰将其他人都指点过,大家各自散了回去歇息的时候,莫辰才朝晓冬走过来。 “怎么到这儿来了?”莫辰问:“是练功遇到什么阻碍了?” “不是。”晓冬跟一个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外门弟子打个招呼,等他走远了才接着说:“我刚才去药圃了。” “药圃?” 莫辰想不到药圃有什么问题。李家这片药圃条件比回流山上的不差,甚至还要好。虽然荒了多年,但是收拾打理出来,先种些不金贵的药草试试,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师兄好象不知情,难道师兄也没料到会有今天这样的情形? 有可能。 晓冬觉得这事儿还是让师兄亲眼看看为好,也好商量一下怎么遮掩不被别人发现。 在到药圃之前,莫辰想了很多可能。 是不是小师弟闯了什么祸?可是药圃里现在不过都才刚刚种下去,能闯什么祸?要是都成熟待收了,那就另当别论。 莫辰心情并不沉重。 小师弟不可能闯出什么大祸来的,也许是他昨天弄错了种子? 这点小事算不上闯祸,莫辰也完全能给他处置妥当…… “这是怎么回事儿?”莫辰愣了。 晓冬看看那些发出来的芽又看看他。 看师兄这样子,好象,似乎…… “师兄你没给我开小灶吗?”晓冬这回是真纳闷了:“我还以为你帮我换了种子,或是偷偷浇了些什么有效验的灵泉啊之类的。” 莫辰喃喃的说:“哪里有这样的灵泉……” 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灵泉了。 莫辰不象晓冬那么小心翼翼,他马上拔了一株苗出来细看。 苗没问题,下面生出的根须也没问题,一切都很正常,就象以前种出来的止血草的小苗苗一样。 可问题就出在这个一样上了。 莫辰觉得自己不算是坐井观天,怎么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这种撒下的种子刚种下就发了芽的事,不是没有。 有的,他听说过。 可人家那是专门种灵植的宗门,人家那药圃可是整个宗门最金贵的地方,也是他们仰赖生存的根本。但即使是这样的宗门,也不会轻易做这种催生助长的事,消耗太大,划不来。如果没有紧急的情形或是巨大的好处,他们是不会做的。 小师弟种这块地,从头到尾都是他在看着的,种子也是他给的。 这些种子本应该在五到七天之后才陆续发芽的,眼下这情形,连莫辰都解释不了。 晓冬有点慌张的问:“大师兄,你真没给我用什么别的好东西?” 莫辰缓缓摇头。 “那……那为什么就我的发芽了呢?” 莫辰也想不通,索性就在药地边上随便坐了下来。 “你以前种过什么东西吗?” 晓冬一径摇头。 “没有,什么都没种过,我一直跟着叔叔东奔西走的……”晓冬也问过,他们这样居无定所的究竟是要去哪儿?叔叔只是摸摸他的头叹气。 后来晓冬知道整个云家就剩下了他和叔叔两个人,想着这样的迁移或许是为了逃避仇家。 “所以这是头一次?” 莫辰想了想,又把纪真人给的那不知名的种子,也拔了一棵出来。 晓冬有些担心:“这么拔没事吗?” “没事,等下原样种回去还照样可以长。”莫辰琢磨了一下,他对药草种植也不是非常精通,一些常用的药草见过,会种,但是纪真人拿来的这种他就真的没有见过了。 只看苗也看不出什么来。 “也许是这种子的功效。” “是吗?”晓冬对大师兄的话一向深信不疑。既然大师兄这么说,那这事儿肯定八成就是这样。 “是的,纪真人这些种子是西域异种,而且可能是很多年前的种子了,里面蕴藏的灵气很可能与普通种子是有很多不同的。你看,其他人种的都没有发芽,只有这些种子、还有和这些种子相邻的止血草发芽了,应该就是这种子的异处。” 晓冬也认真的打量莫辰手里捏的那根小苗苗:“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纪真人也没有说,改天有机会要好好问问她。” “纪真人要是知道,白天应该就会告诉你了。”莫辰说:“等抽条长叶,能看出是什么灵草的时候,我再去问问纪真人吧。” “好。”晓冬这会儿已经不发愁了。 一面有点羞愧自己太依赖大师兄了,可是一面又觉得这种感觉……比过年时偷吃了一大包麦糖还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你就先回去,我去药圃那边看一看。” 大师兄就是细心呐。 晓冬马上主动表示:“还有要种的东西吗?我可以帮忙啊。”就算大忙帮不上,跑个腿,打个水,取个铲子之类的杂活儿他可以干啊。 “唔,有。”莫辰说:“纪真人这些西域异种就这么种在这里有些不妥,就怕种出来不是原来的样子了。西域那里与中原大不相同……” 晓冬连连点头,尽管没去过真正的西域,但是他曾经和叔叔去过西途关,那是他去过的最靠西的地方了。那儿确实和中原有很多不同,河流少,绿树少,风大,太阳也大。 和北府城是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那怎么办呢?” “移栽吧。”莫辰说:“先移到药圃后面的暖室里去。这些止血草不知道有没有妨碍,也一起移过去吧。” 晓冬没有异议。 莫辰取来了木盒,晓冬也就帮着搬搬抬抬,把苗苗连着土铲出来放进盒里,到了暖房他再一块一块连土栽下去。说麻烦也不麻烦,毕竟苗才刚刚长出来,根也很短,只铲下了一块青砖那么厚的土块儿也就移过去了。 不过移完之后,晓冬种过的那块地就空了。 白空着挺可惜的,于是莫辰又补种了些止血草下去。 一切忙完师兄弟两人才回去。 晓冬倒是一点儿心事没有,倒头就睡了。 莫辰一如既往在他身旁打坐。 可是今晚他心里安定不下来。 刚才他也并不算是骗了晓冬。 止血草种子和这种不知名的种子一起种,很可能会受到别的种子影响。 但是这只是一种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是栽种的人与众不同。 忧虑象片巨大的阴影,迅速爬满莫辰的心头。 小师弟身上已经有一个大秘密了,还好这个秘密只要小师弟不说,别人也不可能轻易发现。 如果这一次莫辰的猜测再成真,那这个秘密比上一个只怕还可怕。 想到这里,莫辰只想把那些不该发芽的苗苗全毁了。 可是他又不能这么做。毁了纪真人的种子,可能一时把秘密掩盖了,过后可能会有更大麻烦。 如果小师弟身上真有这样让人疯狂的秘密,莫辰毫不怀疑天下之大却绝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你争我夺这都不算什么,更可怕的是,还有用活人炼丹的! 莫辰低下头,轻轻捋起袖子。 整条手臂都已经布满了鳞片。 到了这一步已经不用再安慰自己了。 莫辰知道自己的身上一定也有秘密,很大的秘密。可能一暴露出去,这世上也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地。 相比小师弟,莫辰对自己身上的异变也没有多少头绪。 如果在得知自己身世之前出现这种异变,莫辰一准怀疑自己可能是半妖。 半妖并不少,只是通常都不能活得太光明正大,而且几乎都混的是魔道。妖与人生下的孩子,有的刚生下来就表现出明显的妖的特征,有爪子的,有尾巴的,或是有鳞片的,都有。这样的孩子当然可能在普通人中间生存,也不可能拜入正道宗门走正经的修炼大道。也有当时生下来看着和普通婴儿一样,后来长着长着露了底的。 可是,现在莫辰的父母都已经清楚了,他和吴谷主的相象做不了假。既然他的父母都是普通人,他身上长的这东西是怎么回事儿?打哪儿来的呢? 他,究竟是谁? 这个疑问深埋在莫辰心中。 他是谁?他从哪儿来?他身上这种异变究竟是怎么来的?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 这鳞片不是他身上唯一的异变。 莫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还有一样异变是他这些天尽力隐藏的。 他发现自己的修为在短短的时间内突飞猛进。 一开始他没有注意,毕竟从葬剑谷回来之后的真元一直都在缓慢的恢复中。离开回流山的时候,他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了近七成。当时莫辰没有多想,师父精心给他配了药,再说他的伤势本来也不算重。 可是就在他们刚到天机山的时候,莫辰的修为就已经完全恢复了。如果只是这样也没什么。问题是,达到了莫辰以前的正常修为之后,他的修为还在持续的在增长。 在救黄宛的事情上,莫辰能做到天机山上上下下无一人发觉他从中插手,可绝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正相反,天机山最多的是什么?人手一个罗盘,八成的人天天早上醒来都是先卜一卦吉凶。很多人的罗盘都各有讲究,比如宁钰那个罗盘就对灵脉走向特别灵,甚至能发觉当时小师弟的异状。 在这些人眼皮底下成功的瞒天过海,这事太难了。 比如胡真人,就觉得这事儿是李复林帮着徒弟圆的场,天机山的掌门也是这样想的。 李复林自己也在事后问过莫辰,但是莫辰太了解师父,很容易就在他那里过关了。 等他们到了北府城之后,莫辰一直没有在往常的时间出去练功,就是他担心过快增长的修为没办法收放自如。为此不但姜樊担心,甚至晓冬也担心过。 可是晓冬这孩子很好哄,莫辰随手将在庄院里一块不知被冻了多久的冰石捏成了齑粉,晓冬就睁大了圆圆的双眼,恨不得跳起来给他拍巴掌叫好。 这些天莫辰练功比过去更勤力,他要早一点将这些意外增长的修为掌控住,掩饰住,而且要做到收放自如。 要不是师父这些天忙得这么厉害,他应该能够看出莫辰异状来了。 想到这儿莫辰甚至露出了苦笑。 回流山也不知道该说是风水不好还是风水太好,他和晓冬这么麻烦的弟子一下就遇着俩。 师父现在是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愁得睡不着觉,大把大把的掉头发。 第二天一早莫辰也带着晓冬去了练武场,不但指点了师弟们,自己也给他们示范了数招,姜樊一边看着大师兄稳健的剑路,心里又是佩服,又松了一口气。 大师兄从上次受伤之后就没在同门之前显露过身手了,让姜樊很是担心。 现在看到大师兄的剑法,一点都不比往日里显得逊色,比过去好象还强了,姜樊心里也替大师兄高兴。 练完功送师父出门时,就见到昨天来时笑呵呵的那位方前辈苦着一张脸,用一种差不多落荒而逃的架势窜出了府门,活象李家的院子里有老虎要吃他,多待一刻就有多一分的危险一样。 呃,不过如果真要说,这院子里确实有一只老虎,母老虎。 李复林一向随和,纪真人完全就是他的对立面。李复林所缺少的她全有,众弟子们这些天可是安分了不少,说话都会小心翼翼不怎么提高嗓门。 不过这个安分也是有限度的。 回流山当时多大地盘啊,众弟子们在山上尽情撒欢都没事。现在到了北府城,尽管繁华是繁华了,李家的宅子相对来说也不算小,但整天闷在屋子里院子里,一帮年轻弟子也憋屈啊。 别人憋得难受好歹还忍着,玲珑以前在回流山时就经常找理由下山,这会关在屋里实在是坐不下去了。 可是她也知道,要是直接去问大师兄,大师兄肯定不同意让她出门的。 就连翟文晖也劝她,甚至连再闭一次关的话都说出来了。 她这几天是看什么都不顺眼,北府城这总是阴沉沉灰蒙蒙的天气也让她烦闷。雪是倒是停了,可天却并没有放晴,到处都是一片冰雪,冷森森,灰扑扑的。 想到要在这儿待一年,甚至更久,玲珑觉得自己迟早憋死。 在回流山的时候想随便下山可不容易,在这儿想出去倒不难。 毕竟以前下趟山,一来一回再快也得多半天才能到镇子上。而在这里,跳出墙头,隔不多远就有繁华的街市,走得快点,一个时辰就回来了,不会有人发现。 而且她现在一个人住一个院子,想溜出去比别人方便。 旁人都没有单住的,大师兄那儿还有晓冬呢,因为就她一个姑娘,才有自己住一个院子这个便利。 她越想越是忍不住,终于趁着后半晌众人多半都待在自己屋里,翟文晖也没功夫来寻她的时候偷偷出去了一趟。 这次她很快就回来了,没有走远,只是熟悉了一下地形,看了看李家前后左右的街巷和地势。 回来之后她很有些心虚,把出去时穿的鞋子换过了,想了想把裙子也换了,用晚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偷偷打量左右。 并没有被发现。 有一就有二,第一次的成功助长了玲珑的野心。 第二回她走的远了些,还在南面的一家铺子里买了些肉干回来。 这北府城卖的肉干格外的硬,冷着啃象是在啃一块冰砣,味道也怪,咸里透着股涩味,并没有多少肉香。 尽管肉干不好吃,玲珑还是偷着乐。她买这个倒不是图一定得多好吃,主要是觉得出去一趟什么也没干就空手回来,似乎白出去了一趟,心里不痛快。 随便买点儿什么回来就不一样了,感觉这一趟没白跑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街市 玲珑看街上的什么东西都新鲜。 她不象大师兄,有那么多出门的机会,她只随师父去过比较近的地方,最远也就是从回流山到天机山了。 北府城这样的地方,她真的是头一次。 街市上卖的东西她有好些都没见过,个个都新奇。 玲珑不缺钱,只是挑花了眼,不知道买什么才好了。 这里不止有普通人的东西,还有好些修士才能用到的东西。当然,这些东西就不能用普通的金银珠玉之类来买卖了。放在店里的东西,掌柜的有抽成,一般都是想要换什么东西。 比如说我弄到了一块好矿,我想换些丹药,总不能自己天天什么事儿也不干就捧着石头在路边等着人路过吧?再说就算路过的人多,可是一百个里未必有一个是有丹药的。 所以这些稀罕东西就这么明晃晃的放在街市上了,看着这些铺子的人修为都很低,甚至有的就是普通人,可是说起这些他们一辈子也用不着的东西,却头头是道,比玲珑懂的多多了。 头一次看见玲珑就琢磨,这些好东西就这么摆在明面上?不怕人抢?要真有人想抢,比如她自己吧,看店的人完全不是对手啊。 可是为什么没人去抢呢? 回流山下的小镇子,也可以算是民风淳朴了,更因为他们在回流山下,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沾了道家仙气,还是觉得有靠山,小镇很安宁和睦,可以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玲珑可不信北府城这些人也有这么淳朴。 多半是北府城有办法让人不敢抢吧。 这些好东西,玲珑是没法儿弄到手的,这不是买两样玩意儿,两包点心那种小事。 所以说回流山是小宗门啊,穷得很。 玲珑虽然只能过过眼瘾,可一点儿都不惭愧。她觉得自家宗门很好,师父很好,同门也都很好,只除了…… 呸呸,不去想那个败类。 玲珑在门前打量,铺子里的人当然注意到了。 北府城的人自有一股傲气,就象他们把这些放在外面会让人抢红眼的东西摆在明面上不怕抢一样,北府城虽然位置偏僻寒冷,在修道之人里头却是三大城之一。当然,说是三大城,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名存实亡,也就是他们和天见城了。 北府跟天见城一个在极北,一个在东南,很多北府城的人一辈子也不可能去一次天见城,但不妨碍他们对天见城各种贬低。 要说第一,当然还应该是北府城第一嘛。 看铺子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玲珑是个外来的。而且看穿戴也不是能进他们铺子的主顾。 最近城里来的人很多很杂,都是为了城主更迭的大事而来。这些外头来的人没见过世面,看到他们这些铺子路都要走不动了,有的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这些天可没少见。 但是一个看起来长得很漂亮的年轻姑娘,表情又显得天真好奇,不是那种贪婪凶恶的样子,铺子老板也很和气的招呼一句:“姑娘,要不要进来看看?进来看的清楚。” 要换一个囊中羞涩的,八成就不敢进来了,万一人家掌柜的劝你买什么好东西你根本买不起,那多丢人啊。 可玲珑没那么多想法,掌柜的让她进来,她就真进来了。 掌柜的也不会难为小姑娘,笑着说:“我们这儿新收进了一些东西,姑娘可以随便看看。” 店里的东西不少,摆的杂而不乱。玲珑先看见显眼位置上有一块兽……这兽皮颇为奇怪,上面又有毛,又有鳞,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 玲珑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她很快看到墙角的几只瓶瓶罐罐,其中有两只罐子都是半透明的,里面盛着有些油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药汤。 就在玲珑看瓶子的时候,忽然那瓶子里的汤水波动起来,一个长条影子在里面一闪而过。 玲珑胆子大,一点都没被吓到,还想凑近了看看。 可里面又没有动静了。 她转头问:“掌柜的,这罐子里是什么东西?” 掌柜看了看她指的那条罐子,说:“说是从地底捉的,生在沼泥里的东西,说是蛇又不是蛇,说是鱼又不是鱼,说是牙尖带毒,那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放这儿了。” “原来你也不知道啊。” 掌柜的就笑了:“我也不认识,不过人来人往的,说不定就有人认识,或许是有用的好东西,总比白白弄死糟蹋了强啊。” 玲珑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世上的奇物奇兽很多,谁能一一认识?比如玲珑,她知道自己就很见识浅薄。但你不认识不代表别人不认识,保不齐这东西就有什么偏门用处。 “姑娘是用剑的?”掌柜的看她身上佩剑——其实来来往往的人里十个有八个都佩剑:“我们这里也有兵器。” 玲珑已经看见了。 不过别的东西她不懂,那什么怪兽的皮,又是什么带毒的蛇,她也不感兴趣。 可是看剑,她的眼光还是有的。 这铺子里摆出来的几把剑都是寻常货色,还不如她身上的呢。 而且在天机山的时候,人家赔了他们一笔厚礼,其中一块上品剑胚,师父已经说了那个给她备下。 这铺子里的寻常货色,玲珑可看不上。 “能摸吗?” “能。” 玲珑顺手拿起最边上最短的那一把短剑,很短,也就尺把长,剑身也细。 更象把匕首。 和边上几把剑比起来,它看起来最袖珍不起眼。 但玲珑拿起它的原因是,和其他几把剑比,这把短剑上的血气更重。 至少杀过十个人吧? 真奇怪,为什么长剑反不如短剑杀人多?旁边那三五把加起来没有这一把血气重,也就是说还没有这一把杀的人多呢。 虽然剑身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看起来光亮闪闪的…… 玲珑忽然觉得有些异样,转头向后外。 她身后就是店铺敞开的大门,正对着街。街上这会儿人不少,玲珑回头看的时候,就有三个人从门前过去。 她刚才觉得有人从后面看她。 这本来是一件小事,玲珑生得俏丽,被人多看两眼之类的她平时也不放在心上。 可是…… 可是她转过头来再看手里那把短剑的时候,忽然间把短剑一放转身就往外跑。 铺子掌柜的吓了一跳,赶紧查验,发现东西一样没少,这才放下心来有闲情去奇怪,刚那姑娘做什么跑什么急?跟火烧眉毛似的。 玲珑的动作已经很快,但是别人的脚程也不慢,她从店里出来,左右张望已经看不到刚才那三个人的身影了。 回想了一下他们刚才走的方向,玲珑朝着街那头飞奔,街上的人纷纷侧目,不知道这姑娘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 玲珑追了一段,始终没找着人——又遇着了两个岔路口,找不着方向,追不下去了。 她心跳的有点儿急,可是心里却是又是疑惑,又是懊恼。 刚才虽然是匆匆一瞥,但是玲珑觉得,刚才那三个人之中有一个看起来身形有些……有些熟悉。 可是追不着人,也不能确定她是不是认错了。毕竟人有相似,她又没看到正脸。 看错了白忙一场倒没什么。 可如果她没看错的话…… 玲珑的嘴紧紧抿了起来。 刚才那个人身影,很象陈敬之。 陈敬之上山两年多,时间不算短了,过去他们同门之间在一起也是天天都能见着面,当然是熟悉的。 不过陈敬之年纪也不算多大,他离开回流山的这段时日可能身形又长高了,又壮实了,刚才看到的那个究竟是不是他,玲珑也不能肯定。 玲珑在街上又来回转了两圈,甚至傻乎乎的想着会不会在偶然碰到刚才那三个人。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没有那么巧的事。那些人可能不是到街市来逛,只是经过。 人没找到不说,还耽误了不少时间。等玲珑回去的时候,翟文晖已经黑着脸坐在屋里等她了。 玲珑一见屋里亮灯就暗呼糟糕。 当然了,被翟文晖发现总好过被别人发现…… 可是被翟文晖发现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儿。 要说打,翟文晖可打不过她。但是他的长处不是动手,是讲理,能讲得玲珑昏昏欲睡举手投降,只求他赶紧闭嘴收功。 “你出去了?” 玲珑还试图再挣扎一下子:“我就是在后院逛逛……” 在翟文晖安静的注视下,玲珑也知道这话骗不了他,只能悻悻的承认:“我就到前面街上去逛逛,绝对没惹祸。” 翟文晖跟姜樊出去采买过,知道前面那条街。 “逛了这么许久?”他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一个多时辰长吗?不算长,尤其是对修道的人来说。 可是这一个时辰也绝对不短,要闯祸的话,别说一个时辰,一盏茶的功夫也能闯下弥天大祸。 换成别人出去,翟文晖还不会如此担心,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象玲珑这么横冲直撞的。可话又说回来,除了玲珑也没别人会偷溜出去了,不管是比她年长、年幼的都很沉得住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眼看这顿说教躲不了,玲珑赶紧岔开话:“我在街上看见一人。” 翟文晖知道她是有意,不过既然她这样说了,他也就等着玲珑的下文。 “我看见一个人,从后头看很象陈敬之那个败类。” 翟文晖一怔:“没看见正脸?” “没追上。”玲珑说:“腿太长了,真会跑,一转眼儿就找不着人。”她说着突然就顿在那儿了。 看她的样子翟文晖有些不放心。 “怎么了?” “肯定是他。”玲珑瞪着眼:“那会儿我在街边的店里,觉得有人在背后瞅我我才转的头,结果那三个人走得飞快。要是不认识我,他瞅我干什么?要是心里没鬼,我一回头他们也不至于跑的就没影儿了!准是他!除了他谁还会这么做贼心虚?” 在街上的时候她只是心里疑惑,没见着正脸儿也不能就一口咬定说就是陈敬之。当时跑得急,也没多想。 可这会儿回来了一琢磨,玲珑觉得就是他肯定没错! 当时要是再追紧一点儿就好了,没准儿就能堵他个正着。 翟文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如果真是陈敬之,那这件事肯定不那么简单。现在来北府城的人那么多,如果说陈敬之也在此时来了并不奇怪。虽然不知道他离开回流山之后去投奔了谁,但是以陈敬之那个心性,比回流山差,或是和回流山差不多的地方他肯定不会去。能让他去投奔的,必然是能有那个能力让他报仇的地方。 陈敬之如果被一个有势力的宗门收留,那回流山如果想要再追究处置这个叛门的弟子就不容易了。他另找了靠山,要找他麻烦就得与他现在的靠山对上。 回流山现在自己就有麻烦,人少了一多半,还是客居,即使想和人对上,胜算也太小。 这么一想,翟文晖觉得玲珑没追上人反倒是件幸事。 她也说了,对方是三个人,她只有一个人。以玲珑的脾气,见着陈敬之那就不用说话了,肯定直接拔剑就上。一对三,对方的实力肯定也弱不了,她必定吃亏,说不定还会送命。 这样一想翟文晖更是后怕。 “你不许再偷溜出门了。”翟文晖沉着脸,一点儿没有商量余地:“从今往后我会时时盯着你,如果你还再明知故犯,我一定禀告师父。” 玲珑心里正琢磨着明天继续去街上守株待兔呢,既然今天能偶遇,说不定明天还能遇到。 一听翟文晖这么说,她顿时懵了。 “这件事是宗门大事,师父不发话,你自己擅自作主,你眼里还有师父,还有门规吗?”翟文晖摇摇头:“你既不是师父也不是大师兄,你有什么资格就自己去处置叛门弟子?” 这一通大道理快把玲珑说晕了。 说实在的,她什么时候把门规放在眼里过啊。再说师父,师父从来对她就不威严。从小她就是师父捡来养大的,因为她是姑娘家,对她比对别的弟子又多有纵容,她犯什么错儿,要放在别人身上那肯定是要惩戒的,放在她身上,也就是被说几句就轻轻放过了。 说实在的,玲珑的脾气变成这样,跟她从小到大受的纵容分不开。也就是大师兄还能管得住她,别人根本不成。 “你……”玲珑很想说一句“你不讲道理”,可是仔细一想,翟文晖句句都扣在理上,反倒是她不占理。 可就是偷偷翻墙出去逛了会儿,怎么就扯到目无尊上触犯门规这上头去了?哪有那么严重? 而且,要是他以后真的天天跟着她,那只怕除了半夜她再没有机会偷溜了。不,就算是半夜也不保险,翟文晖太了解她,如果被他盯着,半夜都出不去。 再说,半夜出去找谁去?难道去街上吓唬打更的吗? 玲珑拉着脸生了一会儿闷气:“这事儿你要禀告师父吗?” 翟文晖站起身:“你同我一起去,先把这事告诉大师兄吧。” 宗门里的事,大师兄能做一半的主。师父现在天天不在,这件事先告诉大师兄,有了防备,想个对策。这事儿大师兄肯定会斟酌着跟师父说的。 “跟大师兄说?” 玲珑格外懊恼,心里越发把陈敬之恨个死。 这事儿瞒着师父师兄当然是不行的,这可不是件小事,不能瞒。 可是一告诉师兄,她偷着出门的事就瞒不住了。 师兄肯定也不能轻轻放过她,至少一顿训少不了,说不得还要把她关几天让她反省。 玲珑黑着脸,拖着脚步,没精打采跟着翟文晖到了莫辰处。 莫辰让他们俩坐下,嘱咐晓冬说:“去东北边那口井打水,烧了泡茶,不要用城的陈水,那泡茶味儿不好。” 晓冬就傻乎乎的被支走了。现去打水,回来烧好再泡上茶,少说一刻钟。 等晓冬走了,莫辰才问:“这会儿过来有什么事?” 玲珑看了翟文晖一眼。 翟文晖示意她自己说。 好吧,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我……我今天偷偷翻墙出去了。” 莫辰一点儿都不意外。 玲珑这个性子就是不安分,在回流山上就待不住,更不要说现在北府城住的地方就这么大,跟山上不能比,天天闷在屋里她非得生点事儿不可。 但是只是出去,她肯定不会来主动认错的,一定还有别的事。 “我在街上碰到一个人,很象陈敬之。不,就是陈敬之。” 晓冬这会儿正提着桶去找井。这栋宅子很大,有好几口井。可见师父以前家族也很有底蕴的。晓冬以前住过的好些地方,有的一个村子才一口井,住得近的还好,住得远的挑水可费劲呢。能在家里打井的都有钱人。 东北边那口井井口窄,但是这口井的水比较甜,晓冬把桶拴好放下去,装了水再提上来,稳稳的提着往回走。 他找了口小茶炉把水倒进壶里烧上,水沸了再把茶泡上,端进屋。 他其实能猜出来几分,师兄多半是有话要说才把他支出去的,不然的话,平时师兄可不会让他特意去哪儿打水。 看玲珑师姐脸有点红,大师兄和翟师兄两个倒还神情自若,晓冬也猜不出他们说什么话题。 大师兄和翟师兄两个都稳重的不象年轻人,玲珑师姐就不一样了,特别不老实,没准儿是她闯什么祸了? 不得不说,晓冬这么瞎猜,其实也猜中了几分。不过具体什么事,他就猜不着了。 过了没多会儿翟师兄他们两人走了,走的时候玲珑师姐耷拉着脑袋,看着象丧家之犬。不用问,一定是挨了大师兄的训戒了。 晓冬探头往屋里看看,大师兄也没坐在刚才位置上,正站在窗边。窗外头夹道那那里栽的树冬天叶子也是绿的,在一地霜雪中显得格外精神抖擞。 晓冬凑上前去问:“大师兄,玲珑师姐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莫辰点点头:“她偷偷翻墙出去,被翟文晖逮着了。” 晓冬心想果然是这样。 不过翟师兄真是……真是…… 晓冬想了半天,找到一个比较相近的词儿。 大义灭亲啊这是。 他俩不是那个,相好的关系吗?遇着这事儿翟师兄难道不应该替她瞒着吗?这倒好,翟师兄对旁人挺宽厚,怎么对师姐倒严苛起来了? 再说上个街也不是什么大错儿吧。 晓冬想,要是自己犯这个错儿,大师兄肯定会替他兜着的。 再过一天就是宋城主贴子上说的正日了,城里的人也多起来。大师兄一早把众人召集起来,又强调了一番不许出门,也安排了人晚上巡守。这个大家倒是都没多想,以前在山上的时候他们也会定期轮着巡山。这宅子不大,巡守可比巡山轻松。可话又说回来,在回流山的时候巡山根本没遇着过什么事,山脉延绵荒无人烟,又有阵法,连个猛兽都没有。可北府城就不一样了,现在城里聚了许多修道的人,一多半是奔着城主之位来的,前几天就有人在他们院外窥探。 在这儿不小心谨慎些可不行。 说起来这些天没有什么事,纪真人这几天似乎都在闭关,面儿都没露,一日三餐让人送过去也都没动。李复林只交待说别扰着她,其他的事就不用去管了。 要说还有什么事,就是药圃的事了。 前些天播下的种子,有不少已经发芽了,除了一些特殊的,那种发芽本来就慢,少说也要几十天。晓冬那块地上莫辰补种的止血草也发芽了。 至于那些移进暖房的苗苗,一直都是莫辰在亲自照顾,连晓冬也没见着那些药草长成什么样了。 不过据师兄说,长得挺快,比外面的并不差。 这样晓冬就放心了。 他没想过自己头一回种药就能比别人种的好,但只要没糟蹋了种子,回头一样有收成就行了。 正日那天李复林穿了一件九成亲的袍子,系着翠玉冠,捡掇得焕然一新。平时他就有些不修边幅,倒也显得磊落不羁。这么一正经起来,晓冬顿时发现师父原来如此道骨仙风,风姿出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家把师父好一通夸,各种逢迎拍马。 莫辰往外看了一眼:“纪真人今天不去吗?” “她还闭关呢。”李复林浑然不觉自己的口气有多不见外:“你们老实些,不要去吵她了。再说那种说假话比真话多的场合我都不爱去,有些人明知道他人品不行,私底下干了不少龌龊事,偏偏见了他还得装得挺亲热的。” 这几天下来,李复林觉得几十年都没说过这么多口不对心的话。一开始说这些违心的话他还觉得难受,好象有针扎舌头一样。不过人的适应性就是强,现在他说这些话都成了套路,一点都不觉得别扭了。见面无非就是那么几句。你这几十年好吗?你家宗门好吗?徒弟好吗?种种这些问过后再来一句,一看你们宗门就是要光大腾达了…… 这种套话说了也不得罪人,而且对着谁都能用。有交情的当然不用说这些,没交情的说完这些也就够了。 送走了师父,一关上大门姜樊就偷偷笑,回来一路上笑了三回。晓冬特别纳闷,逮着他非得问他笑什么。 姜樊先前不说,可晓冬缠功了得,大有你不说我就一直缠下去的趋势,姜樊也只好举手投降。 “好好,我跟你说啊,你可不要说出去。” 晓冬连连点头。 姜樊一点儿都不觉得“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这种方式能不能真正保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师父其实挺迷糊的,在穿衣打扮上头自己没什么主意。你还没上山之前,有一年开春做新道袍和头巾,那布的颜色看着象蓝色,可是下水洗过一回之后褪了些色,说是蓝的也行,说是绿的那也没事儿。这个呢,洗过之后大家不约而同都只穿道袍不肯再戴一起裁出来的头巾巾了,唯独师父懵然不觉,戴着那个头巾天天进进出出的……” 晓冬硬忍着笑。 师父有时候确实……不拘小节。再说了,大男人哪有在穿戴小事上特别用心的? 不过就…… 这还没完,姜樊接着说:“如果就这样也就算了。可谁想这布越洗越显绿了,后来大家连这个道袍都不穿了,不然看着跟蛤蟆似的,可师父还是戴着那个越来越绿的头巾……” 这下晓冬真的忍不住了,捂着嘴吭哧吭哧的笑,脸憋得通红。 “你可不要跟别人说啊。”姜樊还叮嘱了他一句。 晓冬认真的点头应下。 可是这事儿山上人人都知道,只有晓冬这个后上山的不知道,他要对谁去说啊? 忽然身后有人问了句:“说什么?” 姜樊和晓冬齐齐吓了一跳,一转身儿就看见纪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他俩身后。 “你俩在说什么?” 姜樊紧张的差点儿咬着自己的舌头:“没,没说什么。” 晓冬就更不用说了。 他刚刚才还在想这件事自己怕是回流山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了,毕竟他上山晚嘛。可是一看见纪真人晓冬才突然想起来,纪真人肯定也不知道这事儿。 可这事儿怎么能跟纪真人说呢?这肯定不能说啊,不然的话师父在纪真人心目中那是个什么形象了?肯定与丰神俊逸扯不上边,一想起他只怕心里就浮现出绿头巾三个字。 当徒弟的哪能这么不顾师父的脸面啊。 对着眼前一胖一瘦吓得象鹌鹑一样的两个人,纪筝也懒得跟他们磨嘴皮子。 李复林的这几个弟子,纪筝就觉得玲珑这姑娘还不错。根骨好,肯上进。至于莫辰,心眼儿太多,纪筝并不喜欢这种典型的正派大弟子。这俩嘛,一个太憨,一个太小。 纪筝转身要走的时候,又想起来,转头问:“上次给你那种子,怎么样了?” 姜樊和晓冬刚松了一口气,觉得没被纪真人听到他们在背后偷偷议论师父真是侥幸,结果她突然又回头,两人的心这一下大起大落,气都喘不顺了。 晓冬老老实实回答:“种出来了。” 纪筝一愣:“真的?” “对,发出芽了,就是还看不出那是什么灵草。”晓冬问:“纪真人您那种子是哪里来的?” 晓冬对种下去立刻就发芽的种子也很好奇啊。 虽然纪真人看着挺吓人,他还是大着胆子问了这么一句。 纪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那据说是一种早已经绝灭不见的药草……” 那个居然种出来了? 纪筝记得自己看到的残缺不全的字纸上写的是,这药草绝灭就是因为种不出来…… 难道那破书上是骗人的?要不然怎么随便撒下种子就发芽了? 她对这个倒也不是很在意,只是摊开手,掌心里是几颗黑漆漆的药丸。 姜樊有些犹疑:“真人,这是……” “辟毒的,你们师兄弟们一人分一颗。” 姜樊赶紧作揖:“多谢真人。”接过药来又问:“这个怎么服?” 纪筝没好脾气的说:“佩身上的,没叫你吃。” 姜樊赶紧连声应是。 终于把这尊真神打发走,姜樊发现自己内衫都快让汗给湿透了。 师父要是和纪真人成了道侣,那他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师父他老人家真是眼光独到,那么多对他有意思的女修他都冷若冰霜,可是对这位纪真人却是一反常态。 不过纪真人虽然脸冷,人又凶,可是还能想着给他们送药。 这心是好的。 这么一想,姜樊觉得师父的也挺有眼光的。 纪真人起码心不坏,脸凶点就凶点吧。 这么一想姜樊也觉得纪真人没那么吓人了。 晓冬这会儿跟他想到一处去了,不过晓冬一边打量这个避毒丸,一边问:“这个一共几颗啊?咱们给其他人送去吧?” 姜樊赶紧低头数。 “六,七,八……”八颗。 刚才纪真人说他们师兄弟一人分一颗,可是这个药的数有点…… 如果这药只给他们四个亲传弟子,那就多出来四颗。 如果说连外门弟子也分,那又少了三颗。 姜樊顿时费了难。 这该怎么分? 晓冬也愣了。 “可能纪真人没注意到咱们一共多少人吧。”姜樊只能苦笑了。 “纪真人那里可能还有这个药吧 ?这些先给大师兄,等回来再跟纪真人讨几颗?” 那谁去讨?想到纪真人的冷脸两人都有些畏难。 “还是告诉大师兄吧。”姜樊承认自己很没志气,知难而退,把这事儿交给大师兄去烦恼。 两人捧着药去见莫辰,正好玲珑与翟文晖两人也在。 晓冬就觉得他们三个好象有什么事瞒着大家,上回翟师兄他们两人一起来,难道就为了来告师姐的状吗? 晓冬站在一边微皱眉头。 大师兄他们在为什么事情发愁吗? 还有,纪真人好端端的给他们辟毒丸……是不是最近北府城里着实不太平? “只有八颗?”莫辰拈起一颗药丸凑近鼻端轻轻一嗅,这气息就象是草叶的气味,带着点辛辣。他没有怎么犹豫就做了决定:“我就不用了,先拿去你们分了吧。我想纪真人那里可能还有,纵没有,我再仔细找找,应该能找到些旁的可以替代这辟毒丸的,也能用。” 玲珑也跟着说:“那我也先不用了这个了,又能多省下一颗。” 姜樊也要跟着说自己不用,玲珑白了他一眼:“你那修为能跟我比吗?我不用这个也不怕有什么宵小暗算,你啊,赶紧歇了吧,老老实实的装一颗在身上,省得真出事后悔不及。” 姜樊也想到了刚才晓冬担心的事,轻声问:“是不是城里出什么事了?” 莫辰微一思忖,说道:“听说前天夜里有一个小宗门被暗算,没有一个生还。” 姜樊吃了一惊:“是中毒死的?” 莫辰点了点头。 “那纪真人也知道了?” 不然不会突然给他们这种辟毒丸防身。 “也许是知道了吧,可能是师父告诉她的。”莫辰说:“纪真人有心了,这份心意咱们不能慢怠。” 姜樊忙说:“师兄放心,我们对纪真人可没敢有半分失礼。” 最后这药几人都说先分给旁人。 莫辰不肯用,玲珑也说不用。她说自己功力纵然不及大师兄,也不会轻易中别人暗算。翟文晖也推辞不肯用他应该分得的那一颗。 得,这药本来是不够分的,这么都谦让起来,反而要多出来了。 姜樊先去给其他人送药,其他人送完了,还有两颗拿回来。晓冬那一颗他也说想让,结果被众位师兄师姐又是瞪,又是训,只能收下来。 还有一颗,被姜樊硬塞给了翟文晖了。 姜樊和晓冬进门之前,莫辰和翟文晖正商议陈敬之的事。 玲珑虽然言之凿凿,笃定自己看到的就是陈敬之,但毕竟没有看见正脸,又没追着人,这事儿还不能确定。 “如果是他,这个时候来北府城,多半也是有请贴才来的吧?”那就证明现在陈敬之投靠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而且他在街上见到了玲珑,就肯定也能顺势猜到回流山有其他人在这里。玲珑这个性子,李复林可一向不会让她下山出远门的。她在这儿,只能说明回流山肯定还有其他人也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段平进门时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一眼扫过去,几个外门弟子除了童浩和翟文晖,其他人都在。 “今儿人挺齐全啊。”段平坐了倒数第二把椅子里。虽然说外门弟子没什么排行,但也都是按着入门前后师兄师弟的称呼着,这座次轻易不能乱。本来排在段平后面上山的还有六个,结果离开回流山之后陆陆续续都走了,现在下面喊他师兄的只有一个比他上山还晚的外门弟子于大洪。当然了,云晓冬平时见面也客客气气称他们一声师兄,可人家是亲传弟子,又是大师兄护着的人,他们哪那么大脸敢真以师兄自居啊。 他们这些人里,要论长幼,外门弟子里资历最深的是邵进明,他都四十开外了,论年纪绝对是回流山弟子中最大的一个,不过要论入门的时间,他还要排在莫辰后面。没办法,他上山的时候二十好几,莫辰那时候虽然还小可是已经正式拜师了。 如果要论修为论功夫,那得数翟文晖。翟文晖为人不错,功夫又扎实,平时人缘是不错的。 但是最近这近一年,翟文晖的人缘就不那么好了。 宗门考校的时候翟文晖就很出众,这就让有些人心里嘀咕了。更不要说后来他居然勾搭上二师姐。这下别人还有什么戏唱?大家打听着,师父可能要再多收一个亲传弟子了。如果翟文晖只是功夫比别人强些,大家还能努努力争一把。可他这明显是攀上了裙带关系,那别人还有什么好争的? 先前走的那一拨人里,就有人是因为这个才走的。这次机会已经没指望了,下次还不定什么时候师父还想再收一个亲传弟子。有出路的人不愿意在这里白耗光阴。没有走的,其实心里未必不嘀咕。 “邵师兄,叫了我们来什么事?” “刚才姜师兄来过,送了辟毒丸过来,是纪真人给的。最近北府城里不太平,听说有人被毒害了,谁下的手还不知道,这个辟毒丸一人一颗佩在身上,多小心着些。” 邵进明也分了段平一颗药丸:“我们几个都有了,这一颗给你。” 段平连忙起身接过:“多谢邵师兄。” “谢我做什么。”邵进明一摆手:“童师弟呢?他没和你一起?” “没有啊。” 因为轮流巡守,他们就两两结伴。童浩和段平两个倒是一拨的,但是两人脾气不怎么合得来,段平心里藏不住事,可童浩却是个闷葫芦,可以连着几天都不说一个字。两人在一起互相都别扭,所以童浩一个找个空屋子待着去段平也不奇怪。 “算了,他那人话少,也难为你天天对着他那张脸。”邵进明也不是很喜欢童浩这人。对这种整天闷不吭声的人,大家都不了解他究竟在想什么,也跟他没话说。有时候他在,大家反而浑身不自在。 邵进明把刚才姜樊给的辟毒丸里的最后一颗也给了段平:“那你回头给他吧。” 段平应了一声,不过看着这一人一颗分的辟毒丸,忍不住问:“纪真人除了给这个,不知道还有没有给别的什么?” 段平总觉得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比亲传弟子差了一大截。尽管宗门小,亲传弟子也没那条件吃香喝辣,可是一边是外门,一边是亲传,有事情人家先知道,有好东西先到人家手里,有活儿的时候倒是他们占先了。 有时候想想也难免让人灰心。 邵进明看他一眼:“你这话怎么说的?纪真人一共就给了八颗,大师兄说先尽着我们,你这心眼儿要放正,别总瞎琢磨。” 段平赶紧应是。 要说大师兄那是没说的,处事公正,也从来不欺压人。 段平虽然见识不多,也听说过一些宗门的外门弟子过得是什么样。那简直就是人家的脚底泥啊。远的不说,他们在天机山的时候是亲眼见过的,不知道是天机山哪一支的两个内门弟子,心气儿不顺,正好有一个外门弟子过来就被他们拦住,就那么被抽了耳朵,左右开弓的打了一顿才放人走,那外门弟子声都不敢吭。 经过那么一回,段平是彻底死了离开回流山的心。 回流山宗门是小,但是掌门、大师兄心地都不错。大宗门看着是威势赫赫,可是对外门弟子来说,那威势,那好处,外门弟子是沾不上的,反而备受欺凌。听说有的宗门,一年下来十几个外门弟子死得不明不白。 在回流山起码日子安稳。 这么一想段平心里就踏实多了。 不过接着他又担心起了别的:“咱们这宅子不是说有阵法吗?一般人应该进不来吧?那纪真人还送咱们辟毒丸……难不成在宅子里不出门也不安全?” “一般人应该是进不来的。”邵进明说:“真有那个本事闯过阵法的,也不会用下毒这样的手段吧?”邵进明也不觉得他们会那么招人惦记:“这辟毒丸可是好东西,就算现在用不上,将来出外行走也可以防身啊。” 听说死的那拨人,是有意想争夺下任城主之位的。可他们又不是为这个来的,这里是师父的老家,回流山上上下下也没有谁想去竞夺这个城主。师父有名望,去若水台也只是给城主更迭这种大事做个见证,想来应该没有什么大的危险。 段平就把自己那颗揣在怀里,另一颗也备着,等见了童浩给他。 说真的,也就是在回流山这样的地方,童浩的日子还能过得这么自在,要是换个旁的地方,他不让人连皮带骨吃了才怪。 不过等邵进明说没事儿让人散了,段平就和于大洪两人往外走。于大洪上山日子也不长,在晓冬没上山之前,他的岁数应该是山上最小的。不过和云晓冬那个瘦巴巴的小秀才模样不同,于大洪长得倒是很结实,个子高高的。他是无依无靠的人,上山来的时候非常诚心的想要拜师,可他的根骨资质有限,即使留在了山上,也只是顿顿吃下一盆饭,身子倒是打熬结实了,剑法上就不怎么开窍,至于真元修为……那几近没有。可他干活儿勤快,别人不爱干的粗活儿他还都愿意干,所以也就这么在山上待了下来。 别人就算有嫉贤妒能的心,也不会对于大洪有什么想法。这人不可能有什么进益了,又碍不着别人,也就不会有人看他不顺眼。 “段师兄,你要是没有别的吩咐,那我去打水了。” 天气冷,打水这种活儿大家平时也都不爱干,也就于大洪心眼儿实在。在回流山的时候山上有不少杂役,现在换了地方一切从简,好些活计少不得要弟子们自己动手。 “那你去吧。” 段平揣着辟毒丸先回屋一趟,童浩屋里空着的。 这人不知道寻了个什么地方躲清静去了。 其实段平很看不惯他。这些日子他和童浩一起巡守,感觉越来越不喜欢这人。平时看人的眼神就显得让人不舒服。 那眼神怎么说呢……明明人就站在你对面,目光也是平视着你,可是总让人觉得他根本没在看你,你也根本不配让人看得起。 就算他的修为略高一筹那又怎么样? 反正师父如果要收徒,谁也抢不过翟文晖了。 段平想到这里就心底泛酸。 要说长相,翟文晖是长得不错,山上除了大师兄就是他了。当然云晓冬也生得不错,但他毕竟还小。 可别说生着一张小白脸儿没用处,这不就派上大用场了吗? 玲珑师姐一向霸道,在师父跟前又比别人得宠,翟文晖勾搭上了她可是找着了一条登天捷径啊。 段平想一阵,酸一阵。 他心里乱,打坐也静不下心来。 北府城的天黑得早,快巳时天才亮,申时过半天就黑了。这样的天气让回流山一众人很不习惯,总觉得这冬天太漫长,长的好象永远过不去一样。 外面有人拍门,唤道:“段师弟?你在屋里吗?” 段平睁开眼应了一声,过去开了门。 来寻他的是姜樊。 段平可不敢怠慢这位亲传师兄,忙说:“姜师兄怎么这时候来了?寻我有事?有事师兄尽管吩咐?” “我就是来问你一声,你见着于大洪师弟了吗?” 这个分派巡守,姜樊觉得这位于师弟愣头愣脑功夫不行,当时就主动说和他搭伴,今天晚上就是他们俩巡守。 “于师弟?”段平怔了下。 于大洪这人很认死理,平时有什么事都是抢先去做的,巡守这样的正事他肯定不会耽误。 “下午他说要去提水,后来我回了屋就没见着他。” 姜樊点了下头:“那我去后院看看,可能有什么事绊住了。段师弟只管自便。” 段平反正也静不下心来,索性也出了屋:“我同姜师兄一道,正好还有步法的事想请教姜师兄。” “行,那咱们边走边说。” 天早已经黑了,青石路旁隔不多远就有一对石灯,不过这些灯缺人照管,早就不亮了。 姜樊和段平的眼力在夜晚当然也看得清路,两个人边说边走,有时还用手比划一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杀机 外头起了风,雪片被大风卷着打在窗纸上,不时的沙沙作响。 一开始发现北府的天气这样冷,晓冬还担心墨研不开不能写字,等习惯了也不觉得有多难熬。 莫辰把他写的字拿起来看了看,提起笔将一个“建”字,一个“越”字圈起来。 “每个再多写一页。” 晓冬乖乖应下,重新又铺了一张纸,提起笔来按着大师兄给他抄好的字贴练字。 晓冬以前底子不好,认得不少字,但是写的不好。拿起笔来总觉得这小小一杆笔比剑还要沉,还要难用,就是不听使唤。写的字忽大忽小,笔划忽粗忽细。一蘸墨就容易蘸多,字迹变成了大墨团。可是写着写着又会忘了蘸墨这回事,笔上的墨都没了,当然字也就写不出来。 入了宗门之后大师兄手把手的教,比前写的好多了。上下结构的字,左右结构的字,写的都挺稳当的,其他的就不行了。比如这个建,还有越,他写出来的字就象一个个在纸上没站稳的人一样,总往一侧倒。 可大师兄的字就格外好看,瘦长,挺拔,风骨铮然。都说字如其人,大师兄就没有什么不擅长的事。他年纪也不大,可样样本事都不比别人弱。 “写完这两页就歇着吧。” 晓冬一笑:“好。” 大师兄对他总是严厉不过一刻钟就会心软了。 不过晓冬写字可不会敷衍应付,一笔一划写的格外认真。 外头有人来,莫辰起身迎了出去。 来的那个人声音很低,一开门外头的北风直往屋里灌,晓冬忙着把纸角用镇纸压住,漏听了两句。 “……请大师兄去看一看。” 莫辰点头说:“也好。”他嘱咐了晓冬一声:“外头天冷,你不要出去。” 晓冬应了一声,探头看了一眼。 来请大师兄的是一个姓童的外门弟子。晓冬和外门弟子们不大熟,当然,翟文晖除外。 从回流山来北府城的一路上,大家同行同宿,倒比在山上的时候熟悉一些。 可是这个童浩例外。这人不合群,晓冬几乎不记得听他说过什么话。不知道他这会儿来找大师兄是什么事?请教功法的话应该不是这个时候。 不过看大师兄的样子,应该不是出了什么事。 晓冬写了大半页的建字,重复的次数多了,不知道为什么,不但没有觉得越来越纯熟,反而觉得这个字变得很陌生,提起笔来竟然不知道怎么写了。 字迹也不好看。 他越看越不满意,将这张写了一半的纸团了扔到一边,另铺了一张打算重写。可纸管够,都是早就裁好的现成就用,墨却不多了。他又拿起墨条来慢慢磨墨,。 不知道从哪里透来一股冷风,晓冬低头拢了拢衣襟,忽然手往后翻,磨的满满一池墨汁朝着身后尽数泼了出去,连砚台也跟着砸了出去。 砚台并没有砸中什么人,飞溅的墨汁却很难全部躲过。 不知何时潜进了屋里的人被墨汁阻挡了视线,剑势虽然未改,却喀的一声斩在了桌面上。 扔出砚台的同时就钻到了桌面下的晓冬听到了桌面喀喇一声响,从中裂作两半。那个握剑的人的一张脸蒙得严严实实,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 晓冬脱口喊出:“陈师兄!” 第二剑正要刺下来的那个人闻声身形一僵。 晓冬惊愕的睁大了眼。 不会错,就是他! 这个半夜潜进来要杀的人,就是陈敬之!虽然蒙着脸,可是他这双眼睛晓冬记得格外清楚。 那双阴郁的,总带着不灭的仇恨的眼睛。 晓冬连滚带爬的从砸倒的桌案下逃开。 被他看破了身份,这一声陈师兄也让陈敬之想起了在回流山度过的那些日子。 比起在陈家的过往,回流山的生活是他为数不多的安逸平静的生活。 师父,师兄和师姐…… 这些软弱的情绪只是一闪而而逝,杀意重又回到他的眼里。 “没想到被你认出来了,”他声音很低,听起来倒没有多凶恶:“也好,免得你死了也做了糊涂鬼,下了黄泉也记得是谁杀的你。” 话音未落,忽然间一团黑雾在他眼前爆开,一股辛辣腐臭的气味扑面袭来。 陈敬之立刻闭气,挥手向前劈去,剑风竟然将那团墨雾从中劈开。 眼睛微微刺痛之后跟着就泛起了麻痒!努力再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阵阵发黑,看不清楚。 这黑雾有毒! 陈敬之万万想不到看起来无能又天真的云晓冬居然有使毒的手段。 晓冬又用力扇了两下,更多黑雾从扇柄处喷出,几乎把陈敬之整个人都包住了。 没错,晓冬手里握的是把铁扇子。 就是上次方予文方真人来时送的那不靠谱的见面礼。能喷毒针的拐杖给了姜师兄,而晓冬因为个子小力气小,分到的见面礼就是这把铁扇子。 既然这礼物来历不明,拐杖都能喷毒针,莫辰也不放心晓冬得的这把扇子,拿去细细察看,果不其然,这扇子上也是有机关的。按住扇柄处那个看似扇轴的突起,就能往外喷毒烟。 这么危险的东西莫辰本不打算让晓冬留在身边的,怕万一不慎伤了他。结果晓冬没怎么见过这种东西好奇,没舍得让他扔掉,这扇子就暂放在桌案下的隔屉里头。这几天事多,晓冬都快把扇子忘了。刚才陈敬之一剑把桌子斩断,扇子就掉了出来,刚才就掉在晓冬手边。 他写字这前就把佩剑放在另一间屋里,现在手边没有兵器。 其实就算他的佩剑在手里,晓冬也不是陈敬之的对手。可这把扇子却不一样,陈敬之绝非一个粗笨大意的人,可他万万没想到晓冬竟然能用毒! 屋里弥漫满了毒烟,陈敬之两眼通红,手上的剑连连劈刺削砍,全让晓冬躲了过去。 陈敬之明白过来,眼睛受毒伤的只有他自己,晓冬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否则他怎么能躲得这么麻利? 他猜的没错。 晓冬自己也刚想到这一点。 晓冬身上有纪真人赠的辟毒丸,这毒烟对他没有什么影响。 陈敬之这会儿不但眼睛刺痛,连呼吸都沉重起来。纵然如此他还是没放弃要杀掉晓冬的念头。 今天这时机是最合适的,倘若今天杀不了他,以后回流山有了防备,他未必再有这么好的机会! 他飞快的往嘴里塞了一颗药,屏息运功。 可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晓冬破了音的叫喊声已经在风雪中远远传了出去。 隔壁立即传来了姜樊的回应。 “小师弟!” 玲珑住的比姜樊要远,可是动作却是最快,姜樊出声的时候她已经纵身跃过了几重院墙,脚在墙头重重一撑,破窗而入。 雪亮的剑光有如银瓶乍破,玲珑飞身扑向陈敬之,而比她动作慢了那么一慢的姜樊已经把晓冬护到了身后。 晓冬急着说:“小心毒烟!” 刚才他慌乱之下用了毒烟防身,陈敬之没有防备就中了招。可是玲珑师姐身上也是没有辟毒丸的! 陈敬之毫不恋战。 只姜樊一个他就未必敌得过,更何况玲珑这个疯子! 他反身向后一翻,从另一面墙上的窗扇中跃了出去,玲珑紧紧跟上,两人的身形瞬间就消失了在了窗外的茫茫风雪中。 姜樊袖子展开,象两只大翅膀一样,灌足了劲气,北风夹着雪花从破开的窗洞呼呼的灌进屋来,屋里的毒烟顿时都被驱散。 “你没事吧?” 晓冬惊魂未定:“我没……” 姜樊托着他的胳膊,把晓冬正反来回,从头到脚仔细看过,确定他没有受伤才稍松了口气。 “姜师兄不用管我,你快去帮忙!”晓冬怕玲珑一个人不是陈敬之的对手。 “大师兄肯定赶去了。”姜樊语速很快:“陈敬之要杀你?” 晓冬惊惶的连连点头:“刚才大师兄出去了,我字写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陈敬之功力修为远在他之上,潜进屋的时候一点声息都没有。 可晓冬忽然间心生警兆。 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就象后颈被针刺了一下,那种感觉瞬间就让他全身紧绷起来。 有人来了。 危险迫近了。 他想都没想就把砚台朝后砸出去,同时一矮身就躲到了桌下。 倘若刚才他没有那种危险的预感,或是反应动作慢一慢,只怕他现在已经是陈敬之的剑下亡魂了。 “师父还没回来,纪真人也出去了……”姜樊眉头紧皱。 陈敬之捡的这个时机真是太巧了。 不,也许他一直盯着这里,就看准了李复林与纪真人都不在的时候才趁虚而入。 否则师父和纪真人两人有一个在,他就绝不可能趁这个空子。 陈敬之的目标很明确,他就是为了杀晓冬而来。 姜樊看着被劈断的桌案,对这一点再无怀疑。 晓冬虽然没有被他所伤,但背上的衣裳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可见当时情势多危急。 他为什么要杀晓冬?为什么要对昔日同门下这样的毒手? 姜樊望着窗外的风雪,心里又是愤恨,又是迷惘。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玲珑紧紧追在陈敬之身后,死死咬住不放。 她心里抱定一个念头。 杀了他。 陈敬之狼子野心,叛师在前,残杀同门在后,这样狼心狗肺的恶贼绝不能让他再活在这世上! 以他今天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只要能办得到,弑师的大罪对他来说也不算是一回事,这人绝对干得出来。 可玲珑心里也在暗暗心惊。 陈敬之下山的时候是年初,现在一年尚未过去,他的功力怎么进步这么大?在屋里两人过了一招,要换在陈敬之叛门之前,这一剑玲珑就能把他连人带剑劈倒。可是陈敬之稳稳的挡下了那一剑。 还有,他现在的身法奇快,玲珑紧紧追着竟然被他甩在身后。 他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究竟有什么际遇?功力怎么可能提升的这么快? 要么他以前还在山上的时候有意隐瞒了功力,要么就是他投靠的势力真是财大气粗,这一身修为得花多大本钱才能堆出来! 可这让玲珑心头怒火更盛。 北风卷着雪片乱纷纷朝着脸上身上扑打,几个起落间,追的逃的人都已经接近了李家老宅的院墙。 不能让他出去。 陈敬之身形飘忽,玲珑一咬牙,顺手在墙面上一抓,一把冰粒与砖块向前掷了出去。 陈敬之翻身一跃,嗤嗤作响的冰粒和碎石带起了一道道劲风从他的脚底掠过。 能把他拦了这么短短一瞬,不等玲珑撵上去,身后一道人影后发先至,袖袂一挥,陈敬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被这一道掌风从墙头给扇了下来。 玲珑又惊又喜:“大师兄!” 大师兄一到,陈敬之肯定跑不了。 莫辰的脸上带着玲珑从来没见过的冷肃。她在一旁看着都觉得有种被压制得喘不上气的感觉,更不要说直面莫辰的陈敬之。他捂着胸口急促喘气,回头那么匆匆一瞥,莫辰那曾经熟悉的面容却显得出奇的陌生。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中简直没有一丝暖意,冷的就象是全无人类该有感情。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就象被两道冰刃刺穿一样,止不住的恐惧从心底往全身蔓延。 莫辰想要杀他。 和玲珑的杀气腾腾相比,莫辰的这种冷酷漠视更让他恐惧。就象他的性命渺小到微不足道,杀死他就象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无足轻重。 在陈敬之的记忆中,这位大师兄一直都是很温和的人,甚至有时候温和的让人觉得太过了,没有脾气。 可是现在他才见识到莫辰的另一面。 会死在这儿……他今晚可能会死在这儿! 莫辰踏前一步,剑刃还未完全出鞘,冷凛的剑气已经逼近。 陈敬之徒劳的横剑于身前。 在莫辰这种凛然的剑意压迫之下,他连象样的剑招都使不出来。 玲珑忽然仰起头:“师兄小心!” 两道人影从半空中拔剑而至。 剑光如电,耀得四周刹那间如同白昼。 玲珑本能的眯起了眼,她极力想看清眼前的一切,可是却看不真切。 她只看到大师兄的剑挥了出去。 这是一式玲珑再熟悉不过的剑招。 是回流山入门剑法的里的招式,再简单不过的一招。 剑气激荡,四周的雪片团团乱舞,砸得人眼上脸上生疼。 陈敬之竟然还有后援,突然出现的这两人功力深厚远胜过陈敬之,一对一的话玲珑自忖也不是对手。 可大师兄却能以一对二,看起来竟然还旗鼓相当不落下风。玲珑看得目眩神驰,不知道大师兄几时有了这般功力。 纵使这样她也没疏忽了陈敬之想要趁乱逃走的动作,眼见他想逃,玲珑立刻追了上去。 几招一过,陈敬之的剑法就让玲珑恨得牙痒痒的。 陈敬之的功夫太杂了,有回流山的招数,还有玲珑没见过的旁杂路数。 这人心计深,连剑招也是一般的藏头露尾。 她势若疯魔的打法也让陈敬之苦不堪言。他的功力与玲珑比,毕竟还是要略逊一筹。更何况玲珑招招毒辣,眼见着竟是要和他两败俱伤的打法。 陈敬之怎么肯跟她两败俱伤?自然顾忌更多。 一个束手束脚,一个全力施为,本来陈敬之的剑术就不及她,数招一过,玲珑一剑刺在了陈敬之肩头。这一剑去势凶猛,剑刃刺穿了他的肩膀,险些把他钉在墙上。 陈敬之疼的面目狰狞扭曲,他一把握住了刺入肩膀的剑刃,牙咬得格格作响。 玲珑一脚把他踢得倒翻,顺势将剑拔了出来,带起一蓬血,溅在积雪墙上地下。 在她身后更多人正在赶过来。 陈敬之半边身体疼得都快没有知觉,随着血流出身体,他觉得自己的力气和体温也在飞快的散失。 看着另一边还在同莫辰缠斗的两人,陈敬之转头看着玲珑,他脸上这一刻的神情无疑是狼狈的,可是玲珑却看到在狼狈之中,陈敬之脸上露出的一丝得意和讥讽。 糟了。 她的反应无疑是极快的,然而这第二剑却刺了一个空。 陈敬之的身形竟然象是日出后消融的露水一样,由实化虚,剑刃刺到了空处,只穿透了最后的影子。 陈敬之居然就这样在玲珑的面前凭空消失了! 和莫辰缠斗的两人对视一眼,忽然撤身后退,两人象是事先约好的一样一左一右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逃去。 玲珑楞了,连翟文晖到了她身边,连声问她都没回过神来。 陈敬之是怎么逃的无影无踪的? 她很快回过神来,朝莫辰喊了一声:“师兄,我们分头去追?” 莫辰却转头说了一句:“你留下。” 不等玲珑抗议,莫辰的身形拔起,逾过院墙朝着左边那人追了下去。 翟文晖一把拉住想跟着蹿出去的玲珑:“听师兄的吩咐。” 刚才遁走的两人,玲珑一对一未必有胜算。更何况夜晚遭袭,凶险莫测,大师兄的意思应该是要让玲珑留下来护住其他人。 被他这么一拦,玲珑就是想追也已经错过了时机。 她恨恨的踢了一脚积雪,想起刚才翟文晖好象跟她说了一句什么话,刚才她没有听清。 “你刚才说什么?” 翟文晖怔了一下,握着她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比刚才握的更紧了。 “于师弟他,他死了。” 玲珑一怔:“你说什么?” 于大洪死了,他是被人从背后一剑刺中要害,当场毙命的。 发现他的人是姜樊和段平两人。 于大洪就死在后院离水井很近的地方,尸身不远处就是他原来拿着打算提水的那只木桶。 段平最后一次见他时,他就说要去打水,看情形应该是和段平分别之后不久就遭了毒手。 至于下手的人…… “肯定是陈敬之!”玲珑眼睛通红,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愤恨! 她刚才只知道陈敬之想杀小师弟,却没有想到在小师弟之前,他已经把于大洪杀了。 于大洪不聪明,根骨资质也只是一般般,只长了傻大个儿。玲珑平时同他也没有什么交情。 可是于大洪为人憨厚,从来不与人交恶。陈敬之可能是潜进宅院的时候正好被来僻静处打水的于大洪发现,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他杀了。 可刚才她竟然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陈敬之在她的面前逃脱了! 白天还曾经见过,活蹦乱跳的同门现在一动不动的躺在冷冰冰的地上,得了消息聚来的一众弟子全都怒愤填膺,段平一想到不久前两人分别时说的话,那时谁能够想到那竟然会师兄弟间的最后一面? “师姐,我们分头出去追吧?他逃不远的,咱们肯定能追上。” 翟文晖摇头:“不可。师父不在,大师兄刚才走时已经有交待,我们现在该守好门户,不能轻易妄动。” 这里不是回流山,他们在这儿人生地不熟。 更要紧的是,翟文晖对同门的实力都很了解。除了玲珑,其他人就算出去追找也不是对手,不过是白白送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这么等着吗?” 玲珑重重一掌拍在了桌上,那木桌本来十分结实,在库里放了那么些年坚硬如新,却被她这么一掌拍的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翟文晖深吸了口气,放缓了声音说:“我们倘若过于急躁乱了方寸,只会给人可乘之机。师父不多时必能回来,到时候该如何处置师父自有决断。我们现在先将宅子守好,查清楚来人是从哪里潜入的,更要紧的是护好小师弟。” 他的话入情入理,玲珑总算能听得进去。 是啊,陈敬之为什么要来杀小师弟?虽然那天在街头偶然碰到,可如果他不主动找上门来,玲珑也找不着他们。 “小师弟呢?他没受伤吧?” “倒没有受伤,姜师兄在那里守着。”翟文晖看着眼前于大洪的尸身,过了片刻,缓缓抬头,目光依次移到其他人脸上。 各人的脸色不尽相同,有惊怒,有伤感,有惶然…… 翟文晖的目光定在一个人身上不动了。 “童师弟,你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童浩象遭雷打了一样抬起头来,脸色煞白。这会儿就算是最没心机的玲珑也看出他这模样不对。 邵进明狐疑的看了一眼童浩,又看了看段平。 毕竟段平跟童浩算是走得比较近的。 可段平这会儿也是一头雾水啊。 他正为于大洪的事情心里难过,翟师兄为什么会突然点童浩的名,这原因他哪里知道啊。 “我,我……”童浩张了张嘴,众人都沉着脸看着他,让童浩更加心慌。 其实众人沉着脸不是全冲着他,于大洪就这么死在大家面前,这对回流山来说还是头一回。就算上次有魔道中人潜进回流山,山上也有人受伤,可是却并没有人丧命。 于大洪的死无疑让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更可恨的是,他并非死在别人手上,八成是被陈敬之所杀。 “我真没干什么……” 他这话音发颤,目光游移的样子,一看就心虚。 玲珑死死盯着他,童浩腿一软,站都站不稳了:“我没杀人,真的。我也不知道陈敬之他回来会杀人。” “你和他是一伙儿的?里外勾结残杀同门?”玲珑顿时火冒三丈,伸手就要去拔剑。 翟文晖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我相信童师弟应该不是那样的人,他真和陈敬之是一伙,肯定早就趁乱跑了,不会还留到现在。” 童浩都快哭出来了,一听到翟文晖这话顿时满面感激,连连点头:“翟师兄说的是,我绝对不会做残杀同门的事。” “那你怎么会那么巧把大师兄请出去了呢?” 童浩后悔不已,翟文晖放缓了语气又问了一次,他才把话说了出来。 “我今天早些时候,确实碰见陈敬之了……” 玲珑眉毛一挑,又要发作,还是翟文晖按住了她。 “在哪里?” “就,就在后院靠湖边的地方,我喜欢那里安静,常在那儿一个人练功。” “后来呢?” “我见到他也吃了一惊,他说他是悄悄来的,没敢让人知道,还说当时悄悄下山是迫不得已……” 毕竟曾经是同门,而且陈敬之还是他这种外门弟子高攀不上的亲传弟子。童浩没有立时叫喊唤人,也有这个原因。陈敬之下山之后,师父并没有在宗门内明令公告他是叛师逆徒,一众外门弟子也都在纷纷猜疑陈敬之私自下山的原因。 师父既然没说要将他逐出宗门,也没有广发消息追拿他,也许,师父也觉得他私自下山是有隐情的?现在他回来了,说不定师父还会小惩一番就将他收新收归门下? 会这样想的不止童浩一个人。 “他说,他是不得已的,现在也很后悔。我,我就信了,还跟他说,师父没怎么发怒,如果他去向师父请罪认错,师父说不定会原谅他……” 玲珑喝叱他:“放屁!这种人说的话你也信!” 翟文晖劝她一句:“你让童师弟把话说完。” 童浩在玲珑面前只有瑟瑟发抖的份:“我,是我糊涂,我不该信了他的花言巧语。” “后来呢?他就让你去把大师兄骗出去?” 童浩点点头。 “他说,怕师父盛怒不肯原谅,可是大师兄为人宽厚,要是能先跟大师兄求求情,看在同门一场的情分,大师兄再帮他在师父面前说说话,想来师父就能原谅了……” 邵进明看着童浩吓成那个样子,心里倒不怎么气他了。 说实在话,童浩的想法,也是他们许多弟子共同的想法。扪心自问,要是自己遇到陈敬之,听了他这些话,保不齐也得上当。毕竟这个要求听起来挺合情理的。师父没把陈敬之明令开革驱逐了,他们就算见着陈敬之,又听他这样诚恳的说话,又有谁能想到他是回来杀人的呢? “他请我帮忙把大师兄找过去,说是怕让旁人看见了脸上难堪,不要先跟旁人说。我就找了个理由把大师兄请出来要和他相见。可是没想到……” 想着刚才那一番恶战,再看看陈尸眼前生息全无的于大洪,童浩又是怕,又是恨,又是悔:“我真没有想到他存了害人之心……师姐,众位师兄,我真是被他骗了……” 翟文晖静默了片刻,问:“他什么时候杀的于师弟,你知道吗?” 童浩慌的连忙摆手:“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我要知道哪里能帮着他残害同门?于师弟的事我实在不知情。” “你也没有听到什么响动?他就死在打水的井边,应该离得不算远。” 童浩赶忙赌咒毒誓,说自己绝不知情。 段平看看已经吓掉半条命的童浩,又看看于大洪。 他虽然也不怎么喜欢童浩平时那种阴郁寡言的性格,可是他也觉得童浩胆子不大,这种事他干不出来的。 “我猜……是不是陈敬之先遇到了于师弟?”段平试探着开口:“于师弟说去打水,可能陈敬之先找了他,说不定也把刚才那番骗人的话说与了于师弟,但于师弟这人性子直,可能他没有答应,反而要把这事告诉大家知道。所以陈敬之才把于师弟给害了……” 翟文晖的猜想和段平一样。 因为于大洪并没有和人缠斗过的痕迹,是被人从背后所伤。 情形很可能就象段平说的这样。陈敬之可能遇到的第一个人不是童浩而是于大洪,但是他没能说服这个老实人为他所用,也可能是他担心于大洪太老实,不但不能替他办成事,反而会将他的行踪给暴露了。 听了这话别人尚可,童浩的脸色是更难看了。 段平说的有八成可能。 陈敬之好不凶残狡诈。 自己被他所骗当然可恨,但是如果自己没上他的当,那下场必定就象于大洪一样,被他干脆的杀人灭口。 死亡竟然离他这么近,近到可能他一念之间就糊里糊涂送了自己的性命。甚至可能一个字说错,也会被陈敬之所害。 “不知大师兄怎么样了……” 有人小声说。 这也是现在所有人的担忧。 “大师兄的修为远高于我等,即使追不着人,自保肯定没问题。”翟文晖的话给众人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没错,大师兄的功力他们可比不了,不管是陈敬之,还是帮他逃走的那两个帮手,如果他们是大师兄的对手就用不着逃了。 这桩担忧可以暂时放下。 可是还有一个疑问让众人难以释怀。 陈敬之叛门、还残害了于大洪,这件事之后,无论如何师父也不会再姑息他了,上天入地也得把这人挖出来严惩。 可是他冒险潜进来,又杀人,又诱骗,是为了把大师兄调开,好亲自去杀小师弟? 没听说小师弟和他有仇啊? 那是为了什么? 如果陈敬之不主动找上门来,天下这么大,他隐姓埋名的话,回流山的人还真难找到他。他要是有了更好的去处,还惦记回流山干什么?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就是了。 难道小师弟活着会碍了他的事? 个中原因,他们这么关起门来猜是猜不出结果的。邵进明看看众人的脸色,还宽慰了童浩几句:“虽然你做了错事,可毕竟是无心之失,幸好小师弟也没有受伤,师父纵然会罚你,应该也不会重责的。” 今天出的事太多了,实在不宜在这时候再添一重不安定。 他的话多少让童浩松了口气。 就算是段平,也觉得这事儿童浩是有错,但过错也不算重,他也是受了欺骗,并非存心的。再说今天这事儿多悬啊,要是童浩没受骗,那可能就象于大洪一样要被杀了灭口了。 再看于大洪,没人心里会觉得好受。 他还那么年轻,白天的时候还好好儿的,话话声音宏亮,抢着把杂活儿都干了,用饭的时候还往怀里揣了个馒头,因为他容易肚子饿,经常这样,众人也早就习惯了。 翟文晖蹲下去,替于大洪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裳,也摸到了他还揣在怀里没吃的那个馒头,已经冻得冷硬了。 众人看着那个馒头都说不出话来。 就算玲珑平时一向粗枝大叶,这会儿眼眶也红了。她不想当着师弟们流眼泪,把头转到了一边去,用袖子重重的在脸上抹了两下。 如果说今天之前玲珑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那只有一件,练剑,沿着这条早就想好的路一直走下去。 可是现在她的人生多了一个目标。 杀了陈敬之。 不管要找多远,多久,都一定要把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杀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响。 这会儿众人都象惊弓之鸟一样。 师父和纪真人不在,大师兄现在也下落不明,人人心里都不踏实。 这会儿听见响动,既盼着是师父、师兄回来,又怕万一再有麻烦找上门来。 玲珑抢着先出去,片刻功夫又进来了:“大师兄回来了。” 莫辰随后迈步进了厅门。 “大师兄。” “大师兄回来了?” “没有受伤吧?” “那贼人追到了吗?” 莫辰微微摇头。 翟文晖想着这多半是追丢了。 不能怪大师兄,北府城他们人生地不熟,对方是有备而来,又是这样大风雪的夜里。 “没拿着活口,我制住他的时候他突然自断心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莫辰摇头的时候,众人还以为没追着人。 此前大家也都是这么猜想的。 现在一听人没有追丢,而是死了,这下想法又不同了。 “死了活该。”玲珑恨恨的说。要换成是她,肯定只嫌杀得不够多,不够狠。 翟文晖和她想的不同:“那就不能追查来历了……大师兄,那人的尸身呢?” “丢在外头了。” 翟文晖招呼人:“咱们去抬进来,虽然说人死了,说不定还能看出是哪里来的。” 这种活计玲珑肯定是没兴趣,要让她看,她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姜樊待在安静的屋子里。 刚才他把安神丹放进茶水里给晓冬喝了,晓冬即使睡着了还是紧皱着眉头。 姜樊确定了他身上除了几处皮外伤就没有别的伤处,这才放心的松一口气。 屋里被劈断的桌案,散落在地的纸笔等等他已经收拾了,不过晓冬刚才把砚台砸出去,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这个他就不知道怎么收拾了。 再说,就算收拾得和原先一模一样,以后小师弟再坐在这里写字,只怕会无数次想以今天晚上遇袭的事,这字很难写得下去吧? 姜樊心里乱糟糟的,一时想到陈敬之才上山时候的情形,他一身衣裳破旧不堪,洗的早就不见原来的颜色了。 他是拿着一封师父过去的旧信前来投奔的。离开了陈家,天下之大,他却无处可去。 师父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他,悉心教养。如果没有师父,他不但没有容身之处,只怕也早就没命了。 可是师父这一片慈心换来的不是知恩图报。 姜樊现在算是明白了,陈敬之过去的那些乖顺,隐忍,全都是装出来的。他的心肠只怕早就黑透了,对回流山他不但没有感恩,反过头来却毫不留情的残杀同门。 外面院门发出响动,姜樊象被针扎了一样跳起身来,手紧紧握住了剑柄,但随即他就听出了熟悉的脚步声,是大师兄。 果然推门进来的就是莫辰。 “大师兄,”姜樊赶紧迎上去:“你回来了?没受伤吧?” “我没事。”莫辰轻声说:“被他跑了。” 不等姜樊出声,莫辰问:“小师弟怎么样了?” “我怕他惊悸难安,给他的茶里放了一点儿安神丹,他这会儿睡着了。”姜樊又补了一句:“他睡的不大踏实。” 莫辰点了点头。 “那师兄你也先歇息,我去外头看看。” 莫辰在榻边站了半晌,一动都没动。 晓冬眉头微蹙,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看起来象是在梦里也觉得惊惶不安。 莫辰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前额。 没有发烧,但出了不少汗,摸着肌肤甚至是微冷的。 晓冬动了一下。 莫辰怕他被吵醒,想把手收回来。 可他的手一离开,晓冬反而更加不安,头在枕头上有些慌乱无措的转动着。直到莫辰把手又放回去,感受到他手掌心的温度之后,晓冬好象得到了安慰和保护,又慢慢平静下来。 于是莫辰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了。 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莫辰的手就这么轻轻搁在他的前额处,晓冬原来皱着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了。 这是第二次了…… 在回流山时晓冬就已经经历了一次生死关头,这一次又是死里逃生。 象他这般年纪的少年,哪有几个象小师弟一样经历这么坎坷。 而今晚,他只离开了那么短短一会儿,晓冬就险些命丧他人之手。如果不是他自己机敏,如果不是刚巧有方真人赠的那样奇门兵刃在手边,恰好替他抵抗拖延了片刻,现在莫辰恐怕只能替他收尸了。 纵然他能替他报仇,把陈敬之找到之后碎尸万段,晓冬也活不过来了。 陈敬之应该是在街市上遇到玲珑,知道回流山一行人也到了北府城,才动了杀人的念头。 潜入李家宅院对于旁人来说更艰难,但陈敬之毕竟曾是回流山弟子,宅子里布下的阵法很浅显简单,他能顺顺当当进来并不奇怪。 他已经离开回流山了,却回过头来冒这么大的险也要除掉晓冬,这更说明了晓冬的身世一定是关键。 这一夜没有人能睡的安稳。 李复林守着被杀的弟子坐了一夜。 于大洪这个弟子,李复林并不熟悉。连几个亲传弟子常常都是莫辰在代为管教,这些外门弟子就更生疏了。他还记得于大洪,是个挺憨厚的人,脾气直,不算太机灵。 李复林并没有亲自指点过他功夫,但是这个弟子每次见他都会露出全心孺慕的神情,大声问好。 虽然他本事不高,自己也明白自己将来没有多大前程,可是天天练功还是很认真,还总热心的干好些杂活,好象怕不这样做,师父和同门就会嫌弃他没用,要把他赶走一样。 其实没有人会赶他走。 李复林倒情愿他也象童浩一样信了陈敬之的话,就算会做错事,起码也能先保住命。 莫辰进来的时候,李复林很快抹了把脸,转过头来脸上并没有什么痕迹。 “晓冬没事吧?” “没事。”莫辰说:“刚才翟师弟他们查验了弟子带回来的那具尸首,倒看出一些蹊跷。” 那个自断心脉后被莫辰带回来的死人就停放在隔壁屋子里,这人身上没有什么能确定他身份的凭证。 翟文晖心细,从头到脚能看的地方都没放过,从死人身上也能看出不少线索来。 “这人肯定不是北府城人,是才从外地来,而且距离北府城一定不近。” 这人身上的衣裳没有一点儿纹图标记,但内衫质料不同,这种料子质地上乘,一般人肯定穿用不起。 李复林的眼光阅历不是徒弟们能比的,他把那块料子拈起来捻了捻:“这是东南边靠海地方才有的织料。” 这次北府城的大事,各地各处都有许多人来,从东南边来的人也不少。 但这些人里势力格外庞大的没有几个,能养出这种为了保守秘密就肯卖命的死士的,更没有几个。 陈敬之就算找到了新靠山,但是他投奔过去的时日尚浅,象是今天这样的事,他冒险亲自来动手,一来应该是因为这里的阵法一般人不懂,要潜进来不是件容易的事。二来,他应该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他隐瞒的秘密,杀人灭口这种事,本来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密的危险。他离开的时日短,多半也没笼络到多少人能倚为心腹。 李复林看起来很镇定理智,似乎没有受多大影响。 除了刚才莫辰进去的时候,看到他的眼圈有点发红。 师父的心里肯定不象表面这么镇定。 莫辰很了解师父。 师父在回流山开宗立派,收的徒弟不多,平时待弟子们也是和颜悦色,很少有板起脸呵斥人的时候,所以一众弟子反而更敬畏大师兄,对师父更多是觉得可亲。 师父希望弟子们能友爱和睦,不象别的宗门里那样尔虞我诈,争斗不休。 陈敬之叛门的事师父就很难受,可在今天之前,师父都没有明令说要如何处置他。 可是现在师父一定在后悔,后悔自己的姑息与宽厚用错了地方,后悔自己的纵容反而害了弟子的性命。 *** *** 晓冬睡的很不踏实。 这一夜里他数次迷迷糊糊似醒非醒,察觉到天还没有亮起。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可是又想不起来。 一直到最后一次睁眼,看到窗纸上透出蒙蒙的亮光,晓冬忽然间想起了昨晚的事,整个人彻底醒了,翻身坐了起来。 莫辰掀开门帘时,晓冬正急着穿鞋下地。 “醒了?” “大师兄!” 一看到莫辰,晓冬就顾不上别的事了,跌跌撞撞朝莫辰扑过来。 莫辰伸手把他扶住。 “大师兄,你没受伤吧?” 这孩子……醒过来头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 莫辰说:“我没……” 可晓冬顾不上听他说了,或者说,在这件事情上,晓冬信不过他。 他还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晓冬忙碌的捋起他的袖子,非得亲眼、亲手确定莫辰确实没有受伤才安心。 莫辰有些哭笑不得,可是又觉得心里酸酸的有些发热。 晓冬自己亲自确定莫辰没有受伤,这才算老实下来。 这么一停下,晓冬才发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光着脚,鞋子只穿了一只,外袍没穿,头发散着,脸没洗……简直是蓬头垢面四字的绝好写照。 莫辰拉着他到榻边,给他把袍子系上,鞋子穿好,头发即使来不及梳,也先简单的束好。这么一收拾,晓冬看起来可整齐多了。 “害怕吗?” 莫辰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尾,晓冬认真想了想,说:“当时来不及怕,后来想想有点怕。不过现在不怕了。” 莫辰替他把头发束好:“是师兄疏忽了。” “是我自己太没用了……”一味仰赖师父、师兄保护,自己没本事。 可是陈敬之为什么要杀他呢? 这个疑问在晓冬心里反复打转。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旧事 段平自认不是个胆子小的人,可是一想到住一个院子里的于大洪僵直没有生气的尸身,就总觉得自己这间屋子太过空旷,太过安静,外面风声一声声象是有人在哭,冷风不知道从哪条缝钻进屋来,帐幔一动他就疑神疑鬼的转头去看,觉得好象有人在屋里走动。冷风吹到脖子后头那感觉更是…… 谁吹谁知道啊! 段平实在坐不住,心里惴惴难安。 要不,今晚去找人搭伴,先对付一宿? 可真去了,以后同门之中会不会说他是个无胆鼠辈? 段平有点儿进退两难,坐立不安。 门外忽然传来人声:“段师弟?段师弟?” 段平这会儿正如惊弓之鸟,被突然响起的人声吓了一跳。认真听了听,分辨出来是童浩的声音。 “童师兄有事?” 换做平时段平肯定会开门请他进来说话,可是今天这事儿……不能说是童浩的错,可也不能说他没错。 “也没什么事……” 外头童浩有些吞吞吐吐的。 这一刻段平突然难得的心领神会了童浩的来意。 他都吓得坐立不安,童浩今天可是和陈敬之真正打了照面说过话的人,险些就被陈敬之杀了。他能不怕吗?他肯定比段平还怕啊。 他来找段平,多半也是想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安全,就算互相帮不上忙也可以壮壮胆。 段平已经猜出了他的来意,却不太想让他进来。 说自己胆小也好……反正他对童浩有点儿那么别扭。 “哦,我已经歇下了,要是有事咱们明天再说吧。” 外面童浩只能说了句:“好吧……” 然后就再没有动静了。 他走了段平反而更不踏实了,在屋里转了两圈儿,随手摸了一本书就出了门。 一出门,外头风直往脖子里灌,段平把衣襟拢紧了些,后悔没有把大氅穿上。 可这会儿他也不想再回屋里去取了。 段平想了想要去投奔谁。 几位亲传师兄那里就算了,他们那里少不了事情,他可不能过去添乱。至于其他人……翟文晖翟师兄脾气是好,可是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眼看翟师兄马上身份就不同了,和他们也显得疏远了。 其他人嘛,邵师兄为人也算大方,去他那里找个理由凑和一晚应该不难。 段平拿定了主意,就往邵师兄那儿去。 结果刚到门前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屋里人也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了,邵进明提声问:“是谁啊?” 段平忙说:“邵师兄,是我。” 邵进明很干脆的说:“进来吧。”连他的来意都没问。 段平推门进去,结果一进去他就愣了。 邵进明屋里人聚的这叫一个齐……不但秦师兄、欧师兄两位都在,连刚才去找过他的童浩竟然也在屋里。 看到童浩也在,段平难免有些讪讪的。刚才他还说自己歇下了,把童浩拒之门外,现在两人又在邵师兄屋里不期而遇。 “段师弟坐吧。”秦师兄招呼他落坐,还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至于这么晚邵师兄屋里还这么多人,理由段平都不用怎么猜就猜到了。 肯定是大家心里都不那么踏实,觉得一个人落单不安全,所以都跑到了邵师兄这里来了。 邵进明心知肚明这些师弟们是胆气虚。 这也怨不得他们,离开回流山到了北府城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不说了,还遇到今天这样的事,年纪都不大,也怨不得他们怕。 段平先前还有些尴尬,等喝了茶过了一会儿,也就慢慢松懈下来了。无他,因为童浩比他还显得尴尬。毕竟他今天这事儿,师父还没说怎么处置呢,可能会看在他也是受欺被骗的份儿上从轻发落,也可能会觉得他糊涂不堪造就,就此对他再也不闻不问…… 说真的,不管是哪个弟子,遇到今天这样的事,都情愿师父重罚自己一顿,也别以后真的不管他。 段平盘膝坐在墙边,外面风声还那么大,可这会儿屋里烛光明亮,人又多,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怕了。 一面打坐,一面还一心二用的听着邵师兄和欧师兄两个人说话。 “陈敬之是冲着云晓冬去的,没听说他们有仇……” “你不知道吧?之前陈敬之走了之后,云师弟就丢了一样要紧的东西,好象是他生身父母留下的信物,不是找了好些时日也没找到吗?那东西要不是陈敬之拿走的才是见鬼了。陈敬之偷了他这么一件事关重要的东西,自然心虚,想杀晓冬多半也是为这个吧。只要把失物的原主杀了,那以后谁还能再找他的麻烦?” 秦师兄的声音更低沉:“说起陈敬之,以前有件事情,不知道邵师兄你还记得不记得……” “什么事?” “以前山上有个弟子叫褚震,邵师兄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褚震?”邵进明想了想,才把这个名字和印象中的人脸对应起来:“哦,褚二啊。”大家都这么称呼,说起本名倒一时想不起来了。 “他不是早死了吗?你怎么忽然提起他?” “当时说褚二摔死了,我心里就有些纳闷。褚二虽然为人刁滑,练功也不卖力,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惜命,他又怎么会在那么冷的天儿倔跑出去,以致于失足摔死呢?” “这倒也是……” 秦玮不说这个,邵进明还真想不起这个人来。 可秦玮现在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早死的人呢? 一旁欧师兄也小声插了句话:“其实褚二出事之前两天,连着去找了陈敬之两回呢。” 邵进明一惊:“有这样的事?他去找陈敬之干什么?” 欧海光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就记得他当时回来的时候那神情……就象偷着了什么宝贝似的,一边躲躲藏藏的不想让人看出来,一边又掩饰不住有些得意洋洋的。” 因为褚二这人不讨人喜欢,平时就偷偷摸摸的,手脚还不大干净,宗门里没有喜欢他的人,他死了就死了,连个浪花都没激起。 “当时也没细想,可是现在一琢磨,那时候陈敬之的腿突然无缘无故的伤了,这伤是怎么来的也奇怪。褚二这种人,平时陈敬之怎么会搭理他?莫不是褚二那会儿知道了点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想从陈敬之那里敲点好处……” 这话说得一旁的段平和童浩两人都后背发寒了。 有很多事发生时常被人忽略,但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被人突然想起来。 欧师兄这说的入情入理,段平都觉得事情必然是这样。 可这么一想,原来陈敬之对同门下手早在他还没离开回流山的时候就有了,这人的心计和毒辣真是超出众人的想象。 “这么一说,幸好这人叛门了……”秦师兄摇摇头,看起来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不然的话,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真是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邵进明虽然嘴上没有明着赞同秦玮的话,但心里却是颇以为然的。 “这事明天我同大师兄也说一声。也不一定就是他干的,大家且别胡思乱想。” 邵进明这么说,其他人也都应下了。 可众人心里都已经认定这事儿是陈敬之干的了。褚二也是个傻的,有的便宜能占,有的便宜却不那么好占的。他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犯着陈敬之了,结果就那么悄无声息的死于非命。当时要不是山间的猎户偶然发现,只怕他骨头都烂光了也没人知道。 第二天早饭时气氛格外凝重。晓冬总觉得其他人在偷偷打量他,可等他抬头看的时候,大家的注意力又好象全都没放在他身上一样。 玲珑看见晓冬眼睛红红的,有点微肿。还不止眼睛,他的鼻子,甚至连嘴唇边缘都有些红肿,一看就象是哭过了。 看来他也知道于大洪被杀的事了。就算昨晚不知道,今天早上也得听说了。 这孩子心眼儿实,只怕会觉得于大洪的死同他有脱不了干系。 玲珑觉得这种想法纯粹瞎扯。 于大洪死的确实很冤枉,陈敬之是为了杀晓冬来的,杀于大洪纯属顺手灭口,怕走漏消息。可不能因此就把于大洪被杀的责任推到晓冬的头上啊。那如果照这么算的话,最应该受责备的应该是师父他老人家了。谁让他收下了陈敬之这个狼心狗肺的徒弟?要不是他收下了陈敬之,回流山又怎么会有这种祸事? 账不是这么算的。 用过早饭玲珑揪着翟文晖不放,打听他们从那个自断心脉的死人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来了。 翟文晖知道她坐不住,只想着赶紧把陈敬之现在的底子挖出来,然后一刻也不耽误的杀上门去。 心情可以理解,但是…… 翟文晖只能苦笑:“真没有那么容易找出人来的。再说就算找到了,北府城也不是能随便打打杀杀的地方,没有真凭实据,理亏的只会是我们自己。” “不能随便打打杀杀?那他们来杀我们就可以,我们杀他们就行?北府城这什么破规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北府城自然是要管的,”翟文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无力。 两个同门,于大洪死了,晓冬受伤。尽管伤势不重,可是这中间巧合与幸运的成分太多了。一个不巧,小师弟现在可能也只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这让一直温和淡泊,习惯了克制隐忍的翟文晖都感到无比愤慨。 他现在想要说服玲珑,可他连自己也说服不了。 北府城管不管这种事?那是肯定要管的。但是现在却是北府城最混乱的一个时期,北府城多少年都没有来过这么多人。更不要说在回流山之前,已经有一个小宗门的人被杀,那可不是一个两个人。 可那件事到现在听说北府城也没有给出个交待。 不是不想给,是给不了。现在北府城正是新旧交替的时候,人心浮动。宋城主虽然有多年威望,可眼下他已经要卸任了,新城主还没有选出来。 在这种时候,回流山死了一个弟子,谁会当成大事? 更何况这事说起来,算是回流山的家丑。按着一般惯例,陈敬之以前是回流山弟子,他残害同门,这种事放在哪个宗门都只会关起门来自己解决,绝不假手于外人。 果然玲珑接着说:“我们回流山自己的事,用得着他们管吗?没听说北府城还要管着哪家宗门不许人家自己清理门户的。”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陈敬之很可能已经改名换姓投入旁的宗门,能在这时候到北府城来的,差不多都是有名有姓的。如果回流山要追查这件事,一来现在北府城里鱼龙混杂,查起来很难。二来,如果查到了陈敬之身上,这件事也不绝不仅仅是回流山一家之事。 昨天大师兄肯定是想拿住一个活口的,但那个人竟然愿意舍出自己一条命也要保守秘密。 陈敬之现在究竟是什么身份?他凭什么让人为了他舍命? 一定是很了不得的宗门吧? 如果和这样的大宗门、大势力为敌,别说回流山,恐怕北府城也很难为这件事情讨回公道。 以前就曾经听说过一些事。大宗门恃强凌弱的事情屡屡发生,不管谁对谁错,道理都站在势大的那一方,小宗门遇到这种事,想要给自己讨还一个公道谈何容易? 玲珑胸口积聚着一把火,这把火偏又无处可去,憋得她两眼发红,一会儿功夫已经摔了好几样东西。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赶着回流山刚出了事,偏又有事找上门来。 有人送了贴子过来,送贴的人只说将贴子交给李掌门,门都没进就走了。 贴子装在一个木匣里,这匣子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姜樊捧着匣子去了师父那里。 “什么人送来的?” “不知道,对方什么话也没有留下。” 李复林揭开匣盖,把里面的贴子取了出来。 让姜樊意外的是,里面的贴子竟然不是一份,而是有一撂,看起来没有十张,七八张总是有的。 姜樊看着师父将贴子逐一打开看过,脸色越来越凝重,然后将贴子全放在一旁。 “师父,这是什么贴子?” 李复林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说:“没什么,一点儿小麻烦。” 这么张贴子,每一张样式都不同,看着就不是同一家的。如果是七八家宗门合起来给师父下贴,那这怎么也不能算是一件小事。 不能怪姜樊遇事往坏处想,实在是这事儿看着就显得蹊跷。 如果是善意,送贴的人怎么会那么无礼? 这不象送拜贴,倒象是下战书。 看姜樊的脸上露出担忧的,李复林多说了两句话安慰这个徒弟:“不是什么大事,一点小误会,说开就好了。” 是什么情形,能让师父同时和七八家宗门有了误会? 师父不和他多说,姜樊在大师兄那里也没有得到答案。 可是贴子送来后不久,方予文方真人就不请自来了。他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来的十分匆忙。 姜樊把人迎进来,方予文顾不上寒喧,一眼就先看到了放在案桌上的那个拜匣。 “哎哟,这些人可真是……”方予文一屁股坐下来,抹了抹头上的汗。 这种天寒地冻的天气,方予文修为又非同一般,居然都急出汗来了,可见这事绝不是一件小事。 李复林说:“你怎么也来了?这事说来同你没有什么关系,你就不必趟混水啊。” 方予文一面摆手,一面端面前的茶灌了几大口,都顾不上烫了。 “这事儿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我赶着过来也是想跟你解释清楚,这事儿不是我说出去的。虽然说纪筝这女人太凶,我看不惯她,她也看不惯我。可我这人一向堂堂正正的,再不搞那些背后挑拨离间的勾当。我要是真想和她过不去,我肯定会光明正大和她打一架,管他谁输谁赢呢。这种在背后造谣拨火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干的。” 李复林点点头:“我相信不是你。咱们相识多年,你的品行我当然信得过。” 方予文一听这话,顿时长长的松了口气:“嗳,你信我就行了。这事儿我也是早上听黄师兄说的。那个,在背后挑唆鼓动的人好象是……” “我知道是谁。” “你知道?”方予文反问。 姜樊在一旁也听明白了。 好象这些人是冲着纪真人来的? “纪筝也曾经到过若水台,见过她的人不少,这是早晚的事。” 方予文摇头:“那可不一样。要没有人在中间串连鼓动,这些人可不会凑到一起。再说了,他们宗门这些年也日渐式微,声势大不如前,都要巴结碧霞山庄。周品芝觉得在你这儿受了辱,这人又自视甚高,这口气可咽不下去,自然要讨回来,你要当心。俗话说来者不善,这些人虽然散开来看都没什么了不得,可是凑到一起了,说不定就憋出什么阴招儿坏招儿,你不得不防。对了,纪筝还在你这里吗?” 李复林应道:“是。” 方予文拍着腿叹气:“唉,要不,你劝她先避一避吧?” 这个不用李复林回答,连听到这话的姜樊都觉得不可能。 纪真人那个脾气看来不是一般的烈,现在有人指名道姓要来找她麻烦,她会示弱躲避才怪呢。 不用李复林说,方予文也知道这个不大可能。 方筝那坏脾气他是亲自领教过的。 要是能听人劝,能这么趋利避害,那纪筝当年何至于四面树敌,声名狼藉呢? “这个,这个……”方予文嘴比较笨,这个了好一会儿才说:“虽然咱们都是自封为正道,可有时候我看哪,这正道行事可不正大光明。纪筝嘛,虽然出身不那么说得响,可是她为人是直来直往的,倒从来不搞这些背后算计的勾当。” 李复林还是没出声。 “他们说好什么时候来了?”方予文说:“算了,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来,我反正是不走了。好歹我也要留下来给你壮壮声势。要是他们真不要脸的要群起而攻之,我留下就算不能助拳,好歹也能当个见证不是?总不能让他们把不要脸的事儿全干了回过头还要要在外面败坏的你的声名。”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姜樊也忍不住发愁。 怎么好象不顺当的事儿都赶在一块儿了? 方予文是粗枝大叶,但是他能活蹦乱跳的过了那么多年,也不是缺心眼的人。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情急,别的事顾不上。说了一会儿话,他发觉李复林的神态不对,与往常迥异。 “你这是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 自己的亲传弟子不但叛门,还倒过头来残害同门,这事儿是回流山的家丑,就算对着方予文这样的故交好友,师父怎么说得出口呢?姜樊都替师父觉得难过,也对陈敬之越发愤恨。 姜樊一向脾气好,跟谁都乐呵呵的能说得来。陈敬之上次私逃之后,他还想过陈敬之这么做是不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甚至还想过,陈敬之毕竟年纪也小,行事容易冲动。他离开回流山之后说不定已经后悔了,可能还会回来,痛悔自己的过失,请求师父原谅。到时候,说不定大家就还是同门兄弟。 现在看来,太天真的人是他自己。 陈敬之压根儿不再将他们视为同门了。否则的话,但凡他还念一点儿旧日情分,就干不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地下不知何时多出一道影子,姜樊心事重重的也没注意,等一眼瞥见,倒吃了一惊。 “纪真人?” 纪筝迈步从外头进来。 方予文在李复林面前很有英雄气慨,可是一见到纪筝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顿时就有些英雄气短了。 纪筝拿起了李复林面前的那些贴子随手翻了翻,虽然贴子、笔迹、落款都不同,但是贴子的内容却是出奇的一致,要说那些人没有互相通气根本不可能,说不定贴子都是照着同一张底稿抄的。 她也没细看就扔下了:“什么时候来?” 李复林说:“今日就来。” 方予文也在腹诽,那些人真是急不可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问罪 李家旧宅其实是座相当气派的大宅,据说在鼎盛时期,光是在这里执役的下人就有百余个。可是对于回流山的人来说,这个院子实在太小,跟山上不能比,住得憋屈。 尤其昨晚出了那样的事,今天还有人上门找碴,这搁在谁身上心气儿都不平。 段平就觉得特别不顺。 他也说不上来是哪儿不顺,不管人是上门来做客还是上门来找碴的,厅堂总得收拾收拾,段平干了点儿打杂的活。 他说不上来哪里别扭,就是觉得看哪儿都不顺眼,连走路都觉得石 板路硌了脚。 等姜师兄在身后唤他,段平回头的那会儿功夫,他忽然想起是哪儿别扭了。 平时总有一个人,嗓门挺大,脚步声也挺沉,跟在人身前身后跑来跑去的。 于师弟。 尽管段平平时总觉得他有点儿笨,有点儿烦,话还多,虽然总抢着干活儿却十回里有四五回都要出点岔子…… 可是现在没有那个人了。没人在他搬凳子的时候抢着过来替他搬,说:“段师兄你歇歇。”也没有人在他回头的时候急吼吼的大步往前走,喘气呼哧呼哧的象在出力犁田的蛮牛。 姜樊见段平站那儿呆呆的不说话,眼圈都有点红了。他先是有些疑惑,随即就明白过来,自己心里也是一酸。 段平自己先回过神来,问:“姜师兄,还有什么活儿要做?” “没什么了,就是多烧点热水,等来了客人,茶总是要给递一杯的。” 段平点点头,可心里却大不以为然。 他已经听师兄们说,今天要上门的是一帮恶客,来找碴的。对这些人就不该给好脸,还给上茶?越是客气只怕他们越是以为回流山好欺负。 结果不但打扫了厅堂,多摆了许多桌凳,他们甚至还得重换一身行头。回流山弟子们的衣裳是白底蓝边,平时穿不穿的随各人的意,但是有这种大事的时候大家就得穿得齐整些,连鞋靴和扎头的发带也得一个色。 下贴时写的是未时,虽然今天风雪格外的猛烈,等到了未时正,大门外就来人了。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紧紧盯着铜漏,掐着时辰到的。一个个肃然冷脸,鱼贯走入大门。 那阵势,那齐整,跟预先演练过似的。 回流山众人站在厅堂大门外相迎,晓冬站在众师兄当中。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过,莫辰站在师父身后,借着迎客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两次。晓冬眼神儿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灵动,看着门口进来的那些人,但心思显然没在那些进来的人身上。 他这样显然不妥。 平时晓冬和于大洪不算交情太深的,可是比旁人还是要显得亲近一些。可能因为两个人年纪相差不多,又都是胸无城府的那种性格。于大洪以前还把在山上采的野果给晓冬送了两包,晓冬也把自己的糕点分给他吃。 知道于大洪被陈敬之所杀,莫辰本来以为按晓冬的性格一定难过非常。 可是晓冬却好象陷入寒冬沉眠期的兽崽一样,对身周的一切反应格外沉缓。 虽然他听到了于大洪的死讯,可是却象没有明白过来这件事的真假,一直这么呆呆的样子。 这样肯定是不妥的。 莫辰担心,这会儿就算拿针刺他,他只怕都不知道叫疼。 对着这些心怀鬼胎上门找碴的人,还得客客气气的一一相迎,回流山一众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尤其是玲珑,心里堵着火,看谁都象看仇人一样,眼里的亮光显得恶狠狠的,象狼一样。 等莫辰随李复林进了厅堂,姜樊就领着其他人也跟着进去侍立在侧。 晓冬被姜樊安排了一个站在柱子后头的位置,前面的人就算翻脸掀桌子,站在后头也相对安全,殃及池鱼的危险性要小得多。 李复林刚死了一个徒弟,平时十分和气健谈的一个人,今天也破天荒的沉郁肃然起来。来的这些客人本来就是为了兴师问罪来的,脸上也没笑容。整个厅堂里人虽然不少,气氛却出奇的凝重沉闷,憋得人大气都不敢喘。 方予文左右看看,他是自己坚持要留下来的,为了给李复林壮壮声势。来的这些人,平时也都只能算是二流货色。就算当年宗门显赫过,也早就都败落了。偏偏一个一个的放不下过去的体面和身架,甭管有没有真本事,派头一个个却摆的十足十,动不动就“想当年”,动不动就是“本尊”如何如何。 方予文总不能看着李复林就这么先在声势上弱人一截吧?看看人家这来的,八个宗门的头头脑脑,还都带着弟子随侍,不说本事,声势是撑起来了,人多势众的。反观回流山这边呢,李复林就这么几个弟子,坐在他这边的也就一个方予文了。 早知道要拼人数,方予文借也要多借几个人来撑撑场面。 不过他也有些奇怪。 这些人多半是受了周品芝挑拨而来,是冲着纪筝来的,当然了,要是能一并扫了李复林的面子,这些人更是乐见其成。 谁让李复林当年太招人恨呢?宗门强势,自己天赋又压过同辈太多,还有好几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对他有意思。当年这些人大多都是不入流的,连丹阳仙门的门坎只怕都迈不进。可是现在他们乐呵了。丹阳仙门早就不复在,李复林也落魄了,在他们看来,这就是脱毛凤凰不如鸡啊。年轻时候那一时风光算得了什么?少时得意老来潦倒才更讽刺。 方予文见不得这种小人得志的嘴脸,清了清嗓子,先开口说:“说起来倒是巧了,各位都散居天南海北的,这回北府城的大事,人倒是来的齐。” 方予文的资历、修为,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其他人也都同他客气几句。 不想方予文话风一转:“今天倒是巧,我来李兄这儿拜会,倒赶上他请客。最近颇多后起之秀,看着都挺眼生的,名号也没听说过啊。” 这话说得就有些得罪人了,可方予文还真不是信口开河。 论辈份论年纪,他和李复林确实不比今天来的这些人差。认真说起来人,今天来的这些人里资格最老一个,当年也只是师长身后的跟屁虫,不够资格与李复林搭话的,叫一声师弟都算是给他面子。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来人脸上都不大好看,有一个瘦巴巴披着石黄色大氅的男子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倒还显得和气。 “方真人、李真人、二位真人论武德论修为,自然是我等所不及。今天我们几家相约而来,也确实冒昧了。”他口舌灵便,就先从那个资历最老的人逐一往下介绍。 “这是大翠山范真人……” “这位是康家堡康堡主……” “这位是永川门田门主……” 最后他才说到自己:“在下是千云江彭一惠。” 方予文对其他人都无动于衷,对这个彭一惠倒是还客了了一句:“原来是彭真人,久仰。” 久仰这词儿就是个固定的客套话。 不过方予文这人嘛,让他说句客套话很不容易。起码对前头那些人他就说不出什么久仰久仰之类话来。有的名字根本没听过,仰从何来?久就更不必提起来了。 但这个彭一惠,方予文确实是听说过的。倒不是说这个人修为高深,而是他人缘好,确实有名气。就象今天,他也跟着一同来了,不过他应该不是跟着一起来找麻烦的,而是他认识的人多,旁人邀他来,做见证也好,帮着出头说话也好,他只怕是却不过面子情,就跟着一起来了。但是这人处事圆滑,轻易不肯得罪人,虽然同这些人一起来了,对李复林和方予文说话却十分客气有礼。 那位为首的范真人,年纪比李复林和方予文还小,可是一张脸却十分显老,看着简直象是比李、方二人还长一辈似的。 彭一惠的介绍,把他排在头一个,他自觉今天来人是以他为首,脸上颇有光彩,说话的时候有些拿腔捏调,且当仁不让头一个就开口了。 “李真人,按说咱们头回见面,我们这样过来是有些不客气。可是这几天在若水台,我们听说了一个消息。事关重大,也就顾不上客气了。” 这人摆出一副占理的架势,李复林压根儿懒得同他做口舌之争:“范真人有话就说。” 他这话让范真人脸色一沉:“既然李真人这么直爽,那我也就直说了。当年魔道为祸,我宗门王真人带领十余名同门前往西域乌石城,可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有同道中人带回消息,说王真人他们被人诱骗身陷迷城。” 其他人也纷纷帮腔:“我宗门前掌门也是……” “我宗门有三位师叔直到今日也下落不明……” 范真人一双眼死沉沉的盯着李复林:“听说当年以救人为名,把众人骗进迷城的妖女,与李真人交情甚好?若水台之会还有人亲眼见她现身,更与李真人以道侣相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送礼 道侣? 这个道侣的事情,回流山众人还真不知道。 除了晓冬没听明白,其他人都立时转移了注意力。 纪真人和自家师父以道侣相称? 真的假的? 顿时所有人都纠结了。 真的?可是师父有道侣他们怎么能不知道呢?这可是他们的师父啊。别说是多个道侣,就算是师父突然改了口味吃了个辣肉沫烧饼配了碗甜粥他们都会知道的啊,更不要说是多个道侣这样的大事了。 可要说是假的,众人又有些疑虑。 以前可没有哪位女修在回流山这么住过,而且纪真人的架势一点儿也没把自己当外人,简直就是反客为主。而且,头一天去若水台的时候,师父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和纪真人穿的看着一样。 大家背地里不是没有猜测过,甚至还偷偷议论过。 结果现在被这位范真人突然当面问了出来,不由得大家不关心。 连方予文都瞪大了双眼,盯着李复林。 “我与纪真人是多年好友,”李复林根本没理会什么道侣不道侣这茬:“当年的事情,还活着的知情人不少。如果不是纪真人出手相救,当时去乌石城的一行人只怕要全军覆没。至于什么骗进迷城只是无稽之谈,本身心志坚毅的人自然不会被幻境所迷。” 方予文也连连点头:“不错。当时我不也进去了?要不避进去,只怕我也早就葬身在茫茫沙海之中了。况且当时我们头次进去之后,只有约摸三成的人没有出来被困在城中。” 其实说这些方予文也知道没什么用。 这些事该知道的都知道,眼前这些非捂着着耳朵装不知道的,你就是再说他们也不会信。 再说,他们本来就是为了找碴才来的,当年的旧事不过是个借口,能听了这三言两语就偃旗息鼓自动退去? 果然范真人阴恻恻的说:“这话我们也不能全听李真人的一面之辞,毕竟你与纪筝那个妖女的亲厚人尽皆知。可这件事情涉及到的人不是我们一家两家,让纪筝自己出来把这件事情交待清楚。” 方予文一点儿也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别看来的人多,全加起来不够他和李复林揍的。 但这世上的事情想争个是非黑白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们要是今天打了人,这些人别的不会,拉帮结派、造谣生事、阴谋算计是看家本事。一面是踩下李复林得名声的好处,一面只怕还有周品芝许诺的灵丹奇药,象是吊在驴子嘴巴前的胡萝卜,这些人绝不会轻易放手。 现在他俩应付这事还能忍得住,要是纪筝一来,以她那脾气,这场面只怕就得血流成河了。 到那时候才真是不可收拾。 方予文狠狠把对面坐的人瞪了一圈儿,深知道这群人一个个道貌岸然,其实全都是厚颜无耻的货色。他们要不是皮厚心黑,在各自的宗门里也混不到眼下这地位。 李复林看来胸有成竹,方予文却不知道他的自信从何而来。 眼前这群癞皮狗可不是好打发的。 李复林看了那位范真人一眼,转头向莫辰吩咐了一句话。 他声音不高,方予文就听见半句“……去取来。” 莫辰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内堂。过了片刻他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木盒。看大小象个书匣,看起来轻飘飘的应该也没有装多重的东西。 李复林抬了抬下巴:“把这个给康堡主。” 这位康堡主是典型的泼皮人物,简单点儿说,就是谁给好处就跟谁走。只要出的价合适,他能把能卖的全卖了。 姜樊接过那个盒子,捧到这位康堡主面前。 “这是什么?” 康堡主有点儿疑惑不安。今天来的这些人里头,他绝不是挑头的那个。瞎蹦哒出头容易被人盯上,康堡主更喜欢随大流,挑头招祸的事儿让别人去,闷头吃肉不作声才是他一贯的作派。 可是今天来了这么多人,这位李掌门怎么就盯上他了?他干什么事儿落在对方眼里了? 这盒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可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回流山弟子脸上带着三分笑,说话却冷冰冰的:“这里面的东西,康堡主一看便知。” 这么众目睽睽,回流山就算想施暗算,也不能找这么个场合下手。 康堡主想到了这一点,又回复了些底气,示意身旁跟来的弟子把盒子接过来,漫不经心的把盒盖掀开。 厅堂很宽敞,来的这些人坐的也离得远,旁人就算好奇,也看不见康堡主面前这盒子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只见康堡主看了第一眼,两眼就不受控制的先是睁大,然后又眯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却让人看不出端倪。 坐在他一旁的正是彭一惠,难以按捺心中的好奇,出声问:“康堡主,这是……” 康堡主忽然伸出手,啪的一声把盒子盖上,又迅速从弟子手中拿了过来揣进了怀里,动作快的让人都快要看不清了,仿佛生怕慢一刻就有人来把盒子抢走一样。 彭一惠大惑不解。 心生疑惑的远不止他一个人。 除了李复林和莫辰,就连送盒子过去的姜樊都不知道这盒子里装的什么东西,怎么就能让这位康堡主象被人踩了尾巴一样有这么大的动静。 这还不算,把盒子死死揣进怀里之后,康堡主下一个动作竟然是站起身来,十分恭敬的向李复林行了个揖礼。 他们进来的时候倒也见了礼,但是康堡主跟在范真人、田掌门他们一行人后头,也就十分敷衍的行了个平辈间的拱手礼。认真论起来,他是比李复林要低一辈的,毕竟当年他的父亲、叔父是和李复林平辈论交的人。 现在他突然前倨后恭,不但行了晚辈之礼,还极其客气的说:“李掌门,今日打扰实在冒昧,我康家堡上下素闻李真人待人宽厚,品质高洁,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今日来的莽撞,万望李掌门大人大量,不与我等后辈一般见识。” 这番话一说出来,连素来八面玲珑口舌灵便的彭一惠都愣了。康堡主这人滑头的很,可是再滑头,以往他也没有这样低三下四的急于讨好什么人。 好歹康家堡的招牌在西北一地也是响当当的,他又是堡主,哪能一点儿面子也不顾?今天当着这么多人对李复林这样急于讨好…… 究竟李复林给他的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李复林对他的讨好只是微微点头:“康堡主以后若有闲暇,可以再另约时间,到时候咱们好好叙叙。” 康堡主应道:“是是,改日必定再来李掌门处聆听教诲。” 说完这话,康堡主竟然一点儿也不犹豫,直接向领头的范真人等人招呼一声:“诸位同道,我门中还有要务,今日要先走一步了。” 康家堡跟来的门人弟子跟在他身后,一行人竟然就这么走了。 这下剩下的人都坐不住了。 彭一惠脑子活泛,比旁人心眼儿都多。 康堡主是个什么德性他再清楚不过了。这个人既狡诈,又贪婪。回流山是个小宗门,没什么底蕴,弟子就这么稀稀拉拉的几个人,看得出来既没有偌大势力,也不可能有什么惊人的财力。 但那个盒子里一定装了非常重要的物事,可能是极大的好处,也可能是康堡主的什么把柄,才能让他看一眼就受惊不小,甚至当场向李复林讨好,连多留一刻都不肯。 从他的神情语态里推断,李复林给他的八成是好处。不然的话,他不会马上敲定再上门来“叙话讨教”的机会。 范真人他们来时气势汹汹,可眼下还没有进入正题,同盟者就跑了一个。 不,不止是跑了,他刚才那一番表现,完全是脱离了今天同来的众人,直接倒向回流山那边去了。 这一下,留下来的众人也都坐不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心浮动,都想知道李复林究竟用什么办法打发了康堡主。 一时间他们倒顾不上今天来的正题了。 不等他们发问,李复林又示意自己的徒弟再取了一个盒子出来。 这下连方予文都好奇的要死了。 怪不得李复林一点儿也不慌乱,原来是有杀手锏啊。 可问题是这保密功夫做得太好,连他都不知道李复林准备的杀手锏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复林这人平时没有这些算计人的心思,回流山也不象是能拿得出什么奇物震慑得住这些人的。 那今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个盒子上头。 这个盒子比刚才那个大些,看样子也要沉一些。这一次送盒子是的玲珑。她对这个活计不情不愿。 这些来找碴的人都是欠收拾,师父居然还给他们东西?他们也配? 腹诽是一回事,师父的吩咐她还是要做的。 这个盒子送到了永川门田门主面前。 田门主这一下坐上了热炭了,众人的目光象利剑般让他坐立不安。 可是更大的不安来自于面前这个盒子。 刚才康堡主看到了什么? 现在送到他面前的又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有了一个前车之鉴,田门主犹豫着是不是现在打开盒盖。 当然李复林是不会当着这么多人害他的。 可是盒子里装的东西一定至关重要,不然康堡主不会就这么不管不顾撒腿跑了。 既然是重要的东西,田门主当然不想在众人面前打开。万一引起旁人的觊觎呢? 可眼下,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盒子上,打不打开似乎由不得他了。田门主深吸了口气,缓缓把盒盖掀起。 其他人目光灼灼,死死盯着盒盖,恨不得穿透盒盖看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物件。 田门主的神情和刚才的康堡主有些不同。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从目光中可以看出他的心绪从震惊、到疑惑,到恍然的变化。 到底他是看见什么了! “田门主?”彭一惠实在按捺不住,侧过身伸长了脖颈,试图不着痕迹的看一眼。 田门主动作奇快无比,“啪”的一声把盒子盖了起来。 众人眼睁睁看着这位田门主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向李复林拱手一揖,紧紧抱着那个木盒转身就走了。 这算怎么回事儿?一转眼的功夫走了两拨人了? 剩下的人这下人心散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更对接下来的局面没了信心。 到底田门主和康堡主是因为什么才走的? 接下来是不是还会有别的盒子被拿出来,然后他们之中再有更多人撤退? 己方连续有人临阵脱逃,连范真人都坐不住了,更别说纯因为不想得罪人才来的彭一惠。 虽然没看见田门主刚才那个盒子里是什么东西,可是有些东西不必看见才能知道。 彭一惠的鼻子特别灵敏。 刚才他离得近,虽然没看见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但是在盒子打开的那一刹那,他的鼻端闻到了一丝不同的气味。 血腥味,铁锈味,因为存放时间太久而产生的陈腐气味,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什么别的味道。 盒子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应该一样有年头的东西了。 康堡主那个盒子里的只怕也差不多。 想到范真人他们今天找上门来的借口就是当年师门先辈葬身西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硬栽是纪筝和李复林他们合谋的,彭一惠觉得,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他能猜出个几分了。 今天来之前,彭一惠对这位回流山的李复林真人并不熟悉,也不怎么看重。在他看来他,人人都争着抢着往高处走,甘于平淡、过着隐居生活的这位回流山掌门实在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即使他年轻时候名气很大,可是那能算得了什么?少年得意的人多了去了,有几个真能经受住岁月磨砺考验的? 有真本事,就不会象现在一样默默无闻了。 可从今天一到这儿,彭一惠就觉得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没点儿真本事,怎么能从当年那样的灾劫中活下来?再说,就算看着方予文的面子,就知道他这人肯定不简单。 回流山虽然没多大名气,方予文这人却是个有名的刺头,不是好惹的。 今天兴许真不该来。 幸好他早有准备。 彭一惠朝跟来的师弟递了个眼色,对方立刻心领神会。 赶紧从这儿合理的体面的脱身才是上策。 走了两个帮手,还是两个十分得力的帮手,范真人刚才想好的说辞都差点气得忘光了。他瞅了坐在下首的乐华门的周门主一眼,示意他也说几句。 可是不知道周门主是没看懂他的意思,还是另有心事,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一声也不吭。 范真人又是气,又有点慌,开口说:“李掌门……” 结果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了。 一个少年弟子急匆匆走到厅门外,行礼回禀:“师父,徒儿有要事禀报。” 范真人的话被这么打断,脸色顿时好生难看,沉着脸在厅里扫视了一圈,想看看是谁家弟子这么没眼色。 彭一惠关切的问:“何事?” 那个小弟子看起来很是慌张,说话也有些结巴了:“庄师叔遣人来报,说是有要事,师叔他偏又旧伤发作无法料理,请师父速速回去,切勿耽搁。” 彭一惠十分着急:“你庄师叔的旧伤又发作了?究竟有何要事他说了没有?” “来传讯的师兄赶得急已经回去了……” 彭一惠一脸难色:“唉呀,庄师弟这伤势……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复发了。” 身后他师弟不失时机的说:“彭师兄,庄师弟这伤势复发只怕了不得,再说若无要事,庄师弟也不会就因为自己的伤势派人来传讯的,师兄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吧,迟了只怕庄师弟他……” 彭一惠一拍椅子站起身来,满面羞愧无奈的朝范真人、周真人他们说:“各位兄台,真是不巧了,我门中还有要事须得赶紧回去。”一旁他师弟也跟着帮腔:“实在是不巧了,可这救人如救火,实在耽误不得。” 范真人这会儿都没脾气了。 别看他的样子显得老朽就以为他已经老糊涂了!范真人心里清楚着呐。彭一惠这人最滑头,眼看走了两个人,他就突然也说有事要走。 真有事假有事范真人还能看不出来? 可这会儿也不能自己窝里斗,揭破他的理由不让他走吧? 当着李复林和方予文,他们先要闹起来,白让人看了笑话。 他不但不能揭穿,还得忍着气配合的说:“救人要紧,若是需要什么灵药,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我这里旁的没有,丹药什么的倒还存了几粒。” 彭一惠表情不变,连声说:“多谢范兄。” 他当然不能得寸进尺的再骗两颗丹药什么的。而且从在座诸人的神态里也看得出,他这个理由没骗过几个人。 管他呢,反正大家的交情还不就是这么回事,见面亲亲热热称兄道弟,转过脸去破口大骂,有机会互捅刀子的话绝对是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彭一惠出了李宅的大门,有些感慨的转头看了一眼。 别看李复林混得不那么风光,可人家是有底子的,绝不是谁想拿捏就拿捏的人物。看着脾气好象不坏,其实是棉里藏针,谁捏谁知道。 再说还有个方予文,坚定不移的站在他那边。 彭一惠说不出来说里的感觉。 有点酸溜溜的。 他名声很大,号称相识遍天下,可是如果有一天他遇着李复林这样的事,有几个“至交好友”能坚定不移的站在他这边呢? “走吧。”彭一惠得赶紧去打听,到底康堡主和田门主两人的去向,若能一并查出他们刚才得到的是什么东西那就更好了。 彭一惠之所以能这么干脆的抽身,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被另邀来的,他可没有什么前辈葬身迷城,与李复林和纪筝谈不上仇怨。所以,李复林就算会给今天去的其他人一人送上一只木盒,也不会有他的份。 没错,彭一惠猜测李复林拿出来的,应该就是康堡主、田门主他们失踪的先人遗物。他是从气味上判断,再加上自己的一点推测。 彭一惠一走,留下的其他人就更别扭了。 范真人来的时候本来是气势汹汹,可是经不住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 这会儿他也隐隐有些悔意,觉得自己这件事情处理的是有些莽撞了。 碧霞山庄许的好处是不少,可是眼下一样实在的也没兑现,就给他们画了个大饼。 到时候如果事情办不了,好处当然也没份。 眼见李复林是块硬骨头,着实不好啃。这事就算能办,自己得付多大代价?跟得到的好处比,划得来吗? 再说等分好处的人这么多,可别他出了力,别人捡了现成便宜。 想到这儿,范真人也不再咄咄逼人了,咳嗽了一声,干脆端起茶来,借着喝茶的掩饰,把同来的几个人都打量了一番。 当然,最后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李复林的身上。 以前不熟悉,现在越看越觉得惊心。 这修为深浅……完全看不出来啊。 范真人心里咯噔一下。 这看不出来脱不出几种情形。最常见的一种就是对方有意掩饰,不想被人看出来。另一种就是对方修为比自己至少高出两阶甚至更多。 这么一看,范真人心里戒慎更深。 彭一惠真是聪明啊,一见事不可为立马脱身。 范真人却有点骑虎难下了。 一来今天来的人以他为首,彭一惠能随便找个理由走人,他却不能。不然的话,以后他还怎么见人呢?岂不留了一个笑柄与人? 二来,碧霞山庄那里他可是夸了口的,要是今天灰溜溜无功而返,好处是别想了,只怕还要得罪了那边,以后的往来多半要大受影响。 范真人不说话,其他人又不出声,厅里又陷入了令人难堪的沉默。不过这回难堪的是这帮不速之客。 方予文也看出来了,对方是有所顾忌,不敢再往死里得罪人。可又不好现在就走人,否则这一场问罪虎头蛇尾,他们丢不起那个人。 嘿,说穿了就是面子二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范真人想不出招儿来,结果他们同来的人里又走了两拨。 这两拨人也都不是什么有底蕴的宗门,起码方予文之前就没听说过他们这宗门的名号。 想也知道,真是有底蕴的大宗门,一来对当年的旧事了解的清楚,压根儿不会搅和进这滩混水里。二来,大宗门不缺那点好处,碧霞山庄也好,范真人也好,彭一惠也好,都不可能成为打动他们的原因。 来的时候觉得人多势众,觉得回流山是软柿子,结果现在一看苗头不对,好处是没看见,先树个强敌那就亏大了。 这两家找了理由也一前一后的溜了。 李复林倒没有露出什么轻慢之态,也没出口嘲讽,这让最后走的范真人他们总算脸面上好看些。 方予文本来是想给他们几句难听话的,结果李复林这个事主不发话,他也不好越俎代庖了。可是等人走了,他回过头来难免抱怨两句:“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太便宜他们了。我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知道的人说你是大度,不斤斤计较。可是那些小人可不会往好处说,只会以为你这人是个软柿子好欺负,以后要是还有得罪你的事儿他们还敢干。” “方前辈说的是。”玲珑憋了半天:“就该一次让他们知道厉害,不然下回他们还会来找麻烦。” 人走都走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方予文实在好奇的很,他本来今天也有安排,在这儿耗了半天,也得走了。 “不过有件事我一定要问个明白,不然我今天晚上睡不着觉!” 李复林也知道他是个肚里藏不住事的脾气,要是有什么事不弄个清楚,那就会一直一直惦记着,辗转反侧抓心挠肺,一定要个答案才能罢休。 “你是不是想问那盒子里装的什么?” 这事儿李复林事先也没有同他说,一直没顾上。再说事先李复林也不知道这一招是不是真的管用。 当然现在知道结果了,还挺有用的。 没想到方予文忙着摇头:“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 方予文咽了口唾沫,放低了声音问:“你和纪筝,真的已经成道侣了?” 这声音虽然低,可是离得近的弟子们全听见了。 李复林:“……” 对着这一双双热切的眼睛,让他说什么才好啊? “滚。” 方予文挠了挠头。 看来今天是问不出个结果来了。 “那行吧,下次再说。” 李复林差点儿一口血喷他脸上。什么下次再说?还有下次? 方予文虽然没问出个答案,可是他心里自有判断。 今天这桩麻烦,说起来也是李复林惹的桃花劫。那个周品芝那天见了纪筝之后被扫了面子不甘心,纠结了一帮子人来同李复林和纪筝为难。她可能想的很美,觉得就算伤不了这两人,也把他们的名声搞臭了。 真是最毒妇人心啊。这事儿要传出去,旁人说不定要以为是李复林对她始乱终弃了呢。 其实李复林从当年就对她不假辞色,两人根本什么关系也没有啊。 至于他和纪筝…… 方予文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大不简单。 李复林什么时候对旁的女子这么上心?这么周到细致? 当年初一见面,纪筝的出身有瑕,旁人对她尽是偏见,一口一个妖女的,而李复林又出身名门正派,他家那些长辈有门户之见,说不定当年两人就好上了。 现在隔了这么多年,纪筝重新这么一露面,谁也不找,只找了李复林。 要说两人没点儿什么,方予文绝对不信。 不过男女间这点事吧,就是麻烦。说不清,道不明。还有人形容这是剪不断,理还乱。 说得真是太有理了! 这种事儿他就不在中间掺和了,省得出力不讨好。 “那我就先走了,有事儿你说话。” 李复林点了点头。 昨天夜里宗门出事,弟子被杀,李复林没和方予文提一个字。 要换个心细点的人,多半就会发现破绽,猜到点儿什么,方予文这人粗枝大叶,虽然今天看回流山上上下下从师父到徒弟都没个笑容,也只当是因为有人找碴上门的缘故,压根儿没往旁处想。 这件事李复林没打算同他说。 这是回流山的家丑,不管放在谁身上,都不会将这样的事情四处张扬。 “师父,我们……” 姜樊的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 纪筝迈步从外头进来,看见还没撤下去的那些座椅和茶盏:“人已经走了?” 听她的语气颇有些失望。 包括李复林在内的回流山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想,那些人提前走了那是他们走运,否则真和纪真人照了面,只怕他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纪筝的身手回流山这些弟子们没见过,但是从一些小事细节上也能看出端倪。就拿那天她和李复林同赴若水台时的情形来看吧,那身法,那修为,绝不在师父之下。 且纪真人的脾气是出奇的不好,绝不象自家师父这么能忍让肯周全。 但纪真人接下来说的话让所有人都留了神。 她说:“我去打听过了,从昨晚到今天离城的一共有五拨人。” 啊,是了。 他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那个叛门的陈敬之找出来,给于师弟报仇,为回流山清理门户。 这件事简直就象把利刃一样悬在他们头顶。一天不解决这件事,一天他们就不可能心安。于师弟那青灰色的面容象团阴影盘桓在所有人心头,简直要成为所有人的心魔。 对修道的人来说,心魔比什么都可怕。 有多少人都栽在心魔这一关。喜怒哀乐贪怨嗔痴,每个人的心魔都不相同,但同样可怕。于大洪的死,陈敬之悖逆凶残,说不定真能成为他们的心魔,忘不了,勘不破。 “走的都有什么人?” 纪筝拿出一张纸来,上面是她逼着人写下来的人名。 晓冬的目光也渐渐清明起来,和其他人一样,集中到了那张纸上。 陈敬之趁师父不在的时候来杀了人,若是怕师父找上他,很可能会连夜逃走。 但是也说不好,他昨天夜里好象被大师兄伤了,可能现在还在北府城里。 这种猜测让玲珑坐立不安,一想到陈敬之现在还可能在城里某个地方舒舒服服若无其事的养伤,她就觉得胸口憋的象要炸开了一样。 而对李复林来说,现在要做出判断。 如果他已经出城,那就要找出他是往哪儿。而如果他还在城里,查的方向就全然不同。 北府城这么大,要藏一两个人不被发现很容易,要把人找出来就困难了。 如果往外追,天地之大,更不容易找到。 那陈敬之是逃了,还是没逃? 从纪真人带回来的消息上当然不可能看到陈敬之这三个字,他离开回流山很可能就更名改姓了。 和其他人不一样,莫辰只看了一眼那张纸,一眼扫过,上面的所有的名字他已经全记下来了。 他转过头去时刻注意着晓冬。 晓冬看着眼睛发亮,象是有两团火苗在眼睛里燃烧。 他现在想什么莫辰根本不用猜。 他一定是想把陈敬之找到。 这让莫辰一方面既放下心,可另一方面又担心。 他一直怕晓冬为这事伤了心绪,甚至修为都大受影响。若是他为了于师弟的事情哭了,或是说了什么,莫辰还会觉得放心些,就怕他憋着。 现在看来,小师弟心智清明,这是让他放心的地方。 可是不放心的事情却还在。 晓冬和别人不一样,他那种奇异的天赋始终让莫辰暗暗担忧。 上一次他在葬剑谷出事,小师弟就一头撞了进来,这事儿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莫辰一直担心会给他的将来埋下隐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于师弟这件事给晓冬的打击很大,莫辰真怕他一时激愤控制不住自己。 莫辰往后退了一步,轻轻握住了晓冬的手。 晓冬的手指凉冰冰的,象冰块一样。平时挺机敏的人,手指都快让莫辰暖热了,好象才刚才发现这件事。 他转头看了莫辰一眼。 晓冬脸色苍白,一点儿血色也没有,更显得两只眼睛又大又黑,呆呆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发紧。 “伤势怎么样?” 晓冬摇了摇头。 莫辰转过头去同师父说话的时候,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陈敬之并没有那么难找。 让玲珑那个脑袋来想,她是想不出来什么捷径的。 但是莫辰对陈敬之的了解总比其他人要多一些。 因为从陈敬之上山之后,莫辰指点过他武艺,也试着开解过他的心结。陈敬之心防很重,哪怕莫辰这个人人敬仰的大师兄也不能令他多几分信任。他心中的最大执念就是要向陈家复仇。莫辰觉得,他自始至终就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回流山的人,只是没有别处可去,只能暂时在回流山栖身。 能让他离开回流山去投奔的地方,一定得比他出身的陈家要有势力。要是不如陈家,那他又何必舍了回流山另投他处? 这一下就可以刷掉现在北府城里一半的外来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烧刀子 但莫辰还有一条找人的捷径。 尽管对方藏头露尾,甚至为了保守秘密不惜自杀封了自己的口,从他的兵器衣着上头也看不出太多端倪,可是一个人只要在这世上活过,在他人眼中出现过,就不可能完美不留破绽。 晓冬有点儿呆呆的伸手接住莫辰抛过来的大氅,看着莫辰就在他面前换了一件衣裳。 不象平时穿的那么素雅,那么齐整。平时与同门们在一起,莫辰是大师兄,年纪又轻,想要服众,自然不能显得看起来轻浮不羁。他总是把自己往老气、沉稳那里折腾,平时的言谈举止也规规矩矩的。 “把衣裳换了。” 晓冬小声问:“换衣裳?” “出去一趟。”莫辰说:“我在北府城也算是有两个相识的人,打听点儿消息。” 晓冬眨眨眼,终于明白过来。 “师兄,你要带我一起去?” “快换衣裳。”莫辰脸上没有笑容:“你要再耽误时辰,我就只能一个人去了。” “我这就换!” 晓冬手脚麻利给自己也换了一件便袍,脱下来的那件白底蓝边的袍服来不及收拾,只好先搭在椅背上。再把大氅匆匆一裹,登上靴子就赶紧喊一声:“我换好了。” 那样子生怕莫辰把他丢下。 莫辰替他理了一下衣领,又把系成一个大疙瘩的带结重新系过,这才说:“走吧。” 外头雪下得正紧,好在风不大。晓冬一路跟着莫辰往前走,积雪在他们脚下被踩的咯吱咯吱直响。 晓冬一点儿都没觉得这样的路难走,也没觉得这样严寒的天气里还要出门有什么难受的地方。 正相反,他现在亢奋地的完全注意不到那些。 让他这么精神并不是终于能出门放风,而是因为大师兄这一趟是办正事的。换做以前,这样的事大师兄是肯定不会带他的,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告诉他。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晓冬的心跳的比平时快。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于师兄可能就不会遭遇横死。就算师父和师兄都开解他这件事并不是他的错,晓冬心里还是为这事难受。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胸口沉甸甸的,仿佛灌满了冷水。 可是现在不一样。 虽然在风雪里前行对晓冬来说费力艰难,可是能给大师兄帮上忙,能替于师兄报仇这念头,让他反而比原来要轻松许多。 莫辰领着晓冬进了一间茶铺。 天气不好,又是现在半早不晚的时分,茶铺里没有什么生意,两个上了年纪的人在靠近茶炉的桌边坐着,摆了一盘棋,泡了一壶茶,不过看起来两人的心思似乎都不在棋盘上。 莫辰领着晓冬进了后面。 里间比外头还要暖和一些,一进屋就可以感觉到暖烘烘的热气扑在脸上,让一路走来被北风吹得发紧的脸一下子就软下来了。 茶铺的里间只摆了两张桌子,中间用屏风隔开。 晓冬发现有人比他们早进来,但是应该也没有早太多。 因为地下有水迹。 应该有个人比他们早来了一会儿功夫,脚上沾的雪被带进屋来,留在地下,因为屋里比外头暖和太多,雪很快化成了水。 要是这人来得再早些,可能留下的水渍就会干了。 听到他们进来的动静,有个人从屏风后探身看了一眼,对晓冬他没有多关注,但对莫辰却露出了笑容:“来了?” 口气显得挺熟稔的。 他和大师兄关系应该不错。 “乔兄几时来的?我们倒是来晚了。” “不晚,反正我闲着没事儿干,在家里也是枯坐着,不如早点儿出来。” 莫辰和晓冬也把外面的大氅脱了才入座,这屋里比外头暖和太多,厚衣裳都要穿不住了。 “这位小兄弟是?” “是我师弟,姓云。师弟,这是乔兄。” 那人摆摆手:“别这么客套,别人都称我一声乔六,云兄弟也这么叫吧。” 他是这么说,可是晓冬肯定不能这么没眼色。 既然大师兄都称他乔兄,晓冬当然是跟着师兄称呼。 这间小茶铺里没有什么吃食,也就是一点儿炒瓜子和盐水卤豆佐茶。乔六把桌上的两个油纸包打开:“我来的时候特意买的,来来,正好下酒。” 他还自己拎了个酒壶来,就用茶盏盛酒,也给晓冬斟了一杯。 “来来来,咱们见一面也不容易,我先干为敬。” 看乔六很豪爽的直接把酒就倒喉咙里了,晓冬也跟着喝了一大口。 “咳咳咳……” 这酒可和晓冬以前喝过的酒不一样。 师父的酿的酒可没有这么烈,晓冬也没有提防,结果这酒入口简直象刀子一样,辣得他咳个不停,从嘴巴到喉咙,甚至连鼻子都象是有火在烧,眼睛啪啦啪啦往下掉。 乔六笑得满嘴的牙都露出来了。 “哈哈哈,以前没喝过酒?这是烧刀子,你怕是喝不惯。” 烧刀子这名儿晓冬以前听过,这是头一回尝。 怪不得叫烧刀子,喝到嘴里果然又热又辣!这名字起的再贴切不过了。 “你快喝口茶压一压。”乔六看他眼睛都红了,心里也有点儿过意不去,还把那油纸包朝他推了推:“要不你尝口肉,这卤肉不错。” 晓冬把一大杯茶都灌下去了,不好意思的用袖子把脸擦净。 这儿又没镜子,晓冬也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他本来生得白净秀气,现在白还是白的,只是眼睛、鼻子、嘴巴,全都红通通的,眼睛虽然擦过了,看着还是泪汪汪的,乔六心说莫辰带来的这个师弟活象只白兔子,软乎乎,嫩生生的。 这……看着倒是挺可人疼的。 就是不大象师弟,倒象个师妹。 乔六自家也有几个半大孩子,可是个个野的象猴子,胡打海摔惯了,一个塞一个皮实,这么斯文秀气的他们乔家可没有。 莫辰喝这酒倒是没有什么,和乔六你来我往的,不多时功夫酒就下了大半壶。 叙过别情,莫辰也没绕圈子,直接说:“这两天遇到了点难事,想请乔兄帮忙。” “我就猜你准有事。”乔六说。 倒不是他有未卜先知之能,而是他对莫辰的脾性也有几分了解。更何况现在北府城是多事之秋,莫辰若没有事,多半不会在这时候找他出来只为闲聊。 “有事你就说,同我还客气什么。” 晓冬这会儿终于缓过来不少,好奇的看看乔六,又看自家师兄。大师兄没同他提过这个人,但是看来两人交情不错,乔六一点儿不见外。单从外表看,乔六和师兄不象一路人。 乔六更象晓冬拜师之前,四处漂泊时见过的那种江湖人。衣裳不那么讲究,头梳的也不那么整齐,胡子拉渣,不修边幅,不拘小节,大口喝酒,说话声音也那么洪亮。 莫辰摸出一轴卷起来的纸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乔六把纸展开。 上面绘的是人像。 连晓冬看到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因为这人像绘的着实与真人肖似。 虽然只是简单几笔,却把人的形貌神态都勾勒得灵动鲜活。 这应该就是大师兄自己画的。 纸上绘了三个人,晓冬只认识中间那个。 陈敬之。 纸上的他看起来就是那副阴郁难以捉摸的样子,整个人的神韵跃然纸上。 一看到这张脸,晓冬就想到那剑刃的寒光,还有那割面而来的,森然的杀机。 另两张面容画的没有那么生动,晓冬没有见到大师兄带回来的那具尸首,但他猜得到。这两个人应该就是接应陈敬之的人。 大师兄把他们的形貌绘了下来,这倒是个找人的好办法。 乔六看图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就不知不觉的收敛起来,他看得很仔细,上面的三个人像依次看过去,然后向莫辰摇了摇头:“这三人我没见过。” “他们就在这个月到的北府城,现在还在不在城里我不知道。有这张图,我想你应该能打听着他们的落脚底,还有出身来历。” 乔六一笑:“这不难。你这手画技是了不得,我回头就把人撒出去给你打听,明儿一定有消息。对了,这三个是你仇家?” “左边那个已经死了,中间那个曾经也是我师弟。” 听莫辰这么说,乔六就能猜到这肯定牵扯到他师门密辛。 “放心吧,我口风紧得很。” 说完了事莫辰没有多待,师兄弟俩跟乔六就在茶铺门前作别。 晓冬跟着师兄走了一段路,忍不住问:“师兄……” “嗯?” “这件事告诉那位乔大哥,没关系吗?”这事说起来是追查他们宗门的叛徒,让别人插手……晓冬怕师父会责怪。 “乔兄这人外表粗豪,心中有数。这事绝不会从他这里泄露出去。” 既然大师兄 那么说,肯定他有把握。 莫辰拉着的手往前走,这让晓冬接下来的路途轻松了不少人,更要紧的是,两人的速度也更快了。 又走了一段路,晓冬发觉这象不是他们来时的路。 “大师兄?咱们不回去?” “还要见个人。” 晓冬于是闭上嘴老实的跟着师兄走,不闭嘴的话他总觉得雪会灌进嘴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招数 这回倒是没走多远的路就到了,一圈矮矮的竹篱,靠着河岸边的一座小院子。虽然是是严寒风雪天气,院子里栽的松树却依旧是浓绿苍翠,上面盖了一层雪,倒象披了一件雪白的鹤氅在身上。 莫辰抓着门上的铜环轻轻叩了两下。 屋里人应了一声:“来了。” 有个弓腰缩背的人出来应门,雪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一开门,就看见一张愁苦的、皱纹满布的脸。 莫辰客气的一揖:“打扰苏老先生了。”晓冬也跟着一揖。 师兄带他出来办正事,他就算帮不上大忙也不能给师兄拖后腿。再说对方是位长者,礼数周到是应该的。 苏老先生呵呵一笑:“这么大雪天你还来,倒来得巧了,我正闷着,你来了咱们正好说说话。” 莫辰领着晓冬进了院门。风比刚才更紧了,松树上的雪被风吹得扑簌簌往下落,洒了他们一头一身。 从外头看着屋子不起眼,可屋里却很暖和,窗子又大又敞亮,雪光映着窗纸上一片明光,屋里家什陈设不多,墙也刷得粉白光洁。 “来来,坐下说话。” 晓冬赶紧接过了端水倒茶的活计,反正在山上的时候他最小,在师父师兄跟前他也做惯了这些。 “这是你的师弟?” 莫辰颔首:“正是家师近来收的亲传弟子。” “好好,看着心性不错。” 晓冬从拜师之后,被人夸过不少回了,对这种客套话早就免疫了。要是把人家的客套照单全收全信,那他早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这个人情往来嘛,讲究的是你好我好一团和气,提起徒弟,嘴上自然都说自家劣徒很不成器,令高足才是骨骼清奇前途远大。 晓冬这年纪,别人赞个两句也不会太夸张,说机灵、懂事、乖巧之类的居多。 “给先生带了点儿茶叶来,是家师亲手炮制的山上的野茶,还请先生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你们山上水土好,这茶也灵气足。说来也怪,我这几年身上时常犯疮症,上回你给我捎了一回茶叶,我喝了,这两年疮症就没怎么犯,想来是这茶有清毒的效用。” 莫辰说:“既然这样,回头我再给您送些来。” 苏老先生笑得眯起了眼:“好好,这我就不同你们客气了。你师父这回也来了吗?” “来了,连日事多,不然师父一定要亲来先生处拜会。” 晓冬端了茶就老实待在一旁,听着大师兄和这位苏老先生说话。 莫辰话风一转,说到了昨晚的事。 “……昨天小师弟险些为人所伤,幸而他运气好才逃过一劫。” 苏老先生细细打量了晓冬一番,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了,才说:“才这么小年纪,怎么就惹来了要命的纠葛?你可看清了伤你的人?他用的招数还记得不记得?” 晓冬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转头去看莫辰。 莫辰轻声说:“苏老先生博闻广记,你若是还能记得一鳞半爪,就比划给先生看看。” 晓冬这才明白师兄带他过来的意思。 陈敬之用的招数…… 晓冬当时虽然慌乱惊惶,应对抵挡根本毫无章法,简直是连滚带爬才逃出一命。 但是大师兄这么一说,晓冬静下心来回想,当时的情形历历在目,一点儿都没有忘记,就连陈敬之脸上那阴鸷狠辣神情都分毫不差,全记得清清楚楚。 晓冬站起身来,先向苏老先生告罪:“那晚辈就失礼了,当时心慌,可能记得不全。” 他把剑拔出来,想了一想,说:“他的剑好象和寻常的剑也不大一样。” 苏老先生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怎么不一样?” 晓冬年纪还小,他用的剑比寻常的剑要短,也要轻一些,师兄他们的剑都和他一不样。但陈敬之昨天用的剑,却也比寻常的剑要窄,看着也要短。 “约摸多长呢?” 晓冬用手比划了一下:“嗯,比我的剑好象还短约摸寸许。也窄……大概窄两分。” 苏老先生仰起头来想了想,对晓冬说:“他的招式呢?” “好象是这样的。” 晓冬抬起手来,照着陈敬之当时的动作,分毫不差的比划出来。 “当时他从我后面进来,就这么一刺,我躲到了桌案底下,他的剑把桌案一分为二……”晓冬一面说一面学着陈敬之的动作,苏老先生的脸色也没有刚才那样轻松,变得越发郑重。 这孩子演示的慢腾腾的,想是为了让他看清。 苏老先生不但看到了他的剑招,也看出了晓冬遇袭当时有多凶险。对晓冬这么一个半大孩子下这样的狠手,而且是从背后偷袭,此人心计人品都当真令人不齿。 等晓冬比划完了,莫辰也起身说:“这人我没有截住,他还有个同伴,同我过了几招,也想请苏老先生帮忙看一看。” 苏老先生点头说:“好,我也想看看。” 晓冬收了剑站在一旁,看大师兄施展出他从来没见过的一套功夫。 这肯定也是大师兄和那人交手的时候记下来的。 等莫辰也将记得的招数一一演示过,苏老先生慢慢摩挲着手里的茶盏,对莫辰说:“和你动手这人功夫很杂,就这几招里起码有三四套不同路数,且都不是什么大宗门的招式,这人应该是散修出身,心法也是平平,招数阴毒狡变,不过难成气候。他应该不是你的对手,你为什么没有截下此人呢?” 别看苏老长生一副老朽文弱的模样,人家这眼力当真不凡。 莫辰点头说:“这人被我制住了,但是他却自尽了。” 苏老先生哼了一声:“死不足惜。”他想了想,对晓冬说:“你把刚才那两招再比划一下。” 晓冬不象莫辰那么见多识广,更不可能与苏老先生的阅历相比。他只知道陈敬之对他动手时用的不是回流山招式,至于这是什么招式,他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等他又演练了一遍,苏老先生才说:“我记得……许多年前好象见过相似的剑法,隔得太久了,怕记不真切。唔,你们两个在这儿等一等。” 苏老先生到了隔壁屋里去,磨了墨,铺开纸写了封短信,提起纸来吹了吹墨迹,装进信封里头。 “把这个给你师父吧,我也不能确定,让你师父也再帮着参详参详。” 莫辰细心的将信收好,又带同师弟一起向苏老先生道谢。 “不用同我客气,我都这把年纪了,见了这一回面,说不定就没下次了,能帮上点忙最好,只怕帮不上什么。” 从苏老先生那里出来天已经要黑了。倒不是时间很晚,而是北府城的白天太短了,天亮的迟,天黑的早,一天里三分之二的时间都象是夜晚,再加上天寒地冻没有人出来走动,他们回去的时候,空旷的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北风卷着雪片,狂乱的往人身上脸上乱扑。 “师兄,这位苏老先生是什么人?” 莫辰没回答他的问题,却反问他:“你觉得苏老先生有多大了?” “唔……”晓冬想了想他几乎全白的头发,还有那老迈的模样:“得比师父年长得多……是不是百余岁了?” “哪有。”莫辰忽然停下来,一手揽过晓冬,示意他伏在自己背上。 晓冬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走反而没有师兄背着他赶路快,乖乖的趴在莫辰背上,两手搂住他的脖颈:“我猜错了?” “他和师父其实年岁差不多,比师父大不了几岁。” 晓冬很是意外。 “差不多?” 可师父那么年轻,气宇轩昂,发色浓黑,和大师兄站一起,人家也觉得这不象师徒,更象师兄弟。 这位苏老先生看着已经是行将就木的人了……就算是比师父大几岁,也不至老成这样吧? “他是普通人?”晓冬也只能想到这个解释了。 “他也曾经是修道之人。”莫辰的声音在风里听起来依然坚定而清晰:“我也是听师父说的,这位苏老先生当年也是被人交口称赞的好苗子,但因为魔道中人暗算,一身根骨尽废,现在身子连寻常人都不如。不过他虽然成了废人,却没有象有些人似的破罐子破摔,就此沉沦放弃了这条路,反而因为博闻广记,过目不忘,在诛魔之战时也出了不少力,到现在也十分令人敬重。” “原来是这样……那刚才苏老先生说见完了这一次未必有下次,是他……” 莫辰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他寿数将尽了。” 晓冬也跟着沉默了。 “大师兄,那……苏老先生真能从我刚才学的那两下子里看出什么端倪来?” “我想他是看出来了。”那封信被莫辰郑重的收好,带回去给师父看。苏老先生倘若没有把握,压根儿也不会只凭臆测就落笔写信让他带给师父。 他至少也有七八成的把握。 之所以没有当面说与他们两人,不是因为他拿不准,应该是因为苏老先生觉得事关重大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离得老远就看见姜樊了。 他站在门前挂的灯笼下面,裹着厚厚的大氅,头上和肩上都落了雪,远远看去象个石墩子一样。 看见莫辰的身影,姜樊眼前一亮,连忙迎了上来。 “大师兄。”看着被他背着的晓冬,姜樊脚下一绊:“小师弟这是怎么了?” 莫辰知道他误会了,低声解释:“不要紧,是睡着了。” 刚背上的时候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但晓冬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焦虑不安,被莫辰背着,心里特别安生踏实,走了没多远他就睡着了。 姜樊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让小师弟睡吧,想必从昨天到现在他心里都难受着呢。”能踏实睡一觉也好。 “你怎么到门外来了?出了事?” 姜樊摇头:“没事。就是……师父和纪真人出去了,师兄你带着小师弟也出去了,连师姐和翟师弟也出去了,我在屋里待着也不踏实,就到门外头来迎一迎。” “玲珑他们也出去了?他们去哪儿了?” 姜樊苦着脸:“我也不知道啊。师父不在,师兄你也不在,她就是最大的,我哪里拦得住她。就是翟师弟也劝不了,所以跟着一起去了。” 老实说,有翟文晖跟着倒还能让人放心点儿,毕竟翟文晖稳重,比玲珑强多了。玲珑遇事儿总冲动,做什么事儿之前不会先想后果,有翟文晖把把舵,也省得她惹祸。 话是这么说,可还是让人不放心。 莫辰把晓冬送回屋去,李复林和纪筝还没有回来,晚饭烧好了也没有人有心思吃,姜樊平时饭量挺大,这会儿也只吃了一张饼,喝了一碗汤。其他人也吃的很少。 外头天早就黑透了,只听着风声越来越紧,吹得人心里直发慌。 “怎么还没回来……”姜樊在屋里坐不住,还想到门口去等着,还是莫辰把他拦下来了。 “外头那么冷,你就安生待在屋里吧。今天你同其他人说过什么?对了,于师弟的后事,师父有什么交待?” 姜樊坐下来灌了两口茶,定定神才说:“师父说,想把于师弟带回回流山安葬。” 这是理所应当的。这里虽然是师父的老宅,可是从师父这么些年提都不提就能看出来,师父已经不把这儿当老家了。这回如果不是因为要离开回流山要找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又有宋城主要卸任这件事,师父也不会带他们到这儿来。 来是来了,说的还是暂住,只看师父都没心思打理这宅子,只让他们收拾出一小块地方够住下就知道,他们不会在这儿久住下去,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他们总要离开这里的。于师弟如果安葬在这里,将来其他人都走了,只有他孤零零的埋在这里,显然不妥。 “今天没顾上,明天我就去置办棺椁,先将于师弟入殓了……现在天气冷,暂时在后院多停放些日子也成……” 但是终究不能久放,等他们回去的时候,也不好千里迢迢的带着棺材赶路。如果师父一定要带于师弟回去,将尸身火化了带回去安葬也一样。 “嗯,你回头带人把于师弟的东西收拾一下。” 莫辰话里的意思姜樊明白,于师弟就这么没了,总得让他齐齐整整体体面面的走,入殓的时候得给他换身好衣裳装裹,他平时有什么喜欢的舍不得的东西,也给他一并带着。 有句话莫辰不说,姜樊也想得到。 于师弟被人所害,死不瞑目。不管是一年,两年,他们一定要报这个仇,才能告慰他在天之灵。 “也不知道师父去了哪儿……”姜樊还是放心不下:“纪真人这个脾气啊,够师父操心的。” 还有玲珑师姐,也让人放心不下。 难道是回流山风水不好?女人一个比一个厉害暴躁,阴盛阳衰啊这是。 晓冬睡的迷迷糊糊的,能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 师兄的声音? 即使人没清醒,他也绝不会错认这个。 “……要不我出去找找?” 找谁? 晓冬觉得自己象是沉在水底,动弹不了,水面的光亮离他那么远。 好一会儿他才费力的睁开了眼睛,身上各处都酸乏的厉害。 屋里点着灯,晓冬翻身坐了起来,一时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辰。 “醒了?” 莫辰走过来,掀开帐子,递了一盏温水给他。 晓冬捧着水盏小口小口的把水喝完。 “还要吗?” 晓冬摇了摇头:“现在什么时候了?” “快到戌时了。” 晓冬还记得的是他被大师兄背着……背着背着他就没意识了。从那会儿直睡到现在?那这一觉睡的可够沉的,连怎么回来的,怎么睡到了床上都一点儿没印象。 “饿吗?” 晓冬摸摸肚子,他一点儿都没觉得饿。 “师兄你刚才在说什么话?要找谁?” “我们吵着你了?” 话话功夫姜樊从外头进来,端了一大碗热腾腾的肉汤,还有两个在炉边烘得热乎乎的面饼子:“来来,你晚上没吃饭,睡到这会儿肯定饿了。” 晓冬其实不怎么饿,但是不好拂了姜师兄的好意,赶紧下床穿鞋,把托盘接过来,坐在一边的小桌上吃这顿延迟了的晚饭。 汤很烫,喝一口,脖子后面的汗都闷出来了。 姜樊看他吃的香,还是没忘了刚才的担忧:“大师兄,我出去找找吧。” 莫辰摇头:“再等等。” 晓冬咬着饼子含糊不清的问:“找谁?” 当然不是去找师父。以师父的阅历修为,还有纪真人在旁边,根本用不着他们担心。 可玲珑和翟文晖两人怎么还没回来? 这可已经不早了,就算玲珑师姐没分寸,翟文晖可是个沉得住气的,他能不知道早晚?他也肯定知道,迟迟不归会让其他人担心。 瞅着外头风越刮越紧,姜樊这心里也是越来越不踏实。 早知道这样,白天就算挨玲珑的揍,也不该放她出门才是。 莫辰示意姜樊出来说话。 “你能去哪里找?北府城这么大的地方,天又这么黑。”莫辰心里也不是不担心,但他也知道,真要找人,把他们现在的人手撒出去也远远不够,更不要说连姜樊在内,其他人的功夫还不如玲珑呢。让他们在夜里出去找人?真有事他们连自己都照应不了。 “再等等,我等下将阵法再调一调。” 如果再过个把时辰还没消息,莫辰就自己去找。 北府城天黑得早,若是在回流山,这时候其实不算晚。现在没有回来,可能是因为什么事情暂时耽搁了,并不一定就是出了事。 只是莫辰担心自己出去了,剩下一帮师弟他也放心不下。万一再有点什么事,只靠姜樊是应付不来的。这宅子周围的阵法能防住一般人,但是象陈敬之这样曾经在回流山上学艺的人,防他不住。 大师兄这么说了,姜樊也只能先应下。 他可真不喜欢北府城这鬼地方,冷得厉害,人和人之间互相提防着,而且到这里才多久,就没了于师弟。 什么时候他们能回去呢? 晓冬没有心思吃饭,悄悄伸长耳朵听师兄说话。 他还是没听清,就只听到了找人这么含糊不清的两个字。 到底要找谁? 现在他就象惊弓之鸟一样,有点风吹草动就忐忑不安。 不,他怕的不是陈敬之再找上他要他的命。现在回想当时的情形,晓冬不觉得害怕,他只是为自己当时的无能羞愧,更多的是愤恨。 他觉得自己没有做过对不起这位陈师兄的事,可对方欺骗他在先,之后就想要他的命。 更过分的是,他杀了无辜卷进这件事的于师兄。 晓冬怕的是身边再有人因此事而受伤。 汤他没喝下多少,这天气里凉得快,油都在碗边凝起来了。饼子也显得那么生硬,硌的嗓子疼。 晓冬把碗收拾了回来,姜樊已经走了,莫辰则刚把什么东西收进袖子里头。 “大师兄。” 莫辰应了一声:“把你最近练功的心得说说。” 晓冬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这么硬堵回去了。 大师兄故意的。 可明知道他是故意的,晓冬还是要乖乖听话,背了一段心法功诀,又说了自己最近的心得。 莫辰一心二用,一面听着晓冬说话,一面在纸上用金砂墨绘出阵图来。 他虽然不能自己从无到有布下一个阵法,但是从原来有的阵图上做一点小变动还是能办到的。 一笔画到中间,莫辰忽然抬起头来。 他听到了风雪中传来的异样的响动。 他的动作也引起了晓冬的注意。 “大师兄?” 莫辰放下了手中的笔,站起身来。 那声音似有若无,离着还很远。 可是莫辰近来发现,他的感官比从前敏锐了许多,这也许是因为他的修为还在不断增长。也可能是因为他身体的异变进一步恶化了。 他的眼力、耳力、触觉甚至味觉都比从前提升了许多。 莫辰回头交待晓冬一句:“你待在屋里别乱动。” 晓冬满腹疑疑窦追出两步,看着大师兄身形一晃,人就隐没在了风雪夜色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远远的,莫辰闻到了血腥气。 这时候他反而憎恶起自己超乎常人的嗅觉。那么浓的血腥气…… 莫辰的身形瞬间掠过几重院落,厅堂前面的雪地石阶上一串凌乱的脚印,玲珑摇摇晃晃的背着一个人,已经是强弩之末,见到莫辰身影的那一刻,一直硬撑着那口气一泄,玲珑整个朝前栽倒,和身上背着的那人一起滚倒在雪地上。 莫辰还是慢了一步,等他赶到近前,玲珑嘴里都是是血沫,含混不清的说:“救他……师兄……” 莫辰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缓缓渡真元过去,另一只手将翟文晖翻了过来。 手底下的身体犹有余温,可那双眼茫然无神,胸口没有起伏,口鼻间也没有气息了。 姜樊急匆匆的从一侧院门跑出来,跑得太急,身上披的短氅被大风一吹从身上掀开飞远了他也顾不上。 “大师兄?” 莫辰抬起头,那双本该漆黑的双眼中却有血红的光泽一闪而过,姜樊被地上两人惊着了,却没注意到这点异样。 “把玲珑带回屋去,先取还生丹化水给她服下。” 他说一句姜樊就应一声,看着莫辰抱起了一动不动的翟文晖,一股莫名的恐慌象绳索一样勒在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玲珑伤成这样,翟文晖只会比她伤得更重。 玲珑意识昏沉,看着翟文晖毫无生机的垂下来的手臂,张了张嘴,嗓子里热烘烘的满是咸腥气,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她还记得刚才他在她背上的时候,黏糊糊的血从他身体里不停的朝外涌淌,淌进了她的脖颈里,先是热,被北风一吹就变凉了…… 她就在似醒非醒中挣扎,她的伤不碍事,应该先救翟文晖…… 他护着她,自己伤的那么重。 姜樊依大师兄所言,把密密收藏的那颗丹药拿出来用水化了,要喂给玲珑,刚灌进去一小口,玲珑就往外咳血沫,连刚喂的药汁也吐出来了。 姜樊又是急,又是心疼。 这药难得,浪费一滴就少了一分药力。 更急的是玲珑伤的这么重,连药都灌不下去,怎么办? 好在第二次喂了药之后,玲珑没有再吐出来。 姜樊这才稍稍松一口气,照着师兄说的,缓缓替她输送真元。 玲珑修为比他高,这个姜樊一直都知道。两人以前切磋对打的时候,打十回他输十回。这其中固然有他不敢出全力的原因,但是玲珑确实比他有天赋,比他强。 可现在她一身经脉伤损严重,真元简直点滴不存。 究竟他们遇着了什么人?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玲珑的头发散乱的披垂下来,脸上毫无血色。姜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恐慌。 他所知道的玲珑永远是中气十足,活蹦乱跳的。记忆中他从来也没见过这样虚弱单薄的玲珑。 她……她会不会死? 就象于师弟那样,突然间就没了声息。 姜樊觉得手心冷一阵,热一阵,心里焦躁。等感觉到玲珑本身的真元与他隐隐呼应,这才把手撤开。 给玲珑料理身上的外伤时姜樊更紧张。 虽然是从小一处长大,彼此光屁股的模样多半小时候都没少看。可毕竟现在已经长大了,还是男女有别,姜樊替她包扎上药时总是忍不住想把头别到一边去。可是转过头要怎么上药呢?他只能让自己尽量把目光专注在伤口处,别的地方就只能做视若不见。 可是这些伤……这些伤也实在太重了。 皮肉伤不论,重伤就有三四处,后背上一处最重。 除了这些,她右手小指、无名指都被削去了一截,看得姜樊眉头直跳,实在不知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把她伤成这样。 汗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下来,眼睛被汗刺得生疼。 姜樊用袖子抹着汗,走到隔壁静室里。 翟文晖被安置在榻上,身上衣裳都已经解开,姜樊只看了一眼,脚就象被捆住了一样再迈不出去。 上午他们出去时,翟文晖还带着些亿歉疚的同他说话。他当时怎么说?姜樊不知怎么想不起来了,就还记得他说:“姜师兄不用担心,我一定劝着她不会惹祸。” 他好象还说,会早些回来。 可是这才过了多久,翟文晖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身上一块完好的皮肉都没有,大师兄惯用的那套银针刺入了他各处要害,衬着那些让人怵目惊心的伤口,看着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大师兄……”姜樊脚步沉重,一步一步挪到榻前。 等到了跟前他才发现,翟文晖整条右臂都已经扭曲变形,皮开肉绽,白森森的骨头断茬从血肉中露出来,看得他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翟师弟他,他怎么样?” 他想问的其实是,翟文晖会不会死。 可是这念头只在心头一晃,姜樊就忙不迭赶紧把这个念头赶走。 莫辰转头看了他一眼,姜樊看清楚他的面容,心里咯噔一沉。 莫辰定定神,低声说:“我也不知道。” 能让大师兄说出这样的话,那翟师弟只怕是…… 玲珑受伤已经那么重,翟文晖只会比她还重。 莫辰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伤势。 翟文晖气息已绝,筋脉尽断,可莫辰试着救治时,却察觉到他身体里另有一股力量在躁动不休。眼下他的情形说是活着不合适,说是死了却也不妥。 姜樊端了温水过来,水里另加了治外伤的药,挽起袖子替翟文晖将身上的污血擦掉。 随着血污一点点拭去,姜樊才看出他伤口处的异样。 一般受伤的人,血应该是鲜红的才对。可是翟文晖伤处的血却是紫的有些发黑,而且显得格外黏稠。看这情形,即使不涂止血的外伤药,这血也不会再往外流淌。 姜樊嘴里发干:“大师兄……翟师弟这是中了毒?” 这个莫辰当然也看得出来。 但是天下毒物有千千万万,翟文晖这中的是什么毒? 莫辰给他用了自己所知道的、能用的解毒丹药都用上了,但在翟文晖身上并没有效验。 “玲珑怎么样了?” “性命看着暂时无碍。”姜樊低声说:“可经脉伤损严重,不知道以后……” 经脉伤损严重,那以后留下后患的可能很大。 “她说了什么没有?” 姜樊摇了摇头,心里堵得难受:“大师兄,不知道他们是被谁所伤的?是不是……” 陈敬之? 他们在这城中根本不认识多少人,要说仇人,也就只有陈敬之了。 可陈敬之自己没有这本事。他来杀晓冬的时候,虽然修为突飞猛进,却还不是玲珑师姐的对手。 除非他还有帮手…… 可莫辰也无法给他答案。 只能等到玲珑或是翟文晖醒来,才能从他们口中得知答案。 姜樊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儿,两只眼睛憋得通红,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把掌心都刺出血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到底是什么人在对付回流山? 同门一个接一个的受伤、被杀,可他们却连下手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偏偏这两次师父都不在。 “好了,翟师弟这里我守着,你去玲珑那里照看。”莫辰的镇定多少也让姜樊跟着安定了些。 姜樊应了一声,拖着步子往外走。 门边站的人让他愣了下:“小师弟?” 莫辰飞快的转过头来,门口站的那人脸色雪白,不是晓冬又是谁?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好生待在屋里?” “我……我不放心,听到这边有动静,所以过来看看……” 晓冬看着榻上一动不动的翟文晖,那情形显得格外诡异惊怖:“翟师兄他,这是怎么了?” 翟文晖伤口泛黑,袒露在外的一道道伤口就象用墨笔在一个人身上肆意挥溅,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人现在看起来斑驳破碎,简直象是胡乱斩碎了又生拼硬凑的安放在一起的样子。 莫辰拉着他的手让他进来,晓冬这会儿格外听话,让走就走,让坐就坐。 “那玲珑师姐呢?” “她的伤势也不轻,就在隔壁。” 晓冬深吸了口气,没有再多问什么:“大师兄,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吩咐。” “好,正有件事要让你办。” 晓冬被莫辰安排了拣药的活计,他一句异议也没有,把师兄给他的许多药材按份量分捡出来,该捣碎的捣碎,该混制的按份量混匀在一起。姜樊也默不作声的过来陪他一起做,药碾来回滚动,轧得那些药草咯吱咯吱的发出轻响。 莫辰闭着眼坐在一旁,飞快的回想着自己听过、见过的所有毒物。 他所听过见过的故往里,并没有象翟文晖身上这样的毒。 这样不常见的毒物肯定不是随处可得的常见东西,如果谁手上有这样的毒,何必用来对付翟师弟这样的年轻人? 手上有事做,姜樊觉得在半空悬悬不安的心也稍微踏实点。 “这个要碾成末儿才有效……” 晓冬应了一声,手上的劲又多加了三分,把那一把药杆轧得粉碎粉碎的。 调匀的灰色药末用纸包好递给莫辰,看他给翟文晖涂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那浅灰的药末洒在伤口上,很快变了颜色。 晓冬想问又不敢现在吵扰大师兄。 姜樊轻声说:“大师兄配的这药比天机山赠的强,你看,毒就给拔出来了。” 等药末变得黏糊,颜色也变成了深黑如墨的时候,姜樊就和晓冬一起动手把这带毒的药渣子刮下来。 莫辰一边把新的药末敷上去,一边嘱咐他们:“小心别沾在你们身上。”还有:“药渣子别扔了。” 姜樊认真的应下了。 药渣他都倒进一只罐子里,回头还得靠这个辨出是什么毒。 如是再三,最后敷上的药末已经拔不出毒来,可是翟文晖的情形并没有好转,莫辰过一个时辰就替他运功一次,但这也只是勉强维持。连晓冬都看得出来,如果大师兄不再替他运功,翟师兄只怕活不到天亮。 伤势这样沉重,他们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保住翟师兄的性命,还得等师父回来。 一室之隔,玲珑也昏沉沉的,她一直没有醒来,可是在昏迷中也一直都不踏实,眉头紧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处疼痛难忍。 虽然伤处都敷了药,给她服下的丹药也有疗伤止痛的药效。 姜樊在榻边坐下来,变故来得太快,让人措手不及。 听见脚步声响,姜樊回头看见是晓冬。 “这儿也没什么事了。”姜樊握了一下晓冬的手,发现他手冷的象冰砣一样,把一旁的厚氅取了给他披上:“你要是困了就先歇一会儿。” 晓冬小声问:“师姐她……会不会死?” “性命应该无碍。” 听到这句话,晓冬才慢慢把身上的氅衣拢紧,在姜樊身边坐了下来。 “那,翟师兄呢?” 这一回姜樊不说话了。 晓冬也就不问了。 他以前常听师父说,外面风波险恶,可是现在才明白险恶二字的意思。 从他们离了回流山,好象就没有遇见过一件好事。先是那么多熟识的面孔一个个撇下他们另寻出路,在天机山时大师兄被人栽赃陷害,还有,自从到了北府城,天似乎就没有放过晴,坏事一件接着一件。 可前几回,至少知道了下手的人是谁。 今天的事却叫人茫然一头雾水。 师姐和翟师兄是被谁所伤?是陈敬之吗?还是…… 姜樊半晌没有听见晓冬的声音,转过头看,晓冬缩成一团,双目紧闭靠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姜樊这两天已经受了太多惊吓,本能的伸手就去探晓冬的鼻息。 还好还好,手指上能感觉到暖暖的鼻息。 姜樊慢慢缩回手,也觉得自己是有些象惊弓之鸟。 莫辰正站在门口,也看见了他的动作。 姜樊连忙解释:“小师弟睡着了。”可别吓着大师兄,真以为小师弟怎么了。 莫辰的脸色丝毫没有放松,走过来仔细打量着晓冬的样子,却一时也无法确定晓冬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让他歇一会儿吧。”姜樊这会儿也困倦不堪,可是虽然煎熬,却没有睡意。他也知道大师兄肯定也不好过,这样持续的将真元输给旁人,自身虚耗太大。 可莫辰没法儿同他讲。 晓冬醒着倒不用担心,他一闭上眼,莫辰反而要担心了。 北府城里现在表面看上去波澜不惊,可是私底下却已经是暗潮纷涌,这几天出的人命绝对不少,只是出于一些缘故,这些事都被人遮掩住了。 这个时候倘若小师弟魂魄离体,凶险难以预测。 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他因为看到玲珑和翟文晖两人重伤,一时激愤而去探寻什么了? 莫辰给晓冬换了个地方,把他放到榻上的时候,可能因为冷,晓冬还缩成一团。 莫辰在他耳边轻声唤了两声,晓冬没有醒,只是喉咙里含糊的嗯了一声。 能应声,那应该不是神魂离体了吧? 莫辰在他身侧坐下来,一双眼仍时时注视着安置在另一边的翟文晖。 玲珑性命应该无碍,可是经脉受损太严重,纵然伤好,修为只怕不能恢复到从前一样了。这对她来说,可能比死了还难受。 而翟文晖……莫辰已经不去多想以后了。 因为眼下这一关,翟文晖可能就迈不过去了。 莫辰不是没有见过生死,可是有如手足的同门师弟一个接一个的要在眼前死去,除非铁石心肠,谁能够无动于衷? 他看了一眼脸色青白的翟文晖,心里只盼着师父能早些回来。 身边晓冬可能是做梦了,手脚挣动,头左右转了一下,然后象是又睡着了。 莫辰把他的手放回被衾里,听着外面风声象是有人在哭,越来越凄凉。 晓冬迷迷糊糊的唤了一声师兄。他声音很含糊,而且他的师兄也不止莫辰一个,可莫辰就觉得他是在唤在自己,于是低声应了一声。 晓冬在梦中又唤了一声。 “大师兄?” 仿佛很远的地方有人应答,晓冬听出了那是莫辰的声音。 这让他心里变得踏实许多。 晓冬现在已经可以分辨,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神魂游离在外的感觉了。 他只是奇怪,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里一片幽暗,一片死寂,空旷的惊人。 他这里北府城里,还是在别的地方? 除了葬剑谷那一次,晓冬每次神游都不会离开自己原本所在的地方太远。最近的一次,就是在天机山的时候看到垂死的黄宛。 到了北府城之后,这是第一次。 他会不会还在宅子里头? 可是不象……师父家这座旧宅里大部分地方晓冬都去过了,没有这么一处地方。 而且,晓冬本能的觉得,不是的。 不是在李家宅院里。 甚至不是在北府城里。 北府城实在是太冷了,冷的出奇,真正是滴水成冰,呵口气就要变白霜了。因为风雪连绵不停,连砖石都透出一股寒意。 可是地下所踩的地方不象很冷的地方,看着很干爽。他弯下腰去细看,脚下所踩的地方也不象砖石。 这儿要不是北府城,那他是来到了哪里? 晓冬回想着自己在入梦之前最后所想所念的事,然后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朝着他觉得地势较高的方向走去。 既然难辨方向,那就按常言说的,人最好是往高处走。 在入梦之前,他想的是……陈敬之。 他在想,会不会是陈敬之伤了师姐和翟师兄。 难道是这地方和陈敬之有关? 可是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人,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也看不出来。在这里晓冬心里觉得很古怪。 既觉得这里一片死寂让人难受,又觉得……很安心。 仿佛有谁告诉他,这里没有危险,不会有人能够伤他。而不象上次在葬剑谷,处处都是危机,甚至最后石门的阵法他还差点受伤。 可是他不想待在这里……在这里让人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了。或者说,一切在这里都凝固了一样,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儿鲜活气。 他不喜欢这儿,也不想待在这儿。 更何况这里又没人,更与他心里急待打探的事情看不出什么联系。 可是,他一时又醒不过来。 脚下的路变成了一级一级的阶梯,前方似乎隐隐有光亮了。 晓冬精神一振 。 有光亮就好,总比刚才要强,刚才走了好久,可身周却一点变化都没有,感觉这一片空旷之地无穷无尽,而他好象一直在原地踏步一样。 阶梯一直向上延伸,好象永远都走不到头。 晓冬恍惚间又听到师兄唤了他一声,他有些犹豫的停下了脚步。 还继续往前吗?还是想办法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呼唤。 “师弟?” 眼前的一切忽然间现出一道裂痕,就象被什么刺破了一样,有耀眼光亮从裂缝中乍然迸裂,晓冬终于睁开了眼。 莫辰低声问:“醒了?” 晓冬有点儿迷糊的点了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醒的从梦境脱离。 他清楚的知道是大师兄把唤回来的。 “梦到什么了?” 晓冬摇了摇头。 这不是骗大师兄,而是他真的什么也没梦见。没人,没出事,连声音和光亮都没有。 “师父回来了吗?我睡了多久?” “没有多久。”莫辰说。 师父还是没回来? 晓冬担心的抓住莫辰的袖子:“师父不会出事吧?” 晓冬不是对师父没有信心,在他眼中师父修为精深,又豁达从容,他还没遇见过比师父厉害得多的人物呢。 可是再多的信心也抵不过这两日里接连不断的出事。 若是没事的话,师父早就该回来了啊。 “别担心,师父应该是有事耽误了,会回来的。” 莫辰说的话晓冬可不敢质疑。 他掀了被子起来,先去看翟师兄。 ……还是没有什么起色,看起来就如同一具尸首。 “有什么活儿我能干吗?” “帮我一起翻书吧,找找看这毒可能是哪里来的。”莫辰已经把包囊里的几本药书全翻过了,没有哪种毒物象翟文晖身上所中之毒。 他也知道天下毒物太多,药书上有记载的可能千分之一都不到,可总要试一试,也许有相近的例子,那说不定就能找到解毒的方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莫辰再给翟文晖输送了一次真元。 这是这个时辰内的第二次了。 晓冬担忧的看了一眼大师兄,又看看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翟文晖。 翟师兄衰弱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再这样下去,翟师兄能撑到天亮吗? 还有,大师兄经得起这样的消耗吗? 莫辰不用转头就发觉了晓冬担忧的视线。 “不要紧,我没事。” 他不是空言安慰,说的是事实。 他的修为比之在葬剑谷受伤之前,已经增长了近一倍。如果换在受伤之前的他,这么连续不断的输出真元,他肯定撑不住,他毕竟也不是铁打的,真元也不是源源不尽的。 可是现在他还撑得住。 只是这句话晓冬肯定不相信。 莫辰只好握住他的手,虽然消耗巨大,可他的手掌依旧温暖有力,比晓冬总是冰凉凉的小爪子强多了。 按说象晓冬这么大年纪的少年火力旺盛,晓冬又修习了回流山的心法,按说不该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 但晓冬一到冬天就格外怕冷,一睡着了就蜷起手脚来缩成一团,甚至没办法暖热被衾。 真不知道他过去没有上山的日子都是怎么过冬的。 “我没事。”莫辰轻声问:“你在书上翻着有用的东西了吗?” 晓冬沮丧的摇头。 没有找到。 从翟师兄身体里拔出来的那些毒素装在罐子里,带着一股奇异的腥臭味,味道有些象臭水沟的淤泥。姜樊刚才还从灶房弄了一块冻得硬硬的羊肉,把药渣子洒上去之后,就看见药渣竟然象是活物一样,一下子就钻进了肉里。那块新鲜的羊肉上以飞快的速度漫上了黑气,羊肉上纹理发黑象是罩上了一张锋利的带刺的网。 整快肉在几个呼吸的功夫里就变得干瘪、萎缩,最后完全变成了黑色的干巴巴的一小团。 要不是亲眼看到了这个过程,谁能相信块黑色的炭渣样的东西在不到一炷香之前还是一块新鲜宰割的羊肉? 姜樊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这会儿他才想起自己一直没顾上喝一口水。 “师兄,这毒真是猛烈。”不但猛烈,而且……而且让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刚才毒素侵入羊肉上带着的脉络、纹理间的时候,那情形象是游动的黑蛇,从中间向四周贪婪的蔓延。 那情形,那情形……就象那毒是有有意识的,是活的一样。 而那块被毒素侵蚀之后的羊肉,仍旧散发着与之前那些药渣如出一辙的腥臭味。 也就是说这块肉渣仍然是剧毒,一点都不比之前的那些药渣逊色。 一想到这些毒是从翟文晖身上淌出来的,翟文晖的身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姜樊想都不敢去想。 莫辰一开口,就让姜樊心更凉了。 “这毒不光能毒蚀血肉。”莫辰轻声说:“我输送进他身体里的真元,也都被消蚀了。” 姜樊瞪大了眼,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会消蚀真元? 姜樊象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一直凉到脚。 修道之人与普通人最不同的地方就是修炼出了真元,这是炼气筑基的根本,没有真元,就与普通人无异。 如果象大师兄所说,翟文晖他……他就算能救活,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毒……不是都吸出来了吗?” 大师兄配的解毒药有外用的也有内服的,虽然以翟文晖现在的情形,内服药灌下去大概也是枉然,可是外用的药很见效,应该已经把毒素都拔出来了。 “没用的。”莫辰已经发现,这毒可以不断扩散蔓延,哪怕只有一点余毒残留,它也能迅速的再次繁衍扩张。 是的,就象是繁衍。 这个特性让莫辰愣了一下。 他想他们刚才的查找大概都做了无用功。 这不是一般的毒,这应该是一种蛊毒。 能在纸上找到的关于蛊毒的记录寥寥无几。蛊毒即使在修士之中也是神秘莫测令人谈之色变的。 难道他们遇到的是魔道中人? 这不是不可能,北府城主更迭这样的大事,魔道会关注毫不奇怪,不关注反而才奇怪了。 只是如果真是魔道中人下手,他们怎么会盯上玲珑和翟文晖两个人?难道与上次回流山遭袭一事有关? 莫辰看着外面沉沉夜色,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却越刮越猛。 “师父回来了。” 姜樊一怔,他什么动静也没听到。 可是师兄既然这么说那肯定不会有错。 “那,我去迎师父。” 莫辰点了点头。 这边有翟文晖和玲珑两个人,他确实离不开。 晓冬则去外头小炉子上提了水壶进来,替大师兄倒了一盏热腾腾茶水,也给师父准备了一盏热茶。 李复林来的极快,从敞着的门看出去,上一刻他的身形还在院门外,可是晓冬只是眨了下眼,李复林已经一只脚迈进了门坎。而姜樊这会儿气喘吁吁的才刚刚追到院门处。他虽然体态偏胖,可是身法步法并不因此逊色,只是这要看同谁比。 同门之间他不落下风,但跟师父就不能相比了。 莫辰站起身来相迎。 李复林大步走到榻前:“他怎么样?” 莫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精擅医术,师父在这一点上都未必强过他。 可是他却没办法回答师父的问题。 翟文晖的身体已经彻底废了。哪怕师父能够想办法保住他一条命,他后半辈子可能都无法醒转,只能这样躺着,一直等到生机消耗殆尽的那一天。 李复林的脸色沉了下来。 显然,莫辰没有回答的问题,他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再去看过玲珑。 玲珑的情形比翟文晖要强。虽然身受重伤,经脉受损,但是她性命无忧。 只是,玲珑将来的修炼之途,可能也要止步不前了。 这噩耗对一向嗜武成痴的玲珑来说,比死还要让她难受吧? 眼下却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人,先保住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李复林经历的生离死别太多了,他只认准一点,能活下去是最重要的。活着才有希望,才有转机。而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是为谁所伤?” 莫辰面对师父的询问也没有答案。 他觉得自己这个大师兄很不称职。 师父一贯对他放心,相信他能把同门弟子照管好。可是这一回……这是他的疏失。 头一回出这样的错,而这一回就是无法弥补的大错。 “玲珑师妹带着翟师弟逃回来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关于如何受伤,她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 “那就只能等他们醒来才能问清楚了。” 莫辰低声问:“师父怎么这样晚才回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是。”李复林闭了一下眼,重又睁开:“宋城主死了。” 莫辰一怔。 “不是说……” 上次见到宋城主,虽然莫辰也能看得出他的虚弱,绝非神完气足之相,但是也不是将死之人会有的模样啊。 怎么会这么短的时间就…… “他是被人所杀的。”李复林说:“我本来是和他打听事,我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可是就在他说想要帮我找一封书信却迟迟不归之后……” 才发现他被人所杀。 虽然李复林不至于被人误以为是杀人凶手,遇上了这样的大事,城主府也立时封闭,不得进出,几位城府长老和宋城主的两个弟子几乎把所有人视为仇寇。 北府城现在也已经封城了。 可李复林并不看好他们能捉拿到凶手。 因为……宋城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就被一招击杀,在李复林的印象中,天下有这种功力的人屈指可数,而这寥寥几人都没有理由这么做。 而会这么做的人,既然能一招击杀宋城主,就不会被那些实力不济的人抓住。 莫辰把翟文晖所中之毒告诉师父,李复林沉默了片刻:“是蛊毒?” 莫辰默默把罐子捧了出来。 李复林直接伸手进去拈了一撮药渣。 姜樊吓得险些脱口惊呼,还好想到师父的护体真元应该不是他们能比的,这才把到了嘴边的惊叫硬咽了回去。 李复林把指头上的药渣捻了捻:“不错,应该是蛊毒。” 确定了这个,并没有让谁觉得轻松一点,反而更加沉重了。 翟文晖身体里输进去的真元又一次消耗殆尽,这一次是由李复林输了真元给这个弟子。 但据莫辰说的,李复林可以判断出来。输出真元给是引鸠止渴。因为翟文晖体内的蛊毒会侵吞消蚀这些真元,从而会令蛊毒更壮大。一个最好的证据就是输入的真元能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李复林想了想,拿出一块黑色底质,泛着银色光泽的石头。 这是一块天外殒石。 没人知道这些天外殒石来自何方,而且这些石头多半带着奇异的力量。有的好,有的糟。 而这一块,是李复林早年间偶然得到的,上面的力量…… 李复林把这块比鸡卵略小一些的小石头放在了翟文晖的嘴里。 莫辰怔住了。 他能感觉到,就在师父将那块石头放进去的那一刻,翟师弟身体里的蛊毒、真元,若断若续的最后一丝气息,全都静止了。 就象……就象遇到了严寒的溪水,被结结实实的冰冻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这块殒石的作用,难道是让时间停滞了? 这样逆天的物件,怎么可能…… 李复林看出大徒弟在想什么。 “不是真的停滞了,只是……迟缓加上一些凝固的作用。如果真能停滞、甚至逆转时间,那不成了仙器、神器了?这世上哪里能有那样的东西。” 李复林当然不好意思告诉徒弟,以前他用这个保存卤肉、鲜果,效果都特别的好,鲜果存了大半年了看起来仍如枝头现摘下来的一样。就连一只趴在果藤上被一起存贮起来的小虫子都还活着,只是一直象是在沉睡状态……嗯,这石头发挥在活物上的作用就象是人为的让它们冬眠了一样。 想要在短时间内弄清楚那是什么蛊毒,并把毒全部清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期间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如果继续给他输出真元保命只会让蛊毒越来越壮大,而不输的话,翟文晖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得先把翟文晖的情形稳住,才能有足够的时间来寻找解决救治的办法。 李复林一说,莫辰就明白过来了。 他怎么没有想到这办法? 不过,即使他想到了这样的办法,也没有师父手中这效用奇异的殒石来施为。 至于对他们下手的人是谁,那就要等玲珑醒来了。 站在门廊下,风这会儿也停了。 看来今天倒是难得的遇到一个晴天。 李复林眯起眼。 太阳快要升起来了,地上的积雪反射着天光,耀得人睁不开眼。 “辛苦你们了。”李复林知道这一夜莫辰他们有多煎熬。 莫辰与姜樊齐齐低头。 他们俩都觉得这件祸事其实可以避免。莫辰觉得自己离开之前没能好生叮嘱约束师弟师妹,姜樊后悔自己当时不应该一时大意,觉得他们应该出不了什么事,所以没能死命拦住。 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如果……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卖,时间也不可能再倒回去重来一次。 翟文晖和玲珑两人双双重伤,翟文晖甚至命在旦夕。玲珑她……将来身体也会留下极大的后患。 再后悔也挽回不了了。 李复林一看他们的神情就知道这两个徒弟在想什么。 “别总想着后悔,多往前看吧。” 莫辰低声应是,姜樊则有些心不在焉,李复林这话他没听进去。就算听进去了,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想开了? 李复林看看两个徒弟。 “辰儿你跟我来。” 莫辰心里有几分明白。 果然李复林让他坐下,示意莫辰将手伸出来。 莫辰坦然让师父按住了脉门。 本来他也没想要隐瞒师父,只是事赶事,一直没能和师父坐下来好生说话。 果然,李复林发现自己没有猜错。 给翟文晖一晚上断断续续的输了多次真元,他的大徒弟并没有落到真元枯竭的地步。 正相反,感觉他现在修为竟然不退反进,比之前更显浑厚,境界隐约有要突破的迹象。 “这是怎么……”李复林抬起头来。 “是从葬剑谷之后起了变化。” 李复林没有经历过灵脉反噬这样的奇事,在此之前他也从来没听说过别人身上有这样的异变。 “吴谷主那些人去向不明,不然还可以向他们打听一二。”也许葬剑谷的其他人身上也会象莫辰一样有所变化,但是谁知道葬剑谷灭门之后,剩下的那些人都去了何处?这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莫辰在天机山时还曾经留心查过一些关于葬剑谷过去的事。要说世上哪里消息最多最丰富,天机山不排头名旁人都要不服气。 葬剑谷谷主一脉往上数,从创派祖师算起,就没有一个有妖修血脉的,功力莫名其妙不断增长这事儿,还有莫辰身上长出来的这些鳞片,实在难以解释。 “宋城主被杀,北府城会怎么样?” 李复林摇了摇头:“北府城乱象已生。那几位长老太久不理世事,脑子都象是生锈了,若水台之会,宋城主看好的两个人,现在一个下落不明,另一个也没有可能问鼎城主宝卒了。北府城的衰落就在眼前……” 不止如此。 李复林好象又闻到了熟悉的、大乱将至的气息。 从上一次诛魔之战到现在,太平年月不过只维系了几十年。 这几十年怎么过得这般快?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不是当日的青葱少年了,而被他收养来的徒弟们已经长大的。 “为什么宋城主会在此时被杀?他有什么仇家?” “杀人的原因多得是,又何必一定要有仇?”李复林说:“他在北府城主这位置上,挡了不少人的路,碍了许多人的事。旁的不说,大概九年前,北府城牵头剿灭了魔道宗门就有四处,你说那些人恨不恨他?正赶上他旧伤复发功力大减,北府城现在又鱼龙混杂……” 下面的话李复林不用说,莫辰都明白。 宋城主被杀这事,很难追查。 因为可能向他下手的人实在太多了。 而且,能进城主府如入无人之境,杀人之时都没用第二招,之后又悄无声息的遁走,这样的本事,一般人抓得住吗? “而且有件事……”李复林说了个开头又把话咽了回去,嘱咐莫辰:“这些日子你身上如果还有什么异状,赶紧告诉我,可别再隐瞒了。” 莫辰肚里苦笑。 虽然师父说的异状是指他突飞猛进的功力,可是莫辰身上却是实打实的有其他异状。 “师父……” 姜樊从外头匆匆跑了进来:“师父,玲珑她醒了。” 这下莫辰顾不上说,李复林也顾不上问了。 姜樊和晓冬两人分头熬药,姜樊端来的这一碗就是给玲珑的。他一进屋门就愣了。 榻上没人? 玲珑她人呢? 姜樊第一个反应就是转头往门外看,以为她是不是自己出去了?或是有人潜进来把她掳走了? 她自己出去是不可能的,伤那么重,哪怕醒来了也是动弹不得…… 姜樊惊忙之下失声唤了两声:“师姐?师姐?” 他和玲珑年纪说不好谁大谁小,因为被师父收养的时间一前一后,所以在拜师的时候玲珑非要占个先,成了他的师姐,姜樊只能屈居师弟。可是两人从小一块儿裹尿布、穿开档裤,摸爬滚打长大的,姜樊平时对师姐二字可不怎么服气,都是唤名字的时候多。 可现在一急,竟然唤起师姐来了。 然后他就听见一声低低的应声。 说是应声也不恰当,那声音有气无力,要是换个没修为的普通人来,说不定就听不见了。 听声音是在屋里。 姜樊赶紧把药放下来找人,这才发现玲珑是醒了以后想自己起身,结果……滚到床下头去了。 这让姜樊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他赶紧把玲珑从床下搬起来放回床上,然后也顾不上先喂她服药,而是先去找师父和大师兄来。 李复林和莫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玲珑呆呆的躺在那儿,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连转动头颈都很困难,只是眼珠朝他们这方向转了过来。 看到一向活蹦乱跳的徒弟变成这样,李复林脚步一滞,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榻前。 “玲珑?” 玲珑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可是看她的口型,旁边的三个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认真而急切的问:“翟文晖呢?” 李复林心里一酸。 玲珑性子鲁莽,李复林有时候也想着,对她得严加管束才好,可是总觉得她年纪还不大,何必把少年人拘得没了锐气?一直下不了这个狠心。 她和翟文晖好,李复林倒是乐见其成的。翟文晖沉稳细心,为人处事上正好与玲珑能互补。 本来他还想着,过了年,开春正式收翟文晖为亲传弟子。 李复林轻声说:“他就在西面屋里,在养伤呢,你不用太挂心他,先把你的身子养好才对。” 玲珑喘气急促,又追问:“他的伤势怎么样?” 李复林不能对她说实情,以玲珑这性子,听到了实情,她能安分躺着养伤才怪。 可是也不能骗她说翟文晖没大碍,他们两人一同遇袭,翟文晖伤势比她还重,这个玲珑心里肯定明白。 “他伤势也不轻,到现在还没有醒呢。不过你放心,师父不会让你们俩有事儿的。你别焦躁,也别再乱来了,要听话。” 唉,可惜要真是听话那就不是玲珑了。 她下一句话就是:“我想看看他。” 李复林真是…… 他觉得自己以前对玲珑的纵容实在是一件错事。 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徒,而且李复林的性子本身就不是一个刻板严厉的人,对别的弟子就很宽容,对玲珑就变成纵容了。 如果早就好好管束她,杀杀她的性子,只怕就没有今日之祸了。 而且她自己都身负重伤,还要去看翟文晖? 且不说她现在不便挪动,翟文晖的情形现在如同活死人,又怎么能让她去看呢? “你先好生养伤。”李复林板起脸来:“自己伤势不轻还想乱动?你这性子真得改改,总这么顾前不顾后的,以后还有的祸闯。” 被师父训斥了,玲珑还是坚持说:“只看一眼。” 她不能出声,可是眼里的哀恳焦急之色,谁都看得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其实她心里有数。 李复林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徒。 这孩子是莽撞,但她也很聪慧。翟文晖伤的怎么样,她很清楚。她也肯定知道,在那样的伤势之下,翟文晖想活命是很难的一件事。 不让她见,她大概以为翟文晖已经死了,而师父、师兄都在骗她。 “行,那就见见。” 李复林的话莫辰不意外,姜樊却想,这能见吗?刚才她自己就折腾的从床上掉下来,这事儿姜樊还没来得及告诉师父和大师兄呢。真见了面,看到翟文晖现在十条命里去了九条半,她万一再折腾怎么办? 不过姜樊最大的特点就是听话。 师父既然这么吩咐了,那他就老实听话。 师父养徒弟图什么?不就是有事弟子服其劳吗? 姜樊任劳任怨玲珑背到隔壁屋里,见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如纸的翟文晖。 老实说姜樊有点担心。 翟师弟现在看起来跟死人一样,连气都不喘。虽然还保留着一线生机,但是任人怎么看,这人……这人日后也谈不上有什么前途了。 姜樊小心翼翼把玲珑放下来。 看着这重伤的一对情侣,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 就在几天前,师父还曾经笑着说,过了年挑个好日子,就在这边祠堂将翟文晖正式收为亲传弟子。要是玲珑他们两个人乐意,说不定就可以就趁着把结道侣的仪式也办了,省得还要费两次事。 可是不过短短几日间就风云突变,于师弟死了,翟师弟已成废人,玲珑师姐将来也…… 姜樊转头看了师父一眼。 也许师父心里是最难受的。 玲珑目不转睛的盯着翟文晖,象是要把他这个人样子用刀刻住,牢牢留在记忆里一样。 “他情形不大好,但是为师一定会尽全力保住他的性命的。” 玲珑用嘶哑的气声说:“多谢师父……这都是徒儿任性妄为惹出来的祸事。” 李复林吩咐姜樊再把玲珑背回去,照料她躺好,这才轻声问:“昨天伤你们是什么人,你可看清了?” “是……魔道中人。”玲珑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就急喘起来,喘得那么急,脸也涨得发紫,莫辰赶紧上前替她喂了一粒丹药,李复林以真元助她消化药力。 等玲珑的情形平复下来,她人也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这下想问当时的详情也问不成,要找到打伤他俩的人也就更难了。 李复林第一想的不是抓到那人替徒弟报仇出气,而是要解翟文晖身上的蛊毒,总得先知道下手的人的来历,才好按着这个方向去查找。 现在…… “师父,纪真人回来了。” 李复林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莫辰继续按着蛊毒这个方向去查找,姜樊领着小师弟去一旁配检药材。 邵进明他们几人是一早知道昨晚出了事。 昨天夜里莫辰他们没折腾出多大动静,段平他们昨晚巡值,也只知道有事,却不知道是出了这么大的事。 玲珑师姐和翟文晖双双身负重伤,这消息让几个人面面相觑。 段平第一个忍不住,急切的问姜樊:“姜师兄,二师姐和翟师兄他们……是被何人所伤?是陈敬之吗?” 姜樊摇头:“不是他。再说他的功夫也不是师姐的对手。” 段平心说这可不一定。陈敬之是没有这个本事,但是他不是还有帮手吗?要不然他前番来的时候,怎么可能在大师兄和师姐的手下全身而退?不见得是他亲自下手,但这事说不定就是他主使啊。 姜樊轻声说:“是魔道中人下的毒手,现在北府城里很不太平。”顿了一下,姜樊还是没有瞒着这些师弟们。虽然有亲传和外门之分,但在回流山,并没有把外门弟子不当人看的陋习。 “宋城主昨晚被杀了,因此师父才迟迟未归。” 这下听到消息的几个人更傻了眼。 “宋城主?” “被杀了?” “谁干的?” “师父没受伤吧?” 大家情急之下七嘴八舌,问得姜樊都要眼花了。 他只有一个人,一张嘴,实在无法同时应付这么多个问题。 “师父没事,只是因为城主府出了事,不方便进出,现在北府城听说也已经封城了。”这样说的时候,姜樊想到,既然封了城,那伤了玲珑和翟文晖的人可能也没有离城,现在还在北府城里。 这仇非报不可!还得找出那人用的蛊毒究竟是哪一种,好救治翟师弟。 “还不知道是什么人杀了宋城主……”姜樊知道的也不多,他也就听师父和大师兄说了那么两句,所以能告诉师弟们的也就这么几句话。 城主被杀此事非同小可,就算姜樊不说,其他弟子也早晚会知道的。再说现在北府城中很不太平,城主被杀,同门也受了重伤,姜樊也希望师弟们能各自警惕小心,别有谁再出事。 唉,可是说起来,如果遇上能杀了宋城主那种高手,又或是诡异莫测的用蛊毒的魔道中人,他们再小心只怕也白搭。 要知道本门除了大师兄,也就是玲珑师姐功夫最好了,其他人都不如她,包括姜樊在内。 连玲珑师姐都尚且重伤如此,他们其他人还用说吗? 这下是人人自危了。 待在自己屋子里也有本门叛徒找上门来杀人,出了门更会遇到魔道中人突施毒手。 这怎么能让人不担忧祸从天降?说这些弟子现在惶惶不可终日更形象。 去探望过玲珑和翟文晖之后,这两人的惨状更让人心里不安。 邵进明自告奋勇要一起帮忙照看,其他人也都是这个意思。 姜樊心说这里也没什么需要照看的。 玲珑毕竟是女子……他们这一群男弟子照料她多有不便,就算是姜樊也觉得自己挺不便的,可是他和玲珑毕竟是打小一起穿开档裤的交情,小时候据说还一床上睡,一个碗里吃饭呢,玲珑平时也不跟他见外,所以他照料起来也还算比其他人强些。毕竟在北府城这地方他们人生地不熟,现在也不方便找个外人来照顾。 而翟文晖那里,他现在连气息都没有,不用动弹,不喂药,说实在话,就象是在床上摆了一截木头,这又有什么好照料的呢? 姜樊不笨,他看得出来,邵进明他们不是真的想留在这里照料伤者,而是他们现在都在害怕,怕一落单,就会有什么不可测的危险找上他们。 姜樊也理解。 连他现在也觉得……这北府城不是能安居之地,不知道明天还会再发生什么事。 所以也不能怪邵进明他们了。 可是这么多人在这儿,不说能不能照顾伤者了,只怕反而会妨碍人家养伤。 “咱们到前面丹房去吧。” 说是丹房,其实现在只是个药室,里面也放了不少书册,既然大家想待在一起,那一起捡药、看书总比待在伤者屋子里要强。 邵进明也有点尴尬,他说:“我们就过前头去吧,不在这儿扰着姜师兄了。” 姜樊忙说:“没事没事。” 不过好在大家凑在一起还是有事做的,并不会眼睁睁的尴尬下去。 难得遇到一个没风的晴天,还出了太阳,捡药不是随口说说,确实有有些药材需要晒一晒。就在院子里扫开一块雪,露出下面的方砖地,把药草摊放在架子上晾晒。 童浩有些心不在焉,捡药的时候把药材扔到了一边,倒把干草放在了架子上。 段平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用手肘捣了他一下。 童浩一愣,又发现自己犯的错儿,赶紧把药材捡了起来。 段平说他:“你这是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童浩本来就不爱说话,以前和其他人就不算多和睦,于大洪被杀,他又犯了错处之后,虽然师父一时没说如何处置他,可是其他人对他的态度可以说是敬而远之,生怕和他靠近就沾了晦气了,段平对他还算客气的。 “我就是想到翟师兄……他要是不跟着师姐出门,也不会遭此无妄之灾了。” 段平赶紧转头,看别人都在忙着,并没注意他们这边,这才松口气:“你快别提这个了。” 童浩也自悔失言,连声说:“我的错,我失言了。” 其实童浩的话不是没别人听见,不过都这么大的人了,谁还没点城府?听见这话,也会当做没听见的样子。 其实会这么想的,还真不止童浩一个人。 就连最老成的邵进明都想过了。 本来邵进明觉得外门弟子中自己居长,又一向稳重,练功也勤力,师父如果要再收亲传弟子,自己说不定就能入选。可是翟文晖一和玲珑好上,邵进明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没了。 要说他心里没嫉恨,那不可能。 翟文晖本来是比他天资高,这个邵进明知道。如果两人堂堂正正同场较技他输了,他肯定不会象现在这么不甘心。翟文晖这明显是走了捷径,一下子就让别人连争夺的机会也没了。 可是眼下呢?翟文晖连命都要保不住了,更不要说前途了。他要不是和玲珑好上,多半也不会遭死横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都是同门,当然不至于看着翟文晖落到这一步而兴灾乐祸。但是……在内心深处,段平他们未必就没有这样的想法。 瞧他能耐的,又要拜师做亲传弟子,又勾搭上了玲珑师姐这么个美人儿,可以说是前程一片光明,典型的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 可谁能想到翻船只要一眨眼的功夫呢?昨天他和玲珑两人出去时,童浩还在腹诽,亲传弟子就是不一样啊,他们就得老老实实关在屋子里,而亲传弟子就不一样了。大师兄带着小师弟出去了,玲珑也同翟文晖出去了——后者可还不是亲传弟子呢,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 结果两人就竖着出去,横着回来了。 童浩心里觉得这是他们活该。 不管是玲珑那平时暴躁的脾气,还是翟文晖那装模作样的温厚大度,童浩都不待见,现在看见他们两个倒了霉,真是老天有眼。 看着童浩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段平总觉得心里不大自在。 童浩本来性格不讨人喜欢,再加上陈敬之那事儿,他当了帮凶差点儿害了小师弟,这事儿虽然他也是被骗了,并非存心故意,可是段平现在一看到他,就难免跟着就想起于师弟的死状。 他想着想着,手里的动作就停了下来。邵进明看他突然怔住不动,过来问:“怎么了?” “我觉得好象有件事儿……挺要紧的,却想不起来了。” “什么事?”他这么一说,邵进明也跟前有点紧张起来。 “是同谁有关的?” 段平朝后院子抬抬下巴,邵进明就明白他意指的是受伤的两个人了。 “是同师姐有关,还是同翟师弟有关?” “是……翟师弟。”被邵进明这么帮着提示,段平总算想起来了:“翟师兄他中了毒,那个,可是咱们不是有纪真人赠的辟毒丸吗?这个防不了蛊毒?” 邵进明也有些意外。 按说,纪真人给的不应该是一般东西,必定是好的。佩上这个之后,他们平时都觉得心安了许多。 “这……我也不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可是姜樊是知道的。 纪真人拿出来的辟毒丸本就不够分的。当时按大师兄的意思,是先分给修为较低的其他人。象大师兄那等修为,想对他用毒可不容易,所以大师兄当时就没有拿。 所以先给其他人分了之后,大师兄,姜樊还有玲珑分不着了。这事儿姜樊他们三人都觉得是应该的,本来他们三个就跟随师父时间最长,功力也不是其他人能比得上的,再和下头师弟们争这个用,这还算是当师兄师姐的人做的事? 也幸好有这个辟毒丸,小师弟当时能在陈敬之的偷袭下保命,一是多亏了那把喷毒雾的扇子,二来嘛,小师弟自己身上有辟毒丸,那扇子喷出的毒雾对他自己没有妨碍。 说来纪真人这也算是救了小师弟一命啊。 翟文晖本来是有一颗辟毒丸的,可他把自己那一颗辟毒丸缝在佩袋里给了玲珑用了。 所以两人同时遭逢到魔道中人的暗算,玲珑只是受伤,可翟文晖就身中剧毒。 翟文晖把辟毒丸让给玲珑的时候,肯定不会想到仅仅只隔了一天,他们就会出事。 可就算预先知道,翟文晖也会把辟毒丸让给玲珑吧? 姜樊毫不怀疑这一点。 旁人在背地里悄悄说翟文晖樊上玲珑是为了在师父面前出头露脸,是为了想当亲传弟子才处心积虑为之,可是经过这次的事,再说这样的话显得多么凉薄恶毒。 谁处心积虑会把自己的命搭上呢? 晓冬托着药碗,跟在姜樊后头进了屋。 榻上躺的玲珑还没有醒。 怕她伤后无力御寒,这屋里比别处暖和得多。晓冬把大师兄赠自己的暖木也贡献出来,现在就放在玲珑师姐旁边。 他们这是第三次送药过来了,前两次来玲珑都没有醒,药经不起放,凉了再热的话会跑了药性,所以就再重新煎一副。 大师兄说她差不多这时候该醒了,所以药提前熬好预备着。 姜樊把药碗接过来,跟晓冬说:“你先去吃饭,回头再给我捎一份来。” 他不提起,晓冬都没觉得饿。 “好,我快去快回。” 难得今天是晴天,又没有风,姜樊把窗子打开散散屋里的药气,也顺便让屋子晒晒太平。 他才把窗篷支好,一回头就看见玲珑不知何时醒了,正定定的看着他。 “你……”姜樊好歹没吓一跳。 玲珑现在面色苍白,眼睛又看着他一动不动的,姜樊定了定神,才把药碗端了起来:“醒的正好,药煎好了,正好趁热赶紧喝。” 他任劳任怨照顾着玲珑把药喝了,又倒了一盏温水给她喝。 “……师父呢?” 玲珑还是发不出声音,不过连听带猜的姜樊也明白她说什么。 “昨晚北府城里出了不少事,宋城主被杀了。”姜樊低声说:“师父也是整整两天没有歇过了。不过师父还说呢,说你一醒就去告诉他。对了,究竟伤你们的是什么人?你记不记得长相啊,功夫路数什么的?” 玲珑睁着眼睛望着帐子顶不动,姜樊讪讪的起身:“那我去请师父过来。” “等……等。”玲珑声音嘶哑难辨,但这一次是发出声来了。 因为情急,她的头也抬了起来,姜樊赶紧的按住她。 “你说你,乱动什么?赶紧躺好了。” “别,先别找师父……”玲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姜樊的袖子:“文晖……文晖他,你同我说实话……” 姜樊心里叫苦:“什么实话不实话?你不是自己也看见了吗?师父说了,他的伤是比较棘手一点……” “他,会死吗?” 姜樊在这大冷天里差点急出一身汗来。 “有师父在,你怕什么?师父可不会抛下他不管的。” 玲珑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姜樊趁机把袖子捞回来:“我去找师父。” 这一次玲珑清醒的时间比较长,李复林也从她的口中得知了昨天他们遇袭的简单经过。 玲珑和翟文晖昨天出去是为了找陈敬之的下落。他俩手头的线索不多,玲珑一直对在街市遇到陈敬之的事耿耿于怀,觉得既然在那里遇到他们一次,说不定还能再遇到。 这种侥幸心理无疑是没什么道理的,就连翟文晕也觉得这种找法跟守株待兔差不多,希望十分渺茫。 但是他还是跟着玲珑一起去了。 两人在街市转了大半天,玲珑还向街市上那些铺子打听。她觉得陈敬之他们之前在街市上露面,说不定是在这里买了什么东西,又或者是在这里用过饭,所以四处跟人打听,描述陈敬之的形貌特征给人听。 消息是没有打听着,天却不知不觉就黑了。 “……我,我们遇到一行两人,披着黑斗篷,遮遮掩掩的……” 本来玲珑心气就不顺,看到藏头露尾的那两人,就觉得他们路数不正,多看了他们两眼。 本来多看两眼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等到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却发现他们被人盯上了。 “那人不知用什么旁门左道的手段,我们明明走的是回来的路……可是却离家越来越远……” “对你们动手的是两个人?” “一个……”玲珑说:“现身动手的,只有一个……他的兵器样子古怪……是一把刀,刀身弯曲如蛇……那人上来就问我们是不是回流山弟子……” 李复林与莫辰师徒俩对望了一眼。 显然这事并非无妄之灾,对方就是冲着回流山来的。 “他身法特别怪异,手里的刀……那刀还能分成数把小刀,刃尖都有毒……” 玲珑闭上眼好象又回到了袭遇的那一刻。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功夫,而且她心里明白,就算不使毒,她和翟文晖两人加起来也不是那人的对手。 “那,你们是怎么逃回来的?” 玲珑头微不可见的摇了摇:“不是……不是我逃了,当时文晖已经重伤不起,我也……我也站不起来,就那么晕厥过去……我最后记得的是,那人就那么转身走了……” 她当时脸半埋在雪地上,看见那人的脚步在她身边停了一刻。 本来她以为那一准会杀死他们。 可那个人没动手,就那么走了。 她还记得最后看到那人靴子帮上绣的一个奇怪的花纹,渐渐模糊,远去…… 玲珑心里对自己说着不能晕,一定要爬起来。 可她伤势也极重,只觉得身子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感觉象是过了很久,又象是只有短短那么一阵,她意识终于清醒了一些,硬撑着把翟文晖带了回来。 说完这些玲珑又一次陷入了昏迷之中。 李复林脸色不好看。 莫辰轻声说:“师父,这次的事,会不会同上回魔道中人潜入回流山有关?” 过了片刻,李复林点了点头:“即使不是一拨人,想必他们之间也有干系。” “难道他们一路跟着我们到了北府城?” “难说。” 从玲珑描述的经过来看,他们遇上是件意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这几天北府城里乱糟糟的,人心惶惶。宋城主被杀的消息还没有传扬开,但是城门被封,许进不许出的禁令已经让太平了许多年的北府城人意识到了不妥。虽然说城主更迭是大事,但是从城府府派遗出来的那些人的脸上看起来,一点儿喜色也没有。宋城主不再露面,若水台本来日日盛宴,现在也说停就停了。 就有人在暗中猜测宋城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一时倒还没有人猜到他被杀了,但是宋城主旧伤复发并不是秘密,这件事不少人知道。就有人猜是不是宋城主旧疴难医,现在已经连露面都不行了。 可这也不能不让人离城啊。北府城已经多年没有来过这么多人了,本身又不是一个特别繁华的地方,有不少远道而来的宗门不得不得临时找了地方落脚,而现在想走又不能走,还被明里暗里的盘查,这就让人更难以忍受了。 这几日玲珑恢复的倒很快,毕竟她没有中那种奇异的蛊毒,到了第三天她就能自己勉强下地了。姜樊和晓冬轮流在她和翟文晖身旁照应。翟文晖那里是没有多少可照应的,他现在就如同冬眠了一样,整个身体,连同他体内的蛊毒都陷入了沉睡当中。晓冬每个时辰都去照看,但是也只需要“看”过就可以了。 而从玲珑能下地,她并没有象之前旁人担心的那样,一能动弹就吵着要去亲自找仇人报复,真要那样,以她那性子,也够人头疼的。正相反,她能下地之后也挺老实的,老老实实吃药,老老实实运功疗伤。 她这么不折腾,都不象她了。 姜樊都觉得这事有点儿不真实,跟做梦似的。 说实在的,玲珑能恢复这么快,纪真人也是功不可没。她每日都过去替玲珑运功疗伤。 姜樊还琢磨着,是不是纪真人替玲珑疗伤的时候劝慰、开解她了?虽然纪真人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偶尔说句话也能把人噎得喘不过气来……可是姜樊觉得,女人心本来就是海底针嘛,纪真人整天对师父没个好脸色,可不还是跟师父同进同出的一点不避嫌疑吗?听说外头早就有人管纪真人叫李夫人了,也没见纪真人为这个翻脸打人啊。 这不就是默认了嘛。 就因为那次周品芝挑拨,八宗门联合起来上门找碴,虽然这事儿雷声大雨点小,被师父轻而易举就化解了,但是……纪真人就是李夫人,这一点却被那些人传出去了,且砸的十分瓷实。 如果说纪真人对师父无意,就算她再不拘小节,那哪个女子也不会忍受旁人这么传闲话吧? 也许……也许过了这段时日,师父和纪真人真会办一场正式的仪式结为道侣。这段日子实在不太适合提什么喜事。 不过姜樊实在是误会纪真人了,纪真人每回去玲珑那里,都只是运功疗伤而已,绝没有开解宽慰她的意思。 不过给玲珑上药,纪真人就比较方便了。姜樊他们……虽然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可终究男女有别,纪真人就不用顾忌了。 她还给玲珑用了自己的伤药。这药膏不知道是什么材料配制的,涂在伤口上之后刺痒难耐,接着又疼痛剧烈,涂了这药简直比被砍受伤的时候还要难受。 可是玲珑一声不吭,好象一点儿都没觉得疼一样。 纪真人把装药膏的瓶子重新盖起,在一旁的水盆里将手洗净。 玲珑把衣裳慢慢合拢,想把衣带系上。自从她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全身经脉受损严重,现在连简单的系个衣带的动作,做起来都十分困难。 纪真人站在一旁看着,并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玲珑失败了六七次,最后把衣带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带结。 这简单的动作让她头上出了一层汗珠。不止是用力,更多的是疼。 她不喊疼不代表就真不疼了。 纪真人不知道是安慰还是解释的说了一句:“明天再敷一次,你的伤就都收口了,这药就不再用了。” “多谢纪真人。” 顿了一下,玲珑低声问:“我以后还能象以前一样练剑吗?” 纪真人想了想:“我骗你你也不会信。想练剑谁都能练,不过象以前一样就难了。” 这与玲珑自己的判断一样。 即使师父花大力气替她修复经脉,但破过的东西毕竟是破过的,即使能粘起来,那也不一样了。 “文晖呢?” 纪真人看了她一眼:“他中的蛊毒很麻烦,这只是其一。即使这蛊毒能解……” 玲珑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姜樊总觉得玲珑这平静不太对头。 可这事他都不知道怎么劝。 如果不是玲珑,翟文晖就不会遭此大难,他本来就不赞同玲珑擅自出门,只是拦不住,又不放心她,才和她一起出去的。 如果不是把辟毒丸让给了玲珑,那现在翟文晖又何至于命悬一线?即使这蛊毒能解,翟文晖的身体也早被蚀透,下半辈子大概……只能躺在那里,口不能言,形同槁木。 这样的日子即使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反正姜樊想,如果换成是他,他情愿死了拉倒,别这么半死不活的受罪,自己难受更拖累了别人。 但他不是翟文晖,从他心底里来说,他当然希望翟文晖活着。如果他死了,玲珑会怎么样? 端着水出来,姜樊看着不远处寒雾浓云笼罩的山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叹完气他自己也愣了。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是陈敬之拜师之前的事了吧?有一回他也是这么叹了口气,原因他已经忘了,不过他还记得当时师父说的话。 师父当时笑着说:“少年人叹什么气?” 然后还说:“人会叹气,说明那是老了。” 现在他老了吗? 虽然下山时日不久,可是这段时间,漫长艰难的象是过了好几年。姜樊没数过这些日子他叹过多少次气。 果然叹气会让人变老吗? 如果说有什么事情还算顺利,那就是关于陈敬之的追查。 他这一次露面看似来历莫测,但是留下的可供查找的线索并不少。大师兄和师父都查到了不少线索,往一起一拼,很多事情就清清楚楚浮出水面了。 陈敬之现在确实是已经离开北府城了。他应该就是在事发那天夜里直接逃走的,城外有人接应他,师父一直查到了城外飞霞渡,那里有人在天未亮之前就乘飞舟法器离开的痕迹,飞霞渡那里住的人看得非常清楚,离开的人里有一个好似是受了伤,描述的形容身量都与陈敬之差不离。 能有稀罕的飞舟法器,再加上大师兄差人打听来的消息…… 天见城。 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天见城是一座悬在海上的空中之城,那也是一座完全没有普通人踏足,只有修士能到达的地方。 也只有那个悬在空中的城,才需要飞舟这种稀罕珍贵的法器做为通行工具,别的车、马、船都无法抵达这个地方。 陈敬之竟然攀上了天见城?他哪来的关系? 对陈敬之的来历回流山众人可都清楚,他母亲早亡,父亲容不下他,来投奔回流山的时候已经是条狼狈的丧家之犬了。要是他有天见城的亲故可以投奔,当初哪用得着来回流山?要知道回流山人少势微,陈敬之根本就看不上眼。 知道了他投靠天见城,然后呢? 天见城是什么地方?虽然去过的人不是很多,和北府城比,北府城还算是个亲和宽厚的地方,天见城就不是了。它格外神秘,听说作风也更加霸道。如果论起势力,那么天见城这个庞然大物简直如同一头大象,而回流山?在它面前也就只能算是小蚂蚁吧? 陈敬之有了这么大的靠山,单凭回流山这么势单力孤,如何能惩治这个师门逆徒? 可这事绝不能这么算了。起码姜樊知道,师父不会就这么算了,大师兄、甚至小师弟都不会就这让事悄无声息的过去。 得知天见城这三个字的时候,姜樊他们谁的脸上都没有露出惧意。 小师弟可以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师父和大师兄肯定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他们早就决定要追查到底,陈敬之投靠了天见城又怎么样? 宋城主迟迟不露面,推选下一任城主的事也被挂了起来,还不能离开北府,城中气氛一日比一日乱了,各种猜测谣言也更多了。 但据李复林听到的消息,杀死宋城主的人,一直没有找到,甚至连点丁点儿蛛丝马迹都找不到。简直就象是有个人凭空从天而降,一招击杀宋城主之后,又立刻消遁的无影无踪了一样。 这听起来简直象见了鬼。 不不,就算有什么游魂厉鬼,也办不到吧?城主府可不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要真是那么容易进出,只怕宋城主早被人暗算了不知多少回了。 其实……李复林心中有个猜测。 只是跟城主府的人这话不能说。 他是跟自己大徒弟说起的。 “城主府里,八成有内鬼。”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莫辰只去过一次城主府,还只是在厅堂内用过茶,没有多待就告辞了。但城主府看起来外松内紧,并非随便什么人就能大大咧咧溜进去的地方,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这些天北府城里人实在太多了,几十年都没这么多过,城主府肯定严备比平时更森严。 那么说来,杀了宋城主的那人能悄无声息溜进去,没被一个人发现,还准确无误杀死了正在书房里的宋城主,实在是太神通广大了。 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陈敬之要杀晓冬,还偶然撞见他的于大洪灭了口,又欺骗了童浩去替他办事,把莫辰引开后才动的手。 想杀宋城主,与想杀小师弟这两件事在难易程度上当然不可同日而语,可现在的结果是,小师弟还活着,宋城主却死了。 这不能不让人觉得格外荒唐。 如果说没有内应,这事儿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啊。 “那,城主府的人现在是怎么想的?” “现在已经乱作一团了,他们心中肯定也有这个怀疑。可是眼下情势,就算有所怀疑,他们能把人找出来吗?更怕的是有人借这个机会排除异己,估计已经有人在这么干了。” 师父说的话让莫辰也沉默了。 “其实我觉得,那天的事,可能……” “什么?” 李复林毕竟是在宋城主死前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他所知道的,所想到的东西也要比旁人多一些。 “我觉得,那个人,宋城主可能认识他,甚至是知道他要来的。” 莫辰轻声问:“师父为什么会这样想?” “宋城主的剑伤在正面,一剑穿心,且旁边的书架、字画都没有一丝凌乱,这一剑肯定是从近处刺的。” 不必再多说,莫辰已经明白了。 这个近处肯定是很近的近处。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的推演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和距离。 宋城主又不是个三岁的小孩子,纵然现在旧伤复发,他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更何况在他的地盘上,会有人走到他的面前都让他发现不了吗? 师父的意思李复林明白。 就象……就象葬剑谷陆长老,他就是被自己信任的金勉所杀。 人们最不会防备的就是来自身边人的暗算。 照这样想,这个下手的人并不被宋城主防备,而且功力也不低…… 莫辰看了一眼师父。 怎么这事儿算来算去,自家师父的嫌疑最大了?以上条件师父都符合啊。既与宋城主是多年至交,剑术又一向为人所推崇,给宋城主来个一剑穿心什么的…… 虽然莫辰心里想的没有说出来,可是他那神情目光把什么都说了。 李复林被徒弟看得有些气虚:“你师父是什么样人?以我的品行岂会做这样的事?” 自家师父品行自然没得说,可是品行名声这种东西,要攒起来很难,要败起来很快。师父这一趟回老家,先是突然多了一个“道侣”,还不是名门正派出身。又连着得罪了那八宗门。虽然说那些人本事不多大,可是小人说起闲话来却是最起劲的。 这事儿虽然说起来象笑话,但是牵涉到宋城主之死,就绝对让人笑不起来了。 “师父该多加提防。” 李复林点头:“为师明白。” 这件事情上,李复林确实很险。如果不是宋城主进去取信的时候,正好有一位城主府里的女管事进来,这会儿李复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过那位女管事当时对李复林说了些幽怨的意有所指的话,这些细节就不用跟徒儿讲了。反正李复林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给了她什么错误暗示。 对方那种看负心汉的目光让李复林一头雾水,同时也如坐针毡。 结果现在他居然得庆幸对方当时过来纠缠,不然他只怕解释不清楚了。 “师父……”莫辰犹豫着,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当不当说。 “你就话就说,在师父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 莫辰虽然年轻,可是平时为人处事并不年轻莽撞,想事情常常比李复林要周到。 “师父去找宋城主的事,都有谁知道?” 李复林一怔:“怎么?” 难道……杀人者有意想把这件事情扣在他头上? 如果不是那个女管事瞅空子趁机进来,这件事…… 李复林本来在为好友、徒弟的事情焦头烂额,从来没有想过莫辰提出的这个可能。 “这事……应该没有别人知道啊。”他是为了查清楚陈敬之的事情去的城主府,事先并没有投贴,也没有遣人相告。如果说有人预先知道他要去,策划着要把杀人的罪名栽给他,这不大说得通。 “或者那人早就在城主府里,看到师父与宋城主见面说话之后,顺手推舟,想着一箭双雕?” “也许是吧。”李复林摇头:“咱们这么想,也想不出个头绪来。” 绕回来说他们自己的事。 李复林让人查的消息,刚才正好有信儿送来。 “师父,信上怎么说?” “他们找着的几个都是喽啰。”全不是正主。这些小卒子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被差了来打听消息的。魔道中人行事诡秘,又善伪装。李复林记得,有一年论剑会时,有一个门派差来的人半路就被截下,所有人都被杀了,下手的魔道中人全顶替了他们的身份来的论剑会,那么多人都没看出破绽来。现在北府城里那么多生面孔,查找起来太难了。 似乎好事坏事都爱扎着堆来,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李复林替徒弟找寻能医治蛊毒的办法和灵药,北府城里头能人不少,出售灵药、药材的铺子也不少,可是这药渣拿出去,个个都摇头说没见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还有人热心的想给他们指条明路,说:“碧霞山庄这次不是也有人来了吗?她们又擅炼药,解毒上头也有独家秘法,你们何不去请教请教他们?” 确实。 能问的,他们都问过了,哪怕只沾个边的也是一样,就剩下碧霞山庄还没去问。 周品芝先前煽动人来与回流山为难,两派已经揭下仇,脸都算撕破了,他们求上门去……对方能肯相助? 无论如何也得试一试,说不定碧霞山庄真的有办法。 “师父,明日弟子过去拜会吧?” “不用你去。”李复林摇头:“你是个小辈,人家随便找个理由就把你打发了,门只怕都进不去。” 再说,这事因他而起,让徒儿去出头露面算怎么回事?他好歹是掌门,他去比徒儿去了有份量。 “师父。”莫辰不赞同。 碧霞山庄从上到下都是女子,行事有时候格外刁蛮不讲理,又赶在这么个时候,师父要去了,只怕对方得势不饶人,一番羞辱只怕都是轻的。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李复林示意他不必再说。 这一去可能遇到什么李复林心中有数,可是徒儿的性命不比自己的面子要紧多了?如果碧霞山庄有药、有医治的法子,那让人家出口气又怎么了? “我跟你一起去。” 纪真人迈步从外头进来。 每次看到她,莫辰都本能的感到一种凛然之意。 这么些日子住在一个屋檐下,可是谁也没看到纪真人笑过,也没有见她有发怒、难过等等神情,好象这个人天生就没有喜怒哀乐,也不会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心上。 “别瞎说,你去做什么。” 纪筝瞥他一眼:“你是打算上门求人去?” 话是实话,但是李复林有些不自在说:“天下之大,各家各派都有自己的不传之秘,这事人家比咱们精通……” “就这么定了,你要一个人去,那我要做什么你也管不着。” 李复林这会儿真是头疼。 没错,他就是求人去,到时候说不得要怎么丢人。他不怕丢人,可是不愿意让纪筝看见。 再说以纪筝这个脾气,这个态度,这哪是去求人?这是去得罪人的吧?带着她只怕原先能成的事也成不了。 莫辰知相的起身告退。 师父和纪真人要怎么商量……他在一旁待着不合适。 晓冬搓着手从外头进来。 莫辰一见他手指冻得通红,就知道他刚才肯定又沾冷水了。 “大师兄。”晓冬远远就唤了他一声,随即想起什么来,试图不动声色的把手往袖子里藏。 结果还是露馅了。 莫辰把他两只冻得小萝卜似的手合握在自己掌中焐着:“他做什么去了?” “也没做什么。”晓冬赶紧转移话题:“刚听姜师兄说,师姐她好多了,大师兄要不要去看看?” “坐下,”莫辰不上当。 一早他刚去看过,对玲珑的情形比晓冬知道的还清楚呢。 “哦……”晓冬老老实实的坐下,有些心虚,眼睛不敢看莫辰。 莫辰把他的手暖热了,才问:“中午吃了什么?” 这几天事情太多,莫辰也没有功夫从早到晚盯着他。 “我吃了包子,还喝了一大碗粥。”晓冬为了增加说服力,还特意用手比划了一个大碗。不过说完了他马上反问:“师兄你呢?你吃过了没?” 莫辰摸摸他的小脑袋:“我陪师父一起吃的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师兄,天见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里人多吗?” “为什么……” 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事?为什么想太太平平的生活这么难?为什么…… 莫辰理解他这种迷惘。他也经历过这样大的年纪,那时候他心里的疑惑比晓冬只多不少。 为什么他会被父母抛弃?为什么修行之道如此艰难?他们这些人汲汲营营追索的到底是什么? “世上没有这么多为什么,活得久了,许多事情自然就明白了。物竞天择,每条生命来到这世上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无论心里有多少疑惑,往前走的脚步都不要停下。” 大师兄的话,晓冬不是全都明白,但是他牢牢记住。 就象大师兄说的,现在不明白,以后慢慢会明白的。 李复林还是没能拗得过纪筝。 或者说,他从来也没有在什么事上做过她的主。 纪筝非得要去,李复林只好妥协,不过他也同纪筝商量,她一道同行可以,但是请她尽量,一定别开口说话。 纪筝答应了。 李复林又追加一句:“也不可以随便和人动手。” 纪筝也无可无不可的点了头。 虽然说这两个条件她都应下了,可李复林还是不放心,总觉得还有哪儿没想到。 莫辰目送师父和纪真人走,和师父一样,他也觉得很不放心。 纪真人实在和一般人不同,她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事完全无法预测。 “大师兄?” 莫辰转头看了看晓冬。 “不用担心,师父他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可能还会带着救治翟师兄的丹药一起回来呢。” 虽然这话有些一厢情愿,但是听着这话,也让人觉得希望增大了几分。 “你又知道了?”莫辰问:“难道你求了卦签?” 宁钰送给晓冬不少东西,除了书画、衣物吃食这些,还有一个很小的黑木罗盘,一个看来很简单也就能当个玩意儿的签筒。晓冬之前没事儿的时候还摇过签筒求签卜吉凶,也就是闹着玩儿。 “其实……”晓冬觉得自己的想法对师父有些不敬,不过他对大师兄从来没有什么隐瞒:“要是师父一个人去,他太老实了,人家说不给,师父可能就没办法了……但是纪真人不一样,人家不给,她说不定会抢。” 莫辰有些意外的看着小师弟。 这个说法真是…… 晓冬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我说错了?” “不,没有。” 莫辰忽然觉得,是他们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小师弟心地单纯,纪真人这个人的言行举止,其实细细想来,也很孩子气。做事率性,压根儿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所以小师弟说的反而很大可能成真。 “宁钰送你的签筒,不妨拿出来用用。” 晓冬从来不信这些,他总觉得,要是占签有用的话,那大家什么事儿都不用做,天天就占签好了。要是占着好签那还用忙吗?反正自有好事等着。要是占着坏签,那更不用忙了,反正也只会是白忙一场。 把吉凶祸福寄托在这上头,忒悬乎了。 所以在天机山的时候晓冬就觉得,天机山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人人早起先占一卦吉凶再说其他事,一个门派从上到下全都神神叨叨的。 所以他挺喜欢宁钰,也挺喜欢胡真人,但是要让他在天机山常住,他肯定不干。 想归想,可如果这是大师兄的吩咐,那晓冬肯定二话不说坚决听从。 “那我这就去。” 他回去把签筒找了出来,象宁钰说的那样,先平心静气,抱着签静默了片刻,才开始摇晃。 用力晃了几下,一根光滑的竹签从签筒里掉了出来。 晓冬才要去捡,莫辰的手先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将签捡起。 “是什么?”晓冬也有点紧张。 虽然说她不怎么信这个,可是人的心思都是这样,大家都乐意听好话,不乐意听见凶信儿,盼着见喜鹊,没听说谁高兴见着乌鸦的。 “是吉签。”莫辰把签给他看。 果然是上吉。 晓冬也露出了笑容,连一旁的姜樊都在心里默念,但愿从今后他们能离灾厄越远越好,能象签上说的那么一帆风顺事事顺遂才好。 不知道是不是这枝签求的真准,李复林和纪真人去了约摸快两个时辰,就回来了。 他们这一趟拜会可以说是十分……圆满,嗯,过程不必去细究,只看结果的话,那称得上是满载而回。 “这个药,快试一试,要是有效就给文晖用上。” 李复林取出一个青玉瓶,瓶身琢磨得很薄,可以看见里面深褐色的药液。 “是。”莫辰连忙接了过去。 姜樊十分好奇。 他们都曾经见过周品芝周真人是怎么在这儿碰了一鼻子灰走的,也经历了前日一帮子人被挑唆着来找麻烦,师父和纪真人今天去拜会,不吃闭门羹就不错了,居然还真能带了药回来。 说起这个李复林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个……主要还是纪真人帮了大忙。” 纪筝站起身来,什么话都没说就转身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被留下来的李复林只好跟徒弟简单解释了下经过。 他们今天其实根本没有见着周品芝,接待他们的是周品芝的师姐卢锦媛。这位卢真人性子冷漠,但还算通情达理。 “所以她就痛痛快快给药了?” 当然没有那么痛快。 能治蛊毒的药,且不说效果如何,配制起来必定不容易,而且用的材料也不是常见的普通货色,人家当然不能白白的就给了。 “那师父是拿什么换的?” “嗯,用蛊毒换的。” 当时李复林他们从翟文晖身上拔出的毒素保存的很好,这次出门的时候就带了一撮去。对碧霞山庄来说,这种蛊毒她们也没有见过,要是能研究出个端倪来,对碧霞山庄也是大有用处。尤其那位卢真人,见了这种奇毒,简直是两眼放光,简单试了一下药性之后,就取了自己配的药出来。要不是她还有事情在身不方便,说不定就要亲自走一趟,看看翟文晖身上这毒究竟有什么奥妙。虽然她不便亲自前来,却嘱咐李复林,用了这药之后有什么变化一定要派人知会她一声,任何细节都不能疏漏。要是有效,须得告诉她起效的时间。若是没有效果,她就用那些药渣再多试试,必定能配出有效的新药来。 不过有句话李复林没跟徒弟们说。 回来的路上纪筝跟他说了这么句话。 “要是她们见死不救,就把这毒干脆下到她们身上试试。” 这话惊得李复林出了一身冷汗。 纪筝既然这么说,那就肯定不是开玩笑,她一准儿会说到做到。 药给翟文晖用了。 但是药有没有效验,一时间却看不出来。 玲珑守在翟文晖榻边已经不打算挪动了,她盯着翟文晖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眨,好象怕一眨眼就错过了什么天大的要紧事。 她的心情其他人都理解,也没有谁劝她非得回去躺着。 玲珑恢复的算很快了,只是几天的功夫,已经能自己走动。只是功力远远没有恢复——也许永远恢复不到她受伤前的水准了。 可是玲珑好象对这个并不在乎,她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翟文晖身上。 因为功力大损,现在玲珑比晓冬还要怕冷,她没有足够的真元来御寒了,所以穿得格外厚实,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衣,屋里也烧起了炭盆。 即使如此,她的脸上也没有多少血色,看起来腊黄的一张脸,整日里都不说一句话。 看着师姐变成现在这样,晓冬心里总是觉得难过。 以前师姐爱说话,爱笑,眼睛格外明亮,象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一样。 可现在……完全变了一个人。 “行了,不用都守在这儿。”李复林把翟文晖嘴里含过的那块殒石取出来放在他胸口,转头对其他人说:“都出去吧,让玲珑一个人在这儿待会儿。” 晓冬转头看了一眼,玲珑师姐靠在榻前,把翟师兄的一只手握在她手里,看着他的时候那么专注。 要是这世上真有神佛,就保佑翟师兄快些好起来吧。 他也真心希望自己上午求的那枝签会灵验。 快天黑的时候,翟文晖醒了。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为之精神一振。 他只是睁开了眼,不能动弹,不能出声……从他眼中也看不出他神智是否已经完全清醒。 可是他醒了啊! 这就足够了。 就算心里对他曾经嫉恨,甚至曾经对他的境遇兴灾乐祸的人,都为翟文晖能醒来高兴。 短短几天里这个门派遇到了那么多祸事,实在太需要一个好消息了。 晓冬站在门外,听见了哭声。 他好象从来没有听过玲珑师姐哭。 姜樊站在他旁边,他肯定也听见了。 “那个,要不咱们待会儿再来?” 晓冬听话的点点头。 师姐多半不想让人看见她哭吧?现在她是顾不上,过后想起来肯定会算旧账的。 这种时候,他们两个人……可能更想单独待在一块儿,不被别人打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那个,是不是还要差人给碧霞山庄的卢真人送个信儿去?” 毕竟卢真人的热切虽然有些诡异,但好歹人家也是要帮忙,要是能配制出来克制医治这蛊毒的好药,将来再有人受毒害,也能多救一条命不是? 第二天卢真人亲自过来了。 她和周品芝完全不一样,尽管服饰差不多,都系着一条镶绿玉的腰带,看来这是碧霞山庄的标志。晓冬小声问了大师兄,才知道这腰带的来由。碧霞山庄建在半山,这里多雾多雨,一年里倒有过半的时间都是阴雨天气。霞雾如缕,绕着山围了一周就好似碧玉带一般。所以这山庄名为碧霞山庄,绿腰带也是她们的标志。 还好还好,这绿腰带没什么别的喻义,要是人人弄一顶绿帽子…… 卢真人看起来消瘦,不苟言笑,身上带着一股苦苦的药香,头发挽了个髻,插的那簪子……怎么看好象也短了一截。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没错,是断了一截,断茬很明显。 前几天来的那周真人把自己拾掇得多齐整,那衣裳,那首饰,无一不讲究。 相比之下,卢真人除了一根儿绿腰带,和自己的同门师妹没一点儿相象之处。 她来了也没有进厅堂去用茶,说闲话,开门见山的说:“那个中了蛊毒的弟子在哪儿?” 这脾气……嗯,晓冬莫名觉得她这副不通人情世故的脾性说不定和纪真人很合得来。 卢真人来了这一趟,过了一天又送了一瓶药来,她亲自送来的,看着人给翟文晖服下。 对这副药,回流山上上下下都寄予厚望。 但这药喂下去之后,翟文晖并没有起色。 没有恶化,但也没再有任何好转。 他全身上下,除了眼珠之外,其他地方仍旧无法动弹,甚至连一点知觉都没有。 卢真人试了这两次之后,坦白的同李复林说,她无能为力。这种蛊毒的来源查不出来,她也配不出能够治好翟文晖的药。 李复林神色黯然,强打精神向卢真人道谢,亲自送她出门。 碧霞山庄都没有办法,还能再请谁来替翟文晖疗毒医治呢? 莫辰知道师父心里难受。 可是身为一派掌门,他不能软弱,不能诉苦,他是弟子们头顶的天。 可是就算这片天,也有累的、难过的时候。 姜樊端了茶来,正好遇着大师兄出来。 一看大师兄的神情,就知道师父这会儿肯定难受。 他犹豫了下。 从他站的这地方,能看见师父的背影。他就那么坐在桌案前,窗子敞着,风吹得桌上那一叠被压起起来的纸页翻飞张合,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 他现在进去是不是不合适? 这么一犹豫间,忽然手上一轻。纪真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过来,从他手上将茶盘端了过去。 “你出去吧。” 姜樊愣了下,纪真人已经迈步进了门。 师父这会儿怕是想一个人静静,纪真人偏偏这会儿进去,怕是不大合适啊。 可是大师兄什么也没说,姜樊一向是唯大师兄马首是瞻。大师兄既然没拦着,那他也没什么好说了。 纪筝将茶水倒进杯子里,端给李复林一杯,自己也端了一杯,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李复林这会儿心神不知道在哪儿,给他茶他端起来就喝,也不觉得烫。他喝完了,纪筝就给他再续上,就这么一杯接一杯,一壶茶都进了他的肚子。 壶里没了水,自然也没法儿再往杯里倒了,李复林端起杯来再喝的时候喝了个空。 他看看空空的杯子,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纪筝把他手里的空杯拿下来。 “我还记得,上回见你露出这样的神情是什么时候。” 李复林看着她。 纪筝悠然说:“那是丹阳仙门的老门主身殒的时候吧?” 她如果不提,李复林自己都快忘记了。 不,不是忘记了。 是他把那些往事尘封起来,就象人们会把一些重要的,但是平时用不到的东西装在箱子里,再上一把锁。 师父、师祖、师兄们……那些记忆从心底深处翻出来,那些面孔并没有因为风月的流逝而褪色,他们仍如昨日一般鲜活。师父和蔼又常带忧愁的面容,师祖一把长长的白胡子,不怒自威的身形,还有师兄们,在阳光初升下,坐在丹阳峰的天棋坪上打坐时的情形…… 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听到师门覆灭时心情。 纪筝刚才说什么? 说他现在看起来,就象那时候一样? 李复林不知道自己的心境神情是不是与当时一样。 “我的师父也早就不在了。” 李复林转过头——他还是头一次听纪筝提起自己的师门。 纪筝出身于西域一个小宗门,那里地处戈壁,中原没有什么人知道。而从他第一次见到纪筝时,她就是孑然一身,无亲无故。李复林虽然没有探寻过她的身世来历,想来总不会是件让人快活的事。 “我们这个宗门从来都人丁单薄,门规是只能收一个徒弟,不可能收第二个,除非这一个死了。” 这么奇怪的门规…… 怪不得知道她门派字号的人那么少,以至于总有人觉得她与阴月魔都的人牵扯不清。 “我师父收我为徒之后不久就因为与人斗法受了伤,我十一岁的时候她就过世了,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四处游荡。” 十一岁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她说得轻松,可是莫辰深知道,西域魔修众多,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想要挣扎活下来,还历练出一身这样的本领,该经过多少惨烈厮杀。 怪不得她总是动手比动口快,又总是那样一身肃然杀气。 “我以前常听人说,中原很好,这里有许多的湖泊江河,有数不清的名山大川,树是绿的,花是红的,有许多许多人……”纪筝看了他一眼:“其实在你之前我遇到过不止一拨中原人,心眼儿都特别多,个个都口是心非。” “可是你不一样,你这人很好。”纪筝说:“真的很好。” 比这好听的恭维话,李复林不知道听过多少。 就象纪筝说的那样,他身边的大多数人,心眼儿都特别多,口是心非这种个个本事无师自通,吹捧起人来那是一套又一套,舌灿莲花,能把人夸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可那些话,都不及纪筝今天说的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来得真挚诚恳。 “你徒儿的事,别太难过了。” 纪筝对那个中了蛊毒的弟子也有印象,也知道李复林打算把他收为亲传徒弟了。现在他这样子,就象个活死人,李复林这个人心太软,是个老好人,就算不认识的陌生人遭此厄难,他肯定会为之难过,更不要说是他看重的徒弟了。 “人这一辈子很长,将来会遇到什么事情都说不定。我师父死的时候,我也曾经想过,我能不能活下去?不过后来就没那个功夫去想这些了,别人要杀我,我一定会拼命抵挡。饿着肚子四处找水、找食物。有时候能找到,有时候找不到,就抱着肚子躲在岩洞里睡……上次在黑沙迷城被困住的时候,其他人说出不去了,我却想着,我还要再见你,我一定要出去。” 李复林林听着她笨拙的开解:“你徒弟将来应该也有他的际遇,他不会永远都是这个样子的。” 李复林朝她认真的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人生还很长,今天找不到治毒疗伤的好法子,不代表以后也找不到。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他现在还有一帮徒弟要照看,可没有功夫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伤心失落。 “让你看笑话了。” 李复林觉得自己在纪筝面前就从来没有得意过。 旁人总是往着高处走,他呢?当年和纪筝认识的时候,他是第一大宗门的弟子,还有人认为他会是丹阳仙门的未来掌门,意气风发,少年得意。可是遇到她之后,师门覆灭,自己落魄,总在她面前出丑,不知所措…… 等到事隔多年他们再相见,他成了一个小门派的掌门,这也就罢了,偏偏从她一出现,他又一路倒霉,弟子们看着没前程纷纷弃他而去,回流山出了大问题,只能抛下宗门流落他方,现在弟子们还死的死残的残…… 也不知道纪筝在心里怎么看待他的。 八成觉得这个人特别无能,特别没有出息吧? 李复林自嘲的想,这辈子大概他和雄心万丈,英明神武这些词也扯不上干系了。 莫辰把翟文晖的每日里服的药送去,顺便替他施针调理。玲珑守在一旁,她也有自己的一份药得服。药汁、药丸,加起来份量不少,她一仰头把整碗药都灌进嘴里,好象一点都不觉得苦。 莫辰施针时也以自己的真元助翟文晖调理,这一套功夫下来他的额头也见汗了。 玲珑在一旁帮他收拾针盒,忽然说:“大师兄连日来费心了。” “行了,同我还说这些?你别只顾照应他就不顾自己的伤。” “我心里有数。” 莫辰收拾东西出门时,玲珑送到了门口。 “大师兄,多谢你。” “外头冷,你快进去吧。” 话是这么说,但直到莫辰出院门时,玲珑都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目送他。 莫辰朝她挥了一下手,看她进屋里去了,这才放心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事后莫辰再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那天迟钝得惊人。 不,不止那一天。从玲珑醒过来,她的镇静就显得不同寻常。从小到大她几曾有过心事?什么时候能有这么沉默寡言的时候? 以她平时的性情,她一定会对伤了他们的仇人无比痛恨,醒过来只怕头一件事想的就是要去报仇。 可是谁都没有往深处去想。只觉得她是因为受伤、还有为翟文晖自责内疚的缘故。 等翟文晖能睁开眼睛,却已经成了废人的时候,她的表现也太过平静了。 可是……不管有再多的后悔,过去的事是不可能重来一次的。 那天早上晓冬醒的晚了。 他又做了梦。 又梦到了和上次一样空寂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没有出路。 到处都是灰蒙蒙的,那种封闭压抑的感觉让人格外焦虑。 他感觉不到一点儿生气,总觉得那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地方。 这太奇怪了。 晓冬还从来没有连续两次梦到同一个地方。 以前不管是到哪儿,他去的都是不同地方。 即使是在回流山上梦见那几次,每次他也都在不一样的地方出现。 而且……还有件奇怪的事。 那个地方,感觉离得很远。 当然,上次大师兄去葬剑谷的时候,晓冬头一次神魂离体那么远,后来连着好些天都总觉得有点儿头晕目眩的,八成是太吃力了。 葬剑谷很远,而且是他没有去过的陌生地方,但是那时候大师兄去了,晓冬觉得自己一定是追着他过去的,所以跑得远一些,也不奇怪。 但这次……他本能的感觉梦里那个地方距他很远。 而且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为什么无缘无故的会在梦中神游到那地方去呢? 难道那地方和他有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关联? 晓冬尽力回想。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去过那样的地方。那地方感觉这么邪门,如果他去过,一定会记得的。 他想不出头绪来。 大师兄近来事情那么多,晓冬也不想再给他添乱。 晓冬揉揉脑袋,起身穿衣。 他近来修炼不那么勤快,想来有些惭愧。今天倘若事情不多,那就抽出一个时辰把剑法练练,然后晚上就不睡了,打座运功过一晚。 外头天还没亮,大师兄已经出去了。 晓冬先去看翟师兄,若是有什么事他也能帮个忙打个下手。 怎么说他也照顾过叔叔…… 可是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晓冬就看见院门敞着,屋门也敞着。 敞着门,冷风不都吹进去了?这院子里住的可是两个重伤患呢。翟师兄是不用说了,照料得有半点不精心,他的命只怕就保不住。而玲珑师姐也不过刚刚能下地行走而已。 是为了开门窗透气儿? 那也不对,姜师兄平时给屋里通风透气都趁正午稍微暖和一点的时候,天即将亮起,凌晨时分这会儿其实是最冷的时候,哪有这会儿开门敞窗的道理? 晓冬快点进了门,一只手还按在了剑柄上。 搁着从前他不会有这个动作,可是现在他有如惊弓之鸟,生怕再出件象陈敬之那次的事情。 屋里没有人。 玲珑师姐不在她屋里,被衾已经整整齐齐的叠了起来,晓冬伸手一摸,都是冷的。 玲珑师姐这是起来多久了? 再去看翟师兄,屋里也是空的! 翟师兄人呢? 他身不能动,口不能言,除非能睁眼。他不可能自己下地走了。 那是…… 晓冬心一沉。 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晓冬一下子愣在那里,整个象是掉进了冰窟窿里头,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就象那天……叔叔咽了气,师父让人很快把他抬了出去。他曾经躺的那张床榻,那间屋子,就一下子空了。 之后……之后有很长时间,晓冬都没有再到叔叔离世的那间屋子去。 大概过了有几个月,忘了为什么从那里经过。看着那扇门时,他恍然有种错觉。好象推开门进去,叔叔就还在那间屋里,还在榻上躺着,只要推开门,掀起帐子,就还能看见他躺在那里。 “晓冬师弟?” 晓冬猛然回过头来,脸上的神情倒让从后头唤他的邵进明吃了一惊。 “你怎么了?没事儿吧?” 晓冬呆呆的问:“师姐,还有翟师兄……” 邵进明看他的模样,想到晓冬才上山拜师后,因为丧亲之痛浑浑噩噩的那段时日,就猜到他想岔了。 “师姐她带着翟师弟走了。” “……走了?”晓冬呆呆的重复。 他们是半夜里走的。 玲珑自己行动也不是太方便,翟文晖更是动弹不得,谁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完全没有防备。 最早发现的人是姜樊。 他这几天为了方便照顾一直就在隔壁屋子里住,半夜里他起身想去看看翟文晖的情形,却发现屋里头空空如也,两个该好生养伤养病的人全不见了,玲珑留下了一封信,写的是师父亲启。 姜樊拿着信直奔师父那儿去。 李复林在打坐时被姜樊叫起,姜樊惊的面无人色,只说了句:“师姐她走了。”急急把信递给师父。 李复林一把扯开信封,一目十行的把信看完了。 玲珑在信上自称不肖孽徒,还说她从此以后不敢以回流山弟子自居,怕堕了师门声名。 信上具体写的什么,邵进明也不知道。 李复林把众弟子叫起来,两人一拨分开去寻找玲珑的下落。 她伤还没好,翟文晖又不能动弹,两个人纵然走,一时间一定也走不远。 晓冬听到这里急着追问:“那找着了吗?” 邵进明摇摇头:“没有,我们这已经找了一拨回来了。” 晓冬喃喃的说:“为什么没有人叫我……” 邵进明安慰他:“你别想太多,外头现在不太平,即使是我们出去找人,师父也不放心,更何况是你呢?” 师父和大师兄出去寻找的时间最长,回来的时候神情异常憔悴。 玲珑重伤在身,再加上一个动弹不得的翟师兄,他们两个能去哪儿呢?外面现在这么乱纷纷的,这样两个人就半夜里这么走了,让人真不敢往深处去想。 按说北府城现在封城,许进不许出,他们出不了城,应该也走不远,更何况在北府城他们无亲无故,也无处可投奔。然而后来一直没有找到他们的下落。 一下子少了两个人,整座宅院更显得空旷清冷,人人脸上都没有欢容,话比过去少了许多。 玲珑师姐在的时候,她这人脾气太急躁,爱武成痴,动不动找人切磋,大家都有点儿怕她,平时恨不得绕着她走。可是她一不在,所有人都放心不下。 就玲珑师姐那个狗脾气,除非自家同门手足能忍她,她真去了别的地方,旁人还能这么让着她吗?到时候她又有伤,那不干等着吃亏? 她为什么要走,原因就写在她留下的信里。但信只有师父看过,其他人只能暗中猜测。 是玲珑师姐觉得自己以后在修道一途上没有希望,不愿意拖累大家,所以才离开回流山的? 人确实得有骨气,可这也得分时候,分事情。不该讲这个骨气的时候偏偏犯倔……离开了回流山,她还有什么地方好去? 更别提她还把翟文晖一起带走了。 翟文晖现在的处境,出去只怕就是一个死。 一连数日,回流山众人都没有放弃寻找他们俩的下落,可是说来也奇怪,这两个人简直就象凭空蒸发了一样,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外头天天都有坏消息传来,北府城一封城,被关在城里的人格外急躁。有人莫名的失踪,还有人因为一点纠纷就起了争斗,半个月不到,死伤有几十人。 城主府乱的比外头更甚。就光晓冬知道的,这些日子里一位燕长老被杀,一位白执事失踪,还有不少人沾上了谋害宋城主的嫌疑,一时间城主府里人人自危。 一来二去,来北府的人也都待不住了,北府城的门禁也名存实亡,不少人都已经借机离开。 碧霞山庄的卢真人还来了一趟,也算是辞行,还送了一包药材算做临别赠礼。 李复林收下这份礼道谢时,卢真人摆摆手:“不用谢,本来我们来北府城也是为了送一批丹药来售卖。我们庄主说,这次北府城重选城主,必定有不少人要你争我夺,一受伤,这些平时不大用的药一定能卖出去不少。” 李复林对碧霞山庄的这种作法实在无言以对,只能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这种盼着别人打生打死自己好卖药的行径……让人怎么说呢? “谁想到这回是出事,可是与庄主想的不是一回事,药有好些没有卖掉,也犯不上再千里迢迢都带回去,就送你们一些。” 这说的好象处理滞销次货一样…… 但好歹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别人送礼的时候,总会捡好听的说,这样收礼的人才会感激,这礼送的才有了价值。象卢真人这样,送礼不是结善缘,是要和人结怨哪。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虽然卢真人说这药是没卖掉的压箱货,但确确实实是好药,李复林又向她道了谢。 “你徒弟的事儿……”卢真人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李复林的脸色顿时一僵,卢真人却全然没发现,接着说:“那姑娘我上次来见过,看着就让人觉得性子倔,心也狠。你也不用太担忧,只管放宽心,她这种性子看着就不会吃亏的。” 对卢真人来说她可难得安慰人一次,可李复林听了并没有觉得自己没被安慰到了。 卢真人带了一个随侍的弟子,卢真人在里头喝茶说话的时候,她就在外面待着。 晓冬给她也端了一盏茶,她客客气气的道谢,很斯文。 “这位师姐怎么称呼?” 那姑娘微笑着说:“我姓谢,师父给我取名叫小茶。” 谢小茶?这名字有点……怪。 大概是看出了晓冬的想法,谢小茶解释:“师父一共三个弟子,我的名字还算别致。” “不敢请教另两位姑娘……” “我两位师妹一个叫小瓶,一个叫小石。” 听起来都好随意啊。 难道卢真人起名字是随手指个东西就起的吗? “我叫晓冬。” 谢小茶乐了:“那咱们都是小字辈的啊。” “不,我是日出拂晓的那个晓。” 谢小茶不在意的摆摆手:“不用管那个,反正听着一样。” 对,大多数人都会觉得他那个晓字是大小的小。 不过他忽然想起件事。 谢姑娘她们的名字显然是拜师之后师父给取的。回流山上的弟子,有的上山后由师父取了名字,大师兄他们从小就被收养,当然更是师父来取了。有的拜师之前就有名字,比如邵师兄,翟师兄他们。 晓冬以前从来都没想起来问,他的名字是谁取的?是他过世的父母亲?还是叔叔替他取的? 晓冬听起来也随意的,就因为生在冬天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字。 不过晓冬对另一件事好奇。 “谢姑娘,碧霞山庄只收女弟子吗?” “是啊。”谢小茶说:“我们宗门的内功心法特殊,只有女子能修炼,男子练不了。” 哦,那怪不得。 晓冬还以为人家不收男弟子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呢,原来只是因为功法。 这两回见卢真人,还有这位谢小茶姑娘,看着都是挺好的人,和头一回见的那位周品芝周真人根本不象一路。 “你今年十几了?从小就拜师了吗?学了剑法没有?” 晓冬生得很清秀,他这般年纪的少年身量还没长成,看上去瘦杨柳似的,穿道袍的打扮有些雌雄莫辨。谢小茶平时很少下山出门,总共没见过几个男子,见着晓冬心里也挺高兴,想和他多说点话。 这么一说起来,就难免提到了周真人。 “周真人看着……脾气不大好的样子。” 谢小茶笑着说:“你不用讲的这么遮遮掩掩,周师叔请了一帮人与你们为难,这事儿我们也知道,不是什么秘密。对了,彭真人他们没有找你们麻烦吗?” 回流山是个小宗门,可以用人丁凋零来形容。他们住的这座宅子虽然大,可是一看就是很旧的宅子了,而且人少的可怜,简直门可罗雀。 上次周师叔找了一大帮人来,他们一定吃亏了吧? 结果晓冬摇头说:“没有。他们来了没多少时候,就喝了杯茶,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谢小茶的杏核眼睁得圆圆的:“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这不大可能吧。 彭真人那些人欺软怕硬,他们那么些人一起来的,不借势凌人就不错了,哪可能通情达理的主动退去? 晓冬对其中缘由倒是知道的比别人清楚一些。 那天八派的人找上门来,师父给的盒子里装了几样东西,他们看了就自己主动走了。 后来晓冬好奇的问过莫辰,那盒子里是什么。 莫辰倒没瞒着他:“那里面是他们前辈们的遗物。” “遗物?” 莫辰轻声说:“你想想,他们来时找的什么借口?” 晓冬说:“他们说师门前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且口口声声说纪真人是妖女,硬指是她害了这些人。 那师父拿出来的就是他们说的那些前辈的遗物了? “那,那岂不坐实了他们的诬陷了?” 莫辰笑着摇头:“其实他们心里未必就真的不知道当年旧事,只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来找事罢了。再说,遗物这种东西,也要看是什么人,什么东西。比如康堡主,他那盒子里装的就是一块令牌。” “令牌?” “没错,是康家堡极为重要的,历代都由堡主掌管的令牌。康堡主的父亲当年身死西域,这块令牌也就随之下落不明。康堡主虽然接任,但是没有令牌,康家堡的禁地他都进不去,其他人明里暗里不服他……” “啊,那令牌很重要啊,岂不就象做官的官印一样了?” “虽然和那个不一样,但也十分重要。” 所以康堡主见了那个令牌,才对师父立马客气起来,前倨而后恭,并且马上就识相的告辞走人了。 想必后来田门主等人收到的也差不多,都是极重要的东西。 但是这里面的原因大师兄说就不要对外人讲了,以免给纪真人惹来麻烦,所以晓冬对谢姑娘就不能讲了。 谢小茶倒也没追问,想必人家能不动声色的退敌,肯定是人家门派有独家绝活儿,这个当然不能随意讲出来。 她在来之前也挺纳闷。 自家师父没什么朋友,平素与人往来也少,不知怎么,这次却对回流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这么热心起来了。 今天送来的药,就是师父自己平时做的好药,不舍得随便卖给旁人,这次居然拿来送人了。 正想着,李复林送了卢真人出来,谢小茶赶紧跟晓冬道了个别,跟着出去。 刚才进来的时候谢小茶看见这位李掌门了。 这位李掌门穿着一件半旧的道袍,目光淡然,虽然来了客人脸上因为客套带着笑,可是这笑容显得有些疲倦。 谢小茶看了一眼就低下头没敢再看。 她听这次来的同门讲,周真人对这位李掌门暗慕多年,可是求而不得,上次又因为受了那位纪真人羞辱,所以恼羞成怒了…… 之前谢小茶不怎么相信。周师叔眼界多高啊,一般人她根本不放在眼里。这位李掌门不过是个小门派的掌门,按说她根本看不上。 可是这回一见,谢小茶就信了。 这李掌门人物出众,磊落洒脱,确实值得人念念不忘。 可是这位李掌门有道侣了啊,就是那个纪妖女。 旁人对她说什么的都有,说她杀人如麻,说她出身魔道,总之没人夸过她。 李掌门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和妖女结为道侣? 上次李掌门和那个“纪妖女”找上门的时候,谢小茶正好有事没能见着,今天过来只见到了李掌门,那位神秘的纪真人还是没能见着。 师徒两人从李家大宅出来,卢真人转头看了一眼那曾经气派的黑漆大门,怔忡无言,过了片刻说:“走吧。” 谢小茶心里快被疑惑挤爆了。 师父为什么对李掌门这么好啊? 过去也没听师父提起过,再说李掌门又是有道侣的。 师父赠的那些好药怎么解释?为了这事,师父还和周师叔闹的很不快。 不过师父过去和她关系就不怎么融洽,师父说话不爱拐弯抹角,论真本事周师叔又不如师父,两人之间不说势如水火,也是相敬如冰了。周师叔在背地里可没少抱怨讥刺。 “师父……” “嗯?” 卢真人的声音听起来难辨喜怒,但是谢小茶贴身随侍师父,听得出来她现在并没有不耐烦,于是大着胆子问:“师父干嘛白送他们那么些好药?” 怪亏的。 过去有人出了大代价求药,师父都不理会呢。 “哦……说起来他是不记得我了,不过他当年救过我的命。” “啊?”谢小茶大吃一惊:“真的?什么时候?师父你怎么没说过?李掌门救过你?” “那是正魔混战的时候,到处都是人,乱哄哄的。我当时被一个拿长柄蛇刃的人击倒在地,眼看下一刻就要被他砍死,有个人从旁跃出来,来,使得一把长剑,逼得那人不得不转身自救,我才捡回了一条命。不过当时那么乱,他应该根本没看清楚我的长相,也不记得这么一件小事了。” “原来师父和李掌门以前就见过,我还以为你们是初相识呢。” “算见过吧,可要说是初相识也对,毕竟我们以前话都没说过。我也是前几天又见到他才认出他来,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的。” 原来还有这么段旧事啊。 怪不得师父给了那么些好药,如果是报救命之恩,那就说得过去了。 “那倒真有挺有缘的,没想到事隔多年在北府这里又碰见了。那李掌门一点儿也没认出你?” “没有。” 一个疑惑解开了,另一个疑惑又悄悄的浮上心头。 师父说当时很乱,李掌门根本没看清也不记得她,可是师父怎么就看清楚了,还记得这么清楚?事隔多年她还能一眼把故人认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少主 卢真人前脚刚走,刚被谢小茶念叨过的几个人就登门了。 康堡主本来以为自己挑了个不早不晚的时辰来不会有跟自己撞上。虽然修道的人,譬如李复林,到了他这地步吃不吃饭都不要紧了,所以赶在中午来也不算什么。 他这时辰本来挑的挺好。李复林这送走了卢真人,还有一个客人约的是晚上过来。 结果就有人和康堡主想到一块儿去了。 田门主只比他晚一步,一进门看见康堡主正坐在外厅里,两人一碰面都有些尴尬。田门主一脚已经迈进门了,总不能掉头再出去,只好讪笑着进来,同康堡主打招呼。 “康兄也来了?” “嗳,来了。”康堡主本来也不自在。上回他们气势汹汹的来,偃旗息鼓的走,来时话说的有多漂亮,走时脸就被抽的有多响亮。那天从这儿走了之后,他们各怀鬼胎,各自捂着自己的秘密生怕被别人知道——当然终究都会知道的,可是现在就捅出去,万一被旁人知道的,事情不机密,容易出纰漏。 于是两人对于今天上门的目的一字不提,也不去打听对方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反正大家不约而同的来,目的只怕也都是一样的。 姜樊穿过院子过来传话:“两位前辈,我师父这就从静室出来,两位请至内堂说话吧。” 结果这两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起身的意思。 田门主咳了一声:“康兄先来的,不如康兄先过去说话,我在这里坐一坐歇息一下。” 他俩要说的话都是不传六耳的机密,当着对方那就谁都说不成了。不如分个先后,一个一个去说的好。 这提议正中康堡主下怀,他客气客气意思了一下,就先一步随姜樊进内堂了。 当然哪,他本来就比田门主早到,论先后的话当然是他先。 留下田门主一个人坐在那儿等着,百无聊赖的打量这间屋子。 屋里陈设很简单,可田门主眼光不错,能看出来这里摆的东西都有些年头了,有的想要都没处找去。他既做门主,有时候又沾手些别的营生好贴补一下,不然穷修道可修不出个名堂来。人家攒气一年半载就有进境,你没灵丹妙药没好功法又没高人帮扶指点着,得花比人家多十倍的时间。 可纵然修道的人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你耗啊。好么,不等修出个结果来寿数到头了,说来真使英雄泪满襟。 田门主看见靠墙的桌案上摆了一块云纹石。这块石头看起来平平无奇,也就是比外面随处可见的石头平滑一点,上面虽然有云纹,可是有云纹的石头也并不难找。 问题是,如果仔细看的话,这石头上的纹路仿佛活的一样,上面的墨色纹路仿佛会流动,就如同天上的云被风吹动时微微卷拂的姿态。 这可真难得。 田门主正想着是不是凑近前看看,结果外头听着人声和脚步声响,回流山的弟子又领着一个人进来了。 好么,也是相识。 彭真人。 见着彭真人田门主十分纳闷。 他知道康堡主为什么会来,因为他自己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才来李掌门这儿。可彭真人就不一样了,此人发迹就在这二三十年,家里父辈祖辈都不是修道的人,跟他们这些世代相传的人不一样。 也就是说,他肯定没有什么先辈事迹要打听,也没有什么要紧的遗物得寻找。 那他来…… 不管田门主如何浮想连翩,彭真人笑容满面的就进来了,看起来没有一点儿勉强生硬,笑呵呵和田门主打招呼。 田门主就不如他那么圆滑了,脸上多少带出些不自然:“彭兄今天怎么也过来了?” “哦,我是不请自来啊。”彭真人笑着说:“上次见过李掌门之后,我就很为他的人品风度心折,听说李掌门前两天在寻人,虽然不清楚是寻什么人,不过我没别的本事,就是人面广一些,说不定能帮上忙,所以就厚着脸皮上门来自茬一下。”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田门主嘴上呵呵,心里狠狠啐了他一口。 彭真人确实很会说话,也很会做人。可这人也是出名的无利不起早,要说他会找上门来当热心人,田门主打死都不相信。 他准是别有所图。 难道…… 田门主想到一个可能,顿时警惕起来。 难道彭真人猜到了那天散伙的真相,他自己是没有先辈,没有什么师门重宝可以找回,他可以谋图别人家的东西啊! 田门主自己得到的东西是几张秘笈,写的是他们本门的剑招。当时师门前辈好几个蒙难,有几招剑法绝招就此失传了,想不到李掌门竟然把这几招剑法的秘笈交给了他。 这几张秘笈并不是从他们门派先辈身上得来的,而是新纸,新墨迹,很明显是有人近来才录于纸上。 田门主琢磨了一下。 要说李掌门,或是他那位纪姓夫人偷了他们师门秘籍,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些剑招从来都是口口相传,绝不会见于笔端,想偷他们怎么偷?挖开脑袋偷吗? 李掌门能拿出这几招剑法,这些剑招对他来说就不是秘密了。 田门主今天过来,想的是……李掌门手里不是还有别的,关于他们门派的秘密? 他倒不是怀疑李复林会想对他不利,而是他们那天找上门来实在是把人得罪狠了,人家还把这些还给他,这是真正的以德报怨啊。他当日欠人家一句道谢,一句道歉,这两天就要离开北府城了,再不说的话,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碰面,怕没机会说了。 田门主也有些私心。 他今天要是能和李掌门消除误会,化敌为友,没准儿人家就真还有什么好处能给他呢。 康堡主肯定也是为了这目的才来的。 可彭真人此来就让人心里犯嘀咕了。 田门主说话谨慎起来,怕自己不经意被彭真人套了话。 不多大功夫,康堡主从屋里出来。 他见了彭真人也是一怔,但是看他神色,应该是事情办得很顺利。 康堡主没有多停留,招呼一声就先走了。 姜樊这会儿知道这些人来都是说私密话的,于是直接请田门主进去。 彭真人不紧不慢坐下来在外头等。 他那天回去后可没闲着,关于李掌门,关于那天同来的数人,他们的前尘过往都叫他翻了个底朝天。 知道的越多,彭真人越是心惊。 要早知道李复林李掌门是这么个出身来路,干了那么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他那天敢上门来捋虎须,更不要说他身边还有个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女人。 人家现在是个隐士,不代表就真是个软柿子。彭真人毫不怀疑,那天要是他们不识相非要纠缠,最后的结果还能是怎么样?还不是手底下见真章。他们这些人捆一起不够人家塞牙缝的,这还不算那个没露面的女人。 近日回流山的动静,彭真人也都打听着了。 他左思右想,决定还是亲自走这一趟。 虽然差人送个信儿来也能把事情说了,但是卖人情,还是当面卖更显得情分重。 田门主也没有待太长时间,他也很快从内堂出来,并没有心情同彭真人再周旋,匆匆就离开了。 姜樊再请彭真人进去。 以前回流山荒僻,来到北府城,师父的交际应酬一下子多起来了,姜樊觉得最近这几天来的客人,比回流山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可是这些客人面上带笑,心里只怕都暗藏奸诈。 这种客人还是不要来得好。 彭真人进来时,李复林起身相迎。 彭真人现在可不敢大喇喇的受他的这番礼街,揖礼时腰躬的更低了。 “李掌门,上次的事情实在是多有得罪,还望你大人大量,不与我这等末学后进计较。” “彭真人说哪里话,请坐吧。” 看来李复林是真的没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彭真人并不敢现在就放下心来,他坐下时也坐得不踏实。 “我本来是想备一份儿礼做为赔罪,可是想想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那些凡俗之物想来李真人也不稀罕。不过我这个人呢,平时爱交朋友,三教九流的都有往来,消息也灵通些,有两件事儿,我想来想去,应该知会李真人一声。” 李复林坐直了身,目光沉静,并不因为彭真人的话有所动容。 这样的态度,换成上次来时,彭真人觉得他是态度傲慢目中无人,可现在彭真人觉得,人家这就叫宠辱不惊,气度非凡。 “一件事情是关于这次北府城的事。这次北府城发英雄贴,邀人来见证北府城城主更迭之事,当时贴子也发给天见城和乌石城了。乌石城就不用说了,情势乱得很,已经被魔道中人掌控,即使有人来也是偷着来,这次并没有他们的人公开露面,这就不说了。天见城是有人来的,但也没有公开露面。我从一个好友那里打听说,天见城其实对这次的事情很重视,来的人里有一位就是天见城少主。可是为什么来了之后却一直没露面,后来还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这可真是让人难以捉摸。要不是他们走时宋城主还活着,都要让人以为宋城主之死是他们所为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彭真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到李复林脸上并没有动容之色,十分平静。 显然这消息对人家来说更加不是秘密。 毕竟彭真人的关系虽然广,但是真有能为的人没几个。而李复林显然与城主府的关系更亲近,要知道宋城主被杀的时候他正在城主府拜访,险些被当成杀人凶手。 这个消息也是彭真人费了番力气才打听出来的。 “唉,说起来也真是。都说三大城,三大城,乌石城早不行了,都被魔道中人占了,哪里还有人敢去,都快成第二个阴月魔都了。现在北府城也没了城主,乱作一团。要等个有本事的人出来控制住局面,还不知道要多久。” 一面说,他一面打量李复林的神色。 “时也,运也,命也。三大城里也就天见城一直实力不衰,现在也只剩这么一座城了。对了,李掌门去过天见城没有?” “很早以前去过……”但是印象不深。 天见城非常神秘,说它是座城,因为它大,人也多。可是和其他的地方相比,它太封闭。要进城的人,必须得有一枚腰牌,腰牌由天见城的人给,但是这腰牌不是送你的,只是借你用,离开的日子必须归还,没腰牌是进不了天见城的。 这就说明,天见城的阵法与回流山的阵法都一样古早,说不定人家的渊源更久。 李复林去天见城还是很年轻的时候,是替师父去送信办事。那时候丹阳仙门还是正道隐然第一大宗门,同天见城往来不少。 天见城是一座悬空于海上的云中之城,没腰牌,没人引领,在那片地方住一辈子也找不着门径。既然是空中之城,天见城的往来只能靠飞禽和法器,比如,前几天曾经在飞霞渡离开的飞舟就是其中之一。 除了天见城,别处既用不着,也用不起这种东西。 天见城象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那里也有无法修道的普通人,他们对外头毫不关心,似乎认为天见城是世上唯一的桃源,外头的人过得都不过是蝼蚁一样的生活,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夜郎自大。 但天见城确实有它的好处,那里灵气浓郁纯净,是修道之人向往的好地方。 这也是它的一大奇特之处。 灵气地脉俱佳的好地方不是没有,一般都是名山大川,或是有什么重宝镇守之处。可天见城悬于空中,不接地脉,它的灵气究竟是怎么来的,这可个谜。 “在下没那福分去天见城一观。”彭真人轻声说:“不过乌石、北府都相继垮台,天见城从此后就是一枝独秀了,说来真令人唏嘘。” 彭真人这话里不无试探。 他怀疑是天见城的人对宋城主下的手? 李复林和他想的全然相反。 从自家徒弟的遭遇,还有那天他在城主府的亲身经历,下手人是谁不好说,但幕后推动的人应该是魔道。 有些见识的人应该也能想到。正道几大宗门当年都一一消亡,三大城也已经有两个名存实亡了,只剩下天见城一个,它这不是一枝独秀,而是独木难支。 也许下一个出事的,就是天见城。 彭真人也是个聪明人,可他毕竟阅历少,没经过当年的事,对魔道根本没什么概念。 现在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这让李复林觉得心情格外沉重。 魔道这么多年来蛰伏着,现在渐渐有了动作,李复林哪怕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他们的大规模复苏反扑就在眼前了。也许今年,也许明年……总之,三年五载之内,这天下必定重新陷入乱局。 到时候又有多少人会象玲珑和翟文晖一样无辜遭害? 这两个徒弟的遭遇,就象当年李复林的同门们,师兄弟们一个个或死或伤,偌大一个仙阳丹门也被毁于一旦。 “还有一事,”彭真人对天见城不熟悉,就转了话题:“是我一个知交好友,他姓贺,名下有一个五河帮,不知道李真人听说过没有?” “哦,有所耳闻。” 彭真人其实也只是拿他做个引子,李复林认得不认得此人都不重要。 “他差人办事,正好路过北府城,给我送了封信来。这人在来的路上宿于野寺,见着几个行迹异常古怪的,他就记得了,后来说与我听。那几人中有一个年轻女子,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大包裹,里面应该是装着一个人。” 这当然不常见。 李复林果然目光一凝,身子也向前探:“那女子长什么模样?她……她情形如何?” “这个就没看清楚了。一来这人本领低微,夜色昏暗他看不清。二来那几个人看来就邪里邪气,他怕惹上事,没敢凑近跟前,远远能看见多少?” 李复林点点头:“说的也是。” 他这阵子在寻人,并不是什么秘密。彭真人得知这个消息特意来告诉他,也算是人家有心了。 至于那两人是不是玲珑和翟文晖,李复林倾向于相信那就是。 毕竟,他太希望他们活着了。 不管他们去哪儿,要走什么样的路,李复林都盼着他们能过得好好的。 他还记得自己捡到玲珑的时候,正是一场大水患之后,玲珑正在襁褓之中,捡到她之后隔了两天又捡到了姜樊。 捡到她的时候她养的很白胖,襁褓也是上好料子,李复林觉得既然看着是富人家的孩子,应该会有人找,但在当地实在找不到她的家人,就把他和姜樊一起带回来。 姜樊小时候瘦瘦的,不知道是不是亏了嘴,后来越吃越胖。玲珑则从小时候的玉雪可爱,长大变成了个俏丽明媚的大姑娘。 李复林亲手抚养他们长大,连尿布都替他们换过,名分是师徒,感情上不亚于父子亲人。 彭真人知道自己这第二块石头投对路了,连忙把自己所知的都详细说出来:“他是从峒江镇出来一路向北的,遇到那几个人的时候是在半路上一座荒废了的野庙,当地人过去管那里叫将军庙,现在成了狐洞鸦巢了。那一行好象一共是五六个人,除了这个女子和她背的人,其中好象还有一个女子,另有一个瘦小,远远看着有些驼背,可能是个有年纪的。” 这已经是那人看见的全部了,实在没有再多信息。 李复林认真听了,记在心里,起身向彭真人一揖:“多谢彭兄特意前来相告。” 彭真人心内一喜。 这称呼变了啊。 彭兄,这个兄字可见他今天没白跑一趟。 不过这个兄字他也当不起。人家年纪修为阅历都远胜过他人,彭真人哪能舔着大脸就应下。 他赶紧起身还礼。 话既然带到,他也没有多停留。反正这份儿善缘是结下了。 以彭真人打听到的故往来看,这位李真人很重情义,行事属于那种人敬他一尺,他敬一人丈的。有了今天结下的交情在,彭真人相信以后自己倘若有所求,人家肯定会出手相助的。 交朋友就该交这样的嘛。那种撒出好处去结交的来的所谓朋友,不过是逐利而来,利尽则散,真有危难的时候根本指望不上,不从后面捅你一刀就算不错了。 **** *** **** 晓冬精神不大好,练功也有些静不下心来,一睁开眼就看见大师兄坐在他身前的蒲盘上,一双眼正注视着他。 “大师兄?”晓冬有些意外:“你……你回来了?” 莫辰嗯了一声,缓缓伸出手掌。 晓冬意会,也伸出一掌与莫辰相抵。 大师兄的真元便从相贴的掌心传了过来。 晓冬知道大师兄这是助他理顺脉络,检查他的行功情形。 不过,他觉得大师兄的真元,好象与以前有所不同。 以前大师兄的真元绵沛柔和,就象……就象温水,不冷不热让人格外放松。但是现在……总觉得大师兄的真元好象热乎乎的,比以前也浑厚,隐约还有些霸道的意味。 这个他描述不出来,纯粹是一种感觉。 从大师兄这次伤势痊愈晓冬就发现了。 大概受了一次重伤,又经历了一次真元尽失之后,大师兄的心境也有所变化吧。 莫辰低声说:“专心。” 晓冬连忙收慑心神不再瞎想。 过了片刻,莫辰缓缓收回手掌。 如果晓冬有进步,莫辰向来都会第一时间就夸赞肯定他。 可是…… 最近晓冬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好。 夸是别想有了,不被大师兄教训就很好了。 莫辰并没训他,反而声音温和的说:“最近事情太多,心静不下来并不怪你。这几天姜樊、邵进明他们也都毫无进益。” 晓冬小声说:“我以后一定多多努力。” “嗯,今天早些歇息吧。修炼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更加不能心急,越急越不成事,你知道那些走火入魔的人都是怎么来的?一多半都是因为急于求成。” 晓冬赶紧应下:“是,我知道了。” “给你也沏了盏茶,喝了就睡吧。” 晓冬才注意到旁边放的茶盏,端起来可以闻到一股淡雅的不同于寻常茶叶的香气。 “这是安神茶,喝吧。” 茶已经不烫了,正好入口。晓冬把一盏茶喝完,可能是因为温热的茶水本身就让人松弛,他很快就有了困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晓冬这次在梦中没有再去到那个奇怪的地方。 他睡的也不安稳。 好象有个声音在催着他,想让他跟着走。但是他的身上象缠着十几条铁索,又象压着好些块石头,让他从身体到意识都动弹不得。 他好象就在被两股力量拔河,自己的意识显得微不足道,象是灌满了河水与泥沙的口袋一样,沉重而混沌的,一直在向下沉。 这一天晓冬起的比平时晚,他决定,往后还是尽量用打坐替代睡觉,这样不是睡觉是受罪,睡一觉起来居然腰酸背痛头脑昏沉,比干熬一夜还难受。 第二天晚上大师兄又给他端了一盏安神茶来,晓冬有点儿为难。 他本来不打算睡了的。 可是大师兄的心意他又不愿意拒绝。 那……那就再熬一晚上,从明天开始不睡了。 这一盏安神茶和昨天的那个味道不一样,昨天的那个有些酸涩,今天这个味道略清苦,但也不算难喝,咽下去之后嘴里回味泛甘。 多半大师兄是看他这几天精神不好才特意给他配的药茶吧? 这碗茶喝完晓冬就老实的躺下来,然后…… 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好象失去了从他的脑袋挨到枕头那一刻的记忆,直到第二天早上睁开眼为止—— 这碗药茶真是见效! 晓冬乐滋滋的跟大师兄道谢,说自己一晚上没做梦,睡的可沉啦。 他已经好久没有睡的这么沉了,似乎从来到北府城,就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 虽然修道之人常常用打坐、入定代替睡觉,但是人的身体就是需要彻底的睡一觉才能歇息。总睡不好,人看起来就象缺水干枯的花草一样,蔫蔫的,没有生气。 “一晚上没有做梦?那你前些天都做什么梦了?” 晓冬恨不得把自己的嘴捂上! 他怎么一时大意就把实话说出来了。 本来是打定主意要瞒着大师兄的。 莫辰看晓冬的眼珠左转,右转,就是不敢看他,不紧不忙的说:“今天上午我把事情料理的差不多了,下午都没事。” 意思是,他有足够的时间听晓冬解释。 唉。 被大师兄这么看着,晓冬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大概天生就不是个会编瞎话的材料吧。 尤其是对着大师兄,想好的应付话还没出口,自己先心里打起鼓来,总觉得自己只要一说出口,这么拙劣的掩饰就会被大师兄戳穿。 到时候丢人事小,可是大师兄该对他多失望啊。 所以晓冬眨着眼下了决定。 还是说实话。 不过说实话也是有技巧的,并不代表要全部合盘托出啊。 “就是……来了新地方一时不适应。后来还出了这么多事,所以晚上总是有些不安。” 莫辰没出声。 这没出声比出声质询还要可怕。 晓冬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哪哪儿都是破绽。 比如他不敢直视莫辰就是一个最大的破绽。 要是他心里不发虚,他就敢直视大师兄的脸了。 现在他的头都不大敢抬,显然还是在隐瞒。 “晓冬,”莫辰轻声说:“你这样只会让我更费神劳力,先要找出你难以安眠的原因,然后再去想解决的办法……等于绕了弯路。” 大师兄说得对。 他再瞒下去,也只是浪费大师兄更多时间。 反正他骗不过大师兄,虽然没有照镜子,可是这两天大家见了他都会问一句:“晚上没睡好?” 对别人来说没睡好问题不大,可对晓冬来说,睡与梦对他来说绝不是一件小事。 “这几天,总是梦见同一个地方。” 莫辰往前倾身:“什么样的地方?” 晓冬看着大师兄的眼睛。 大师兄的眼睛以前是很深的黑色,可能是以前没有看仔细?在暗的地方看,当然看着是黑色。但是在明亮的地方,晓冬觉得……大师兄的眼珠里似乎透出琥珀色的光亮。如果认真打量,又看不到了。 那双眼睛那么深,好象里面藏了不知多年的沧桑。 大师兄年纪虽然不大,可是他确实经历了许多人一辈子也经历不到的坎坷。 “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只是觉得,那儿离北府城应该很远。” “在来北府城之前,你见过这地方吗?” 晓冬摇头。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我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去过这么怪的一个地方。象是一个巨大的石洞,往上看到不顶,往下看不到底。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风……” 那是一个一团死寂的,没有出口的世界。 是个让晓冬本能想逃避,不愿意靠近的地方。 那儿连空气似乎都是凝固的,是沉闷的,待在那里会把人憋死,憋疯的。 晓冬这几次都拼命告诉自己不要慌,这是梦,梦醒后他就会离开这里。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怕。 怕……世上真有这么一个地方存在吗?如果真的有,那它是在哪里? 它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自己连着数次都梦见这里? “大师兄你昨晚给我的药茶真的有效。”喝下去就象被人当头敲了闷棍一样,什么意识都没有了,当然也没有梦。 莫辰摇头:“那种药份量重了的话,对你身子没好处,只能短时间用用。” 晓冬眨眨眼。 也就是说他们得另想办法解决这问题。 “这样的地方,我也没有听说过。”但一听就知道绝不是个善地,且一定有很复杂,很重要的原因。 晓冬以前入梦,不管他睡之前心里是不是明白,但梦里所见的一切其实是他心里深处想见到的。他在回流山上的梦就都很轻松,看到的也都是师兄师姐们、还有回流山上的一草一木。 而这一次他分明很抗拒,却不受自己控制的一次又一次去到那个听起来很诡异的地方。 莫辰其实没有告诉晓冬的是,他每夜都会尽量守在晓冬身边,就曾经发现他的情形同平时有异。 睡着之后晓冬呼吸变得细微而缓慢,身体显得僵硬,碰触他也没有知觉。 莫辰试过唤他,晓冬完全听不到。 甚至他的眉头皱起来,面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却依然无法从那个梦境中脱身。 这让莫辰感觉很不妙。 说句不好听的,晓冬现在就象是被摄魂一样。 虽然抗拒,虽然不情愿,却不能逃脱。 莫辰担忧……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会不会…… 会不会他会在哪一天的梦中,神魂彻底被禁锢住,而他的人就再也不能醒过来了?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他就曾经听师父说过,魔道中人就有这样的奇诡的手段,可以拘禁甚至将人的神魂炼化。 晓冬这种情形简直象是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已经那么危险,可他自己还懵然不觉,只觉得这梦讨厌而已。 “这药先喝五天试试,我们在这段时间里找一找这梦的来龙去脉。梦里的情形你能记得多?能画出来吗?” “可我画的不准,也不好看……” 晓冬那点把式,他自己知道挺丢人的。 还是大概七八岁的时候,跟叔叔住在一座靠山的镇子上,那里有个塾师会教蒙童识字读书,他也跟着学了几天,画技也是那时候启的蒙吧?年轻的塾师把窗子打开,画了两片荷叶一朵荷花,然后让他们对照着外面池塘里的荷叶跟着练。难得的是,那荷塘虽然不大,荷叶与荷花却长得格外繁茂喜人,已经入秋了也不见凋萎。 他当时学的挺快,还得过两句夸奖呢。 但后来他们又换了地方,画画就丢下了。生活颠沛流离的,有好长一段时间住在比较靠近西域的地方,那里很荒凉,连喝的水都要算着用,当然更不可能有荷塘与荷花了。 不过虽然画技拙劣,晓冬还是把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地方画了出来。 大致样子没有错。 因为那儿真的没什么可画的。如果让晓冬画一座雕梁画栋的房子,他可能画不出来,因为那太复杂也太难了。可晓冬去的那地方实在没什么可画的,到处都光秃秃的,大致有个轮廓也就行了。 “是什么颜色?”因为条件限制没有颜料用,莫辰就直接问了。 晓冬形容:“那个颜色……说灰不灰,说褐不褐,看上去象……”他想形容得确切一些,忽然想到一个比较相像的物件:“有点象后院井台边那个树桩,就是看起来还要更旧一些。” “不是灰石的颜色?” “不是。”这一点晓冬觉得很肯定。 但是颜色虽然象朽木,却一点没有朽木的气息,应该还不是木头吧? 这么一想,晓冬又后悔自己没有把环境仔细看清楚了。 要是下次再去的话,一定要……不不,还是不要下次了,那地方让晓冬本能的感到恐惧和厌憎,他一点儿都不想再去。 莫辰认真的打量那张图。 说起来这图是晓冬画出来的,但是他自己是一眼都不想多看。再说画的这么简单,就几根线框起来,是个封闭的没有出口的地方,还有靠墙的地方的回旋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梯子,能看出什么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这张图莫辰留了下来。 一时间确实看不出什么。 听晓冬的描述,这地方存在的时间一定十分古老久远。这样的地方可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无人知晓。就象师父说过的,曾经几乎把他们困死的那座西域迷城,从那里生还的人只有寥寥三五个,所以即使旁人得到一副绘着迷城地形方位的图画,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所以晓冬画的这个地方不知存在于何处,但莫辰决定一定要找出它来。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晓冬推开门,就觉得脸上微微一凉。 他伸手去摸,那片沾到了皮肤的雪已经化成了水珠。 晓冬抬起头来,昏暗无光的天幕,无数细雪簌簌飘飞。 他一点儿都不喜欢北府城这地方。 不仅因为这里太冷,太与世隔绝,而是因为在这里发生的事……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死了,伤了,走了。 还有宋城主。 他的死亡来的那么突然,就象是毫无预兆的大雪,突如其来,然后造成的后果却是扑天盖地的。 空气很干净,严寒似乎把能冻结的东西都冻结住了,只有呼啸的北风例外。这寒冷的雪的气息甚至让人觉得好象有些清甜。 姜樊脚步匆匆从外头进来人,捧着一个拜盒。 看见晓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赞同的看着他:“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等下雪把衣裳都浸湿了。” “这会儿还有客人来?” 都这么晚了。 “只是送了贴子来。”姜樊皱着眉头,看来他也对这份送来的贴子不怎么高兴。 “哪里送来的?” 北府城里从四面八方汇集来的人已经走了快一半了,剩下的人多半……是另有所图。 是的。 北府城里过的这段时日虽然短暂,可是连晓冬都已经学会对每个上门的人,每件突然发生的事抱以怀疑审慎的态度了。 “城主府。” “啊?” 城主府已经没有主人了,谁会发贴子? 又是为了吵吵追查真凶、推举新城主的那些破事吗? 不光晓冬,甚至从莫辰开始,所有人都不赞同李复林再掺和进城主府那件事。 倒不是怕麻烦,而是所有人都觉得那太危险。 能将宋城主一击杀死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当时师父待的地方和宋城主死去的地方离的那么近,如果那人当时也想暗算师父呢?这简直是与杀机擦肩而过。 宋城主死后,城主府乱成一团。他活着时还能算是勉强协调压服住这些人,现在他一死,这些人谁也不服谁。 那团烂账谁也理不清,哪怕宋城主现在再活过来,他也管不了了。 师父一个外人,搅和进城主府的事情里,无论结果如何,师父都是吃力不讨好。 姜樊举了一下手里的盒子:“送贴来的人说,新城主已经选出,明儿就是正式继任,请师父去观礼。” “什么?选出来了?”晓冬吃惊之余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新城主是谁啊?” 姜樊摇头:“我也不知道啊,但贴子上应该写了,我得给师父赶紧送过去。” 这可是一件大事。 他们现在住在北府城,所以北府城选出新城主自然是件大事。 晓冬也跟着姜师兄一起去了。 李复林正在和纪真人说话,姜樊他们进来时,先跟纪真人问了好,然后把盒子递过来。 可是出乎两个徒弟意料,李复林似乎对这事并不怎么关心,只说:“知道了,放下吧。” 师父对这事儿看来漠不关心? 也是,师父以前虽然与北府城常有往来,那是冲着宋城主。现在城主一换,城主府大概师父以后也不怎么会去了。 李复林向来随和,姜樊在师父面前也就问出来了心中疑问:“那师父明天去吗?” “去还是要去的。对了,去和你大师兄说,预备一份儿贺礼,这种事情总不能空着手去。” “是。那……礼要备的隆重些?” 李复林一手按在那只盒子上,斜睨了姜樊一眼:“随便就好。” 随便…… 姜樊忍着嘴角想抽搐的冲动,按着师父的原话去传给大师兄。 结果姜樊和晓冬两人发现,莫辰也不把这事当成一回事。 “大师兄?”姜樊很纳闷:“不知道是这个新城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咱们还得在北府城住下去,要是同新城主不对脾气,那……” 莫辰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去端壶茶来。” 晓冬赶紧应了一声去跑腿,等他回来,大师兄已经把贺礼选好了。黑色的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一对白玉美人花瓶。 在一般人里,这是相当不错的礼物了。 可是放在修道之人这里,这种东西没丁点儿用处,也就是个比瓷瓶瓷罐儿好看点的摆设。 大师兄做事就是周全。这礼物确实是随便选的,没啥价值,但是好看。 看来大师兄充分理解了师父说那句“随便”的意思,对这事完全不重视,但是又维护了收礼人的面子。 怎么说也是挺漂亮的一份贺礼了。 等把这份儿贺礼再用红绸扎上,看上去就更精神了。 把这份礼物打点好,三个人坐下来喝茶。 刚才屋里的气氛挺轻松的,晓冬没进来前姜樊也在笑,说大师兄这份礼选得好。 但是等关上门,倒上三杯茶,还没有人开口说话,气氛忽然就沉寂下来了。 晓冬想到了去年姜师兄过生辰的时候,那时候气氛比现在热闹得多。 可是陈敬之叛门,玲珑师姐出走,现在师父的亲传弟子就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还是姜樊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听起来还颇为轻松。 “大师兄,怎么你都没问过这新城主是谁?师父好象也漠不关心。” “确实不重要。”莫辰说:“新城主只可能是原来与城主府就有干系的人。我想多半不会是宋城主原来的弟子,很可能是哪位长老的嫡系。” “哦,”姜樊想一想,也对。虽然当初有不少人想来争夺北府城城主这个位置,但是宋城主死的无声无息,吓退了不少人。 现在外面还有传言,说其实宋城主就是死在他们自己人手上。要不然的话,为什么城主府的重重防卫形如虚设?外人有那么大能耐吗?肯定是城主府的人勾结外人干的。 一想到这一点,许多人也跟着打了退堂鼓。 能扬名立万的方式有很多,不见得非得置身于豺狼窝里时刻冒着丧命的危险,宋城主就是前车之鉴。 城主府的人对于内斗的兴趣远远大于追查杀人凶手。 想想也真让人灰心。 宋城主活着时名声很好,但是他没有子孙,也没有收徒,亲朋友故大多数都死的比他还要早。现在他一朝身死,俗话说人走茶凉,还有几个人会真心为他报仇?那些过去对他城主长城主短,叫得亲热的人,现在有谁还记得这个前城主? 这让回流山这些“外人”都觉得齿冷。 李复林偏偏还因为当时身在城主城,虽然洗清了杀人嫌疑,可却也被人排斥在这件事情以外。 “这么说,明天师父也就是去露个面,走个过场就算了?” “应该是。” 姜樊不乐意的说:“那还去做什么?给他们捧臭脚?一群忘恩负义的之人,师父肯定也耻于同他们为伍。” “有些场面也还是不得不顾及一下的。”莫辰说。 这世上的事情哪有非黑即白的。 姜樊下山时候不多,与人打交道的事情也有,但是这种复杂诡谲的算对他来说陌生又令人厌憎。 如果师父只是孤身一人,明天的城主府他一定不会去,师父的品格可不是那种会为权势低头的。可是师父有那么多弟子拖累,他总得为门派着想。做李复林,他可以率性而为,坚持本心。做李掌门,做一个师父,他就不得不违心的去敷衍应酬了。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知道新城主接任之后,会不会干什么蠢事。” 姜樊对新城主素未谋面,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已经有了偏见。 但是在座的其他两个人完全都是帮亲不帮理的,对他的话完没有异议。 “我想,这位城主肯定会说,第一件事必定是帮宋城主报仇吧。不管真假,这个姿态总要做出来的。” “那是自然。” “就算他有别的打算,一时三刻也实施不了。城主府里的人个个都服他吗?说的话毫无威信,这个城主也只是个虚名而已。我看他光是对内争斗安抚就要花很长时间了。” 姜樊点头,大师兄说得对啊。 也就是说他们的生活应该不会受太多影响,再说,他们又不是永远在北府城住下去,总是要回自家门派去的。 不过他们三人虽然在谈论此事,却都没有看见那张送来的贴子。 贴子措辞很客气,不过中间有点小小的瑕疵。 请李真人携夫人同往…… 李复林脸上的表情有点怪。 看来经过一而再,再而三的误会,他有道侣这事已经人所共知,板上钉钉了。 “贴子写的什么?”纪筝正好问了这么一句。 李复林把贴子合上,轻描淡写的说:“没说什么。新城主姓李,上头说也请你同去观礼。”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李复林以为按纪筝的脾气,她必定不肯去这种场合。她去了,她自己难受,别人看着她那脸色也难受。 不想纪筝想了想,说:“那我去,也看看这新城主长什么模样。” 得,这倒让李复林原来想说的话一下子给堵回去,再想说的时候就忘了。 ——第二天他们还是一起出的门。 既然是去恭贺人家,自然要穿的体面一些。李复林这回找了一件柏木黄的长袍穿上,纪真人则是一身说不上来个什么颜色的袍子。说是黑的也行,但是认真看吧,发觉其实是特别深的紫色。 李复林不自觉的松口气。 上次两人都是一身红,同进同出的,说不是一对别人也真不肯信。 李复林是没听到外面的人是怎么议论的。 那天见着他们两人的修士们私下都是这么说的。 “那女子看着脾气不好,不过修为应该远在我等之上,长相那是更不用说了……” “你没见李掌门从到尾眼睛都没离开过她身上?这要还不是情深意重那什么叫情深意重?” 李复林要听了这话得觉得自己冤死。 他不能不能时时盯着纪筝啊,就怕一眼看不见她就会惹出什么滔天大祸来,比如随手就抽飞一个人的头什么的…… 没错。纪筝有把剑,但是一般没人知道她手臂上缠着一条鞭子,那才是她从小用到大的,更合心应手的武器。一鞭下去血肉横飞头断腰折什么的……当然曾经见过这一幕的人现在没几个了,所以她的凶名还没有传出去。 还好还好。 这一次大师兄没有跟去,姜师兄倒是跟去了。他穿了一件簇新的道袍,捧着大师兄准备好的礼物。李复林只是扫了一眼,确定这礼物很合适没问题,就交给姜樊了。 晓冬站在一旁看着……其实他也有点羡慕。 城主接任大典一定特别的热闹。 不过晓冬自认为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向师父撒娇缠着要跟出门去看热闹什么的那种事情他已经不会做了。 他觉得自己很稳重懂事,可那一脸期盼又克制的神情早把自己出卖了。 李复林笑着摸摸晓冬的头:“师父回来给你带点心吃。” 晓冬很想抗议一句:他已经不小了师父不能老这么摸头了。 而且他也不是那么馋点心好吧? 莫辰大概是看出了晓冬为什么事儿闷气,还笑着安慰他:“你现在还在长个儿,原就比旁人容易饿,正该多吃些东西。要是管着嘴,以后长不高的。” 这顿时给晓冬敲了警钟! 没错,大师兄说得对啊!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有杂役,有齐婶她们比着,晓冬又觉得那时候自己不算大,所以对身高没那么看重。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把门派里所有人拎出来比一比,晓冬最矮。 可他拜师入门都两年了,不是小孩儿了,正是该长个头的时候。 在晓冬的理想中,他长大之后最好能象师父和大师兄那样,身材挺拔,玉树临风。 嗯……虽然晓冬在去过天机山,到了北府城这一路发现,象师父和大师兄那样天生俊逸不凡气度出众的人并不是随处都有的,自己要长成那样,八成有些困难,就悄悄把标准放低了一些。 可以没有大师兄那么俊,没有师父那么洒脱磊落,嗯,身量可以矮一点,长相这是天生的,不可能由着性子改,所以也放宽一些…… 但一定得比姜师兄强。 这是晓冬的一大愿望。 他当然不是对姜师兄有什么恶感和偏见。 就事论事嘛……论人缘,论品行,姜师兄在他们一干同门中都能排第一了,当然了,大师兄不列入评比之中,不然对其他人不公平。 但论长相身材气质,姜师兄那就……呵呵,呵呵了…… 晓冬觉得自己怎么也会比姜师兄长得更高些,嗯,姜师兄的身形也偏臃肿了些。 晓冬觉得姜师兄身上囤出了肥膘,不是因为他练功不勤快,应该是因为他吃饭胃口比旁人都好。 要是点心吃多了,他会不会也变成一个小胖子,步了姜师兄后尘? 不过大师兄刚才的话说得也对,他和姜师兄年纪不一样。要是吃得少,个子会不会真的长不高? 那……那等下师父要是带了点心回来,自己还是收下好了…… 师父出了门,莫辰指点了几个师弟练功。近来门派里出了许多事,人心浮躁,各人的功夫都没多大进展,停滞不前已经算好的,甚至的有的因为练功冒进,反而欲速则不达。 莫辰并没有生气,挨个都指点过,一众师弟心服口服的乖乖听教。 邵进明看着莫辰站在前方不远的身影。 他正在指点童浩。 要说童浩可以说是这段时间受影响最大的一个。 师父罚他禁闭了数日,现在才放出来。 相比童浩惹的麻烦,师父的处置可以说是很宽大了。不过禁闭之后童浩心态大受影响,出剑的时候显得软绵绵的,犹豫不前,步法杂法,招式显得虚浮无力。 这其中的不妥连晓冬都看出来了,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童浩这人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又经过了陈敬之这件事,他心里不知道闷了多少忧惧愤恨,关了禁闭不但没有让他反思、静心,反而让他连原来一点为数不多的剑意都丢了。 莫辰也看得出来,并没有训斥他,还温言勉励了几句,又让他这几天先不要练剑,不妨将内息功诀多巩固巩固。 不然照他现在的心态练下去,整个人都要废了。 童浩听了这话并没宽心,脸色反而更苍白了。 当着众人,莫辰也不好多说什么。 开解人这事儿,姜樊往往比他还擅长。尤其是童浩现在……对着莫辰的时候不知道他是不是总想起自己上次把莫辰骗出去的事,莫辰感觉到他对自己十分抗拒。 只怕不管他说什么童浩都听不进去。 这事儿等姜师弟回来交给他来办吧。姜樊更和气,一众同门敬畏莫辰,但是对姜樊却都亲近得多。 唔,晓冬是例外,他一直是被莫辰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照顾的,对大师兄最亲。 至于晓冬,难得他还得了两句夸奖。 邵进明他们也觉得,陈敬之已经私逃叛门,却还折回头来要杀死一个才入门不久,功力低微的小师弟,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蹊跷。可是小师弟的为人大家都清楚,挺率真,也挺简单的一个人,在鬼门关打了一个转,这些天练功受影响那也不奇怪。他功力没退步,内息也很稳健,可见这些天他一点儿没偷懒。 他最小,大师兄夸他两句大家都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邵进明偶然间转头,就看见童浩正阴恻恻的看着晓冬。不过只是短短一瞬,童浩的头又重下去,头发遮掩了他的神情。 邵进明心里掠过一丝阴影。 大师兄让人各自散去,邵进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紧着上前几步,追上了莫辰。 “大师兄。” 莫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邵师弟?有事吗?” 回流山弟子现在年纪最大的是邵进明,但宗门首徒是莫辰,所以他才是大师兄。别的地方可能会讲究长者为先,但修道之人一向就是达者为先,邵进明唤大师兄从来没有什么不服气的:“我有点疑难不明白,想向大师兄再请教一二。” 有别人还没走远,闻言朝这边看。 莫辰看得出邵进明是有话要说。如果真是要请教修行、剑法上的疑难,刚才当着众人有什么不能说? “那你随我一道来吧,正好我也有点事情要人帮手。” 邵进明心赞一声大师兄就是眼明心亮,和聪明人说话省力气。 离得远些不怕人听到之后,邵进明就说:“童师弟看起来情形不大好……” 莫辰点头:“我也看出来了。” 上次的事情可以说动摇了童浩的心志。被陈敬之蒙骗,做了这宗门叛徒的帮凶,又被师父惩罚。 这对原本就孤僻的童浩来说,打击不可谓不大。 邵进明觉得,师父的处置可以说是很宽容了。换做天机山,宗门大,门规也严。而且不管哪个宗门,扯上叛门、内斗这种事,处置起来都是不留情面的。童浩这受了罚,非但没感激师父和大师兄对他从轻发落,反而心怀怨怼。师父他自然不敢恨,大师兄他也惹不起,这一腔怨憎只怕就冲着晓冬去了。 没办法,谁让小师弟是软柿子好拿捏呢? 邵进明跟莫辰说了自己刚才的发现,又简单把自己的怀疑提了:“也许是我以小人之心猜度同门了。可是最近事端频频,不得不小心。说不定童师弟觉得他受这一场无妄之灾,祸事都是小师弟招来的……” 这话一出口,邵进明就看到莫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明明大师兄的神情没变,依旧平和,也什么都没有说,更没有发怒的表示,可是邵进明说不上来此时的感觉。 就象是一把寒光凛然的利刃悬在了头顶,背上的汗毛齐齐竖立。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似乎死亡就在与他一线之隔的地方。 这种感觉倏忽间又消失了,仿佛刚才那只是他的臆想和错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邵进明不觉得大师兄会对他有杀机,况且大师兄除了督导大家伙儿练功的时候,其他时候并不严厉,一贯是和气的。 所以他也没把刚才那事放在心上,定了定神,说:“童师弟这里,只怕得好生开导开导他,不然只怕不但要自误,还要误人。” 他这话说得非常客气了,但是莫辰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童浩自己若继续钻牛角尖,那不但动摇了自己的道心,从此修道一途就走不下去了,若是他真的记恨旁人,觉得自己落到现在这地步都是因为别人害的,或怀恶念,或有恶言甚至有恶行,那迟早会出事的。 “好,我记下了。” 邵进明松口气。 这事儿他发现了,如果隐瞒不说,就怕以后要出事。现在既然已经同大师兄说过了,他就不怎么担心了。 “那我就……” “你的剑招今天我看了。”莫辰顿了一下:“刚才当着大家的面不好多说。你的剑招练的有些过于刻板了。” 邵进明心中一喜。 大师兄格外偏爱小师弟一些,这事儿人人都知道,他也没什么可嫉妒的,小师弟毕竟还小嘛,他能跟个小孩子一样争这个? 可有时候他也会想,要是大师兄跟他走得近,平时早晚都能见着,时时能得指点,那可是占了大便宜。 现在大师兄肯多提醒他一句,多半是因为刚才的事情要谢他了。 “请大师兄多指点。” “这事儿其实没有什么可指点的。”莫辰说:“北府城天寒地冻,雨雪连绵,你可以在雪里多练练。” 在雪里多练练? 邵进明有些不解,不过莫辰已经转身走了。 他回过头来一直琢磨,在雪里多练练是什么意思? 正好今天倒是没下雪,回头下了雪他就试试去。 回流山冬天也下雪,可是没有这里下的这么多,这么大。平时邵进明是不喜欢下雪的,现在却一反常态,盼着这雪快点儿落。 雪是还没有落,不过李复林他们一行三人回来了。 大家都对新城主继任的事儿好奇。虽然说内情复杂,到底也算是件好事。说句难听的,回流山这些日子净遇见不顺的事儿了,大家过得抑郁,也需要点儿好消息来冲一冲。 姜樊捧着一个大盒子进来的。 “这是什么?” “城主府恁是大方,这是他们给的回礼。还有我们回来时,特意绕到东钱街捎买来的点心和卤味,卤味包得严实,还热着呢。” 这个趁热吃味道最好,虽然冷了也是别有风味,可是这会儿吃新鲜热烫的岂不好? 油纸包一散开,卤味儿鲜香的味道就在屋里漫开了。除了莫辰,大家都过去捏了一块就么咬上了。 嗯,莫辰毕竟有大师兄的面子要顾,再说他平时本来也不大动荤腥。 “姜师兄,给我们说说今天城主接任大典热闹不?” 姜樊没顾上说话,先端起杯子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大杯水下去。 “怎么渴成这样?城主府没有茶喝?” 姜樊摇头:“不是这么回事儿,是没顾上喝。今天这接任大典,嘿,那可热闹了。” 众人纷纷打起精神支起耳朵来听他说。 “城主府地方是挺大,但今天请的客太多了,厅堂里根本摆不下这么多桌椅,就挪到大堂后面的庭院里去了。诶哟,到底是北府城,阔气,有钱!那红毯子铺的一地象着了火,红绸子扎得又多又重,风一吹绸子乱舞,更不要说那些摆设器物,金银器就象不要钱一样……” 晓冬打断了他:“诶,说这些做什么,披红挂彩有什么好说的,说正题啊。” “这不马上就要说到正题了嘛。”姜樊又喝了一口水:“其他人也带了弟子随从,不过都留在外头没让进去,我还算有点儿面子,跟着师父进去了。” 北府城弄这么大场面,仓促之间肯定有很多不周到的地方。比如这茶,师父他们去的时候上了一盏,后来就没人来添茶了。师父尚且如此,姜樊这小跟班儿自然就更不用说。 这也就算了,本来大家也不是奔着喝茶、吃饭去的,更不要说师父这些年都不怎么沾五谷杂粮。 叫姜樊意外的是,师父才刚进去坐下没多久,就有人闹起事来了。 一起邀请来的两个人本来就有旧怨,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好些人都知道。北府城不知道是办事太匆忙,还是顾不上这些细节,居然还把这两人安排得坐在了一处,结果两人互飞眼刀,讥讽嘲骂,最后扔杯子砸碗的闹腾上了。 幸好这事儿不算大,旁人劝几句,拉着他们分开坐了。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边又有人认为座次排得不公而忿忿不平。虽然说这人的门派大家都没听说过,小地方来的,要不是这次北府城来得人多,只怕以后也不会遇上。 门派是名不见经传,修为也不怎么样,可来的这人年纪却不小了,头发胡子都雪白雪白的,说话一开口就老气横秋,辈分倒是不低,和李复林已故的师父都能算是个平辈。这人觉得以自己的资历,在场没几个客人比他辈分更高,他就算不坐个首席,也得给他应有的敬重吧? 结果呢?居然给他安排了一个角落里很不起眼的位置,同座的都是些晚辈末进,这简直太扫他的面子了。 这些闹腾都是小打小闹,不算什么大事,可是足以能看出,城主府这一次的安排可不够周全,新城主的能力大家本就怀疑,现在心里更是在嘀咕。 上一次宋城主在若水台召集众人赴会时,那场面多么肃然齐整。 而从今天这些小事就能看出,城主府在众人心中的威信已经大不如前了。换成上次宋城主还在时,刚才那两个人有多大仇也得憋着,而这个老头子也不敢这么闹腾。 等到接任大典要开始时,众人才见到了新城主,不由得都十分吃惊。 新城主真是……嗯,年轻有为啊。 李复林也有些意外。 他知道新城主年岁不大,但是没想到居然比自己的首徒看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让这么一个人来做城主,这不是胡闹嘛。 他有足够的威信服众吗?他有那个真本事叫别人听从吗? 这纯粹是城主府内众多势力博奕混战,最后妥协退让出来的一个结果。 这新城主就只是个傀儡而已,他当不了城主府的家,也做不了北府城的主。 李复林做为宋城主的故交好友,甚至觉得与这样的人同称城主,已故的宋城主脸上都要跟着蒙羞。 这么一个继任者,简直拉低了宋城的身价与声望。 新城主看着最多有三十?不带偏见的说,是个年轻俊才。 他脸上并没有喜悦或是志得意满的神色,看起来倒显得……很茫然。 没错,就是茫然。 大概这人自己也没想到城主一职会从天而降砸到他的身上,怕是被砸晕了吧? 这人看着不会愚钝,他也肯定明白自己这个城主只是各方势力均衡之下的一个妥协,一个幌子而已,别说外头的人不会认,就算城主府里,有人听他的话没有? 虽然场面很热闹,但是气氛说真的,挺尴尬的。 连姜樊这个做为跟班儿的看客,都能感觉到新城主的进退两难,站在台上象个牵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如果只是尴尬也就算了,可是就在接城主印的时候,有人出来提异议了。 这乱子跟刚才那种小打小闹可不一样。 这人上来就说:“宋城主大仇未报,这城主印怎么就这么轻易的转手了?” 姜樊讲到这里,又赶紧灌了两口水。 桌上的一包卤味都快让众人吃完了,姜樊又拆开了一包点心。这种点心不算太甜,吃到嘴软软的,不用嚼就能咽。姜樊吃了一块点心才接着往下说。 这人看服色是请来的客人,他这么一站出来,接任仪式就被打断了。 在场的人面色各异。有的皱起眉头,有的事不关己,有的却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显然是盼着这乱子闹得越大越好。姜樊还听见有人在下面悄悄的说,这李城主看着虽然年轻面嫩,但内里一定不简单。 还有人说,宋城主之死保不齐不是他们自己人倾轧夺权下的手,这李城主有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无辜那还不一定呢。 城主府一位长老出来解释,说宋城主的大仇是一定要报的,不管过多少年,也要把那凶手揪出来。但是城主府也不可无人主事,李城主年少有为,品行端方,这个大家都是信得过的,才会最后商定由他接任城主。 站出来的这个人就说,北府城先前说要推选竞夺新城主,这么些南来北往的高人逸士才都聚到北府城来的。不管宋城主被谁暗算,他说过的话总不能不算吧?既然说了是大家都能竞夺,北府城的人撇开旁人在自己的晚辈里随便找个人出来接任,这说得过去吗? 偌大一个庭院里众人议论声象潮水一样此起彼伏的,没个停歇。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里话。 对啊,本来说不论出身,大家都有机会的,结果现在北府城自己就决定人选了,那还叫他们来干什么?这不是耍人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那后来呢?” 姜樊嘿嘿一笑,示意段平给他把水续上。为了听他继续往下说,段平任劳任怨去提了热水来,又加了一小撮茶叶,给姜樊又满满的续上了一杯。 “后来就动手了。” 大家一下子来了精神。 说一千道一万,修道的人打嘴仗有什么意思?谁能指着打嘴仗飞升成仙了?行不行,还是要打过才知道。 “那新城主别看长得文文秀秀,年纪也轻,但是北府城的确实有两把刷子,上去三个都叫他干脆俐落给放倒了,还都没有用十招。其实我听师父说,这只是比斗,如果真是性命搏杀,他大概三招都用不了。” 大家纷纷惊叹:“这么厉害?” “也是使剑的吧?” “这么说来,不是虚有其表了?” 还有人问了句:“比咱大师兄呢?” 这话问得姜樊乐了:“这怎么比?两人又没动手。不过照我看,可能是不相上下吧。” 莫辰点头说:“依你说的,这位李城主应该是比我要强,你不用往我脸上贴金了。” 姜樊嘿嘿笑。 他当然不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那李城主要是连大师兄也打不过,那这城主他纵然当上了也挨不了多少日子。北府城再要扶个傀儡,也不会找个扶不起来的软脚虾,随便什么人上去三拳两脚就打倒了,北府城面子也就扔在地下被人踩踏了。 “他使的不是剑,是枪。”姜樊补充了一句:“很少见人用这个。” 厅里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确实,用枪的门派很少。 用剑的最多的,其他各种兵刃也有。但是用枪的真不多。 “整杆枪比一般的枪长出许多,通体漆黑,上头缀的是珊瑚缨络,舞起来的时候只见黑色枪影上一抹殷红,都瞧不见人了。” 都说长兵器就强在气势上,乡下庄稼汉拿根木棍使点儿力气也能舞的虎虎生风,偏偏这位李城主的长枪看着如此不凡,舞起来竟然毫无声息。 姜樊虽然不懂枪法,却也被李城主震慑得目瞪口呆,眼都忘了眨,顿时收起了初见此人时的小觑之心。 别看人家当这个城主是被北府城那些长老们在背后摆弄,但是设身处地一想,要是换个人到他那个位置上,只怕也不能比他做得好。 “后来呢?没别人上去打吗?我就不信去了这么多人,竟然拾掇不下他一个?” 一旁邵进明说段平:“你看你这话说得。师父这样的前辈高人又不要争这个城主,怎么能去和一个后辈动手呢?就算打赢了,难道脸上有光?” 段平忙说:“对对,是我想岔了。” 北府城说不定就是这么想的。他们要真是弄一个年纪大的成名人物出来,那今天这场面怎么收拾还真难说。但是他们偏偏弄了一个年轻人出来,看起来跟玩笑似的,那么些宾客,年长的自重身份,怎么能让自己也变成个玩笑? 再说,北府城这趟混水看来不好沾,一般人也不愿意搅这个麻烦了。能死一个宋城主,难道就不能再死第二个,第三个了?谁知道这城主府里有多少谋算这事儿呢? “后来就接印了。”姜樊摊了下手:“北府城还留宴,不过大多数人都在接任典礼之后就告辞了,师父也不想多待,我们就回来了。” 莫辰轻声说:“这李城主,听起来也不简单啊。” 姜樊点头:“师兄说得是。我也这么觉得。” 他觉得,这位年纪轻轻的李城主,虽然看起来是被赶鸭子上架了,但是这人看来既有真本事,又头脑冷静,看着镇定不失风度,不象是个会甘于做傀儡任人摆布的人。 说不好,将来人家这城主真能做得名正言顺呢。 茶喝了,卤味和点心吃了,热闹也听过了,其他人就散去了,姜樊跟莫辰回了屋。晓冬挺体贴的拿了一双屋里穿的软底鞋过来:“师兄换双鞋,脚在靴子里捂了大半天了,舒散舒散吧。” 姜樊笑着夸他:“还是小师弟体贴,嗯,这都是大师兄教导有方啊。” 换了鞋坐下来,姜樊把一些刚才当着众人没说的话跟大师兄说,当然,晓冬在一旁也都听见了。 “今天席上,大家明里暗里都把纪真人当成,嗯,师父的道侣……”姜樊顿了一下,重点在后半句:“师父和纪真人都没否认。” 莫辰点点头:“我知道了。” 就这么简单说句“我知道了”?看这情形他们真要多个师娘了!还是个喜怒无常性子看来很不好相处的师娘。 “纪真人其实是个率真不善作伪的人,和她相处并不难。” 姜樊讪讪的说:“师兄说得……” 毕竟师父的事,不是他们徒弟们能管的。如果师父自己喜欢,那他们就尽力把师娘也当成师父一样孝敬吧。 “还有件事。”姜樊说:“回来的时候快到门前,师父遇到个熟人。” “什么熟人?” “不是修道之人,是个普通人,不过他认得师父,好象是少年时认得师父,分别多年没见了。那人看来年纪可不轻了,可师父模样还和年轻时看着没怎么大变,所以他就认出来了,还过来跟师父说了几句话,邀师父有空去他家呢。” 师父已经离开故土多年,居然还有少时故交在世,这也算难得。 莫辰也把今天的事告诉姜樊。 说起来姜樊也有些羞愧:“这阵子我的功夫练的也不勤快,进境停滞不前,从明儿起我也得刻苦起来。” 该做的事太多了。要把陈敬之追拿回来按门规处置,还要把玲珑和翟文晖找回来,向暗算他们的人报仇。回流山的阵法如何修补师父那边刚有头绪需要人手,还人督促师弟们练功上进…… 这么一算,简直忙的连合眼的功夫都没了。 “上次的事,童浩那里好象没有释怀,反而想的更偏更窄了。” 说这话的时候,晓冬已经被莫辰打发出去了。 大师兄这么说,姜樊一点都不意外。 换了旁人,可能郁闷个一阵子就想通了。但是童浩嘛,他这个人本来心思就深,心眼又小,与人交往不多。刚才他回来带了吃食,大家都吃的欢,只有拿了一块点心,最后好象也没有往嘴里放。 大师兄为了说这个,把小师弟支开了,这也让姜樊不能不多想。 “他还记恨小师弟不成?” “我也不确定,你回头找机会劝解他一下。” 姜樊一口答应下来:“大师兄放心,我一定好好儿劝他。” 可是两个人也都知道,童浩那人性子很拗,这劝了未必有用。 “师兄,看样子咱们得在北府城住不短一段时日,上次师父说,宅子要请人来重新修缮一下……” “这事儿天寒地冻的也不好办,还是天气暖和起来再说吧。” 晓冬回来的时候莫辰他们已经在讨论完全不相干的话题了,晓冬顺口插了一句:“要等天暖和?那怕不得等上个半年啊,到时候咱们还住不住这儿都难说。” 听说北府城暖和的天气只有四个来月,其他时候全都冷得很。 “还有回流山那边,胡真人当时应下说会派人定期去勘察一二,还会捎信来……按说这信也该要到了。” 回流山上现在已经空了,他们这次下山说穿了其实是避难。回流山上的阵法已经运行了多年,当年是什么人布下的阵法已经不可追索,可是阵法绝学失传,现在的人不说能布阵,就是能修补一二就算不错了。师父带他们下山,怕的就是阵法万一反噬,那后果……只怕回流山要灭门了。 如果不能想办法修补这个阵眼,以后就算他们回去了,阵法也只会逐渐崩溃,最后消亡。 师父上次去城主府,也是想跟宋城主问一位前辈的消息,这位前辈在阵法上花了一生的心血,纵然不可能把这门绝学复原出来,也总比旁人懂得多得多。 可没想到宋城主恰在那天被杀……这也实在是太不赶巧了。当然不能抱怨宋城主死的不是时候,只能说那杀人的实在太刁毒。 城主府的那些人不想着把那个令人毛悚然的凶手找到,反而忙不迭的争权内斗,先捧个新城主出来,也着实让人心寒。 莫辰去师父那里,姜樊回过头来就去找童浩。结果快用晚饭时,李宅来了客人。 来的就是姜樊提到的,师父过去的熟人。 当年一样是青葱少年,可是师父踏上了修道之路,现在看来依旧风华正茂。而他少年时的伙伴却已经满头华发,背弯齿脱,看着一只脚将迈进棺材了,看着叫人唏嘘不已。 “怪不得人人都想求道,想修仙。人生短短数十载,生老病死,苦远大于乐。” 可修道之路不是人人能走的,走上了这条路,也才知道这不是一条坦途。 送走了这位老人,姜樊和邵进明两人就打算闩门了,料来天早已经黑了不会有人上门。 可却有位客人在此时敲响了门环。 姜樊有些意外,隔着门问了一声是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门外那人声音听着年纪不大,客客气气的说:“在下李叔衡,求见回流山李掌门。”邵进明听着都姓李,又想到刚刚才走了一个师父的故交,这会儿忍不住想——莫不是师父的亲戚? 结果姜樊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门闩放下,将已经闭合的大门打开。 李宅过去人丁兴旺,家大业大,家里的大门也筑的气派,平时姜樊他们就走一边儿的侧门就行了,这会儿邵进明看姜樊急着开门,心里直纳闷。 门外那人穿着一件深色斗篷,戴着风帽,在黑夜之中邵进明看不清楚他的面目,只知道这人身量颇高,身形挺拔,看着不似一般人物。 姜樊十分吃惊。 “李……城主?” 李城主? 邵进明吃惊的看了一眼姜樊,又转头看了一眼这位不速之客。 “我来得冒昧了,事先也未曾令人知会。李掌门可在?” “在,师父在,您请进。” 邵进明实难相信。 这位突如其来的客人,就是李城主?就是刚才姜樊跟他们说起的那个李城主? 这……不管他的城主是不是当个傀儡用,人家的身份好歹放在那里,虽然来得突然,他们也不能失礼。 李复林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把白天那一身儿行头再换上,这里倔是主人,有句话叫客随主便。 不过李城主也是穿一身便袍来的,李复林从后堂出来时,他缓缓起身,摘下斗篷的风帽:“李掌门好。” 虽然他年纪轻,但是北府城主的身份已经让他可以和李复林平辈论交了。 “李城主不必多礼,请坐。” 这会儿晓冬他们全知道刚刚还在议论的李城主居然来他们这儿了。 这都快到就初寝的时辰的,这李城主和师父又没什么交情,怎么这会儿突然上门拜会? 晓冬有些紧张的抓着了莫辰的袖子:“不会是因为宋城主的那件事吧?” 不是已经证明师父的清白了吗?怎么还会来人找麻烦呢? 众位师弟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停在莫辰身上。 “大师兄……” 他们的意思莫辰明白,可他并没有要满足师弟们好奇的意思。 李城主夜半而来,必有要事,他们胡乱好奇打探,怕是没有什么用处,也没有什么好处。 “行了,一个两个的都没事做了?” 大师兄一板起脸来,众人顿时作鸟兽散。 师父平素管他们并不严厉,反而倒大师兄执掌门规处事严明,所以说在师父面前放肆一点也没事,在大师兄面……咳,还是老老实实夹着尾巴的。 可别人怕他,晓冬不怕。 他跟在莫辰后头小声嘀咕:“师父这人为人太敦厚随和,也不知道人家找上门来为什么事,师父会吃亏的吧?” “不会的。”莫辰揉了一把晓冬的头发:“师父也没有那么好骗。” “那,师兄你说,他这么晚来是为了什么事?” “应该是为了宋城主被杀一事吧。” 晓冬险些跳起来:“还是为了那事?” 莫辰按住他:“小声些。” 晓冬眼睛睁得圆圆的:“这是看师父好欺负啊?” 正说着,纪真人从后面走过来。她的功法特异,别说踏在雪上一点声息都没有,哪怕和她面对面站着,都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似乎……不象个真人,简直象个木头雕的假人一般,不用呼吸,没有心跳和温度,也没有重量,似乎风一吹她她就会化为一缕轻烟、一抹幻影一样四散飞逝。 师兄弟两个连忙问好,莫辰说:“纪真人,师父那里有客。” 纪真人一点头,也没作声,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等纪真人走了莫辰才又对晓冬解释:“李城主应该是真心想要找出杀害宋城主的人,所以来向师父求助的。” 对大师兄的判断晓冬一向信服。 “这李城主是宋城主的弟子吗?” 应该不是啊,没听说宋城主有亲传弟子,再说城主府的人也不会把宋城主的亲传弟子拱上位,这不是给他们自己找麻烦嘛。 “不是的。不过我想他与宋城主之间应该是颇有渊源。宋城主为人也算大方,对后辈不吝指点扶持,受过他恩惠的人不少。只是……能记得这份儿恩情的人就不知道有几个了。” 那是真没有几个。 真是人走茶凉,这些人太过势力现实。对他们来说,恩情值得几钱?早就都是过去的事了。就莫辰所知,有的人承了别人的恩情,不但不感激,见了人总觉得不自在,仿佛自己矮了人一头,恩人死了他们没准儿反而如释重负,觉得以后终于喘气也畅快了,腰杆也挺直了。 也许有人对宋城主之死会难过那么一两天,可要让他们站出来为宋城主说几句公道话,他们只怕懒得费那个力气,更不愿意招惹上麻烦。 至于报仇?那就更不用提了。 李城主没有待多久,约摸有半个时辰他就告辞了。 李复林送客到了门口,一转头就看见好几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要不是李复林长久以来习惯了这群弟子们,还真要让他们吓一跳。 “怎么都不去歇着?” 姜樊往前凑了两步:“师父都没歇呢,我们哪敢先去?对了,师父,李城主此来是为了何事?” 看师父的样子,这李城主应该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想查清楚宋城主遇害的真相,寻我襄助。” 姜樊一急,冲口说:“师父切不可趟这混水。李城主这是不是想肃清异己,所以……”想借刀杀人? 李复林含笑说:“不至于。我也没应下,只是把我所知的当时的细节告诉了他,他自有计较。” 这下众人才算松了口气。 不是他们生性凉薄只想各扫门前雪,对宋城主之死毫无悲悯之心。而是人的天性第一就是要自保。师父可比宋城主重要,他们可不希望师父搅进这事里头去。 各人心里都在暗自嘀咕……只怕宋城主之死,真是他们城主府的人自己下的手呢。 不过虽然没能去偷听师父和李城主的对话,可大家却抓紧机会看到了这位李城主的长相。 确实……一表人才。 哪怕晓冬觉得自家大师兄天下无敌第一好,也不能昧着良心把李城主贬得一文不值。两人身量差不多高,论五官呢,李城主好象要更硬朗一些。 至于人品啊,性情啊之类的,单看一眼也看不出来。 再说,别人人品性情好不好也不关他的事,世上优秀的俊才很多,象师父说的,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可是大师兄只有一个。 莫辰晚上发觉晓冬偷看他好几次,打坐时也心不在焉的,缓缓合掌收功,睁开了眼睛。 晓冬摆出一副“我在认真修炼”的模样,装的还挺象。 “有心事?” 晓冬见瞒不过去,换了个姿势,把两腿伸直靠坐在莫辰身边:“其实也没什么……” “晚上来的那位吴……吴老伯……”晓冬觉得怪别扭的:“就是师父那位旧识,他想托师父一事。” 要论辈份,这人与师父同辈,也就是称一声叔伯之类。可是看他的样子,已经垂垂老矣,感觉当爷爷都绰绰有余了。 晓冬格外清楚的感觉到,修道之人与普通人的区别,如此残酷。 莫辰那会儿不在,还真不清楚这人来跟师父说了什么。 “何事?” “他说家里有两个孙子,想明天带过来让师父看看,有没有那个根骨能走修道一途。” “——这也没什么。” 莫辰很明白,普通人对于修道、对于长生的渴望。尤其是那位吴老伯站在师父面前的时候,那种向往和现实的落差让他对此有一种比平常人更迫切的期盼。 当年他还在幼时,就已经被人断定根骨不佳,毫无修道的资质。他的儿女们也已经人过中年,都过着平庸的日子。但两个孙子年纪正合适,如果吴家能出个修道之人,那希望就在他二人身上了。 “若是他们有资质,吴老伯肯定会顺势求师父收下他们吧?” 莫辰点头。 想来应该是如此。 那小师弟现在的不安是因为…… 莫辰忽然笑了。 “你是怕师父收了新弟子,就不疼你了?” 晓冬连忙摆手:“没有,不是的。” 师父对徒弟们并没有厚此薄彼,待大家都差不多,晓冬才不会担心那个。而大师兄对他好,是不会因为来几个新人就能分走的。 只是,送吴老伯走的时候,正好当时段平和童浩两个人也在院子里。童浩忽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寓意格外复杂,似乎带着讥讽和兴灾乐祸的意味。 晓冬当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同门之间,大家有的交好,有的就淡淡的,但是这么明显的恶意,除了陈敬之,晓冬还没在别人身上感受到。 他回来后再三回想,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童浩的恶意确实是冲他来的。 仔细想想,这几天童浩的态度一直就古怪。不过他本来性子就闷,话也少,更不会在人多的场合出风头,众人在一起也常习惯的把他给忽略了。但从他这次被师父罚了禁闭之后,他的态度比以前更古怪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跟别人,晓冬不能说这话,可是跟大师兄,他说的可顺溜了。 “我觉得童浩师兄可能对我有些误会。” 莫辰一笑:“有什么误会?我没有误会。” 晓冬先是一愣。 大师兄这是说他多心了?可是他马上就意会到了这话里真正的意思。 “童师兄是不是觉得,要是没有我,就不会出这些事?” 莫辰并不放在心上:“没本事的人都会迁怒。即使没有你,陈敬之天生一颗狼心,回流山容不下他,他早晚还是会走。而且以他的性格,对他好的人他不记恩,该出卖时绝不会手软。你自己说,即使没有你,他能在回流山长长远远待下去吗?” 晓冬认真想了想:“只怕不能。” “是的,师父不会支持他去报仇。一来回流山不是师父一个人的,也不可能为了陈敬之一个人搭上整个门派给他报仇吧?二来他要报仇就是弑父弑亲,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谁是谁非争执不休,争一百年也没个定论。陈敬之达不到目的依旧会走邪路,说不定那时候他想的是如何出卖师父,或者是我。”毕竟其他人没有值得出卖的价值。 晓冬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童浩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有的人就是这样,自己是从来不会出错的,有错的都是旁人。如果自己真有错了,那也必然是旁人害的。再说这些人欺软怕硬,他为什么不敢埋怨师父?不敢埋怨我?甚至不敢埋怨骗他害他的陈敬之?不就是看着你最软,好欺负嘛。” 大师兄前面说的都有挺有道理的,后面一句晓冬不能苟同,他鼓着脸反驳:“我不软。” 莫辰看他鼓鼓的腮帮子,没忍住,上手掐了一把:“我看挺软的。” 晓冬偏了一下头,没躲开。 莫辰要掐他,还能让他躲开了? 好在掐的也不疼。 看着莫辰的俊脸,晓冬也觉得手痒痒的。 可是…… 就算大师兄不躲不避让他掐,他……也没胆子下手啊。 好吧,晓冬认怂。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在大师兄面前他只怕永远也硬气不起来。 说笑归说笑,莫辰还是给晓冬又熬了一份安神茶,用药有更改。晓冬喝着倒觉得这个不泛酸,有点甜丝丝的,还问大师兄,是不是在里面搁糖了。 喝下这药他钻进了被窝里。 去年这时候没有暖木,他怕不得冻僵了。 今年就好多了,功夫有了底子,哪怕是在北府城这样奇寒无比的地方,不用暖木也不会冻着。 暖木…… 一想到暖木,就想到玲珑师姐他们两人。 那块暖木,晓冬是千里迢迢从回流山带来的,因为师姐重伤,怕她冻着了,晓冬特意抱过去给她用了。 玲珑师姐走时把暖木也一起带走了。 他们两人,现在在哪儿呢?严冬酷寒,他们有没有一个栖身之地? 晓冬到现在还是想不通玲珑师姐为什么要走。 是怕留下来拖累大家?可她从小就是师父捡来养大的,情同父女,这种关系又说得上什么拖累不拖累? 还是……另有什么原因? 莫辰在一旁打坐,已经听到他翻了两次身。 “怎么了?”难道是今天调的药方不对? 晓冬闷闷的说:“我在想师姐。” 莫辰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我也担心他们。” 可是这是玲珑自己选的路。 等晓冬经的事再多一些,就会明白。就算亲密如父子、师徒,手足兄弟,可大家终究还是一个一个不同的人,早早晚晚会走上不同的道路。 玲珑的性子注定不会永远待在山上,她的心太野,从小的时候她就和姜樊不一样。姜樊可以老老实实坐在屋里看书、练功,玲珑却总是喜欢漫山遍野的疯跑,她总想去远处,还想着成为传说中那种神挡杀神,佛挡*的霸主一样的人物。 只是莫辰猜中了前头,没有猜中结局。 他知道玲珑一定会走,却没有料到会在这个时候。 “嗯,师姐很聪明,她一定会没事儿的……再说,要是只有她一个人,说不定做事还是那么顾前不顾后的,热血上头就往前冲,她且得顾着翟师兄呢……” 唉,翟师兄那身子更让人担心。 看着晓冬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握着他一角袖子不放,莫辰低声问:“在想什么?” “嗯,大师兄……你身子没事吗?” 都困成这样了还惦记这事。 莫辰觉得晓冬的心事有点重。如果他能少思少想一些,没心没肺的才象他这年纪的人,说不定晚上也能睡得更沉更香。 如果那样的话,也就不是晓冬了。 屋里渐渐转暗,晓冬睡着了。 莫辰就这样坐在一旁,静心屏息。他已经习惯了,就这么守在晓冬身边,一晚,两晚,许多晚。 有时候在夜间,他会什么也不做,就那么静静的注视着身边的这个少年。 黑暗并不能影响他的视线。 这是莫辰身体的又一个变化。 异变太多,到现在他都已经懒得吃惊。 一开始的时候他也惶恐,也迷惘,但是现在他发现这种变化是可控的,并不会暴露在人前。而且给他带来的改变是力量越来越高,修为、眼光……他觉得自己走在一条向高处不断攀升的路上。 莫辰现在不惧怕这种异变了。 他甚至…… 甚至在期待这种变化继续下去。 没有力量,连身边的人都无法保护。于大洪也好,玲珑也好,翟文晖也好…… 还有晓冬。 莫辰保守着和小师弟共同的秘密,即使对师父也没有透露。一开始是有事耽误了,后来……回流山变故频频,莫辰自己也有了一个难以诉诸于口的大秘密。 要是都告诉师父,只怕他一夜之间头发都会愁白的。 莫辰把晓冬伸到被子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去,又把缠在耳朵后的头替他理顺,安静的注视了他一会儿,才又开始继续打坐。 童浩大概以为自己的动作很隐蔽,殊不知有一个算一个,同门们都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连李复林都发现了。 没人会喜欢这样一个心胸狭窄阴暗的人。 连平时还能和他说上几句话的段平都下意识的远离了他。 反正本来也算不上有什么交情,段平以前觉得,都是同门,他话少些,自己就多说两句,总不能相对无言尴尬冷场吧? 现在段平觉得,冷场挺好,冷就冷吧,和这样的人走得近了没有什么好处,一个闹不好还被人记恨上——说不定他现在就在心里记恨呢。 还是离得远点儿好。哪怕离得远点儿也会让他记恨,那总不会太冤枉。 莫辰指点考校了一番师弟们的功夫之后,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长进,也都把放野了的心重新收归到正途上来。可这其中,唯独童浩一个人毫无长进不说,剑招反倒越练越有一股戾气,看得人直皱眉头。 邵进明这两天倒是让旁人看了有些奇怪,老往窗外瞅,一见刮风要落雪就提着剑往外跑,害得旁人还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 等问明白了才知道,原来是大师兄指点他练剑。 一开始邵进明就是在雪地里练剑,漫天雪片乱舞,邵进明练的很是认真,不过也分出一点心神去注意下雪。 师兄什么要让他在雪里练剑?他的剑招刻板跟下雪有什么关系吗?还是下雪时练剑能把他剑法中的瑕疵弥补了? 又或者,大师兄是让他用雪练剑? 想到这个,邵进明就开始有意识的用剑去刺雪花。 段平和秦玮两个经过,看着只觉得新奇。 天下练剑的人千千万,各有练法不同而已。听说有人在瀑布下练,有人在狂风中练,有人在大雨中练完一趟剑法衣裳根本没点半滴雨…… 邵师兄打算在雪里练,倒是没怎么听说过。 雪花凌乱飘舞,可是邵进明身周方圆约摸三丈多的一块地方是没有雪的。因为他动作间鼓动的劲风虎虎生威,即使没有被剑尖刺中的雪片也被劲气刮开了。 练着练着,邵师兄都已经练得……快要斗鸡眼了。 雪片有大有小,有远有近,有疾有疏,他一开始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情去刺,后来发现要把雪片全刺中,这简直太难了。 邵进明拜师之前也和人交过手,上山拜师之后就很少有动手的机会了,多是同门师兄弟切磋技艺。 比上山前他的功夫当然有了很大的长进,可是要说对剑意的领悟,他比师弟们却要差。邵进明知道自己天分有限,所以比旁人更刻苦。别人练功若有七分苦,他却苦到了十二分,世人都说勤能补拙,邵进明却可以凭自己的亲身经历说一句,有的东西天生没有,后天想补真是太难了。 这会儿连雪都刺不中,他心里反而激起了一股拗劲儿,不让我刺中?我还偏得刺中不可。 在邵进明的眼里,这朝他扑面袭来的飞雪仿佛成了一个可恶的仇人,此人剑法轻灵多变,虚虚实实难以捉摸,且多有神来之举,令人防不胜防。 迢进明练了一下午剑,把自己练脱力了…… 莫辰知道之后只是一笑。 第二天没雪,第三天有雪,迢进明提着佩剑杀气腾腾的又冲进了门外的大雪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邵进明这么练了三天,从一开始的如临大敌,到最后他虽然不算游刃有余,可是已经自觉明白了大师兄的用意了,特意去找莫辰道谢。 “多谢大谢兄的指点,我已经有所领悟了。” 莫辰问他:“领悟到了什么?” 他没想到邵进明这么快就能领悟,毕竟这位邵师弟本来就比旁人在悟性上缺些,但在刻苦上头,在宗门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多谢大师兄指点,我平时与别人切磋,大家都是同门,招式都一样,来来去去谁出什么招都一清二楚,闭着眼拆招都不会有错。这样练的剑法能有什么出息?大师兄叫我去雪里练剑,真是妙招。我现在不管睁眼闭眼,眼前都是雪花的寒光闪烁,就象无数剑尖朝着我一起攻来,来路无处可寻,招数更是无从捉摸,就象一个招式千变万化防不胜防的对手……” 邵进明平时没有这么多话的,今天是格外兴奋,说起来颇有些滔滔不绝的意味。 莫辰脸上没有表情,心里想的什么……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拧了。 他让邵进明下雪天练剑,不是让他拿着雪片当对手,而是指望他能领悟到“飘雪本无根,零落自成舞”的意境。邵进明的剑法学的拘泥死板,丝毫不知变通,剑招是会了,剑意却是学不会的。如果他能灵动一些,放松一些,反而对他是大有好处的。 结果邵进明完全弄反了。 莫辰实不知道说什么,看他这么高兴的样子,也不能现在就说“你弄错了”打击他。 莫辰索性抓起剑来:“走,外面练练,我看你悟到什么。” 邵进明正在兴头上,大师兄肯陪练招,这是多大的面子,赶紧连声应下。 晓冬抓起帽子往头上一扣,急忙也跟着跑了出来。 外头下雪,他怕打湿头发。大师兄给他买的这顶帽子又轻又软和,还不沾雪珠,下雪天戴这个再合适不过了。 大师兄要指点邵进明,知道消息的人都来看。邵进明先拱手说:“恳请大师兄指教。” 莫辰的剑没有出鞘,点了点头说:“出招吧。” 晓冬看得全神贯注。 大家都是同门,学的都是一样的剑法,但就象是文人写字一样,每一个人的字体都不会和别人一样,哪怕按着一本同样的字贴练的,写出来的依旧各有分别。 剑法更是如此。 邵师兄穿着一件暗色袍子,一动起来,恰如张开翅膀的鹞鹰。他的剑法也显得凶鸷威猛。 但大师兄完全不一样。 不管邵进明的攻势如何猛烈,大师兄都显得从容不迫,举止洒然,袖袂飘扬,象翩然起舞的白鹤,他的剑始终没有拔出来,只以剑鞘相对。师兄弟间过招自然不是以命相搏,但是邵进明格外认真,汗水滴落飞溅,头上冒出了蒸蒸白雾。 数十招转眼即过,莫辰收剑而立,微微一笑。 邵进明差点儿没收住架势,险些一头撞上院墙,强站住脚,身子却差点栽个趔趄。他向莫辰躬身:“多谢大师兄……大师兄看我这几日练的可有成效?” 莫辰点头说:“确有成效,虽然与我一开始想的有所不同,可是这条路子很适合你。” 邵进明大喜。 他没想到师兄说的有所不同是什么不同,还觉得是自己没做到师兄的期许,马上又保证说:“北府城冬天很长,往后我也一定用心练剑,必不让师父和师兄失望。” 其他人看不出来,但是远远站在廊下的李复林和纪真人却看明白了。 莫辰所说的“有所不同”是客气含蓄的说法,真要说起来,这哪是有所不同?这是大有不同。 邵进明没从飘雪飞舞中领略莫辰希望他看懂的道理,却在飞雪中以雪为敌,剑法也的确大有进境。 这该怎么说呢?有的人就是这样的,他一辈子都紧着弦儿,不管做什么事都有些用力过猛,想让这样的人松下来是很难的。邵进明就没有如莫辰所愿的松驰下来,可是他却遇强更强,剑法大有进展,连属于他自己的剑意,也模糊的摸着了一点边。 纪筝想了想,说:“我记得以前似乎有个人剑很快,好象姓周?” 李复林说:“你说的应该是疯剑客周青集。他的剑法有如疾风骤雨,一出手就不给旁人留余地。” 也不给自己留余地。 这人死的很早,但活着的时候名气不小。 纪筝为什么会想起来这个人,李复林明白。 刚才邵进明的剑法,居然就有当年疯剑客的那么一点影子了。 不是说他象疯剑客那样已经剑法大成,也不是说他……嗯,总之,邵进明给自己选的这条路,确实是最适合他的。 其他人也很为邵进明高兴,大家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说话,问刚才邵进明和莫辰拆招时的招数、步法,为什么如此应对等等问题。 出了这件高兴的事儿,李复林乐得取出自酿的灵酒来,大家都分得了一杯。 晓冬捧着杯子,小小的抿了一口。 灵酒甘醇,入口清冽,回味却绵长。与凡酒不同的是,灵酒入喉,就感觉到一股暖热的气息由肚腹向外扩散开去,全身似乎都跟着热起来了。 晓冬只喝了三分之一杯,剩下的李复林不敢让他一次喝了,怕他修为浅承受不住,于是由莫辰替他收了起来。 邵进明今天红光满面,见谁都是乐呵呵的。 如此一片和乐中,独自阴郁的童浩就显得更加格格不入了。 李复林看了他一眼。 对这个弟子,他也实在没有办法。 功夫可以教,道理可以说,但是一个人想法性情很难改变。 如果童浩一直这么执迷不悟,李复林也只好遣他离开了。 说来人家开宗立派,人都是越来越多。可回流山……这两年却是一个接一个的走人,眼看人是越来越少了。 他并不求把门派变得声势浩大,再大能大得过当年的丹阳仙门吗?他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大宗门什么样,他又不是没经过见过。 他只是想好好把剑法传下去,教出几个好苗子…… 说是人少,结果第二天吴老伯就带了人来了。 他带了两个孩子过来。一个看着大概八九岁,另一个更小一些,五岁上下的样子。 想必这就是他家的两个孙子了。 结果吴老伯一开口说话,才知道不是的。 那个大的是吴家孙子,小的那个却是亲戚家的孩子,已经没有亲人了,在吴家寄养着的。 吴老伯解释说:“小的家里实在舍不得,养得也太娇惯,送来了只怕也不是那块材料。” 很奇怪。 一般人家不是都会留下长子承继家业吗?次子、幼子将来分家得的产业远不如大哥,所以一般会出去学个手艺之类的,也是给他们另谋个出路。再说,吴伯既然盼着家里出个修道的人,有一点儿希望就该送来试试,现在只送一个来,八成是另有原因吧? 李复林没有细问,这种家务事看着是小事,其实最复杂,他是看在过去的一点交情上,答应让吴家的孩子过来他给看看,对吴家的家事并没有过多关心。 李复林很和气的让两个孩子上前来。 吴家的孩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祖父。 生活在北府城的人,比别处的人好的就是眼界开阔,城里修道之人不少,这些人过的是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日子。小孩子当然是艳羡且向往的。 吴老伯朝孩子示意他快上前去。 李复林握住了这孩子的一只手。 晓冬在旁边看着,他还记得当初师父也是这么握着自己的一只手来判断他的根骨的。他的资质不佳,可以说师父是看在叔叔的面上才把他收下的,不然的话,晓冬就无亲无靠,谁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步? 李复林很快松开了他的手,吴老伯紧紧盯着李复林的神情,不知道他会说出一句什么样的判断。 可李复林脸上神情并没有什么波动,既不显得欣喜,也没有什么失望。 他让另一个孩子也上前,同样试过他的根骨之后,也松开了手。 “他们两人……”李复林微微沉吟:“小的这个资质尚可。” 听他的意思,大的那个就没有希望了。 吴老伯犹豫了下:“他是一点儿希望也没有吗?” 李复林看了他一眼:“他这次资质,也就比普通人好上那么一点点,即使入了门,将来想要有所进益也非常困难,可能只能让他比普通人身子骨好一些,多少几年,但与他要付出的辛劳相比,这点所得微不足道。” 吴老伯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朝李复林一揖:“既然还有一点希望,那就请李真人收下这孩子吧。” 李复林看了他一眼:“收徒不是小事。你也应该知道,如果我要收他,那他以后就是回流山的人,我如果不点头,吴家他再也不能回去。这事你应该回去同家人商议之后决定。再说,也得问一问这孩子自己的意思。” “家里其实都商量过了……” 吴老伯的孙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真人,求你收下我吧。我能给真人端茶倒水,扫地传话,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求真人收我入门,教我本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这孩子的恳求太迫切了,迫切的不象是想拜师求道,而是在求人救命一样。 吴老伯脸色黯然,默默无语。 “你们要想清楚,如果入了我的宗门,那这孩子以后生死荣辱,与吴家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吴老伯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李复林又多问了一句:“这孩子的父母可同意吗?” 光有祖父同意,本人同意,如果知身父母不同意,那也不成。 这回说话的是吴老伯他孙子,这孩子头一抬,大声说:“我亲娘早死了,后娘前天还说要把我送走。” 哦…… 这么一说大家就都明白了。 没娘的孩子象根草,有了后娘,当然就有了后爹。 话都说透了,吴老伯也没有办法瞒着家丑了。 “我也老了,做不了儿子的主。现在我还活着,能照看他一二。等我一不在……” 那个孩子也很硬气,对他祖父说:“您老人家别难过,等我学成了本事,天下哪里都能去,会过得比别人都好。” 最后这两个孩子,李复林都收了下来。 吴家的这个还好,另一个吴家亲戚的孩子,姓包,这年纪可太小了,这样的弟子收进来别说给师父分忧,还得另外找人照顾他。 “都叫什么名字?” 吴家的那个说:“我叫吴耀祖。”顿了一下之后接着说:“吴家也不指望我光宗耀祖了,请师父给我起个名字吧。” 李复林看了他一眼。 名字不过是个符号,叫什么其实无关紧要。李复林不看重这个,但是他知道许多人都看重这个。有许多人艺业不成,给自己起字号倒是慌得紧,起的还一个比一个威风。比如李复林就知道一个长相……很是一般的女修给自己取的外号就是赛天仙。 “认字吗?” 那个孩子先点头后摇头,这回他的声音没那么响亮了,有些气弱的说:“认得不多,小时候学过,现在记得不多了。” “嗯。”李复林取出一本书来:“这是《说文》,你给自己找个中意的字做名字吧。” 那孩子想伸手的时候,又赶紧把手缩回,在身上用力蹭了几下,才把书接了过来。 李复林又问旁边那个更小的孩子。 这孩子个子瘦瘦小小,可是他说自己已经八岁了。 这可真不象八岁的样子啊。 晓冬上山的时候也比较瘦小,但是至少没有这个孩子这么离谱。 他说话还有些结巴。 吴耀祖替他解释了原因:“他有时候一天就只有一顿饭,不是剩的就是冷的……” 这孩子和他在吴家算是同病相怜。 “吴家人就缺这一口吃的吗?”一旁姜樊忍不住说:“就把个孩子饿成这样?” 看那吴老伯身上穿的,脸上容色,都不象家境窘迫的样子,家业肯定很殷实,至于就缺这孩子一口饭吃?省下这一口饭他们是能发大财啊? 可是再看看吴家的亲孙子都是被扫地出门的待遇,亲戚的孩子照他们看来不饿死他就够厚道了。 姜樊看了看大师兄。 师父留下这两个孩子,八成又是心生慈悲了。 以师父的眼光,还能看不出这两个孩子的处境吗? 在回流山总没人打骂苛待他们,想吃饱穿暖还是办得到的。反正师父只说把人收下来,又没说自己要收徒。将来他们大了,实在没有修道的天分,就打发他们下山好了,到时候他们总能养活自己了。 吴耀祖认得字确实不多,拿书给他,他也找不出来。最后他说,他娘姓齐,他就叫吴齐。 另外那个小些的孩子,他本姓赵,是吴老伯出嫁的妹妹家的孙子,因为家里遭灾都死了,就只剩了他一个。这孩子说话有些结巴,很有些怕人,不过他却大着胆子说,自己还想用原来父母给取的名字。 “好,依你。” 于是他们就这么留了下来。姜樊先把吴齐和赵伯原两个人领了去,找了几件旧衣先给这俩孩子换上。一脱了衣裳姜樊更是忍不住想骂人。这两个孩子身上都有伤,新的旧的都有。 “这吴家是什么人家啊?师父怎么能和这样的人来往!” 一人给了一身儿厚衣裳换上,又张罗饭食。结果这两个孩子干活都很麻利,给姜樊省了不少事。 可是一面欣慰这两个孩子看来不用人费心照顾,一面又生起气来。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干活儿的,一看这俩孩子的麻利劲儿就知道过去肯定天天被使唤。吃起饭来先是有些胆怯,象是怕谁抽冷子给他们一下一样,后来发现师兄们都和气,胆子大了,那简直是狼吞虎咽,比大人都显得能吃。 姜樊赶紧劝住:“别猛吃。”经常挨饿的肚肠一下子暴饮暴食的,很容易闹病的。 他还是去大师兄那儿讨点能消食的药吧,就是不知道这样的药师兄那里有没有。 吃完了饭这俩孩子又抢着收拾干活。 他们现在没拜师,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和以前山上用的小僮、杂役们其实差不多。 不过这里其实没有什么事情要他们做,姜樊连夜翻找带来的东西,总算找出两件算是合身的袄子先给他们穿。 旧衣裳找出来几件,可是姜樊动作慢慢停住了,在榻边坐了下来。 他们下山的时候,姜樊把东西一股脑的往行囊里装,反正那行囊能装,一整间屋子都装得下。 当时装的时候没在意,现在才发现行囊里还有两件玲珑的旧衣裳和其他物件。他们俩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本来就比别人往来多,他也有东西放在玲珑那里,玲珑的东西放在她这里也不奇怪。 衣服是旧衣,早不合身了,当时山上做活的人拿去浆洗过就给姜樊一起收起来了。 东西则是玲珑自己落在他那儿的,因为是小东西,想着她也用不着,姜樊也没惦记着去还,但也没有扔掉。 褪了色的旧头绳,还有一个磕坏了角的镯子。 这些东西玲珑不喜欢,觉得叮叮当当琐碎又碍事,随手扔了的也有。 姜樊出了一会儿神,把镯子重新装了起来。 将来或许他们还有重逢的一天,到时候他再把这些东西还她吧。 玲珑刚出走的时候,大家都担心她的安危。毕竟她的伤也没好,翟文晖就更不用说了,甚至还有师弟嘀咕,说她会不会走了绝路。 姜樊比旁人都了解玲珑的脾性。 她是绝不会自寻短见的。 就算要死,她肯定也要亲手报了这次的仇,哪怕和仇人同归于尽呢。自杀这种事,谁干她也绝对不会干。 所以姜樊现在倒是不担心她的伤了,她走的时候行囊是带着的,里面丹药之类的不少,外伤也易治,内伤的话,一时半刻也没什么妨碍。 姜樊现在却有点担心她走了邪路。 她肯定会报仇的。可如今她经脉受损严重,想单凭自己的本事报仇希望渺茫。她离开时留下的信上,写的那些话,现在想来字字让人心惊。“不肖孽徒……”“怕给师门蒙羞……”这些话,现在回想起来句句都是不祥之兆。 她不会在那个时候已经打定主意了吧?不管要用什么样的手段,变成什么样的人,她都要报这个仇…… 姜樊一点都不怀疑玲珑干得出来。 如果她真走了邪路,自己又该怎么办呢?劝她回头?那也得劝得动。 如果她真的作了恶事,杀了无辜,自己又该怎么办?难道象那些传说、故事里头讲的那样,真的和她誓不两立,大义灭亲吗? 姜樊自幼就很守规矩,也把正邪之分看得很重。 可…… 他越想心里越乱,赶紧让自己忙一些好把这事儿忘了。 天寒地冻,北府城最冷的季节已经到来了。 接连发生这么多事,哪怕是北府城里也毫无过年的气氛。回流山门派这一年也极为不顺,眼看着临近年关,不管怎么说,一年过去了,是好是坏,明年又是新的一年。 要把院子屋子好好打扫一二,虽然不象民间普通人过年那样张罗热闹,可是灰也要扫一扫,红纸也要贴上几张。今年虽然少了许多人,可是又新添了两个孩子。晓冬还笑着说,这下他可不是宗门里年纪最小的了。 吴齐和赵伯原两个都是吃过苦的,刚来的那两天格外警醒,但是没有多少日子就发现师父是个和气人,师兄们也不会欺负他们,天天都能吃得饱,穿得暖,睡得足,还有和气的姜师兄和一位云小师兄抽空教他们认几个字。 这些天过下来他们的胆子渐渐也放开了,敢说笑了,连赵伯原的口吃似乎都没有那么严重。 晓冬拿着笔教吴、赵二人写字,当然是从简单的教起。这两个孩子都挺聪明,一学就会,但是会认不等于会写。 晓冬以前也是这样,不过跟着大师兄时常会写字,所以比以前进步多了,现在都能再教别人了。 想到大师兄,晓冬手里的笔一顿,在纸上污了一团黑。 大师兄和师父天不亮就离开了。 晓冬只赶得及替大师兄递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莫辰穿了一身青灰色袍服,外头罩着一件雪白的大氅。这样的装束很寻常,可是穿在大师兄身上看起来就是不一样。晓冬现在都有点不大敢看大师兄的眼睛,短暂对视还好,要是长看,总觉得会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吸进去一样。 “不用担心,天黑前就回来了。现在这位城主上任之后整治了城防门禁,现在北府城里还算安全。” 再说,纪真人还在宅子里。有她在,李复林出去的格外放心。 “师兄早些回来。” “知道了。” 莫辰跟师父这次出去整整一天,天黑后才回来。两人看起来都没有什么伤,只是脸容上带了些风尘,略显疲惫。 晓冬把莫辰脱下来的大氅拿去挂上,又倒了热茶来端给他喝。 “师兄要用饭吗?” “不用,我不饿。” 晓冬端了茶之后就坐在莫辰身边不走了,把今天的事跟他说。 “我去药圃照料过那些药材了,可能因为天气实在太冷了,都不怎么长。纪真人给的那些种子,杆子长得比止血草还矮些,叶子细细的,看着确实不是中原的物种。” 莫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晓冬泡茶的手艺比刚上山时是大有长进,之前那茶泡的……咳,反正不管味道如何,总之喝不死人就是:“嗯。” “还有,今天姜师兄和邵师兄两人对招来着,邵师兄那剑法看着确实大有长进。” 莫辰微笑:“你这口气太大了啊,听着倒好象你是师兄。” 晓冬连忙摆手:“不是,我是说,邵师兄比以前厉害了嘛……”看着莫辰脸上的笑容,晓冬也知道莫辰是在调侃他,可是要顶回去,他又没那个本事,只好干脆跳过这一节:“今天吴齐和赵伯原两个也缠着姜师兄想学剑法,让姜师兄好一阵头疼。” 他们没有正式入门,剑法是不能教的。姜樊虽然是个好说话的老好人,可对门规比别人看得都重。旁的事情求求他,比求别人管用。这事儿求他,他尽管很为难,可是不教就是不教。 “纪真人……” “嗯?” “纪真人看见了,还顺口的问了赵伯原一句,要不要跟她学呢。” 莫辰确实有些意外:“纪真人真这么说?” 晓冬点点头。 按说纪真人跟他们现在是……一家人,门里除了莫辰他们几个亲传弟子,其他人她想收谁为徒都行。师父和纪真人如果结成道侣,纪真人也愿意入回流山的话,就可以算是一家人,不分彼此,谁收徒都一样。 大家现在都将纪真人视为师娘了…… 但心里明白是一回事,毕竟没有那道手续,纪真人还不能算是他们的人,赵伯原也就不能跟她学武。 “纪真人只是一时兴起,还是觉得赵伯原真的适合学她的功法?”很多功法都是挑人的,有的只有女子能学,比如碧霞山庄,那心法男子就是学不了。纪真人的师父早没了,她一直是一个人,大家也不知道她的门派是什么来历。 按一般惯例来说,一般男师不收女徒,女师也很少收男徒,毕竟有许多不便之处。象回流山,师父就只收了玲珑一个女徒弟,那还是因为从小捡回去养大的,情况不同。 说完这些,晓冬盯着莫辰,就等大师兄开口了。 莫辰觉得好笑,有意将一盏茶慢慢腾腾的喝完,放下茶盏才说:“我跟师父去了一趟冬山殿。” 晓冬好奇的问:“那是什么地方?远吗?” “不远不近吧,离此大概六百余里。” 对普通人来说六百余里简直远的象天边了,但是对修道之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是在北府城的哪一边?” 莫辰随手一指:“还要靠西北。” 北府城这里已经人迹罕至,地势高,又险峻,还酷寒无比。再往北,那会冷成什么样啊。而且从这里再向北,就彻底没有普通人居住了,连道路也没有。修道之人除非自己修炼的功法特异,需要这种奇寒相辅,不然也不会往这样的不毛之地去。 “冬山殿是个什么地方?听起来象个庙宇的名字。” “不是庙宇,是一处地名。因为那里冰岩终年不化,远望去天然象一座宫殿的模样,所以有人取了这个名字。今天去的人不止我和师父,还有李城主,以及两位同道中人。在那里铲除了一波魔道余孽,包括上次阴谋算计回流山的一拨人在内。” 晓冬吃了一惊:“当真?可他们离回流山这么远,为什么要跑那里去算计我们?”不过话一出口,晓冬自己就有答案了。 恶人作恶还需要理由吗?听说回流山以前叫诛魔山,确实出过不少大事的。 “没有拿着活口,他们鬼域伎俩格外多,见势不妙,能逃的就逃了,逃不了的就自绝了,连尸首都没有留下。”莫辰仔细的跟晓冬说:“师父说世道渐渐又开始不太平了,以后时时处处都要小心,魔道的人用心险恶,手段又多,防不胜防。” 晓冬想到玲珑和翟文晖,师姐他们才多大年纪,和那些妖人又有什么仇怨?结果被毒害的生不如死。 他用力点头:“师兄放心吧,我记住了。”不过他还是好奇:“师兄你们怎么会和李城主一起去了呢?” “李城主在追查前宋城主之死,师父也在查,就查到一起去了。” 晓冬连忙追问:“是不是这些魔道妖人杀了宋城主?” 莫辰摇了摇头:“不是,这些人非师父和李城主的敌手,没有那个杀死宋城主的本事。” “那李城主怎么会查到这些人的呢?总是有些关联的吧?” “是从宋城主的伤口上查得来的一点儿蛛丝马迹。”莫辰耐心解释给他听:“很多人在做一件事的时候为了不暴露真实身分,总要做许多掩饰。比如改变形貌声音,不用自己成名的兵器和招数之类……” 晓冬点头,这个他明白。 “但是那也要看是做什么事。就象当时我们回流山的事,那些人留下的破绽很多,师父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彻底追查了结此事。还有宋城主被杀一事,宋城主虽然旧伤复发,功力减退,但绝非一般人能随随便便就伤得了的。一个人如果既不用自己熟悉的兵刃,也不用自己拿手的功法,想抬手就无声无息把宋城主杀了,这人得有多厉害?只怕是快成神仙了。” 师兄说得对。 晓冬也难以想象,宋城主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被杀的事到现在晓冬都觉得很不真实。究竟什么人能杀得了他?又是什么人要杀他? 晓冬坐在那里呆呆出神,莫辰也没有再说什么,就这么安静的坐在他身旁。 今天的事情并不很顺利,李城主白跑一趟无功而返,回流山上次的事情,今天杀死的这些魔道中人也只是参予其中,幕后之人仍然没有查到多少消息。 李城主在回来的时候倒是告诉了他们一些人天见城的消息。 天见城也是有城主的,可是却很少有人能见到天见城的城主。那是一个非常闭塞、排外,神秘的地方。城主也好,长老们也好,都只出自他们城中。城主据说都是由上一任城主去世时指定的,倒并不是父传子、祖传孙那种承继。 这次北府城的贴子发过去,天见城自然也有人来。他们一共来了五个人,其中一个年纪最轻,听到旁人唤他少主。 而这个少主,李复林师徒都知道他是什么货色。 陈敬之这个边远地方小世家出身,摇身一变成了天见城少主?说出来简直让人觉得荒唐。 可这事儿实实在在就是发生了。 可是这个仇回流山不会轻轻放过,就让陈敬之这么逍遥得意做他的“少主”。 就算他们怕了天见城,想将此事作罢,陈敬之也不会放过他们。回流山这些人认得他,了解他的底细,他只怕时时刻刻都如坐针毡,想着如何将回流山灭门灭口。 但这件事情他不能大张旗鼓的干,虽然他成了所谓的“少主”,可是事关他的出身隐密,他应该最怕被天见城发现其中蹊跷。那天夜里他没杀成晓冬自己反而受伤,带来的两个人功夫更是只能算是中流,事情不成天不亮就匆匆离开,可见他心虚。 少主这个名头听起来很能唬人,可实际上的份量并没有多重。否则以天见城的底蕴,要对付一个小小的回流山何用费事? 陈敬之如果没有来杀晓冬,回流山的人想找他的下落还真不容易。他偏偏自己送上门来。 这等逆徒,李复林为人再宽厚也绝不能放过他。 看师父的意思,只等过了这个年,就要着手办这件事了。 ……之所以还要慎重,并不是师父不在乎门风门规,不在乎被陈敬之杀死的弟子的性命。 而是这件事情里牵扯到了晓冬。 陈敬之非杀晓冬不可,傻子都看出这里面有玄机。 晓冬不是云家之子,他的身世很可能与天见城有关。回流山那么多人,陈敬之单想要他的命。 莫辰并不想晓冬与天见城扯上关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李复林将佩剑拔出鞘,仔仔细细的将剑擦拭干净。剑身明亮如镜,映出来他的面容。 剑刃上干干净净的,一点也看不出来白日里刚刚饱饮鲜血。 不知为什么李复林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了。 那是他还不到二十岁,头一次跟师叔一起下山的时候。嗯,说起来也就比晓冬现在大个一两岁的时候。 当时是为了什么而杀人,他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他记得自己当时手很稳,剑拔出来时,血珠沿着剑刃飞快的滴下,剑刃上依旧是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可是之后很多天他都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擦拭剑刃,总觉得那股血腥味儿还留在剑上,时时都能闻到。 那种气味儿很怪,既咸腥,又透着一股甜腻,让人总是没来由的一阵恶心。 今天他又杀了好几个魔道中人,下手一点都不手软。 纪真人推开门进来,李复林将手里的剑放下,站起身来。 纪真人很了解他的习惯,一看他在那里擦剑,就知道他今天是又杀人了。 “明天有时间没有?我正想和你切磋一下。”纪真人说:“这阵子都没和人动过手,骨头都要锈住了。” 李复林笑着说:“我敢不奉陪吗?只是,还请纪真人手下多多留情。” 纪真人瞅着他,忽然笑了。 很多年前,他们才刚认识的时候,也有过这么一番一模一样的对话。可那时候纪真人特别不耐烦听这种所谓的客套场面话,当面直斥他“虚伪”。 可是现在再听到同样的话,心情却完全不一样了。 “你剑法很好,我未必能胜你。” 李复林也笑了。 这句话当年她也说过。 纪真人坐了下来:“你们今天事情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李复林把今天的事大概同她说了一遍:“魔道中人这些年来一直蛰伏,现在看来元气渐复。这天下又要不太平了。” 纪真人皱着眉头看他:“你这人总是这样,那句话怎么说的?对,忧国忧民你犯得上吗?难道这天下是你家的?你做什么争着抢着操这个心?谁给你好处了不成?” 李复林早就习惯她说话不留情面。 “你瞧你说的,你也看过不少书了吧?有句话叫做覆巢之下无完卵……” “我倒是记得另一句话,叫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李复林被说得哑口无言,有点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非得给她书看。 那话怎么说来着?女子无才便是德…… 算了,说出这句话来,自己准要挨打。 他的桌上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纪真人毫不避讳,拿起来扫了一眼:“你在打听天见城的事啊?” “是。”李复林这封信是写给胡真人的,想多打听一些关于天见城的消息。以前他没有多关心过,毕竟天见城的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虽然出来的时候显得骄横不通情理,但毕竟同大家打交道的时候少,他们城中也颇有几位厉害人物坐镇,旁人一般不会去跟他们为难。话又说回来,即使想为难,进天见城就是一个难题。 “说起天见城……”纪真人想了想:“我好象也听师父说过一件事。” 李复林没想到她会知道。 纪真人是在西域长大的,以前没有来过中原,对中原的人情风物之类的全不了解。李复林想打听这件事的时候,把自己认识的人在心里都筛了一遍,觉得还是天机山对这些杂七杂八的消息最为了解,所以才要给胡真人去信,怎么也没想到纪真人会知道。 “令师是怎么说的呢?” 纪真人想了想:“那时候我还小呢,我师父也只是偶然提起一句。当时我们是路过一个小宗门看到他们在祭祀,用猪羊的见得多,那里用的是人,不知道是他们从哪里捉来的,直接拖到石台上砍掉脑袋。我师父当时就说起,他们这么干其实也不是因为一味的好杀,而是因为许多地方留下来的阵法、基石之类的东西,都是要隔三岔五的浇灌热血,猪羊之类的牲畜血没有灵性,人才是万物之灵,所以最好是用人血。年轻人的,孩童的,年纪大的人血浊了还不好……” 李复听得直皱眉。 如此行径与魔道中人也没有两样了。 纪筝看到他的神色,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你又开始替旁人操心了。” 两人在这件事情上说不拢。 纪筝从小在那里长大,听到的看到的,自己经历的,全都是是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那里的人是不讲什么仁、什么善的,你不咬死别人,别人就一定会咬死你。 不过两人也不会为这事争吵,纪筝接着说:“别以为中原就没有这样的事了,一样有的,只不过你们做的更隐蔽。我可听说过,你们丹阳仙门的祖师就曾经诛龙,还将龙首镇于山门之下,借此引来源源不绝的地脉灵力。那龙招你们惹你们了?再说,杀人的也有。” “天见城难道杀人?” “师父只提了一句,说他们过几十上百年也要举行什么见鬼的仪式,也跟祭祀差不多吧。虽然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来祭,可是我觉得应该比单单杀几个人要复杂得多。” 李复林觉得胸口窒闷。 他当然知道,其实哪个名门大派背后也都有不为人知的阴暗的一面。天见城如此神秘,又如此封闭,一座城能凭空悬浮于海上,灵气还如此充裕,他们不为人知的秘密只会更大,更惊人。 晓冬的身世,是不是与天见城有关呢? 当时云冽托孤的时候语焉不详,没把晓冬的真实身世说出来,有可能他也不知道? 不……李复林本能的感觉到,云冽应该知道。 他带着晓冬居无定所的生活,这本身就是一件怪异的事情。孩童不比大人,即使是大人,如果有条件,谁愿意过这种漂泊不定的生活? 他带着晓冬,应该不是为了躲避什么云家的仇人。 可能……是为了掩盖晓冬的身世? 他把晓冬交托给回流山,当时也只说,不求他将来有什么大出息,只要平平安安的活着,长大就行了。 李复林站了起来在屋里踱步。 如果他猜的没错,那么云冽其实是想让晓冬远离天见城的。 这安排本来很妥当,回流山地方偏僻,没有名声,且与外头人往来很少,以晓冬的性子,他很懂事,不会主动去惹麻烦,与天见城那样的地方可能一辈子也没交集。 但人算不如天算,没人想到会出陈敬之这么一档子事。 纪真人看着李复林,突然问:“你想同天见城作对吗?” 李复林有些诧异的问:“怎么这样说?” “看你的样子,好象这事儿是大麻烦。”纪真人问:“如果真要和天见城对上,你会不会退让?” 李复林连犹豫都不用:“不会。” 他一定会亲手惩治叛门的弟子,也一定会保护晓冬,不让他受到伤害。 纪真人就笑了。 她不怎么爱笑,但是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那种冷若冰霜之色一下就化了,那笑容格外令人惊艳动容。 “其实你这人性子一点儿也不好,又臭又硬,也不知道那些夸你好脾性的人是不是都瞎了眼了。” 她说着话,忽然停了下来,屋里静静的,过了片刻才说:“你徒弟刚才过来了,不过院门都没进就又走了。” 这个李复林当然也觉察到了。 刚才莫辰来过。 肯定是知道纪真人在这里了他才没进来。 李复林倒是问心无愧。 虽然说是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可是他和纪真人绝没有什么……咳, 不可告人之事。 但是莫辰这么一走,倒让李复林有点儿不自在了。 徒弟们私下的猜测、议论,李复林不是不知道。 他们现在都不拿纪真人当外人待了,十分恭敬,有什么事情也不会瞒着,避着她。 这种情形下,刚才徒弟过门不入,这份体贴识趣让李复林越发有些尴尬。 “那个……” “嗯?” 李复林本想说“夜深了你回去歇息”,话到嘴边又变了卦:“我上次炼了一批药,虽然用料并不多,但是前后几炉品质差许多,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纪真人伸出手来:“拿来我瞧瞧。” 李复林就把一堆药瓶取出来了。 虽然两人曾经多年未见,可是纪真人容颜仍然一如往昔,冷艳如同大漠里初见那一晚的月色。 “用料都一样 ?水呢?是同样时辰取的水吗?火呢?用的什么火?” 李复林收拾心神,开始认真的和她讨论起炼药时的详情来。 莫辰从师父院门外经过而没有进去,当然是知道纪真人在里面。 他倒不会朝歪处想,师父的人品德行莫辰当然了解,也信得过。 可是……师父就打算这么一直和纪真人含糊下去吗?两人之间就差一层窗户纸,什么时候才能打破这个闷葫芦?他们究竟还在等什么? 他们挑明了,莫辰他们这些做徒弟的也自在得多了,起码不用象现在一样总得讲究避讳。 本来是想来和师父说些要紧的事,看来这时机又没选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师兄回来了,咱们早点儿歇着吧?” 晓冬忙前忙后,已经把被窝铺好了。平时师兄很少躺下安睡,可是今天在外面累了一天,晓冬觉得还是要躺下来好好歇息一晚才好。 “师兄尽管放心睡,我在下面铺了两层褥子呢,保证软和。” “我不累,你睡吧。” “我也铺好了。”晓冬铺陈的是两个被窝,枕头也摆得整整齐齐的,晓冬还特意把枕头上面的皱褶抚平:“咱们一块儿。” 莫辰一笑:“好。” 睡前照例还有一碗安神茶。晓冬捧起碗来咕咚咕咚喝个精光,然后踢掉鞋子,先爬进里面那个被窝里,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只露个脑袋在外面。 莫辰也在他身旁躺了下来。 晓冬果然没说大话,铺了两层褥子的床睡起来果然很柔软。 躺下没多久,莫辰就感觉到有动静。 晓冬的手从自己的被窝伸出来,然后象探头探脑的小兽一样,悄悄潜进莫辰的被窝里。 莫辰在黑暗中忍着笑意,非常自然的合放在小腹的手垂了下来,压在了被边。 嗯,正好把晓冬的手压在下面。 被正正压中了晓冬僵了一下。 他很想告诉自己说这是巧合——但是现实是残酷的。对于大师兄这等修为来说,哪有什么巧合。 莫辰感觉到晓冬在僵了一下之后,试图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把手往回抽。 他的胳膊缓缓的朝下用力。 晓冬抽,再抽……抽不动啊。 大师兄居然也有这么小心眼儿的时候。 不过莫辰也不会对着他穷追猛打,手臂上的气力又放轻了些。 结果晓冬这回反而破罐子破摔,非但没有把手缩回去,甚至还得寸进尺的把整只手都进了过来,手指头左边挠挠,右边蹭蹭。 等他摸到莫辰的手掌时,还是不敢太放肆,动作又僵了一下。 莫辰感觉到他小心翼翼的抓住了自己的一根手指头。 是他的小指。 然后晓冬就不动弹了。 他的手就保持着这个越界的姿势,满足于和大师兄这点接触,安神茶已经在他身上起效了,晓冬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莫辰是满可以在他睡着手,就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再把晓冬那只越界的手给放回原处的。 反正在安神茶的作用下,晓冬不但很难会做梦,也不会因为这样的小动静而醒来。 莫辰就任由他这么握着了。 如果这能让晓冬心里踏实些的话。 想想晓冬自幼没有见过父母的面,云冽和他虽然是叔侄的名义,但是云冽显然不是一个会宠溺娇纵孩子的人。莫辰回山后正赶上晓冬生病,晓冬在迷糊的时候,如果抓着他的手就会紧紧握住不舍得放开。 他一直盼着身边有个可以亲近,可以依靠的人。 即使是在睡梦中,这也让他觉得安心。 莫辰闭上了眼睛,可是并没安睡。 他安静的躺着,想起白日里的事情。 过程很简单。今日去的人功力都绝非泛泛之辈,魔道中人发觉他们的时候已经无路可逃了,对方二话不说上来就打。 那就打呗。 最后没有人逃走,一大半当场就死在了他们的剑下,还有几个其实被制住了,但是从他们嘴里也没撬出东西来。 他也杀了几个。 闭上眼,当时的情形就又浮现在眼前。 飞溅的鲜血,还有那些临死前不甘的哀鸣声。 莫辰在看到血色的那一瞬间眼前忽然一黑,等到他恢复如常的时候,面前已经只有倒地的尸首了。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可不象一件好事。如果下次再有这种情形,在这种紧要关头出岔子,那可能会送命。 那片刻的失神……时间真的很短,从他挥剑,到那人倒地,中间也就短短的一弹指的功夫。 但在那一刻他完全没有意识,没有知觉。 就象有谁把他那一刻时间偷去了,又或是,有什么力量在那一刻取代他,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这种情形以前没有过。 也许,只有在见血的时候才会出现?可他今天杀了不止一个人,这情形只出现了一次。 又或者是他今天杀的那个魔道中人有古怪? 晓冬握着他的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莫辰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晓冬并没有异动,神情看起来也很平静,可是他握着莫辰手指的那只手却忽然收紧了。 “师弟?师弟?晓冬?” 莫辰轻声唤。 晓冬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莫辰心往下一沉。 这情形……安神茶也没了效果吗? 莫辰没有放开他的手。 晓冬在梦里也把他抓得紧紧的,他又梦见了那个令他不安的,想逃避的地方? 还是他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危险? 明明离的这么近,明明能把他紧紧抓住,却完全于事无补。晓冬遇到的困境只能他一个人面对,莫辰无论如何也帮不了他。 莫辰紧紧盯着晓冬,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神情变化。 晓冬皱着眉头,除了紧紧攥着莫辰的手指之外,他并没有其他异变。 他现在看到了什么?有没有受到伤害?他一定很害怕? 莫辰这一刻恨不得自己能够进入到他的梦中,保护他,把他带回来,而不是任由他迷失在一个陌生的危险的境地里。 过了大约一盏茶时分,晓冬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手也握的没有那么紧了。 时间虽然不长,可是对莫辰来说,这一盏茶的时间却格外漫长难熬。 即使晓冬现在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难受,莫辰心里仍然没有放松。 因为晓冬还是没有醒来。 而此时的晓冬,他的梦境与前几次相仿,但这次却有了变化。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出现的很突兀,穿着一身素灰袍服,头发垂下来用一根布带系起。只看背影,就能让人感觉到……这人很美。 是的,出现在他梦中的这个人是个女子。 一成不变的空寂之地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这让晓冬在感到意外的时候,心里不知怎么也跟着放松了一些。 有活人……总比只有无边无寂的空寂死气感觉要强多了。 不过他也没犯傻。 谁知道这人是个什么样的变数?是善是恶? 如果不小心谨慎,他会不会被发现? 晓冬压根儿没敢靠近,他就那么远远的看着这个女子。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向前缓缓而行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晓冬心里一紧,不知道是不是对方发现自己了。 可是在梦里头他的身形一向都是不会被人看见的——除了在葬剑谷,大师兄的那次意外。 其他时候,梦里人都不会察觉到他的存在。 即使是宁钰那次在石塔处,也只是罗盘测到有异,宋钰本人之前是没有察觉到的。 那个女子站住了脚步,缓缓转过头来。 她果然很美。不施脂粉,看上去洁净不沾尘埃,就象明澈安静的湖水一样。 晓冬确定自己没见过她。 这样的容貌气度,如果他见过,一定不会忘记的。 但是…… 说不上为什么,她的眉眼间,让晓冬觉得有些熟悉,似曾相识。 她什么也没有看见,默立了片刻,就转身继续向前走。 晓冬很想知道她从哪里来,更想知道她从哪里去。 之前他找不到这里有任何的门窗、出口,被困的格外焦躁,也怀疑这里是不是一处阵法的里面。要是阵法,那想要从这里出去可就难上加难了。 但是既然有人能够进来,那么这里肯定也就可以出去了。 总之,有人就有变数。 晓冬心里还是怕的。 可是不能因为怕就止步不前…… 这好象是大师兄跟他说的。 还是师父跟他说的? 嗨,不管谁说的,晓冬还是大着胆子跟了上去。 果然。 这个人就是变数。 晓冬跟在她身后,那永远走不远的阶梯,永远一成不变的灰寂空旷渐渐有了变化。 就象围绕在身周的雾气渐渐散去,或者……一步从混沌中迈了出来。 他现在站在一片白石铺的长长的回廊上,两旁也是白石的柱子,往远处看是一片种满了奇花异草的庭院,花叶之间掩映着石灯。 晓冬现在已经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了……嗯,起码同一年前相比,他见过了天机山的大宗门气派,也见过了北府城这种大城的排场。 但是!不管是天机山也好,北府城也好,好象论气派的话,还不如现在这片地方。 这什么地方?肯定不是什么没名气的荒山野地吧? 他还没有见着其他人,这么一闪神的功夫,前面那女子已经要走远了。 晓冬连忙跟上。 穿过一片盛开着莲花的水池,又经过一座空旷的石亭。这亭子也是白石雕的,只是……看起来没有任何拼接堆砌的痕迹,从上到下浑身一体,竟然象是一整块巨石雕出来的。 这是什么石头晓冬不认识,但是看起来温润细腻洁白无瑕,很象是上好的美玉。 所以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他匆匆抬头看了一眼,那亭子上头写着三个字—— 可他一个也不认识! 晓冬也知道自己底子薄,可是拜师之后他认了不少字,也看了不少书。 问题是这上面的三个字字体很怪,笔划超多,他确实是认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晓冬认真想了想,师兄那儿似乎有两本很破的旧书,上面的字就是这样的。 当时师兄说,这两本书虽然没什么要紧之处,但是已经有至少数百年的来历了,现在没多少人看得懂这种文字,也用不着。晓冬一听,顿时对这两本年纪可以做自己老祖宗的破书肃然起敬,嗯,赶紧捧到一边不敢碰了。 数百年的书!那纸还能碰啊?可别一碰就变成灰渣渣了。 当时师兄没多说,晓冬也没多问,平时也没在别处见过这样的字,以为是早就失传了的符字呢。 没想到在这里居然有这么一块匾,上头写的就是这样的字。 虽然不认得字,但是想必就是这个亭子的名字了。 用至少已经数百年没人用的字题匾,这个亭子存在的年头肯定也不少了。 被亭子吸引了注意力,晓冬再回神的时候,前面那人已经走出好远,他赶紧跟上。 虽然不认得那是什么字,但是晓冬认真的把那三个字的大概样子牢牢记了下来。 他不认得,可是大师兄是认得的。嗯,就算这字生僻到大师兄也不认识,还有师父呢。 知道这是什么字,说不定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正这样想着,晓冬忽然间抬起头来。 头顶上是一片湛蓝的明朗的天,阳光格外炽烈刺眼。 这里绝对不是北府城,北府城那儿冷的连风都快要上冻了,哪儿有这么晴煦的天,这么灿烂耀眼的太阳? 这样的太阳夏天才会有吧?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晓冬若非只是神魂离体,这会儿都要烦恼得抓头发了。 他心里止不住的发慌。 不要说北府城,就算北府城方圆数百里,即使是回流山,这时候也该是天寒地冻,大雪封山的季节。这样明朗的太阳冬日里是见不着的,即使晴天,太阳也总显得很苍白恍惚。 晓冬听说,只有一直往南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一年四季都十分炎热,根本没有冬天。 难道他从极北之地跑到尽南边的地方来了? 前面那个女子停了下来,似乎在赏花。晓冬趁这个机会极力朝远处看。 天空明净的就象一块透澈明丽的宝石,阳光格外灿烂耀眼。远处是一重又一重的屋宇,隐约还能听到风中传来的一声又一声的鸟鸣,这种声音晓冬以前没有听到过。 以前叔叔没有带他来过这样的地方,晓冬也对这儿完全不了解,心里更加惶恐。 他怎么会来到这里呢? 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觉得自己几乎要被这久违的炽烈的阳光晒化了一样,意识软绵绵的…… 不,不是晒化。他又不是雪堆出来的怎么可能晒化? 可是,意识就象浸在了热水里,越来越昏沉,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把他往下拉扯。 晓冬心知不妙。 不对,这不对。 除了葬剑谷那一次,他从来没有在梦境中失去意识过。那一次是因为阵法反噬的原因,这一次呢? 心里拼命跟自己说危险,可是能看见的一切越来越模糊,他觉得自己就要化成烟,化成雾,似乎只要风一吹就要散开了。 最后那刺眼的阳光铺满了视野,晓冬惊呼一声,翻身坐了起来。 他喘得很急,一头一身都是冷汗,白布里衣全湿了贴在身上。 太好了……能醒过来太好了。 晓冬惊魂稍定,这才注意着自己的一只手和大师兄紧紧攥在一起。莫辰就坐在他的身边,这对晓冬来说足够让他安心。 有大师兄在,他就什么也不怕了。 “大师兄?” 莫辰伸过手来环着他的肩膀,轻声说:“别慌。” 晓冬点了好几下头。 莫辰扶着他坐好,就用袖子替他拭汗。 “这……” 晓冬终于发现了异样。 四周昏黑一片,可是晓冬分明记得自己把床榻铺陈得格外柔软舒适,和大师兄一人一个枕头并头睡的。 可现在他们坐的地方又冷又硬。 床呢?被窝枕头呢? 不,不是那些东西丢了。 是他们丢了! 这里肯定不是北府城的李家大宅。 四周昏暗、空旷,身下坐的就是砖石地。 “大师兄?” 晓冬这会儿快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是在梦里还没醒吗?可大师兄怎么会在他的梦里呢? 如果他是醒着的……那,那他现在这是在什么地方?大师兄怎么也在这里? 他不清楚,连一向镇定清醒的莫辰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 刚才晓冬在梦里睡的不安稳,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莫辰也紧握着他的手腕,一点也不敢松开。 他比在梦中的晓冬还要紧张。 明明人就在身边,被他牢牢握着不放,可是却完全帮不了他。 莫辰心里最深的恐惧,就是怕晓冬神魂被拘、受伤,甚至…… 有可能完全魂飞魄散。 可他连晓冬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看着晓冬眼睛紧闭,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莫辰已经顾不得许多,这些天来他守着小师弟,也见过他有异动,可是没有一次象这样情急。 察觉到他体内真元乱撞,甚至有经脉错乱之相,莫辰一手抵在他丹田处,将自己的真元输进去,想替他稳定调理。 然而接下去他的眼前一黑,耳中嗡嗡的全是异声,身周的一切都旋转混搅在了一起,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身边的晓冬往外撕扯。 莫辰顾不上其他,他紧紧抓住晓冬,心知绝不能松手。 下一刻两人就象被一个张开的口袋吸了进去,确的说是晓冬被扯了进去,莫辰则是因为紧紧抓着他而被连带着一并卷进来—— 不等莫辰想要出声向其他人示警,他们就从“口袋”的另一端开口被抛了出来。 莫辰把晓冬整个护住,重重撞在了地上。 这一撞,晓冬才猛然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晓冬是惊魂未定,莫辰也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先顾得上他们现在身处之地。 现在两个人都格外狼狈。晓冬身上只有汗湿的里衣,头发散乱的披在背上。莫辰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正在躺卧安睡的姿势突然遭逢变故,他身上衣裳固然不算散乱,可是……两个人都是赤着脚的。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妥?” 晓冬摇头:“就是觉得乏力……”还有点儿头晕,但是比刚醒的时候已经好多了。就是他现在身上没有力气,整个人象被抽空了精气神儿的一个干瘪口袋,连腿都是软塌塌的,要不是大师兄刚才扶着,他可能都没法儿自己站稳。 莫辰先替晓冬擦了汗,把头发勉强理顺,然后从腕上解下护臂,这是他贴身放着的一个包囊。他从里面取出衣裳给晓冬套在身上,然后还有两人的鞋袜。 接着就佩剑。莫辰睡下之前也没有让佩剑离身。 把这些做完,晓冬也镇定下来了。 他们也观察过了现在身周的境况。 这里绝不是北府城。 北府城这会儿已经到了最冷的时候,可这里一点寒意都感觉不到,风吹在脸上甚至让人觉得暖烘烘的,带着一点潮意。 晓冬心里有个猜测。 他转头看了看莫辰。 “怎么?” 晓冬摇摇头。 师兄是被他牵累进来的,晓冬心里明白。 可是这时候说这些话于事无补。 不管怎么样,也得让师兄能安全脱困才行。 “这里……可能是我这几次梦中来过的地方。”晓冬终于想起了自己不久之前才努力记下的事:“对了师兄,你看这是什么字。” 晓冬不认得那亭子上的三个字,完全是硬记下来的。这里没有纸笔,他拉过大师兄的手,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的写。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写得一模一样,但是大师兄那么聪明,想必能猜出几分端倪。 “寿……华……” 晓冬比划着着说:“那亭子象是一整块玉石雕出来的一样,毫无拼接堆砌的痕迹。这字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记错,不能肯定。” “寿华亭。”莫辰顿了一下:“应该没有错。” “师兄你知道这个寿华亭?” “曾经听说过……”莫辰轻声说:“要是没猜错,我们现在应该在天见城。” 天见城? 晓冬怔住了。 北府城与天见城一东南一西北,相距何止几千里! 他们怎么从北到南,跨越了无数重山峦河川,到了天见城里? 且不说距离,天见城听说是一座悬于海上的空中之城,没有令牌,没有本城中人带路,外人是绝对进不来的。 他们现在待的地方看起来是间荒弃无人的空屋。 屋子里空荡荡的,靠墙边有些散碎砖石,门窗都已经残败不堪,除了风声听不到别的响动。 莫辰四处探看过回来,说:“这一片都没有人。” 这里不知道以前是做什么用的地方,房舍建的倒算整齐,但是现在都已经废弃。莫辰取出随身带的泉露给晓冬喝,又拿了一粒补元丹给他服下。 “大师兄……” “嗯?” “我们……一定能回去吧?” 莫辰向他点了点头:“那当然。” 他抬起头,透过已经残破不全的屋顶,可以看到夜已过半,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天渐渐亮起,晨曦有如金粉,缓缓洒在残破的屋脊、檐瓦上,也穿过了已经残破的屋顶,照进了废屋内。 莫辰在包囊里又翻了翻,找出一张纸轴。晓冬把地上的东西清一清干净,然后把纸轴展开。 这张纸不算大,也就两尺来长,一尺宽。上面画的似乎是地形图样。 “这是以前无意中得来的,是天见城的地图。” 晓冬精神一振,赶紧集中精神细看。 “当时是很偶然在一家贩卖旧书的铺子里得了这个,图只有个大概,应该是到过天见城的人绘制的。后来我问过师父,又在上面增添了一些内容。” 但是晓冬看不出来有多大区别,可见大师兄后来增添的时候落笔十分精密巧妙。 “这么看来,天见城不算太大啊……”晓冬已经到过北府城了,难免有个比较。北府城建在西北极寒之地,崇山峻岭之间,地盘最不缺,平时推开窗子,天气好的话可以看见不远处的皑皑雪峰。 “没错。”莫辰说:“虽然不知道天见城是用什么办法悬浮于空,有可能是阵法,也可能是旁的原因。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城越大,想必想浮空就越不容易,所以天见城其实并不算很大。” 这个不算很大,当然也是相对的。天见城里至少也有数千人,这些人都是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很少与外界往来。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天见城一步,他们也对外人有着一种天然的排斥和轻视。 “天见城有外城和内城,外城也有一些普通人存在,没有灵根,无法修行,但他们在天见城里世代繁衍,依附修道之人存活。” 北府城里普通人和修道之人混居,关系还算和睦,倒谈不上依附不依附的。而且北府城也没有那么封闭,起码没有什么有令牌才能出入的限制。 “这里应该是外城。”莫辰观察过地形,又从刚才隐没的星辰、升起的日光来判断,在纸上轻轻一点:“咱们现在在这里。” 晓冬看着大师兄在地图上点出来的那一点。 总算知道自己在哪儿了,心里多少能踏实一点。 一直到刚才天亮起来,晓冬才最终相信他不是在梦里。 不是梦,可是现实比梦还要诡异离奇。 “这会儿……北府城想必也天亮了,师父他们要是发现我们两人凭空不见了……” 莫辰摸摸他的头:“不用担心,我身上还带着宗门腰牌,虽然一时可能回不去,但师父也能知道我们性命无碍,不会太过挂心。” “那,师父不会来找我们吧?” 这个连莫辰都说不好。 师父应该能感应到他们性命无碍,也能感知到他们的大概方位。 会不会找来…… 这简直是一定的! 师父最近实在太不顺了,打击一波接着一波。这种时候又丢了一大一小俩徒弟,师父不找才怪呢。 想到这个晓冬居然还苦中作乐能笑出来:“要是天亮了还不见我们的人影,八成会是姜师兄先去找咱们吧?” 到时候姜樊会看到什么?铺好的两个被窝,床边还放着他们脱下的衣裳和鞋袜。到时候姜师兄肯定会一头雾水吧?衣服没穿,鞋也没穿,光着脚的两个人凭空没了踪影…… “那,这里怎么都没人啊?” 刚才大师兄在外面简单打探过,晓冬也探头往外看。 这是一条东西方向的路,路两旁都是差不多形制的屋子,但是从街头到街尾,完全没有人声和人迹,有的屋子看起来还完好,有的比他们现在待的这间屋子还要破。 人都哪儿去了? 看起来这些屋子都很久没有人住了。 不是说天见城的人都世代住在这儿不与人往来吗?不是说这里是世外桃源一样的好地方吗? 那这里怎么这么破败?人呢?人都哪儿去了? 莫辰对件事倒不很意外:“其实……世外桃源只是一个传说罢了。师父曾经和我提过,他那个时候到天见城来就听说了,这里的人很难有后代。” 修道之人当然不容易有后代,可是这里原来住的应该是普通人啊。 “普通人也一样。”莫辰轻声说:“也许这世间大道永远是公平的,得到了一些东西,就要失去另一些来弥补。在天见城里,因为灵气充裕,在这里的普通人比别的地方的人要少生病痛,寿命也更长久,但是往往很难育孕子嗣。一对夫妻有一个孩子就很不容易了,有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差不多是凤毛麟角,有许多干脆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那一代一代下来,人口当然会变得稀少了。 “可天见城又不乐意外人进入……” 所以,这些屋子都是因为没人住才荒废的? 莫辰接着说:“人少,这边的旧屋就没什么人住了,即使还有屋主,这儿渐渐荒弃,也不愿意再住在这里,听师父说,人多的是外城的东面,南面,还有人想尽办法搬进内城去住,内城的灵气据说比外城更充裕。” “普通人是这样,那修道之人呢?内城的人是多是少?” “应该也不算多。” 莫辰看看晓冬,再看看自己:“咱们这身儿打扮一出去就得让人看出来……那就不太好办了。” 晓冬深以为然:“咱们没他们的那个令牌啊。”只怕是寸步难行。 “得改一改装束。” 晓冬好奇:“改成什么样?要扮成普通人?” “不成。这里的普通人本就不多,还都是本地知根知底的,突然出现两个生面孔更引人怀疑。” 不扮普通人? 难不成还要扮成天见城弟子? 晓冬只是这么一猜,结果莫辰果然说:“咱们扮成内城的人更合适。” 起先晓冬不明白为什么要扮内城的人,按说冒充普通人的难度应该比冒充修士要小得多。 但是等到他们真的走出这块废墟,开始遇见人之后,晓冬就明白了。 师兄说得果然有道理。 天见城的普通人本来就一年比一年少,住得又集中,不说相互间都认得,起码都脸熟。象师兄的相貌气度,即使改扮,人家也会起疑窦。但是他们穿了一身差不多的天见城弟子的装束,在外城就没什么人敢拦敢问了。 师兄真聪明。 不过,也可以看得出来,天见城内城的人对待这些外城的人,可以算是趾高气昂居高临下的,全然没有什么顾忌。 他们朝着东南方向去,等视野中出现第一个人的时候,晓冬格外紧张,心怦怦直跳,口干舌燥的,生怕人家一眼就看出他们是西贝货。 那个人看起来也有些年纪了,穿着一件本白色布袍,外头系着麻线织腰带,这打扮放在天见城以外的地方,看起来妥妥就是一件孝衣。 他看见这边走过来的莫辰和晓冬,动作很迅速的弯腰行礼,退到一旁把路也让了出来。 “……”这跟晓冬一开始想的完全不一样。 晓冬跟着大师兄就这么坦然的从这人面前走了过去,经过那人身旁的时候,晓冬紧张的差点儿同手同脚。 结果那人头一直低垂着,等他们走出好一段路才直起腰。 “他没看出来咱们不对?” “他根本就没敢看我们。” 细想想,大师兄说得对。 那人确实就没敢打量他们,远远只瞧见了衣裳就赶紧弯腰退避,好象生怕晚了一晚就要惹祸上身一样。 天彻底亮了,太阳升了起来。 晓冬这下确定自己在梦里见的就是天见城了。因为这明朗朗的晴空和梦中见的一模一样。 出来活动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大多都穿着未染色的布衣,带结鞋履多用麻线,可见这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日常穿着,不是办白事的孝衣。 还真是与众不同。 干嘛都穿成这样?难道是没有染料染衣裳? ……呃,可能真是。 天见城排斥外人,大概买卖行当也不兴盛。也可能这是人家的传统习俗,就习惯这么穿了。 莫辰和晓冬一路行来,大多数人都对他们毕恭毕敬的,没有一个敢问他们的来历,更不要说查问他们是不是有腰牌了。 可晓冬的心一直提着不敢放松。 莫辰比他大方得多,完全不象一个心虚的外来者,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就象……就象他真是天见城弟子一样。 莫辰很自然的掏出金叶子来买了些东西,店铺老板脸上也毫无异色,只是有些为难的说找不开零钱。 莫辰摆摆手示意算了,那店铺老板满面喜色连连道谢。 莫辰进的是一家字画铺子,店里也有书,但是书极少,除了两本类似说文解字的,就是一些非常简单,浅显的书本,还有几本类似话本的。 出了店铺之后莫辰才说:“外城只有这么一家书铺。” “难道这里的人不读书?” “读书对他们来说没有用处。” 一辈子待在天见城里哪儿也不去,祖祖辈辈做着同样的行当,生活闭塞,眼界狭隘,读不读书确实没什么重要的。 “觉得他们的穿戴奇怪吗?这儿的人穿着打扮都和他们的祖辈一样,没有变过。” 晓冬觉得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不为别的,仅仅是…… 这里象一潭死水,时间在这儿象是停滞了一样。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这事儿乍看可能没什么,细想想让人觉得特别不舒服。 也许天见城的灵气格外浓郁,是块修道人梦寐以求的风水宝地,但是他们把这里封闭了起来,象是怕外面的人抢了他们的好处一样自顾自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就象乡间农人圈养牲畜一样,围栏圈起的空间就是它们生活的全部。 这是别人的活法,晓冬觉得自己做为一个外人也没有什么指手划脚的权利。 他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而已。 他们转了小半日,晓冬没有看见一扇可能通向外头的城门。等他们停下来喝茶的时候,晓冬往前探了探身,在莫辰耳边小声说:“师兄,这里……没有城门吗?” 大师兄取出来的那张图上,好象也没有画出城门的方位。 天见城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不象旁的城镇日日有人进出。这儿的人出入很少,还要依靠飞舟、飞禽来代步,所以当然不需要有好多扇城门。 “外城没有城门。”莫辰声音也很轻,他们说悄悄话离得特别近,晓冬软软的呼吸就在耳边,热气都熏到他的脖子上,有点微微的痒:“天见城没有城门,不管进出都需要执令牌才能出入阵法。也可以说,只要有令牌,那么处处都城门。” 晓冬一时没明白,莫辰示意他抬头。 他们坐的是茶棚外的桌子,抬起头来就能看见有张开翅膀的白色鸟儿从天空掠过。 晓冬明白莫辰的意思了。 没错……如果天见城没阵法,那任何人都可以乘飞禽或是别的什么在这座城里的任何地方进出。 但是这里有阵法,比回流山更复杂更严密,抬起头来能看到的朗朗晴空,而阵法是看不见的,却又是无处不在的。 “所以说咱们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啊……”晓冬小声嘀咕。 莫辰给了他一块枣泥馅儿面果子,晓冬接过来闷闷的咬了一口。 他没觉得饿…… 晓冬愣了一下。 按说平时这时候,如果不打坐,不吃大师兄给的丹药,他早该饿了。 可是现在他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这是件小事,晓冬也没有在这上头多留意。 因为莫辰对他说,天黑前他们要混进内城。 这就不容易了。 对外城的人来说几乎是完美的伪装,要进内城的话可能会一下子被人戳穿的,那些人肯定不象外面这些人一样好蒙骗。 首先他们这衣裳只怕就会被识破。 再者,进出内城的时候恐怕会遇着人盘查,一问之下他们可能就会露馅。 虽然这样担心,可晓冬不会质疑莫辰的决定。 大师兄一定有他的道理,也一定有应对的办法。 远远看到往内城去的那条路,晓冬就觉得……特别想去茅房。 他觉得自己的两条腿都不大听使唤了。 城门处果然站着两个穿青袍的天见城弟子。 越走越近了…… 近的晓冬能看清那两个人脸上的神情。 一个好象有些心不在焉,另一个则扁着嘴,一脸刻薄相的拦下了一个想进城的人。 走得近了能听到那个人正在央告:“……您就让我进去吧,这个今天要是不送进去,明儿就都变了味儿了,就不能送了啊……” 那个人担子里挑着一篓鲜菜和半篓果子,但守门那人看着象是心情不好,挑担的人再三央告,他不耐烦的说:“不行不行,快走,不然我就把你这菜都掀到地上去。” 挑担的人不敢再说,只好转身走了回头路。 另一个守门的人看见了莫辰和晓冬两个,扬声问:“二位师兄从哪里来?” 口气还算客气。 莫辰说:“我俩是书阁的弟子,出来采办纸笔。”一边说,一边还拿出两根手指般粗细的竹签来,竹签上头有字,一个写着庚四三,一个写着壬一九。 那守门弟子扫了一眼签子,又看了一眼他们提着的书册,点了下头。 晓冬不敢抬头,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也许下一刻那两人就会暴喝一声拔剑相向,把他们俩冒牌货给揭穿了。 就这么进来了? 晓冬简直难以置信,他本能的想回过头看看身后的内城门,看看守门的那两个人。 莫辰适时的轻声提醒他:“别回头。” 晓冬实在忍不住:“大师兄,你刚才拿的是腰牌吗?他们分不出真假?” “那不是腰牌,只是天见城一般弟子的号牌。”莫辰步履从容,任谁来看都不会觉得他是个偷偷潜入的外来者。他的样子实在是太自然了,就好象这条路已经走过不知多少次一样。 “那这号牌是从哪里来的?”上头的号码数是真有其人吗? “号牌当然是假的。”莫辰说:“不过师父说过,天见城的书阁是个冷门的地方,那儿的弟子一般天分不高,同外面打交道也少。” 所以莫辰选了他们来冒充。 事实证明他没选错。 守门那两人根本懒得细问,事实上他们在那儿不过是应付差事,看样子主要就是拦着外城的人不让他们随意进入内城,对同为天见城弟子的莫辰他们两人却轻轻放过。 “他们可真是……” 简直是有眼无珠啊。 晓冬也知道大宗门人多,同门弟子之间未必相互认识。 可是这两个人也太轻忽怠慢了。 “不是他们不仔细,而是天见城太封闭了,不光他们,连他们的父辈,祖辈,一代一代都生活得很太平。我猜他们根本想都没想过会有外人混进来,还且还堂而皇之冒充他们的同门。” 因为有阵法挡着,所以一点儿警惕心也没有。 这么看来,这阵法太周密也不全是件好事。 觉得有万无一失的阵法护着,人既失了警觉,又容易不思进取。 这会儿晓冬才有心思打量天机城内城的情形。 和外城相比,内城显得既严整又精致。地下铺的石砖干净得一点儿灰土也没有,道路平整宽敞,两房的房舍疏阔气派。晓冬在梦里见过的那种石灯两两相对伫立在路边。 天见城。 这才象是众人口中传说的那座浮空之城。 华美,气派,远离尘俗。 莫辰忽然伸手拉了晓冬一把,两人避让到了路边。 一行人从身后快步走来,越过了他们,然后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前。 他们穿的袍服,正是莫辰和晓冬现在穿的样式,只这样看完全看不出两者有什么区别。 等这些人走远,晓冬才问:“他们……” “嗯。”莫辰就象学会了读心术一样,准确无误的说出了晓冬没说出来的心里话:“他们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人会冒充,所以根本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守城的人对他们毫不怀疑,刚才经过的人也对他们视如不见。 混进来居然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一件事,完全没有晓冬想的那么艰难惊险。 顺利的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这也是因为大师兄机智,换成晓冬自己在这儿,那他可就两眼一抹黑只能抓瞎了。 莫辰的身形在晓冬的眼里顿时又伟岸了不少。 他们很顺利的找到了晚上可以落脚的地方。 内城也有空屋。 虽然不象外城那么破败,但莫辰领着晓冬毫不迟疑的穿墙越户,轻易拨开锁闩,熟练的就象回自己家一样。 今天的意外太多,再见着这一幕晓冬已经完全不吃惊了。 大师兄太能干了,简直是无所不能。 晓冬不知是不是该暗自庆幸大师兄是个品行正直的人,不然的话,以他的本事如果用来作恶,只怕没人制得住他了。 “歇一会儿吧。”莫辰支起窗子,让风吹进屋里来,带走屋里长久没人居住的陈腐气息。 晓冬却不急着自己歇息,他先从包囊里取出竹筒,竹筒里装的是甘冽的玉露泉水。 “师兄先喝两口解解渴吧。” 莫辰喝了两口,递回给他,晓冬也跟着喝了两口。 那张不够精细的地图又被取出来,莫辰在图上添补上了几道细线。 晓冬侧着头看,很快发现莫辰添上的,就是他们今天曾经走过的地方。 “师兄,那咱们现在是在这儿?”晓冬试探的用手指了一下。 莫辰点头嘉许:“说的没错。” “那这一块地方是什么?” 也是在内城,但却是一大块空白。 “是天见城的的城主府。” 之所以什么都没画,只是一个白色的空框,应该是因为当初画这张图的人对城主府一无所知,莫辰也没有从李复林那里得到消息,所以也没办法自己添补上。 “我听说过,城主府里有一座寿元亭。” 晓冬又忍不住想去挠头了。 这么说他在梦里其实是逛了天见城的城主府? 他抬起头来,看见莫辰正认真的琢磨这张图,就没有说出来。 他在梦里见到了一个女子,逛城主府,见寿元亭也是因为跟着她才发生的。 她会是谁呢? 莫辰的手指在那块空白上轻轻顿了两下。 “要弄到令牌的话,只怕绕不过城主府……” “城主府的人只怕就骗不过去了吧?” 莫辰看了他一眼。 不是骗不骗得过去的事,而是城主府里应该会有他们的故人。 陈敬之。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天见城。 夜间忽然下起雨来。 晓冬睁开眼睛,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打坐运功的大师兄,悄悄迈步到窗前,掀开一条窗缝往外看。 凉风夹杂着雨丝拂在脸上,晓冬用手胡乱的抹了一把。 他望向城中府的方向。 尽管在雨夜之中,这个方向也不会错认。因为城主府和他梦中所见的一模一样,是用白色玉石所建,在夜间,玉石仍然有莹莹融融的一层光晕,远远望去,仿佛那里埋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一件外袍披在了肩膀上,晓冬飞快的转过头,莫辰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透过窗缝,雨幕仿佛无边无际。 “怎么不睡?” 晓冬摇摇头:“睡了……” 就是睡不实。 短短一天一夜,经历的种种匪夷所思,置身险地,他闭上眼睛也没有睡意,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就又起来了。 莫辰伸直手臂将窗推开,雨声顿时清晰起来,满满的灌进耳中。带着潮意的夜风吹得他披着的袍角向后翻飞,晓冬仰着头看着他:“大师兄……” “嗯?”莫辰微微低下头来。 在夜间,他双目中又有淡金光芒一闪而逝。 晓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罗盘。 这是从天机山离开时,宁钰的临别赠礼,只有半个巴掌大,黑漆为底,银粉刻记。看着象是孩童的玩具,宁钰把这个送晓冬,说是给他解闷把玩的。晓冬一开始不知道来历就收下了,还是莫辰告诉他,这个是宁钰拜师之后胡真人给这个弟子的第一件法器,虽然现在对于宁钰来说已经不合用了,但是他把这个赠给晓冬,显然是对两人的情义十分看重。 知道了这个罗盘的来历,晓冬就小心的收了起来,无事时也曾拿出来学着用过,不过他对这上头也不见得有什么天分,玩归玩,天机山那一套本事他可悟不会。 “咱们在天机山的时候,宁师兄还惦记着要替我找东西。他说用这个罗盘可以替代那些纸符的作用,只是我后来试了两次,都没有什么反应。可是……” 莫辰的目光落在罗盘上。 晓冬为了让他看清,把罗盘特意托高一些。 “宁师兄说,这两颗银星如果合在了一处,那它们所指的方向就是我的坠子所在的方向,相距不会超过百里。” 宁钰是这样说的,晓冬后来也拿出来看过,上下两重轮盘上的这两颗银星从来都各顾各的,看样子这辈子也不会恰好凑到一起去。 但现在,两重轮盘上的银星却赫然停在了同一条线上,坚定不移的朝向前方。 那正是窗外头城主府的位置。 对这个结果,莫辰毫不意外。 陈敬之。 他趁乱取走了晓冬的坠子,连夜下山,看来他是毫不犹豫的投奔了天见城。 莫辰伸出手,连同晓冬的手和罗盘一起被他握在手里:“放心吧,师兄一定替你把坠子找回来。” 晓冬摇了摇头:“那个不要紧。” 他也不是为了让师兄替他寻物才把罗盘拿出来的。 不错,那个坠子是他父母的遗物,现在看来还关系他真正的身世。也许他会梦到天见城,甚至现在与大师兄一起来到这地方,都与坠子有关。 但与取回坠子相比,晓冬更看重大师兄的安危。 因为他,让大师兄也一起置身险地。很可能还会一并连累了师父…… 那个坠子就算再有来历,也是件死物,无论如何没有活人的安危重要。 “我不是说想要把它找回来……我是说,它可能是个大麻烦。” 若不把这麻烦解决了,只怕将来还要因此惹来祸事。 晓冬有些结结巴巴,辞不达意。 莫辰摸摸他微凉的额头:“我知道。” 他沉默的望着雨中的天见城。 晓冬还没有想到,可是他想的更多。 无论早晚,晓冬一定会到这里来。 天见城与他的牵扯绝不象他想的那么简单。云冽的隐瞒,陈敬之的谋算,还有他们现在莫名的处境。 晓冬伸出手去接了一把雨水,又闻了闻手上的气息。 “怎么了?” “没事儿,我就是想看看,这天见城的雨和别的地方有什么不一样。” 莫辰被他这种犹带童心的举动逗得也忍不住莞尔:“当然是不一样的。” 晓冬虚心求教:“哪儿不一样呢?” “天见城自封世外仙源,城里头的人都恨不得把自己当仙人一样看待。这里的灵气该是比别处充裕得多,雨水也……” 莫辰忽然顿了一下。 他先将晓冬被雨水打湿的手掌握住,微微低头,似乎也想去闻一闻雨水的气息。不过随即他回过神来,也向窗外伸出手去,任雨点打在手上。 不用象晓冬一样把手缩回来细看,莫辰可以下判断了。 这雨与别处的雨别无二致。 这不应该…… 他们在外城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了灵气,虽然和莫辰预想中的不同,但莫辰也没有多想,毕竟那是外城,算是天见城的边缘地带,灵气当然要相对来说稀薄一些。 到了内城之后他一直没有余暇,现在才发觉,内城的灵气也并不浓郁,和师父说的不一样。 师父曾经说过,如果说别处的灵气淡薄如雾,那天见城的灵气可以说是浓得象水。 可现在呢? 别说水了,连雾也没有。 莫辰推开了屋门走到了院子里,晓冬愣了一下,赶紧跟了出去。 雨丝蒙蒙落在身上,晓冬看莫辰在雨里仰面向天,怕大师兄是在想什么要紧事情,一时也不敢出声打扰他。 直到莫辰转头看见他,反问:“你怎么出来了?看身上都淋湿了。” 晓冬指指他,莫辰低头看了,刚才他没用真元护体,所以自己肩头也都被雨打湿了。 “大师兄,是有什么不对吗?” “我还没有想通。” 这种灵气淡漠的情形,让莫辰想起了不久之前在葬剑谷的事。 葬剑谷曾经也是一处风水宝地,山势环绕,天然形成了一处灵气浓郁的深谷,修道之人借此而修行,汲取灵气为己用。但是年复一年,再强大的灵脉也有枯竭的一日,物极必反,灵脉彻底枯竭之后开始反噬人兽草木的生气,莫辰恰逢其会,也同葬剑谷中之人一样失去了真元。 就象师父说的,有生有灭,有始有终。灵脉也不会千秋万代永不枯竭。 那,天见城呢? 这座城的来历可比葬剑谷还要久远古早,不管维持它的灵气是从哪里来的,也不可能千年万年消耗不完。 天见城莫不是,也要步葬剑谷的后尘吧? 现在世上已无葬剑谷这个地方了,那片曾经的山谷彻底崩塌下陷,变成了一大片水泽。曾经赫赫扬扬一个大宗派,竟然没在这世上留下一点儿痕迹。 登高跌重,越是显赫张扬,最后反而落得越惨。 天见城的声势绝不是葬剑谷能比的,这座悬浮在空中的城池一旦步了葬剑谷的后尘,结果会如何? 莫辰这时反而希望自己可能是推断错了。 只是灵气稀薄也不能算做是天见城将殒落的证据。 象葬剑谷那样的劫难莫辰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更何况这次晓冬也在他的身边。 对修道之人来说,失去真元,在山崩地陷的灾劫面前,与普通人一样软弱无奈。 不管自己的判断对不对,他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尽快离开天见城,越快越好,耽误下去变数太多。 第二天没有放晴,莫辰带着晓冬又去了一次外城。 晓冬大开眼界。 他知道的大师兄就是……就是大师兄,在师父面前,在一众师兄弟面前的大师兄。可是出了宗门,大师兄也可以玲珑圆滑,长袖善舞。 茶铺里的两个闲人原来对他们俩十分恭敬,和大师兄说了没多少话,竟然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大师兄从他们无心的话语中,打探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连晓冬都听出来了一些苗头。 天见城招收新弟子,也是优先从外城挑选。这里风水灵气都比别处要强,所以理所当然那些少年和孩童的根骨资质也会更好。 他们说起这些事来也格外自豪。 可是晓冬昨天就知道,城里新生的孩子一年更比一年少。 这人虽然说起话来有吹嘘之嫌,但有件事他记得格外清楚。 天见城上一次招收弟子已经是近十年前的事了。 还有,这几年外城的白事比往年要多出一些。 怎么听着……都是在走下坡路。 “今儿遇着你们两位算是咱们有缘,我以前都只当修了道的人都不苟言笑来着。我家就住在这前头不远,要是不嫌弃就一直去坐坐?我这虽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清茶也有两盏。” 这人还真是跟大师兄一见如故啊。 莫辰婉拒了这人的盛情。他在外城有人烟的地方兜了一个圈。 这回看得比昨天要细致,也让莫辰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天见城是真的不对劲。不说旁的,就连路旁的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人栽的灵草长得也枯瘦稀疏,看来天见城灵气匮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两位师兄?”后头有人赶上前来,笑着一拱手:“两位师兄在这里是有什么差遣要办?小弟姓张,单名一个峥字,是郑真人门下弟子。” 晓冬心一紧。 这怎么应对? 他们是假的,可眼下来的这个可是真的! 外城的人看不出破绽,不代表人家天见城门下弟子也看不出破绽来了。 莫辰只是一点头,看起来颇有些不耐烦:“我们是书阁的弟子,我姓李,这是我师弟姓孟。” 这个突然冒出来同他们打招呼的张峥看来二十来岁年纪,端端正正的一张方脸,真的特别方,就象谁用尺子量了横竖之后用刀削出来的一样,粗眉细眼,看起来跟没睡醒一样,身上的袍服和莫辰、晓冬身上的样子相仿,不过莫辰他们身上穿的明显簇新齐整,而张峥身上的已经洗的褪了色,软塌塌的一点儿形都没有了。 再看他头上系的那个旧冠,腰间佩的掉了漆的剑鞘,还有…… 不用再多看,晓冬也能判断出这个人在他的宗门里应该是很不得志,混的不怎么样的。 就算不看这身儿打扮,只从眼前情势来看,这人对着他俩还一副急于讨好的架势,看来一点儿都没有怀疑他们的身份。 “李师兄、孟师兄,今儿天气不好,两位事情要不急着办,就且先找个地方歇歇脚,要是小弟能帮得上忙的,二位尽管吩咐,虽然我本领低微,但跑个腿找个人传个话什么的都做得来,这一片儿地面我熟。” 这人和晓冬想象中的天见城弟子不一样。 在他之前的想象中,天见城的弟子都应该是穿着一尘不染的袍服,佩着杀气森森的宝剑,目无下尘,走路脚都不带沾地的…… 眼看看来,天见城的人,也不都是那样,大概也是分个三六九等的。有高高在上的,就象那天他在梦里见到的那个女子一样,乍一见恍若仙人。也有眼前这个张峥这样的,上赶着想套套交情,跟市井间厮混打滚的俗人们一样,没区别。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莫辰没有一点心虚不安的样子,对这个张峥的讨好显得挺看不上的,还有些不耐烦:“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张峥忙说:“我是来送东西的,事已经办完了才要回去……李师兄你们两位是?” 晓冬就在一旁看着大师兄三言两语间就把这人给摆布得服服帖帖,对他俩是毫不怀疑。 可是……这人看着比他俩年纪都大,按说一个宗门里,先入门为大,他完全不必掉过头来讨好后辈。 这个张峥看得出来两个人里做主的是莫辰,就专心的朝着他使劲儿,当然也没有冷落晓冬,是个会说话会来事的。 晓冬就知道一句话。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 莫辰见得人多,对张峥的讨好也不意外。 他意外的只是…… 天见城的这些人,都远超过他意料之外的轻信好骗。 说好的龙潭虎穴呢?原本他也以为,这天见城是个步步陷陆的险地,这里的人,下到三岁孩童上至城主长老,个顶个都是人精子,一身上下都写着“不好惹”三个字。 但是就现在他们不多的见闻来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里的不知道是不是从来不出城,见的少,经历也少,所以……好象反而比外头的人心眼少,少很多。 难道是一直这么圈着不与外界往来,圈傻了都? 外城的人,昨天见的守门弟子,还有在路上遇到的那些人,他们都没发现莫辰和晓冬是冒充的。大概在他们想来,根本不可能有人没有腰牌能潜进天见城里,所以压根儿就不会往“假冒”这两个字上去想。 这个张峥毕竟藏不住心事,绕了一会儿圈子,状追着无意的问:“书阁我就去过一回,看李师兄的样子一定很得重用吧?” “听说书阁里搜罗了不少功法,秘籍,我们这些低阶弟子是可望而不可及,想必李师兄和孟师兄一定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对这些都熟悉得很哪……” 嗯,听出来了。 果然是无利不起早。 这个张峥看来是属于那种不得看重的小人物,虽然他说自己是郑真人门下,可是没说自己是亲传弟子,也没说是记名弟子,只说是门下。 这其中的出入可就大得多了,八成他连记名弟子都不是,只是个杂役、小执事之类的,干些跑腿打杂的零碎活计,一心想多学点东西,却苦于没门路,旁人懒得搭理他。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四处钻营打听了。 没有靠山,手里也拿不出什么能打动旁人的好处,再努力钻营也往往是白费气力。 所以一见着莫辰他们俩,他毫不犹豫就上来搭话了。 而莫辰三言两语间就摸透了张峥的想法,不费吹灰之力就用两本大路货功法的名字把他给钓住了。 晓冬十分意外。 不为别的,大师兄的说的那本什么《通元炼气诀》和《南罗经》这个,都是……嗯,烂大街的东西了。连外头的散修都能很容易弄到这些抄本,只要有点儿资质,自己瞎练也能练出点名堂来。可以说但凡是修道之人都可以人手一本了,简直就象普通人读的什么千家文和蒙学解字一样普遍。 可是这两本心法一说出来,从张峥的反应能看出,这俩心法他都不知道,对待两人的态度比刚才又热切了一倍不止。 天见城到底有多封闭啊,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按师父的话说,因为诛魔之战还有其他种种变迁,有很多宗门消亡,功法失传,但也有许多的功法变成了无主之物,渐渐流传开来。就拿通元炼气诀来说,原来的主人听说是一个叫做通元宗的门派,门派早没了,这功法却因为浅显易懂好上手,成了许多散修们的入门首选。容易归容易,但是修到个五六重左右,就不可能再提高了。所以有了一定根基之后,有条件有本事的当然会去追索更好的功法,这些初入门的功法自然就被摒弃了。 张峥也是意外之喜。 他本来没抱多大希望,只盼着能混个脸熟,结下个善缘,将来要是再遇到了也好说话一些。没想到这看似冷心冷面的书阁弟子却意外的大方好说话。张峥到现在也没能够炼气,没有谁传他心法,哪怕是最浅显不入流的。 看样子要是把这师兄弟俩哄好了,至少能到手一本功法! 外城的人看他已经进了内城,身份立马不一样了。可张峥自己知道自己的事,他不过是个打杂跑腿的小角色,说是郑真人门下,其实从进内城到现在,几年里他就见过郑真人两次,还都只是远远看见,郑真人可压根儿不知道还有他这号人物。照这样下去,白白蹉跎了年月,还学不到一点儿真东西。 张峥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两人哄住,哄好,哄得他们舒舒服服心情愉悦,一本功法对他们书阁的人来说不算什么,随便就能给抄录了,要是真处出了交情,以后的好处那是源源不断啊。 他抱着这种心情,莫辰问什么他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简直恨不得对他们两人掏心挖肺。 对于莫辰打听的一些消息他也没有觉得奇怪。要说书阁的人什么出名?他们可以关在屋里经年累月一步不出房门,只要有人按时送食水,或是直接连这些麻烦都省了用辟谷丹就行。所以有时候书阁的弟子相互之间都不认识,城里城外的事情别人知道他们却不知道。 张峥乐得用这些过时的,人人都知道的消息来讨好这两人。 “徐长老去年殒落了……” “外面来的人?这几年都没有什么外面来的人了。” 不过他所说的消息里最重要的,却是关于“少主”的消息。 “少主?我只远远看见过一眼,瘦瘦的,看着二十上下,听说是个很聪慧的人,只是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当然没有那个身份配跟少主说话了。听说少主生下来先天不足,这些年一直在调养,现在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才在人前露面。” “自从老城主去世之后,夫人也深居简出不愿意见外人,更不愿意打理天见城内的事务,这些事情徐长老原先掌管着一大半,徐长老去了之后,现在都是霍长老在代管着,要少主接任,起码还得过个几年,他身子还没彻底好起来,又对城中的大小事务知道的不多。” 莫辰与晓冬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峥接着说:“近来灵草越来越抢手了,货色却大不如前。唉,说起来,前几天林师兄还抱怨过,说最近炼药很不顺,三炉里能成一炉就不错了,另外两炉都废掉了。” 莫辰多问了一句:“是用的药材不好?还是炼药手法有了偏差?又或是丹炉长时间没有修过?” “不是这些原因。灵药灵草的品质确实不如从前,可是那样也就是顶多炼出的药效有偏差,品相不好。现在是根本炼不成,”张峥一面说一面摇头:“这事儿好象已经报到长老们那里去了,希望能早日解决。”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碎玉泉也干涸了,上个月还有点水,这个月是一滴水都没有了。烟长老特别喜欢碎玉泉泉水,不管是平日饮茶、炼药都离不了这泉水,已经用了许多年了。现在突然没了,烟长老这些日子脸色格外难看……” 张峥自觉自己说的都是城中最微不足道的小事,重要的事他也打听不到,但眼前这两个书阁弟子却听得津津有味,也不知道他们平时的日子过得到底有多闭塞,多半整年整年与书为伍,跟人打交道的事儿他们显然不在行。 本来张峥还愁着怎么讨好这二位,现在一看,挺好,那就接着说吧。 看来不管平时看起来多清高的人,这些飞短流长没人不感兴趣啊。 “来来,掌柜再上一壶好茶,最好的。”张峥招呼着茶上来了,他给莫辰和晓冬倒上,自己也喝了一杯。 说了好一会儿话了,嘴干的象是要冒火了。 喝了杯茶润润,他又接着往下说:“唉,这取水的事儿烟长老吩咐给师兄们,师兄们又分派下来。事情不顺,我也跟着吃了不少苦头。” 莫辰问:“不能用其他的水替代吗?” “唉,李师兄说的办法我们也想到了,也试过了,都不行。内城外城加起来一共就那么两眼好泉,积翠泉的水从差不多六、七年前就开始变了味道了,苦,且水量也一年少过一年。我们还想着用湖心水替代,可湖水哪里比得上泉水啊。倒是昨天下雨,有个师兄心思灵活,接了一瓮雨水,特意滤了澄清了端去,结果怎么着?李师兄你们不妨猜一猜。” “昨晚的雨?那是今早端去的?” “是啊,原来城里也设有很多缸与瓮,放在殿阁屋宇的顶上接雨水的,炼丹、入药都用得上嘛。昨天想着无根水洁净,就算比不上泉水,也得比湖水好多了,才给长老送去的,结果烟长老一闻那水脸色都变了,送水的人灰溜溜的被赶了出来。这还算好的,烟长老起码没有迁怒他,再给他什么惩治,也算万幸了。” 晓冬看了莫辰一眼,欲言又止。 张峥注意到了他的神情,点头说:“这位孟师弟也觉得奇怪是吧?可不是嘛,这几年好象处处都不大顺当,长老们的脸色都不好,脾气也不好了。我听有人说,这是城里的风水出了问题……”话一出口他就自知失言,这种话哪里能随便乱说?要是让人听到了,给他扣一个造谣蛊惑图谋不轨的名头,那他小命还要不要了? 他赶紧端起茶来喝一口,掩饰着说:“诶,我就随便一说,也忘了是谁提起过这事,你们也别把这话当真。” 莫辰说:“这没什么,世上有谁能一帆风顺,不经点儿挫折磨砺的?这些大事想必长老们自有决断,咱们只要听命照做就行了。” 张峥忙说:“李师兄说得是,到底你们有学识的人说出来的话有道理,比我们这些人强多了。” 不过张峥也不敢再说这些不吉利的事了,免得被人听去告发了他,那可不就是活生生的祸从口出吗?他赶紧换了话题:“李师兄见没见过少主啊?” 莫辰微微点头:“见过的。” 张峥顿时露出了艳羡的神色:“那李师兄可真是有福气。听说少主天资过人,根骨奇佳,很得长老们看重。李兄要是和少主有交情,那将来的前程指定错不了。” 看着外头天色已晚,日影映着重重屋宇,象是一重重山峦,投下连绵的阴影。 张峥转头看了一眼,连忙起身:“哎哟,光顾着说话了,没想到已经这个时辰了。咱们得赶紧回去,晚了进不去门了。” 晓冬看了一眼大师兄。 他们已经和这个张峥一起盘桓了小半天了,看着大师兄把这人哄得团团转,从他嘴里又套出不少消息。看起来这些消息支离破碎,东一榔头西一棒的,好似全无关联。但是拼拼凑凑的,组合出来的内容却让人心惊。 可张峥要是同他们一起进内城,只怕他们冒充的这身份就要漏马脚了。要知道他们可不是什么书阁弟子啊,等下要是一起回去了,张峥眼睁睁看着,他们怎么办?凭大师兄仿的那竹签儿能骗骗守城门的人,肯定骗不了人家自己人,这书阁他们可进不去。 应该找个借口打发了他啊,就说他们还有事要办,赶紧跟这个张峥分开是上策。 莫辰却说:“时辰确实不早了,再不回去不好交待。” 晓冬有些战战兢兢的跟在后头,张峥紧紧跟着这个书阁的李师兄——可得趁着回去一路上这段时间好好套套近乎,要不然先前答应给他抄录的心法人家说不定就懒得给了。毕竟他拿不出什么象样的好处来,不过是一面之缘,人家凭什么就非得花功夫给他帮忙? 晓冬心里直嘀咕。 他本来以为大师兄是想进了内城再同这个张峥分开的,没想到一路走来,离城主府越来越近了,大师兄竟然没有一点儿要脱身的意思。 这…… 晓冬忽然脚步一顿。 大师兄总不会是想蒙混进城主府里去吧?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晓冬急的汗都下来了。 他们自然没有那个资格走正门,是从一旁的侧门进的。还离着十几步远,守门弟子就出声阻拦了他们。 “你们是哪一院的弟子?出去做什么去了?” 张峥走上前,客客气气的堆出笑脸:“师兄好。我是郑真人门下弟子,受方师兄差遣去外城送东西。这两位是书阁的弟子,刚好在外城遇上,就结伴一道回来了。”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摸出一面牌子。 晓冬的注意力全被那牌子吸引住了。 这才是真货,和他们昨天拿出来诳人的假牌可不是一回事。 出入都要验这个牌子?这个牌子他们可没有啊。晓冬尽管相信大师兄神通广大,可是这种牌子他以前又没有见过,这就不可能事先也比照着样子弄出一块来。 结果那守门弟子极其敷衍的扫了一眼张峥的牌子,甚至都没有问莫辰和晓冬一声,不耐烦的说:“下次别这么晚回来,再晚些时候门就关了。到时候你们进不来可不要怨人。” 张峥连声说:“是是,我一定记住。” 莫辰不着痕迹的拉了晓冬一把,示意他赶紧跟上。 大师兄这也太冒险了! 晓冬进了门之后只觉得心惊不已。 大师兄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昨天他就透露出想要进城主府来打探的意思,那会儿晓冬就在反对,理由是太危险。 可没想到大师兄放弃了夜半偷偷潜入的打算,却用了一个更大胆的办法,跟着张峥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混了进来。 看见有人迎面走来,晓冬紧张的差点儿背过气去。 他总觉得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他们是不是看出什么破绽来了?也许下一刻就会有人指着他们大喊一声:“抓住他们!” 太阳已经落了下去,晓冬从来没这么迫切的盼着天黑。 好歹天黑了旁人看不见他们,安全一些啊。 又进了一道门之后,张峥再舍不得也不能跟着他们一道走了,这位仁兄颇有些恋恋不舍的问:“李师兄近来若有余暇,小弟还想向你多多请教修行上的事儿,就怕给师兄添了麻烦……” “不要紧,接下去两天可能事情多一些,忙过这几天就能清闲些了。” 张峥恋恋不舍的走了。 晓冬这会儿没因为张峥走了而变得轻松多少。正相反,张峥才是他们进入这里的出门牌、护身符。这会儿他一走,没人给他们打掩护了,晓冬反而有些心慌起来。 “走这边。” 晓冬赶紧跟上大师兄。 城主府很大,格外的大,气派非凡。 就和晓冬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这儿的墙壁,地面,屋宇,多是白石所筑。太阳一落下去,远远近近的石灯就渐次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灯火将这座玉石所建的城主府点缀得流光溢彩,晚风吹散浮云,近圆的月亮似乎就挂在檐瓦边,离人这么近,近的仿佛一伸手就能把月亮给摘下来。 就是不知道那座寿元亭在什么地方。 寿元亭什么的可以先放一边,那个不算重要。要紧的是,眼下他们俩是要去哪儿? 大师兄明明也没来过,却象识途老马一样,脚下毫不迟疑。 当时他拿出来的那张图上,明明没有城主府内的详情,大师兄再睿智,他也不能无中生有吧?不从图上看到,大师兄是怎么知道的呢?晓冬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 反正他就跟定了大师兄了。大师兄比他聪明,比他天资好,比他阅历广,比他高,也比他长得俊秀……反正跟着大师兄没错,大师兄总不至于把他带到火坑里去。 就算大师兄带的路是火坑,晓冬也会毫不犹豫的跟着往下跳。 这一路上还曾经遇着过几拨人。 一拨提着灯笼,一看就是在巡视,见到他们的时候还顺口打了个招呼。另一拨则是步履匆匆,好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要赶着去办,看见他们的时候也视而不见。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张峥回去的路上还在想着刚才那些擦身而过的宗门弟子们。 人家整天忙得很,他整天也忙得很。可是这忙与忙之间相差太多了。人家忙的是要紧事,他整天无事忙。人家是受长老、真人直接差遣,他呢?是受低阶弟子们的叱喝使唤。 什么时候他也能够在城里闯出名堂来? 张峥也没有不得了的野心,他就希望将来能象郑真人那样就行了。 一想到这儿,他就又想到了今天刚结识的师兄弟两人。 那个李辰看着就是个稳重有城府的人,虽然年纪不大,张峥觉得自己在人家面前,样样都比不过。 有这样的美质良才,他这种资质平庸的人几时才能得出头? 对了,刚才告别之后,他们去的方向……往那边去,有迁善堂、会荣轩,还有寿元亭……能住那边的都是了不得的人,唉,不是他这种身份能乱闯的。 而这会儿晓冬与莫辰,却遇着了一点不大不小的麻烦。 他们就在张峥刚才惦记的迁善堂那里被人拦了下来。 “喂,你们两人等一等。” 晓冬吃了一惊,可是同时又有一种“终于被发现”了的释然。 他的手都按在剑柄上了,莫辰却不着痕迹的一转身,将晓冬遮掩在了身后:“这位师兄有什么吩咐?” 喊住他们的人看着年纪也不大,一脸烦躁的站在台阶上示意他们过去。 晓冬的两只脚象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难以挪动,莫辰却很自然的走了过去,拱手了一揖。 那个人连多问一句都没有,只说:“这是一包药末儿,送到长春堂去给洛真人,快去快去,不要耽误了洛真人的正事。” 莫辰把他递的那药包接了过来,应了一声:“是。”又说:“送完了药,我们还回来找师兄你复命吗?” 那人一脸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这种事情还要复什么命,这药末儿是洛真人要的,你送去就是了。” “是,那我们就去了。” 晓冬的手缓缓从剑柄上移开。 原来是虚惊一场,他还以为被发现了呢。 可是松一口的气的同时,晓冬也忍不住纳闷。 他俩明明就是俩假货,为什么这些人竟然没有一个看出来的? 莫辰走到门边僻静处,把手里的纸包就打开了,用指甲挑起一点药末儿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气味。 “师兄,这是什么?” “是万寿砂……” 晓冬听的一愣一愣的:“万寿砂是什么?” 莫辰回过神,解释:“就是龟壳碾的粉。” 这么一说晓冬就明白了。龟壳粉怎么起这么个名字?莫不是打“千八王八万年龟”这句俗话上头来的? “这做什么用啊?” “炼丹入药,用途很多。天见城就在海上,所以炼丹用的材料和咱们有所不同。” “我懂,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嘛。” 莫辰一笑,小声给他解释:“龟壳能静心宁神,药性又比较温平,所以许多药里都会适当的加一些来做辅料。” 所以单从这上头判断不出来这药末儿送去是做什么用的。 晓冬轻声说:“大师兄,咱们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 他们混进了城主府,大摇大摆的冒充人家宗门弟子,虽然现在还没让人逮着,可晓冬觉得这事儿严重不靠谱,没准儿下一个迎面走来的人就会把他们逮个正着。这可是人家的老窝,从上到下,光用人堆都能把他们压遍喽,想跑都没路跑。 “站直了,挺起胸来,别把心虚写脸上。相信大师兄,咱们一定会没事儿,会好端端的进来,也会好端端的出去。” 大师兄还真是自信啊。 晓冬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了。 捧着药包,他们路上又遇着两次人,对方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路不远,很快就到了长春堂门外。门前的站着两个僮儿,其中一个快步过来迎上他们,挺客气的问:“这位师兄有什么事?” “我们是给洛真人送药来的,烦请师弟给通报一声。” “是王师兄让给送来的吧?太好了,刚才真人还问起,师兄就把药交给我吧,我赶紧给真人送进去。” 莫辰说:“也好,那代我们向真人请个安。我们就在这儿等一等,看看真人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事情居然办得十分顺利,不得不让晓冬眼界大开。 药送进去之后,那个小僮很快跑了出来,还捧着一个盒子:“师兄,这是真人交待的,让把这个给王师兄带回去,还得劳烦你们再跑一趟了。” 得,又接了一趟活儿。 莫辰又把这药再送回刚才迁善堂那里去,这会儿功夫跑了两趟,也算是混了个脸熟了。 连晓冬都苦中作乐的想,大师兄这本事也是绝了,大概天底下就没有他吃不开的地方。 不过这会儿晓冬也有点明白过来了。 天见城和回流山大不相同。 这一手在回流山就绝对行不通的。 为什么呀? 因为回流山人少啊!原来山上上上下下加起来百十号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不认识谁啊?突然冒出两个陌生面孔,除非傻子才看不出来。 可是象天机山、北府城,天见城这样的地方就不一样了,弟子门人加上这些僮儿、杂役,至少上千人,又分成各个不同的派系,比如天机山胡真人就有自己的半山堂,半山堂里的人自己相互间可能相熟,但出了半山堂,那就不一定了,宗门里的人能认识一小半就算不错。 天见城这里也是一样。 莫辰和晓冬两个人就钻了这么个空子,竟然进进出出也没有惹来人怀疑。 不但如此,莫辰看似不经意的顺口说了几句炼丹配药的话,那位王师兄王梦忱顿时一改刚才不耐烦的态度,热情的邀他们进去小坐,还上了好茶招待。 “这白松岩粉我也曾经用过,只是不耐烧,药性没催发出来不说,还把其他一并放进去的药末儿也给燎坏了……” “所以这岩粉要最后放……” 王梦忱一拍脑门,直骂自己蠢笨。 “果然,明天我就试一试。不知道这办法是李师弟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听哪位前辈指点的?” “我也是无意之中试药试出来的。” 两人说的热火朝天,王梦忱都舍不得让他们走了,直接让人预备了两间静室:“李师弟,孟师弟,你们别忙着回去,今晚就在迁善堂歇息吧,我还有好些疑问想请教李师弟。书阁那边你们不用担心,我这就让人过去传话,说你们留在这边帮忙来着。” 慢着! 晓冬差点儿喊出来。 要是真派人去说,那他们十之八、九的就要露馅儿了。 莫辰不紧不慢的说:“不打紧,不用特意让人跑一趟了。反正我们今天出来要领的墨石还没领到,书阁那边也知道,明天我们领了墨石再回去也正好。” 王梦忱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倒是晓冬对大师兄……真是刮目相看啊。 要不是他们俩是一起来的,晓冬都不敢相信大师兄是个冒牌货,这简直比谁都象真的。 “对了,刚才送去的药粉……” 王梦忱现在对莫辰毫无防备,摆了摆手说:“唉,别提了,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的。先是郑真人险些走火入魔,现在洛真人也心境不稳,都需要宁神静气的丹药辅佐调理。迁善堂这边倒是存了一些,洛真人打发人来问过,师父说我们一时也用不上这个,就先给洛真人用吧。那些万寿砂是还是前两年存下来的,这几年都没有成色这么好的龟甲了。” 莫辰端起茶盏,看似不经意的问:“这两年确实不顺的事情更多,听说这次北府城也出了大乱子。” “你是说宋城主被杀的事?”王梦忱算得上是消息灵通的,这一点和刚才遇到的张峥就不一样。张峥知道的都是天见城这一亩三分地里的事,城外他不说两眼一抹黑,也知之甚少。但王梦忱就不一样了,他和张峥地位不同,眼界也不同。 “都说这次是魔道在里面搞鬼,连咱们去北府的人都遭了算计,一死一伤。”王梦忱摇头说:“都说天道轮回,此消彼长。上次诛魔之战的时候是正道占尽上风,难道真的到了魔道兴盛的时候?” 王梦忱难免将近来发生的事情与魔道联系起来,眉头深锁,也没有心思再谈论配药炼丹的事了。 正好外头有人来,王梦忱就告罪先出去了。晓冬趁机会拉着莫辰的袖子,小声说:“师兄,咱们回吧……” 在别人的地盘上,话也不能说得太明白,但是晓冬知道莫辰一定明白他的意思。 莫辰没有出声,望着桌上的灯盏微微出神。 晓冬见他沉默,反而不敢出声,怕扰了他的思绪。 “很象……” “象什么?” “象葬剑谷那时候给我的感觉……” 晓冬吓了一跳:“难道这里也要塌了?” 葬剑谷已经彻底塌陷,被水淹了个彻底。可天见城是悬在空中的,要是这座城要塌……那会成什么样?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还不至于。”莫辰说:“世上可没有两条完全相同的灵脉,葬剑谷那里之所以会灵脉反噬,山崩地陷,是因为葬剑谷历代都重锻造,附近的灵石、地矿都叫他们挖了个干净,等于是他们自己将葬剑谷挖塌的,天见城么……应该不会如葬剑谷一般,起码,不会那么快。” 晓冬小声说:“他们这悬在半空中,感觉也不比葬剑谷牢靠。” 葬剑谷起码还在地面上,有路可逃。这悬在半空中的天见城要真出了问题,象个鸟笼子一样,逃都没处逃。 “放心,有师兄在,一定能护着你。” 晓冬点点头,满心里的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只说了一句:“我也不愿意看到师兄你受伤。” 要是前天晚上没和大师兄一起睡就好了。 他自己过来就过来了,现在却害得大师兄一起陷入这个境地。 说来也巧,莫辰正和他想到一起去了。 虽然是同一件事,莫辰想的却是,幸好晓冬爱黏着他,前天晚上紧握着他的手不放,不然的话,晓冬突然间失去了踪影,想寻都难以寻觅,若真是那样,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咱们晚上就待在这儿吗?”晓冬总觉得这里不安全。 莫辰只是一笑:“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 这话晓冬听得似懂非懂。 大师兄的意思是…… “灯下黑。一般人谁会平白无故去猜疑同门是被人冒充的?” “可是我们习练的功法不同……” “只要不靠近真人、长老一级的人物,就没有大碍。纵然靠近了,他们如果不是有意探查,应该也不会轻易察觉……” 他一句话未完,忽然站起身来,推门向外看。 晓冬赶紧跟过来:“怎么了?” “前院好象有动静。” 晓冬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是抓我们吗?” 莫辰摇摇头。 若是冲他们来的,来的肯定不会一般弟子,少说也要来一位真人那级数的人物。而且要抓人要求准求快,哪有先鼓噪张扬起来的道理?那不反倒打草惊蛇了? “你待屋里,我出去看看。” 晓冬马上说:“一块儿去。” 莫辰转头看了看他:“好。” 他也不放心和晓冬分开,哪怕只是几丈,十几丈的距离。 最来发生的一件又一件事情让他总有要失去晓冬的危机感。 上一次童浩把他骗出去,一转眼陈敬之就过来对晓冬下手。更早的时候,他去葬剑谷,临走时晓冬也答应得好好的不惹事,可结果呢? 还有这次,如果不是抓得紧,现在他上哪儿去找晓冬去? 前院站了好几个人,王梦忱也在其中。他正面色难看的问:“你们两个是怎么配的药?来迁善堂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们了,不会不要紧,但一定不能擅作主张,否则闯出祸事来谁也救不了你们。现在师父不在,你们就出了这样的纰漏?” 他面前的两个弟子急着解释:“王师兄,我们俩真的没兑错。药都是从药房架子上取的,配药的时候我们俩也绝对没有走神儿犯错。再说旁的药步骤多,出点错我们也认了,这清元散我们就是闭着眼睛也不会错的啊。” 莫辰和晓冬停下脚步,王梦忱已经看见他们了,这会儿也顾不上跟他们说话。 “那你们倒是说说,为什么钱、朱两位师弟用了药之后就狂躁烦乱?要不是伍长老出手及时,他们只怕会真元爆体而亡。这事你们怎么解释?等伍长老腾出空儿找上门来,别说我,就算师父也护不住你们两个。 他面前的两人都急了:“王师兄,我们真是按着平时的步骤那么配的,一点儿马虎也不敢有。再说,我们有什么必要故意把药配错?这药当时配好了就放在架子上,我们也不知道这药要给谁吃。钱师兄,朱师兄两位与我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们何必要在药里做手脚害他们?” 莫辰和晓冬已经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莫辰想了一想,还是打断了他们的话。 “王师兄,我看这两位师兄说的也有道理。都是同门,这事情又十分蹊跷,不细细查清楚只怕是难下定论。当时送去的药,迁善堂里还有没有?若有,不妨拿出来也再查查。若是迁善堂的药没问题,那只怕是药送出之后出了什么岔子,若是……” 王梦忱深吸口气。 “李师弟说的有理。正好你们也在,做个见证也好,咱们去药房看看。” 这药房在迁善堂左面,屋子外头一圈白玉砌的水池,池中栽着一些晓冬叫不出名字的花,在夜间看不清楚,但是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香气。 就是这香气并不太好闻,有点怪异。 莫辰并没有跟着进药房,他和晓冬就停在门前,站在他们这个位置也可以把药房里的情形看得很清楚。 王梦忱在架子上翻找,上头的摆放的很整齐,他很快就把一个红瓶塞的瓷瓶拿了出来。 “就是这个吗?” “对,当时配了四瓶,那两瓶是天风堂拿去了,一瓶就是伍长老那里拿走的,这是还剩的那一瓶。” 王梦忱差点儿没让他气吐血:“还有两瓶?你刚才怎么不说?快快,让人去天风堂,如果这药还没用,千万告诉他们不要服用,能取回来一定要取回来。” 至于剩下的那一瓶,王梦忱看着它的目光也轻松不起来。 他刚才虽然教训两位师弟,可他心里更着急,更希望问题不是出在迁善堂这边。这件事往小了说,可以说是一时疏忽,轻轻惩戒一二也就是了。可如果服药的人治不好了,那伍长老可不是吃素的。 王梦忱拔开塞子,把里面的药粉倒出来一撮在手心里。 颜色,气味,看着都没错。 王梦忱很希望这药一切如常。 他抬头就看见莫辰和晓冬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的位置。 他知道人家这是避嫌,毕竟迁善堂这边的药房也不是人人都能进来的,尤其在这个敏感的时候,真有点儿什么事,人家怕事后说不清楚。 “李师弟,劳烦你帮我看看这药,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他觉得李辰这个人见识广博,对配药的事情也不是门外汉。再加上他不是迁善堂的人,这就更合适了,以后说起来,这就是个最好的人证。 莫辰推辞说:“我对这药的配方、药性都不怎么熟悉,再说,药房的事情,我也不便插手。” “李师弟,我也知道贸然说这话是有些欠妥。可是这件事不光是迁善堂的事,还牵涉到天风堂、明光阁,还请李师弟不吝相助,若能化解这次事端,迁善堂上下必定铭记李师弟这番援手之情。” 莫辰皱起眉。 “那我就看看,可是未必能看出什么来。” 大师兄验看那药粉的时候,晓冬就在旁边紧紧盯着。 听说用了这药的人好象情形很糟,保不齐这药就有大问题。晓冬都恨不得把这药瓶给夺下来——这不是丹药丸药,这种药粉很容易就会在呼吸之间被人给吸进去!大师兄万一也被这药所害可怎么办? “从颜色、气味上来看,药粉没有什么问题。”莫辰捏起一点药粉,在指尖轻轻捻了捻:“里面不象掺杂了旁的东西。” 这结论和王梦忱的判断一样。 听到莫辰的说法,他脸色比刚才和缓了一些:“李师弟说的没错……” 但是没等他松一口气,莫辰接着说:“但药呢,总得吃下去才知道效果,光看也看不出来。冒昧问一句,最近求这药的人很多吗?” 王梦忱怔了一下,点头说:“这两年里很多……所以迁善堂每个月都会配制好几次。” “以前的没有出过事吧?” “没有,这是第一次。” 莫辰说的话很有道理。 就因为太有道理了,王梦忱才觉得棘手。 没错,只凭看,闻,触摸,这并不能确定药没有出错。最好的验证办法还是让人服下去。 可让谁服?如果真是药的问题,那服药的人只怕也要步上明光阁那两名弟子的后尘。 王梦忱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要不他自己来试?别人服下去,对药性如何吸收运行也说不清楚,最清楚的人就是他。 可王梦忱敢冒这个险吗? 不,不。 他几乎是立刻就将那个念头掐灭了。 他的前程远大,将来很可能就是迁善堂的堂主,怎么能以身犯险呢。 那在迁善堂里找旁人来试药? 莫辰恰在此时说:“其实这药不一定给人吃才能看出来,城中灵禽不少,让人送一两只过来喂点药看看。这药的功效本就是清心纾散,只要药无问题,灵禽也不会受害的。” “对对,就这么办。” 用灵禽试药的法子以前没人用过,但眼下可以试试。药是好药,灵禽吃了些应该也没事,只怕对它们还有好处呢。 灵禽很快被人带了来,一共两只,身量比一般的禽鸟要大得多。要让晓冬来打比方,嗯,鸟身和羊差不多,收起来的翅膀假如伸展开来一定很可观。 它们都是天见城驯养熟的,一代代都为天见城中人充坐骑,所以一点也不怕人,王梦忱喂给它们药,它们很顺从的张嘴就吃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这两只禽鸟大概觉得这次和平时一样。平时也有人这样定时给它们喂食喂水,打理笼舍,食料里有时候也会掺上灵草、灵药。 所以它们一点儿也没有反抗。 可是这一次是不一样的。 按说这种清元散是纾解调理真元的药物,灵禽也是可以吃的,吃了也不会有什么不适,要是吃多了顶多虚脱两天,睡过来就好了。 然而这药给两只灵禽吃下去刚刚一柱香的时间,两只灵禽就都不对了。一个原地打转,一个脖子上的毛都乍起来了,发出沙哑刺叫声。 莫辰不着痕迹的自己上前一步,将晓冬遮在身后。 不过晓冬已经看见,那两只鸟的眼睛快速充血,变得通红通红的,就象能滴出血来一样。 不,不是象,真滴血了! 不止眼睛里滴出血来,禽鸟的嘴里也在往外冒血沫儿。一只扑过来就象要择人而噬,被王梦忱一把捏住了脖颈。另一只则慌不择路,冲着窗子一头撞了过去。 可能是药性影响了它的视力,这鸟没撞开窗户,却一头撞在了窗户边的白石窗棱上,血花四溅,当场毙命。 王梦忱手里那只倒还活着,可是也只比这只撞死的多活了那么一刻。王梦忱捏它的时候手上没用力,他可不想把禽鸟就这么弄死了。 不是他可惜这鸟的一条命,而是这鸟活着他才能更好的试验药性。 可是这只禽鸟伸长了颈子长叫了一声,头就软软的耷拉下去。 也死了。 晓冬简直让这药给吓着了。 这哪是补药?这分明是毒药啊! 这两只禽鸟刚送进来时多么温驯,毛色也鲜亮,一点儿异样都没有。可是现在呢?屋里扑腾的到处都是鸟毛,血也溅了一地,还有股不太好闻的气味儿…… 晓冬觉得这味道不好闻,但又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对。 王梦忱把手里的死鸟放下。 他脸色铁青,盯着一近一远两只死鸟,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负责配药的两人更是面无人色,一个直接扑通一声瘫坐在地,另一个象是吓傻了。 “怎么会……不可能……” 药是他们俩亲手配的,每次配药,按迁善堂的惯例都是两个人一起,免得一个人操作时有什么私心,或是会出什么纰漏。 当时他们两个一个配药,一个打下手,药当然是按方子配的,药料也都是从库里领来,一样一样归置好的。 以前都没出过岔子,这次怎么会这样? 是有人在药料里添了什么东西? 可是迁善堂很少来人,尤其是药房这里,今天是情况特殊,王师兄才让这两个书阁的弟子进来,也是想让他们充个见证的意思。 在给这两只禽鸟喂药的时候,配药的两个人都自信自己配的药绝无问题,有问题也是离了药房之后才出的事,同他们俩没有关系。 可现在是活打了脸。 这瓶药可是一直放在药房里没有拿出去的,结果灵禽吃下去之后……这情形惨烈得一目了然还用说吗? 所以说问题不是出在外头,而就是出在迁善堂里头,就出在他们两个身上! “师兄,师兄!我们真的没有做任何手脚,那天配药也绝无纰漏,师兄你一定要帮帮我们,要帮帮我们啊!” 出了这种岔子,要是王梦忱想把他俩丢出去挡灾平祸,也是很自然的。师父不在,迁善堂做主的也就是王梦忱了。 “行了,先别自乱阵脚。” 王梦忱也不相信他们俩会在药里做手脚。 毕竟这样做对他们一点儿好处也没有。事发了他们肯定逃脱不了罪责。 但药怎么会出这么大的问题? 这简直象是中了毒,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毒。 派去天风堂的弟子也回来了,还好天风堂领去的两瓶药都还没有打开服用。 王梦忱不死心的再试了一次,送去天风堂的这两瓶,同另外两瓶完全一样。 王梦忱脸色极其难看。 就算来日伍长老他们生事问罪时他把两个师弟交出去平息众怒,也不能抹掉他身为师兄监管不利的责任。 在天见城里他也有对头,也有人看他不顺眼想把他拉下马的。 “你们那天配药都用了什么药料?” “都是库里领的!”先前瘫坐倒地的那个人被扶着站起来,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我这就去都拿过来,我们可以当着师兄的面再配一次。” 没谁比他们俩更想澄清这件事了,不澄清他俩只怕要没命。就算结果好一点儿能保住命,可能也会废除功力,甚至被赶出天见城。 天见城里没有一个人乐意到外头去。 在他们看来,天见城以外的地方都是危险、蛮荒、灵气匮乏,简直全是不毛之地。真被赶出城,那才是生不如死。 王梦忱点了点头,看莫辰他们师兄弟两人的时候,有些歉然的说:“李师弟,孟师弟,真是对不住,原是想跟你们请教,没想到却让你们也卷进这事里。只是……事已至此,也只能请你们做个见证了。” 莫辰说:“王师兄何必见外?都是同门,你也没想到会出这样事情。这配药我们在一旁看着,方便吗?” 原来当然是不行的,可是到了这个地步,还讲什么方便不方便? 晓冬心里觉得既惊惧,又有些滑稽。 听大师兄一口一个不是外人,何必见外,其实他俩是不折不扣的外人啊!不但不是他们宗门的人,甚至不是天见城的人。 可是对这种厉害的药物,晓冬又觉得挺可怕的。 这好端端的两只鸟儿吃了之后就象发疯中邪一样,转眼暴毙。人吃了可能不会象这样马上就死……但也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称药取药的时候,那两人手都抖起来了,王梦忱站在一旁,那神情真称得上是虎视眈眈。似乎这两人只要敢犯一点儿错,他就会毫不留情的把他们给捏死。 晓冬认真好奇的看着他们的动作,暗暗记住。 他以前也常见大师兄、姜师兄他们配药,但是动作,还有各种用具显然没有人家那么讲究。 可那又怎么样?别看他们讲究,配出来的药却跟毒药一样。大师兄他们没有这些讲究的器皿物什,配出来的药照样好用。晓冬生病时吃的丸药,大师兄给淬炼筋骨时泡的那药汤,有一样算一样,都是顶用的好药。 等到蒸药的时候,扇火的活儿索性被王梦忱自己揽过去了,他一面扇火一面盯着炉中的药材。 刚才那些药材确实都是药房里的,没有异样,王梦忱自己配药也用这些。配药的二人动作也没有什么异样,没有错漏,也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夹带、做手脚。 眼下这药配制的过程没有出错儿,就算是他自己来配也就不过如此了。 大概小半个时辰药材就蒸好了,又经丹火炼过,再取出来时还要再研磨数次,但配药的主要过程可以说是已经结束了。 “这药……” 王梦忱不用再试,只看颜色,嗅气味,就已经能判断出来,这药和上一批配出来的一样,已经不是正常的清元散了。 完全成了另一种药,对普通人来说可能还没多大影响,可对个修道之人来说无异于剧毒,服下去之后真元躁动,气血逆行,连根骨要大大受损。 “这怎么可能?”王梦忱从头看到尾,确定这材料、配药都没有出错。 可配出来的药却大大的错了。 可是配药的两人却长松了口气。 这说明他俩清白。 可这问题出在哪儿呢。 药材刚才都查过了,器皿也没有被人做手脚。王梦忱象是铁了心一样把所有东西又从头翻寻一遍,可结果却是讽刺的,所有的东西都没有问题。 那问题能出在哪儿? 一味普通的清元散,按着方子配,哪儿都没有出错,为什么配出来的是毒物? 莫辰一直在旁边静静旁观,这会儿看王梦忱有如困兽,忽然说了一句:“蒸药的时候,水是哪里来的?水验过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蒸药的时候确实加了水,但是水这种东西没什么稀奇,就从石钵里倒出来就用了。 王梦忱一把抓住了身旁的人:“水!就是水!这水是哪里来的?” “就是,就是从玄霜园后面井里取的水,咱们一直都是在那里取水的。” 没错,这个王梦忱也知道。 他把水钵端了起来,里面的水还没有用完,还有浅浅的一层。 王梦忱顾不上许多,端起来就喝了一口。 一旁的人纷纷惊慌:“王师兄不要!” 话音没落,王梦忱一转头,噗的一声将水吐了出来。 “王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王梦忱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脸上的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这水不对。” 负责去取水的弟子战战兢兢的说:“王师兄,我就是和平时一样去取水的,这水是也没有过夜啊。” “你,还有东石两个,再去取一桶水来。” 晓冬看了一眼大师兄。 他想起张峥说的,天见城的两眼泉水都已经废了。 难道这井水也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去取水的人也很快回来了,拎着一只木桶,桶里装了大概七、八分满。看他那姿势,不象提着水,倒象提着一个要命的怪物一样,手尽可能的往外伸,离自己身体越远越好。 “师兄,水取来了。” 取来的井水看着清澈,闻着也没有什么异味,王梦忱又舀起一勺子水试了试,摇头把木勺放下。 “这井水……不对。” 按说,找了药出问题的原因,知道这罪责不能落在迁善堂头上,王梦忱是松了一口气的。 可是,眼下的麻烦更大了。 看着两个配药的师弟露出庆幸的神情,王梦忱却丝毫都轻松不起来。 他们庆幸着自己逃过一劫,这水出了问题,罪责总不会再落到他们头上,即使有惩戒那也是小惩。 可王梦忱想的却同他们不一样。 没错,找出了原因,迁善堂是可以自这场祸事中逃身了,但是…… 泉水,井水,接二连三的出问题,这事有多不寻常?想到师父临行之前说的话,王梦忱心里泛起巨大的恐慌。 他不愿意相信,可是眼前一切都和师父说的切合,令他不得不信。 天见城怎么可能会消失? 这座城存在了那么久,那么多年,天见城里多少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 在许多人的心里,天见城应该是从一早就有的,也会一直一直的这么存在下去,不会有消亡的那一天。 “你们……先别出去,就在药房后面歇着吧。这些天配的药全整理出来,如果有送出去的赶紧去追回,只怕象清元散这样变了药性的还有。等明天一早我去跟伍长老解释这件事……去吧,都去吧。”他无力的挥了挥手。 可没等人出门,王梦忱忽然说:“等等。这些天除了咱们还有谁从那井里取水了没有?你们有没有喝那井水?或是做别的什么用过?” 几个师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事儿他们平时谁留心过? “去一个人,先把井盖起来,别让人再去取水了,快去。” 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呢。 他不能去想,不敢去想。 可是见师弟们依言散去了,王梦忱只觉得心里没有底,慌的厉害。 “李师弟。” 莫辰停下来转头看他。 “我……我有些事情想同你请教,不知师弟你……” “无妨,我也没有睡意,王师兄要是有谈兴,过来一起品茶说话吧。” 可说真的,谁还有品茶的心情? 王梦忱甚至看见水都觉得心里憋闷,只看了一眼就把脸扭开了。 “让李师弟看笑话了,今天这事……” 莫辰打断了他:“这事实在是事出突然,王师兄处置的很妥当了。” 王梦忱摆摆手。 “你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刚才要不是你提醒我,只怕我现在还摸不着头绪在那儿奔忙。明日还得跟伍长老他们好生解释,再把井水异变的事情禀报上去……以往迁善堂配药都是用这水,只有一些特别的药才会用另外收集来的水来配。雨水,雪水,露水也用,只是……” 想一想都让人头疼。 这口井水显然是不能再用了。 那以后配药再另寻一种水来用?一时半刻未必找得到那么合用的,偏偏师父又不在,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个主。 天见城里最近异变频频,泉水干涸,井水变质,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这井水变质的原因又在哪里呢?无端端的一口用了多年的井水怎么会突生异变了呢?这异变…… 这异变倘若能让天见城的水质都变糟了,那,还会不会有别的危害? 最让他难以释怀的,还是师父的话。 如果天见城真的一朝灰飞烟灭,他们这些人该怎么办?覆巢之下无完卵。 纵然能逃出性命,将来的路又在哪里?往何处去安身? 王梦忱在天见城这一辈的弟子当中算是拔尖儿的,板上钉钉的迁善堂下任掌堂。他从来没出过天见城一步,对外头的一切也不向往。 他已经算是天见城里少有的消息灵通且有远见的人,其他人……比如刚刚才他那几个师弟,只要事不关己就乐得不管不问,他们头顶的天就只有巴掌这么大,不要说将来,大概连明天的事情也不会去想。 这也不怪他们,天见城里多少年来都是这样。 晓冬进了内室之后,王梦忱显然比刚才顾虑少了些。虽然和这师兄弟两个往日并没有交情,但是王梦忱觉得他们两个都是难得的有见识的人。 当然哪,书阁弟子能看到天见城的许多典籍,怕是有些长老们也不如他们懂得多。 王梦忱给莫辰斟上茶:“李师弟不用担心,这茶不是用那井水烹煮的,想来喝了也不会有事。”本来想说句调侃的话好让两人之间的气氛不那么凝重,可是王梦忱声音发干发紧,听着让人一点儿都不觉得轻松。 他自己也发现了,这根本就弄巧成拙了。 他清清嗓子:“我想向李师弟打听一件事。” “王师兄请说,只是我也未必能答得出来。” 王梦忱心里忽然掠过一丝疑虑。 象面前的李辰这么优秀的年轻弟子,怎么过去他从来没有见过,甚至也没有听说过呢? 可是这事他并没深想,眼前巨大的危机已经占据了他的心神,至于没有听说过——书阁里有很多人和累月的与那些古书、典籍打交道,几十年都可以不出门一步,同门不相识并不是夸大的玩笑话。 “李兄见识非一般人能及,我想问,李兄可曾听说过葬剑谷这个地方?” 莫辰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就象王梦忱吐露的这个地名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他淡然说:“有所耳闻。” 王梦忱觉得领子有点太紧,勒着脖颈不适。他松了松了领子:“我听说葬剑谷也是个传承了千余年的大宗门,可是却在一夕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一个活口逃出来……李师弟听说过这件事情吗?” 只怕没有人比莫辰知道的更清楚了。 他只说:“我听说谷主其实领着约摸近百弟子逃了出去,但是葬剑谷确实已经在这世上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曾经去看见过的剑庐,那一片可能埋葬了他亲人和祖先的墓地,落枫台……这些地方都已经不复存在,干净的就象世上从来没有过这些地方。 “那葬剑谷,听说也曾经是赫赫扬扬的,为何会落到这个地步呢?” 莫辰应答的更加轻松:“王师兄是个聪明人,这事你心里只怕也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万世不替的基业?沧海尚会变做桑田,高山也会裂为深谷,更何况葬剑谷本就是人建起来的,王师兄知道有什么由人建成的基业能够永世留存下去的?” 这话问得王梦忱也是一愣。 是啊,世上有什么能够永存不朽?往早了说,几千年、上万年前那些声名赫赫的宗门、那些超凡入圣的剑客真人,有哪一个还能留存到现在?往近了说,诛魔之战现在有很多年轻人不知道,在诛魔之战中受波及被卷进去的那些人,那些名门大派,十不存一。 “王师兄不必太担忧。”莫辰反过来安慰他:“眼前局势虽然扑朔迷离让人看不清楚,可是咱们上面有各位真人,真人上面又有长老,再不济不还有少城主吗?” “少城主?王梦忱一边嘴角勾起,另一边却没表情,整个人现在看来就是“皮笑肉不笑”的传照:“就他……” 大概是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好,王梦忱又把话咽了回去。 但是从他刚才的口气和神情,莫辰能够看出很多东西。 陈敬之在天见城,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风光。 王梦忱的态度可以说明很多事。 他是迁善堂安真人的首徒,他的态度差不多也就是安真人的态度,也是天见城里大多数人的态度。 “我们师兄弟一直待在书阁里,倒不太清楚这位少主的事——以前似乎也从来没听人提起。” “谁晓得。”王梦忱压低了声音,反正他不说,莫辰明天问一问别人照样能知道,还不如他做个顺水人情,反正说的是天见城里几乎人人知道的事,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当年于城主意外亡故,于夫人听闻这个消息,惊惧动荡之际产下一子,当天少城主就下落不明。这么些来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突然间就手执信物找上门来了。是谁抚养他长大,告知他身世?再说,谁晓得他是来认祖 归宗,还是来打什么旁的主意的……李师弟要是来日遇上他,就且避让一时,不必认真计较。” 莫辰微笑着点头,只说:“既然已经查清楚清元散的问题在哪儿,明天我就不必一起去见伍长老了吧?” “那当然不用了。”王梦忱也有点不好意思。人家好端端的被他叫了来帮忙,又卷进清元散这桩事里头,心里肯定会有所抱怨:“打扰了李师弟半天,你也早些歇息吧。” 王梦忱心乱如麻,脑子里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塞满了,根本静不下心来。 若是平时这个时候,他可能会取一粒与清元散差不多的丹药来服下。 可一想到那两只死相惨烈的禽鸟,他立马熄了服药的念头。 这药还是不吃的好。 也不知道师弟们整理药房,还会不会有别的药出问题。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饿了吗?” 晓冬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 莫辰取出一粒补气丹给他服了,然后示意晓冬盘膝打座。 晓冬刚才已经把屋里相对间隔足足有一丈远的两个蒲盘放近了。这会儿莫尘让他坐下,晓冬趁着弯腰的时候,状似无意又推了一下蒲盘的边,这下两个荡舟离得更近了。 近到什么程度呢? 等莫辰一坐下就发觉,他和晓冬两个人就如同肩并肩的坐在一起了。晓冬只要稍微侧一侧,就能把头靠他肩膀上。 可莫辰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离得远了他还不放心呢。 如果不是怕让人看出不对,他简直是想把晓冬拴在自己身上才好。 “师兄,他们这里……” “嗯。”莫辰只是向他点了一下头。 晓冬看出他的意思——他们现在在这个迁善堂里,说话不大安全,于是就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可是看着大师兄,又觉得都不用说。 他心里想什么大师兄都明白。 大师兄想什么……晓冬不敢说自己都能猜得到。可是他知道,大师兄一定想着要护他周全,想着怎么让两个平平安安自这个险地脱身。 天很快就亮了起来,晓冬象只机警的小兽,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王梦忱出去了,临去时还交待了师弟们不少话。 看样子他是出去解释、解决清元散的事情。 昨天配药的两个人里有一个过来,送了两盏粥羹过来。 “这是用青叶、绿枝等等几种药材熬成的,这米是青藤米,吃了有好处。”说完他又补了一句:“绝不是用井水熬的,两位大可放心。”大概是知道不用承担罪责,他的心情比昨天好得多,自我介绍说:“昨天忙晕了头,都没跟两位见礼。我姓,黄,名唤黄芪,和我一起配药的那是我师弟,叫柴胡。” 晓冬愣了下:“好象都是药名儿?” 黄芪一笑:“没错。但我本姓是就是姓黄,柴师弟也确实姓柴,师父当时取名时有些玩笑,可是这些药材都能治病救人,也都是好名字。” 莫辰点头说:“不错。” “昨天的事儿麻烦李师兄、孟师弟了。不过咱们这也算是相识了。以后有机会还要多多亲近才是,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李师兄千万别同我们客气才是。” 莫辰点了下头:“那是自然。” 等他出去了,晓冬看看他送来的那绿油油的一碗米羹,闻闻气味也带着一股药材的苦香。 “大师兄,这能喝吗?” 莫辰摇头,端起两碗羹就倒掉了,另从包囊里拿出辟谷丹给晓冬:“含一颗在舌头下面。” 这辟谷丹应该是师父炼制的,样子……真算不上好看,象两个泥丸子,搓得还不圆,晓冬小时候玩泥巴搓得都比这个看着要圆多了。 至于味道嘛,清苦,但是感觉回味泛甘。 晓冬小声问:“羹有问题?” “小心为上。” 晓冬明白了。 不一定有问题,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莫辰轻声说:“迁善堂应该有可以出城的腰牌,王梦忱在迁善堂位置很紧要,腰牌他就能够拿出来。” 晓冬眼前一亮,他怕自己说话被听见,在莫辰掌心里用指尖写字:“那咱们就能出去了吗?” 莫辰被他的指头划手心划得痒痒的,手攥了起来把晓冬的手指也握住了:“没有那么简单,光有腰牌不行,应该还需要跟哪一位长老说一声去向,否则光有腰牌只怕也出不去。” “怎么这样麻烦。”晓冬想了想,把莫辰的手扳开来继续写:“这出趟门也忒不容易了,跟看管犯人似的。” “有个词叫固步自封。” 晓冬眨眨眼,大师兄说的意思他明白。正要再写字,外面忽然又传来了吵扰声。 这是怎么回事儿?又出事了? 莫辰这回没出去,就透过窗子看的。 刚才来送粥的黄芪和他那个师弟柴胡,两个人被穿着灰衣的人从屋子里拖出来,灰衣人迅速掏出两根红色绳索将人捆起,嘴也堵住,两人挟一个,直接就带出门去。 晓冬诧异的睁大了眼。 这是怎么一回事? 刚才黄芪来送羹,还一副逃出生天的庆幸模样。 井水出了问题,配药的人只要不有意的去单尝这水,也发现不了这异常。说起来黄、柴二人并不是有心犯错,惩处应该不重。 可是……看外面这样子,好象不是要小惩,倒象是要严惩啊。 他转头看莫辰:“大师兄……” 莫辰没作声。 黄芪柴胡二人被绑走之后,王梦忱才拖着步子回来。 迁善堂众人这才敢出来,向王梦忱打听详情。 “王师兄,刑堂的人怎么会把人绑了去?这是要如何惩处他们?” “说来这事儿不能怪咱们啊,谁能想到井水……” 王梦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带着森冷的警告。说话的那个弟子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下面的话赶紧打住了。 “井水的事不许再提……”王梦忱轻声说:“否则,刚才他们两个人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 晓冬看着这一幕更是迷惑。 这是怎么回事儿? 莫辰已经明白了。 “迁善堂段真人不在,王梦忱多半顶不过伍长老那边的压力,被迫做了很大让步。” 不等晓冬细问,王梦忱朝他们这边过来了。 他脸上有沮丧和难堪之色,说话声音也低沉:“李师弟,孟师弟,还请借一步说话。” 他说话印证了莫辰的猜测。 王梦忱地去的时候,不仅有伍长老,还有一位钱长老也在。 他说了井水异变一事,还将带去的井水交给两位长老,替两位师弟辩解分说。 可是伍长老和钱长老在短暂的商议之后,却说井水之事不宜宣扬,以免引起城中骚乱动荡。接二连三的出事,现在城里再也乱不得了。 这清元散出错的罪名,就由黄芪、柴胡两人担起来吧,他们也确有疏忽失察之罪,不算冤了他们。 晓冬看着王梦忱的样子,有些替他尴尬。 虽然说这是为了天见城的大局着想,但迁善堂的脸这一次确实是丢到地上让人踩了,王梦忱再怎么说也抹煞不了这个事实。昨天拉着莫辰师兄弟两人做见证,现在却要过来解释,还要说服他们不能将井水的事泄漏出去。 这对王梦忱来说实在太难堪了。 连晓冬都替他觉得脸热。 莫辰还是一如既往的显得那么善察人意:“王师兄不必说了,我们都明白,自当对此事守口如瓶。只是……” 王梦忱忙问:“什么?” 他想着,是不是得给这二人些好处,才能封住他们的嘴? 这倒也不难,王梦忱手头好东西不少。 就是不知道这人会不会狮子大开口。 王梦忱自己心里明白,伍长老他们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口口声声为了大局着想,其实这只是很小的一方面,更大的原因是他们想借这个机会削弱、打压迁善堂。 现在师父不在,王梦忱不能同伍长老他们硬顶,好汉不吃眼前亏,一切都要等师父回来才好再商量。 “这件事情既然要完全瞒住人,那伍长老他们可会差人去细查井水异变的原因?这事不是瞒着,捂着,当它没发生过就行了。从上一眼泉水干涸到现在井水也有了异变,这中间才隔了多少日子?那,会不会下一场异变其实已经发生在了城里某个地方,只是我们还不知道?又或者,也被人为的瞒住了?” 王梦忱心里也隐约的担忧过这个,却没有料到莫辰就这么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 这是他的担忧,也是他极力想逃避的事实。 王梦忱强笑着说:“应该不至于……”他忽然脸色一变,急切的问:“莫不是书阁得着什么消息了?” “那倒还没有。” 王梦忱松了口气:“想来不会的。” 只是这话说得多么没底气,他自己最清楚。 只怕还有别的事情发生,只是众人现在还不知道。 可是这么一味隐瞒,就象一个人把伤处用衣服盖上,就装成没受伤的样子。可是伤势不去治,只会一天比一天恶化,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那些对实情一无所知的人,将来又该怎么自保? “我……还要去替黄师弟他们打点一下,免得他们现吃亏,李师弟你们二人若无事的话,只管在迁善堂多待一会儿,只是我不能相陪了。” “我们也该回去了。” 人家话里已经露出送客之意了,显然不愿意他们再待在这儿碍眼,莫辰自然顺水推舟的告辞。 本来想从迁善堂里弄到腰牌的,现在看来得另想办法。 晓冬想过,如果能守到即将出城的人,想法把他们的腰牌弄到手,说不定也是条出路。 可是天见城挺大的,人也很多,他们上哪儿去打听这消息呢? 出了迁善堂,晓冬他们当然不能真到那个书阁去。这冒充的身份到了那儿肯定一下子就揭穿了。 天见城头顶的晴空依旧蓝的那么纯粹,可是天见城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不知道掩藏了多少不安与动荡。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书阁 莫辰说:“去书阁看看。” 晓冬起先还觉得这太冒险了。 莫辰只是摸摸他的头。 “只要还在天见城里,内城外城都一样,没有区别。书阁收藏的典籍多,也许有什么能帮得上我们的。” “好。” 如果让晓冬自己来这地方,估计就跟进了迷宫一样。内城地方不比外城小,一重重院落,一层层屋宇,更要命的是,它们的模样都差不多。 给他一张地图,他都未必能对着图找出书阁在什么地方。 大师兄明明也没来过,却象识途老马一样,领着晓冬左转、右转,晓冬起先还记着路,后来转了两个弯,连方向都分辨不出来了,路当然更是记不住了。 他也索性放弃了记路的打算,反正只管跟着大师兄走就是了。 有锁着的门也完全拦不住他们,只是晓冬也有所感觉——似乎越走越是荒僻了。 证据就是他们这有一会儿都没碰见人了。 这里的花树看着也象是少人打理的样子,不似刚才走过的地方看着那么齐整。 又进了一扇小门之后,莫辰说:“到了。” 这就到了? 书阁和晓冬想象中不一样。 他以为书阁就是一间楼阁,里面放满了各种古本、奇书、秘籍,门前有人看守,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书香。 眼前这里看着……不象啊。 就一个很普通的院子,看起来比迁善堂还小。 这实在不象是能存很多书的样子。 可是天见城据说已经存了很久了,这么多搜罗积存下来的书籍绝不是个小数目,就算一本本的撂起来把这屋子填满,肯定也装不下。 莫辰看了他一眼。 晓冬现在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 天见城的藏书确实不少,有许多已经失传的秘本绝本。 修道者的世界并不太平,大大小小的动荡和浩劫隔上百十年就来个一回,许多新宗门兴起,许多旧的宗门湮灭。 天见城因为一直以来的闭塞、不问世事,再加上它独悬于空中的特殊位置,所以历次劫难都很少波及到这里。 也难怪这里的人总是自视甚高,照他们看来,天见城的传承一直未曾断过,现在所有的宗门都不能与他们相比。 “书阁和别处不同。这里的书并不是竹质、纸质的,甚至在这儿你很难看到外面常见的那种书本。” 莫辰小声解释了一句。 “那……” 莫辰忽然转头往后看了一眼,迅速伸过手来掩住晓冬的嘴,两人的身形没入了屋角的阴影之中。 他们刚躲藏起来,就有个人从后头走过来。他穿着一双厚底软鞋,走动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人根本没想到近在咫尺的地方躲着两个大活人,他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就这么从莫辰他们旁边走了过去。 远远的还能听到他和人打招呼。 “楚师弟,你这是往哪儿去?” “去取点儿培灵丹来,这几天下来……有点儿熬不住了。” “你也当心些,上次师父就说了,你只顾一头扎进书海里,对提升修为却一点儿也不上心,纯属本末倒置。你也不想想,你修为再提升一截,神识必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寿元也会大大增加,到时候你还可以尽情的钻研琢磨这些。而你现在呢?怎么能只顾眼前这一点点便利?你书读的那么多,自然不必我提醒你,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刚才从晓冬他们身旁走过去的这人显然就是那个楚师弟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师兄说的是,道理我全都明白,可是一见着好书,我就把什么都忘了,总管不住自己。要不师兄你多监管督促着我些吧?” 先前说话那人恨铁不成钢:“你啊你啊,以前我时时处处管着你,你还嫌我管多了,总是阳奉阴违。现在又央告我管你了?” “师兄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我一般见识嘛,我那时候年纪小,总是坐不住……” “我不是恼了你,我是替你着急。靠别人管你,终究不是常法,你还是该把自己的恶习改了……” 这两人一边说话一路远去,莫辰确定他们走远了,一时不会回来,才松开了手。 晓冬脸上热热的,大师兄的手格外修长,这一把捂上来,快把他整张脸都盖住了。 莫辰观察着身周的动静,不忘分神问一句:“你还好吧?” 晓冬点点头。 他眼睛因为刚才有点儿憋气而泛起了水光,脸也红红的,鼻头也有些红,看起来好象受了委屈要哭出来一样。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咱们进去吗?” 这书阁的人比晓冬想象中要少,而且从遇到的那些天见城弟子嘴里听到的消息,书阁上上下下,从真人到洒扫的小僮,守门的杂役,都一副孤拐性子,即使是同门之间也极少相互来往,深居简出。据说以前书阁有位真人,几十年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最后都忘了怎么和人说话了,有什么事情就写字交流。 “来。” 莫辰带着晓冬又绕了路,从左手墙边绕过去,沿着山脚边走,进了一间没有人迹的屋子。 看得出来这里是有主人的,桌上的陈设,用了一半的墨条,对裁开的纸,两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了丹药,药瓶没有收拾,就这么随便堆在桌案上。 这人想必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没人打理,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浮灰。 “小心别把灰蹭掉了。”莫辰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走到屏风后头,晓冬也赶紧跟了上去。 屏风后就是一张床,与床相对的另一面墙边摆着一张矮几,上面胡乱散放着几个卷轴,看上去应该是字画一类的。” 莫辰拿起其中一轴缓缓展开。 这画上头是淡墨山水,山水间渲染出大片浓“喏,这就是书阁的书。” 晓冬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大师兄的话,他每个字都听清楚了,但是却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这明明是一张画,怎么能叫书呢? 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啊。 “据说每个卷轴都是一道门,进去了之后,不但可以看到许多书籍秘本,还能在画中的世界里见到许多奇人异士。这些卷轴是天见城的先辈将自己的记忆录在画上流传下来的,所以里面还包藏着记录者的所见所闻所想,令进去的人恍若进入了另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世界。” 这又成了一道门? 晓冬有些敬畏的伸出手,轻轻在画纸上敲了敲。 裱好的画纸厚实坚韧,敲上去有嗒嗒的声响。 怎么看也是一张纸,上面也没有缝。 这门,怎么开? “师兄,你会进吗?” 莫辰摇了摇头。 这是天见城书阁的不传之密,莫辰能知道这一点就不错了,至于怎么进去……他也不清楚。 对于大师兄也有不知道的事,晓冬虽然有点意外,可是这一点儿也不影响大师兄在他心目中形象。 “八成人家有独门术法吧……” 要是随便就让他们发现了,那还叫不传之密吗? “听刚才那对师兄弟说的,什么一头扎进书海里,就废寝忘食……” 如果象大师兄说的那样,进去之后就等于进入了先辈一段记忆之中,可能会在里面经历许多新奇的事,看到不少秘籍好书……这可真让人把持不住啊。 连晓冬想一想那奇妙之处,都心生向往。 也难怪刚才那个年轻的楚师弟被他的师兄训斥了,这书中世界确实会令人流连忘返的,也怪不得他。 “那这书,”晓冬还是觉得把这个叫做书有点怪:“就这么随意扔在这里,他也不怕会丢,会损坏了?” “天见城里差不多没有几个外人者,他们并不常放人进来的。即使有,也不会到书阁这里来。”莫辰将手里的卷轴放下,又另拿起一轴来看看:“放在这里的应该都是一些不要紧的书本。看画上的山水,还有那种悠游自在的意味,这里面应该是关于游历的杂记闲篇,不算重要,想必更重要的当然人在别处收藏。” 想必会是这样。 这屋子的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想到大师兄刚才说的话,再看看这些卷轴,晓冬忽然间想到了什么。 这屋子的主人,会不会……会不会在这里的某张卷轴里? 就象大师兄说的,进了一扇门,门里是另一个独立自在的、曾经真实的世界。 这人可能也在里面待的时间长了一些,这屋子才会看起来象是主人很久没回来的样子。 这么一想晓冬头发有点发麻。 万一这时候这人突然从书里出来了怎么办?那岂不是把他们逮个正着? 他把自己的猜测一说,莫辰想了想,摇头说:“应该不是这样的,你放心吧。” 至于师兄是怎么得到这个判断的,晓冬不清楚。 他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师兄,要是有人进了门,可是……这个门,我是说这个卷轴,突然被撕了、被烧了,掉进水里糊掉了,那进去的人会怎么样?会立刻掉出来?还是因为没有门路而被困在书里的世界一辈子出不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你想得太多了。”莫辰摇头:“说白了,这些卷轴也好,甚至一杆笔,一个瓶子也好,里面盛装的都是先人的记忆。打个比方,就象我曾经去过葬剑谷,还曾经在那里翻看过两本关于冶炼、石矿材料的手札,如果我会了天见城书阁的这种法子,就可以将我的记忆保存在某一样东西里,比如,”他左右看了看,顺手拿起桌案上一只笔洗:“比如这个里头。那你再拿到这个笔洗开启它的时候,相当于是重温了我的这段记忆,但并不是整个人都钻进笔洗里,你明白吗……” 晓冬愣了一下。 好象有什么东西飞快的过了他的脑子,很要紧的一件事。可是认真去想,却又想不起来了。 “怎么了?”莫辰问。 “没,没事。那师兄,咱们上哪儿能找到进出天见城办法的那本书呢?” “这样东西必定很旧,但是我想不会太难找的。因为书阁里自己人应该并不太看重这个,只是对外人来说讳莫如深。” “那咱们分头找……” “一起。”莫辰不放心晓冬离开他的视线。 旁的不说,晓冬这孩子太老实,见了人说个假话都难为他,磕磕巴巴的连他自己都骗不过,还想骗住别人? 可这找书并不是一件易事。 要是他们要找的是一本实实在在的书,那看书名当可知道些端倪。可是现在要找的书叫什么他们不知道,装在一样什么容器里他们也不知道。 而且如果这样东西书阁的人看重,把它收藏的很严密,甚至有阵法保护,那就更难办了。 晓冬正犯愁怎么找,莫辰已经拿定了主意。 他们不知道,但是肯定有人知道,想个办法把话套出来应该不难。 刚才那个姓楚的弟子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这一会儿晓冬一直有些恍惚。 他总觉得自己好象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样,但是让他认真去想自己忘了什么,他又茫无头绪。 究竟是件什么事呢? 晓冬一边注意着身边那些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东西有没有什么看着格外不同的,一面在心里回想刚才他们见到的,听到的,还有,他们刚才说的话,晓冬都记得清楚,一句句在心里又过了一回。 “重温了那段记忆……” 晓冬愣了下。 大师兄刚才说,书阁这些藏书,也可以说是后人在重温前人的记忆。 晓冬忽然想起那年秋天的事,就是他才拜师不久,大师兄刚刚才从外面回山的时候,那时候他病的昏昏沉沉的,只记得每次睁开眼他都不是一个人。大师兄,姜师兄,总有一个人在,有时候是玲珑师姐,不过她在的时候少,她可没有耐性陪在病榻前。 嗯,又想起了陈敬之。 他也没有陪过。 记忆一发散开去就有些收不住。 晓冬想起的是,他在养病时做了第一个格外清晰的梦。 那时候他整天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但是有一件事他没有记错。 他看到姜师兄他们练武,看到他洗完后将擦手用的脂油落在了井台旁边,那时候事情早就发生过了。 他……他那也是重温了一段记忆吧? 可是,他重温的是谁的记忆? 还有,第二次清楚的梦境,是大师兄跟着师父和刘前辈上了论剑峰,那天晚上他看见了大师兄他们在论剑峰上的情形。 那也已经是事后了。 那……他看到的也是一段记忆。 他看到的是谁的记忆呢? 为什么他能看到这些? 这天见城,陈敬之,他丢失的坠子,还有他和大师兄诡异的来到这个地方…… 千头万绪如乱麻一般,晓冬理不出个头绪。 莫辰轻声问:“怎么了?” 晓冬象受了惊吓一样抬起头来看他。 那目光中满是迷惘,无助的让人心酸。 “大师兄……” 莫辰握着他一只手:“我在这儿。” 他手心的温度让晓冬的心神宁定下来:“大师兄,你还记得……” 话才刚说了一半,莫辰示意他噤声,晓冬这回不用他来替自己掩上嘴巴,两片嘴唇闭得紧紧的有如蚌壳。 他们待在这间显然久无人迹的屋子里,天见城不接地尘,城里也显得格外干净,石板路都干净的象镜子一样。 这间屋子若不是长久没人进来,想积下一层灰也不容易。 外头天光透过窗缝映进屋里来,在地下撒下斑驳的碎影。 回来的除了那个姓楚的弟子,还有两个人。 “哎哟,真不该从刑堂那里过的,你知道吗?那两个人的仙根都被废了,骨头也被钉穿了。唉,即便能熬过此刑捡一条命,只怕也没几年好活头了。” 另一个声音说:“照我说还是别熬过去的好,现在死了还能得一块地方葬身。要是没死,后面的日子才叫生不如此。我听说那骨头钉穿了不可能再长好了,以后每活一天,每吸一口气,都痛彻心肺……说起来,这也处刑太过了吧?” 这个声音听起来就是姓楚的那个年轻弟子。 “伍长老这是杀鸡儆猴,明着是为了丹药的事,其实……只怕是冲着迁善堂去的。” “那……” 他们走过了这间屋子渐渐走远。 等他们走了晓冬才轻声问:“他们说的,是不是黄芪和柴胡两个人?” 莫辰点了下头。 “怎么能这样……” 虽然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只是说过几句话,晓冬他们也根本不是天见城弟子。可是这件事情明明不是黄、柴二人的错,却被硬生生扣上罪名处以重刑,听起来这两人只怕是快要死了——就算活着,大概也是生不如死。 他们都是同门,却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残害同门。 不管嘴上说得有多好听,再有大义的名分,晓冬也接受不了。 更何况是不是真的为了大义那还不一定呢。 听刚才那三个人说的,那个伍长老打着大义的名头,其实是为了排斥异己,打击迁善堂。 莫辰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这样的事到处都有,越是大宗门越是如此,光鲜的外表下藏污纳垢。 连当年的丹阳仙门也是如此。 关于师父的旧事,莫辰知道的比师弟们要多一些。 在被魔道侵蚀之前,丹阳仙门就已经只有表面上风光了。传承了千余年的庞大宗门越来越臃肿,人浮于事,内里人与人的关系盘根错节,任人唯亲,妒贤嫉能……师父当年如果不是因为一些事情彻底灰了心,也不会在诛魔之战后自立门户,再累再难他也会把原来的宗门撑起来的。 可这事不平归不平,他们管不了。 他俩的身份根本不能见光。 再说,旁人宗门内部的事,他们何必多管闲事呢? 莫辰又一次心生警兆,转头向后看。 他的感知灵敏胜过往日数倍,所以才能带着晓冬远远避开危险,在天见城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安然无恙的过了两天。 也许旁人听说了会觉得他很轻松,可只有莫辰知道他时刻都是竖着耳朵睁着眼睛的。 因为担心别人会识破他们身上的功法根本不是天见城功法,莫辰在察、听这上头根本没有用真元,纯靠身体的本能。 人没有这样敏锐的眼睛耳朵,也闻不到空气中飘散的一些细微的气味。 可莫辰都能捕捉到,从而从声音、气味等小细节判断出对方的大致情况。 可是他们身后的这个人居然已经站到门口了他才发觉! 对方是什么人? 莫辰本能的将晓冬掩在身后。 站在门口的这个女子穿着一身白色上织绣着银线花纹的衣裙,撑着一把浅绿色的伞,目光沉静,一语不发。 她身上的气息显得格外缥缈不实,站在那儿仿佛一道影子似的,衣袂随风轻轻飘动,她整个人就象是要被风吹散了一样。 可是让莫辰吃惊的不是这个。 而是…… 她看起来眉目间有股隐约的让人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用担心,我没有恶意。”她轻声说,目光掠过莫辰,落在晓冬的身上。 被莫辰遮掩着,晓冬仍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这个就是在他梦里看见过的那个女子。 当时就是跟在她后头,晓冬才走到了寿元亭。可随后就陡然生变,他和大师兄硬生生被一股力量拽着,跨越了几乎万里之遥,从北府城来到了天见城。 这件事让晓冬一直困惑不解。 可现在他觉得,这事和眼前的女子脱不了干系。 对方应该是敌非友。 ……可是说来也奇怪。 虽然在心里跟自己说,她出现的这么突然,这么诡异,可不会是无意的。 难道他们两人的行踪自始至终一直在她的意料之中? “你们随我来。” 她转身向外走,好象笃定身后两人会跟上来一样。 莫辰看了晓冬一眼。 跟是不跟呢? 如果她对他们有什么图谋,刚才高喊一声,这间小院只怕转眼间就会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更是插翅难逃。 莫辰和晓冬两个跟在她身后,沿着一条生着青苔的小路向前走。 不知她有意还是无意,选的路也是没有人迹的。 晓冬心里有许多念头来来去去。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对前面这个女人,却生不出恶感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谎言 莫辰心中对这个女子的身份有许多猜测。 他可以确定自己以前没有见过她,她这样独特的气质,如果见过,很难会忘记。 但是她眉目间又确实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 晓冬高一脚低一脚的,好象走在棉花堆里。 如果不是大师兄携着他一只手,他可能连方向也分辨不出来。 前面的人停了下来,晓冬茫茫然的抬起头,忽然有一种真幻难分的感觉。 前面是一座白石亭,上面那三个复杂的古字就是大师兄说的寿元亭。 “你们在这儿等上一等,我找人送你们出城。”她转过头来,与两人正面相对,可是她眼中却好象没有看到他们两人,象是透过他们,在怀念着其他人。 “请问……”莫辰深吸了一口气:“您是不是雁夫人?”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错。你还有什么别的想问的?趁着现在问吧。” 莫辰心中已经有了猜想,只是这句话没那么容易问出来。 晓冬却踏了一步:“你……你是我母亲吗?” 这句话也是莫辰的猜测,却没想到晓冬直接问了出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 晓冬对自己真正的身世到底知道多少,莫辰心里只知道个大概。 可是他现在问出这么一句话,只是猜测?是因为这个女子的相貌而联想到的?还是…… 真有什么血缘天性? 莫辰是自幼被师父收养的孩子,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也不久。可他在看到吴允深的时候,心中毫无触动。容貌上的相似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两人之间并无父子之情。葬剑谷一别后,莫辰在天机山那里得到消息,知道他活着,并且带着剩下的门人弟子远赴他方,就没有再多打听。 吴允深也没有只字片语捎给他。 对方也并不把他当成亲生子,他也不觉得那是自己的生身之父。 大概在吴允深看来,他的儿子早就已经死了,死在了二十多年前,现在活着的莫辰并不能得到他的承认。 对莫辰来说,他如果把自己当成吴允深的儿子,就无法解释自己身上的异变。但如果说两人全无关系,相貌的相似又难以说圆。 那个女子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她认真的打量着晓冬,从头到脚。 但是她说:“不是。” 不是母亲,也可能是姑母,姨母之类,相貌也有可能相似。 可莫辰觉得她说的不是实话。 晓冬怔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他脸上的神情迷惘里带着希冀,然而这一切都不是两个字否定了。莫辰眼看着那希冀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是吗……原来不是啊。” 他的神情不象是失望,更象是一种心灰意冷,一种为难。 因为她否认了。 不管她是不是,她已经否认了自己和晓冬之间的关系。 她否认的理由晓冬可以找出一堆又一堆来。她肯定有隐情,而且她的身份那么显赫,是天见城城主的夫人…… 那陈敬之怎么成了天见城少主? 晓冬不知不觉间把话问了出来。 “他以为拿了信物来就可以冒充了。”雁夫人表情漠然:“假的就是假的。他也知道不可能骗一世,就想多拿些法宝和功法,然后抽身。城内不少人都猜着他是假的,因为各怀私欲,所以反而没有人拆穿他。” 显然雁夫人也没有拆穿陈敬之。 她是城主夫人,那么陈敬之这个所谓的少主,就是她名义上的儿子了。 可信物…… 莫辰和晓冬互相看了一眼。 “那个信物,是不是一个坠子。”晓冬轻声问。 雁夫人微微颔首。 信物明明是晓冬的,只是被陈敬之趁机偷走。 那晓冬到底和雁夫人,和天见城有什么关系? “那……我的生身父母是谁,您知道吗?” 雁夫人依旧是冷冰冰的模样:“他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等晓冬再发问,她说:“你与天见城没有任何干系。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了。” 这话一出,不说莫辰,连晓冬都听出来这话有多么古怪。 她第一句是假的不能再假的假话。 晓冬怎么可能和天见城没关系?不管雁夫人是不是他的母亲,既然拿着信物就能见城承认为少主,而天见城的上任城主生死不明,那晓冬就天见城的下一任城主才是。 这叫没关系?那什么才叫有关系? 这句话说得太笃定,反而没法儿取信于人。 而她的后关句又太由衷了。 听得出来她是多么迫切的希望晓冬离开天见城。人们对陌生人往往不会有激烈的情绪,一个不认识的没干系的人,他是走是留有什么要紧的?而雁夫人急着让他走,必定有很重要的原因。 这个原因,也一定与她明知陈敬之是骗子还默认他的身份有关。 可是不等他们再追问下去,有个穿灰色衣裳的男人走了过来,他面目苍老,神情木然。单从神情气质上看,倒与雁夫人是明晃晃的一路人。 “这是万先生,跟着他就能出城。”雁夫人交待了这么一句,转身就欲离开。 莫辰说:“夫人请留步。我与师弟来到天见城是身不由己的。夫人就算现在送我们走,难道我们不会再被带来?” “不会的,不会有下次了。”雁夫人点了一下头,仿佛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你们走吧。” 那位万先生走了过来,向他们两人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虽然天见城如此封闭,但是雁夫人既然身为城主夫人,一定有能够将他们送出去的办法,这一点莫辰并不怀疑。 可他们就这么走了?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雁夫人急着要让晓冬离开内有隐情。 疑问太多了,现在走,莫辰有感觉,他们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那位万先生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莫辰没有看到他的嘴唇开合,但是却有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你想害死你师弟吗?他若留在这儿,一定会死。天见城的城主从来就没有一个能活得长久的,这件事你一定知道的。” 莫辰心中一凛。 没错,虽然天见城素来封闭,城中之事对于外人来说都是密不可宣。但天长日久,总有一些迹象会被人看出来。 就比如眼下说起的这件事。 天见城的长老们都活得很久,虽然不能得道飞升,但他们能留在尘世间的时间比一般修道之人都要长得多。就连这里的普通人,活得也比其他地方的凡人要长。这固然得益于天见城充沛的灵气,但肯定也有别的原因。 可与此相反的是,从很久之前一些修道先辈说过的话,留下的手札上面来看,从来没有人见到过哪一代的天见城主是年老之人,有少年城主,也有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可唯独没有年老过。 这为什么? ……仔细一推想就能明白。 他们来不及年老。 这些历代的城主,都早早的辞世。 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城里的其他人都能活得长长久久,寿终正寝,偏偏一城之主却总是英年早逝,这事奇怪的让人忍不住心生惧意。 雁夫人一定知道其中秘六,连面前这个万先生想必也知道。 不难猜到,如果晓冬留下来,那他很可能会取代陈敬之成为天见城少主,然后是继任城主。 可继任之后,接踵而来的可能就是又一次离奇迅速的死亡。 万先生不着痕迹的又逼近了一步:“还有一事,你们来到天见城的事,令师和其他人会不会心焦如焚?只怕李真人这时正焦急的四处找寻你们的下落。你们多耽搁一时,只怕他会行险冒进,真有什么万一,以后你后悔也后悔不来啊。” 莫辰看着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万先生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在刚刚释放出来的杀意。 这杀意有如实质,割面如刀。 若不是他心志坚毅远超过常人,刚才只怕就忍不住退后避让了。 万先生声音恢复正常,说得话莫辰和晓冬都能听得到。 “你们冒充天见城的人混进来,一时半刻不会有人察觉,但是这样也拖不了几天。一旦被人发现,那之后的事情可就再也由不得你们了。趁现在还能出城,我且送你们出去。来,走这边。” 莫辰携着晓冬,跟在了他的后面。 “我们从哪里出去?” “要开启阵法出去,一定会惊动旁人,所以有一条不会惊动其他人的路。” 还有能够不惊动阵法出入的办法? 这必定是天见城的天大机密,一旦为外人所知,天见城高高在上的超然地位必然不保,不知多少人,算计了多少年,希望能够解开天见城的秘密,把这个堪称风水宝地人间仙境的地方据为己有。 而雁夫人,和这个万先生,竟然就打算让他们这样离开,把天见城最大的秘密不加遮掩的就告诉了他们知道。 就这样雁夫人还说她同晓冬没有关系?这根本无法取信于人。 “万先生,在下有一事请教。” 走在前面的万先生步子轻捷无声,举手投足间也有一股遗世独立的漠然:“你可以问,但我不一定说。” 这话实在不客气。 莫辰问:“前任城主是怎么死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生变 这话让万先生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往前走。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那这位城主的死一定有蹊跷。 万先生催促了一句:“快些,迟则生变。” 莫辰的心弦一颤,果然跟着加快了步子。 虽然雁夫人、万先生,莫辰之前与他们并不相识。但是在这一刻,莫辰懂得了雁夫人和万先生的心情。 他们也希望晓冬能活下去,远离天见城的重重疑云和危险,好好儿的活着。 晓冬上台阶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 已经入门炼气,修为略有小成的他,本不该出这样的错。 莫辰托了他一把,立刻发现晓冬的脸色不太正常。 他脸上出了许多汗,脸色苍白得象张纸一样,一点儿血色也没有。 刚才他没出声,莫辰以为他是心情激荡复杂,心里乱。 可是现在看来晓冬的样子不对。 “万先生。” 莫辰出声问:“晓冬这是怎么了?” 万先生枯瘦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但眼中却流露出一抹震惊与慌乱。 “背上他,我们快走。” 莫辰来不及多问,将晓冬往背上一负,提气跟在万先生后头。 晓冬有点迷迷糊糊的,刚才他心里琢磨着一件事,可是就象有一层雾盖在面前,让他始终隔了一层,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会儿在师兄背上,晓冬缓了品气,心里一暖。 刚才万先生催促莫辰的时候,晓冬听见了他的声音。 这声音一定听过…… 是在哪儿听过呢? 他伏在莫辰背上,眼睛费力的睁开一条缝,看着前面万先生的背影。 这背影,也依稀有些熟悉。 真奇怪,他认识的人不多,从前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能让他觉得熟悉的人就更少了。 刚才万先生说,快走,迟则生变。 快走…… 莫辰感觉到晓冬在背上动了一下,他怕晓冬滑下去,忙将他托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他听到晓冬模模糊糊的喊了一声:“叔叔……” 莫辰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来他才明白过来,晓冬那含糊如梦呓的两个字确实是叔叔。 怎么会在这时候想起云前辈? 电光火石之间,有一条线把莫辰并不相连的两片记忆串到了一起。 晓冬不是云家人,云冽当初会抚养晓冬,带着他居无定所,四处为家,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理由。 云冽八成知道晓冬真正的身世,并且一直在替他隐瞒,保护着他象一个单纯的普通的孩子一样长大。 他与天见城,与雁夫人和万先生一定关系匪浅。 晓冬还能迷迷糊糊看到一点周遭的景色。 这条路……他走过。 就是上次在梦里,跟在雁夫人身后。虽然是同一条路,但却是相反方向。 晓冬说不上来现在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象一个筛子,四面漏风,气力、精神……象流水一样从身体里流淌失去,他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这么困过。 这样不行…… 晓冬虽然意识模糊。却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他一定会衰竭至死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是生了病?或者中了毒? 不……应该都不是。 生病的话,事先没有征兆。 中毒……在大师兄身边被保护得密不透风,怎么会中毒呢? 这来历不明的虚弱,会不会跟雁夫人赶他们离开有关? 视野中的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 晓冬想告诉大师兄,这条路他走过。 一直走,就会到那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地方。那个仿佛没有止尽的空间,永远走不到头的阶梯…… 晓冬本能的恐惧那个地方,他不想过去。 可是刚才他还能含糊的发出两个字声音,现在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对了,他想告诉大师兄一件事…… 晓冬最后一线意识也没有了。 四周全是黑暗,浓的象墨,沉的又象是石头。晓冬感觉自己象是被压在了一座山的下面,动弹不了,沉重无比,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从小在梦里他就常看到那棵树。那棵树不知道有多大,不知道有多高,也不知道它已经生长了多少年,树干有那么粗,树叶有那么密,连天都遮住了。 在树下的时候他总觉得特别安心,温暖,就象……在母亲身边一样。 但这一次与之前都不一样。 这树,开花了。 雪白的花,开得繁盛而烂漫,就象是落了一树的雪。 然后那花慢慢变做粉红,红色越来越深,最终成了如血一般的殷红。 风一吹,花全飘了起来,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鲜红的雪。 晓冬忽然间睁开了眼,一头冷汗的惊醒过来。 花落之后,那棵树就死去了。 那种慢慢凋零,死亡的感觉,就象他昏迷之前的感觉。 身体象个筛子一样,大风一吹,风就从无数的孔洞中穿过,将他所有的精神气力全都带走了。 莫辰一直寸步不离的守着,看着晓冬醒来,他将一杯水端近:“喝了。” 晓冬还没完全清醒,有些浑浑噩噩的。莫辰让他喝水,他就乖乖的把杯子接过来,咕咚咕咚把水喝了。 一连喝了两杯,这会儿晓冬才发现自己是真渴。 “你刚才一直在流冷汗。”在他还没醒的时候莫辰就给他喂过两次水。可是晓冬那会儿牙关紧闭,想把水喂下去实在不易,喂了两杯,真能到肚里的可能只有四分之一。 晓冬摸了摸脸,使劲儿揉搓了几下。 “师兄,这是哪儿?我们离开天见城了?” “还没有。” 晓冬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觉得多意外。 也许他已经预见到自己不可能顺顺利利离开这里。 天见城和他之间的牵系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深。 “那咱们现在是在?” “是在雁夫人的住处。” 对,也是。现在在天见城也就能找着雁夫人暂时收留他们了。 晓冬恢复了些气力,这才有精神打量他们现在待的地方。 很大,很空旷。 他躺的地方象是个阁楼,但这个阁楼未免太大了。四面只有栏杆支撑。这么大的地方,只有晓冬躺的地方是张矮榻,远远靠墙的地方摆了一套矮桌,上面还有一套杯盏……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一点也不象是个住人的地方,更不象是一个女子的居所。 晓冬虽然没怎么见过姑娘的香闺,但是雁夫人这里比寺庙都冷清,毫无人气。 阁楼一面临湖,还有一道瀑布从上方飞流而下,可能是有阵法的缘故,这么大的水雾,却没有潮意吹进阁楼里来。 另一面则对着庭院,这片庭院地下铺着整齐的白石,只零星的点缀了两处花草。可这点花草非但没给庭院增添颜色,反而愈发显得孤零零的,让人看着觉得格外冷清、凄凉。 是了,雁夫人其实是丧夫守寡的人,也许同这有关。 在晓冬打量这里的时候,莫辰已经替他把过脉,又以自己的真元助他调理内息。“师兄,是不是我拖了后腿,咱们才没能走成?” 莫辰摇了摇头:“不是的。万先生当时已经要领我进密道了,他说你暂时无妨,最好尽快离开天见城。但是中间出了点意外,所以又折返回来,暂时在雁夫人这里安身。” “出了意外?什么意外?” 他们到天见城也就这么两天,可是这两天里事情没少出。 泉水干涸,井水异变,那个什么伍长老借题发挥,狠狠打了迁善堂的脸面。黄芪、柴胡二人被处重型,很可能性命难保。 “迁善堂弟子去同伍长老理论,伍长老不肯让步,还又揪着一个迁善堂弟子不放非要治他以下犯上,触犯门规的罪。王梦忱不得已,向伍长老低头服软,行大礼赔罪,伍长老这才勉强松口。” 这件事看来确实越闹越大。 可这样不足影响他们离开天见城吧? “还有,天见城有人私逃,事发后连密道那里都不少人在看守了。” 这才是让他们没走成的主要原因。 “私逃?” 这个词简直不可想象。 天见城里的这些人都以这座城为荣,在他们看来这儿就是人间仙境,离开这儿那就是生不如死。在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人愿意私逃呢? “那逃的是什么人?已经逃出去了吗?” 莫辰摇头:“具体是什么人我也不清楚,但是这个人肯定还在天见城中。” 阵法开启通行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密道也不是人人知道的。 莫辰只是在心里猜测。 他怀疑想私逃的这个人,会不会是陈敬之? 如果换成其他随便哪个普通弟子,一来对方没有私逃的理由。二来,逃走一个普通弟子,也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寻索,看样子天见城里是全城封锁了起来,阵法固然是关闭了,密道也不能通行。 莫辰顿了一下,说:“有人来了。” 晓冬知道大师兄现在感知异常灵敏,只怕隔着数里地他都能听出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说了这话之后没有多久,果然有人来了。 晓冬从阁楼围栏的缝隙里看到这个人穿过庭院,就朝他们现在待的这方向过来了。 这人不是万先生,没有见过。他沉着脸,步子又显得很重,看着心情很不好,随时会朝人撒气发火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晓冬怕别人看见他们,给雁夫人招惹来麻烦。这阁楼四面通透,下面的人抬头说 不定就能看见他们。 “放心吧,他看不见。”莫辰说:“我适才就试过了,从外头看不见阁子里面的人。但从上头可以看见下面的情形。” 这么大敞着,别说人,就是一只鸟估计也能看见。 多半又是阵法的原因。 “那,咱们能看见下面?” “能,万先生特意告诉了我。”莫辰说:“这阁楼下面的铺的地板有些讲究,从底下看不到上面,但如果上面的人愿意,是可以看到下头的,还能听见声音呢。” 不知道雁夫人为什么要把居处弄成这样的结构,可是现在却方便了莫辰和晓冬两人。 “那咱们听一听他们说什么,不要紧吧?”晓冬有些犹豫:“我觉得……这人过来的事,八成与咱们有关。” “不要紧。雁夫人既然让咱们暂时在这儿安身,就不怕咱们听到看到什么。” 大师兄说的很是。 晓冬下床的时候有些摇晃,莫辰扶了他一把。 “你觉得怎么样?” “好些了。” 气力恢复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他现在觉得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里面的骨头好象被抽掉了一样,软绵绵的支撑不起来。 莫辰把他扶了过去。 说起来很奇妙。 地下铺的白石一眼看过去都是一模一样的,但是走到跟前才发现不同。这靠中间的地方拼接起来的四块,往下看的时候果然能看到阁楼下厅堂里的情形,只是象隔了一层纱一样,有点不太清楚。 雁夫人招待那个人坐下,并没有寒暄客套,直截了当的问:“马长老有什么事情,只管说吧。” 虽然她的声音仍然是冷冰冰的,听起来十分漠然,但晓冬似乎能在她话里听出更多的不耐烦。 “既然夫人这样说,那我就不兜圈子了。少主的下落,夫人真的不知道吗?” 雁夫人两手拢在一起,坐得很端正,端正的有如一尊泥雕木像一般,对马长老的问话,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从来不到我这里来,平时不是和伍长老、马长老你们更亲近吗?” 马长老干咳了一声,脸上有些挂不住:“可是眼看没有多少日子了,他却跑了个无影无踪。这其中内情他一个小辈从哪里知道?怕是有人告诉了他吧?” “你这意思,不就想说是我走漏了消息吗?”雁夫人终于起头,看了他一眼。 “当年先城主才刚刚去世不久,少主就不见踪影,也不见夫人焦急寻找,这可不象是母亲走失了孩子的情状。这次少主无端端又不见了踪影,要说夫人事先一点儿都不知道,在下很难相信啊。” “你不信你的事。他跑就跑了,你们要有本事就把他逮回来,没本事也别找我也来撒气。我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马长老被气得噌一声站了起来,他来时就已经心情不好,现在看来更是气急败坏。 “夫人!我们是看在城主和少主的面子上,才称你一声夫人。你也不想想,就凭你一个没有靠山没有根底的外人,凭什么这些年过得养尊处优,享受这些一般人做梦都想不到的荣华富贵……” “这些荣华富贵谁爱享你送给谁去。我丈夫死了,孩子下落不明,你现在逼到我面前来说我白享受了你们给的荣华富贵?这些身外之物我可以一样都不要,你能把我丈夫,把我孩子还我吗?” 马长老哼了一声:“你不要觉得他能逃得了!告诉你吧,现在城里所有的通路都已经封闭,他现在肯定还藏在城里的某个地方。我劝夫人一句,你还是让他自己乖乖出来的好,要是非等着别人把揪出来,那时候就难看了。” 雁夫人根本不为所动:“我也是那句话。你们有本事你们就去找,找不找得到那是你们的事,我一概不管。” 晓冬身子颤抖,莫辰把他护得更紧了一些,轻声说:“别怕。” 晓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充满了迷惑与茫然。 陈敬之当然不是雁夫人的儿子。 可雁夫人又不肯承认她是晓冬的母亲。 听到她和马长老这些针锋相对的话,晓冬心头的迷惑不增反减。 “别担心,雁夫人应该不会有事,她有自保之力。” 晓冬茫然的点点头。 莫辰怀疑他连自己说了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马长老说理也说不过她,要动粗又有顾忌,正好有个人气喘吁吁的急步奔来,到了厅门外就停下了脚步,没敢踏上台阶,一脸情急之色的边行礼边说:“夫人、长老,弟子有事禀告。” 马长老一腔怒火终于有了出口,他恶狠狠的盯着那个弟子:“有什么事?谁让你们没事随随便便过来搅扰夫人清静的?” 就在刚刚他还冲着雁夫人咆哮,现在一转头却又教训起别人来。 这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旁人点灯的霸道和理所当然让晓冬本能的心生厌恶。 虽然和这些人没接触过,但听说了那位伍长老的冷酷残忍,又见识了这位马长老的咄咄逼人,晓冬觉得天见城的这些长老们本事怎么样不去说,品行可都真叫人看不上。 雁夫人看来手中并没有实权,甚至连得用的人都没有,马长老可以说来就来,言辞无礼,报信的人也在这里出出进进,这哪里是城主夫人的待遇? 报信的人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雁夫人。 马长老会意,走过去同他低声说了两句话。他们应该是用什么特异的法门,一点儿声息也不外露,即使有人就在旁边挨着他们站着,也是一句话也听不到。 他们说什么话,须得瞒过雁夫人? 这不难猜,多半与那位“出逃少主”有什么关系吧? 雁夫人却当真没有表露出一点好奇。 马长老听完传令子的话,脸色变了几变,匆忙而又稀松的一揖手算做告别,就和那个传令弟子匆匆走了。 不光马长老无礼,连那个传令弟子都对雁夫人没有多少敬意。 雁夫人对这些看起来并不在意。马长老走了之后,莫辰扶着晓冬躺下,又替他输出真元调理内息。 “大师兄,你别这么熬着,赶紧歇歇吧。” 不用问晓冬也知道,他昏迷 不醒的时候,大师兄肯定不会放心他一个人,必定是寸步不离,眼不交睫的守着他。 再说,频繁的损耗真元,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晓冬不愿意完完全全成了大师兄的负累。 莫辰只是用手轻轻滑过他的脸庞,让晓冬闭上眼睛:“守住呼息,不要说话。” 雁夫人上楼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情形。晓冬闭着眼睛,神情是全然不设防的信任与依赖。而莫辰认真专注的眼神也被雁夫人看在眼里。 莫辰松开晓冬的手,起身来行礼:“夫人。” 雁夫人微微点头,看着睁开眼睛的晓冬:“醒了?” 晓冬不知道该同她说什么,甚至怎么称呼她都是一件为难的事。 雁夫人并没有走近,她就站在屏风旁边看着。 眼前这对师兄弟要好亲厚,大概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了。 雁夫人对莫辰说:“莫公子,刚才得到消息,说是城中突然来了一位远客,马闳文匆匆而去正是因为这件事。” 莫辰怔了下,脱口而出:“难道是我师父来了?” 雁夫人点了下头:“没错,莫公子真是聪敏过人。刚刚我得着消息,令师遣人传信进来,说是为了追查徒儿的下落,他多年前曾经来过,还有一块天见城当时赠给丹阳仙门的令牌,现在只怕已经进城了。” 莫辰和晓冬互相看了一眼。 晓冬是既喜且忧。师父竟然能找到这里来,这不得不说是意外之喜。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天见城正是多事之秋,说不定还会步葬剑谷后尘,这种天崩地陷的大事,就算是修道之人也不可能逆天而行,师父这一来,凶险不小啊。 可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师父不是来找他们的,而是来找陈敬之算账的! 追查徒弟的下落,既有可能是师父来找他们,更有可能是师父是来追查门派孽徒,为得是清理门户。 雁夫人却说:“令师不早不晚偏在这个时候到来,只怕有心人一定会多想。他们会想着,少主失踪一事是不是同他有关联,放他进城也只是为了查清此事。” 也对啊。 换成晓冬,他自己也会觉得这事儿巧的过分。陈敬之偏在这时候没了踪影,而师父又恰好在今天来到。 好在现在还没人发现他们的身份,否则他们俩要再卷进去,局势只会更复杂更凶险。 “不管李真人是为何事而来,天见城现在绝非久待之地,我会尽量安排,先把你们送走……你们如果想与李真人相见只怕很难了,他一进城,就有无数多眼睛死盯着他。”雁夫人在这时候终于透出了一点急躁的情绪:“你们走了,李真人没有牵挂,想必也会尽早离开。你们不见面,就不会引来更多人的注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祭祀 “夫人能帮我们和师父传个消息吗?只要报个平安就好。” 雁夫人点了下头:“这个自然,我会让人找机会传讯给李真人。” 若是能让师父别进城就更好了,这座城现在让莫辰觉得朝不保夕,就象曾经的葬剑谷一样。 她转过头,晓冬一直没出声,就在一旁安静的看着她。 太阳快要落山,夕阳斜晖打在脸上,倒是让他苍白的肤色看起来多了些暖意。但是那双眼,黑而深,看得人有些心惊。 雁夫人心里没来由的一酸,她转过脸去,不敢再和晓冬对视。 她本以为,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动容,能让她牵挂。即使是对晓冬,她也只是尽一份责任而已。 让他活下去。 离开天见城,走的越远越好。 可是这座延绵了不知几千年的天空城象一个巨大的牢笼一样,即使把他送的再远,现在他仍旧回来了。 在见到他之前,雁夫人对这个孩子本来没有期待。只是偶尔……偶尔会想到,他现在在哪里?他过的可还好? 看到陈敬之的第一眼,雁夫人就知道他是个冒牌货。 他心机深沉,个性又自私凉薄。发现雁夫人这里很难讨好,又没有什么势力,毫不犹豫的掉过头来另投他们。 雁夫人也想过,如果这么大年纪的少年都象这个样子,那个孩子她见或不见也没有什么遗憾。 可现在她见着他了。 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心里感喟一句。 原来他长大了是这个样子的。这个年纪的少年已经开始有了成年男子的一些特征,但是晓冬眉眼清秀,看来仍然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他不动弹不说话的时候,神情之中却透出一股超越年纪的忧郁与沧桑,象是经历了许多世情坎坷,生死别离一样。 雁夫人有些害怕与这样的一双眼睛对视。她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暴露出心中的什么秘密一样。 她怕再多看,会舍不得这么快同这个孩子分离。 当然,他们总是要分开的,而且时间越快越好。 如果昨天没有出意外,按着原来的计划,现在他们早就应该在天见城以外了。 “夫人……”晓冬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迟疑。 雁夫人莫名的有些紧张。 她不知道晓冬要说什么。 也许又是她不能回答的难题。 “陈敬之离开师门时,带走了我的坠子。现在坠子在哪里?” 原来是问这个。 雁夫人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是有些隐隐的失落呢,还是悄然的松了口气。 “坠子不在我这里。当时他来到天见城的时候,那个坠子我曾经过目,但随即就被伍长老他们找理由,说这坠子还是应该由他带着……实际上不是,那个坠子应该是被伍长老、马长老他们几人中的一个看管保存着,一时之间我拿不到……” “坠子有什么特异之处吗?” 如果只是做为相认的信物,那既然陈敬之已经与雁夫人“相认”了,坠子最大的意义也随之失效。 但是能让伍长老他们严密看管保存着,那个坠子想必意义至关重大。 “是上任城主留下来的东西,于天见城意义重大。”雁夫人曾经想过把坠子拿到手,但是苦无机会。 晓冬轻声问:“如果我留下,留在天见城里话,会不会象前任城主一样?” 一样什么? 当然是一样死去。 雁夫人沉默了片刻,她把脸转向一旁,微微点了下头。 果然他们猜的没错。 莫辰心里早就明白,晓冬心里也猜得出。 “为什么?” 雁夫人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两个年轻人。 他们年纪都不大,晓冬是,莫辰也是。 年轻人都喜欢问这三个字。 就是因为年轻,所以凡事总爱寻根究底,一定要个清楚分明的答案才甘心。 可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人为什么会经历生老病死,一生之中乐少苦多? 雁夫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晓冬没让师兄再扶他,站直身,走到雁夫人身旁。 “既然是与我切身相关的事,我想要知道原因,这应该不过分。” 雁夫人看了莫辰一眼,话却是对晓冬说的:“这件事,你的师兄应该已经猜出来几分了,你问他吧。” 这算什么回答? 可大师兄真的猜到原因了吗? 晓冬望着莫辰的目光有疑惑,有些仓惶。 雁夫人很快就出去了,这偌大一座庭院里,就只剩下了莫辰和晓冬两个人。 晓冬试探着问了一句:“大师兄?” 莫辰扶了他一把,让他坐了下来。 个中内情,他倒真猜出来了大概。 说穿了其实不难猜到。只是……很多时候真相总不如谎言那么甜蜜美好,一揭开粉饰太平的表层,内里的丑陋真实会令人痛恨作呕。 “应该是因为祭祀。”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祭祀?”晓冬一时之间没有把大师兄的话同刚才的问题联系起来。 “传承年代久远的门派,都有一些镇派之宝。有的是灵宝,有的是异兽……它们或许是重要的阵眼,也有可能是山门护法。但是也有一些宗门,多是魔道之中的门派,他们维持一家、一派长盛不衰的办法,往往就是祭祀。大量的杀戮,用生灵填补修行之不足……” 晓冬慢慢摸着了一点边。 可是这一点明悟已经让他眉头皱了起来。 祭祀,与传承的关系…… 和晓冬刚才的问题,终于联系在了一起。 天见城存续了得有数千年,可是城主们却一代代,一个个的英年早逝,不得好死…… 莫辰看着晓冬的神情。 事实纵然不象他推断出来的一样,但也相差不远。 “天见城,是用历代城主的性命去填……才得以维持下来?” “多半……是这样。” 一瞬间晓冬毛骨悚然,由头至脚止不住的战栗。 ……这看起来遗世独立,有如世外仙境的天见城,竟然是这样延续下来的?用人的血肉为基石,这座城哪里是悬在空中,分明是修筑在累累白骨之上。 莫辰握住他的手,感觉到晓冬一直在发抖。 以他对晓冬的了解,晓冬发抖绝不是因为害怕,怕被人拿去当成了祭品。 他虽然平时看起来没脾气,特别好相处,别人给点儿冷话冷脸的他也从来不往心里去,可莫辰应该是整个回流山最了解他的人了。晓冬其实性子有些拗,内在可不象外表那么软绵绵的好摆布,遇事他不胆怯,不会怨天尤人,对公道正义也十分的看重。 旁人常夸他把晓冬教得很好,大师兄作的相当尽责。可莫辰觉得,除了修炼上的事,他根本没有指点过晓冬多少为人处事品格德行方面的事,晓冬在拜师之前,就是个很明白事理的人。多年来飘泊的生活让他远比一般同龄人见得多识得广,对事情的对错早有了自己的看法和判断。 天见城这件事,即便不是发生在晓冬的身上,他也会极为痛恶,绝不会愿意世上还有这样一处地方存在。 “所以……陈敬之大概是待的时日一长,慢慢就看出苗头来了。就算别的机密事情他不知道,可是别人要对他不利的事,他这人想必敏锐之极。” 陈敬之可不简单,生母早逝后在陈家、在后母和一众居心叵测的人里头长大的,可以说是在种种恶意里泡大的,天见城的人想算计他,他察觉危险,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失踪”。 但是天见城不是别的地方,眼见着他是跑不出去了。天见城里的人,有的知道他是假冒的,但肯定有更多人不知道,所以他们挖地三尺也要把“少主”找出来。 天见城现在情势不妙,种种异状都能看出,不管这座城的城基是什么,灵气从何而来,它都已近油尽灯枯,处在崩溃的边缘了。倘若再没有办法阻止和挽救,这座城崩坏起来大概比葬剑谷那时还要惨烈百倍,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遮掩?什么面子? 现在晓冬再看这精致的厅室阁楼再也不觉得华美了,那些白石上早就染满了斑斑血渍。住在这城里的人心安理得的享用着这以活人生命祭祀而得来的生活…… 这一切都让晓冬觉得不齿,让他觉得恶心。 外头的人急着找陈敬之,而雁夫人却急着要把晓冬送走,为的都是同一件事。 现在莫辰也明白雁夫人的心情了。 她是宁可看着天见城毁于一旦,也要保住晓冬的性命。 可偏偏他们上次没有走成。 还有,师父却在这个时候来了。 莫辰觉得,师父此来,得有八成是为了寻找他们。有胡真人这么一位好友在,又有北府城新任李城主这样的助力,师父想找他们的下落应该不难。 至于陈敬之——师父当然不会放过他。但是在找寻他们和惩处陈敬之这两件事情上,师父不用犹豫就会做出选择,以他们的性命安危为第一要事。 “要再喝口水吗?” 晓冬点了点头。 莫辰再递水给他的时候他要自己喝,但端着杯子的手还有些发抖,水洒出一些滴在了身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天见城从来不下雪。 这些天城里头情况不大对头,连外城开茶铺的老葛都知道了。他姓葛,无儿无女,老伴儿也过世了,只自己单身一个。还曾有人想给他牵线搭桥续个弦,他也推辞了。 他一个人守着个小茶铺日子过得满好,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去取水,用一辆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车子把水运回来,天一亮,他的茶铺也就开张,来的人也都是一些老熟客,不少人都和他一样单身一个。他们通常会在这儿盘桓大半日,往往茶铺送走最后几个客人关门时,夜都深了。 日复一日,老葛从来不觉得孤单烦闷,他有那么多相伴多年的老伙计呢。再说,原来老太婆在的时候,总是天天抱怨个不停,年轻时还好,有了年纪之后,一心求子不得,她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好象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她都看不顺眼,都是她的仇人一样。旁人过得比她好,她心里嫉恨嘴里鄙薄,如果过得不如她,那更要被她一遍又一遍的提起来,生怕别人忘记这事一样。 她病了一年多,然后去了。旁人说起来都很同情老葛,老葛却觉得一个人过更轻松,她一去,他可算是解脱了。 可是一贯平静的日子,这些日子看着却是不大平静了。 其实约摸从三五年前起,这变化就潜移默化的发生了。时常来的老客几年前就说过:“老葛你今天偷懒没去运水吧?今天泡茶用的这是哪里的水?” 老葛一边擦着茶壶一边说:“我怎么没去?不信你问石老弟,我早起运水还碰见他出门呢。” “那……怎么喝着这茶与往日味儿不同了?” 一旁另一个人笑着说:“怕是你有了年纪,舌头也钝了吧,我就没喝出有什么不一样来。” 但老葛后来慢慢发现,泉水真的不象从前那样甘冽了。 只是这变化并不是一日之间发生的,虽然间或也有人抱怨一二句,但人人都没有深想过。 但现在老葛只能用离家比较远的井水泡茶了。这口井在城西北,通常大家把那儿叫老城,其实那里只是渐渐没人住了,老葛小时候也住在那里。 水都渐渐不好起来了,茶当然也就不可能保持一贯的水准。 他这里的茶客也一日比一日少了。 倒不是因为对茶失望不来了,而是几个相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老伙计,现在只剩那么一两个了。 这几年——曾经对他抱怨茶水变味的老周,还有去运水时常会遇到的老石,都已经相继过世。 这让老葛心里莫名的发慌。 虽然说生死有命,可是他们的父辈,还有再往前回想,爷爷,太爷爷,活到一把年纪时仍旧鹤发童颜,精神矍烁。 怎么到了他们这一辈,比上辈人差了这么多?老周很早背就佝偻了,平时总驼背,让人看着总觉得他比实际上要矮许多。老石呢,从他还是小石的时候就爱打拳,虽然没能被选入内城拜师求道,这么多年来还是一直爱武拳弄棒,身体应该比一般人硬朗才对。 可他也去的很早。 老葛自己也常会想,也许他也到时候了。一觉睡下,第二天可能不会再醒来。 这一天早上他象往常一样早早起身打算去运水,天还没有大亮,不象白天时那么蓝那么明朗,天空的颜色泛着灰白,朝东的方向稍微要亮一些。 老葛把桶都放在车上,一回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这两人穿着内城弟子的服色,脸色不善。 老葛并不多慌,摆好了桶才转过身去招呼。 这些弟子都是本城人,说不定就是谁家子弟,七扯八绕的都能攀上关系。 他们纵然骄矜傲慢些,太过欺负人的事情也干不出来。 “两位是要喝茶?” 看着就不象是来喝茶的,老葛也不过就是习惯了,客套话总要说。 “我们是找人。”那两个弟子给他形容了一下, 约摸二十,或是看着二十多岁的样子,生得算清秀,个子不高不矮…… 这种样子的内门弟子到处都是,老葛想了想,问:“这……实在是想不起来。请问还有别的,能让人印象深一些的特别之处吗?” “嗯,他说话的和我们有些不一样……应该是有些北地口音吧。” 天见城因为孤悬于海上,又与外界隔绝已久,这里的人的讲话口音确实与别处不同,一般人要学也学不了十成十的一样。也许在咬字时,或是在转折时,总能听出来。 老葛一想:“前天吧?我记得不大清楚,也可能是大前天,倒是有两位内门的弟子到我这儿来喝茶……” 当时老葛没有多留意,现在被他们一提,才想起这两人说的寥寥几句话里,确实与天见城里的人略有些不一样。 可话到嘴边老葛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不年轻了,离冲动莽撞这些字眼更是已经很久远。他把这个说出来,今天他的茶铺就开不了业,这俩弟子说不定还要带他去认人啊,问话。最后这件事如果结局算好,他都一只脚迈进棺材的人了,还能落下什么好处不成?给他好处他也没得享用。可若是不好……卷进这事的其他人会不会倒霉老葛不晓得,他自己怕是让人一只手就会捏得粉碎。 “但这两人一个个子偏高,嗯,进我这门的时候都差一点儿会碰着头了。一个又比较矮些,和我差不多,就算比我高些也有限,这两人和你们说的都不大对得上啊。” 老葛虽然改了口,可是说的也不是假话。 那两人确实一个高些,身量特别挺拔。一个又矮了些,又单弱,显然是少年人在拔身条儿,光长个子没怎么长肉了。 就算以后再为这事分扯,他也不会落着错处。 反正他说的话不假。 “那就应该不是了。” 他们得的消息是,陈敬之是一个人跑的,身边并没有人相随。 再说,陈敬之的个头也就是一般人,既不偏高也不偏矮。 来寻人的两个弟子点了下头就转身走了,老葛看着他们的背影松了口气。 结果那两个弟子中的一个走开之后又转身回来,在老葛有些紧张的目光里头简短的说:“你是去打井水吗?井水最好还是别饮了,换一处吧。” 老葛赶紧应下了。 井水不能喝了? 这个弟子没必要骗他,那…… 老葛十分茫然。 那怎么办?那要喝什么水? 没有水,这茶铺还怎么开? 这些年天天开门不歇的老葛茫然无措。 他想了想,还是打算去运水。 运回来要是没什么毛病那就能用,要是有什么毛病,那就倒掉好了。 他一如既往赶着车往西去。 这条路他走过许多回,天天都要来回一趟,有时候还要两趟。 可是…… 老葛心里浮起这么一个想法,即使他又赶紧想把这个念头赶开。可是这念头一生出来就象在他心里牢牢扎下了根,怎么也挥不去。 ……说不定,这是他最后一趟走这条路了…… 王梦忱从刑堂出来,脸上看似平静。 他刚才去看了黄芪和柴胡两人。柴胡还好,能说话。黄芪当时受的罪更大,所以现在只剩一口气,勉强靠着他送进去的丹药吊着命。 王梦忱都不知道该如何去评价伍长老。 为了掩饰城中异样,也为了排除异已,伍长老将无辜的两名弟子眼睛都不眨的就废了。可是他这样做根本没用,许多人对这件事的真相都心知肚明,而伍长老一面大派人手封城、搜城,一面还要继续粉饰太平倦装无事,又能瞒过得谁? 王梦忱敏感的觉察到了不详的气息,正一步一步越来越逼近。 少主不见踪影,倒是给了黄芪、柴胡二人喘息之机,现在伍长老顾不上他们了,王梦忱趁机进来送了些丹药。 黄芪现在命悬一线,只是丹药怕不能够。 得想个法子,把他们从这儿弄出去。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都是他们迁善堂的人,再要处置也要等师父回来再说。 这件事本不是他们的错——王梦忱心里难受的很。黄芪他们两个平时还是很勤恳卖力的,对他这个师兄也从无慢怠不敬,师兄弟间虽说不多亲热,可平时交情也算过得去。 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俩这样受罪,甚至送命。 反正现在城里很乱,他一定能寻着机会。 “王师兄,王师兄!” 王梦忱站住脚,有个弟子从后头赶上来,将手里的字条交给他。 王梦忱一愣:“这是谁写的?” “他说你看了便知。” 王梦忱一面转身往回走,一面打开字条,上面的字迹并不是他熟悉的哪个人。 但是上面的内容却让王梦忱心里一跳,脚下的步伐蓦然就停住了。 纸条上就写了短短两句话。 头一句是,你想不想救你两个师弟? 第二句是,真正的天见城少主并非陈敬之,找出这个人便可解天见城困局。 王梦忱攥紧了字条,再转头找那个给他送纸条的人,却已经望不见那人的身影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因为师父的关系,王梦忱对这件事情知道的比旁人要多一些。 他知道天见城这些年来每况愈下,异相频生,都是因为上任城主去后,少主意外失踪的缘故。 这件事别说外城的人不知道,就算是内城,也有许多人根本不知道。对他们来说,城主、夫人、少主离他们太过遥远,他们每天都有许多事情做,修行要忙,还有杂务,哪里有心思去多想。 而少主回来,满打满算也有一年了。刚一开始的时候王梦忱还高兴过,觉得这下大家终于可以放心了。 可是城中的景况不但没有好转,甚至越来越恶化了。 王梦忱深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一个搞不好会要小命,可他还是私下里偷偷问过师父,是不是少主……有什么不妥? 他很想问的是,这位少主,是真的吗? 师父当时只说,信物确实没错,对城中的事情他知道的也不少。 可师父却没有明明白白的说一句,少主的身份板上钉钉确凿无疑。 王梦忱了解师父的性子。 这么说来,师父也对这件事情很信不过。 两个月前师父就离开了天见城,明面上的理由是去外面寻找一些灵矿和药材,天见城虽然是一处得天独厚的福地,但毕竟不是真正的仙家之地,大家的吃喝穿用,灵石丹药,这些都不会从天上掉下来,都要从外面采买得来。 但师父这次出去还另有目的。 这位寻回来的少主可能是冒牌货,但信物却是真的,所以他身上一定有关于真正少主的线索。 师父出去还没有回来,可是现在这线索却自动送到王梦忱手里来了。 说起来迁善堂这位掌堂真人也着实是运气不好,他先是顺着陈敬之身上带的一些破绽查到了西北的陈家,然后又辗转得到了回流山这线索。可等他赶到回流山时,回流山早就人去屋空,护山大阵正是运行到紧要关头,宋真人险些身陷阵中被困。最后他虽然是逃出来了,可是却吃了大亏,整个人狼狈不堪,不得不就地停下来休整。 回流山的这些人动向并不难打听,山下小镇上就有以前在山上做过事的人,这些人嘴里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消息流传出来。 所以宋真人得到的消息是,回流山师徒一行人去李掌门的老家了,大概得待个一年半载的,也说不定会待个三年五载。 这下宋真人都快吐血了。他这已经辗转了几处地方了,难道还要往极北之地再跑一趟? 因为波折不断,所以他行程被一再耽误,倒是打听出了一些关于陈敬之的事。 宋真人能断定,陈敬之就是陈家现在现任家主的嫡长子,为继母所不容,投入回流山,后来又不知所踪。 这个人,与现在天见城的“少主”,应该就是同一个人。 不过这些人大多数不知道知道陈敬之叛门私逃的事,山上的事情也只能说个囫囵大概,无非是李真人多么厉害啊,莫公子也很厉害啊,他们这个小镇就在回流山下,可是沾了他们不少光呢,年年风调雨顺的,也没有什么盗贼宵小,恶吏匪兵来骚扰,家家都算是太平殷实了,这里着实是块好地方,以后也会越来越兴旺发达。 宋真人对这个不感兴趣,他只想打听人,还着重问了山上有没有十几岁的少年弟子,那些人也告诉了他。 其中就提到了李掌门又收了一个十几岁的亲传弟子,姓云,听说是李掌门的故人之后。 一听到年纪,宋真人就留上心了。 他还想再打听的更细些,可是晓冬来的时间不长,又很少下山,不比莫辰他们是从小在山上长大,镇上的人对他们知道的当然要清楚一些。 对于师父的经历,王梦忱当然不可能尽知,他但猜得出,师父此行并不顺利。 要是喃利,师父纵然会多耽搁些时日,也当送个信儿回来。 握着那张纸条,王梦忱只觉得薄薄的纸条快有千钧重。 他能猜得出这纸条谁让人给他送来的。 不会是旁人,应该就是那位少主。 对方送个纸条来的目的王梦忱也猜得出来。 他眼见事情不妙,现在只怕想的是尽快脱身,而天见城的人又绝不会轻易放过他。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自己能顺利抽身,出卖别人也是很自然的事。天见城的人要的是“少主”,至于这个人是不是陈敬之一点儿都不重要,只要他们如愿得到了想要的,陈敬之想从容脱身也就不难了。 王梦忱一点儿都不想同这个心机深沉的人合作,简直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这人在纸条上写的两个条件也确确实实打动了他。 于私,他想救师弟,想维持迁善堂不被人践踏打压。有这个消息,他可以与伍长老商量,让他把师弟们放了。 于公,天见城眼见着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紧要关头,他也是天见城的一分子,且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城中,这儿的人有他的亲人,有师父、有一众同门,他绝不想见着自己出生长大、安身立命的地方真的毁于一旦。 这是他,也是天见城里所有人最深也最重的恐惧。 也许旁的人会说,这儿没了就搬迁,换一个地方也是一样,哪里的水土不养人? 可是对天见城的人来说,城要是没了,那就象天塌了一样。 他没人可以商议,因为伍长老出手太重,宋真人又不在,很多人怕惹祸上身,主动对迁善堂疏离起来。 王梦忱把那字条密密收好,他并不急着去寻写字条、送字条的人。 虽然两边都焦急,但是他在明对方在暗,而且现在全城都在严搜,伍长老行事一向不给人留余地,对方比他更急。 他一定还会再来找他。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却在暗算盘算此事。 看字条上写的话,那位真正的少主应该还活着。 这真是一件蹊跷事。 按说要冒名顶替,若怕被人揭穿的话,最保险的办法当然是除掉那个被顶替的人,这样一来被揭穿的风险就减小了许多。 以这人行事、心计来看,他不应该会犯这样的错。 那……也有可能是没来得及,或者是想杀但没杀成吧。 外面有个弟子进——轻声说:“王师兄。” 王梦忱抬起下巴,示意有话就说。 “城中来了一位客人,两位长老都去相迎了。” 王梦忱一怔:“来了客人?” 这个节骨眼上来了什么人?长老们怎么还会放人进城?而且出动两位长老前去相迎? “是什么人?” “听说只是一个小宗派的掌门,叫……”回流山这名字实在太过于陌生冷僻,那个弟子当时听得匆忙,也没有听得太清楚,现在想不起来,只好改口说:“听说姓李。” “是个什么样子?” “我急着回来报信儿,于师弟还在那里看着呢。” 于师弟不多时也回来了,有些遗憾的说:“是个人物!要只论长相气度,咱们城里头长老真人们都比不上他。还有一位道侣,那个女子……” 想到要形容那个红衫黑裙的女子的模样,这个年纪也不算大的年轻人不自禁的打个了冷战。 那个女子给人的感觉……就象一把刀,那么锋锐无伦,似乎只要碰上,不,不用碰上,只要稍微接近,就会被其所伤。今天风大,吹着她飘摆的红衫长袖,就象一团跃动的火。可是这团火里裹着人,比冰还要冷,还要坚硬。 被这两人的风彩所摄,于师弟满心满眼里都被他们的身影挤占,可要让他形容一下,他偏又说不上来。 “那他们是为什么而来,这事打听着了吗?” 于师弟小声说:“我只听说,对方不是一般来做客的,好象是为了什么事上门来找个说法。” 天见城一向行事霸道,这种上门来找说法的,两人还都是头一次听说。 “他是什么来历,你听说了吗?” 这个于师弟倒是听见了。 “说是一个叫回流山的小门派,这位李真人是掌门,同来的那个女子姓纪,是他的道侣。” 平时来客人就少,这次客人来的就更不寻贫困户,偏偏在这个时候……明明城里是多事之秋,长老们完全可以将人拒之门外,为什么又放人进来,还要亲自去迎? 难道此人与眼下的困局有关系? 一旁一个女弟子向王梦忱打听:“王师兄,黄芪、柴胡他们两人可还好?” 他们俩的情形,怎么也说不上一个好字。可王梦忱看其他人也支起耳朵也在倾听的样子,实话在这时候说出来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暂时还好,现在城里有事,长老们一时也顾不上这些。再等个几天,师父也该回来了。” 大家都不太明显的松了口气。 王梦忱却并不乐观。 师父在外头可安康?会不会出什么事了,这才一去数月不归?要等师父回来了给他们讨还公道,只怕黄芪他们撑不到那时候了。 一定要早些下手,把他们救上来。 王梦忱挥挥手,那些围着他的弟子就知趣的都散开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晓冬清醒了没有多少时间又陷入昏睡。 莫辰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和刚才一样,都是冷汗,又潮,又冷。 冷的象一块石头一样。 晓冬第一次在他背上昏过去的时候,就是这情形。身体僵硬,体温迅速降低,速度之快就好象人半他浸在了冰水里一样。 寻常人是不可能体温低成这样的。 当时如果能立刻离城的话…… 莫辰握着晓冬的手,持续的将真元输进去。 但是不管他输进去多少,都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一点儿作用。 就好象是一个无底洞…… 晓冬的身体就象一个无底深渊,刚才他醒来时莫辰给他喂的那杯茶并不是普通的茶水,里面放了他随身带来的一枚丹药。 这是他无意中得来的,自己曾经吃过一颗,当时真元耗竭,身受重伤,这丹药可以说是救了他一条命。 但是…… 晓冬喝下去之后,也只有那么一会儿功夫显得有气力,雁夫人走了之后,他只和莫辰说了几句话。 一句是,我觉得万先生有些象我叔叔,不知道他们认不认得,有机会或许可以问问倔。 第二句是,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城里什么地方?真怕他被天见城的人算计了。 莫辰眼睁睁的看着晓冬的话尾音未落,他的眼神就开始发飘,下一刻就一头栽倒在榻上,莫辰伸手去捞,晓冬身体轻的象片被风从枝头吹落的树叶子,一点份量也没有。 他就在莫辰的面前,身体从温热迅速变成了冰冷,就象有一个看不见的怪物将他的精神、真元和热量全都吸走了一样。 雁夫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屏风边。 莫辰没有转头,轻声问:“夫人,他这样情形,是同天见城有关吗?” 虽然彼此还很陌生,雁夫人也能看得出来莫辰对这个师弟有多看重。这对师兄弟的感情,怕是一般的亲兄弟都比小。 “是。”雁夫人点头承认。 有些事情她一直不让自己再去想起。那些让人心寒绝望的,撕心裂肺的过往。 她刚到天见城的时候,也就和晓冬差不多年纪。那时候她对这座城有多憧憬,现在就有多痛恨。 “这儿离天空那么近……”近的那些云朵好象就浮在屋顶,伸直手,就能抓住一朵。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 她不记得了。 他转过头对她笑,那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她一下子就忘了所有的言语和念头,心怦怦直跳,耳朵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她猜那时候她脸红了。 其实许多事情一开始就有了征兆,只是那时候她一心沉浸在甜蜜之中,两只眼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说:“这儿象仙境一样。” 他摇了摇头:“这里不是仙境。”稍顿了顿,又说:“这世上哪里才能有仙境呢?” 雁夫人后来曾经无数次回想起当日的情形。也许是她心中的悲伤影响了回忆的真实,他脸上的笑容变得不再灿烂耀眼,而是一次比一次显得黯淡,一次比一次显得苦涩。 连那时候简简单单的几句对话,现在听来也是意味深长,充满了不详的预兆。 这不是她想得太多,而是…… 他早就知道,自己注定的结局。 从他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将来的死局就已经注定了。 所以…… 他当初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着她欢呼雀跃,无忧无虑的? 崔夫人每当想起这个,心就象被活生生撕裂成两半,痛得她气都喘不上来。 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她一定要加倍的对他好,加倍的爱他,让他没有一点儿遗憾,让他…… 让他过得至少,能轻松一点,快活一点。 “离开天见城,只有这一个办法能救他。”雁夫人轻声说:“不能再耽误了,今天夜里无论如何你们都要走。离开这里……他才能活下去。” 当时她也求他走,她可以留下来代替他。 “傻姑娘。”他冷冰冰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庞:“你替不了我,这世上也没有谁能替我,这是解家欠下的债,子子孙孙都还不尽……” “我带你走,咱们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你会活下去的,咱们一块儿活下去……” “那天见城怎么办呢……” “可是这城总有一天会毁灭,不是现在,将来也一定会毁,世上哪有永生不灭的东西?” “至少……不能让他毁在我手里……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还有每一个人,他们都仰仗我,信赖我,我不能就这样抛下他们。” “那我呢?那你要抛下我吗?” 也许从那一刻起,她就想让这座城快些毁灭,盼着那一天快点儿到来。 她的手轻轻覆在晓冬的额头上。 “天见城的人自诩比其他人都幸运,可是天见城的第一代城主就是横死的,就在这座城建起来之后,他没能够如愿飞升,反而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留下来半本残缺不全的心法功诀。后来的城主,没有一个能活到寿终正寝,一个一个全都不得好死。这是解家当初为了天见城欠下的因果,世世代代无法摆脱。渐渐的,他们的力量也越来越弱了,需要经年累月花费大量的真元去维持天见城继续存在。有一位城主死后,尸骨就镇在了城基处,用这样献祭换取城基稳固。后来的城主们也就一代一代的这样做……”雁夫人象是自言自语一样说:“这也有效果,但是能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八十年?五十年?到现在,连十年都维持不了了……维持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她问了这么一句,但其实她不需要任何人来回答她, 她心中早就有答案。 “维持这一切有什么意义?为了死物,用那么多活生生的人性命往里填……” “这座城,当时是怎么建起来的?” 雁夫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当时我也问过这个问题。他对我说,第一代城主是个非常,非常杰出的人,他天资聪慧,根骨绝佳,别人想不到的事情他能想,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他对前路,对大道的追寻永无止尽……” “可这么一个人,偏偏认识了另一个比他更优秀的人,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超越对方,好胜心一旦走偏,妒恨之下,人比一切妖魔鬼怪都更可怕……这座城能建起来,能悬浮在空中,是因为它的城基。” 城基? 雁夫人看莫辰的神情,就知道这也是个聪明人,很聪明。 他能明白她话中的未了之意。 天见城的城基,从一开始就染满了不详的血色。大概无辜被挚友背叛并残害的那个人,他一直怨念不散,看不见的诅咒一直笼罩在这座城上。 也许,直到解家最后的血脉也在这世上断绝,直到这座一开始就建立在杀戮上的城池消失,这诅咒才会消散。 那些祖祖辈辈在天见城中生活的人知道这座城诞生在什么样的基石上吗? “所以他说,这是解家欠的孽债,须得一代一代人不停的偿还。可要是这座城不复存在了呢?那这种一代代的献祭也该停止了吧?” “陈敬之会逃走,是不是他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 “也许吧。”雁夫人对这个人并不关心:“他来了一段时日之后,我发现他母亲应该原来是天见城的人,知道不少天见城的事,他为了冒充也下了不少功夫,或许打听出来了也不奇怪。” “他如果逃不出去……那以他的性格,会不会以晓冬的身份做筹码,换取自己活命?” 莫辰对陈敬之的卑劣狡诈完全不会低估,在他看来,陈敬之绝对干得出来,而且说不定已经在干了。 雁夫人神情肃然,但她还没开口,外面有人通报,说马长老和钱长老来了,还有那位前来做客的李真人,说是想来拜见夫人。 莫辰微微一惊。 师父来了? 可是师父恰在这个时候过来,很难说是不是伍长老等人设下的局。 “知道了。”雁夫人站起身来,随手整理了一下发鬓,嘱咐了莫辰一句:“你照顾好他,这阁楼有阵法相护,外人不可能上来。” 莫辰的目光移到晓冬脸上。 晓冬脸色苍白,嘴辰紧闭。不知道是不是身上太难受,还是他又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他的眉头是皱着的。 莫辰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掌中,将他蜷曲无力的手指一根根慢慢的捋直。 这是他熟悉的一双手,上面带着练剑的薄茧,指头瘦瘦的,但是手指长,是双很适合握剑的手。 下面厅堂里,雁夫人已经让人请客人进来了。 莫辰守在阁楼上,注视着下面厅堂里的情形。 先进来是曾经来过的马长老,他脸色比上次来时好看些,不管笑容真假,总之比上次一张拉长的脸显得和气些。 他身后进来的人穿着一身蓝底白边的道袍,头发上只简单绾了一根白玉竹节簪,步履轻捷,意态洒然不群。 这人莫辰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果然是师父,不是旁的什么人冒充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李复林的视线上扬。 明明知道从楼下是看不到阁楼的,莫辰却觉得,师父大概看到他了。即使没看到,也许也猜到他在这儿。 师父就是为了他们而来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北府城赶到天见城,绝不是为了陈敬之。 叛门弟子当然要惩治,但那绝不会是师父的第一要务。 也许是因为过去的经历,师父最看重的永远是活着的人。 可惜晓冬现在不醒人事,若他看见师父来了,一定更高兴。 莫辰能察觉得到,晓冬从小没有多少亲人,只有一个叔叔相依为命。也没有一个家,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所以他比别人要敏感,对亲情也更渴望。自从在回流山发过那场高热,他好象也打开了心结,把师父,把他们这些师兄当成了亲人。也许在晓冬心里,师父就如同父亲一样吧? 可是一回头,莫辰就发现了晓冬的异样。 晓冬刚才周身冰冷僵硬,莫辰给他喂下丹药之后看着情形有所好转。但就是他看楼下的这么短的功夫,晓冬的样子看着明显不对。 他脸色青白,手指紧紧抠住了身下的木榻。质地坚逾铁石的木榻被抓出了深深的刻痕,木粉簌簌落下。 莫辰吃了一惊,他几乎是半强迫的将晓冬的两只手抓住,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晓冬,晓冬?” 晓冬仍旧深陷昏迷之中没有醒来,但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能让他在昏迷之中如此痛苦。 一定有什么不对。 一定。 莫辰心念急转。 刚刚晓冬的情形还算稳定,可楼下有人进来之后,他的情形就突然变了。 不对! 那个马长老上次来时与雁夫人都已经撕破了脸皮,现在却还若无其事的带人上门来拜见,这本身就反常。李复林在此时到来,任谁都会猜测他的真实来意,让他过来与雁夫人相见,一定也是另有盘算的。 莫辰顾不得许多,他将晓冬拦腰一抱,直接从阁楼的敞窗处一跃而下。 马长老进来坐下之后,不自觉的伸手隔着衣袍按了按放在怀里的物事。 雁夫人虽然身在楼上,不知道晓冬发生了什么事,可她本能的察觉到马长老来意不善。这个人性情阴狠,心胸狭隘。自己与他已经不留余地的闹翻,他现在居然还会再次登门,必然是另有所图。 马长老笑着替他们引荐:“这位是回流山掌门李真人,以前丹阳仙门的弟子,有个绰号叫辰光剑。这一位是我们天见城先城主的夫人,雁夫人。” 李复林在此之前也早就知道天见城的城主已经去世,眼前这位一身素淡神情冷漠的夫人是孀居之人。 他的问候才不过说了半句,只听外面惊呼之声突然想起,一道剑影迅如疾光,向着马长老袭来。 马长老猛然回头就只见一道炫如流星的剑光由远至近,眼前陡然间全被这剑光笼罩,一片炽白中他什么也看不出,只能凭本能闪躲。 天见城的长老并非个个都擅武技剑法,不过马长老却是少有的功夫过硬的人,百余年的功力可不是浪得虚名的。这一剑他纵然来不及抵挡,可是避其锋芒的选择并不能算错。 可是他忘了身边近在咫尺的李复林。 就在马长老侧身闪避,另一只手想去拔剑的当口,右臂忽然被人一撞。 这一撞力气并不大,但是位置却妙至巅峰。马长老身形一晃,大半条右臂都酸软的不听自己使唤,抬都抬不起来,原来刚刚拔出两分的剑却又因为这一撞之力而重新还入剑鞘。 这一剑他是再也拔不出来了。 脖颈一凉,马长老顿时在了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莫辰的剑太快,剑气已经割开了马长老皮肉,他才只觉得凉,甚至要过了好一刻才感觉到了疼痛。 莫辰不是一个人,他背上还有一动不动的晓冬。 明明莫辰这一剑有如石破天惊,但是他一站定,厅里几个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了晓冬身上。 李复林,雁夫人,就连马长老都一时顾不上脖子上架了一柄随时能要他性命的利刃,一双眼死死盯着这个人背上的少年! 没错,这少年应该才是真正的天见城少主! 不用看年纪,再判断长相、血统等等细节,单凭他现在昏迷不醒的状态,马长老就能下论断了。 因为只有真正的少主,真正的解家血脉,才会受他怀中祭物的影响。历任城主真是个个都心甘情愿以身为祭,殉城而死吗?别说笑了,蝼蚁尚知偷生,人的命只有一次,怎么可能人人都傻到为什么“家族”“大义”牺牲自己? 可是城主一脉因为更迭速度越来越快,大权渐渐都掌握在一干长老家族的手里。为了维持天见城继续存在下去,人祭的事情一直在坚定不移的被执行,即使哪个城主不甘心这样被献祭的命运,也最终难逃一死。 这其中就有祭物的原因。这祭物最早是从哪里来的,年月太久已经说不清楚了,但是这祭物可以汲取解家人的血气精魄,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正因为有这个用处,所以才被几大长老奉为祭物。 先前冒充少主的那小子也曾经接近过祭物——这当然是人为的试探,但他从头到尾安然无恙,活蹦乱跳的。 这一下就漏了底了。 但几位长老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这件事最终结果是有人蒙在鼓里,有人心照不宣。这个少主虽然是假的,但他带来的信物却是真的。少主露面,对稳定城中的人心有很大好处。陈敬之能这么顺顺当当的待了近一年,可不是因为天见城的人都是傻子。 果然没错!雁夫人确实是把这个孩子藏在了自己的居所,要不是昨天误打误撞的封城,说不定还真让他又给逃了。雁夫人干这事可以说是一回生二回熟,当年城主死了,这女人居然不象一般女人那样先哭亡夫,又或是六神无主也要跟着去,居然趁乱把孩子给送走了。对外虽然说是乱中被劫,人人都疑心是她自己做的,却抓不着她马脚,出于种种顾忌只能这么把她摆着妆门面。 “晓冬怎么了?” 李复林没想到大徒弟和小徒弟两人会这么突然的出现在他面前。莫辰来不及解释,只将剑向前一压:“你身上带着什么?” 他这么一问,李复林还没反应过来,雁夫人已经明白了。 看起来弱质纤纤的雁夫人这一瞬间突然爆发出了令人心悸的气势,连李复林都没怎么看清楚她是如何拔出了一对短剑,袖摆翻飞,两柄短剑一上一下尽数刺在了马长老身上。 一处是心口,一处是丹田,两柄短剑锋利无比,雁夫人刺的又深。马长老两眼圆睁,身子向前一栽,自己把喉咙撞到了莫辰的剑刃上。 至死他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神情里尽是惊骇。 大概马长老从未想过雁夫人居然有着如此修为。 整个天见城的人都被她给骗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城主从外面带来的无依无靠的孤女,根本没有修道的资质。谁能想到,她居然…… 他居然死在了她的剑下。 雁夫人拔出双剑,削开他的衣襟,一个铅灰色,样式奇异的小锥子从马长老怀中跌落,叮当一声坠在地上。 李复林实在没有想到雁夫人会说杀人就杀人,事先没有一点儿征兆。 但是现在的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地上这锥子吸引住了。 “这是什么?” “这是……”雁夫人嘴唇直咆哮:“这是命钉……专用来钉死天见城的历任城主。这个东西应该是一套,我知道就至少有五枚,那些人被钉了之后一时不会立刻死去,这东西就象附骨之蛆一样拼命朝身体里钻,把人的真元、血肉和精魂都吸走……” 李复林看着这小小的不起眼的钉锥,心里泛起一阵恶寒。 这么说来,这东西也是杀死雁夫人丈夫的凶器。 马长老带着这个来,晓冬受其影响才会变成现在这生死不知的模样。 “那晓冬现在怎么样了?” 雁夫人抬起头来,她脸色阴沉可怕:“单一枚不会这样……其他的命钉一定也在附近。” 李复林与莫辰脸色也变了。 这意思……就说他们已经被围困了。 莫辰将晓冬放下来,拔出自己那套金针,分别刺进他身休各种窍穴。 李复林在这上头的造诣已经赶不上自己的徒弟了,但是莫辰这一套手法他还看得出来。 这是固魂之法。 如果那些命钉真的能吸走晓冬的真元甚至魂魄,那莫辰的作法起码可以延缓一时。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得从这鬼地方出去。 这个华美的,一直悬于云端的天见城,现在于他们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绞杀人的血肉而存在的的巨大牢笼。外头一定已经布下了重重天罗地网,要把他们截杀,要把晓冬的生命吞噬。 晓冬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吟,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其他人都没有听清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晓冬觉得自己象是被关在一个笼子里。 动弹不了,出不去,也喊不出声来。 可是他能听到外面的动静。 他听到雁夫人说的话,关于祭祀的事。还听到了师兄和师父的声音。 他心里直发急,拼命想醒过来,可身体好象成了一截烂木桩,死沉死沉,完全不听他自己的使唤。 他想从这个笼子里出去, 必须出去。 可是该如何出去,他毫无头绪。 他还有知觉,马长老被刺时,血好象有溅在他的手背上,热热的。 如果晓冬能动弹,一定第一时间先把这血擦了。 马长老的所作所为,人品心地,都让他觉得这人太恶心。 后来大师兄把针刺进他的身体,他也有知觉。 说来也奇怪,大师兄以往给他扎针,晓冬不说畏如虎狼,但扎针总不是件舒服的的事儿,尤其是浸药浴洗炼筋骨的时候被扎,那滋味儿……真是谁扎谁知道,总之晓冬是恨不得自己被扎晕过去,等扎完了再醒来最好。 但是今天大师兄扎他这几下,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让晓冬觉得,挺舒服的。 就象给一个装满了水涨得鼓鼓的皮袋子扎了个孔,让里面的水能够露出来一样。 虽然还是难受,可是却比刚才觉得轻松些。 晓冬头一回盼着大师兄再多扎他几下,可是这一回他们师兄弟却没能心有灵犀牛,莫辰扎了几下之后就不扎了,任凭晓冬肚里急的直催,莫辰也一点儿都没有感觉到他的渴切。 这时雁夫人正说:“想强行出去怕是不成了,他们拼了命也得要留下晓冬。” 这是她头一回这么清楚的喊出晓冬的名字来。 “那雁夫人的意思呢?” “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作那些孽都是为了延天见城,可若是天见城现在就不复存在了呢?” 她说的很有道理啊……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未必容易。这么大一座城,怎么毁掉它?没人拦着让晓冬来干,他也不知道从哪儿砸起。 但显然雁夫人和他不一样,接下去她说的话晓冬没有听清,他只是感觉到自己又被大师兄背了起来。 晓冬模模糊糊之中也明白,现在的情形一定很凶险。 这不是指他自己。 他是担心大师兄,师父,还有……雁夫人。 为什么她不承认和自己是母子关系呢?这让晓冬既感到困惑,又有些失落。 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伤心。 也许是……他这从小到大一直渴求而不得的东西,其实,已经得到了吧。师父,大师兄,姜师兄他们,给了晓冬一直想要的家人的温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把回流山看做是自己的家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他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很久,很久了。 可是现在因为他人,身边的人都置身险地。 他什么时候才能不成为身边人的负累呢? 一想到师父他们可能受伤,甚至可能……会死,晓冬心里憋得快要炸裂了。 雁夫人甩掉了身上那看着格外华美却累赘不方便行动的袍服,里面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衣装。 看来对于眼下的局面,她也已经早有准备。 万先生和其他几个人默不作声的跟在她身后,其他几个穿着仆役装束的人则默然的抽出兵刃朝外走。 这种时候出去,无疑是去送死的。 李复林脸上露出不忍之色,雁夫人却丝毫不为所动:“走吧,他们拖延不了多久,我们时间不多。” 这些人待在这个地方的时间很长,他们很早就开始准备着今天这一天。 包括雁夫人。 她最后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安静的院子。 在这里她度过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她在这儿同他成亲,他对她很好,手把手的教她练剑,她再笨拙,他都没有一丝不耐烦。 当时她心里总想着,有他在,她练不练剑法有什么要紧? 说起来很讽刺,他教她的时候,她总是学不好,注意力时不时的就会分散,专注的看着他,可是目光的焦点却他的微薄的嘴唇,还有高挺鼻梁。 他生的可真俊。 这世上一定会有很多姑娘羡慕她,能够待在他的身边,成为他的妻子。 他讲了半晌,一看她那副痴痴的模样,就知道自己全白费了力气。 她一面笑着一面赔小心。 …… 可是没了他之后,她学什么都格外专心,一学就会,很多地方都无师自通。 如果他还在,会对她说什么呢? 说她当年就是不用心吗? 还是……会心疼她现在事事都要一个人扛? 雁夫人在心里自嘲的一笑。 可能是因为这样无望的日子终于熬到了尽头,她今天比平日里多了许多感慨。 莫辰背着晓冬也没有影响他的行动。 雁夫人推开前面的石门:“走吧。” 石门后的路狭窄曲折,越走越是向下,石壁上嵌镶的一些碎石之中在黑暗中莹然生光,借着这光亮,莫辰能看清楚这条路的大概。 这条路应该是个秘密,起码马长老那些人是不知道的。 这个秘密应该已经存在了许久,从石缝间的苔痕能看得出来。最起码,这条路不可能是雁夫人的手笔,显然这路比她的年纪要大得多。 莫辰与李复林一前一后,一刻都没有放松警惕。 雁夫人虽然很可能是晓冬的母亲,但是莫辰并没有百分百的相信她。 在这世上,有亲缘又如何?有亲缘的人自相残杀的事情还少吗?都说虎毒不食子,可对修道之人来说,骨肉血脉这些都不算什么,还有人曾经拿自己年幼的孩子入炉,炼制成丹药补给自身。 “师父是一个人来的?”莫辰轻声问:“我同纪筝一起。” “纪真人也来了?”莫辰一惊,脚下步子倒没有停顿:“那现在纪真人身在何处?” “你不用担心她,我们事先已经说好,防备着如果天见城想要留难人,商量过如何应对。她有脱身之策,到时候还能接应我们。” 对纪真人实力莫辰比其他同门了解得多一些。 这位突然出现,脾气古怪的纪真人,实力一点也不逊于自家师父,莫辰对其他人的功力高低心中都有个大概,但唯独在纪真人身上猜不透。她的功力……可以说是深不可测。 不知道她被困在迷城中的这么多年里有什么奇遇。 但知道师父早有安排,莫辰总算能稍稍放心。 “你和晓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疑问一直盘桓在李复林心里,但是从见到莫辰就一直没能够有机会问。 莫辰顿了一下才答:“这件事情说起来很复杂,弟子稍后详详细细禀告师父。” 李复林能够找到天见城来,其实是已经猜着几分了。 再加上晓冬的身世揭破,开头结果与大致过程李复林来之前就能推断出来,所欠缺的只有一些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细节。 万先生刚才走在最后,快步赶上前来,低声说了两句话。 他没有刻意瞒人,以李复林和莫辰的功力,清清楚楚听见他说:“花叔他们死了。” 刚才留下来断后拖延时间的人肯定一个也活不下来。 雁夫人一声不响,只是所有人都更加快了速度。 莫辰感觉到背上的晓冬似乎动了一下。 他本以为晓冬是要醒了,但是那一下之后晓冬又不再动弹。 前面越走越宽敞,从狭窄的甬道乍然进到开阔的地方,但是所有人并没有敢有一丝松懈。 莫辰悚然而惊。 雁夫人带他们来的这地方,看起来就象是晓冬对他描述过的,那个将他困在梦境中的地方。 在晓冬的描述中,这里毫无生气,四下里都是灰沉沉、雾蒙蒙的。有盘旋的阶梯,可是不管是向上还是向下,都仿佛永远走不到阶梯的尽头,找不到出路。 这里似乎没有光源,也没有声音,一片死寂。 “这是哪儿?” 雁夫人回答了他这句问话。 “这是天见城的禁地,下面就是祭坛。” 莫辰看着雁夫人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 他们心心念念就是想让晓冬逃脱成为祭品的命运,可是雁夫人居然把他们带到祭台这里,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雁夫人向下一指:“祭台上有阵法相护,我琢磨了十几年,找出了一点破阵的办法,李真人随同我下去,莫少侠和其他人暂时在此地等候。如果打破了祭台的阵法,我自会传讯上来。” 在这里众人都只能看得清身边人的面孔,再远一些的地方都看不到。 而对于莫辰来说,他能看到的东西远比身边的这些人要远,要清晰得多。 他能看到雁夫人所指的下面,距离他们现在位置很远的地方,隐隐透出一层金红色的光亮。 那里就是雁夫人说得祭坛所在? 这里的确阴森他可怖,无怪晓冬在梦中困在这里的时候那么排斥。在这里似乎连时间都已经停滞了。 若不亲眼看到,谁会知道天见城下面有这么一个一看就象是魔道中人所设、所用的祭坛?莫辰上次随师父去追拿魔道中人的时候,感觉天见城的人和他们行事的路数就差不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为什么要让晓冬他们留在上头,李复林心里明白。 雁夫人的心思他猜得出来,他虽然没有亲生的儿女,却是亲手抚养大了三个徒弟,每个他都看做是自己的孩子一样。雁夫人怕的是破阵时会有人填命进去。 天见城存在了这么多年,这祭台、阵法更是不知道吞噬了多少人命,有那么容易破,雁夫人早就把它破了。 只怕是要死人。 按雁夫人的意思,她自己死了就死了,但就怕即使她把命填上也不够。如果再加一个李复林,那就更稳妥了。至于李复林能不能活下,那要看他的本事和运气。如果他活不下来,还有一个莫辰、一个万先生能照应晓冬,雁夫人走也走得放心。 她能做的,都做了。人事尽过,大家只能各安天命。 李复林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他是师父,这种事情当然要自己顶上。 只是莫辰他们留在原处也并不稳妥,后面还有人正衔尾追来。 “这个给你。”李复林从怀中摸出一个与中原器物迥然不同的铜环交给他:“可以护身。” 莫辰接了过去。 在这时候师徒间也用不着多说别的,李复林转身跟着雁夫人跃下了深渊。 把铜环给徒弟李复林并不会舍不得,只是……想到纪筝,他总有些心虚。 这是纪筝特意给他护身用的,李复林放心不下徒弟,交给了莫辰,毕竟他还要保护晓冬。 只是……这事如果纪筝知道了,准保不会给他好脸色。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飞快滑过,李复林想起了自己初来天见城时候的情形。 那时候他觉得这座悬于空中的城既玄妙,又美丽。 只是那时候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他要亲手要把这城毁掉。 “雁夫人,如果这祭坛被毁,那么这城里的人呢?” “我不知道。”雁夫人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李真人,现在是那些人要杀我们,你还在担心他们的死活吗?” 李复林并没有因为她的冷语讥讽而动怒,他只说:“城里还有许多普通人。” “我不知道。”雁夫人重复了一遍:“我只知道这祭坛毁了之后,天见城将不复在。至于其他人,也许他们能逃生。” 也许他们会死。 覆巢之下无完卵。 雁夫人觉得这位李真人当真是是个迂人。 他们能不能成功还不知道,也许他们所有人今天都会死在这里,而伍长老那些人害了晓冬的性命完成这一次祭祀,可能还会再让天见城继续苟延残喘几年。 可是也只是几年而已。 雁夫人心里很明白,天见城的崩塌是必然的,再拖也拖不了多久了。之前的那些城主们,他们尚能多活些年岁,但越往后,需要献祭的期限就越短,献祭的次数就越频繁。不但是城主的嫡系,就连旁系的一些子弟也被拿来祭祀。 这件事是天见城的大秘密,外人绝对不得而知。 但是……雁夫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一件她以为是无关紧要的事。 天见城与外头素无往来,当然更不可能通婚。但是当年她那个心慈心软的丈夫,曾经说起一件。他曾经放走过一个族妹,对方也姓解,但是血脉繁衍,几代,再几代下来,这同族关系已经很遥远了。 他在对方被伍长老他们拿住之后放走了她。 用他后来的话说,天见城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多她一个的命也无用处,少她一个也没有什么妨碍。反正…… 反正最后祭城的人肯定是他,旁的人可有可无。 那个姑娘离开了天见城,后来呢? 她有没有想过放她走的这位城主族兄后来的命运? 雁夫人不指望对方后半生都对丈夫感激涕零,只是对那个一去就无音讯的姑娘有些怨气。 这位李真人——要是他当年见着这个人,说不定会引为知己,两人脾性甚是相投,都有一副烂好人的心肠。 当年如果他要听她的,两人一起逃走,以他的功力,他们能逃得掉的。 可是……对别人讲情义,别人何曾对他留下半分余地?现在更是连晓冬也…… 眼前这位李真人也迂得很,天见城的人已经设下重重陷阱要杀他们了,现在头等要务就是自保,他居然还替天见城里那些人担心! 晓冬跟着这样一位师父,也不知道都学了些什么,八成一点世情人心险恶都不知道,傻乎乎的只觉得这世上处处光风霁月。 李复林当然不象她想的那样。 修道之人比常人更能体会到“天道无情”这四字的真意。 在天道之下,所有人都微小如蝼蚁。天见城的存在本来就是逆天而行,不惜以人为祭。这样的行径已经与入魔无异。本就是不该存在的地方,纵然没有他们出手,也一定会消亡。 “前面就是了。” 李复林精神一振。 随着雁夫人话音落下,天见城这个神秘的祭坛,也在李复林眼前渐渐现出了真身。 莫辰将晓冬从背上放下,又替他输了一次真元。 晓冬如果能够出声,一定要哭着求大师兄别再给他输送功力了。 不管大师兄怎么努力,哪怕将一身功力传给他,对晓冬来说也没有一点儿作用。 大师兄未必不明白这一点,但明知道如此还不肯放弃,这份用心和晓冬很感激,可是大师兄把功力留着自保才是上策啊!用在他身上纯是浪费了。 “晓冬?晓冬?” 他能听到大师兄在唤他,也特别想答应一声,可就是办不到。 他还听到了万先生的声音,似乎就在身边不远处:“怎么样了?” 莫辰轻声答:“看着没再恶化。”但也没有变好起来。 这个万先生,这个人……晓冬之前就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既陌生,又透着一丝熟悉。 现在听着他的声音,虽然和记忆中的声音大不一样,可晓冬还是能听出一些他熟悉的感觉来。 这个万先生……和叔叔,是什么关系呢? 是要好的同门?又或者,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他急着想要醒来,想把心里的疑惑一次问个清清楚楚。 偏偏越急,身体就越象是不听使唤。 莫辰替晓冬擦拭冷汗。 万先生在一旁看着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晓冬,刚才一直紧绷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用剑拄地支撑着身体。 莫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些人追到哪里了?” “没在后头了,路被毁了,他们没法儿过来。”万先生给自己嘴里塞了两粒丹药,缓过口气来说:“他们应该已经猜到我们的目的了,还有一条路是从迁善堂进入祭坛的,他们应该会从那边过来。” 迁善堂。 莫辰他们就曾经停留在迁善堂。 “城中泉水干涸,井水异变,都和祭坛有关吗?” 万先生刚才挨了两,胸口疼的每呼吸一下就象有刀子在来回切割:“什么灵脉被这么死死咬住敲骨吸髓,也终究会干涸的,再怎么祭祀也只能稳固城基,不可能无中生有再变出灵气来。” “天见城也有灵脉?” 万先生冷笑了一声,可是胸口剧痛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停住:“多稀奇啊,没有灵脉,这城里多少年来的灵气是打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还是有什么开天辟地时的异宝让他们捡着了?” 道理莫辰懂,但…… “看不见不代表没有。”万先生眼望着着昏暗的虚空处某一点:“这灵脉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天见城的人一开始得了这么一道得天独厚的灵脉,一定乐得忘乎所以,更怕这事被别人得知,被别人抢了去,所以他们弄了这个么城出来,防着旁人,更关住了自己,这么多年下来固步自封,毫无长进,就象被圈在池子里的鱼,在这几分浅水里作腾不休……” “叔叔……” 万先生象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消声。 莫辰更是急着把晓冬的头微微托起来:“晓冬?” 晓冬眼睛还闭着,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口中传来。 “叔……叔……” 万先生有些狼狈的站直身:“我去……去前头看看。你放心,这里暂时无事,不会有人能过来。” 莫辰没理会匆忙得象落荒而逃的万先生,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晓冬身上。 晓冬的眼皮动了动,微微睁开了一条细缝。 只有他自己知道做这么个动作费了他多大气力。 映入眼帘的是大师兄的脸。 ——好象也没有过去多长时间,大师兄怎么变得这么,这么憔悴? 可即使是这么憔悴的大师兄,还是俊美的让人心折。 “慢慢来,别急,你口渴吗?身上哪里不舒坦?” 就没有舒坦的地方。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晓冬费力的抓着莫辰的一角袖子:“我叔叔……” 莫辰有些疑惑,仍然握住了他的手,顺着他说:“你说云冽前辈?他怎么了?” “他,他刚刚在这儿!” 饶是这几天惊变迭生,莫辰也被这句话给惊着了。 可他随即就回过神来:“是万先生?” “他咳嗽的声音,不会错的,一定是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可他……”明明已经死了,还葬了。 不过莫辰相信晓冬的话。就算别的事情能弄错,晓冬也不会弄错从小抚养自己长大的亲人。 他说是,那必定就是。 晓冬自己自言自语似的问:“叔叔他不是死了么?”可是那身形,那虽然已经大变却依然有一丝熟悉的口音,更不要说他听到了的咳嗽声。 如果说这些相似全是巧合……可晓冬想,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即使有,也不会全落在一个人身上。 莫辰没有怀疑晓冬。 既然站定云冽没死,万先生就是云冽这件事,那么反推回去,就容易了。 修士假死的方法实在太多了,认真说起来几个时辰都说不完。 之前只是没人想到云冽会假死,从来没往这边想过。 现在想来,云冽当时上回流山托孤,然后假死,就让回流山的人把他葬了。他就是为了让晓冬留在回流山上。然后他自己怎么都能脱身。回流山的阵法是没有令牌不能入山门的,但是出去并不在此例。他假死之后,随便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溜下山去,不会有人察觉。 如果莫辰是个局外人,他还得夸云冽,或是说,夸万先生一句,此计甚妙。 可是处在回流山首徒,晓冬的师兄这位置,莫辰现在对这万先生是一分好感也没有了。 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多珍视朋友,多愿意相信这人,可这个人结结实实骗了他。想想回流山那个坟冢,让师父多么伤怀,这简直太过讽刺了。 还有晓冬。 自小只有一个亲人,然而这人也抛下他去了。莫辰虽然没有亲眼看见晓冬上山时候的情形,但是他回来的时候,晓冬病的不醒人事,昏昏沉沉的,那种生无可恋的模样让莫辰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心疼。 如果那时候他没及时赶回山呢?师父也不在,晓冬那样高热不退,一大半的病倒在心里,姜樊他们治不了,晓冬会不会就此一病不起? 这些,云冽都想过吗? 或许他当时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只能将晓冬扔下。但是假死这一招,也实在是…… 人的心不是泥捏的,想捏扁就捏扁,想搓圆就搓圆,更不可能想要的时候捡起来拍一拍,不想要的时候就丢在地上用脚踩。 “刚才你醒来之前他就溜了……” 看来他是心虚。 如果他问心无愧,有什么好心虚的?又何必要躲着晓冬呢? “我们现在,在……” “在天见城的祭坛。”看着晓冬精神还好,他要说多少话莫辰都陪着他说:“应该是在天见城下面。” 晓冬不用细看就知道,这是梦中他来过的地方。 当然,这和在梦中的时候也不大一样。在梦里的时候,不管往哪个方向看,仿佛都是一团浓雾。他在雾中不停的兜着圈子,找不到出口, 分辨不出方向。 现在看起来,这里当然没有那么大,也不象迷宫一样。但是那种压抑、死寂的感觉,还是一模一样。 “师父呢?” 莫辰发现晓冬说话有些吃力,他把晓冬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轻轻贴在背上替他顺气:“师父和雁夫人去下面祭坛了,我们在这里等消息。” 晓冬胸口烦闷难受,有一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 他可能有很长时间没有进食了,具体多久,晓冬判断不出来。 可他不觉得饿。 等待的时间相当难熬,晓冬试着和莫辰说,他施针的时候晓冬觉得舒服一些,莫辰取出他那套针——在乱中失落了几根,但剩下的还够用。 “当时是什么感觉?”莫辰问得很细,然后将金针逐一刺入晓冬的经脉窍穴处。 胸口那种堵塞窒闷的感觉好了许多。 莫辰待了片刻,将金针一一取下。 后头有人快步过来,是万先生。 他比刚才匆忙离开时还显得狼狈,头发被削掉了一大片,剩下的披散着,脸上溅了不知道是谁的血。 “走!” 他只来及说了这么一句话,莫辰二话不说将晓冬重新背起,迅速跟上他的步伐。 现在不是追究旧事的时候。 这种生死关头再苦苦追问他“当年你为什么假死”“为什么欺瞒耍弄旁人”没有什么意思。他肯定是有苦衷的,若无原因,他何必带着晓冬到处漂泊?也没有必要在李复林面前演一出“重伤难愈,临死拖孤”的大戏。 眼下的事,是先保住性命。 先前跟着他们一路的人,到现在已经一个不剩了,眼下只有一个万先生在前引路。 其他人去了哪儿?根本不必多此一问。 他们大概都死了。 晓冬的头枕在大师兄肩膀上,他朝前望,还可以看见万先生隐约的背影。 是他,晓冬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知道他还活着,除了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和震惊,晓冬并没有觉得太欢喜。 经历了那么多事,晓冬实在是欢喜不起来了。 只是……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知道他没有死,依旧还活在这上,晓冬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头轻松了许多。 有人在身后追赶他们,莫辰的长剑也已出鞘。万先生护着他们一直朝祭坛方向退却。 这种场合下,敌众我寡,即使万先生和莫辰两人都比对面大多数人要高明,也很难保证能敌得过这么多人的围攻。 但对面的人也不敢放开来下杀手。 他们也投鼠忌器。 毕竟对面有真正的少主,天见城还需要他来祭祀,如果在乱中他就被杀,死人虽然也能用,可毕竟差了一截,能活擒他们还是想要活着擒下晓冬的。 那些人死死盯着莫辰背上背着的人。 算年纪,看身形,那都是一个应该十余岁的少年。 伍长老亲自带人追赶,看到晓冬的身形,他目光格外灼热。 解家人丁凋落,目前还在世上的解家嫡传血脉,只有这么一人了。 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抢过来。 伍长老相信自己不会办不到。 他们才有几个人? 一个势单力孤,死了丈夫之后变得阴阳怪气的雁夫人。一个当年曾经惊才绝艳,过后却泯然与众人的李复林,还有其他人就更算不得什么了,伍长老根本不把他们看在眼中。 天见城不会就这么垮下去,今天的事成,天见城肯定还能再延续个几十年……至少十来年是会有的。 而十来年后上哪儿再去找一个解家人来祭城,这事伍长老眼下不去想。 火烧眉毛了,只能且顾眼下。将来的事,将来再去操心吧。 这么大的动静,李复林和雁夫人当然不会听不见。 可是他们现在且顾不上。 祭坛的阵法格外复杂,他们两个人又都不是破阵解阵的行家。李复林好歹算是见多识广,而雁夫人则胜在她是城主夫人,城里所有的典籍秘本对她来说都是想看就看,她也从过世的丈夫身上得知了一些祭坛的秘密。 因为这些优势,她和李复林才能破开外围阵眼,眼看就要将祭坛外的阵法破解开来。 然而最中间的核心部分是最难的。 当初布阵的人真是个鬼才,一环扣一环的阵眼让人不得不叹服。 李复林与雁夫人交替向前,地下的石板上有着难以看清的,不同的花纹。同样花纹的石板并不全是阵眼。即使找准了阵眼,如果两个人不能一起踩上去从而破阵,一样会前功尽弃,阵中的两个人也只会非死即伤。 他们现在无暇他顾,甚至不能有一丝分心。 晓冬迷迷糊糊的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祭坛。 越接近这里,晓冬就觉得胸口越难受。 果然象雁夫人说的那样,这祭坛就是克他的…… 他们能逃出一条命吗? 晓冬不知道。 可能他们今天会一起死在这里。 也可能……他们真能活着出去。 不论结果为何,晓冬发现自己一点儿都不害怕。 他胸口贴着大师兄的脊背,一丝缝隙也没有。晓冬能感到自己心在一下又一下的跳动着。大师兄肯定也感觉得到。 “师父就在前面。” 晓冬看不清楚。 李复林和雁夫人的身形都被红色的光华笼罩着,即使离得近,只怕也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影子,更何况他们离的要远一些,从这儿望去,除了祭坛上闪烁的流光之外,别的就看不见什么了。 伍长老远远也看见了,关于祭坛,那可是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一看到有人在试图破阵,伍长老声音腔调都有些变了。 “给我杀了他们!” 祭坛绝对不能有失! 天见城也绝不能就这么毁于一旦。 果然最毒妇人心,这样的损招一般男人可想不出来,这是要给他们来招釜底抽薪啊!祭坛一旦被毁,天见城只怕半时也就跟着毁了。 而且阵法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伍长老一身令下,许多人飞身而起,身形化为剑光,纷纷向祭坛扑去。可是这阵法奇诡复杂远超过众人想象。 这些人投入了阵法的红光之中,就象泥丸落进了水里,一点声息也没有。 伍长老心头一颤,又示意人向前。 这个地方没事伍长老也不会来。上次来时,还是上任城主以身祭城之时。对祭坛上的阵法,伍长老懂的并不算太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伍长老看不见,但身在阵中的雁夫人和李复林看得清清楚楚。 祭坛上的阵法设得如此精密、阴狠,以李复林的修为,加上雁夫人这么多年来一点一点凑起的消息,尚且如此小心翼翼,这些人直接这么扑上来,直如飞蛾扑火,李复林可以清楚的看到他们刚刚接触到阵法的边缘,就立刻被火焰吞噬。这一切就发生在瞬息间,那些人甚至来不及恐惧,来不及疼痛,都不及眨个眼的功夫,就灰飞烟灭了。 雁夫人对于天见城的人死多少都不放在心上。 他们不死,她就要死,晓冬更会死。 “戊一。” 李复林集中精神,再次换了一个位置,与雁夫人遥遥相对。 莫辰他们也靠近了祭坛。 两下里僵持住了。 伍长老那边,人不敢再往上冲了。这阵法实在太奇诡,眼见着往里填多少人命连个声响都听不见。伍长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这祭坛全不象他过去多年以为的那样。过去,他,还有其他人都认为,祭坛应该是天见城的根基,有祭坛在,他们才能维持天见城长盛不衰,才能给天见城供给源源不断的灵气。 可现在看着祭坛毫不犹豫的吞噬一条又一条生命,伍长老忽然心生惧意。 他觉得这祭坛……就象一张填不满的嘴。一开始它胃口很小,但是后来,人们愚蠢助长了它的贪婪,它需要进食时间间隔越来越短,也越来越难满足。 而现在……它只吃一个人,够吗?上一代城主好歹是成年了,娶了妻有了子,灵力也算充沛。可是这一代的这个孩子看起来才多大?一直流落在外肯定修为低微…… 可是天见城已经等不下去了。 伍长老看着对面的三个人。 他压根儿没把莫辰放在眼里,在他眼中,当属劲敌的是万先生。 这个男子在旁人看来一直是雁夫人豢养的走狗,平时闷不吭声,几乎没多少人会留意他,更别说把他放在眼里。但伍长老从来不曾小看过他。 这个万先生和雁夫人一样是从外头来的,伍长老记得很清楚,就在雁夫人来到天见城后不久,这个男子也不显山不露水的来到了天见城。 当时与雁夫人同来的人不止他一个,但是其他人或是在其后不久就因为种种原因,有的死了,有的离开了天见城,一直留到了现在的只有他一个。 至于他一开始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伍长老已经不大记得了。那时候他怎么会去注意这么一个小人物呢?等到伍长老记住他,那是城主身死之后的事了。 少主失踪,这个人也随之不见了踪影,时间上的巧合让伍长老很难不去多想。 现在看来,当时就是雁夫人监守自盗,让人把少主带离了天见城。可是解家血脉就是解家血脉,就算离开天见城,在别处长大,现在不也一样回到了天见城里来? 这是命中注定啊!解家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和天见城的命数生死相依,不可分离。 …… 伍长老心头也忍不住掠过了阴云。 可这是最后一个解家的嫡系血脉了,这个少年这么小显然不可能再留下一个后代。 解家血脉如果在此时断绝,那以后天见城该怎么办? 伍长老压下了这个让他不安的问题,手中长剑遥指着万先生,目中杀机将他死死锁定。 莫辰将晓冬牢牢护在身后。 因为他的年纪而对他极为轻视的一位天见城的真人很快就自食恶果。 他根本没有全力以赴,再加上还顾忌在莫辰身后的晓冬,可是当莫辰长剑出鞘,沉重的杀意压迫得他根本无法呼吸,动弹困难的时候,这个人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低估了眼前年轻的对手。 在剑气的逼迫下他甚至没法睁眼,心里拼命的叫着快逃快逃却一动也不动不得。 他太轻敌了…… 可人生绝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个连面目都没有看清的人被莫辰一招重创,锋锐的剑气贯穿了他的胸口。前一刻还气势汹汹,后一刻却整个人被击飞了出去。还没等落地他就已经断了气。 在这一剑下丧命的不止他一个人,还一个离他很近的天见城弟子。虽然没有正面被剑气所伤,可是他离得近,功力又远不如其他人那样扎实深厚,被剑气余威扫荡过,他最后记得自己听到了喀喇一声。 那是脖颈的骨头折断的声音。 这边的动静让人瞠目结舌。 纵然是伍长老和万先生现在都蓄势待发,他们仍然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 万先生心里惊异万分,只是这些心绪没有在神情中流露出来。 他知道李复林功力不俗,很多人因为回流山声名不显人单势弱而看不起他,认为他早年的惊艳天赋不过是昙花一现,现在早就沦为平庸之辈。 万先生却知道不是那样,他知道李复林平实低调的表象之下有多少实力。他选上李复林托孤是无奈之举,但是他也相信,晓冬跟着李复林,比跟着自己要强得多。 只是现在万先生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旧识。 莫辰是他的大徒弟,今年也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尽管在年轻一辈中有些声名,在今天之前,万先生也没想到他的修为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刚才那一剑令人惊艳,一个照面就斩杀了天见城一位真人和两个得力弟子。 那些人的死固然有他们轻敌的缘故,但是即使他们不轻敌,要躲开刚才那一剑……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等修为,放在天见城里,年轻一辈弟子不用说,只怕几位真人也不是对手。就算是对上伍长老这样的人,也足有一拼之力。 能把一个年轻弟子教的如此出色,李复林的实力更让人难以估量。 不过这一点他们是想岔了。 莫辰现在的实力,连李复林也不清楚。如果不是现在困于阵法之中,李复林若看到了莫辰这一剑,也会吃惊。他的徒弟他知道,起码在一年前,莫辰绝没有这份儿实力。如此深厚的功力,几乎比一年前翻了一倍。 可这还不是莫辰全力挥出的一剑。 伍长老深吸了口气,他知道今天这是一场硬仗,对方也是为了挣命,绝对不会轻易丧失斗志被他所败。 可如果今天他失败了,那不但他自己,还有整个天见城,只怕都要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阵法上那层光晕忽然闪动,先是一暗,接着又是一亮。或许因为这闪动,晓冬觉得那层光晕仿佛比刚才还要亮。 刚才那一下闪动,晓冬胸口象是被重锤狠狠敲击,眼前一黑,耳边嗡鸣,五脏六腑似乎都要被震得翻转过来。 阵法光芒更盛,师父他们在阵中不会出事吧? 晓冬实在放心不下。 祭坛之侧,万先生和伍长老已经交手。 两人的剑都不是一般常见的模样。万先生的剑刃细薄锋锐,伍长老那柄剑却正好相反,那剑比一般的剑身要宽,厚,看得出来份量不轻,剑法也是走凝重浑厚的一路。 可是万先生这一路已经消耗了不少真元,还受了轻伤,伍长老却是神完气足,可以说是先占了三成赢面。 晓冬费力的咽了一口唾沫,他抬手将衣襟领扯开了一些。 这里闷得很,他喘不过来气了。 伍长老与万先生的动作他已经看不清了。那两人的修为高深,两人一交上手,纵横的剑意已经逼得人不得不向外退避以免被波及,他们动作一般人也根本看不清。 “唔……”晓冬硬生生咽下了到了嘴边的痛呼,手紧紧捂住胸口。 那里好象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揪住,扭成了一团,痛得就象……就象有把刀子刺了进去,不但如此,那把刀还在翻搅,他努力的呼息,但每呼出一口气,胸口都跟着一阵阵作痛。 在一片混乱之中,王梦忱看起来并不显眼。 他刚才就在人丛中,清楚的看到了莫辰刚才那一剑。 没有炫目张扬的剑光,也没有华而不实让人眼花缭乱的招式。就那么看似普通的一跃而起,随意挥出的一剑,却让直面其缨的几个人全都一头撞上了石壁一般,连一声都没吭就送了命。 对方年纪甚至还不如他大。 王梦忱的眼睛不受控制的睁大了。 那一剑举重若轻,从中透出来的剑意王梦忱纵然再练个十年、二十年都达不到……甚至更久,也许他这一辈子都领悟不到如此剑意。更不要说对方那浑厚的功力,他是怎么练出来的?看他的年纪,哪怕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功,也不可能这么厉害。 八成是服了什么药,一定是。有些秘药可以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人的功力,听说最多的可以翻数倍,然而那是以损伤自身甚至是以性命为代价的。 王梦忱认定对方是吃了药。 但即使如此,他也绝不会往前凑。 他不是对手,王梦忱很明白这一点。既然不是对手,又何必前去白白送命? 他不是那么怕死,但他怕自己死的没有用处。就象刚才那三个人,一个照面就被人斩于剑下,却什么用处也没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纪筝甩了一下银鞭。 四周的人慌的往后退了一大截。 他们将她团团围住,但眼下看起来,游刃有余的人是纪筝,被围困的反倒成了他们一样。 一开始,他们是没把这个女子放在眼里的,其实连李复林他们都没看上。天见城的这些人,大多数一辈子都不会出城一步,从出生到死,见过的外人没准儿一个巴掌就数过来了。在他们看来,天见城是天下第一的,外面的的那些宗门、世家,没有一个能与天见城相比。当然他们也听说过一两个大宗门,比如北府城他们肯定是知道,象天机山啊,还有少数几个大宗门也是知道的。 回流山?谁听说过?哦,掌门以前是那个大宗丹阳仙门的弟子?可丹阳仙门要有本事就不会被灭门了啊。 就没有一个人觉得外来人有多厉害的。 李复林尚且不被他们放在眼中,更不要提随他同来的道侣了。 道侣这回事儿,天见城也有,往往是一方依附另一方。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历代的城主夫人了,那修为都低的让人没法儿说。这个李掌门带来的道侣相貌格外出众,按他们的想法,那修为肯定也是刚刚入门的水平,别说还有一位真人领着,就算他们这些弟子过去,也是手到擒来。 结果…… 曹真人一个照面就被鞭子抽碎了。 抽!碎!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这位纪真人面前,曹真人脆的就象一块干泥巴,一鞭下去就抽的粉碎,血雾嘭一下子乍开来迸的到处都是,溅了身旁的人一身一脸。 曹真人有什么想法……嗯,这个已经没人能去问他了。不过被碎沫儿迸了一脸的人可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乱糟糟的叫嚷,什么邪魔歪道,妖女之类的。 这些称呼一点儿都不新鲜,在纪筝过去的经历中,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被人这么称呼。 起先她还觉得奇怪。 一样是杀人,他们用剑杀,她用鞭子杀,这人左右不过一个死,为什么他们杀人就是宏扬正气,她杀人就成了邪魔诡道?这人已经是死了,是变成了尸首还是变成了肉泥有什么区别吗?又不会再活过来被杀二次。 后来她遇到的怪事越来越多,想不明白也就不去想了。李复林比其他人好,不讨厌,但是他也和那些人一样,做事说话全带着许多的条条框框。纪筝行事不在他们的条规内,就被他们视为异端。 他们觉得纪筝无法无天,纪筝觉得他们都被那些无用的东西教傻了。人活着要那么多规矩做什么? 再后来,纪筝发现他们未必都会老老实实的守着规矩,只不过他们做恶都是偷偷的,表面上还是装着守规矩的样子,还总用规矩二字去限定别人。 天见城的这些人也不例外。 他们嘴上喊着要诛杀妖邪,可是纪筝进一步,他们就退两步,那模样哪象是要冲上来诛杀她的样子?嘴里鼓噪得再凶也只是说说,盼着能有别人先冲上去,给自己挣得生机。 纪筝对这些废物没半点儿兴趣,她手腕一翻,长鞭卷住了一个弟子的脖子,直直把人拖到了自己手边:“李复林在哪里?” 那弟子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他连自己怎么忽然双脚离地,被这个女魔头给掳 了都不知道,只是眼前一花,脖子一紧,眼前就直直对上了纪筝的脸。 他根本没听到见纪筝说什么,只吓得眼睛圆凸,魂飞魄散。纪筝眼看着他两眼翻白脑袋一歪,竟然就这么晕了过去。 她懒得费劲弄死他,鞭子一收,这个晕厥过去的弟子直挺挺倒了下去,脑袋重重磕在石阶上。 这一下当然磕不死人,但是剩下的其他人可不知道他死没死。料想着他必然不能活命。 连曹真人都成了……成了那般模样,他们这些人哪一个会是这妖女的对手?还是先回去报讯!对,回去报信儿,让掌堂真人、让长老们过来亲自对付这妖女! 纪筝眼看着他们发一声喊,回头就跑。 这一跑就看出这些人根本心不齐,这各跑各的,根本顾不上一旁同门的死活。 这个天见城看着很大,结果就象李复林以前说的那句话。 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亏她之前还觉得这座城这么大,或许这里的人也很厉害。 想在纪筝手下逃掉当然没那么容易,重新再抓了一个人来问,这人倒没没有当场吓晕,但是他也没能给纪筝提供答案。 不是他骨头特别硬,强顶着不开口,而是伍长老行事他这么个跑腿打杂的小弟子哪里知道? 这个战战兢兢的小弟子本以为自己死定了,被甩出去的时候牙一咬心一横,心中却不自觉的想起了很久以前去外城的时候,那个给他倒茶的圆脸姑娘。 结果他只是脸朝下摔在了一堆杂物里头。活动一下脖子再动了动胳膊和腿,他这才发现自己没死!手脚俱全能动弹,捡了一条小命回来。 这个弟子跌跌撞撞从杂物堆里爬出来,四下里一个人都没有。内城的人有些被伍长老带去了,剩下的应该还不少,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站在这儿,却象置身于一座空城,一个人都没有,这世上好象只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现在该怎么办? 回去?师父都不在,他回去了找谁?至于师兄弟们——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死是活。 这些日子城里乱纷纷的,很多消息传的满天飞,也难辨真假。但是有一件事是千真万确不作假的。 那就是城里的灵气,真的一日比一日更显得稀薄,这些日子城里人心惶惶…… 眼下他该何去何从? 从小就一直有人替他分派好了要走的路,要做的事。他什么也不用自己想,只要听话就行了。就这么浑浑噩噩的,一直走到现在。 让他自己思索判断现在该去哪儿,该做什么,他脑子里一团迷糊。 这个捡了一条小命的天见城弟子认了认方向,拖着受伤的腿往前走。 如果这情形让人看见,就会发现他去的是外城的方向。 直觉告诉他,他绝不是刚刚那个妖女的对手,再听命过去阻拦她只能是死路一条。 他不想死,更不想白白送死。他一直想回一趟家,他的家在外城,母亲三年前死了,父亲也已经老迈,孤零零的一个人生活着。之前他一直挂念,可是除了让人捎口信,却没办法出城去探望。 父亲现在还好吗?他一个人从白天到晚上待在空屋子里,日子是怎么过的? 纪筝问到第四个人的时候才问到了伍长老的去向,那人所知不多,但是纪筝是个在迷城阵法中被困了几十年的人,那么长时间里,她就被困迷城下的祭坛之中。天见城的阵法当然与西域不同,但是道理相通。 先前还有人拦阻她,后来的人根本没胆子往上凑,纪筝这一路过来算是畅通无阻。 分别时她把铜环交给了李复林,告诉他可以在危急时防身用。 李复林当时不肯要,还对她说,让她找机会先走,离开天见城。 纪筝根本不搭理他。 如果她到这儿来就是为了遇着危急关头自己先逃,那她何必过来呢? 单以修为来说,伍长老的修为绝不比万先生差。 但动起手来却不是纯看修为。 伍长老这么些年来一直养尊处优,和人动手的机会很少。他身上的法器宝贝倒是不少,可是因为少了临敌对战的经验,用起来不那么得心应手。 万先生就不一样了,这人机警老练,简直后脑勺都象长了眼睛一样。和伍长老从一开始动手就是游斗,伍长老从到尾就没有真的伤着他,他却游刃有余,一边闪躲一边抽冷子给伍长老来两下狠招。两人这么缠斗了半晌,伍长老居然没占着便宜,自己真元倒是损耗了不少,肺都要气炸了。 万先生也是有苦自己知。他这会儿真元都快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不过是勉力周旋,还要分神看顾莫辰和晓冬那边的情形。 晓冬一直没有动弹,看着生死不知,万先生心里越发没底。 而祭坛那边越发透出一股邪气,上头那光亮越来越盛,看起来简直象是灼烧的火焰,阵法外头的人根本无法靠近,只要稍稍挨近了那么一点儿,就会被那光亮一下子吞没,连一点儿声息都没有。 就算看不见阵法里的情形,也知道这些人必定凶多吉少。 那么,雁夫人呢?还有李复林……他们身陷阵中,现在到底是生是死? 而在阵中的两个人,这会儿也是强弩之末了。 雁夫人若论修为,比不上李复林。现在祭坛上只剩下了三排石砖,她的身形摇摇欲坠了,到现在不过是在咬牙苦撑。 李复林情形比她稍好一些,可也好的有限。他遥遥望了一眼相隔数丈的雁夫人,扬起手抛了一个瓶子过去。 雁夫人险些没有接住。她不能挪动脚步,一挪动就会踩到其他石砖上头,那可就要前功尽弃了。眼前着瓶子擦过指尖朝一旁落下,雁夫人急急伸手,长袖抖开来把药瓶兜住了。 药瓶里装着一粒丹药,闻着有一股苦香。 雁夫人把药倒出来一仰头就咽了下去。 她毫不怀疑李复林会给她毒药。两人现在是一根藤上的蚂蚱,死了一个,另一个无法破阵也只会死在阵中。 更何况这个人的品性让人信得过。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伍长老眼见着时间越拖越久,只怕于己方越不利。 他自己都觉得真元难以为济,万先生只会更不堪。 可是这个人简直象只打不死的臭虫,伍长老觉得下一剑就会劈着他,觉得再过一刻他就会力竭倒地。 可万先生偏就死缠着他不退。 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撑下来的。 多半用了什么邪术妖法。 伍长老不想再同他纠缠,祭坛如果真的被毁,那就万事皆休。他一剑逼退了万先生,抬手扔出一个拂尘法器。 这法器倔炼制出来之后从没用过,没舍得用。当时一共炼制了五次,第五次的时候用的珍异材料简直不计其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肉疼。 正因为炼制不易,怕用起来有损耗,那修补起来耗费也不是个小数目,所以伍长老一直没有拿出来用过。 这法器并不是一样攻击用的法器。正相反,这是个主要用于防御的法器,这法器一旦使出来,方圆十丈地都被牢牢罩住,防御力堪称铜墙铁壁,坚不可摧,以万先生现在的功力,不管是从罩中还是从外面,想打破这一道障壁都是不可能的。 没错,伍长老使出这个法器,就是为了困住万先生。 既然一时半刻实在杀不了他,那困住他,让他不能再绊脚碍事。 要换做平时,伍长老绝对舍不得把这个法器用出来,而且是用在旁人身上,这可是他留着给自己保命的压箱底的宝贝之一。 可现在情形危急,实在是顾不上那许多了。 可是这一个法器扔出去,结果却并不如伍长老所想的那样顺当。万先生举剑横于胸前,已近油尽灯枯的身体里竟然还能释放出一股真元,与那拂尘之力相抗。 晓冬听到了什么声音…… 沉闷,遥远,象是雨天打雷的声音。可是雷声是从天上来的,这声音却象是从地底传来的。 他昏昏沉沉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那声音似远还近,象是就在他边响起的一样,越来越清晰。 “大师兄……” 莫辰手腕抖了一抖,血珠顺着剑尖滴落,剑身上仍是干干净净的,一点血污也没有染上。 “嗯?” 晓冬含糊不清的说:“有声音……” 莫辰转头望了一眼身后祭坛。 祭坛那里不时传来的声响的确令人不安。 他所想的,与晓冬说的,完全是两码事。 这声音从哪里来的?是什么声音? 晓冬靠在莫辰背后,只觉得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 万先生在察觉到拂尘是件什么样的法器时有些愣神。 他没想到伍长老在这时候使的竟然不是要他性命的利器,而是要把他困住的一件防御法器。 连续换了三回位置都没能甩开这个拂尘,万先生心念一动,一转头扎向了祭坛方向。 拂尘紧紧咬住他的身形,紧贴着他的步子也到了。 伍长老没想到这人会选择自投死路。刚才那些触到了阵法的人,无一例外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伍长老的一个亲传弟子也在其中。他们师徒间的关系自然非旁人能比。在那个弟子投入阵法中消失了身形的一肯间,伍长老心弦一紧,胸口象被巨锤狠狠击中。 这一记痛楚让伍长老再也不抱侥幸。 那些陷入阵法的人死了,全都死了,一个也没有活下来。 这一点想必万先生也猜得出来。 可是他现在却朝着阵法扑了过去。 这人是不想活了?还是想用自己一条命来交换,也要把伍长老的这个拂尘毁去? 显然并非如此。 万先生在离阵法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忽然身形拔起,以快得让人看不清的速度了掠过了阵法的上缘,象一只夜鸟一样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朝着地面重重落下。 而紧追着他的拂尘却是不会思索,不会害怕,不会判断利害的,法器的本能让它根本不会拐弯,径直撞进了阵法的光罩里。 伍长老一句咒骂憋在喉咙里! 居然借阵法之力毁了他的法器! 这么好的他自己都没舍得用,这头一次出手竟然就毁了! 可拂尘撞上祭坛上的光晕之后,和之前不同的意外却发生了。一直笼罩在祭坛上方,看来神秘又坚不可摧光罩竟然在一阵剧烈闪烁之后渐渐黯淡了下去,露出了祭坛上的两个人。 雁夫人已经瘫在了地上,李复林比她情形好一些,用剑拄地,仍然保持着站立姿势。 这变化让伍长老和万先生都是一愣! 阵法破了! 祭坛现在已经毫无遮掩防备的坦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如果这时候李复林仍有余力,也许一剑下去就能把祭坛劈碎,解家一直以来象被诅咒了一样的命运,在这里就可以解脱。 可这时候李复林连出声的气力都没有了,他只能勉强让自己没象雁夫人一样瘫倒下去。 如果没有最后那一下拂尘撞到了阵法之中,也许他们俩只能是功败垂成。 而伍长老的全身寒毛都要乍起来了,他两眼通红,飞身朝着晓冬扑了过来! 莫辰没人闪避,他就挡在晓冬身前,与伍长老硬拼了一记。 一个才将将二十多岁,一个已经百岁有余,功力深浅一望即知。 可是莫辰挡下了伍长老的一扑,身形不过只是微微打晃。伍长老却被结结实实挡了回去,落地时只觉得右手已经不象是自己的了,麻得没有了知觉,却下也立足不稳,向旁边趔趄一步才算稳住了身子。 可他们俩的第一反应都是低头,看向脚下。 莫辰和伍长老一先一后,都发现了异状。 他们脚下的地面刚才突兀的颤抖了一下。 有了第一下,就象打开了一扇紧闭的闸门,第二下震颤紧接着就来了。 李复林本就站不住了,祭坛处的震动比旁的地方更明显,他身子一晃,若非伸手撑住了祭坛边的柱子,这一下只怕要跌得很重。 “这是怎么回事?” 雁夫人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想要阻止天见城的人再以解家血脉做祭品,这座祭坛是非毁不可的。可是毁了之后,天见城会怎么样?他们这些人会怎么样? 这个雁夫人也不知道。 地面的震动一下比一下剧烈,莫辰将晓冬紧紧护在怀中,警惕着面前的敌人。 祭坛上李复林匆匆扫过一眼莫辰和晓冬,他把雁夫人从地上拉扯起来,朝着祭坛的一侧退去。 闷雷似的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地面颤抖得简直象是海上起了风浪一般,仿佛在这石台下面,有什么东西正疯狂的反抗,搏杀。 万先生已经没力气起身,就在他的身侧,一道裂缝硬生生将祭坛变成了两半,有什么东西从下面破土而出,尽力朝着上方伸展开来。 天见城弟子们远远看到这一幕格外惊惶,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则手足并用,连滚带爬的朝远处躲闪。 这从地底钻出来的究竟是什么恶兽?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天见城里,怎么从来不知道城下面还有这样的魔怪? 莫辰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兽类,也不是蛇虫,那是一条树藤。 只是这绝非一般的树藤。 这树藤看起来是铁石色,不知道已经在地底被困了多久,上面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若不是上面还有藤蔓的纹理,只怕谁见了都要认为这是蛇蟒怪虫。 别说伍长老不知道,就算是雁夫人,也对此时的异变一无所知。 树藤远不止这一条,紧随其后又有数条藤蔓从地底钻出,祭坛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四周的石板更是被道道裂缝和这些乱舞的藤蔓变得千疮百孔。一个躲得慢的天见城弟子见着眼前的路被一条忽然从地底钻出的藤蔓拦住,情急之下拔出剑来就是一通横劈竖砍。 刀剑砍斫木头的时候,那声音许多人都听过。可是眼下这一剑一剑的砍下去,发生的声音铮然如金石相交,只单听声音,天见城这名弟子绝不象是在劈砍木头,而象是在砍石头!又劈又砍的用尽全力,可是这些藤蔓上竟然连一个小小的豁口都没有出现,一剑劈下去就是一溜火花,震得他手掌发麻发木,藤蔓却是毫发无损。刚才拿剑的那个年轻弟子又是惊,又是怕,嘴里发出狂叫,劈砍了几下之后,丢下剑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逃去。才逃了没两步,藤蔓忽然一弓又是一放,重重击在那个弟子背上。 这个被吓坏的了年轻弟子连一声呼叫都没有,身子向前一栽,倒在地上就没了气息。 这一刻不管是伍长老那一边,还是李复林这一边,心中都不约而同的浮现出一个巨大疑问。 天见城下面哪来的这种可怕的东西?这藤蔓究竟从何而来?难道是植属花草成精?还是什么怪物变幻出来的形象? 这东西看起来不象开了灵智,也分不太清楚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然而它怎么会在祭坛之下,祭坛的阵法一去,它就立刻现身,看来就象被祭坛镇压禁锢住了,直至今日才得脱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李复林挡住了不知道哪里飞过来的一道剑光,朝雁夫人大声喝问:“这什么东西?” 雁夫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也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从来没人告诉过她,典籍中也从来没有看到过啊! 莫辰转过头看了一眼晓冬。 不管这怪异的藤蔓是从哪里来的,与晓冬一定有关系。 可晓冬自己现在还迷糊着。 他是真不知道这藤蔓的来历。 但是……但是旁边的人那样慌乱恐惧,甚至出了人命,晓冬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 不但不怕,他还觉得这藤蔓,挺亲切。 就象,好象一个久别的老朋友,好伙伴一样。 他直觉这藤蔓对他无害,是不会伤他的。 这藤蔓象是在笼子里憋得久了,现在突然间一挣脱出来,那癫狂的势头简直象是要毁天灭地一样。本来已经裂开的祭坛被抽的几乎粉碎,四周的廊柱、石台也无一幸免,伍长老带来的人死的死,伤得伤,乱作一团。 雁夫人这一边倒没有什么人受伤——本来他们人也少,现在各个非伤即残,站都站不稳了。但那藤蔓好象会认人一样,四下里肆虐的时候竟然特别巧的把他们几人都避开了。 伍长老现在别提多后悔了。 他后悔的事情很多。 为什么他没和其他人换一换,偏偏是他领了这个最棘手的差规律。后悔没有及早动手铲除雁夫人,后悔为什么想着引蛇出洞把李复林放进城里来。 最后悔的是他刚才把最好的保命的法器就这么用了,那柄拂尘如果他留下来给自己保命,现在绝不至于被这妖藤逼得如此狼狈。 现在让相熟的人来认,都很难认出伍长老的样子来。他面目淤肿,披头散发,身上溅满了不知道是谁的血,祭台迸裂,柱倒梁塌,满地都是那如毒蛇一样灵活乱窜的妖藤。 伍长老一剑劈下去,面前的一条藤蔓被他斩作两截。 可是让人目瞪口看似的是,那被斩成两截的藤蔓居然还在动弹,仿佛丝毫未受影响,一左一右朝他缠了过来。 这什么邪门玩意儿!砍也无用,砸也无用。 伍长老紧紧握着剑柄,因为手上剑上都是血,握不住,他匆忙的把袖子撕下一截来裹住剑柄。 跟他同来的人这会儿他也顾不上了,伍长老现在满脑子里就是一个念头。 逃。 保命最要紧。至于天见城,至于其他人,那就各安天命,自求多福吧,这会儿他自顾不暇,可管不了许多了。 伍长老现在慌不择路,来时的通路早已经崩毁,想要逃出这地方只能另寻出路。 晓冬试着想坐起来,莫辰托着他的背,让他倚着自己坐好。 一条藤蔓悄悄从后面游过来,一点声息也没有。 莫辰的剑已经抬起,晓冬却扯着他的袖子。 “大师兄……它,它应该不会害我们的。” 莫辰犹豫了一下,这一剑没有斩下去,但是他握剑的手并没有丝毫放松。 不是他不相信晓冬的话,而是任何事都不能让他放松警惕。 这藤蔓出现的既突然,又诡异,杀人如碾死蚂蚁。如此凶邪之物,莫辰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此物,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那条藤蔓在晓冬身边停了下来,仿佛也有些犹豫。 它绕着晓冬转了关圈,又换个方向又转了半圈。 如果要打个比方,倒象一个孩子在好奇的打量他一样。既犹疑,又格外期待。 晓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条藤上看出这么多情绪来的。 可他就是看得出来。 晓冬朝前探了探身,试着伸出一只手。 莫辰身体一下子就绷紧了,握剑的手蓄势待发。 倘若这根藤蔓有什么异动,莫辰绝不会手软,更不会粗疏大意到让小师弟受伤。可是那条藤在原地停了一停没有动静,仿佛一个人在犹豫不决一样。 晓冬伸出来的手就停在原地没动。 那条藤试着朝前挪了……约摸两寸。 这样看起来,它又象是有神智的了。 如果没有神智,不会思考,就不会有这样象人一样的,情绪化的动作反应。 大概是下定决心了,这条藤的前端向前一探,终于和晓冬的手触到了一起。 莫辰瞬间屏住了呼吸。 可那条藤没有攻击,也没有异动,和晓冬就保持着这种仿佛拉手的动作。 藤蔓一沾到手心,晓冬就一个感觉。 冷。 就象握着了一块冰一样,不,冰都没有这么冷。 好象身上所有的热量一下子都被它吸走了一样。 这种感觉对晓冬来说一点都不陌生。 他第一次昏厥过去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难道……那时候从他身上汲取真元和温度的,就是这条深埋在祭坛下的藤蔓? 可是看起来它又不象是心怀恶意。 破碎的祭坛的另一端,李复林扶起雁夫人,两个人谁也不比谁强多少,可现在他们待的位置太不安全,随时可能会碎裂。 李复林总不能放任她不管,毕竟这女子可能就是晓冬的生身母亲,再说他们对天见城是人生地不熟,眼下这难关大概还是靠她来渡过。 “从哪里能出去?” 雁夫人缓过一口气来,无力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句话险些没把李复林气晕过去。 合着她只知道要把祭坛捣了,此后的事情一概不知?现在这里眼见要崩塌了,外头天见城的情形只怕更为不妙。如果不能及时从这里逃出去,只怕他们就要给这座城陪葬了。 而雁夫人居然在这时候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李复林得深吸一口气,才能压住自己冲口而出的咆哮。 好在雁夫人补了一句:“我知道的只是……毁了祭坛,天见城也将不复在,这是很久以前解家祖上流传下来的一句话。” 天见城悬于空中,它的基石靠着解家人一代又一代的献祭才维持到今日。而祭坛一毁,天见城的基石就会立时崩塌。 到时候……最简单的结果,这座城可能会直直的坠落,落入下方的深海之中。 这座天见城,其实就是解家人的坟墓,他们的命运从出生之前就被决定了。只有毁了这里,解家血脉才能有一条生路。 既然解家祖上会这样说,那这一定是一条生路。总不可能解家的祖宗就想着血脉灭绝,断子绝孙,让他们毁了天见城自寻死路吧? 所以晓冬必定能活下去的,这里一定有生机。 李复林实在跟她没话说,转身去找自己的徒弟。 万先生这会儿也支撑不住了,他全身经脉都受了重创,真元枯竭,眼睛用力的睁大,眼前的景物却是一团模糊,什么也都看不见。他好象能听到有人同他说话,那声音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仿佛听清楚了几句,但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一动也动不了。 晓冬担忧的唤了他两声,见万先生瞪着眼睛一动不动,心里忐忑没有底:“大师兄,他……” 是不是要死了? 莫辰伸手过来按在万先生腕上,过了片刻说:“他的伤势不轻,但暂时性命应该无碍。” 莫辰取了两粒丹药,晓冬赶紧掰开万先生的嘴替他把药喂下去。 这药入口即化,甚至都不用往下咽。 喂了药之后别的变化暂时看不出来,但是万先生的眼睛却慢慢的闭上了,看起来象是睡着了一样。 李复林过来的时候就正好看见这一幕。 “你们俩怎么样?” 莫辰应道:“弟子没什么伤。” 晓冬也赶紧表示自己没事。 他看起来不但没事,而且比之前来的路上精神要好得多。 李复林仔细打量过两个徒弟,总算能稍稍放心。 看样子雁夫人要毁祭坛确实有道理。毁之前晓冬看着象离了水的鱼一样,奄奄一息。现在祭坛一毁,晓冬立刻就醒了过来,还能站立,能走动。 前后比对,这祭坛确实是该毁。 “这里不能再待了,刚才咱们是从那边的密道过来的,只怕那边还走得通。” “应该是走不通了。”莫辰比李复林还要冷静:“应该还有别的办法能够离开。” “……”李复林顺着徒弟的目光,看向了祭台崩裂,无数条藤蔓探出来的那些缺口。 “这如何能是生路?” 莫辰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晓冬。 李复林这才注意到晓冬一只手里好象握着什么。 刚才他打量两个徒弟的时候没有细看,现在定晴细看,一时间差点儿吓得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晓冬那只手里握着的竟然就是一截藤蔓! “师父,这个……”晓冬不知道怎么表达,可是看师父惊骇的模样,他得赶紧解释:“它应该不会伤害我们的。” 李复林费力了咽了一口唾沫:“它……究竟是什么?” 晓冬竟然就这么随便的把它握在手里,而它居然乖乖的象根拐棍儿似的毫不反抗,就这么让晓冬攥着。 这下把晓冬问着了。 他觉得这藤蔓亲切,亲近,觉得它象一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可是他怎么跟师父说呢? 说起来不可思议,晓冬甚至觉得和它能交流。 不是准确的语言,而是一种感觉,直接传到了他的脑海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天见城的基石一层一层的向下剥落。再好的石料,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蚀,阵法和灵力各种冲刷磨砺挤压,也变得脆弱不堪。如果不是多年来一直靠献祭维持,早已经支撑不到现在了。 内城的人还好,在地动之时就明白多半是出了什么乱子。随之而来的是天见城外笼罩的那一层阵法崩溃。往昔这道阵法保护着天见城,也限制了人们的出入,将天见城与外界隔离开来。 突然之间这一层障壁亿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痴痴盯着天空发呆,但是更多的人却想着——阵法没有了,天见城又崩塌在即,这时候不逃跑还等什么? 若阵法还在,那他们想走也走不了。 现在可不一样了。 外城的普通人被这异象惊着了,哭喊声四起。 茶铺的老葛伸手去推门——他还没碰着,门板晃了晃,朝外倒了下去。 老葛茫然的看着他住了几十年的屋子,四壁象是面粉堆起来的一样,被风一吹,就化成了簌簌的粉尘,房梁失了支撑,轰然一声从中断折,上面铺的瓦片哗啦啦的倾泄而下。 不止是他家,远远近近的邻家、甚至不远处的内城的城墙,象是一夜间都变成了土砌沙堆,现在就象浸了水一样,酥了,垮了。 人们惊慌的四处奔逃,象没头苍蝇一般。可是天见城从没有通往外界的通路,那些修道的人可以乘飞舟、御剑、骑飞禽出入,他们这些普通人一辈子来来去去就在这方圆数十里地打转。他们的家园没了,天见城眨眼间就要变成废墟,而他们却不知道从哪里能逃生。 地面又摇晃起来,老葛腿一软,站立不住,靠着门外头平时用来拴牲口的木桩坐倒在地。 内城的混乱比外城尤甚,大难临头的时候还有人惦记着旧仇私怨,趁乱下手。这样的混乱之中本来众人就六神无主,这一有人动手砍杀起来,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有的吓得夺路奔逃,有的却糊里糊涂就卷进了打斗之中。 王梦忱比旁人知道的都清楚。 越是知道的清楚,心里越是绝望。 天见城怕是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 他可不象伍长老带领的其他人那样一门心思往上冲,白白填了性命。本来伍长老就在打压他们迁善堂,残害了黄芪和柴胡两人,王梦忱跟随他前去也有大半是迫不得已,绝不会想替伍长老卖命。 师父还未归来……这倒是件好事。师父现在在外头,可比在城中要安全得多。 他趁乱溜出来时,正是祭坛上的阵法被破的那一刻。 他离开迁善堂的时候嘱咐过毛师弟,悄悄告诉他,如果有什么异变,别的什么都不要管,只带上那两本丹方、药典,另外就是把人带上。其他东西都不要紧,只要丹方和人在就好。毛师弟这人缺乏机变,但是十分忠厚实在,交待他的事他一定会毫不打折的做到。换成旁人可能会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顾此失彼,又或是只顾自己逃命,全不管其他人死活。 王梦忱现在却不能只顾自己逃命。 他和伍长老说好了,他提供了少主的讯息给伍长老,而伍长老放过黄芪和柴胡。同时王梦忱还应下了原来那位“少主”,要助他离城。 但现在看起来,他的承诺兑现与否并不重要了,因为现在天见城的覆灭就在眼前,不用他相助,想逃出去的人自然会抓住这个机会。 王梦忱分清了方向,在一片混乱中直奔黄芪柴胡的所在赶去。 一路上他看到的种种乱相都顾不得管了。 长青正堂已经塌了,平时多么堂皇巍峨的正堂,现在看来一片破败。被称为“仙玉之亭”的寿元亭,已经成了一片齑粉碎砾。 还有他平时习惯流连的香雨阁,醉花池…… 全都不复在了。 王梦忱顾不得那么许多,他只管全速往前赶。 东西是死的,人最要紧,这是师父平素常说的一句话,王梦忱也深为认同。 只要人活着就好,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青山就是人,不是其他什么药草珍宝奇物。那些死物来来去去,没了可以再找,可是若没了人,那就万事皆休。 天见城上面的兵荒马乱,在地底的人可不知道。 当然,看不到,猜也能猜着。 李复林的疲态被两个徒弟看在眼中,莫辰料得师父破阵必然损耗了过多心力,这会儿站都站不稳当。 师父为了他们不远万里赶到天见城来,又不顾自身去摧毁祭坛,小师弟这会儿也只能靠他保护。 莫辰不着痕迹的挪了一步。 李复林迟了一刻才发现自己被徒弟护在了身后。 徒弟的心意他明白,可是他觉得自己还没有落到要被徒弟保护的地步。 不过现在的问题不是大徒弟要保护他,而是小徒弟的情形。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李复林搞不清楚。 就是这个不清楚才更可怕啊。 晓冬这孩子也太轻信了,这根藤蔓有多难缠李复林刚才是见识到了——这一地的狼藉和死伤也充分说明了情况。 可晓冬这孩子竟然就赤手空拳把藤蔓攥在手里,活象握着根拐棍儿一样稀松平常。 “先想法子离开这儿。” 他话音还没落,脚下又是了一阵剧烈的震动,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晓冬手里的那条藤蔓滑不溜手的从他掌中滑下来,一头扎进了他们脚下的地面。巨大的裂纹由他们站立的地方向四周飞快的扩散出去,裂痕密如蛛网。本来就已经破败的墙和地变得更加稀碎,连头上的穹顶都在崩裂,大块大块的碎石象密集的雨点一样砸下来。脚下的地面也在一块一块的分离崩析,向下坠落。 李复林感到了从裂缝中吹来的风。 带着海的气息的风。 这情形他倒还能苦中作乐,这下不用犯愁从哪儿逃出去的问题了。 晓冬紧紧抓着大师兄的手,一面茫然的四处张望。 刚才破阵之后,雁夫人无力起身,行动不便,就在他们跟前不远处。但是现在晓冬却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雁夫人去哪儿了? 难不成她已经…… 晓冬低头往下看。 这些裂缝象是一张张黑不见底的嘴,雁夫人难道已经摔下去了吗? 她一直不承认他是晓冬的母亲,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的相貌中有相似的地方。 晓冬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她就这么当个陌生人一样置之不理。 更何况,她不惜豁出命去摧毁这个祭坛,归根结底也是晓冬得了益。 “雁夫人呢?” 李复林也是一怔:“适才还在……” 可是现在分明是不在了。 他和晓冬师徒俩是想到一处去了。 雁夫人不会掉下去了吧? 李复林身子一晃,努力站稳身形:“我去那边找一找。” “师父,你……” 他们脚下的地面被毁坏得更加彻底,终于彻底崩裂,,晓冬只觉得脚底一空,整个人就直直朝下堕。 莫辰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张开双臂将晓冬紧紧抱在怀中,一面运转真元护在两人身周。 李复林在坠落的瞬间犹有余裕给莫辰比了个“勿要担心”的手势,足尖在一块正在断裂的石梁上轻轻一点,朝着另一个方向纵身飞掠。 莫辰猜得到师父是要去寻找雁夫人的下落。 以师父的品行,在这种生死关头他做不到撇下他人自寻生路的事情。 莫辰心中也划过一丝疑虑。 雁夫人如果真的跌下去,也不应该这么无声无息的。毕竟当时他们离得应该不远,雁夫人纵然已经力竭,可是她并没有失去意识,人是清醒的。遇到危险她只要出声,李复林和莫辰应该都来得及出手相助。 伍长老他们那些人已经四散奔逃,不可能对她出手暗算。 这样细想来,雁夫人难道是不想同他们再有交集,自己离开的吗? 没错!万先生也不见了踪影,他们两人很可能是一起离开的。 晓冬紧紧攀着莫辰的胳膊不敢松开,天见城原本悬于空中,现在他们正在向下方无边的黑暗中坠落。有莫辰的真元护身,罡风仍然强劲凛烈,刮在脸上象刀子一样。倘若没有这保护,说不定他们会被这利刃一般的强风削成碎块。 “不用担心。”莫辰飞快的说:“雁夫人应该是和万先生在一起,两个人相互有照应,不会出事的。” 晓冬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好象十分迷茫。 莫辰知道他把话都听进去了。 只是……万先生也好,雁夫人也好,他们本来都应该是晓冬的亲人,却一个诈死,一个拒不承认和晓冬的关系,这让莫辰止不住的为晓冬感到心疼。 “晓冬?” “大师兄……”晓冬的眼睛仍旧盯着莫辰身后的某处,好象看到了什么能够吸引他全部注意的异事。 莫辰转过头。 他们不知道在祭坛那里待了多久,但至少大半天是有的,现在已经入夜,曾经天见城处在云端,看上去完完全全是一座天空之城。 可是现在这座城正在崩塌,彻底的粉碎,飞剑的遁光,飞舟和哀鸣的飞禽正四散奔逃。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莫辰眼睛微微睁大。 不管天见城如何神秘,哪怕不是人人都能进入城中,但是远远的看过天见城的有不少人。这些人众口一词,都说天见城是浮在空中,没有任何支撑的。没有什么山岩,柱子……什么都没有。 可是现在他分明看到天见城下面并不是空无一物。 那是一根柱子,天见城就矗立在这根柱子上头。 可莫辰在强劲的罡风中又忍不住眨了下眼,那柱子看起来又象是一道虚影,若隐若现。 莫辰这几天下来,经历的事情太多,已经不会觉得多意外了。 可是天见城下面居然是有柱子支撑的,这么多年来,多少人都称它为天之城,竟然是白叫了。建在高处的城又不止这一座,它的超然就在于它悬于空中毫无支撑。有柱子撑着这还叫什么天之城? 世人这么些年来,居然都被骗了。 不但他们师兄弟两个看到了,连勉强用真元护全的李复林也看到了。 名门大派装点门面,名不符实的事情多了,可是没想到声名赫赫的天见城居然也是如此。 他想到第一次见到天见城时心中的想往和震撼,天见城浮于云端,阳光比别处都要灿烂,天空也比其他地方都显得通透明澈。在阳光之下,白石的亭台楼阁宛如仙境,绚丽华美。 如此美景,今日之后就彻底从世上消失了。 李复林心中微感唏嘘。 有生有灭,世间万物都是如此。修道之人见多了生死离别,本身走的又是逆天而行的一条路,对这些早就看淡了。 耳旁风声呼啸,李复林努力想多聚存一些真元,以免自己真的摔出个好歹来,这死法可不怎么体面。他有些挂心两个徒弟,然后又想到了纪筝。 纪筝的本事不亚于她,城破她也不会有事——可李复林还是难以自抑的替她担忧。 早知道会遇着这事,就不该同意让她一道过来的。 天见城处于海上,他们这么一落下来,也只会掉进海里。 虽然平时落水比坠崖要强,不于于当场摔死,可那也要看是从什么地方落下来的。要只是数丈,十数丈高,那落到水里倒还无妨。可是从天见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别管是砸到实地还是撞在水面上,那危险其实差不多。 风声轰响,吹得人头颈发麻,耳朵里也被灌满了,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李复林闻到了海水特有的腥感气息。 他只来得及深吸了一口气,就一头撞上了海水。 李复林饶是有真元护体,一瞬间也只觉得象是重重的撞在石头上,四肢百骸都震得要散裂开,眼前金星乱冒。 他心里知道不能沉下去,可是知道归知道,这会儿他神智已经昏沉,四肢更是动弹不得,海水压得他喘不过气,一张口就有水灌进来。 淹死应该是不至于…… 可是头疼的厉害,象是有人拿斧子把脑袋从中劈开了一样,李复林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附近落水声接连不断,有人,也有落石与杂物。 李复林半沉半浮,知道现在的情形凶险却偏偏躲不开。 这要是被什么东西再砸上一下,他多半就真要葬身在这里了。 有时候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李复林感觉到有些不妥,眼睛勉强睁开条缝,就看见一块巨大的黑影正正朝他砸了下来。 逃不开了。 李复林没有再作垂死挣扎,他闭上了眼睛。 人世无常,谁也不知道自己的路会在何时,在何地走到终结。 他不后悔赶到天见城来救徒弟。 可是……他有些后悔另一件事…… 就在他闭目待死的时候,忽然间脖颈一紧,被一股力量拉扯着向后移动了丈许。 巨大的落石砸在李复林刚才身处的位置,落石入水时的力量震得水波动荡,李复林胸口被水浪一挤一拍,彻底晕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有多长,那可能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也可能很短暂,不过是片刻须臾就清醒了过来。 他还没有睁开眼就感觉到自己现在不是在海水里淹着了。 一双手臂从他肋下绕过,有个人从背后抱着他。 李复林的手指微动,那个人就发觉了,问了一声:“醒了?” 纪筝声音冷冰冰的,可是现在听起来如同天籁。 李复林不知道哪里生出来一股力气,挣扎着欠起身,紧紧将纪筝抱住了。 突然被抱紧的纪筝身子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紧绷绷的象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刻马上就会跳起来把这个胆敢冒犯他的人一顿暴捶。 但是…… 实情是,纪筝没有把李复林推开,更没有暴揍他。 她的身体从僵硬如石头一点一点的变得松缓下来,就这么一动不动的任李复林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复林才松开手。 他刚才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现在却死里逃生捡了一条命。 不用问,救他的人一准儿是纪筝。 他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想的人就是她。 那短短的一瞬间,他这大半生的点点滴滴流光掠影一般从眼前闪过。 他从少年时就比旁人要稳重,做事很少冲动冒进。而且他这人看着随和,其实拿定了主意之后就不会变改,更不会动摇不定,想着“如果我做了后悔怎么办”。 他做过的选择,无论结果是不是全都正确,他都不后悔。 可是有一件事情他想到了,也后悔了。 “等上岸了,咱们就结为道侣吧?” 在这种情境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要让旁人知道,不瞠目结舌才怪。这可与他的身份一点儿都不相符,既荒唐,又唐突。要知道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和纪筝有过什么越界的言行,连手都没有拉过,更没有说过类似“我心悦你,期盼相守”之类的话。 可是纪筝也不是一般人,李复林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突然抱住她,又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对她来说好象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好。” 这句话答的一如既往的冷静平淡,她脸上一点儿娇羞之色也没有,仿佛李复林刚才说的不是结侣,而是问她今天天气怎么样。 这句并不甜蜜温柔的回答,却让李复林一时间傻了。 他这一天大起大落,在生死关头打了个转,还正经历着一座城的陷落毁灭。可是这些他全顾不得了,似乎这世上的花在这一刻全都盛开绽放,耳边如同响起了仙乐一般,整个人飘飘然,快活的能够飞起来。 “真,真的?”李复林问了一句傻乎乎的话。后来他再想起这一天的事,就特别想把此时的自己再打晕一次。 这种时候怎么能犯傻呢?哪怕此时此地要什么没什么,他什么也给不了纪筝,起码也要说几句情深不渝的甜言蜜语让她高兴一吧? 不过即使时间倒流,把此刻再经历一次,李复林觉得自己多半还是会高兴的变成个傻子,纵有再多的情话此时一个字也都想不起来。 而且……纪筝根本不在乎这些。 她从来不在乎旁人嘴上说什么,不管是奉承也好,讽刺谩骂也好,她都全不在乎。 即使李复林现在狼狈不堪,一身上下都湿淋淋的,还披头散发,她都没放在心上。 “嗯。”纪筝点了点头:“等上岸。” 李复林乐得分不清东西南北,脸上那笑容全无他平素的从容淡定,傻的让人都看不下去。 这会儿他才有心思注意到当下的处境。 纪筝不知从哪儿弄了只小船来。 李复林看得出来这原本应该是个法器,天见城有不少这种东西,毕竟他们再与世隔绝还是有些事得出去,飞舟这种东西对旁人来说既昂贵又不实用,在天见城却不稀罕。 不过眼下这飞舟怕是已经损坏,飞是飞不起来了,好在用料考究,本身份量也轻,现在他们就待在这么一艘飞舟上头,在海上漂着。虽然没有浆没有帆的,但是对修道之人来说这都不是难事儿。 比较难的是现在他们头顶还是落石不断。大大小小的落石就算没有砸在船上,砸在附近对他们来说也是不小的麻烦。 “对了,莫辰和晓冬……” “你徒弟没事。”纪筝说:“那个铜环你是不是交给他们了?” 说起这个李复林有点儿不好意思。 铜环是纪筝给他的,他又给了徒弟。 换个小心眼儿的女子或许会因此怄气,但纪筝不会。在她看来,东西给都给出去了,那就是李复林的了。他要愿意给人,那是他的事。就算他把东西扔了砸了,只要他高兴,他乐意,那也没什么不可以。 “我能感知到铜环的大概位置,就在前面不远。” 他们当时一起落下来的,但是因为风大、还有旁的原因,落水的位置离得有段距离。 有莫辰护着,晓冬入水时尽管也受了冲击,但好歹是挺过来了,情况并不算太差。 只是他的心思却还在那根柱子上头。 那……那其实不是柱子。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看到的又只能算是个虚影,晓冬心里就是知道。 那不是柱子,那是一棵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是的,那是一棵树。 晓冬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知道的,总之,他就是知道。 而且他知道那树的模样,知道它的叶子是什么样的,知道它开的是什么模样的花…… 这棵树,就是他曾经无数次在梦中看到过的那一棵。 ……但,这是一棵早已经死去的了树。 它被人用恶意的阵法围困,并将天见城修筑在树巅。天见城镇压着它,并且这许多年来一直在汲取、剥夺它的生机和灵气。 天见城的灵气,就是这么来的。 这棵树没有办法逃脱,下方是海,它的根也渐渐枯萎了。 这个过程有多么煎熬,多么绝望…… 晓冬觉得胸口疼痛难忍。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份痛苦感同身受。 落入水中的那一刹那,晓冬没有受什么外伤。 可是黑漆漆的海水看不到边际,直漫过头,这种黑暗让他心里格外仓惶恐惧,胸口特别的疼,疼的要裂开了。 晓冬死死抓着大师兄的袖子——袖子? 晓冬的头露出了海面,他急不可待的抬起手。 他手里仅仅只是抓着莫辰身上那件袍服的袖子而已! 大师兄呢? 衣服在这儿,大师兄人哪儿去了? “大师兄!” 晓冬左顾右盼。然而四周是一片混乱,还有个人差点儿砸在他身上。黑暗的海面上现在就象下起了饺子的汤锅一样滚沸喧嚣。 晓冬水性不怎么好,在这样漆黑一片又风急浪涌的海上几乎是两眼一抹黑,根本没有办法。 他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一遍又一遍的喊大师兄,在身边胡乱找寻摸索。可是除了那件外袍,他又摸着了一件中衣,一件腰衬,都是大师兄的衣服,现在正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的。 只有衣裳,没有人。 可是,大师兄哪儿去了? 大师兄一直保护他,从天见城坠落,入海的时候也是。可是大师兄自己身上也有伤,他现在…… 晓冬被海浪推过来又按过去,叫喊的声音都被风浪声掩盖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自己喊了什么。 大师兄也许……也许是沉下去了。 晓冬吸了口气,正要一头扎进水里,忽然手腕上一紧,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晓冬怔了一下,抬起手来。 在没看清手腕上缠的是什么之前,他先想,是不是海里也有水蛇之类的东西?接着又想到了那根一力摧毁了祭坛,让天见城加速崩塌的藤蔓。 然而两者都不是。 缠在他手腕上的那个小东西,似蛇又非蛇。说象蛇,是因为它身上生有鳞片,又冰又滑,身子纤长,缠在他手臂上绕了两圈,确实很象是蛇。 可蛇是没有爪的。 这个晓冬知道,他以前在乡间没少见过蛇蚁虫豕,可从没有哪条蛇是长着爪子的。不是有个大名鼎鼎的词儿叫做画蛇添足吗? 那就不是蛇。 看样子也不象是这海里的怪鱼。 这个怪模样的小家伙也就是拇指粗细,看样子没有什么威胁,它抬起头来,这头长得也绝对不是蛇的模样。 晓冬本来心急如焚,大师兄不见了,他心里又急又痛又悔,直恨自己成了大师兄的负累,害得他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可是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到了他手上的小东西…… 晓冬心里忽然一动。 他把手举得近了些,也不怕它会暴起伤人,仔仔细细的打量起来。 天光黯淡,海面上又风浪喧嚣,可是晓冬看了又看—— 他怎么觉得,这这小家伙身上的鳞片,有那么点眼熟? 可这里实在太暗,看不分明。 看着,就象大师兄手臂上曾经出现过的那鳞片,颜色,花纹,形状,都是一样的。只不过长在大师兄手臂上的时候那鳞片是大的,现在变得极细小。 晓冬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努力咽了一口口水。 他觉得自己心里想的事情太荒唐,荒唐这念头还没成形就被自己驳斥为无稽之说。 可是…… 可是,大师兄他怎么突然不见,衣裳却还在。还有,这小蛇……不不,不是小蛇,这小家伙又是怎么靠到他这么近的地方缠到他手上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 晓冬和莫辰日日夜夜待在一起也有近两年的时间了,他敢说,没人比大师兄更熟悉他,而他也绝对比任何人都熟悉大师兄…… 大师兄几乎每日都会替他调理顺气,他的真元晓冬分辨得出来。 可这个,这个小家伙身上隐隐透出来的一层真元之力,怎么就这么熟悉呢? 晓冬把它又举得近了些,都快贴到自己脸上了。 这下离得近,晓冬的两只眼正好对上这小家伙的两只眼。 嗯,这是名符其实的大眼瞪小眼了。别看它身量不大,眼睛却生得又圆又亮,但那却不是黑色的眼珠,而是有些金褐色,象琥珀一般,在夜里甚至有宝石一样的光泽。 现在那双眼正注视着晓冬。 明明是异类的模样,可是晓冬却从那双眼中看出了温和,安抚,亲切,更重要的是熟悉! 他结结巴巴的,试探着开口:“大,大师兄?” 小家伙的头朝他微微点了两点。 晓冬两眼一黑差点儿没再晕过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这个看起来怪模样的小家伙,竟然是自己的大师兄吗? 晓冬这一天里经历了诸多变故,奇事连连,可是前头那些,哪一件都没有这一件更让他瞠目结舌。 这是让他信还是不信呢? 不信的话,大师兄究竟去了哪里呢?就算是人失踪了,为什么大师兄的外衫、里衣都在?大师兄失踪之前总不会先把衣服脱了啊。 再说这小家伙给他的感觉,实在太熟悉太亲切了,和它挨得很近,晓冬也觉得心里不慌不乱,变得踏实起来了。 看这鳞片,还有这感觉,晓冬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了。 可要是相信的话…… 大师兄他明明就是人啊。他是有父母来历的,分明是葬剑谷吴谷主的儿子嘛,没有什么妖异灵怪的血脉,怎么会突然——突然变成这副模样了? “大,大师兄,你能说话吗?” 面前小家伙的嘴张了张,露出来挺白的小尖牙。 它没发出声音,只是摇了摇头。 “这……” 晓冬很想掐自己一把,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可是他现在腾不出手来。一只手臂上缠着,呃,大师兄,另一只手上还有大师兄落下的衣物。晓冬紧紧抓着这些衣裳不放,似乎这样心里就能多踏实一分。 不知道大师兄怎么变的样的,不过,如果他再变回来,那这些衣裳可还是要穿的,千万不能随便扔了。 那现在怎么办呢? 晓冬这会儿倒是头也不疼了,胸也不闷了,身上好象凭空生出一股力气来,扒着身边漂浮着的一段梁木爬上去。 虽然姿势不好看,好歹不用浸在海水里了。 “大师兄,咱们现在怎么办?” 他问了这话才发现自己傻了。大师兄现在又不能说话,怎么能告诉他该何去何从呢? 现在他得自己拿主意了。 不但要拿主意,要想办法摆脱下眼这困境,他还得好好护着大师兄。现在轮到他来保护师兄了。 得去寻着师父。师父当时和他们一起坠下,离得该不会太远。晓冬身上都湿透了,好在腰间包囊里的东西还都在,并没有遗失。 他摸出最要紧的东西——回流山弟子都有的那面腰牌。 突然间来到天见城,他这面腰牌倒是还在身上,但是怕人看见露出破绽,又怕不小心遗失了,所以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现在取出来,是因为师父多半能凭这腰牌找到他。 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了…… 晓冬把莫辰小心翼翼的托起来,又怕它再落入水中——这么小小的一点,比条鱼还显得苗条,真掉进海里可就难找了。 想了想,晓冬想把大师兄,嗯,揣进怀里头。 这样总算可以保险一些。 可是莫辰似乎并不乐意晓冬这样安排,它的动作十分灵活,抓着晓冬的衣裳向上攀援,眨眼间停在了晓冬的肩膀上头,挨着他的脖颈,似乎是觉得这个位置不错,视野好,就在这儿盘身卧下。 晓冬只觉得脖颈处凉冰冰的。他大气都不敢喘了,生怕力气稍大一些,就会害得大师兄立足不稳,从他肩膀上滑下去。 “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 从晓冬拜师以来,师父就从来没有象这次一样虚弱过,由不得晓冬不担心。从那么高的地方摔落,师父会不会受伤? 还有,雁夫人和万先生,城塌了,他们又身在何方?可有平安脱险吗? 晓冬身上湿透了,再被海风一吹,透心的凉。可是胸腔里面却象是有一把闷火,烧得他焦灼难安。 不过还好,他和大师兄没有分开。 海浪打得梁木起伏不定,晓冬抬起头向上看。 偌大一座天见城,只怕已经全都崩塌陷落了。刚才他们曾经看到的那留有虚影的巨树也不见踪影。夜黑风高,晓冬隐约能听到人声,夹杂在风浪之中很不清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不少人在落进海里之前就已经死了,也有的死在落海的时候,但还是有不少人活了下来。 纪筝现在还有条船,这条船还是天见城一贯的风格——船上嵌着大片大片的白石,看起来就象一艘玉雕船,不过在这片混乱的海上,这条船很快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有只手抓在船尾,试图攀援上船。 纪筝毫不客气,一鞭子下去,那只手顿时松开,重新坠进海里。 李复林和她这会儿关系已经不一样——所以也不讲究什么男女之防,在纪筝面前他也不用顾面子。 他是半靠在纪筝身上的。 纪筝用鞭子抽人他当然看见了,不过没说话。 纪筝倒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嗯?” “你不劝我?” 李复林摆摆手:“我劝你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这举动太过冷酷没有什么慈悲之心之类的,以前这种话纪筝没少听。 “有修为的人又不会淹死,让他上了船咱们准有麻烦。” 如果是个将溺死的普通人,李复林说不定就发善心让他搭船了。 可事情明摆着,普通人根本挨不到这会儿,即使有,海面上能借力的东西也不少,不必非要缠上他们。 “往哪边去?” 李复林没有犹豫,伸手朝左侧一指:“就在那边。” 李复林知道两个弟子身上至少是有一个带着腰牌的,他身为掌门,怎么会找不着弟子在哪儿? 他指的方向正确无误,船行得也不慢,没有多久,李复林就想撑着起身:“就前头了。” 纪筝老实不客气的丢下一句:“你坐着吧。” 她的长鞭灵动的朝夜色中的前方探出去,卷着晓冬之后即刻回转。 晓冬先是腰间一紧,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正想挣扎时,低头看清了缠在自己腰间的是什么。 呃,为了大家好,他还是老老实实的逆来顺受吧。 再说,纪真人来了,那师父还会远吗? 他猜的一点儿不错,长鞭卷着他腾空而起掠过一段海面,再落下来的时候晓冬第一眼就看到了师父。 师徒俩在这种情形下相见,惊喜自然是有,感慨也不少。 可是现在且顾不上说别的,晓冬唤了一声师父,忙不迭的问:“师父你身子怎么样?受伤了吗?” “没有,没什么伤。”这么说的时候李复林有些心虚,他这会儿全身酸痛没有气力,还有些磕碰刮擦的外伤,不过这都是小事,调养些时日就会恢复。 “你呢?你现在怎么样?身上没什么异样吧?”李复林探头向他身后看看,确定被拽过来的只有晓冬一个人:“你师兄呢?” 这问题真是…… 晓冬愣了一下。 大师兄就在他脖颈衣领里头,只不过师父没有看见他。 这要怎么说呢? 难道要告诉师父,大师兄变成个好象四脚蛇一样的小怪物? 可是晓冬的沉默却让李复林一下子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他出事了?” “这……也……”也算是出事了,但不是师父想的那种出事。晓冬结结巴巴的解释:“大师兄他……应该没事。” 李复林可不这么想。 应该没事?这是晓冬的期盼吧?期盼和事实是两码事。 李复林了解大徒弟,他只要能支撑得住,就绝不会半途而废。尤其是莫辰有多看重晓冬,李复林再清楚不过。但凡他有一口气,就不会抛下晓冬一个人在海上不管。 而现在他不见踪影,一定是出事了! 晓冬急着解释:“师父,大师兄他真的没事……真的。”他急的直想挠头。 那个小家伙儿从晓冬脖颈处探出头来,向前凑近了李复林。 李复林现在忧心如焚,可是小徒弟脖颈边突然冒出来的这个脑袋还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天太黑,第一眼没看清,李复林也象晓冬一样,认为这缠在他脖子上的是那条来历不明的藤蔓。 这让李复林心里顿时一紧。 这么危险的东西,怎么让它待在头颈要害的部位?要是它暴起伤人,只怕晓冬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第二眼看过去,李复林就发现了不同。 那不是藤蔓。 这……是海蛇?还是什么怪鱼? 李复林的眼力和见识不是晓冬能比的,再仔细打量一眼,就发现这应该是蛟龙一类……只是看起来年岁还幼,不好立时就下判断。 “这是哪里来的?”李复林怎么也想不到,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大徒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么个尺把长,拇指粗细的小东西。 这事儿不能瞒着师父,也瞒不了。再说,晓冬现在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师父见多识广非他能比,说不定师父会知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能替他们拿个主意。 “这是大师兄……” 纪筝转头看了一眼。 她没弄明白晓冬说的是什么。 这是大师兄?莫辰分明不在这里。晓冬这话多半只说了半句,全句大概应该是“这是大师兄的……”某样物事。 李复林也没有明白晓冬的意思。 晓冬也知道这很难取信于人。 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全盘的、彻底的相信这件事,更不明白这事是怎么发生的。 他把小家伙托在手上,往李复林面前递了递:“师父,这就是大师兄。” 李复林当时表情……后来许多年里晓冬都没有忘记,时不时的就会想起来。而一想起来就忍笑忍的特别辛苦。 他从来没看见师父脸上露出这种表情。眼睛瞪圆了,嘴巴张的可以塞进去一个鸡蛋,那样子震惊过了头,看起来甚至显得十分蠢相。 李复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晓冬说错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他没听错,晓冬也没有说错。 因为晓冬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师父,这就是大师兄,真的。” 李复林鼻子痒的很,他抬手使劲儿揉搓了两下。 “这是……你师兄?” 这是莫辰? 晓冬捧在掌中的那条极小的蛟龙向着李复林深深的低了一下头,就象做了一个深揖一样。 李复林觉得……自己是不是落进海里的时候撞伤了脑袋?又或是真元消耗过巨,现在竟然开始幻听幻视了? 不不,晓冬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莫辰不在他身边,他小孩子一时伤心情急,迷了心窍,竟然捧着个怪东西说这是他师兄? “这确实是师兄。”晓冬又重复了一次,把刚才的过程简单讲给李复林听。 当李复林听到莫辰的人突然消失,只留下了几件衣裳,又听到晓冬说这条小小蛟龙身上的真元气息竟然与莫辰一样,他渐渐明白过来了。 他没有听错,晓冬也没有糊涂。 可是……莫辰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复林从山下捡回了莫辰,当时他就发现这个孩子根骨资质大大超出了一般人,可以说是难得一遇的美质良材。他亲手照料,将莫辰抚养长大,教他功夫,带他进了修行的大门。 可李复林从来没发现过莫辰身上有什么异样啊? 过去的二十多年他也绝没有怀疑过徒弟会有什么妖族异类的血缘。 更何况后来出了葬剑谷的事,莫辰的身世已经可以说是真相大白了。 可他现在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事先有什么征兆吗?” 晓冬一片茫然:“大师兄一直护着我,我们掉进了海里,当时我头脑发懵,眼前也看不太清楚。等我回过神来,大师兄就不见了,只剩下了衣服……” “那以前呢?你一直和你师兄同住同宿,有没有看到什么别的异样?” 这个还真有。 现在瞒着师父也没有意义了。 “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大师兄从葬剑谷回来之后,功力一直慢慢回复,好象比过去高了不少。” 这一点李复林也知道。 可接下去晓冬说的,李复林就不知道了。 “我照料大师兄的时候,曾经有两次发现大师兄身上有异样。”晓冬觉得这话说出来真是艰难:“大师兄身上有鳞片,和这个是一模一样的。” 李复林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这事儿他真的想不通。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大变活人了? 要问莫辰自己吧,他现在又说不得话,只能用简单的点头摇头来表示他的意思。 “这个你们怎么早不说呢?” “当时山上乱糟糟的,接着又是下山,远行……我们不是有意欺瞒师父,只是大师兄怕您担心,几次想说都偏偏被打断岔开了。大师兄说,想着这几日就同师父说,可是没想到……” 还没来得及将实情禀告给师父,他们就一下子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给拉扯到天见城来了。 “师父,大师兄这是怎么一回事,您知道吗?” 李复林还真是不能下定论。 这事实在大大超出了他意料之外。 难道他亲生父亲或是母亲,哪一家曾经有过这样异事吗? 没听说葬剑谷历代传承之中有哪个是妖族。 可是莫辰的亲生父亲,那位葬剑谷吴谷主,李复林是见过的,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修道之人,应该不是什么妖物化形。 所以这事儿找不着原因,没有办法解释莫辰现在的状况。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师徒三人面面相觑……好吧,勉强算是三人,虽然其中一个的个头体态稍显诡异了一些。 莫辰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他身体的异样他自己清楚,可是之前那些异样都是局部的,鳞片,或是指甲,都是小地方,不起眼。至于真元增长……这个看着不象是一件坏事。 只是没想到大的异变就紧跟在后头,来得这么快。 李复林看着陡然间变得如此娇小的徒弟,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先……先上岸再说。晓冬啊,你冷不冷?” 他看着这孩子嘴唇颜色都不对了。 “啊,我没觉得……” 师父没提他没觉得,一提晓冬就觉得湿透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再被大风一吹,浑身上下冷得象进了冰窖。 李复林握着徒弟的手,虽然他真元损耗过大,但是替徒弟烘干个头发和衣服还是不在话下。 衣服头发一干,晓冬顿时觉得身上和暖和多了。就是……可能海水里有盐,湿的时候不大明显,这一烘干,就觉得脸上、身上有点儿刺痒。 船上的几个人里,纪筝是最冷静的一个了。 话说回来李复林都没见过她有什么不冷静的时候,不管是杀人的时候,还是……嗯,他刚才求亲的时候,纪筝都一直冷静的不象话,明明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但只看她的脸,就感觉那全是发生在旁人身上的事情一样,她只是一个冷眼旁观者。 以前李复林觉得是不是她过去孤独流浪的经历让她对一般人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缺了一分认知,但纪筝自己知道自己,她印象中,自己从记事的时候起,就和旁人不大一样。连师父死的时候她都没哭。 有什么好哭的?人总归是要死的,将来她自己也会死。 再说师父身上暗伤太多,越到后来越是苦不堪言,就算再用药勉强延命也只是多受罪而已。 生死她都看得很淡,旁的事就更不用说了。 至于她和李复林——她当然喜欢他,不喜欢就不会在在封印之城的几十年里都惦记他,而一出了封印之地就不远万里来找他了。但是她的喜欢和一般人的喜欢也不一样,黏黏糊糊,又哭又笑,甜言蜜语……这些事情在她身上永远不会发生。哪怕是李复林终于捅破了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她也只是在心里……有那么点高兴,可还是没有什么失常的神情和举动表现出来。 所以这会儿莫辰变成什么样对她来说都一样。 又不是她徒弟。 “雁夫人和万先生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李复林定了定神,安慰晓冬说:“他们对这里的情形比我们还要熟悉,一定可以顺利脱险。等天亮了咱们在这附近再好好找一找,应该能找到他们。” 晓冬摇了摇头。 师父当然不会骗他。 但是晓冬心里隐约有种感觉。 他可能不会再见到万先生和雁夫人了。 当时叔叔假死,把他一个人留在回流山,晓冬相信他一定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不能再带着他、照顾他。 但是非得用诈死的方法离开吗?人一死就是一了百了了,叔叔……不,应该说是万先生用这种办法离开,想的就是以后不再见面了吧? 还有雁夫人,她自始至终都没承认过和晓冬有什么关系。 不光莫辰,连晓冬自己看着雁夫人的长相都觉得自己有些肖似她,但雁夫人就是一口咬定同他没有关系。 这种从开始就撇得干干净净不愿意牵连上的态度,晓冬看得懂。 也许……他真是命中注定没有什么亲缘的人。 可是那有什么关系? 晓冬看看师父,再看看……嗯,大师兄。 老天始终公平的,在别处拿走了,就在这里补给他。 师父待他那么好,为了他以身犯险,大师兄就更不用说了,把他的安危始终放在最前头,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 他还有姜师兄,还有……嗯,还有纪真人。 他拥有的很多,一点都不比别人少。所以即使以后和万先生、雁夫人他们再不相见,晓冬心里也不会觉得太难过。 嗯,不会太难过。 还是有一点点难过的。 但是和他拥有的比起来,他觉得那一点点难过也不算什么。 如果不是大师兄出了这种变故,晓冬应该会注意到师父和纪真人之间有点不同。 师父是个特别君子,作风特别坦荡端方的人物,对女子尤其如此。但是现在师父和纪真人都挨着坐了,一点也没有避讳。 晓冬看见了却没深想。 他的注意力都让莫辰吸引去了。 大师兄突然变小……这个,这个原因暂不可考。晓冬现在更关心的问题是,大师兄还能变回来吗?不会永远都是这个模样吧? 问师父,师父摸摸头说:“这个……应该能变回来吧?” 这话听起来也不是很确定啊。 晓冬觉得十分烦恼。 大师兄要是真变不回来了,咋办啊? 虽然说不管是人形的模样,还是现在的模样,在晓冬心中,大师兄就是大师兄。但大师兄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啊?个子只有这么小一点,剑也没法儿拿了,话都不能说…… 晓冬小心翼翼的把师兄再在腿上,仔细的打量他现在的模样。 刚才太震惊了只看了个大概。 现在看……嗯,大师兄这模样肯定不是水蛇,也不是以前在乡下见过的那种四脚蛇。它身体表面覆盖的一层细密光滑的鳞片,摸上去凉凉滑滑的。 至于爪子,挺细小的,晓冬数了数。有五个爪—— 好奇怪的数目。 这个,但凡长脚的,人啊,禽鸟啊,走兽啊,把一些常见的虫子也算上,这趾爪数目一般都是成双成对的,两个,四个,六个,八个的,当然还有蜈蚣那种,那就多了去了,但都是一对对的,都是双数。大师兄这怎么是个单数? 是……是少长了一只? 不不,看起来不象。 那就是大师兄这形态格外的与众不同了。 还有大师兄这头……这头长得挺与众不同的。 晓冬越看,越觉得有点眼熟。 是了!这个形态,这个鼻子,还有突出来的嘴巴,这有点象年画上的那些吉兽啊。如果长出须,长出角,看着就象那些龙啊,麒麟啊模样了。 龙…… 对了,龙。 大师兄这样子,要是个头大点,有角,看着可不跟画上的龙一样吗? 晓冬有点儿心慌。 龙啊!那可不是别的什么寻常飞禽走兽的! 那可是龙! 大师兄变小之后的模样,竟然是条小龙吗? 看出这一点的不止晓冬,还有李复林。 其实修道之人中,有些是有妖族血脉的。就李复林知道的,当年有个百精门,他们一门之中从上到下,多多少少都有妖族血脉,有的根本就是妖族化形,有的则是妖族化形之后与人通婚生下的。 单李复林知道的,就有狐、狼等走兽,禽鸟也有,蛇也有。 这些人有时候是可以在兽形和人形之间变化的。 可是从来没听说过有龙形。 龙早就在这世上绝迹了…… 最后关于龙的传说和遗迹,就是回流山…… 李复林怔住了。 回流山是后改的名字,先前叫诛魔山,一听这名字就能猜得出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可是在诛魔之前,这山当然不叫这名字。 那时候这山叫做玉龙山。 李复林还记得当时一位师叔同他说,玉字是后来人们传来传去就误了,一开始是狱龙。这里曾经囚困,并且曾经诛杀过最后一条魔龙。 这应该是龙在这世间最后的形迹。 这都过了多少年了,再也没有人见过,听说过有龙现世。 现在莫辰突然变成了这模样…… 李复林忍不住要想,徒弟变成这样,和回流山以前的那个传说,有没有关系呢? 快天亮的时候他们靠了岸,不过这里还不是中愿,看起来应该是一座大岛。他们乘的小船陷进了岸边的细沙里头。 晓冬有些茫然的左右张望。 可能因为天还没亮起,这里又空旷,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复林借着天上星辰判断了一下方位:“这里应该是南境岛。从这里要是乘船向北,也差不多得三五天时间能到中原地界。” 要是李复林功力未失,回去的路程自然不用花这么多时间。但现在他们一行人中只有纪筝一个是好好的,晓冬现在比普通人也好不了多少,李复林也急需一个安静地方休养运功。至于莫辰……他现在这情形只能静观其变了,贸然要是试着想变回去只怕不妥当。 “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先恢复功力最要紧。 纪筝没异议,晓冬当然是听师父的。 他们认清了方向,开始往东北方向走。 没有走多远就能看见有房舍,有人烟了,房舍旁不远还能看到种着庄稼和果树的田地。不过,这里的种的庄稼和果树都与中原不同,全是晓冬从来没有见过的。 水果的个头儿都挺大…… 李复林看到晓冬的目光就误会了。 他是能辟谷的,小徒弟不能啊。 这都多长时间没吃没喝了,肯定是饥渴难忍。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这岛看着不大,实际上地方不小,没走多远就看到一个小镇子,门外有个斜挑着的酒幌子。 李复林他们来的太早了,酒铺没有这么早开门的,他们拍了门,里头有个声音懒洋洋的应道:“来了来了。” 等一开门,这人愣了下。 面前李复林生得固然是清矍儒雅,后面纪筝更是美得让人心里打颤。也就是跟在后头的晓冬看着不那么出奇。 这开酒铺的整日迎来送往,比其他人见识多,看见李复林带着剑,纪筝那打扮也不象一般女子,脸上堆出笑来:“几位请进,快请进来坐。哎哟,您几位来得太早了,小店还没打扫呢……您几位是想用点儿什么?” “方便点的,吃的喝的送几样。” “好好好,请来这边坐,窗子这边亮堂。” 这人倒是会说中原话,只是口音比较怪,勉强能听得懂他说的什么。 不多时就送了饮食上来,茶面粥,糙米饼,还有煎鱼。 李复林把茶面粥往晓冬面前推推:“快吃,你一定饿了。” 晓冬有点困惑。 按说他是该饿了,饿了好久了——可是他怎么一点都不觉得? 既不觉得渴,也不觉得饿。 李复林怕他是吃不惯这里的吃食,劝了一句:“多少吃一点,你现在的情形服辟谷丹不合适。” 可他真没觉得饿。 不但不饿,晓冬还觉得肚子里鼓鼓实实的,好象……好象刚吃完的感觉。 可师父都这么说了,晓冬只好把茶面粥端起来喝。 这茶面粥……呃,挺实惠的。晓冬以前在别处喝的,稀的可以照出人影来,那不能叫粥,顶多叫茶面汤——或是直接叫茶面水。 这粥稠稠的,热热的,虽然味道有点怪,晓冬还是坚持把一碗喝完了。 可其他东西他实在是吃不下了。 李复林也不觉得饿,不过他还是把每样食物都吃了一些,还招呼纪筝也吃些。 老实说这种小地方当然做不出什么珍馐美味来。茶面粥磨得粗糙,喝着甚至有些扎嗓子。糙米饼很硬,哪怕蒸过,还是硬。煎鱼……多半是因为岛上不缺盐,这鱼咸得都发苦了。 纪筝倒是不挑,尝过了鱼又喝了一碗粥。 晓冬这会儿满心里都是大师兄。 大师兄肚子饿不饿? 他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可是大师兄眼下这模样,需要吃点什么呢?平常的东西能吃吗?是不是得会改吃,嗯,生肉之类的? 他小声问了莫辰一句。 可是莫辰的反应是蜷起身,完全没有想进食的意思。 看晓冬吃的那点儿东西,跟鸟食差不多,李复林不觉得这是因为他挑食,晓冬平时吃东西也不挑剔。 现在吃不下,多半还是因为之前经历的种种……还有莫辰现在的情形,让他没心思吃喝。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酒铺老板给他们送了两套铺盖来。这里天气暖和,当地人穿的都很单薄,从门前路上经过的男子还有打赤膊的。 “好好歇息。先不要打坐运功了,踏实闭上眼睛睡一觉。”李复林摸摸晓冬的脑袋。 再看看盘在晓冬肩膀上的大徒弟,李复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种情形他是闻所未闻,也是头一次见。这次来天见城太匆忙,手边没有什么可翻查的典籍,这事也不方便去找旁人讨主意。 左右莫辰看起来情况还稳定,也没有什么不适的表现,那……这事儿等回了中原再慢慢的办吧。现在他们四个人……嗯,就算是四个人吧,四个人里头三个都指靠不上,只有纪筝一个人还实力未损。 这里人生地不熟,实在待的不安心。 到了屋里晓冬只端了盆水,把脸简单擦了擦。 他擦脸的时候,莫辰就盘在水盆边看着他。 晓冬在床边坐下来,和莫辰对视了有一刻没出声。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且……这种形态的大师兄,让晓冬有些不知所措。 “大师兄?”他试探的开口。 盘在一旁桌上的龙型大师兄朝他点了一下头示意听到了。 “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落进海里之前还是好好的,大师兄把他护的严严实实的。 可是落水之后,大师兄就…… 窗下头有人经过,晓冬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你听说了没有?老关他们回来了,没打着鱼,倒是网着几个人。” “什么人?” “唉,都死啦,也不知道来历。老关直说晦气,要烧烧香拜拜神,这两天都不敢出去了。” “难道是哪里的船翻了吗……” 不是船翻。 是昨天一起从天见城坠下来的人。 活下来的人有不少,但是更多的可能已经丧命。 “大师兄,昨天你看到了吗?支撑着天见城的……那棵树。” 莫辰现在说不了话,但他的思想并没有受影响。 那是一棵树? 昨晚只是匆匆一瞥,莫辰还在想着,天见城下面这根柱子一定有什么来历。 他没看出那是棵树。 晓冬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 “大师兄,从小我就常做一个梦。梦里就是一棵树……” 莫辰向前微微探出头。 晓冬小声说:“不知道它长了多少年,看起来一日更比一日繁茂。天气暖和的季节,树上开了许多的花,是白色的。树叶长得特别茂密,一片挨着一片,远远看,这树就象一把撑开的大伞……” 莫辰现在不能说话,但他的姿态和眼神都象是会说话。 晓冬甚至可以读懂他的意思。 后来呢? “后来……”晓冬按住胸口。 那种疼痛的感觉又来了。 晓冬并不娇气,可是这股疼痛让他眼圈发热,鼻子酸的厉害。 “后来它……死了。”晓冬用了死这个词来形容。 这个死,与别人通常说的死,有些不同。 “它的根被困住了,天见城就象一只吸血的虫子一样,把它牢牢镇压在下面,然后,慢慢的从树上吸取灵气……” 这个过程很长,很煎熬。 天见城那个祭坛上的阵法,就是为了囚困、镇压这棵树而存在的。为了维持阵法的威力,谢家人自有他们一套办法。但这套办法后来渐渐失效,谢家人又开始了用命献祭,靠着一代又一代解家人的性命和来维持祭坛的力量。 这些事情没有人告诉晓冬,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天见城地位超然,灵气浓郁,他们自诩得天独厚。可是很少人知道这份得天独厚是怎么来的……” 晓冬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这些话说出来可能别人不会相信,可是大师兄一定会相信他的。 那么深,那么沉重的黑暗,压在他胸口,让他气都喘不过来。 再不说出来,晓冬怕自己会被憋死。 可是看看大师兄现在的模样,晓冬又觉得惭愧。 大师兄遇着的麻烦可比他要大得多了,可大师兄向谁去诉苦?这种时候他还总想依赖师兄,把烦难都抛给他,实在太不应该了。 莫辰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晓冬若是遇着烦难不告诉他,那反而会让莫辰感到失望。 可是现在的时机真是…… 他想安慰晓冬,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哪怕想握着他的手也办不到。 即使如此,晓冬还是比之前觉得舒服多了。 不一定非要得到安慰劝解才会想通,有时候只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整个人就会轻松许多。 之前他在想,他是谁?他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他的生身父母是谁?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些呢?明明没谁告诉他,这些事自然而然的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就好象他早早就知道,只是之前一时忘记,现在又想起来了而已。 这里头肯定有旁的原因。 晓冬觉得,这和解家血脉有关系,可是再多的他就猜不出来了。 “对了,大师兄,你还没看见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吧?” 这屋里很简陋,没有镜子。不过晓冬另想了个一个办法,他托着莫辰来到水盆边。 莫辰向前探身。 水面上映出来的就是它现在的身形大小,虽然不是很清楚,可是能看出个大概。 晓冬能感觉到,莫辰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自打变成这样还没有照过镜子,现在看着水盆里映出来的那样,莫辰好象傻了一样,呆呆的一动不动。 “挺好的。”晓冬在一旁挖空心思想要开解大师兄,免得他受打击太大了:“师父说这是龙的形貌,就是……稍微小了点儿。不过师兄你本来年岁也不大。说不定明天就变回去了呢,不必为此事太过忧虑。” 莫辰一点儿都不忧虑,他先前的一动不动确实是过于震惊。 龙? 没看到现在身体全貌的时候他还能安慰自己,现在是彻底看清楚了。 只看形貌,确实和传说中、书画里的龙形一样。只不过莫辰现在这体格……实在太过袖珍玲珑,全没有传说中神兽的风采。 比如,龙的头上应该是有角的啊,可是现在莫辰头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是长不出来,还是要多等些时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李复林中途过来了一次,给晓冬送了一兜清心露,全是装在小瓷瓶里的,一瓶也不多,两三口的份量。 清心露甜丝丝的,喝着好喝,也补元气,不过药效比补元丹什么的要弱许多。 李复林不是不舍得给乖徒弟用好药,是怕晓冬现在虚不受补。这事儿可万万急不得。就好比晓冬现在的经脉只是一道小水渠,李复林纵然再急着想给他灌水,也不能哗啦一下把水闸打开,那可不一下就冲垮了?这事儿急不得,欲速则不达,用了大补药,会把人补坏的。 晓冬觉得自己没什么虚弱感,不过师父的好意,他还是十分感激的。 当着李复林的面儿晓立先喝了一瓶,咕咚咕咚两口也就喝完了,李复林又转过头来关心大徒弟…… 呃,大徒弟也挺乖巧的,趴在桌上不动弹。 李复林心情很是复杂。 他没把正邪之分看得很重。他要真是那样拘泥不化的人,也不会和纪筝好上了。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纪筝总被旁人称为妖女、魔头什么的。可是李复林心里明白,纪筝并没有做过多么伤天害理的事,她出手是重了点,但是人不犯她,她也不会先行挑衅。死在她手下的人大多都是该杀之人。她无非就是言行不合常规,离经叛道了一点。 可李复林看她哪哪儿都好,一点都没觉得她有什么不招人喜欢的地方。 换到莫辰这儿,那就更不用说了。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李复林还能不了解他?就算有妖族血脉又怎么了?难道有妖族血脉就不是他徒弟了?过去二十几年的师徒情分就能说抹消就抹消? 李复林只担心莫辰这种异变会不会有什么不良的后果。比如……怎么变过去的?能不能变回来?如果变回来,那他以前学的功法还适用不适用?要知道妖修和人修体质不同,人修的功法妖修未必能用。 “唉,真是没想到……” 李复林把大徒弟捧起来,心里感觉也是怪怪的。 自打莫辰过了四岁,他好象就没再抱过这个徒弟了。事隔多年这又算是抱上了? 李复林放轻声音,象是怕说话口气大了把莫辰吹跑了一样。 “唉,这连话也不会说了。”李复林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吗?” 莫辰尽力了,但是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怪声。 听着就显得很稚弱。 看来一时半刻这说话的问题是解决不了。 李复林又问:“那你真元可还在?” 莫辰默默运气,半晌张开嘴,噗的一声吐出一个火球。 说是火球,其实还没有个核桃大,至于杀伤力那是更别提了。 不过李复林和一旁看着的晓冬倒是都吓了一跳。 这……这凭空吐火,这个可不是什么修炼出来的本事,应该是莫辰现在的天赋能力。 火球爆开时,火星险些溅到李复林的衣襟上头,他也浑不在意,点点头说:“火属的……这个我回去翻一翻书。”看看莫辰这个特例什么书上有写,再看看对他来说什么功法、丹药比较管用。 眼下已经找不着几个妖修的门派了,因为种种偏见,妖修往往都不会把自己的真实身份现于人前。李复林好在有那么几个老朋友还在,比如胡真人就格外的交游广阔,三教九流交游广阔。 看着晓冬眼巴巴守在一边,盯着莫辰眼睛都不眨,李复林摸摸小徒弟的头:“不用担心,你师兄会好的。以后日子长着呢,不要心急,也不要莽撞行事。” 晓冬哪能不担心? 可师父这么说了,他也乖乖的应下:“师父教诲得是,弟子记下了。” “你也好好睡一觉吧,好生歇息才能养足精神。” 对修道之人来说,睡眠、饮食都不是必须的,不象普通人,一日不食就饿得无力,一日不睡也能把人熬坏。 但晓冬这些日子一定一直在担惊受怕,经历了天见城破,又从半云端落进海里,还受了师兄突然大变活龙的惊吓,这一桩桩一件件,如果不好好安睡,只怕缓不过劲来。打坐固然可以增进修为,消除疲惫,但是人终归是人,修道之人也还是人,睡眠的好处与作用还是很大的。一直不睡,对精神心智都不好。 “好。” 可是他睡了,那大师兄呢? 李复林看看小徒弟,再看看大徒弟…… “你师兄也该好好歇歇,你俩一道歇息吧。师父就在旁边屋里头守着,你们安心的睡不用害怕。” 床榻上就一个枕头,不过莫辰目前这身体也用不着枕头了。李复林把大徒弟放在枕头边,又给躺下来的晓冬盖上薄被。 晓冬在师父面前是老老实实把眼闭上了,李复林一走,他眼睛又睁开了。 天还大亮着呢,再加上心里搁着事,哪里睡得着。 他一睁眼,就对上了大师兄的双眼。 呃,大眼瞪小眼。 大师兄的眼睛是琥珀一样的颜色,刚才在有阳光的窗边看着格外显得光采熠熠。现在在暗处,那双眼显得很深邃,就象两颗琥珀宝石一样。 不过现在那双眼中明明白白流露出不赞同,显然对他躺下之后又偷偷睁眼不赞同。 大师兄现在不能说话……这个,龙脸也看不出表情,可是从他的眼神中晓冬就能读懂他的意思。 这也算是师兄弟之间的默契吧。 “我……睡不着。” 他不累,也不困。 不象师父担心的那样心力交瘁得赶紧歇息。 他心里记挂着大师兄的事,哪里睡着得? 睡不着的原因不用说,莫辰也明白。 他想了想,慢慢往前挪动身子。 虽然一直用两条腿站立行走,现在一下变成了有五只龙爪,莫辰的动作依旧显得轻盈流畅,十分自然。 ……晓冬之前还偷偷担心过大师兄会不会走路呢。 看来是他太傻了,大师兄这么聪明的人,哪会象他想的那样笨拙。 莫辰就在晓冬的枕头上重新卧下来,熟练的把尾巴盘起。 看他的样子哪象是头一天当龙?简直象是从小到大都是这个形态一样。 其实和晓冬想的不一样,莫辰变成龙之后显得适应良好并不是因为他比旁人聪明许多,而是……他好象从变成这样之后,天生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动弹,怎么静卧,这是一种不用人教,也不用去学的本能。 连刚才吐火球也是一样。 他靠近了之后晓冬果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可不想和大师兄分开,哪怕是那么一小会儿,分开的距离也只有尺来宽。 晓冬伸手过来,虚虚的环住莫辰的身躯:“师兄你刚才是怎么吐出火来的呢?” 当然莫辰没法回答他。 不过晓冬也不是非要一个回答,他自己自问自答的就挺热闹。 “姜师兄他们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天见城?也说不定他们已经回到回流山去了……” “师兄,你现在这个尺寸,还会长大吗?” “变过来的好突然……我当时还以为你丢了……”快把他急疯了。晓冬想了想,轻声说:“那你会不会再突然变回去呢?” 这么说了一会儿话,晓冬的眼皮越来越沉,声音也越来越小,咬字含糊。 莫辰就这么看着晓冬这么在他眼前睡着了。 对晓冬的问题,莫辰其实心里隐约有答案,只是不确定,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可以变回人形的样子。 只是什么时候能变,怎么变,这个就没有头绪了。 至于现在这身体会不会长大,这还用问么?当然一定会长大啊。 但是……怎么长大,会长多大,这个他也很茫然。 以前他在外游历时听人说过,一些妖兽、妖修都是生而知之,他们的先辈会将自己的经验本能传给他们,所以很多事他们不用学也懂。 自己这一知半解的,说不懂吧,又模糊的知道一点。说懂吧,又实在不清楚详情。 莫辰其实比谁都想弄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变化就是从葬剑谷之变后开始的。 在那之前他一直过得很普通的日子。 可在葬剑谷的时候也没有发生什么与妖修有关的事情。 只除了失去真元那件事,旁的就再没有了。那会儿他也受了点伤,但伤不重,只流了点儿血,皮肉伤而已。 这些事情细想来都没有什么不同的征兆。 莫辰又想到了葬剑谷主吴允深,也许这个人会知道些什么? 只是天下之大,葬剑谷又已经覆灭,想打听到吴允深现在的踪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莫辰想着想着,头也越垂越低。 过了半晌功夫,李复林悄悄的过来探看。 他在隔壁听着没有动静,又感觉到晓冬他们应该是睡着了,心跳呼吸都平稳缓和,这才进来看看情形。 晓冬侧身睡着,看来睡的很沉,莫辰就趴在枕头上,头和晓冬的脸贴得很近。 李复林这才悄悄的松了口气,重新退出来又掩上门。 纪筝已经设了一个简单的禁制,以防外人打扰,朝李复林说:“你坐下吧,我助你运功调理。” 他们现在的情形不宜赶路,看来要在这里多停留几天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这间客栈里乱哄哄的,不时有人进进出出。这岛上天气炎热,男子赤着上身,女子穿的也少。李复林出屋门没几步,有个掩篮子的本地姑娘就从篮子里掏出样什么东西朝李复林扔过来。 李复林这几天精神绷得紧,眼见忽然有一物挟风声飞来,抬手一掌就劈了过去。 ……那样暗器被他掌风劈中,在空中碎成片片,飘飘洒洒的落下来。 那是两朵用麻线扎在一起的花朵。 李复林看清楚了之后,晓得人家不是暗算,而是这一带比较盛行的“掷花”,这尴尬就别提了。 也不止这一带,中原从前也是这样,年轻男女相互掷花以表好感。不过现在中原的风气与从前不同,女儿都不叫抛头露面,这种风气也渐渐绝迹了。 掷花那姑娘看着自己掷出的花束变成了一地碎渣,愣了一会儿神,倒也没有恼,只是一扭头就走了。 李复林尴尬的不行,但这事儿总不能追上去和人再道句歉吧? 他只好掸掸身上沾到的花朵碎屑,继续朝前走。 有个人扛着个半人高的木几从他面前经过,李复林和他擦身而过,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又快步回去赶上这人,出声问:“这位兄台,你这瓶子是哪里来的?” 那人扛得很吃力,吭哧吭哧的,脸上都是汗,李复林问他话,他不耐烦的说:“东边儿海滩上冲上来不少东西,好些人在那里捡呢。” 说完这话,这个黑黝黝的本地人费力的把木几往肩膀上又托了托,迈步往前赶。 李复林认得那张木几。 也不能说是认得。 天见城的许多东西都有特色,这张木几也是,与别处的有很大不同。 扛着木几的那人忽然停下来,转头朝他喊了一句:“刚才冲上海滩来的人还有活着的,你要看就快点去吧。” 李复林愣了一下。 他在天见城认得人并不多,满打满算也绝不超过两巴掌的数目,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纪筝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想去就过去看看,我陪你过去。” 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他还是一点儿都没。 纪筝一开始对他的性格并不喜欢。这个人黏黏糊糊,拖拖拉拉,而且还过分天真。 没错,纪筝一开始并不喜欢李复林这个人。她当时受人之托来救这些中原来的修士,但是纪筝并不愿意和这些人多打交道。到了迷城的外围停下来歇息时,旁人都对她敬而远之,只有这个人好象完全不避讳她的身份来历,捧着一袋水过来,问她:“你刚才有没有受伤?我这里还有一些丹药。” 在迷城那种地方水可不多,更何况他们正在逃亡之中,谁会把自己的水给旁人啊?再说,即使你把水送出去给人,别人只怕还要怀疑你别有居心,这水白给人家也不敢要。 她不理会,连眼睛都闭上了,想着这个人讨了没趣自己会走的。 她不打算和这些人结识,反正只是萍水相逢,之后他们会继续向东行进,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也不会再见面了。 那还有什么结识的必要呢? 可直到她再睁开眼,这人居然还在。 纪筝本来觉得这人是不是也别有居心。 她在长大的过程中渐渐知道自己美貌,也因此招来过不少觊觎的目光。 但是后来慢慢的她知道了,这个人没那么多心眼儿,正相反,他还有点傻气。 这不是说李复林这人愚鲁蠢笨,在修道一途上,他是年轻一辈中拔尖儿的美质良才。 有的时候他格外通透聪慧,有的时候却象没长大不解世事的孩子一样。 纪筝始终觉得世人冷漠自私得多,贪欲也永无止境,对别人的死活她也从不放在心上。 可李复林总是愿意与人为善,做一件事总希望对所有人都好。如果对什么人有害处,那他宁可不做。 天见城那地方在纪筝看来也是够邪气的,本来就是不应该存在,城里的人一辈辈的自欺欺人,妄想把这个梦境长长久久的维持下去。 这可能吗?欠下的债终有一日是要还的,没有什么人能永远生活在梦里逃避世事。 在纪筝来看李复林完全不必自责。 即使天见城的人都死了,也绝不是李复林害的。最应该担负责任的,明明就是天见城的那些城主、长老们。他们明知道天见城的根基可能随时会毁坏,却对天见城的其他人隐瞒了真相,让他们一无所知面对城破之日的到来。 但李复林自己能不能想通这一点,纪筝心里可没底。 “好。”李复林点了一下头。 纪筝破天荒的主动走过来牵起他的手:“我同你一起去。” 李复林握住了她的手。 纪筝的手绝对称不上柔软。她的手正如她这个人的性格一样,冰冷而坚硬。 可是李复林握着就不舍得放开。 他们朝着刚才那人说的方向,朝海滩走了过去。 晓冬这一觉睡的很香,没有做梦。 这小店的屋子逼仄简陋,不过有一点好处,窗子很大。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一片辉煌浓丽的金红色,晓冬刚睁开的眼睛又紧紧闭上了。 等他的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总算稍微适应了一下这光亮。 已经快要傍晚了,所以阳光才从西面那大大的窗户照进来。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可是在这瑰丽的夕阳映照下,这间屋子显得如此华丽绚目,这就象是一间宝石黄金雕琢出来的屋子。 晓冬有些心慌,他记得大师兄是和他一起睡的,可是现在枕头上没有小龙的踪影。 等他把被子一掀开,晓冬才松了口气。 大师兄身体盘成了圈,安安静静的卧在那里。 大概晓冬掀被子的动静大了些,他的头动了一下,身体也跟着连动起来。 晓冬甚至观察到他身上的鳞片有点微微乍起,然后又缓缓的落回原处,重新变得光滑紧密。 ……这样子就好象人伸懒腰一样嘛。 晓冬突然很想戳他一下,嗯,或是从头到尾的摸几把。 不过只是想,他没有付诸行动。 “师兄你醒了?” 小龙朝他点了点头。 “渴不渴啊?我倒水给你喝?”晓冬动作利索的下床去倒了一杯水过来。 小龙趴在杯子边,头微微向前探。 眨眼间的功夫,一杯清水就被全喝光了。 晓冬又倒了一杯,后来干脆把茶壶端过来了。 这么一大壶水——这个水壶其实应该叫水罐,真的很大。可大师兄现在身子这么瘦瘦的,看来连这些水的十分之一都装不下。 可事实是,大师兄不但把这些水喝下去了,喝了之后身体还没有任何变化,绝没象晓冬担心的那样身体被撑出鼓包,被撑坏的情形出现。 水都喝到哪里去啦? 难道这么瘦瘦的身体里有个无底洞吗? “师兄你还……还渴吗?” 如果师兄还渴,那只好出去找水缸、水井了。 就不知道这岛上和他们那里是不是一样有这样的水源。 还好莫辰摇了摇头。 晓冬把水壶放下,出去看了看,回来说:“师父好象出去了,纪真人也不在。师兄你饿不饿?我给你找些东西吃?” 莫辰还是摇了摇头。 晓冬肚子也不觉得饿。被西斜的阳光这么晒着,他觉得皮肤微微发热,身体里也暖洋洋的。 他不渴,也不饿,觉得全身象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种情形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甚至觉得,就这么晒着太阳,在这儿待一百年都没关系。 可是不成。 大师兄这事儿晓冬想赶紧弄清楚。 对于大师兄变成了龙,晓冬现在已经慢慢接受事实了。 他现在想的是尽可能让大师兄过得好一些,顺当些,别受罪。 龙……好象龙都是生活在水里的吧?大江大河,还有海里头,大师兄是不是也需要弄些水来泡泡?总这么旱着会不会有问题? 可是晓冬又想起大师兄吐的那个火球了。 都说水火不相容,大师兄又不是一般的龙,兴许他就不喜欢泡水呢? 他正琢磨着,莫辰的头抬了起来,微微侧首的样子让晓冬觉得——好熟悉! 虽然换了完全不同的一种体态,可是大师兄的一些小习惯动作晓冬还可以认得出来! 大师兄肯定是听见什么动静了。 这么看来大师兄虽然变了模样,但是修为……或者说是本事没有丢啊。 不然的话就不能提前察觉到远处的动静。 李复林和纪筝回来了。 太阳已经快要全部没入海面,余晖将李复林和纪筝的影子投在地下,拉得长长的。 晓冬眨眨眼。 他这才注意到,师父和纪真人,两个人好象是手挽着手的? 有袖子遮挡也看不清楚。 应该是他看错了吧?师父那么端方正派的一个人,怎么会和纪真人手挽手呢?两个人毕竟还没有结成道侣呢。退一步讲,就算真要挽,也会找个僻寂无人的所在,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天还亮着,师父他……嗯,应该不会的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大师兄。”本着有什么事都要和大师兄一起分享的心态,晓冬把莫辰捧起来,让他能看清楚窗外头的情形。 暮色中两个人缓步而归,背着光,看上去似两个黑色的剪影,相牵相系,看起来说不出的安谧。 莫辰其实比晓冬知道的还早。 虽然他没看到,可是师父和纪真人早晚会有这一天的。昨天晚上在船上,师父和纪真人就不避嫌疑,坐得那么近——纪真人本就不拘小节,而师父若不是下定了决心,是绝不会有越礼之举的。现在看两人的样子,那一定是把话都说开了,说透了,决定下半生都相守不离了。 莫辰很替师父高兴。 这种时候当徒弟的就得识相,闭上眼睛,堵上耳朵,听见什么要当没听见,看见什么也要当没看见。总之……不能妨碍师父,也不能让师父尴尬。 他现在不能说话,但是他抓了一下晓冬的袖子,抬起一只龙爪示意。 师兄弟之间总这么心有灵犀,莫辰的意思晓冬瞬间就懂了,轻手轻脚转身坐下,那表情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可是抿得紧紧的嘴角出卖了他。 特别想笑,又不能笑,脸上神情特别古怪。 倒是大师兄,他现在的脸……嗯,那是看不出什么神情变化来的,可晓冬觉得他眼中也满满是笑意。 当然不是他们敢笑话师父。说真的,师父一点也不老,和纪真人在一起的时候又显得那么快活,和从前一点儿都不一样,他们只有替师父高兴的,绝没有对师父和纪真人有半分不敬之心。 晓冬悄悄的说:“大师兄,是不是这次回去,咱们就要多个师娘啦?” 莫辰轻轻点头。 “其实这也挺好的……”晓冬跟大师兄是没什么可隐瞒的,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师父和纪真人在一块儿的时候笑容很多……当然我不是说和咱们在一起师父就不笑了,”李复林这人很随和,在徒弟面前也不拿架子。不象旁的宗门,弟子们见了掌门不行大礼好象就成了大逆不道一样。晓冬在天机山住过,在北府、天见城也待过,这些事情没少见。相比起来,自家师父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好脾气。 “但是,那不一样……”晓冬心里头想的明白,就是说不清楚。 笑容和笑容也是不一样的。 和弟子们在一起的时候师父也会笑,但是那笑是宽和的,长辈式的……晓冬觉得自己嘴巴笨,形容不出来。和纪真人在一起的时候,师父的笑容是不一样的。 对着纪真人的时候,师父的眼睛好象比平时显得明亮,笑容也更欢实。有时候显得无奈,有时候甚至显得有些俏皮。 那时候的师父更显得年轻。 对,就是这样。 和纪真人在一起的时候,师父好象又变成了一个年轻人。 虽然本来他外表看着也一点不显老,和莫辰在一起象兄弟似的,但眼神骗不了人,师父的眼神不是年轻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时刻都带着岁月留下的沧桑,这是洗不掉,抹不去的。 和纪真人在一起的时候,师父好象一下子回到了几十年前一样,那笑容看着就显得容光焕发,满面生欢。 看着这样的师父,晓冬也觉得心里跟着高兴起来了。 只要师父高兴,结道侣也好,做别的也好,晓冬都鼎力支持,绝不会闹什么别扭的。 外头天黑了下来,李复林回来时带了两尾鲜鱼,让店家熬了汤,给晓冬喝,还给莫辰一粒丹药——目前实在不知道给他吃什么,这丹药性情温平,吃一两颗就算没好处,也应该没有坏处。 现在他们三人各一碗汤,李复林怕晓冬年少常饿,还又给他要了一块饼子。莫辰也有个位置,只不过他要是待在凳子上,坐着的三个人就都看不见他了,所以他是盘在桌上的。 一张方桌倒是坐得挺齐整的。 李复林端起汤来喝了一口,晓冬好久没和师父这么坐在一起用饭了——因为李复林他辟谷已久压根儿不用吃饭。 一旦师徒们坐在一起摆开桌椅架式,一般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果然大家都喝了汤,莫辰也把丹药吃了之后,李复林正正经经的说:“有件事情要和你们两个说一声。” 晓冬坐直了身,莫辰也抬起了头,一副肃然聆听的模样。 “我和纪真人情投意合,决意结为道侣。” 莫辰一愣,晓冬也没想到师父这么就说出来了。但是愣了一下之后,晓冬马上说:“恭喜师父!这是件大好事啊。” 纪筝就坐在一旁,既没有露出什么喜色,也没有羞怯之态,好象说的不是她一样。 不过对于纪真人这样的性情,晓冬他们都很了解了,没谁觉得奇怪。要是纪真人真是性情大变,那他们才会奇怪呢。 晓冬站起身来正经揖礼,向李复林和纪真人道贺。 李复林笑着说:“是好事,等咱们回去了再热闹一下,先和你们俩说一声。” 晓冬坐下来之后问:“师父,咱们是回北府城吗?” 路挺远的,即使师父功力尽复,路上也得耽误些时日。 “先去回流山看看,阵法的事情我也不太放心,正好也顺路。” 听到这消息晓冬倒是挺高兴。他一直挺惦记回流山的,北府城那儿他始终不太习惯。倒不是嫌冷……主要是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地方。 要是这趟回去,阵法已经恢复,那他们是不是就能迁回去啦?要真能这样就太好了。 李复林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晓冬这孩子心思少,心里想什么一看就看出来了。 也许有人会嫌这样的弟子不够伶俐,觉得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但是李复林觉得心思少有心思少的好处。杂念太多的人,往往容易走上歧路。即使不会行差踏错,遇到重要的选择时稍一犹豫,也许时机就稍纵即逝了。 李复林觉得小徒弟心地单纯也没有什么不好。 不过等到这顿晚饭用过,李复林还有些话要对他说。 这事儿也不用避人,除了纪真人没耐性自己出去了,晓冬和莫辰都留了下来。 莫辰发现,自从他变成了现在这模样,晓冬好象特别愿意把他捧着、护着,象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丢了一样。 或许是这些天的事情让晓冬受了许多惊吓,哪一桩哪一件都不是小事。 一座天见城就在他们眼前破灭,他还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李复林看着两个徒弟……虽然有一个样子古怪,但他可不会因为这样就在心里有什么厚此薄彼的念头了。 “今天白天我到岛的东面去了一趟。潮水把不少东西冲上岸,其中许多能看出原本应该是天见城里的东西。” 晓冬问:“天见城确实是没有了吗?” 李复林点头:“确实是没了。石料之类的太沉,应该已经沉进了海底。能被海水冲卷带来的都是一些零碎,”顿了一下,他说:“还有人。” 晓冬怔住了。 “活着的也有,但是比较少。我过去的时候,岛上的人救起了两个,但是伤势太重,没多会儿也断气了。”李复林怕晓冬心里难过,连忙解释说:“不过他们倒是说了一些当时城里的事。他们有一位迁善堂的王师兄砸开了城库的门,用飞舟救走了不少人,有内城的人,也有外城的普通人。” 听到不少人获救,晓冬才算稍松一口气。 “至于他们身上的伤……”李复林说:“看着都是刀剑伤。我想细问缘由,可是他们已经支撑不住了,没有问出来。”这件事李复林也觉得很是奇怪。他们除了伍长老带的那批弟子,没再和旁人动过手,这些人身上的伤是打哪儿来的?如果是在城塌的时候受伤,那也不该是刀剑伤。 纪真人正要回房,走到门口听到他们说的话,不客气的说:“这有什么难猜的?你看那些创口的位置和深浅大小,明明就是他们自己闹起内哄来了。多半平时就有仇,逃命的关头你推我一把我踩你一脚的,打起来一点儿都不奇怪。” 李复林被她说得有些犹疑起来:“真是的吗?我看着虽然有点象,但不能确定。” “有什么不确定的。”纪筝可是跟天见城那些弟子动过手的,她进屋来,顺手抄起门旁立的一根竹枝,抬手就将自己记忆中那几招使出来。 “喏,这一招看着还不那么废柴,我见两个人都使过,想必是天见城招式里威力比较大的。” 晓冬都没看见纪真人的动作,只见着竹枝前端微晃,带起一道虚影。 但是李复林身上包括肩颈、腰肋在内的四处地方都已经被竹枝尖端刺中了。纪筝平平端持着竹枝,问被竹枝点了的李复林:“你想想白天见的那个人,是不是这几处都有伤?我学的未必象,剑势肯定不一样,但是不会差太多。” 李复林点了点头,神色郑重:“没有错,你记心一向好。” 别人招式纪筝见了之后就不会轻易忘——堪称过目不忘,她在这方面的直觉和天赋李复林生平见过的人里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李复林自己细细回想天见城的招式,确实是这样没错。 这么当紧的关头居然还同室操戈。 当时李复林问他的伤势 ,那个天见城弟子闭口不言,不多时就断气了,李复林以为他是伤势过重无法再开口了。现在想来,他多半是因为这事儿实在丢人现眼,说出来也是丢了天见城的人,所以他至死都不再开口,不愿意把这事说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天见城中人为什么在生死关头还不忘自杀自灭,这个也没有什么好深究的。毕竟这种事连阅历最浅的晓冬都见过不止一次了,天机山的时候黄宛那件事,北府城的时候宋城主又死于非命。至于天见城——想也知道。这么封闭的一座城,城里人整天你瞅我,我瞅你,多少年积累下来,小仇小怨也变成了不死不休的大仇。“岛上的人今天收殓了数具尸首,因为天气炎热恐生疫症,都已经掩埋了。”李复林心里也并非不感慨。 岛上的人替他们收殓安葬当然有同情怜悯之心,但更多的是怕这些尸首放着不管真会惹来瘟疫。当然,对这些素不相识的人,能让他们不至于曝尸荒野就不错了,岛上的人也不会费力气给这些人树墓立碑,不过是挖了个深坑,将这些尸首全搬进去再填上土就完事了。 大厦将倾之时,会发生的事差不多都一样,当年丹阳仙门也是这样的。那些住在云端自诩为仙人的人可曾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会身死道消,还是由这些他们活着时根本看不入眼的蝼蚁一样的凡人替他们收殓安葬。 丹阳仙门当年……倒是省了安葬,一把大火烧了两日两夜,最后山上剩下的不过是焦土瓦砾。 这世上哪有什么万世不败的基业?即使能够得道飞升,也不代表从此就能永生不灭。 天见城逃走的那些人不知道将往何处安身。 其实只要他们再来寻晓冬的麻烦,李复林对他们的去向并不在乎。 一般的天见城弟子知道晓冬的并不多。即使有个别知道的,如今天见城都没了,解家血脉献祭更是无从提起,只要小心防备着,应该不会再有这样的祸事。 别人的闲事李复林没那个功夫去管。 他现在事情多着呢。 大徒弟变成了条龙,小徒弟摇身一变成了天见城嫡传的解家血脉,玲珑带着翟文晖出走……唉,说起来,也就姜樊还让他省点心。李复林细想想觉得挺对不住这个三徒弟的。姜樊老实,让干什么干什么,所以李复林这趟出来,只好叮嘱姜樊看好家里一摊子,照管其他门人弟子。 想想姜樊也不过刚二十多点,年纪也轻,本身还要练功,还要管一大摊子杂事,左右调停,上下安排。 李复林想想自己一贯甩手掌柜的作派也着实惭愧。 不能因为人家老实就把活儿都派给他了,这不是柿子净捡软的捏吗? 两个弟子不在跟前的时候,他还同纪筝说起这件事。 “我以前是不是管的太松?以前我觉得修道重在个人开悟,师父不过是个领进门的人角色,一个人的路要往哪里走还是要看他自己。如果我不这么撒手,也许陈敬之就不会干出后来那些事。当时我收下他的时候,也觉得他心性有些偏,却想着他年纪不大,过去经历坎坷,在回流山时间长了慢慢能变过来……” 纪筝虽然觉得李复林这么自怨自艾很是没必要,纯属自找麻烦,以她的性子才不想理会。可是她当年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了,犯不着到今天了她再开始嫌弃。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修道本就是这样。这天底下作恶的人多了,个个都是师父没教好吗?那这师父当得未免有点儿太冤了。如果照你这样说,那是不是应该再往根源上找找,先得怨他父母没把孩子生端正了?天生给他生了一副歪心肠?” 李复林被她说得一噎。 纪筝平时不大开口说话,象这么长的句子更是很少从她嘴里说出来。 她说话跟她手上功夫一样,都犀利得让人招架不住。 照纪筝说的,要这么寻根溯源,还得说老陈家根子就歪了,所以长的苗也是歪的。 可世人都觉得师父该把徒弟教好,不但要教会艺业,更要养出好品行。 “行了,你真是心里过意不去,赶紧把他找出来,清理门户铲除祸根才是最要紧的,在这儿想这些有什么用?” 纪筝就不爱多想。 她觉得很多时候想太多根本于事无补,纯属闲得!多给他找点事情做,包管他就没这么多闲功夫胡思乱想。什么谁对谁错?纪筝从小到大的环境告诉她一句,活下的人永远是对的,死的永远是错的那个。因为死人是不可能替自己辩白的,活着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二天岛上仍旧还有些零碎物件以及尸首漂过来,多半是因为这些日子总刮东南风,以天见城的位置来说,潮水风向会把天见城的遗骸带到这里来也很正常。 等到第三天,就差不多没有什么迹象了。 李复林也差不多回复了些元气,决意起程回中原。 这岛并不大,想找条船也不容易。他们决定还是用来时乘的那条小船。虽然船不大,但是好歹有篷舱,前后相隔,四个人乘是完全没问题的——嗯,现在只能算是三个半,莫辰那小体格,给他个盘子那么大点儿的地方就够他盘起来了。 这船上张起一面帆,船上还有舵,但是没有桨,晓冬抱着莫辰,好奇的看着师父在那儿选定方向,然后掌起舵来,船离岸时轻盈快捷,明明没有多大风,帆却鼓得满满的。 晓冬感觉到吹在脸上的海风,惊叹道:“师父,这船跑的比马还快啊。” 而且格外稳当,一点都没有摇晃、颠簸的感觉。 “嗯,是好东西。”李复林拍拍船舷:“那等靠岸了,这个你收起来留着玩吧。” 晓冬乐呵呵的:“不用给我,咱们山上又没有大江大湖的,我要条船干什么?倒是师父和大师兄常出门,这个代步方便。” 李复林看看安静待在一旁的莫辰,难得说了一句笑话:“你师兄哪还用船?蛟龙入海正是遨游自在呢。” 晓冬这些天心事重重,听到师父这句打趣也跟着笑笑。 可是笑完依旧担心。 师兄这形貌看着确实是跟画上的龙一样的,可这体型未免太小。书上、戏上那蛟龙闹海,龙都是格外威风的,据说光是脑袋就有一间屋子那么大—— 大师兄这个龙,嗯,可能是年岁还小? 可是让晓冬想象一下大师兄将来脑袋有间屋那么大,他顿时打了个寒噤。 那,那他可没法儿再象现在一样把大师兄捧手里,装怀里了。 他得有那么大的手能捧起来啊。 不过他的神情却让李复林误会了:“是不是风大?你往舱里坐。” 这飞舟原来上头是有可以阻风的阵法,现在还能划,就是上头的阵法失效了。一走得快,可不就显得风越来越大了吗? 幸好有船篷,挡风遮雨是足够了。 晓冬虽然不觉得风很大,但是师父这么说了,他还是往船篷里挪了挪。 而纪筝嫌里面憋闷,她坐在了船头,李复林也过去陪她坐在一起,两人轻声说话,多数时候是李复林在说,纪筝的话很少。 看起来象是李复林在唱独角戏一样。 不过李复林知道,他说的话纪筝都听进去了。 晓冬盘膝坐好,反正船上无事,抓紧时间练功再好不过。 而莫辰就趴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睁半合,象是在沉思,也象是在养神。 李复林听着身后没动静了,转头看了一眼。 晓冬和莫辰两个安安静静的,看起来有说不出的协调。 纪筝也转头看了一眼。 “这是入定了?” “嗯,这孩子心性倒是难得。发生这么多事儿,他还能这么坦坦荡荡安安静静的。” 纪筝看了他一眼。 李复林这是自卖自夸啊,自己的徒弟怎么看都好。 不过纪筝也不讨厌回流山这几个弟子。 大徒弟不用说,非常通透聪慧的一个人,还非常能干。李复林这个掌门做的这么轻松省力,大徒弟功不可没。二徒弟性情直率,纪筝倒是觉得她不错,可惜出走了。三徒弟老实听话,这个小的呢,挺安静的。 都不讨人厌。 纪筝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嫌啰嗦,也没话说,算来算去,这么些年里也就李复林一个例外。他一个人能说两个人的话,虽然啰嗦可是她并不觉得厌烦。 要是他的徒弟个个麻烦,纪筝肯定不会忍的。 现在这样就很好,他们不惹麻烦,纪筝也能跟他们这么太平相处。 知道徒弟们入定听不到他们说话,李复林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心情不好?” 纪筝表情总是冷冰冰的,换个人来看,她大概从早到晚就没有心情好的时候。 但李复林就能看出不同来。 纪筝不出声。 “还记得以前我说过的话吗?我说什么时候有闲暇了,带你看看海是什么样的。” “我不喜欢。”纪筝直白的说:“这样多的水,看久了眼晕。” 李复林被她噎了一下。 不过想想也是,纪筝生在西域,是在沙漠戈壁中长大的,有时候走个三天都找不见一滴水。她突然到了海上,肯定不习惯。 这和胆量什么的没关系,而是人要是一下子远离了自己习惯的环境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陌生地方,难免会有不适。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要不,我给你施个障眼法,你就当咱们是划了一艘沙舟,下面不是水,全是沙子?” 纪筝瞥了他一眼:“我有那么蠢吗?” 那不就成了活生生的掩耳盗铃? 都说了只是障眼法! 与其这么自己骗自己,还不如她把眼闭上呢,李复林还可以省点气力。 李复林也发觉自己的提议不那么靠谱。 “要不,我把这飞舟上的阵法改一改,应该可以让你看不到外头的海水。” 纪筝淡然的吐出两个字:“不用。” 虽然她这么说了,但是旅途无聊,李复林又想看看这飞舟上的阵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啊,这阵法也很久了……” 阵法绝学到现在已经失传,天见城存在的时间比现在任何一个门派都久,所以他们还保留着一些阵法方面的传承,但是与千余年前相比,所剩下来的也不过只是一些皮毛。 就象这飞舟上的阵法,对旁人来说可能艰深神秘,但是对李复林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回流山的阵法比这艰深复杂得太多了。如果要打比方的话,回流山的阵法就象是活的,会自行运转的星图,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着,这变化可能数十年、上百年循环一次。而飞舟上刻的这阵法就象一张小鱼网,还是破破烂烂的那种。 之所以说它破烂,是因为它现在确实是损坏的。 “这纹路……嗯,这里没坏。那就是中间原来镶嵌的东西没了。” 李复林抬起头来想了想,取出自己的包囊来翻了翻。 他包里的东西很多,但是放的并不杂乱。 “这个就不错。”李复从包里翻出一小盒玉石,里面的玉石形态不一,大的约摸有指节那么大,小的就象黄豆、绿豆一样了,倒是都打磨得很光滑圆润。这是以前刻东西留下的边脚废料,因为太小了,里面的灵力也不多,派不上别的用场。换做别人,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东西,估计早就扔了。 可李复林没舍得扔……好吧,穷日子过惯了,总觉得扔了可惜。 瞧,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 李复林挑了几颗大小合适的,嵌入原来飞舟上阵法中缺失的那几处关键阵眼。 纪筝有些好奇的探头看了一眼。 纷乱的脉络和看上去毫无章法的交叉开合看得她头更晕了,这种需要慢工出细活的东西她一直做不来。 虽然看不明白,可是看李复林的神情,就知道他做的很顺当。 纪筝半侧着身,靠着船舷看他。李复林做事的时候很少三心二意,都是一门心——他认真的模样 李复林每嵌上去一颗小玉石,这颗小石头就会发出一下闪光,这应该就是没有镶错位置的提示。 李复林把最后一颗镶上去,拍了拍手:“成了,应该是好了。” 这阵法得用真元驱使天启,李复林正想把手掌放到阵中,纪筝拦了他一把:“你省点力气吧。” “不打紧,这才能用多少真元?”李复林这几天休养得不错,而且要驱使这条船确实用不了多少气力。 纪筝才不听他解释,直接将自己的手掌按在上面,转头问他:“这样就行了?” “啊,是。五根手指对准这五个凹处,再从手掌心处……” 剩下的就不用李复林教了,纪筝的真元缓缓输出阵法之中。 刚才嵌上去的所有玉石,以及原来还留在上头没有剥落的阵石一起发出亮光,这光亮顺着船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蔓延,这情形就象水流过沟渠一样顺畅宛然。原本看着并不怎么起眼的飞舟,这下象是换了个模样——就象,就象从沉睡之中醒过来了一样。 刚才李复林忙碌时晓冬也十分好奇,不过他知道自己要是凑上去,帮不上师父的忙不说还要倒添乱,所以一直在旁边安静看着。 现在船的变化晓冬也看在眼里。 明明是一件死物,可是因为包裹着一片明灭不定图纹,看起来就象是有生命的活物一样。 纪筝将手撤开,转过头来看了李复林一眼。 以前她就觉得李复林懂得比旁人多。 而且他这人并不会因此得意忘形,更不会在人前刻意炫技。 连船也会修——他还真算是多才多艺啊。 虽然两个人已经相识多年,现在更是确立了道侣的关系,可是纪筝却发现自己对李复林的了解还是不够多…… 他到底还有多少没亮出来的本事? 一时间纪筝真想把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看个清楚明白。 不过不用急,他们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相处,她对他的了解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多。 阵法一起,晓冬就听到了隐约的声音,夹在风声和海浪声中听不清楚,脚下的颤动却感觉很清晰。 随即船身上那层光亮开始向高处升腾蔓延,就象一层雾气一般,在飞舟上方合拢。 这层微光象是一个罩子,将整条飞舟包了起来。 刚才还能吹到脸的上海风,晒在身上的骄阳,这下好象都被阵法挡住了,过滤了,只剩下那么一丁点儿的风力,拂在脸上柔柔的,一点儿都不难受。 晓冬好奇的睁大了眼。 “这是给船包了一层壳子吗?”晓冬试探着伸出手。 他的手指可以穿透这一层光幕,伸出去的手指立刻可以感到外头海风吹的有多劲,立时间肌肤就觉得发紧。 晓冬将手缩回来,就象是从大风呼啸的屋外回到了屋子里一样,顿时轻松、暖和多了。 “还真象个壳子。” 手能伸出去,可风却吹不进来,连太阳照在身上也不觉得燥热,多余的热量都被挡住了。 那层微光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就隐没了,但是防护还在,风依旧吹不进来。 “这可真是……”晓冬咂咂嘴:“天见城的人也真会想,这飞舟真是方便。那……师父,它现在能飞起来吗?” “能啊。”李复林兴致勃勃的问:“要不要让它飞起来试试?晓冬你不怕高吧?”晓冬摇头:“不怕。” “成,那咱们飞起来试试。” 结果……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船还是贴在海面上的。 “呃,多办半是有哪儿出了点小岔子,不要紧,师父要不了多久就能全修好。” 在纪筝和徒弟们面前出了这么一回洋象,李复林也有点儿尴尬。 本来是想在徒弟面前小露一手的,结果这手没露出来,倒露出马脚来了。 李复林咳嗽一声,打个岔想把这事儿盖过去:“这海里鱼倒是不少,刚才在船头看见好几条从水里跳出来。晓冬你想不想捉鱼?” 晓冬忍着笑,对师父转移话题的意图心知肚明。 师父也不容易啊,尤其是这当着纪真人的面,肯定加倍觉得丢脸。 晓冬顺着他的话说:“想啊,可是这什么也没有,没有网,没有鱼竿,也没有鱼叉什么的……” “可以捉的,师父教你怎么捉。”李复林连忙说:“多学一样东西总不是坏事。” 这话倒是真的,常言说得好,艺多不压身嘛。 晓冬一面听师父讲捉鱼,一面分神去看大师兄。 莫辰身体盘曲,头却微扬起来,看他的样子也听得很用神,很给师父捧场挣面子。 大概是在纪筝和徒弟们面前丢了一回脸面,李复林接下来的一天里就和这阵图杠上了,一定要修到它能飞起来为止。 阵法修好了大半之后,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晓冬以前从来没有坐过这么久的船,之前还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晕船,等直到上岸他还有些迷糊:“师父,咱们这就到岸了吗?” “到了,”李复林朝徒弟点了下头。 晓冬捧着大师兄,拎起一个小包袱下了船。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不是稳当。 这两天在船上,船是不分昼夜晃个不停的,可晓冬在船上还稳当当的,这一下了船反而觉得脚下一软,险些就跌了个踉跄。 李复林将他们乘来的飞舟收拾好揣在身上,伸手扶了晓冬一把:“在船上时日久了就容易这样,上了岸反倒走路不得劲,过半天就好了。” 对自己的不适晓冬倒不太关心,他一门心思替大师兄担忧。 大师兄这形态应该是龙,龙就应该生活在江河湖海里。这都几天了大师兄还没有要变回去的迹象。 现在离海登岸了,他们的路程只会一往北走好回家,大师兄呢?他离了海,会有好处还是坏处? 万一这龙不能离开水太远太久,那他们岂不是害了大师兄的性命。 “大师兄,你身上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坦?” 莫辰微微摇头。 还好还好,大师兄离水上岸生活看来也能适应。 “师父说咱们先往回流山去,看看阵法的破绽有没有自动补原。” 这件事只有李复林和莫辰能做,他们对阵法了解的最深,这是旁人替代不了。 能回回流山对晓冬来说是难得的高兴事。这一次回去,说不定阵法就已经好了,他们就可以不在北府城那里苦熬,直接回宗门多好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晓冬已经回流山看做是自己真正的家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绿色越少。 在天见城、在海岛上的时候,晓冬几乎忘了现在还是冬天,因为天气炎热,处处都是绿树青草。 但是登岸了,开始向回走的时候,越走,冬天的痕迹就越明显。 路经上一个镇子的时候,李复林给徒弟——嗯,特指小徒弟,买了些糖果。 晓冬很想分辨一句,自己不小了,没有那么爱吃糖了。可是这是师父的一片心意,晓冬接过那包糖的时候,还是笑着道了谢。 而且,走长路的时候,往嘴里放一块儿糖,也是挺值得高兴的事儿。 李复林还特意嘱咐:“不要给你师兄吃糖,知道吗?” 晓冬乖乖点头。 即使师父不这么嘱咐,他也不会给师兄吃啊,谁知道现在师兄能不能吃糖? 不过这师徒俩似乎都忘了,莫辰只是身体变小了,心智可没变小。他都多大的人了,怎么会馋到想分小师弟的零嘴吃? 现在晓冬嘴里就含着一块糖。 甜丝丝的,但是又不会甜的发腻。小镇上买的糖当然不是特别好的,店家可能在里面掺了不少面。 李复林回头的时候就看见晓冬的面颊上凸起了一块糖的形状。 这让他欣慰之余,悄悄松了口气。 晓冬和刚上回流山的时候也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因为叔叔病亡而难过,整天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待在屋子里也不愿意出来。李复林几次想开解他,却总发现这孩子虽然人坐在面前,眼神却是一片茫然,表情也是空荡荡的。 一直到莫辰回山上,晓冬才算慢慢好起来了,这中间隔了足足有近一年的时间。 李复林担心这次的事情让晓冬心里难过,毕竟,身世突然被揭穿,紧跟着就是天见城崩塌的事,李复林担心晓冬心里存了事情不说,又把自己给憋坏了。 想到这儿李复林心里止不住埋怨起两个人。一个就是云冽——或者叫他万先生也可以,另一个就是雁夫人。 既然他们打定主意要与晓冬撇清关系,那就该把麻烦料理好,骗就骗到底,这骗到一半突然被揭穿,云冽其实是假死,晓冬的亲生母亲压根儿就还活着。 这一下晓冬心里该有多难受?纵然他嘴上不说,可是存在心里问题更大啊!这要是往后修道路上遇个沟沟坎坎,又重把心事勾起来,那麻烦更大了,搞不好整个人都会因此废了。 可是看起来晓冬是真没往心里去。 这孩子还挺豁达的。 八成也都是他言传身教的功劳啊…… 李复林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这个师父做得还不算太失败。 不过这里头肯定也有大徒弟的功劳。 晓冬跟着他的时间最长嘛。 说起来这俩徒弟的亲缘都薄,莫辰这才知道了葬剑谷是他生身之地,葬剑谷就没了,吴谷主现在也不知道去了何方,对这个失散的儿子也没有多一分关切。 而晓冬呢?雁夫人也没有半点要认他的意思,万先生也是一样。 就是认了又能如何? 李复林心里忿然。 不认就不认,稀罕他们呢!反正徒弟是他的。在修道的人里,师父的权威可是要排在父母亲族前头的。这些人不想认亲子,李复林更高兴!那种糟心的亲戚不认也罢。 “师父,前面是什么地方了?” “哦,是凌云山了。”李复林以前来过这儿,跟徒弟们说起来不至于一无所知:“我记得当年这里的路比现在要宽敞,不象现在。”路两旁的野草疯长,都快把路淹了。 “不过以前这里有个凌云宗,后来没再听说过,多半也是没了吧。” 这样说晓冬就理解了。 路也是要靠人走的,尤其是山路。走得人多了,这路上当然长不出野草来。可是若长久的没有人行,原来的路也会渐渐被岁月湮没。 “凌云宗?”纪筝忽然出声:“那年我记得有个姓杜的年轻弟子,还和你不大对付,是不是凌云宗的?” “是。”李复林有些意外:“你还记得他?” 这对纪筝来说确实很难得。 因为很少人能被她看入眼,能记住名姓更是难上加难。 “因为实在难见着这么蠢的人。” 呃…… 李复林虽然觉得纪筝的话说得有太毒了,但不得不承认,那个叫杜……杜什么的年轻人实在不聪明。隔了多年,当时也不熟悉,李复林也想不起他叫什么了,是叫什么佳?还是叫什么朗? 这人从第一回见李复林就没个好脸色,要不是李复林确定自己之前没见过他,还觉得这人和他有多大的旧怨呢。话里话外挑衅带刺儿的就不说了,后来还总想激着他动手,美其名曰说是想讨教切磋。 李复林没和他动手,但当时一起出门的另一个师弟看不过去,说李复林这样忍让,明白人会知道他这是谦虚,可糊涂人只会以为他这是软弱怕事。对这种不知青高地厚的愣头青就该让给他点儿教训,免得他得寸进尺。 李复林当时摇头说:“何必呢,不过同行这么些日子,将来各回各派,恐怕以后都不会见面了,不用计较。” 他是不想多生事端,但是同门们却都自诩丹阳仙门是现在正道第一宗门,被个三流宗门的人欺负算怎么回事儿?别人看了只怕会连他们师门都连带着看低了。 那个姓杜的弟子还是被教训了。 从那以后他倒是老实了许多,起码不再往李复林面前瞎蹦跶了,但是偶尔李复林回头,就能看见飞快将目光移开。 不过他也不怎么在意。 被旁人用嫉恨的、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这对李复林来说不新鲜,不光外人,同门之中也有人对他嫉恨交加。 这个人要是纪筝不提起,李复林根本想不起来。 “怎么你还记得这个人?” “嗯,听到凌云宗这名字想起来的。”纪筝说话从来不喜欢多费口舌,要多简略有多简略:“当时有好几个人死得无声无息,细查之后发现下手的人就在我们一行人——这个姓杜的就被魔道中人用摄魂之术控制了,连杀了五六个人才被发现。” 李复林点点头。 魔道中人手段诡异莫测实在防不胜防。 当时那个姓杜的弟子被发现之后还伤了一人,后来被众人所杀。他断气倒地之后,尸首就在眨眼之间变色、腐烂,看起来绝不象刚死,而象是死了已经死了有十天半月的样子。 众人推想,这人确实应该已经被魔道中人早就杀了,只是用邪术操纵他的皮囊,令他看起来还象活人一样能走能动,混在他们之中趁机杀人制造混乱。 “凌云宗已经没什么人了,”李复林还记得一些旧事:“当时世道太乱,被灭门的宗派也不少。” 连显赫多年,号称正道魁首的丹阳仙门都没逃过去,象凌云宗这样的小宗门更是被灭的无声无息。 他们赶路正好经过这个凌云宗曾经的地盘。还能在野草荒山间看到一点断壁残垣,路上晓冬还踢到一块倒伏的石碑。 说来也巧,这块碑断成了两截,上半截是个凌字,下半截是宗字,中间的云正好断开了。 纪筝过来细看了两眼:“这是剑气劈断的。” 她都看得出来,李复林当然更看得出。 正道中人一提起魔道,就各种贬低不齿,说他们鬼祟、下流,专靠一些歪门邪道的手腕取胜—— 这种贬低敌人的做法也许能提高士气,但是也坑了不少人。就象凌云宗那个姓杜的弟子,盲目自大,一点儿戒备警惕之心都没有,轻易就被杀死并控制了。象他这样的人不止一个两人。 魔道中人可不止只会耍弄阴毒手段,论真本事也不缺。一道剑气能直接横断这块坚硬巨大的石碑,这可不是只会投机取巧就能办到的,是实实在在的真本事。 所以当年魔道被打退,正道得胜,也是惨胜。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摄魂之术时,李复林有点失神。 他觉得……好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被他忽略了,但是一时之间却也想不起来。 “在这儿歇歇脚吧。”李复林说:“回头我再修一修咱们艘飞舟,一定能让它重新飞起来的。” 这样徒弟们,还有纪筝,就不用这么辛苦赶路了。 坐下的时候时候晓冬有心避开了那块石碑,没有踩踏、也没有要坐在上面。 虽然这凌云宗已经不存在了,但是晓冬想,还是应该给人家应有的尊重。谁家的山门、石碑、牌匾都是门派的象征,虽然凌云宗已经不存在了,晓冬心里还是保持一分敬意的。 莫辰待在晓冬肩膀上,头缓缓转动,看起来也在打量着这周围的环境。 按着山势来看,凌云宗的正殿应该是从此处再向南,就在凌云峰的半山腰处。现在山间雾气很重,稍远一些的地方全都被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晓冬喝了几口水,把水袋捧到莫辰面前,看大师兄也喝了几口。 “大师兄,你累不累?” 晓冬担心大师兄有什么不适也不肯说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面对晓冬的问题,莫辰只是摇了摇头。 “师兄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吃些果子不想?或是我去猎点野味来?” 莫辰还是摇头。 “可是……”晓冬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那再服颗丹药吧?” 李复林身上带的丹药不少,就算拿这个当饭吃也是没问题的。晓冬怀里也揣了一瓶,倒出来在手心里。丹药是深褐色的,外面看起来有一层温润的光。 莫辰伸过头,衔了一颗。晓冬自己也捏了一粒放进嘴里,也不用水送,直接嘎嘣嘎嘣就嚼了。 脆脆的,味微苦,但是回味泛甘。嗯,象炒糖豆炒糊了的口感,也不算难吃。 这东西吃了也没有多大的用处,不过确实很管饱。 李复林把飞舟又修了修,这回在陆上也可以用来代步了,驱动飞舟所耗真元也不算多。 李复林一路上停下来几回,都是去一些修道之人常聚的地方。 这些地方常有人以物易物。比如你有本用不着的功法,我正好缺这个,拿两株珍贵的药草同你换。还有一些没宗门没倚靠的修士,受了伤或是修炼上遇着什么疑难,来这里寻人相助。 这些地方南来北往的人都有,所以也专门有人来这里打听消息。 李复林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也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别的东西。 他以前就曾经在这样的地方搜罗了一些残破不全的古籍,上面记载着为数不多的关于阵法方面的门道,确实也派上了用场。 有些人对这些一无所知,拿着宝贝也只当瓦砾,不过这样的事情毕竟是很少的。现在的人可不比从前,都学精明了。带字的书,不管自己懂不懂——绝不会随随便便就换出去。甚至还有人专门做假,弄些似是而非的功诀、剑法,冠一个让人听了会心动的名目,然后等人上钩。 李复林他们才进了这个小镇子,就已经遇着两拨这样的人了。其中一个拿的是本剑谱,不过被纪筝瞪了一眼之后,掂量了一下,自己知难而退了。另一个更逗,神神秘秘凑过来,说有一本好东西。 结果呢? 李复林一看他露出来的那书皮就无语了。 “丹阳仙门至阳诀……” 李复林差点儿冲他翻白眼。 他怎么不知道丹阳仙门还有这么一门功诀? 也该着这人倒霉,要知道丹阳仙门被灭门虽然是几十年前的事,但是在没被灭门前,它可是公认的正道第一宗门。一直到现在,还有人不死心的去丹阳仙门已经烧成一片瓦砾的旧址翻找。他们觉得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些遗留下来的好东西。丹炉丹方啦,宝剑法器啦,还有功法、秘宝…… 所以好些造假的人,也就瞄准了丹阳仙门这块金字招牌,造假造的花样百出—— 可惜今天这人运气不好,一骗就骗到真丹阳仙门的弟子身上了。 李复林懒得同这样的人计较,挥了挥手:“收起来你这些东西,我什么也不想买。你这里有什么新鲜消息可以跟我说说,要是有用的话,这个就归你了。” 李复林拿出来的是自己炼制的丹药,成色不好,但是对于眼前这个潦倒落魄以行骗为生的人来说,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了。 他犹豫了一下,生怕李复林也是要骗他。 可是他又有什么好值得一骗的?混到这一步他除了这百十斤肉,连一件象样的身外之物都没有。 而对方一行三人,看来象是一家子,气度不凡,出手也不小气,至于修为深浅,他看不出来。 人家要他的命只怕也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何必费力气耍他骗他? 这人有些局促的在一旁坐下:“最近的新鲜消息不少,就是不知道两位真人想知道什么?” “你就随便说说吧。” 这人点了下头,头一桩说的就是:“不晓得真人从哪里来,要是从北边来,多半这消息您也早知道了。北府城换城主了,原来的宋城主死了,新换了一位姓李的城主,听说还十分年轻。” 李复林微微点了下头。 没错,这消息他的确早就知道了。 而且他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知道的都早,还特别详细。 那人看出来李复林不怎么关心这事,显然是早就知道了,赶紧又换了个话题。 “真人可知道,离我们这儿不远,往南大概数百里地有个凌云山,山上原来有个宗派叫凌云宗?” 他们才刚从那儿经过,怎么能不知道? “凌云宗听说还有传人哪,当年凌云宗被灭的时候,掌门人有个小弟子跑了。他 这些年来着意苦修,现在听说要重建凌云宗,正要广招弟子门徒呢。” 这倒是新鲜事。 李复林点了点头。 连晓冬也觉得这算是个好消息。 看到凌云宗那一片废墟,晓冬心里也一直觉得很感慨,也想过凌云宗门派繁盛时是一副什么景象。 他心里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是不是每个宗门,每个人,每件事……都逃不过灭亡这个结局?那人们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既然早在开始的时候就看到了局,他们这样苦苦挣扎求索有什么意义? 但是现在凌云宗要重建了,不管最后成没成功,总归是让人看到了希望。 那人得到了点儿鼓励,说话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一些。 他接下来说的两件事对晓冬来说都很陌生,地名他没听说过,人名也全然不知。 他不知不觉就走了神。 大师兄不方便在人前露面,毕竟他现在那体态任谁看都能看出这是条小龙。龙已经绝迹了多年,成了一个传说了,让别人看见大师兄,只怕会有想象不到的大麻烦。 这个人没说起天见城的事。 晓冬一开始还觉得,都已经过了好几天,天见城崩塌的消息一定早就传开了。 现在他才发现事情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天见城悬于空中,与外界往来极少。天见城崩塌这件事,风声还没有传到外头来,象面前这个落魄的骗子就更不可能知道了。也许要再过数日,甚至是成年累月的时间,人们才会发现那座城已经消失了。 “明镜山庄秦庄主喜得贵子……” “天机山的真光符听说可以克鬼狐之类的邪物,现在抢都抢不到,里面符还没画出来,外面早早就喊上价了……” “竟有此事?” “确有此事,我可不敢在真人面前撒谎。” 晓冬分神在想大师兄。 大师兄不能露面,他待在晓冬的袖子里头。外面的声音他能听得一清二楚,想看的话也可以从缝隙往外看。 晓冬总觉得让大师兄待着太对不住他了。袖子里才多大点地方?大师兄待在里在面多挤迫?他都没法儿伸直,也难以动弹。 可是莫辰自己并不在乎,他还觉得这里十分合适。 和晓冬不一样,外面那人说的话,莫辰一句一句都听得很仔细。 有好些消息不象表面上听看起来那样,得学会分辨出哪是真,哪是假,更要能从一些看似互不相关的消息上面找出它们的联系。 身体变小了心智和头脑却没有跟着一起缩水,莫辰认真听着外头那人说的话,不想浪费掉哪怕一个字。 “天机山听说要分家。” 这消息并不确实,所以这人没有一开始就说。 李复林吃了一惊:“分家?这消息哪里来的?” “这个,我也是听旁人说起的,也不知真假。” “为何要分家?如果分的话,又要怎么分?” 那人对此事所知不多,换个人问倔,他可能会信口开河,说个天花乱坠。但现在对着李复林、纪筝和晓冬的三张脸,那些夸大其辞名不符实的话他是一句都没敢说。 “说是天机山掌门一脉仗着掌门之势,总是欺压别的支派,好象还闹出人命了。这样一来内乱不休。闹成这样,就有人生了去念。” 没再有别的新消息,李复林给了这人报酬把他打发走。 晓冬对这事比别的都关切,不过他也知道这里人来人往不是个正经说话的地方,一直到李复林带他们离开才问:“师父,天机山真的要分家吗?” 应该是谣传吧? 可是这回连李复林都没办法给他一个确定的回答。 因为他也拿不准。 按说,天机山这样的大宗门不会轻易分裂,这可和一般人家说的分家不一样。 但是想到他们在天机山时的经历,李复林又觉得这事儿不是不可能。 天机山人太多了,良萎不齐。人一多心思也多,矛盾也就跟着多了起来。 上一次他们在天机山就经历了唐宛被主宗弟子谋害的事,还目睹了那些所谓的天机山长老们是如何自私短视的。那件事虽然针对的是莫辰,但是扫的是整个回流山外加胡真人的面子。现在天机山上各处分堂都和主宗关系微妙,要是有能分出去的机会,只怕这些人绝不会放过。 即使不能真的分家,但是这些人很可能借这机会向主宗施压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现在天机山的种种,丹阳仙门当年都经历过。 树必自腐而后生虫,宗门庞大臃肿,表面上看起来风光,内里早就混乱不堪。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师父,天机山真的会……” 李复林朝晓冬摆了摆手,晓冬会意,后面的话就咽了下去。 这镇子不大,茶寮里坐了不少人,李复林他们去时,就只剩一张桌子了,摆在角落里。 坐在这里可以听到四周的人在闲谈。 “这个真不能再便宜了。我说老兄,你可以出去打听打听,看看还有人能给你这个价吗?” “唉,可我这会儿实在凑不出来这么些啊……” 这是比较正常的对话。 还有些让晓冬看得不太明白的事。 在茶寮后头挂着一块块牌子,牌子也就两寸来长,以晓冬现在的眼力,可以看见牌子上面写的应该是一个个名字。 他进过寺端道观,知道会有人把叫祈福木牌的东西挂在树上、墙上,希望能保佑亲人平安。 就是看起来这些牌子不大象祈福的,这地方也不是一个可以来祈福的风水福地啊。 就在晓冬注意那些牌子的时候,有个身量不高,背有些驼的人过去,伸手取下了其中一块木牌。 这人从头到脚一身黑,头上还扣了一个斗笠,全然看不出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为什么会取走一块木牌呢? 晓冬总觉得这里头一定另有原因。 李复林在茶寮里坐了一会儿,他们一行三人看着和其他人就显得不一样,与这个混乱的地方更有些格格不入。 出了茶寮之后晓冬还是对刚才听到的消息念念不忘:“师父,天机山不会出事吧?” 分家听起来轻飘飘的两个字,可就算晓冬没经历过也知道,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就连普通人家分家都要为争两亩田打得不可开交,天机山这么一个大宗门,如果真闹起来,那绝不是小事。 晓冬对天机山的前途不怎么关心,可是宁师兄、胡真人,他们都是天机山的一分子,如果天机山真生乱子,他们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呢? 李复林摸摸晓冬的脑袋:“分家一说应该是谣传。” 晓冬对师父的话当然信服。 可李复林心里并不轻松。 分家当然是不可能的,就算天机山这一任掌门私心重,心胸狭隘,又缺乏远见,可他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让人真闹出什么“分家”的乱子来。 但是外面有这样的谣传,一定不是空穴来风,天机山肯定又出了什么事,风声都传到外头来了。 或许比上次黄宛之事还要严重。 那件事情解决的很快,知道的人并不多。 那么天机山又出了什么事? 李复林不由得嘴里发苦。 说白了他和晓冬一样,对天机山怎么样不关心。 但胡真人与他是多年的交情,两人从年少时就交好,李复林有些担心,怕他卷入什么麻烦事里头。 他们回去的路上也会路过天机山,李复林决定上山去探望一下老友,顺便打听一下情况。 至于理由也是现成的,他要成家了,不得把道侣带去给自己的好友看一看? 不过胡真人一向有些怵纪筝,不知道这消息对他来说是喜讯还是噩耗了。 跳过了天机山的事,晓冬心里还有个疑惑:“师父,刚才那后墙上挂的牌子是什么意思?看着不象是祈福用的……” 李复林被这个问题又噎了一下。 倒不是他答不上来。 而是有些事情他不知道怎么跟小徒弟说。 这孩子没经历过那么多丑恶阴暗,乍然间知道这些,怕吓着他。 纪筝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依旧冷漠淡然,不过却给李复林提了个醒。 眼下这世道怕是又要乱起来了,葬剑谷、天见城,一个接一个的覆灭,天机山现在也是根基不稳,只怕也是风雨飘摇。 他就算长着三头六臂,也无法将徒弟们都护得周全。 这种时候瞒着他,并不是对他好。 反倒是实话实说,让他对这些事情有个了解,将来遇上了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不知如何应对。 “那是用来杀人的。” 晓冬果然愣了一下。 李复林告诉他:“有些人结下了仇家,可是自己打不过,不能报仇,就把写着那人名字的木牌挂在墙上……那面墙,其实就是一面暗杀令。” 晓冬想到了刚才看到的戴斗笠的黑衣人:“那挂上牌子,就代表要请人去杀人?摘下牌子的是不是就……就接下这个托付了?” “没错。” “可要是杀了好人怎么办?” 那牌子上可只有名姓,并没有说结仇的缘由,更不能帮人分清真假善恶。 要是一个恶人对哪个无辜之人心存歹念,也把牌子挂上去,那接下这杀人买卖的人不就误杀好人了吗? 李复林没给徒弟解答这个问题。 但是晓冬自己明白过来了。 接下这买卖的人,对自己要杀的人是善是恶,根本就不在乎吧?这杀人肯定不是无偿的,挂牌子的人一定要给予足够的好处,才会有人愿意以身犯险接这杀人的生意。 本来就是奔着利字去的,可不是为了什么公理正义。 晓冬沉默了。 这世上的人怎么会这样呢? “没有人去管吗?” 茶寮的人就这么看着这些牌子挂在那儿? “茶寮也能从中分得一些好处的。” 所以…… 晓冬本来还有疑问,现在也不用问了。 茶寮的人不管谁来挂上,谁来取下。就算有人来找麻烦,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这又不是他们挂上去的,杀人的事情更与他们无关。 可是真的无关吗? 看着晓冬低着头走路的样子,李复林心里也不太好受。 这一遭是难免的,晓冬迟早会遇到这些。 他渐渐的会明白,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再说,这世上哪有纯粹的好人,善人?再好的人也有犯错的时候,也会有私……而作恶之事从古到今,在这世上就从未绝迹过。 其实往年这些事并没有这么堂而皇之的摆在明面上,还是很隐晦的,躲躲藏藏的。毕竟杀人不是小事,更不是光彩事,那些人借着这个地方接头,会小心翼翼的以防走漏风声。 可是这几年…… 李复林没有深想下去。 他们一路北上,也一路打听了不少消息。 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无非是哪里又生了乱子,哪里又死了人,哪里有魔道中人现出踪迹。晓冬起先还对这些新鲜事兴致勃勃,后来越听越觉得……这些消息全不是好消息,听了倒不如不听。 莫辰实在很了解他,每当这时候,就悄悄的缠在晓冬手腕上,这举动中透出安慰之意。 这无言的安慰确实管用。 晓冬很快抛开了那些不快。 他也不至于傻到以为这世上只有好人没有坏人,人人都尊纪守规,不越雷池一步。那些不曾修炼的普通人,有律条,有官府管着,还时不时的作奸犯科。踏上修行这条路的人,拥了有了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力量,又没有什么力量能够管着、看着他们不作恶。有宗门的还好些,有门规约束多少还会有顾忌。但是今天经过的这地方大多数都是无门无派的散人,这些人的言行全凭一己好恶,干出什么事来都不稀奇。 这事他管不了。 他能把自己顾好就不错了。还有他所重视的人,师父,师兄们…… 在这个世道,能做到独善其身都不容易。 这一路他们也不是没遇着麻烦,曾经有人看中了他们的飞舟,想要暗里算计一二,可这点小花样在李复林面前压根儿无从施展,反过来被李复林抢了。 晓冬在一旁拍手给师父叫好,一点都没有被吓着,也完全不觉得师父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到了离天机山不远的丰岁城他们停了下来,李复林打算先给胡真人送个信儿,顺便在城里再打听打听天机山的消息。 毕竟闲话不比旁的东西。别的东西一道传一道,过了许多手之后,大概会变得越来越少。只有闲话这种东西,多传一道大概就要多添上几句,越传越多,越传越走样。 丰岁城离天机山很近,这里的消息应该比远处的确实点,不至于太离谱。 可是在这里打听来的消息听起来也不大妙。 消息稍灵通些的人,都知道天机山上出了些事。 据说是两个弟子切磋技艺的时候,一方出手重了,受伤的那人灵根已经算是废了,想要恢复只怕难比登天。 这么一来两边的师长就也都卷进来了。 受伤的一边说你们就是存心故意的,一场小小切磋怎么能下这样的狠手?另一方则坚持说是失手,绝不承认这事儿是故意为之。 这事情跟着越闹越大了。 伤人的那边一向跟掌门一脉走得近,平时行事就有些霸道,在宗门内不太得人心。现在伤了人,只肯说几句不疼不痒的话,这道歉毫无诚意。至于伤了人之后的补偿,也只给了些不太对症的药材,明晃晃的是在敷衍应付。 受伤的这一边拉上了一位长老出面,这位长老平素交好的人自然要站在他这一边。而伤人的这一支既与主宗交好,吆喝一声也能拉起好几个帮手,一点都不落下风。 这事儿闹得越来越厉害,很多原来不涉此事的人也被波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不管这事的起因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事情闹到这一步,其实最初的起因已经不重要了。 连晓冬都能明白,这不过是个引子,要是天机山各支各宗之间没有积怨,大家相处的一团和乐,那这件切磋伤人的事件大概也只能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正因为长期积怨不和,所以这件事才引发了后面的一串冲突。 只听镇上这些人说的,李复林就知道天机山上这会儿肯定乱得很。 他让人上山送了信给胡真人。 若以他们两人的交情,不事先下贴知会,直接上门去也不算什么失礼的事儿。但问题是他现在是一派掌门,天机山上又人多眼杂,那就只能规规矩矩的来了,礼数可错不得。 他可不想这会儿反倒给胡真人添了麻烦。 纪筝对这种事情最不屑一顾。在她看这纯属自找麻烦,要真有急事,还这么慢慢腾腾的来,那什么事儿都得耽误了。 “你这脾气啊……”李复林把后半句“要改一改”咽回去。 反正她不可能改的,自己也就不用白说一句废话了。 “哪有招呼都不打就上人家家里去的?要是人家不在家呢?或是有什么要紧事儿不方便待客呢?事先知会一声,自己不失礼,人家也便宜。” “那你还要备礼?” “这也是为了给主人家面子,礼数礼数,不在于轻重,哪怕我送他两张草纸呢,让天机山其他人看着,他也有面子。” 纪筝说是说不过他的,可这种作派她就是看不惯。 李复林眼睁睁看着她站起身来,扔下两字:“迂腐。”自顾自的走了。 被说迂腐不是一回两回,李复林早习惯了。哪天不挨个几句他还不习惯呢。 可以想见后半生……嗯,还要听很久很久呢。 李复林问晓冬:“今日没有什么旁的事了,你要是闷得慌,可以出去逛逛。” 晓冬问:“我能带大师兄去吗?” 李复林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太恰当:“若是一定同你师兄一起出去,那一定不要让旁人看见他。” 晓冬低头看了一眼莫辰,摇头说:“那我不去了。赶了这么些天的路,正好这会儿好好歇息一下,洗洗风尘,明天好精精神神的上山去做客。” 这孩子是怕给莫辰招麻烦所以才说不去的。 李复林有点心疼。 不过天机山上的人总有点儿别人想不到的奇异天赋,他们的门道又多,说不定莫辰的身份就会暴露。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出去冒险了。 “让客栈的人给送些糕点过来……” 晓冬实在没话说了。 师父总觉得有糕点就能哄住他。 到底自己什么时候给师父留下了这么个嘴馋的印象啊。 “师父,我不是小孩子了。” 晓冬这句抗拒李复林完全没有当真。 人小的时候才会反复强调自己不是小孩,渴盼参予大人的世界。 等真长大了就不会这样说了。 肩上的责任一重接一重,很多时候既无人可以依靠,也不能向谁诉说。那时候反倒想着,过去的时光过得多么快活,无忧无虑…… 其实并不是真的无忧无虑,只是那时候有师长撑着,风雨落不到自己头上而已。“好好,师父知道。” 一听就知道是敷衍之辞。 师父还是把他当孩子看待。 晓冬有点儿沮丧,悄悄同大师兄说:“其实这不能怪师父……我又没见识,又没有替师父分忧的本事,时时处处得让师父照看,这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不想被人当小孩儿看待,可是他什么时候能象师兄们那样能独当一面啊? 莫辰不能说话安慰他,不过他静静的缠在晓冬手上陪着,就已经让晓冬心里好受多了。 “我知道,我是太心急了……”晓冬小声说。 不是他太心急,是这两年里出的事情太多了,旁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赶上的事情他都赶上了。 这样的大变,别说晓冬了,就算莫辰也会感到无奈。 一口吃不成胖子,晓冬入门才不过一年多两年,想要马上学有所成,这怎么可能呢? 李复林说话算说,果然让客栈的人送了吃食来。 咸的有卤豆干,五香豆,甜的有去年秋天收的枣子和柿饼。送点心来的店伙计还另端了一壶茶,笑着解释说:“这卤货是我们自家店里做的,客官尝尝合不合口。这枣子和柿子都是去年秋天山上摘的,可甜着呢,不就着茶吃容易口干。” 这柿饼外面挂着一层白霜,掰开来里面金灿灿的黏黏的柿子肉,不用咬,只看就能想到这柿饼一定很甜。 过了午就变了天,天色阴沉沉的,风也越刮越紧,眼看一场风雪就要来了。 屋里越来越暗,晓冬出门去向店家讨蜡烛,走到院门口却听有人唤了一声:“云师弟。” 晓冬一怔,本能的就戒备起来。 这阵子遇到的变故太多,他已经习惯的戒备警惕了。 回过头来看到宁钰披着一件青布斗篷,正站在院门外不远处,朝他含笑点头。 晓冬又惊又喜:“宁师兄!你怎么来了这里?” “我同师父一起来的。” “胡真人也来了?他人呢?” “已经和李真人一同进去了。我想师父他们有要紧话说,就不进去打搅了。” “你们来得好快,是一接了信就下山了吗?”晓冬问了两句才想起来:“天气不好,宁师兄你不该下山的。快快,快进屋说话。” 进了屋宁钰一边解下斗篷一边说:“师父接着李真人的信儿很是高兴,要他等到明天他可憋得难受。正好山上也有些不安定,索性师父就下山来了,在这儿说话反倒自在。我想着李真人携徒过来,说不定莫兄和你都来了,所以求了师父一起下山来看看。怎么,只有你跟着来的吗?” 晓冬很是心虚。 大师兄也来了……就是…… 晓冬按着师父嘱咐的,只说:“大师兄原也一道来的,只是师父另差遣他有事去办。” 宁钰点了点头,并没有再多追问。 “你们这一趟去北府,可当真是步步惊心呐。”宁钰坐了下来:“我都听说了,北府城出的事。真是没有想到,宋城主竟然会突然遭遇不测。” 宋城主旧伤复发,对寿数也有很大妨碍,很多人都在心里默认他快要死了。 可是旧伤复发而死,跟被人一剑穿心而死,这完全不是一码事。 “师父当时就在城主府里,险些无法为自己辩白呢。” “事情还没查清吗?杀宋城主的真凶究竟是谁?” 晓冬摇了摇头。 直至他们离开北府城,这事儿也还没查清楚。 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什么进展了。 可晓冬又没法儿跟宁钰说他们不是从北府来的,是兜了一大圈从天见城过来的,而且这世上现在已经没有天见城这处地方了…… 想一想,他和宁钰也不过数月没见,可是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以至于晓冬再见以宁钰的时候,竟然有一种已经分别许久,中间隔了几度寒暑的感觉。 “宁师兄,我们还没到这里就听说山上有些事情……” 宁钰慢慢收敛了笑容。 “连你也听说了,那传得可真够远的。”宁钰摇了摇头:“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外头人都怎么说的?” 晓冬想了想,还是把上一回听说的话直接说了出来:“说天机山要分家。宁师兄,这话应该是谣传吧。” 没想到宁钰叹口气:“虽然夸大了一些,但是也没说错,天机山只怕真的要分家了。” 晓冬吃了一惊。 “当真?” “嗯,”宁钰说:“这次实在是……主宗那边一开始咬死了不肯认错,闹到现在这一步他们只怕也慌了神。但是陶真人那一系是彻底死了心了。哦,你不认得,陶真人是连长老的师弟,也是出身世家的。陶家根基在鸿山郡,陶真人已经放话说要回去探亲、休养。这一休养,说不定有生之年就不再回来了。他手下一帮亲信弟子自然也会跟他而去。” 晓冬听明白了,虽然不是明着说分家了,但是陶真人这么一出走,也等于是把自己分出去了。 “而且萌生去意的还不止他一个。”宁钰说了半句就没有再接着说。 还不止一个? 那要是大家都走了,天机山不就四分五裂了吗? “可是,掌门要是不让呢?” “掌门要是个公正严明的人,他说的话自然大家会信服听从。可是如果掌门私心太重,管起旁人来就没多少底气了。别人执意要走的话,他难道出手硬拦?” 到了刀兵相见的那一步,就真成了同室操戈了。 想必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真的动刀动剑,那后果比放任人出走还要严重。 “胡真人没有被卷进去吧?宁师兄你呢?有没有人欺负半山堂?” 宁钰端起茶盏又放下:“宗门里出这么大事,我师父又岂能置身事外?我这身子自来不争气,也帮不上师父什么忙,想一想真让人惭愧。” 呃,关于这一点,晓冬倒是感同身受。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胡真人摸了摸自己的大脑门。 对于李复林和纪筝搞到一起……嗯,结成道侣这件事,胡真人毫不意外。 早在多少年前他就发现这两个人之间关系不简单。 李复林什么时候对姑娘家这么上赶着?纪筝相貌是美,以前围着她想打点主意的人也不少,不都让她三下五除二的收拾了?李复林凭什么就例外了? 说明这两个人早就那什么嘛……只是一个别扭,一个更别扭,这中间又遇着那么多变故,才硬生生拖到现在。要不然的话,他这份儿礼早该送出去了。 没错,胡真人早就想着要准备这份儿贺礼了。 中间纪筝失踪的那些年,别人都说不可能生还,胡真人也觉得如此。李复林这个人死脑筋,想让他再另外喜欢个什么人怕也不可能。 谁能想到纪筝不但没死,还又回来了? 而且她回来哪儿也不去,谁也不找,直接就奔李复林那里去了。 说他俩以前没事儿?纯是君子之交淡如水?骗鬼呐。他和纪筝的关系也挺淡如水的,怎么没见纪筝来找他啊? 不过,就算纪筝来找他,胡真人也是敬谢不敏的。 胡真人从来就没想过要结道侣这回事,忒费功夫,有那时间他多起两卦不更好?女人是天底下最麻烦的一件事,而纪筝这种冷若冰霜心狠手辣的那是麻烦中的麻烦,他可没那胆子招惹。 可看李复林的样子,一本正经的表情也遮不住他喜心翻倒的模样,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已经一只脚踏进火坑了。 胡真人暗暗觉得老友这真叫一个想不开啊。他原来的日子过得多潇洒惬意?现在找了这么个婆娘,以后的日子还能自在? 大概什么锅配什么盖,李复林自己高兴,胡真人也不会给他泼冷水。 “我早就预备好了,”胡真人把自己准备的贺礼拿出来:“正好这就交给你了。” 李复林跟他是不用客气的,把盒子接过来,可是随即他就会过意来。 胡真人怎么现在就把贺礼给他? 他还没有上山拜访暂且不说,等他正式办个仪式,这二三好友难道不来观礼? 胡真人苦笑着说:“你最好还是不要上山了,现在山上乱的得很。你现在上山,难保不被人看成是我请来的助力。上次的事情已经搅得你们师徒不安生了,这次的事情要是沾上身,麻烦更大。” 虽然是天机山内部的纷争,以李复林和胡真人的关系他也没什么不能问的。 “山上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胡真人摇头:“连我都萌生去意了。以前还自欺欺人,觉得关起门来半山堂自成一家,外面的是非不管谁对谁错都不要去管就行了。可是这样的太平终究是假的,那些事不是你闭上眼装看不见,就真的不存在了。” “你也想走?” 李复林太了解胡真人,他这人从来都是随意而安,压根儿没有争权夺利之念。别人亏待他一些,他也不放在心上。而且他很念旧,对师父、同门都看重,若没大事,他不可能放下宗门,说自己也心生去意的。 “唉……”千头万绪的,胡真人也不知道从哪说起,也就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这些日子因为闹腾,许多人翻出过去的旧怨来。家师当时仙逝,我没有想过他是被同门在背后下了黑手,无非是看他势大,威望高,威胁到了掌门之位。” 这可不是小事。 怪不得胡真人也心灰意冷了。 一向敬重的师父竟然也被同门暗算,这让胡真人还怎么看待这些同门? “不仅如此。我还发现,宁钰的身子不一直不好,也有人在背后搞鬼。你说宁钰能碍着他们什么?他那个身板儿跟纸糊的一样,纵然不屡屡发病,他能干什么?可就有人那么嫉贤妒能,不愿意同辈中有人比自己强。”胡真人越说越气愤:“好胜好强你就该比别人更刻苦修炼才是,不想着提高自己,却想着只要把别人都按下去那就只能他出头了,这算是什么人?简直是禽兽不如!抱着这种坏心,能修出名堂来才怪!” 没有想到胡真人遇到了这么多事。 李复林现在对他的决定一点儿都不奇怪了。如果留下来只是面对别人一步步的戕害欺凌,那又何必一定要留下来?天下这么大,以胡真人的本事,哪里不能去? 没错,天机山是大宗门,底蕴深厚,离开了可惜。但是人总得往前看,往前走,不能总回顾以前的荣光和历史。 “你拿定主意就好,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千万别同我客气。” 胡真人瞅他一眼:“你只管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和你客气的。对了,你这些天好象过得不太顺吧?” 胡真人专研的不是面相,可是简单看看还是没问题:“是不是北府那边特别麻烦?” 李复林心说何止是北府那边麻烦。 “你们最近忙着窝里头,外头出的事情是不是全没关心过?” “什么?”胡真人一怔,随即说:“哦,倒是有一件大事,天见城似乎有些不妥。” 李复林猜着他该得着消息了,果然如此。 天机山号称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宗门,果然这名气不是吹的。虽然现在内乱纷争,可天见城那边的事情他们还是有所觉察。 “你们得着消息了?” “不是外面来人说的,是我前几天偶然发现的,其他人可能知道,也可能忙得顾不上。你……你也知道了?” “你是在占卦上看出来的?都看出什么了?” 胡真人说:“气运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实实在在是有的。有时候我入定的时候,能看见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北府那边看着一时低迷黯淡,但是生机未绝,看来这位新城主当有一番作为,眼下的低迷是一时的,倒是不用太担心。可是南面就不一样了……”胡真人顿了一下:“天见城……只怕已经不存于世了。” 李复林对老友的本事一向不怀疑,听他说的这样笃定也不觉得意外。 “没错,天见城已经不存于世了。” 胡真人说的还是推断,李复林是板上敲钉肯定了这事。 “你……”胡真人又意外的上下打量他:“你不会卷进那事儿里了吧?有没有受伤?不对,我说你看起来有点虚,先前我还觉得……咳咳……”胡真人好歹看见纪筝还坐在屋里,硬是咳嗽着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李复林也觉得脸上有点儿过不去。 “你别想歪了。”至于怎么想歪了就不说了,还是转回正题吧:“天见城基石已毁,人也是死得死,散得散,以后天见城这三个字就要从这世上抹消了。” “你怎么卷进这事里头的?”不然他不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那个叛门私逃的逆徒,就混进了天见城里。不仅如此,我的小徒弟,是天见城的解家之后。” 胡真人怔了下:“原来是这样。当时你们来时,我就看出他绝非云家后嗣,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姓解……天见城的老祖宗,头一任城主叫解一然,据说有鬼神莫测之能,但是在离飞升仅一步之遥的时候殒落了。此后解家人还是代代居住在天见城,却再也没有听说过这一脉的消息了。” 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听话懂事的晓冬竟然是解家的后代。 “我没受什么伤,只是真元损耗过巨,慢慢休养很快就会好的,不碍事儿。” 胡真人看他也确实不象受伤的样子,这才点点头。 幸好他当即立断下山来见李复林,不然李复林要是这么上山,出事儿的可能性更大。 “这么看来,是那个姓陈的小子偷了晓冬的信物,混进天见城的?”胡真人问:“你可将他惩治了?” “城破之前他见势不妙先逃了一步。” 胡真人安慰他:“不打紧,回头我帮你好好算一算,务必把他找出来,早清理了门户才好安心。” “他成不了气候。”李复林可以断言:“他的根骨资质一般,功夫只能练到这里了。以前在回流山时,他只怕就觉得我偏心,不把高深的功法传他。在天见城只怕他寻了不少功诀暗加修炼,还想靠服食丹药这些外力来增进修为。可他不觉得自己干的有什么不对,在这条歧路上越走越远。” “离了天见城他只怕也没什么地方可去。要是身上再揣点儿自以为了不起的功诀和丹药,那他更是谁也信不过。你这徒弟……”胡真人看李复林的神情,改了口:“这个逆徒说不定会投身魔道,以他的行事心地来说,简直天生是个为非作歹的好胚子,不入魔道都对不起他的这份儿心性。” 而在这院子的另一边,宁钰也正问晓冬:“你遗失的那个坠子有消息了吗?” 晓冬点点头:“有……” “找回来了?” 可看神情不象。 “应该是找不回来了。” 天见城崩塌之前雁夫人说没有机会动手,城破之后……连天见城都没了,哪里去寻坠子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宁钰安慰他:“那就是没有缘份了,也不用太强求。” 晓冬点点头。 他现在对那个已经不那执着了。以前对坠子格外看重,那是因为他觉得那是父母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无论如何他都要好好保管,与坠子的价值无关,那是个念想,是他对亲情的寄托。 后来知道那是陈敬之刻意偷走的,除了失落之外,他还觉得异常愤怒。 他偷走的不光是一个坠子而已。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已经知道父母是谁了,甚至知道……生母应该是还在人世,仅管他们没有什么母子之情,但知道她活着,心里总是觉得安慰。 还有万先生——他也活着。 这就足够了。 就象书上说的,大家各自安好,就行了。不必非得强求在一起。雁夫人不认他肯定有她的理由。万先生不认他,可能也是有苦衷的,晓冬都理解。 他已经是大人了,不是三岁孩子,非得哭着喊着缠着大人不放。 既然心结已经解开了,那坠子对他来说也就没有象过去那么重要了。 顶多……就是偶尔还会想起来,毕竟戴了很多年,一旦没了,总觉得脖子上有点空。 大师兄之前还说,要帮他再弄个坠子戴,不一定和原来的一样,但是一定找个他喜欢的。 不过大师兄现在变成了这样……嗯,晓冬已经好多天没有想到坠子的事了。 只要大师兄能赶快恢复,让晓冬干什么都行啊。 宁钰脸色不是太好,说了一会儿话,晓冬就发现他脸色苍白,说话也有些气力不足,声音偏小。 “宁师兄?你是不是身子不舒坦?” 宁钰微微摇头,这次连话都不说了。 “哎呀我们又不是别人,你就别见外了。”晓冬扶着他进屋在榻上躺下,又说:“我去问问胡真人……” “不用,不用去。”宁钰欠起身朝他摆了一下手:“别去打扰师父了,我这里有丹药,吃一颗缓缓就好。” 晓冬有些不放心:“真行?” “真的,如果不行你再去找我师父也是一样的。” “好。” 晓冬去倒了半碗温水来,宁钰果然取出个小瓶来,他手有些抖,瓶塞一下没拔开。 晓冬赶紧接过来替他拿药,拔开塞子问:“几颗?” 宁钰有气无力的说:“一颗就行。” 晓冬倒了一粒药给他,看他吃了药躺下。 “你也是,今天天气不好,你不该下山,明天我们上山不是一样能见着面吗?可你身体要是不好,这整个春天你就难熬了,说不定得躺到入夏呢。” 他把手里的瓶子盖上,这丹药味道挺大,即使盖了盖,他手上还留着药味。 “宁师兄,这和你以前吃的药味道不一样。” 晓冬现在也有些常识了。一些寻常丹药药味一般没有这么冲,因为炼丹时丹*来回这么一淬炼,很多时候都闻不出味道了,要么味道就很淡。药味这么冲,一般都是药力比较猛的丹药了。 宁钰身子不好,一般吃的都是些温补药,他以前随身带的药,都不是这个味儿的,这个,晓冬还是记得的。 “嗯,这丹方是师父新配的……” 晓冬也不是那么没眼色,见宁钰连说话都吃力,自己也不出声了,坐在旁边守着。 大师兄从刚才起就一直待在他袖子里不动,现在宁钰看样是歇下了,他才探出头来。 晓冬轻声唤:“大师兄?” 莫辰现在不能说话,但他闻得出来这药的气味。 他现在鼻子比以前可是灵得多了。 以前他顶多能闻得出几味主药的气味,现在却连配料辅料,连先后工序都差不多能一起判断出来了。 这药并不是温养的,当然也有温养的作用,但主要作用是驱毒。 宁钰中了毒? 莫辰从晓冬的袖子口出来,慢慢挪到床边。 晓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大师兄的身上。 大师兄这个……嗯,现在这个资质他看着有点小别扭。 不为别的。以前大师兄是用两只脚走路的,现在……他有五只脚爪,这走起来的频率,嗯,反正和普通的四脚兽们是不一样的——不难看,很流畅,大师兄的姿势就象他天生就是用五只脚爪走路的一样那么自然。 晓冬想,要是自己突然变了个完全不同的模样,不要说五条腿,就是四条腿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腾挪啊。 大师兄就是大师兄,别人不能的他都能。 嘿嘿。 莫辰将一只脚爪轻轻搭在宁钰的手腕上,过了片刻才拿下来,又仔细观察了宁钰的面色。 他呼出的气都带着一股陈腐气,这气味显然不对。 宁钰是中了毒。 他在天机山是怎么中的毒? 宁钰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极少与外人接触,一向深居简出。他的饮食起居也是格外仔细的,甚至因为怕发病,天冷天热时他连门都不出。可以说宁钰每样入口的东西都是要精挑细选的,这种情况下,一万年他也难中毒啊。 可他偏偏中毒了。 这真是…… 莫辰摇了摇头。 胡真人的本事毋庸置疑,他看重宁钰,又怜惜宁钰天生体弱,对这个徒弟过于偏爱。 也许胡真人觉得,宁钰以后又不能承继半山堂,他的日子过得舒服些也不会引起旁人的嫉恨。 可是事情不象他想的那样。他对宁钰的偏爱也许就是宁钰被人下毒的诱因。不管是要除掉宁钰取而代之,还是想要借此要挟胡真人些什么,别人会盯上宁钰一点都不奇怪。 天机山已经到了这一步,同门之间已经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了,说真的,就算表面上还不分裂,实际上已经四分五裂了。 所以他们路上听的应该不全是谣言。 如果天机山安然无事,外头传谣言他们不会不知道,更不会放着不管听之任之。谣言传得那么远,那么真,本身就说明天机山在这件事情上已经失控了。 莫辰深深吸了口气。 他说不清楚心里的隐忧是哪里来的,但是这些年间,接二连三的全是坏消息,一个又一个宗门消亡。这其中当然也有魔道的手笔,但是魔道的一些小动作,跟师父说起的几十年前的诛魔之战时比起来,又显得根本微不足道了,简直象是跳梁小丑一样,都是小打小闹。 这片大地上的灵脉渐渐断绝,灵气逸散,象师父他们那一辈,杰出人才还皎如繁星,再往前数,更有无数天才曾横空出世。可是到了他们这一辈,真能数得上号的年轻俊杰有几个? 这条路,仿佛在渐渐走向没落。 已经多少年没有过得道飞升的人了?似乎那已经成了传说,大家都已经认命,按部就班的走向一条死路。 也正因为飞升无望,对于世俗的东西,他们更加看重,钱欲,权欲,*…… 就象天机山现在出的这事,和凡俗中人有什么区别? 这就象是一个恶性循环,水的源头被塞住了,所以池子里的水越来越浅,越来越混浊,生长在池里的鱼想的不再是去跃龙门,反正也不可能办到,反而开始疯狂想把池子里的其他鱼咬死。 灵气日渐稀薄甚至灵脉断绝的原因在哪里呢? 听到外面的动静,莫辰又重新回到晓冬袖子里。 外屋门被推开,李复林和胡真人走了进来。 晓冬连忙迎上去,先给胡真人见礼,然后说了宁钰的情形。 “宁师兄服过药就睡着了……” 晓冬有些不安。 照他看宁钰的情形比上次见面时差了不少,起码那时候他身子弱归弱,精神是很好的。可现在看,宁钰这情形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简直象是有什么人把他的精气神吸走了一样,剩下的就是一具苟延残喘的破皮囊。 胡真人看着自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弟子,脸上的神情显得很平静。 愤慨,质疑,仇恨,难过……这些他都经历过了,而且于事无补。他知道,宁钰会遭遇这些,就是因为自己的偏爱造成的。不但半山堂以外的人对此早有不满,就连半山堂内也有人愤慨不平。 这也让胡真人下定了决心。 “看样子你们今晚回山上不太方便了。” 胡真人并不太在乎:“不要紧,那就在你这儿打扰一晚上。” 反正丰岁城都是靠着天机山吃饭的,绝不敢慢怠山上的这些高人们。胡真人要在这儿暂歇,客栈老板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床腾出来给高人住,说不定还能让他家沾沾仙气呢。 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回去,山上不要紧吗?” 天机山现在真是瞬息间风云突变,别说一夜,就算一个时辰也能出天大的变故。 “回不回去都一样。我的其他几个弟子,象陈满儿、李清他们,我已经将他们安置过了,其他人……爱怎样就怎样吧。” 晓冬听了这话忍不住睁大了眼。 胡真人这意思,听起来好象出来了就不打算再回去了一样。 纪筝冷冷的提醒了一句:“从你们来,客栈前后都有人暗中盯着——我数过了,有八个人,这是怕你们跑了还是等你们跑啊?” 胡真人的笑意也很冷:“就凭他们?以前看在同门的份上我不计较。”真要计较,别说八个,就是八十个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离开不难,腿长在自己身上,胡真人只要想走,迟早是可以走的。但是走了之后呢?该去何处安身? 胡真人摇头说:“不回老家了。我那老家也早没人了。” 这个没人不是象李复林一样老家人全死绝了,而是已经没有亲近的人了。父母兄姐当然是早不在人世了,一些族人还在的,可是那些人他根本不认识,彼此也很少往来。 他们都离修道之人很远,胡真人也不想因为自己再将麻烦带给他们。 “不如,先同我去回流山吧?如果阵法能修复,我把回流山分一半给你住。” 胡真人这回笑容很由衷:“要不了那么大地方,给几间屋子够我们师徒栖身,不致于露宿荒野就够了。” 对于胡真人眼下的困境,李复林肯定不能袖手不理。 “好,那咱们明天就一起上路吧。” 尽管晓冬做好了准备,可是第二天并没有人来拦阻他们,盯胡真人师徒的几个天机山弟子只敢远远看着,出了丰岁城之后不久,就连盯都不盯了。 晓冬有些纳闷。 他本来还以为会动手呢。 当然动手也不怕,有师父,纪真人在,当然胡真人自己也不是个软柿子,那几个弟子要真敢动手,那只能说他们的胆子大的能包天了。 看来他们自己也很有自知之明。 胡真人望着来时的方向冷笑着说:“我走了他们正是求之不得,根本不会拦阻。等着瞧,他们这会儿得了消息,肯定凑在一起狗咬狗,商量着怎么刮分半山堂,决不是商量着如何把我追回去。” 他自己虽然在笑,可是眼睛里没有笑意。 李复林和纪筝也都没笑。 谁都知道这种出走绝没有一点儿潇洒张扬,正相反,胡真人从小拜师,一直是天机山的人,现在他心灰意冷,走的又如此仓惶,这等于拿刀子在往心里扎,不亚于把自己身上的肉活剜下来那么疼。 李复林这会儿也不知如何安慰好友,只好把话题转开:“你其他徒弟们,都怎么安置的?回头你传信给他们可方便?” “这你不用担心,我们自有传信的办法,他们这会儿应该也已经知道我的行踪。” “那宁钰呢?” 说到宁钰,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宁钰的身上。 宁钰早上又服了一次药,然后就一直昏睡着,一直以现在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他……”胡真人缓缓摇头。 晓冬看了一眼裹在厚厚毡被里的宁钰,他就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看起来没有一点儿生机,象个假人一样。 想到第一次见面时宁钰虽然削瘦却神采飞扬的样子,晓冬心里格外难受。 他的经历可以说是坎坷不顺,但是和宁钰相比,好歹他没病没灾,能跑能跳…… 这么一比,他觉得自己要幸运得多了。 从天机山到回流山路途不算远,顾虑到宁钰的身体他们也没有急着赶路。已经过了立春,虽然天气没有一下子暖和起来,可是吹在脸上的风却让人觉得柔和了许多,不再似三伏严寒天气里那样,风吹在脸上都跟刀子似的。河面封冻渐渐消融,可以清楚的听到河水在冰下潺潺流动的声音。 这声音在他们过夜的时候听得更清楚,在窗子下头几步远的地方就是河,那流水的声音一直连绵不断。 晓冬晚上没睡着。 他听着外面的水声,然后……用被子蒙着头,跟大师兄说悄悄话。 不小心不行,师父他们离得不远,晓冬怕被听见。 “不知道山上现在是什么样了。”晓冬小声说:“师兄你肯定也很怀念吧?比我还怀念。” 那是当然,莫辰是在回流山长大的。从他记事起,他就在山上。所有的同门中,只有他得到了师父那么多的看顾照管,所以后来莫辰照看起师弟师妹们也格外尽心。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多,或是自己有多辛苦。 因为他得到的也比一般人要多。春天的时候回流山格外美,因为这时候整座山都是花,春天的花总是比其他季节的花显得单薄,大概是因为春寒料峭,花总显得稚弱,可再单薄的花,成百朵,上千朵,数不清多少朵,一起迎着春日绽放的时候,整座山都被花海笼罩,象是一场铺天展地的霞雾。 他还喜欢秋天的时候,一座山变得斑斓绚丽,那些黄的,红的,棕的,绿的叶子,衬着格外干净明朗的天,风一吹,落叶飘了一地,象铺了一层金灿灿的毯子。 就连冬天他也喜欢,大雪封山,檐下头有长长的冰棱,有时候睡一觉醒来,门被冻住推不开了。 莫辰不用说话,晓冬自己就替他说了:“你肯定也想吧?不知道阵法现在怎么样了。要是阵法能修整好,咱们就不去北府城了吗?那儿陌生人太多……”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地方,出门会觉得心慌,不出门又觉得憋闷,就象被关在一口缸里一样。 “不知道姜师兄他们怎么样了,他们肯定也特别想回来……” “对了,胡真人真要和咱们一块儿住吗?那倒不错,胡真人这人总是笑呵呵的,脾气挺好。咱们山上地方这么大,多些人还热闹。不过,胡真人他们住哪里合适吗?住客院吗?客院的房舍就那么几间,小住两日还成,要是长住,只怕不便。对了,以前外门师兄们住的那一片地方倒还算宽敞啊……” 这个莫辰倒是和他想的不一样。 胡真人他们应该不会长住,度过了这段最艰难的时日之后,肯定会另找地方的。哪怕新找的地方灵气再匮乏,那也是自己的地方。就象晓冬说在北府城住不习惯一样。其实晓冬一点都不挑剔,屋子好坏,地方美不美,他都不在乎。 他不喜欢北府城,是因为那里不是家。 放到胡真人他们这里也是一样的道理。 回流山再好,胡真人和李复林交情再深厚,他也不能就这么长住下。 只是暂住的话,住在哪里并不要紧。 不过莫辰觉得,胡真人如果另找地方安顿,应该不会离回流山太远。 一来最近世道不太平,这点师父和胡真人心里都有数。住得远了真有什么事那想援手都来不及。住得近些,平时能有个照应,往来也方便,不至于离得太远就生疏了。俗话还说,远亲不如近邻呢。胡真人他们师徒人不多,想安顿下来也不难。莫辰心里就有那么两三个地方都合适,回头可以推荐给师父和胡真人。 二来,胡真人只怕也不想离天机山太远。 别看他现在带着从天机山出来,好似已经与原来的宗门决裂了。可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不管是名份上还是实际上,他们其实还都算是天机山的人。胡真人心里也肯定放不下,他不会选择离天机山太远的地方落脚的。 晓冬说着说着就渐渐口齿模糊起来。 他睡着了。 莫辰悄悄从被子下面探出头。 他的头朝向回流山的方向…… 不是他刻意分辨方向,而是本能告诉他,那里就是回流山。 他身体里仿佛有个声音在急切的催促他,快,去那里,快去那里。 这不是思乡的情绪。 莫辰说不上来其中的缘由,他被这声音催促的有些焦躁。 但他还是把身体伏下来,安静的趴在晓冬枕边。 不,他不会让什么别的,来路不明的力量操纵。 他就是他。他是回流山的弟子,是师父的徒弟。 不管他从哪里来,现在又是什么样,这一点不会变。 结果第二天到回流镇的时候,晓冬他们就被留下来了,李复林和胡真人打算去看看阵法的情形,不带他们。 晓冬理解,带上他们也帮不上忙,要有事反而拖后腿。 本来大师兄是肯定能帮上忙的,但是他现在的情形……也只能老老实实和晓冬他们一起待着了。 可是离得近了,他身体里那个声音叫嚣的更厉害了。 其实那不是声音,那就象是一股力量,死拉硬拽,要把他往回流山的方向撕扯。 莫辰几乎全部力气都用来这股力量对抗了。 他也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就象那里有什么能勾他的魂一样,让他完全忍耐不住。晓冬的心思时刻都在他身上,莫辰的情形有异,他一开始没发现,可是过不多时他就察觉到不对了。 大师兄怎么身体在发抖? 晓冬怕自己弄错赶紧再仔细看一眼。 没错,是在发抖。 不但发抖,还发烫。 晓冬一着急,赶紧唤了两声,莫辰没有动弹,他这会儿什么也听不见,当然更不可能给晓冬回应。 这是怎么回事儿? 晓冬一下就慌了。 其实这些天他心里一直都是不踏实的。大师兄突然变成这样,又不能说话,他虽然表示自己不疼,没有哪里不舒服,可是他的真元似乎也不动用了,这能叫太平无事吗?不但他担心,师父也一直担心。 结果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大师兄现在这是怎么回事?是身上疼吗?还是,还是又要有什么异变? 偏偏现在师父刚巧不在!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下一刻莫辰就象一把出鞘的利剑一样从他手上跃起,化为一道流光穿破了窗子。 晓冬在短暂的呆滞之后跟着跃出窗子追了出去。 镇上的许多人没注意到莫辰的动静,却都看到了晓冬掠过的身形。 虽然生活在一个闭塞的小镇上,回流山脚下这些人却对这种高来高去的事儿屡见不鲜,甚至还有人在底下拍巴掌叫好,以为晓冬这是在练功夫。 这些晓冬都顾不上了,他紧紧盯着前面那已经已经在视野中几乎完全消失的光点,提起一口气不敢松,他怕这口气一松他就再也接不上力气,会掉下去。 莫辰实在个头太小,速度太快,比射出去的箭还要迅捷,晓冬这才修道不久的半调子追了一段就被彻底甩下了。 可他还是咬着牙往前追。 因为……因为即使看不见,他也能感觉到大师兄去的方向。 就是回流山的方向! 不会错,大师兄他只会往回流山去。 可晓冬再拼命他也追不上。 对了,师父!师父和胡真人这会儿说不定上山了…… 不等晓冬再想到旁的,眼前突然亮光迸射,刺得他连眼都睁不开。 晓冬身形一歪,他反手一把抓住了身旁的树枝稳住身形,勉强睁开眼往前看。 那团光象水膜一样迅速朝外扩散,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将大半座前山全笼罩住。无数金的、银的、紫的、白的光点闪烁游动着,在视野中留下蜿蜒的印记,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这景象晓冬似曾相识。 没错,他曾经见过。 回流山的阵法,那次大师兄带他去看过的……阵法变动时的情形,就是这样。 可那时候是夜间…… 晓冬费力的呼出一口浊气。 他不会抱着侥幸的心去猜测这异变同大师兄没有关系。 对了,师父呢?师父他们怎么样了? 晓冬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往前赶,他觉得自己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可其实并没腾挪出去多远,干着急的当口儿,忽然间后颈一紧,直接被悬空提了起来。 纪筝根本没停步,一手提上晓冬就向前迈步,一面问:“你师兄呢?” 晓冬也答不上来,只能往前面一指。 他们没走多远就迎头遇上了师父和胡真人。 李复林一向气定神闲的,哪怕是在天见城的时候晓冬也没见师父失了分寸,可这会儿看起来他真有些气急败坏,一旁胡真人的模样更狼狈一些,袖子短了一幅,头冠也歪了。 一见面两边人张嘴是异口同声的: “怎么回事?” 李复林他们这么狼狈明显是出事了,不过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纪真人下句话就说:“莫辰刚才突然朝回流山这边奔过来,接着就见到这阵光……” 胡真人说:“莫辰来了?这怎么回事儿?我们刚刚摸着边,就被阵法弹出来了。” 所以才弄得这么灰头土脸的。 李复林之前没告诉他莫辰的事,现在也不好解释。 “晓冬?” 晓冬还被纪真人提在手里——说起来他的个子不算太矮了,可纪真人的个头儿比一般女子要高挑,拎着晓冬就象拎着个小鸡崽,看来不费吹灰之力。 晓冬这会儿也顾不上自己还身悬在半空,比划着说:“师父,刚才那道流光你看到没有?我追不上。师兄当时身体发抖,发烫,好象……好象眼神不是那么清明,就象不由自主一样……” 李复林追问:“你师兄朝哪个方向去的?” 这个晓冬真的没有看清,可是他心头的感觉格外强烈清晰:“就是咱们正堂那方向。” 李复林眉头紧皱,他没有犹豫:“阵法突变一定与这有关。” 胡真人不大明白状况。 在他印象中莫辰一直都是格外沉稳聪慧的年轻人,从来不会莽撞行事。别的年轻总会因为大意疏忽,或是年少轻浮犯下什么过错,可是莫辰从来不会这样。这样一个弟子,胡真人都羡慕的不行,妥妥的省心,板上钉钉是下一任掌门的不二人选,什么事儿交给他都绝对放心。 可是这样的人一般不出事,要是真出事,那必定是大事。以莫辰的能为、心志都扛不住,而且回流山的阵法突生异变,这事儿能不大? 胡真人不知道莫辰变成龙形的事,现在也没法儿慢慢解释了。 “咱们再试试,这阵法应该能解得开。” 在外面再猜也是白猜,想知道莫辰怎么样、想知道回流山上现在出了什么事,他们得想办法破解开阵法,进去了才知道。 晓冬急得在这初春的天气里头出了一头的汗。 救人如救火,不知道大师兄出了什么事,可他们连进都进不去,想救人都没门。 镇上的人纷纷涌了出来,刚才回流山金光大作,现在虽然光华淡去,可是不少人都看到了刚才的异象,不少人跪下来朝着回流山的方向叩头,嘴里嚷着这是要出神仙,所以才有这样的吉兆异象。还有人认出了站在山边的李复林,嚷着李仙人要得道成仙了。 因为李复林为人宽厚大方,常给山下的人治病赠药,山下镇上的这些人都对他十分敬重,认为这么慈善大度的人肯定是要成仙成佛的,眼下山上突然冒出的金光就是明证啊! 要是李仙人真成了仙,那他们这些人是不是也能跟着沾上仙气?不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这话的意思肯定是说连离仙人近的鸡啊狗啊的都沾了仙气了,他们这些人难道还分沾不到点儿福运? 李复林哪里有时间再跟乡民们分说这些,他和胡真人急着想把阵法开打一条通路好上山去。 然而一上手两人就傻了。 大阵完全封死了。 李复林嘴里反复念叨着阵诀,更何况他在回流山多年,虽然说这阵法不是他布下的,可是多年来他专心琢磨推敲,基本阵诀阵眼他肯定是最清楚的,别人会被挡在外头,可是论理他不会被挡住。 打个比方说,这房子不是他建的,但是李复林在这儿住了多年,每一处构架都差不多摸得七七八八,手里还有开锁的钥匙。 然而现在大门紧闭,他的钥匙也失灵了。 回流山现在完完全全无法进入。 纪筝毕竟不象李复林和晓冬这样关心则乱。 她当然不懂回流山的阵法,可是她过去几十年里就是被困在迷阵当中,对于这其中的滋味儿,她比旁人要清楚得多。这几十年来她经历过数次生死难关,细推敲起来有天灾也有人祸,其中迷阵本身就足够坑人。 “这大阵,最初是什么人布下的?” 李复林用力搓了一下脸:“这说法不一,总之诛魔之战前这阵法就有了,最早说是为了镇杀魔龙……” 人布阵总是有目的才会这么干,尤其是回流山的阵法,隔了这么多年还存着,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消亡,当初布阵的人一定花了偌大心力物力。 李复林忽然顿住了,他把自己最后半句话又念叨了一遍:“镇杀魔头……” 晓冬的脸色变得煞白。 这传说他以前也听说过,可是从来没有当过真。 毕竟时间隔得太久,而且杀妖斩魔的传说到处都有,以龙为主的更不少见,晓冬以前也听过不少,很多地方取名叫什么盘龙岭,卧龙坡,龙鳞潭之类的,这些地名往往都伴随着一个与龙有关的传说故事。 天底下哪来那么多龙?随便一个小镇小村里就有龙去作恶?那龙也太不值钱了一些。就算千百年前龙没从这片大地上绝迹,那也不可能象大白菜似的满坑满谷遍地都是。 所以晓冬也没有把这个传说当真。 甚至大师兄变成龙之后,晓冬也从来没有再想起过自家宗门也有这个传说。 不但他没想过,就连李复林自己也只是想了想,却没有想到这阵法竟然会脱离人的掌控,更没想到莫辰会陷入阵中。 可是现在被纪真人提醒,李复林才后悔不迭。 他以为让徒弟们留在镇上就安全了,可是却没有想到靠近了阵法之后会出这样的意外。 晓冬正拼命回想,当初师兄是怎么和他说的来着? 好象师兄说,这阵法当时就是为了困住魔龙…… 当时晓冬没有仔细记住,现在拼命回想也想不清楚。 纪筝听了李复林的话之后点了点头,现在几个人里唯有她格外淡定:“这阵法绝不逊于黑沙城的迷阵,要说曾经困杀魔龙应该不是谣传。” 晓冬身子晃了晃。 如果……这阵法曾经杀过一条龙,而且本身就是为了杀龙而存在的。那,那大师兄现在被摄入阵中,岂不是说这阵法也要杀他? 大师兄现在已经命在旦夕! “师父……” 李复林拍了拍晓冬:“不怕,不会出事的,师父跟你保证,一定把你大师兄救出来。” “这阵法没有杀气……应该暂时无性命之忧。”纪真人这话多少让晓冬宽慰了一些。毕竟纪真人自己就是个在迷阵中困了多年的活生生的例子,她说的话必然有道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晓冬也尝试过了。 虽然那层金光看起来消失,可大阵确确实实是进不去了,晓冬往前迈步,就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给挡了回来。这层屏障并不坚硬,撞上去象是撞到了一层绳网——柔韧,可是很轻易就把他撞上去的力气消卸干净,不,不是消卸了,而是把晓冬又弹出回来,弹回来的力道大小就是他刚才撞上去的力道。 “不用试了,”李复林摸了摸晓冬的头,承认自己无能为力让李复林也格外难受。 可是他比晓冬要清醒,也要理智得多。 他们现在进不去,只能等。 等一个结果。 晓冬用力揉搓了两下脸。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如果这阵法真的是逮着条龙就不放过,那他们在这儿等什么?等着大师兄慢慢被困死?然后再进去收尸吗? 不,一定……一定有什么办法。 他莫名其妙突然一觉醒来就出现了在了天见城,大师兄都没有放弃他,一直护着他。天见城破,晓冬毫发未伤,大师兄却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现在大师兄有难,他怎么能就这么干看着? 不,师父不能进去,可是他说不定能进去! 即使人进不去,他的神魂应该能进去的。就象葬剑谷那一回,他不就找到大师兄了吗?大师兄一直保护他,救了他这么多次,难道大师兄危难的时候,自己什么也不能为他做? 他要去找大师兄,他一定能办到。 胡真人也看出来事情肯定另有内情,不然一说到杀龙不杀龙的晓冬师徒俩不会这么脸色大变。 “说来说去,我们谁也不是当初布阵的人,这阵法虽然这些年来暂时为我们所用,但是……” 胡真人的话嘎然而止。 刚才还好端端站在那里的晓冬身形晃了晃,忽然间就朝后头倒了下去。 李复林赶紧伸手把小徒弟接住。 晓冬双目紧闭,身体瘫软,胡真人吓了一跳,伸手过来把了下脉。 有个久病的徒弟,他对医道也下了很大功夫的。 “这……”论医术胡真人不敢说自己有多强,可是天机山的老本行不是医术,星相占卦捉鬼拿妖才是他的正职。 晓冬这脉如果换别人来把,得的结论大概也就是个普通的晕厥。可是胡真人一摸上去就觉得不对了。 “这孩子他……”胡真人觉得这事儿怎么这么蹊跷:“他好象……神魂不稳。” 这话已经说的很客气了,当着老友,胡真人怕自己说得太严重了李复林再受打击。今天已经出过一桩大事了,再来一桩,就算李复林再沉着也怕他撑不住啊。 可是看李复林并没有多意外的神情胡真人就明白了。 赶情李复林心里有数,这事儿只怕不是头一回了。 “你这……” 胡真人以前一直觉得回流山人少事少,宗门上下再简单省心不过。现在一看,得,自己是全猜错了啊。别看回流山人少,平时也没什么事,可这一出事就不是小事。 李复林托住晓冬,脸上神情也十分复杂。 晓冬的异样他能没发现吗?就算以前一直没发现,经过葬剑谷、天机山、天见城这几桩大事之后,他这师父要是还傻愣愣的什么也不知道,那这师父当的也实在不太称职了。 刚才还只陷进去一个,现在可好,又搭进去一个。 这俩徒弟真是一点儿都不让他省心啊。 看看一旁的胡真人,李复林只能苦笑了:“这事我不是有意瞒你,可实在我也不知道来龙去脉,也不知怎么同你提起。” 胡真人摆摆手:“不用说,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眼下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大阵现在是外头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这一年里李复林哪里闲着了?光是一个纪筝就让他闲不下来。再加上徒弟、回流山频频出事,换成自己,胡真人也不能保证自己就能把这些事儿扛下来。 现在他们得想办法破阵——最起码得找出一条能进去的门路。 如果破阵容易,当初纪筝就不会在迷阵里一困几十年了。 那么多人在茫茫沙漠中失去踪迹,最终只有纪筝一个人活下来,走出了迷阵。这其中固然是因为纪筝修为深厚,心志坚毅,可是也不能不说,她的运道也比旁人要好。 他们能不能在回流山这大阵上寻出一条路来,八成还是要看运气。 晓冬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被拦住。 他知道自己在回流山,可是眼前的回流山和他记忆中的回流山完全不是一个模样。横竖交纵的金线铺满了他的整个视野,而且晓冬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穿越这些密如蛛网的光线。这些线没有伤着他,却一再拦阻,缠住他,让他的前行之路变得无比艰难迟缓。 他在这错综密集的金线包围中难以分辨方向,似乎有什么声音一直在耳边盘旋,那声音尖锐嘶哑,象尖锐的刀子一样一下又下的在他的脑海中翻搅。 “大师兄——” 晓冬又一次放声高喊。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看不清,听不到,熟悉的景物都无法分辨。 晓冬前行只能凭着本能。 冥冥中象是有一条线,准确无误的为他指明了大师兄的所在。 他执拗的,专心的向前走。 他一定要找到大师兄,不管是谁,不管遇着什么事,都无法拦住他。 缠住他的金线被晓冬胡乱抓住撕开,一道道交错的光线化做细碎的光点散逸。然而旧的光线没了,新的线重又生成。这条艰难的路仿佛永远走不到迟头。 “大师兄……” 晓冬不指望大师兄能答应他。 本来现在大师兄也不能说话了,但是,晓冬并不是想让他答应才喊的。 他希望大师兄能听见他的呼唤声……不管他现在在哪里,身处于什么什么样的困境,如果能听到他的声音,大师兄就会知道他在找他,也一定会找到他,还有师父,师父也在尽力想办法。 他们一定会救出大师兄的。 晓冬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大师兄一定不会有事,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波折都化险为夷,没有道理回到回流山他们自己的地盘反而会出事。 晓冬再一次被阻住去了去路。 他有些焦虑的低头去看。 一丝嫩绿的莹光缠绕在他身前的一丛金线上,起先绿光黯淡微弱,在金光夹映下几乎完全看不出来。但是紧接着,这淡绿的微光就象新春初发的嫩芽,萌生,长叶,抽枝…… 晓冬的眼睛眯起来。 绿光愈盛,金光愈弱,就象是绿光吸去了金线的能量养分壮大自身。 晓冬看着那流转的绿意,伸出去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身前那抹绿光向上微微一窜,就这么缠在了晓冬的手上,莹光渐渐散去,露出光芒中包裹的真实。 “啊……” 晓冬竟然没有觉得意外,心里反而有一种理所当然,本该如此的感觉。 这绿光他不陌生,倒算是旧相识。 就是在天见城里毁掉祭坛的那绿藤啊。 当时祭坛上阵法被破,从地底钻出的绿藤将天见城的祭坛和基石毁了个干净,可是它却对晓冬师徒几人并没有表现中敌意。 后来天见城崩,混乱中晓冬莫辰他们与师父都失散了,也顾不上再去关注这绿藤的下落。 这些天里他偶尔会想起天见城破时的情形,也会想起这条绿藤。可是……并不是多关切。他想也许天见城破后绿藤也随之在世上消失了,也可能城破时流落到了别的地方。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条绿藤在此时此地又重新出现了。 师父和大师兄都提醒他要谨慎,可晓冬直觉这绿藤对他没有恶意。正相反,晓冬觉得它很亲切,很可靠。 上次它出现,不管最后造成的结果怎么样吧……总之也算给晓冬他们解了围,这一次又出现在这里……晓冬甚至觉得,它总在他有危困时出现不是偶然的,它就是特意来帮助他的。 晓冬心里这么想的,他甚至不知不觉的说了出来。 似乎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一样,绿藤前端立起,微微的点了两下,和人点头的姿势一样。这种奇诡的景象放在这时候已经不能让晓冬惊异了——这几个月来他遇到的异事一桩接一桩,可以说早已经历练得处变不惊了。 “那你能助我救出大师兄吗?” 这次绿藤没有再表示,不过当晓冬再迈步向前的时候,绿藤如同开路先锋一样兢兢业业的替他扫清了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晓冬的步子越来越快,到最后快得有如一阵风。 他经过了山腰的柏林,越过鱼背坡,掠过了木索桥。 晓冬能感觉到,他离大师兄越来越近了。 前面是…… 沉云涧。 晓冬停下脚步,又唤了一声。 “大师兄——” 四周静寂得只有从山间呼啸而过的风声应和他。 大师兄就在不远处…… 晓冬能感觉到。 他茫然四顾。 他能感觉到大师兄就在左近,但是,却一时找不到他的身影。毕竟,大师兄现在不是气宇轩昂,身形挺拔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那条绿藤缠在晓冬手臂上。 它倒是不认生,和晓冬第一次见的时候就这么缠上来了。 不过晓冬也不觉得它陌生,也许……也许解家血脉同他有渊源?除了这个晓冬也想不到别的解释了。 只要它没有恶意,晓冬也不会非得纠结它的来路。 “大师兄?” 晓冬盼着大师兄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应他一声。 他唤了一声就停一停,在四周寻找,隔一会儿就再喊一声。 他能感觉着大师兄离他很近,一定就在跟前不远。 可是为什么大师兄不能发出些响动来让他知道呢? 难道是他不能? 晓冬对自己说,不要慌,千万不能慌。人一慌就容易出错,本来能办好的事情也往往办不好。 他不能慌。 纪真人也说了这阵法不是杀阵,大师兄现在没有性命之忧。 只要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能找着人。 这一片地方都让晓冬找遍了,他恨不得连稍大块一些的石头都翻过来看,却没有发现莫辰的踪迹。 晓冬站直身,慢慢将目光投向了沉云涧。 现在不过是初春天气,冬寒未消。沉云涧在春夏秋三季里都是长流不断,水声轰鸣,唯独在冬日里因为严寒封冻,最为寂静。 晓冬探头向沉云涧下看,一片浓云寒雾,将涧底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大师兄会不会…… 晓冬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一件已经被他差不多忘记了事。 那是“剑痴”刘前辈来回流山的时候,他身边跟从的几个弟子后辈,其中一个就是险些要了晓冬性命的林雁,当然后来揭破真相,这个林雁是假扮的,真的林雁早就不在人世了。 这个林雁在回流山的时候,曾经转遍了前山的半个山头,还不顾姜师兄的疑心,旁敲侧击的打探了许多事…… 她问过沉云涧,没错,而且还在这里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当时姜师兄猜测,她是不是对回流山的大阵有什么心思—— 当然随后发生了魔道中人盗取腰牌潜入回流山的事,姜樊也好,晓冬也好,后来也都没再提起这件事。 那个假林雁当时对这沉云涧好象格外关注,这不是个巧合吧? 晓冬没法儿看得更清楚了,除非跳下去。 这也算是一个好处吧。如果他现在是整个人站在这儿,晓冬要跳下去就没那么容易了。可是他现在只有神魂在这里——谁知道是神魂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没有实体,也没有重量,除了阵法上的金线,倒不会遇上别的阻碍。 就是……晓冬在穿进浓雾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潮湿的凉意。 没有实体怎么会觉得凉? 这个疑惑在晓冬心头一闪而过。 沉云涧格外的深,晓冬抬起头向上看,光亮已经被层层浓雾阴云挡住了,他的眼前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而且越向下四周越发昏暗,等到头顶那一抹模糊的光亮彻底消失的时候,晓冬终于落到了实地。 他现在没有可以用来照亮的灯烛和明石,但是缠在手臂上的绿藤在此时发挥了很大作用。 它是亮晶晶的,起码让晓冬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能看清楚眼前差不多三五尺远的地方。 涧底和上面并不一样。 最让人意外的是,这里的水竟然没有结冰,晓冬沿着崎岖不平的溪岸向前寻找。 枯草、树杈、乱石,这些都不能阻挡晓冬前行。 他还能感觉到,他应该是离大师兄越来越近了。 前方好象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闪了一闪。 晓冬停下来。 那肯定不是大师兄,哪怕他身上有鳞片也不会这么亮的。 晓冬弯下腰去捡拾起那闪光的东西。 那是一截断掉的剑刃。 而且看起来,这应该是回流山弟子所用的剑。 这半截剑刃上还没有锈渍,只是沾了泥污,看来它落到这里的时间并不算太久,很可能就是前年冬天那时候的事。这截断剑是怎么落以这儿来的倒也不必深究。 晓冬把那半截剑刃放下,再接着向前走。 前面倒是渐渐平坦起来。 但这种平坦开阔不象是天然形成的,怎么看也象是人为。光滑的山壁象是被剑气砍削出来的,较为平坦的地面上那些细碎的石块瓦砾也不象是天然变成这样。 在他之前,一定有人曾经来到沉云涧下。 而且,应该是很久以前。 石壁上的苔痕看来已经经历了多年的风霜。 是诛魔之战的时候? 不,可能更早。 绿藤的光比刚才更亮了,照得也更远了。 借着这光照亮,晓冬可以看清楚更多东西。 因这里格外寂静,所以有一点动静都听得清楚。 沙沙的声音。 晓冬现在连身体都没,这声音显然不是他闹出来的动静。 他循着声音往前找。 到了此时他反而冷静下来了。 不管等下看到什么,他应该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他确实也做到了。 因为接下来他就看见了大师兄。 呃,这次真是大……大师兄了。 之前大师兄变成龙型,还没有晓冬的拇指粗,身长大概也就是两根筷子接起来那么长,至于脑袋,龙爪,那就更加袖珍玲珑了。 总之一个字,小。 都能让晓冬揣在怀里,藏在袖子里,能不小吗? 可是现在不是那样了。 晓冬先看到了一个……也反射亮光的东西。 他又往前凑凑,仔细辨认,再结合旁边的部分一起才认得出来,这个……应该是大师兄的爪子上的指甲。 大师兄的爪子这说话听起来总觉得有怪。 不过目前他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合适的词儿了。 晓冬用手比量了一下—— 原来细小的象鸟爪,指甲更是袖珍。可是现在光一个指甲,就有晓冬半条胳膊那么长了。 感觉这爪子可以把自己整个人毫不费力的都握住。 然后晓冬不费力的找到了大师兄的脑袋—— 这说法感觉还是有点别扭。 这脑袋——晓冬得仰起头看。 确实象他以前在书上戏上知道的那样,一个脑袋都快有一间屋子大了。 大师兄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的躺在那。晓冬往后看……呃,这里太黑,大师兄后面身体还有多长,他确实看不清。 晓冬这会可镇定了,确定大师兄有气息之后,他绝对一点都不慌了。 至于怎么确定的……他就往大师兄鼻孔那里站了站,然后呼的一下,被大师兄的鼻息喷了一头一脸…… 嗯嗯,这就放心了。喷点气不算啥,又没有喷口水鼻涕。 “大师兄?大师兄?” 晓冬喊了两声,莫辰都没有答应他。 终于找着人了,晓冬愣了下,想抬手去挠头,又想起自己现在的状态。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大师兄找到了,虽然体型上和预估的有差异,不过正好也印证了纪真人说的话,大师兄现在暂时是没有性命之危的。 晓冬觉得自己有点儿累,需要歇歇——虽然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哪里累,明明没有带身体里进来。 晓冬往后走了几十步,还没有走到莫辰的尾巴梢。 大师兄这是吃了什么?还是用了什么东西?怎么突然一下子长大、长长了几十倍都不止? 他变成这样,有没有危险啊? 晓冬反正现在也没旁的事做,索性把莫辰从头到脚好好检查了一遍。他查的特别仔细,一点儿小角落都没放过。 没外伤,很好。 接下来大师兄为什么还不醒,这个晓冬就不知道怎么查了。 找到大师兄晓冬已经谢天谢地,至于怎么带着大师兄一起出去,这事太难了,他也不知道怎么能从这阵法里出去。 他弹了弹莫辰的爪子,只感觉又脆又硬,象是在弹一件坚定的铁器,小声自言自语:“这小的时候太小,长大又变得这么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要是大师兄体型没变,晓冬还可以试试看把他从阵法里弄出去——虽然他现在没实体,可是他能捡起刚才那半截剑刃哪,如果大师兄还是原来的大小、重量也没变,说不定晓冬还真能办到。 眼下就没办法了,别说整个带走,就算一个爪子只怕他也搬不起啊。 这会儿晓冬才有空想想想师父他们。 呃,这下他一直在的事情瞒不住了,还得想想怎么跟师父交待。 晓冬又想挠头了,当然现在也挠不了。 他一点儿也没注意身后,莫辰的眼睛睁开了。 那不再是绿豆般大的,水汪汪的小眼睛。 那眼睛现在可快有铜盆那么大了! 只是睁开了条缝。 晓冬没有发现,他现在脑子乱得很,各种古怪想法乱糟糟的一起涌上来。 那双眼完全睁开了,两只硕大的眼睛,盯着晓冬淡淡的一抹身形。 “!” 一扭头就突然对上一双大眼,晓冬差点儿吓得嗷的一声叫出来。 “大,大师兄?”晓冬有点结巴:“你醒了?” 莫辰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只有那双眼睛,牢牢盯着他。 好象不大对。 大师兄眼睛睁开了,但怎么好象……神智并没有清醒? 按说他应该害怕的,人总是对未知,对超出常理的人和事充满戒备和恐惧。 但晓冬不害怕。 “大师兄?你还好吗?我是晓冬……”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那双眼睛终于渐渐清明,露出让晓冬又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神情。 “大师兄。” 龙眼睛朝他慢慢的眨了一下,就是大师兄那个从容稳重作派。 晓冬乐得一张脸笑开了花。 大师兄醒了! “刚才是出了什么事?大师兄你怎么突然一下子变得这么老大?”晓冬张开双臂尽力的展开,把这个超出他想象的大给比划出来:“呃,你……饿不饿?” 晓冬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冒出这么个问题,按大师兄的修为,他不吃饭也没事,可现在不是特殊情况嘛,突然间长了这么大个儿。在晓冬的心中,这人要长个儿,总得吃饭,就算不吃饭,也得多吃点补元丹什么的,大师兄突然长了个儿…… 挺大的龙脑袋微微摇了摇。 大师兄这是说他不饿的意思吗? “那……”晓冬想了想,把刚才的事情大概的跟莫辰说了。 “师父他们进不来,咱们大概也出不去了。”晓冬说到这个终于露出了有些焦虑的神情:“大师兄,这个阵法可能会对你不利,咱们得想办法赶紧离开这儿。” 可大师兄变成小龙之后,他随身带的包裹就不能用了,晓冬现在更不用说,连身体都没有,现在他们俩是身无长物,晓冬一想到这个就更焦急。 要是带把兵器……好歹遇到什么事儿还能抵挡一下。 现在他和大师兄手无寸铁…… 莫辰倒好象一点都不急,他将头向前探,背脊向下沉。 晓冬看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背着我啊?” 他也不是没让大师兄背过,不过他现在这种情况——呃,一点重量也没有,背不背的都一样啊。 不过既然大师兄这么表示,那应该有他的用意吧。 晓冬爬到了大师兄的背上,随着莫辰背脊起伏,又滑到了龙颈的位置。 其实龙头上比较平坦。 “大师兄,你的角长出来了。” 好象鹿的角,但是更威风更漂亮。 晓冬凑上去,很小心的摸了一下。 凉凉的,还很坚硬。 虽然没试过,可是晓冬觉得这对角应该可以穿山裂石。 还有,大师兄的那龙爪,要是抓一下,感觉也很不得了。 反正大师兄就是厉害,做人的时候厉害,当龙的时候也肯定厉害。 可是晓冬还是担心。 这大阵恐怕不是只凭勇武就能闯出去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传说中的魔龙就不会被困死在这里了。 得想别的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阵法既然是人设的,就肯定也能由人解开。 正这么想着,晓冬就感觉到哪儿不大对。 大师兄他,似乎在发光。 没错,是在发光。原本黑漆漆的龙身现在看起来不是刚才那样子了,从每片鳞片上透出来一股青蒙蒙的亮光,晓冬半张着嘴,这下他能把大师兄从头至尾究竟有多长看个清楚了。 对前过节时看到那些舞龙的队伍,特别穷的就不说了,稍有点儿钱,都会把龙妆点的格外神气,用很多金线金纸,晓冬见过的最华丽的一次,那龙鳞就是用金银花箔纸一片片剪出来拼成的,在灯下看,确实流光溢彩。 可是……那些人一定没有见过真龙。 晓冬现在看着缓缓亮起来的龙身,只觉得什么话也不足以形容这一刻的情景。那鳞片的纹理轮廓象是工匠妙手雕琢出来的,青色的光亮象是晶莹的美玉。 晓冬以前总觉得鳞片不好看,丑。不管是黑乎乎的鱼鳞还是又湿又冷的蛇鳞都丑得很,大师兄变成龙之后,晓冬当然不觉得他丑,当然也没有觉得这鳞有哪里美。 可现在他的想法不一样了。 真好看…… 就在晓冬扭着头发呆的时候,莫辰微微屈身,腾空而起。 晓冬听到了耳畔呼啸的风声,他本能的抓紧了手边的龙角。 下一刻莫辰带着晓冬一头扎进了雾里,转瞬间又破雾而出,从沉云涧中跃了出来。 没有了云雾遮掩,晓冬仰起头就看见了头顶的天幕。 他仿佛头一回看到这么明朗的天幕。原来夜空不是黑色的,而是很深,很深的蓝色。繁星撒满了天幕,一颗颗晶莹灿亮。今晚的月亮是一弯弦月,弯弯的一轮被群星簇拥在中间。 莫辰没有停下,仍然在向上腾飞。 晓冬回过神来就有些慌了:“大师兄,大阵已经闭合,我们出不去的。” 莫辰没有应声,也没有停下。 不但没停,晓冬觉得他们的速度——好象比刚才更快了。 大师兄这是要做什么? 晓冬紧紧抱住龙角,好些念头飞快的打心头掠过。 大师兄肯定不会自寻死路的,当然更不会带着他一起去寻死…… 再以这样的速度升高,他们大概很快就会迎头撞在护山大阵上头。 ……大阵庞大精妙,肯定不是大师兄这么一头顶上去能撞破的吧? 晓冬紧张的要想闭起眼——他不知道下一刻他们是不是就会撞得头破血流甚至粉身碎骨。 无数金线被一路势如破竹般撕破,化做无数星芒纷纷扬扬向下飘落。晓冬感觉象是有什么东西从额角擦过,象是一层纱蹭过一样。 他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还没有撞上? 不……不是。 晓冬瞪大了眼睛,愕然发现他们已经闯出来了。 回流山的大阵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大师兄?”晓冬怔怔的唤了一声:“我们……这是出来了吗?真出来了?” 全身包裹在一层青蒙蒙的微光里头,莫辰舒展身躯,发出了一声长啸。 虽然两人没法儿交谈,可是晓冬觉得这声长啸中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沧桑过往,随着这一声长啸,郁气尽数被吐了出来。 奇怪,阵法好象根本没有拦住他们。 晓冬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甚至想掐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他在做梦。 呃,现在也掐不成,他只有神魂在这里,身体应该是在师父那儿呢。 他们没有撞得粉碎,阵法看上去也仍旧完好。 这大概有两个解释。一是大师兄晓得一条别人都不知道的出入阵法的捷径。二是,也许这阵法根本就不能困龙…… 可这两个解释都说不通。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莫辰还在往高处飞,往远处飞。 晓冬心里有点儿慌,还有点儿热,看着那些繁星越来越清晰,仿佛要兜头向他砸下来一样。 大师兄这是要飞哪儿去啊?就晓冬的感觉,上次在天见城,大概也就是这么高了,可大师兄还在拔高。 肯定比天见城高了。 嗯……上次从天见城掉下来他们也没摔死,这回即使出点儿事…… 有些事情就经不起念叨! 晓冬以前觉得那种坐船不能说“沉”“翻”这种字眼很可笑,难道好端端的船说个沉字真会沉了吗? 他这还没有说摔,只是想了一想,忽然间就觉得手中一空,刚才握在手中的龙角竟然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大师兄……大师兄他变回去! 这要换个时间换个地,晓冬真要谢天高地了。可问题是现在大师兄一变回去,整个人就成了倒栽葱一样往下掉! 晓冬急得差点儿喊救命! 他是不怕摔,他现在连身体都没带来他有什么好怕的!可大师兄不一样了,他现在这样子真摔下去,怕是要变肉饼啊! 晓冬尽力拖着大师兄一条胳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可他虚飘飘的这种状态之下能使出来的力气还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当然更不可能阻止莫辰下坠的势头。 “大师兄!”晓冬嗓子都变调了:“快醒醒!” 不知道是他这鬼哭狼嚎一样的叫唤真起了作用,还是莫辰自己感觉到了生死关头的逼近,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大师兄!”晓冬都成哭腔了:“快停下!” 莫辰反手握住了晓冬的手臂,下坠的速度也渐渐变缓,终于不会象晓冬担心的那样一头撞在山石上跌个粉碎了。 晓冬这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莫辰的头发——呃,刚才急晕了头,逮哪儿抓哪儿。莫辰的头发散开了,就被他不分青红皂白的抓在了手里。 “大师兄,你醒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莫辰没有出声,他的眼睛又变了晓冬熟悉的那种深沉的黑色,里面映出满满的星辰的亮光。 “大师兄?”晓冬心又提了起来。 大师兄这还是不能说话吗? 还好还好,莫辰点了下头,应了他一声:“嗯,我还好。” 晓冬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险些没哭出来。 莫辰伸出手,虚虚的抚摸了一下晓冬的脑袋。 “让你担心,对不住了。” “哎呀,师兄你别说这样的话。”晓冬露出了有点傻气的笑容,摆着手说:“你没事就行,这些天师父也可担心了。师兄你……怎么突然变成了那样,”他比划了一下:“又为什么突然变回来了?没受什么伤吧?” “没有。”莫辰摇了摇头。 他的脚落在了实地上,晓冬左右看看,发现这里应该是论剑峰。 “师父他们就在山下,刚才那些动静……” 刚才大师兄闹出的动静挺大的,师父他们八成也看到了,说不定就正在往这里赶呢。 论剑风上的风特别大,莫辰突然间变了回来,还好不是象晓冬担心的那样只能赤身露体,他身上套着一件单袍,赤着脚,看起来下一刻就要被风吹走了一样。 他的沉默让晓冬有些不安。 大师兄从来都是胸有成竹的,现在这样迷茫恍惚的模样晓冬从来没有见过。 “大师兄?” 莫辰转头看了他一眼。 晓冬的情形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身形虚幻单薄象一道影子。 他又不顾危险强行神魂离体了。 平时看着很听话,可是一旦莫辰没法儿盯紧他,就别指望他能循规蹈矩。 果然一时一刻都不能放松。 这种无奈的心情让莫辰终于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是的,他现在是回流山的人,是师父的徒儿,是晓冬的大师兄。 思绪沉浸在过往之中,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循环往复,曾经的人,曾经的事,那些飘忽不定的身形面孔在眼前飞逝,他知道那些过往已经不能挽留,不能改变,只能徒劳的看着它们重演。 可是看着眼前的晓冬,莫辰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从往事中挣脱出来,不管他曾经是谁,又经历过什么事,都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只有当下。 “你的身体呢?” “这个……”晓冬这才后知后觉—— 自己答应过大师兄的事情又食言了。 说好了绝不以身犯险呢?现下被大师兄逮个正着,一点可推托的余地都没有。 “应该是在师父那里吧……” “纪真人和胡真呢?” 晓冬觉得心里更没底了:“应该……也知道了吧?” 不是应该,是肯定知道了。 莫辰忍不住以手撑住额角,他觉得一侧的太阳穴青筋一跳一跳的疼得很欢实。 什么时候晓冬才能老成一些?这一冲动起来就顾前不顾后的,这一次就不说了,这次应该庆幸看到的人也都不是外人吗?师父在涉及到他们的事情上肯定是护短的,纪真人现在也算是自己人了,至于胡真人,他的品行也还是靠得住的。 要是被外人发现,那麻烦就更大了。 晓冬不敢替自己辩解——在大师兄面前他就算是说得天花乱坠也白搭。 不过,大师兄都有精神管教他了,说明他现在是真的没什么大碍了吧?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莫辰看了他一眼。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要先把晓冬带回去。 说到要回去,晓冬有点儿怯。 这事儿师兄肯定不会轻轻放过,现在不说,日后肯定要跟他算后账。 还有师父那里得交待——想到这个晓冬更想哀嚎。 遇着难关的时候他来不及多想,现在难关过了就要面对自己一手造就的烂摊子。自己作的祸得自己背,别人可不会替他收拾残局。 莫辰还没来得及出声,一道青影从身后朝两人盖了过来。 李复林甩出一袭斗篷把莫辰裹了个正着,紧接在他后头的就是纪真人,两人一前一后掠过夜空落在地上,长袍大袖被风吹得烈烈而动,就象两只巨大的夜鸟。 至于晓冬……他半张嘴象个傻子似的,和师父碰了个面对面。 没错,师父看见他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晓冬慢慢睁开眼睛。 唉,他倒是希望自己别醒过来。 刚才……对,就刚才,大师兄醒了,变回来了!而且他们还从大阵中成功脱身。 多好的事儿啊。 虽然他一点忙也没帮上,这些全靠大师兄自己,他没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但是大师兄肯定生气,师父的脸色也不好看…… 一想到这个,晓冬就觉得接下来只怕没有好日子过了。 晓冬揉了几下眼,感觉并没有上次神魂离体之后那么难受。 屋里并不黑,桌上有一盏灯亮着,烛焰在灯罩里跃跃跳动,桌边还放着一壶药茶,光闻气味晓冬就知道这是给自己预备的。 “醒了?” 晓冬猛一回头,用力过猛把脖颈都扭出了“咯嘣”一声响。 宁钰披了一件深灰色的异常厚实的斗篷,除了一张脸全都裹得严严实实,推开门走了进来:“其他人都忙着,就我躺着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就时时过来看看。你肚子饿不饿?” 晓冬先是摇头,后来又点了点头。 宁钰且不管他是点头还是摇头,亲手给他端了一碗羹过来。这羹闻着就很香,晓冬本来不饿,可是接过来之后喝了一口,再喝一口……暖洋洋的羹汤滑下肚,身上也跟着觉得暖和多了。 这么一口接一口的,他把一碗羹都喝了,又把药茶倒出来喝了一杯。 外面传来脚步声响,晓冬象是被针扎了一下,赶紧坐直了。 有人从外面推开门,进来的不是旁人,就是李复林和莫辰。 晓冬赶紧站起身来。 他担心师父发火,不过更担心大师兄现在的情形。 晓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可李复林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晓冬傻愣愣的看着——师父这是真生气了? 要是师父罚他骂他一顿也能消消火啊,这一句话都不说,让晓冬心里惶惶然没有底。 宁钰很有眼色,微笑着说:“我也先去歇着,莫兄,咱们好久没见,明天白日若得闲,请你尝尝我制的新茶。” 莫辰也点头说:“一定。” 宁钰很贴心的从外头把门带上了。 晓冬猛一跳,整个人就朝莫辰扑过去了,又摸头又拉手,还掀起他的袖子——为了看看大师兄身上还长鳞片不。 一通折腾之后晓冬可以确定,大师兄现在看来特别,特别正常。 没角,没爪,没鳞片。 换个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来,绝不会把大师兄和什么龙啊,困龙阵啊的想到一起。 “大师兄,你没事了?” “嗯,都好了。” 终于清清楚楚听到了大师兄的回答,晓冬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发酸,赶紧使劲儿揉了两下眼,掩饰突然涌上来的泪意。 他这些天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大师兄有个好歹……生怕一个疏忽,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等他松了口气,再看看大师兄面无表情的脸,晓冬才慢一步想起自己现在是犯错待罚中,大师兄是挺惯着他的,但是也不会没原则,就比如他神魂离体这件事儿,他是答应过的,这一回属于明知故犯。 而且还让别人知道了。 师父不算别人,但是胡真人师徒……应该算是别人吧? 交情好归交情好,但人家毕竟是天机山的人。 莫辰看晓冬脑袋也耷拉下去了,两脚并拢站那儿,一副认打认罚的模样。 罚他也没有用。 下次遇着这样的事,他肯定还是会这些告诫当成耳旁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这就是俗话说的明知故犯,屡教不改啊。 可是……莫辰能说什么呢? 晓冬这明知故犯的两次,都是因为他。 一次是因为他去了葬剑谷,这次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这让莫辰怎么说?更不要提罚不罚这回事了。 “好了,坐下吧。” 莫辰看到桌上放的药茶,还有晓冬刚才喝过汤羹的那只碗。茶和羹都已经喝了,但是凭气味莫辰就能分辨出来茶里和羹里各用了什么材料,火候、放材料的先后顺序…… 不用亲眼目睹,不用旁人来告诉他,甚至不用看,只要闻一闻,就能准确的判断出来,清晰的就象有人刻在他的脑子里一样。 外表看起来还和从前一样,但是莫辰自己知道,他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种感知不是人能有的,哪怕修为到了师父那地步也不可能有。 “累不累?” 晓冬愣了下,脱口而出:“不累。” “不累吗?你来回折腾了一趟,气力真元都消耗了不少。” 被大师兄当面揭穿,晓冬又一次垂下脑袋。 说实话,是有些疲倦。 就象以前,还没有到回流山之前,跟着叔叔连着好些天赶路没有好好睡一觉那种感觉。身体发沉,象被捆住了一样,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的。 “这会儿看着比谁都老实……”莫辰忍不住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两把:“好了,这回不光你的秘密暴露了,我也和你一样。” 难兄难弟。 “对哦。”晓冬全忘了自己的麻烦,开始替大师兄担心了:“胡真人应该是看到了,纪真人也是,宁师兄那么聪明,大概也猜出个几分。” 如果说晓冬的秘密暴露可能会有麻烦,那师兄的秘密无疑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龙啊!那可是龙啊!这世间的龙早就绝迹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绝迹的,说不定就是被杀、被灭族了。 会这样猜是因为晓冬看了不少杂书,那些杂书上有提过关于龙的事情,据说有人造什么龙牙剑,龙鳞盾,龙骨法宝,还有龙角、龙血、龙心……当时晓冬看的时候只是觉得这些人实在太精明,这要真有条龙落到他们手里,连一点渣都剩不下来,全能让他们给用上。 可是现在知道大师兄居然会变成龙,晓冬的想法顿时不同了。 要是这件事情传出去被旁的修士知道,晓冬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了一堆恶人面目狰狞磨刀霍霍要害大师兄的情形! 不成,那绝对不成! 晓冬一面担忧,一面又平空生出一股豪情壮志! 哪怕要跟这世上所有人为敌,他也要保护大师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回流山下本来只有零散的几十户人家,后来因为靠着回流山,算是能借着几分灵气,风调雨顺的年头比较多,又不象旁的地方会有兵灾人祸,遇着见一次疫症,但还没有蔓延开就被李复林出手给治了,所以几十年下来,这里住的人倒是越来越多,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 不过这镇子毕竟地方偏僻,所以镇上也就这么一家客栈,供往来人歇脚住宿,买卖不是很挣钱。李复林他们住进来,客栈老板恨不得一天三炷香把他们供起来,一早一晚打扫得特别勤快,吩咐他点别的活计也做得格外麻利。 这会儿虽然夜深,可店老板还没睡——今天真人们一通折腾,回流山金光闪闪,还有人说是李真人成仙了,这个店老板可以证明,绝对不是。李真人没成仙,而且看来似乎很有些烦恼。 至于烦恼什么,这个店老板就不知道了,他也不会去瞎打听,真人们的事儿不是他能问的。 估计今晚镇上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了,毕竟那么大的动静全镇的人都看到了,只怕再远处的人也能看见。 他店里有两个伙计,晚上轮班看着茶炉,别的供不上,热水总不能少吧? 夜里风冷,茶炉边儿还暖和些,店老板把袄襟又拢紧一些,自己吸溜着喝了一口热水,听着外面远远的传来拍门的声音。 这会儿怎么会有人来叫门? 镇上的人都知道他店里现在住了什么人,绝不会没眼色的过来搅扰,至于外人……这会儿会来的多半是外人,难道是赶夜路的? 店老板有点儿烦恼。 真人住在这里,他当然不能再让外客住进来,只能把人客客气气的劝走了。镇东头倒是有几座没人的空屋子,还有水井,他们可以到那里去将就一晚。 他都已经想好怎么说了,要是对方不好打发他还愿意自掏腰包送点干粮,一开门他就堆起笑:“不好意思各位客官,小店客满……满……” 门外的人一脸倦容,根本不理会他那套,直接就要往里走:“这时节客满?那我们在大堂里窝一宿也成,给送些热水干粮来。” 店老板愣了,赶紧解释:“不不不,姜少侠,姜公子,我们店没有客满,不过,你们几位这是……” 姜樊听他这口气象是有内情,停下脚步问:“你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你店里住了什么人?” 店老板一拍大腿:“嗨呀,您看看这叫什么事儿,我们店里住了别人我敢说客满吗?不是别人,就是令师李真人啊!” 姜樊一愣,他身后其他几个弟子也愣了。 “我师父在这儿?” “当真?” 店老板说:“这我哪敢扯谎啊,不信诸位进去一看就知道了。” 看来这几位与李真人不是一路来的,互相消息不通。回流山上的弟子们,店老板不说全都认得,但是跟在后头的几个少年男女看来灰头土脸的,极为面生,应该不是回流山的人。 这是收来的新门人? 回流山不轻易收徒的,他们镇上这么些年就没出过一个可以修道的胚子。说句心里话,连店老板少年时还做过想求道修仙的美梦呢,不过梦醒了他也就安分守己过起了原本的日子。 不过他是不成了,可他现在有一儿一女呢!这俩小的一个九岁一个七岁,说不定他们之中就有谁生得好根骨,能上山拜师呢!回流山收徒的大好机会可不能就这么错过了。就算自家没有这样的福气,还有亲朋四邻呢!他们镇上人的守着回流山,可不能把这样的好机会白便宜了外人。 不提店老板如野马一样乱跑的思绪,姜樊现在是又惊又喜,正要迈步往里走,又停了下来,拂拭身上沾染的尘埃。被他的举动提醒,其他人也开始整束衣冠。 这一路真是实打实的风尘仆仆!跟着师父从回流山赶到北府城没觉得有多辛苦,没了师父庇护一路从北府回来可是吃了大苦头了。原先他们还觉得一路上算是太平,现在自己走了一路才知道,路上一点都不太平!跟着师父的时候,那些妖兽、魔道喽罗们是慑于师父威能根本不敢打主意,可是没了师父,他们这些人简直成了香喷喷的大菜,谁都想扑上来咬一口。这一路姜樊走得很不容易,左支右绌,使出浑身解数才保得一行人回到山下,没有少掉一个两个的。 虽然以前他偶然觉得师父是个甩手掌柜,不爱管事,有点太懒散了……现在他可不敢再这么想了。 师父就是师父,哪怕什么都不做,他站在那里,就护住了身后一干门人弟子。而姜樊他们这些小弟子就象巨树遮蔽下生长的小草,要是没有师父,早不知道被风雨摧折多少回了。 “我先进去拜见师父,邵师弟你先带其他人歇息休整一番,师父如果问话你们再进来。” 邵进明虽然也想赶紧见着师父,可是他也有自知之明,他们这些外门弟子不同于几位师兄是师父抚养长大的,身份不同,情分更加不同。姜师兄可以直接进去见师父,他们如果不得师父召唤自己贸然跑进去那就是无礼了。 再说这么一路行来,姜樊不顾自身,对同门处处维护,这样的品行也让他心中敬重,甘愿听他安排。 姜樊才进了内院的院门就看见左侧厢房的门无声敞开,大师兄站门前朝他一颔首:“姜师弟。” 姜樊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莫辰! 刚才那店老板也只说师父在这里,没说大师兄也在啊! 他这回是真克制不住了,失声唤:“大师兄!” 自从大师兄和小师弟两人夜间失踪,师父与纪真人离开北府城去寻找他们,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来月,这些天里姜樊的心就没有一刻是踏实的,担心大师兄和小师弟的安危,也担心师父。现在看到大师兄好端端出现在面前,姜樊眼眶顿时红了。 太好了,大师兄他平安无事,还与师父在一起,定然是师父成功的找到了被掳走的大师兄他们。 谢天谢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莫辰微笑朝他点头:“要去见师父?一起去吧。” 至于姜师弟为什么此时会出现在此地,等下见了师父肯定会说,他倒也不必现在急着追问。 外面的动静李复林早就听到了,师父肯定也早听到了。 莫辰先叩了下门,都不必禀报,李复林说:“快进来。” 一见师父,姜樊眼圈儿都红了,紧走两步,扑通一声在李复林面前跪下来:“师父……” “快起来,快起来,何必这样。”李复林从来不在意这些礼节,搭手扶姜樊起身,问出最关心的话。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樊赶紧点头。点完头看见师父脸色发沉,赶紧解释:“师父放心,师弟们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大家都很担心师父和大师兄……” 李复林对姜樊也是没办法了。 这孩子很忠厚,很听话,但是论能为,和莫辰不能比。这一串话也没有说到重点上。 “出了什么事?” 姜樊这才省过神来,自己说了半天把重点给漏下了。 “北府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乱到姜樊都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李复林与莫辰师徒俩对视了一眼。 这消息两个人听到都并不觉得太意外。 李复林摆摆手:“坐下慢慢说。” 晓冬在门口探了一下头,虽然他怕师父训斥,不过见着姜师兄,他心里也是既高兴又担心。 师父的五个亲传弟子,现在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晓冬实在是怕姜师兄出什么事,所以端了茶凑过来。 晓冬给姜樊连斟了三大盏茶,茶壶都要倒空了,姜樊才抹抹嘴放下杯子。 姜师兄这是多久没喝水了? 难道一直在赶路? 姜樊刚才还真没想到口渴,结果看见小师弟端了茶来才想起自己口渴难耐。 “姜师兄,你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虽然是半夜了,不过晓冬刚才端茶时店老板热情的表示灶上已经煮了面条,还卧了荷包蛋,已经给外院才刚到的几位师兄送过去了。 姜樊说:“我不饿……” 李复林说:“端一碗来给你三师兄。” 两个人说两样话,晓冬二话不说就去端面了。 他当然要听师父的了。面端了来放在姜樊面前,就是很简单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圆圆白白的荷包蛋。这会儿姜樊压根儿不挑,好几天没吃上热食了,虽然有干粮、丹药顶着,可是那种焦渴惶然的感觉却象捆在身上的绳子一样越勒越深。 “多谢师弟。” 晓冬还没来及说句话,就见姜樊夹起那个大荷包蛋,啊呜一口。 真的只有一口! 师兄这是有多饿啊! 不会噎着吗? 李复林也说:“你慢慢吃,边吃边说,不急。” 姜樊也不急,见着师父,还见着大师兄小师弟都平安无恙,他心里最大的隐忧已经放下了。一路上他熬得快崩溃了,一方面路上不太平,他怕自己没法儿把师弟们安然无恙带回来。一方面他又挂心师父和师兄,怕他们出事。 眼下已经到了回流镇了,师父师兄他们也没事,姜樊就象一个*涨破的皮球突然松了劲,又渴又饿又累,心里还隐隐约约有些委屈。 委屈什么呢?大概就和他三五岁的时候,被玲珑拉着瞎跑迷了路,天黑了在山野里回不去家的心情差不多。 那回是大师兄把他们找回去的,这个姜樊记得清清楚楚,他那会儿又渴又饿又累又怕,见到大师兄的时候忍不住就开始抽抽噎噎的哭,那时候玲珑还骂他没出息。 晓冬瞪着眼,看姜樊犹如风卷残云一般,三口两口把一碗面给干掉了,暗自寻思着,姜师兄这得多饿啊? 姜樊把空碗一递:“师弟,再给我盛一碗——对了,邵师弟他们吃上了没?” “都吃上了。”客店老板他们送的,一人一大碗。看姜师兄这吃相,只怕其他人也是一碗不够吃。 晓冬再端了一碗面来,这回姜樊吃得慢些了,一边挑着面条一边跟师父说话,晓冬就蹭在一边跟着听。 说起来他们离开北府城的日子不长,但是中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感觉象是过了经年累月一样。 而且北府城这些日子出的事儿也着实不少。 “师父走的那天,城里就出事了。街上的人一下子少了许多,城主府的一些人守住了城门,还有一个姓谢的头领带着人敲了咱们的门。” 李复林皱起了眉头:“姓谢?长的什么样子?” “看着脸白净净的,个子有这么高,”姜樊比划了一下:“说话倒还算和气,他还说师父你指点过他功夫。” “哦,那是谢觉,别号飞星剑,也有人就管他叫谢飞星。” “是,这位飞星剑领着人来,说是找师父有些事说,可是看那架势不象找人,象找碴。姓谢的自己还算客气,可是跟他一同来的人说话很不好听。我说师父不在,他们还阴阳怪气的说怎么偏这时候不在,别是做……心虚躲起来了。” 虽然姜樊及时把做后面的字咽下去了,但是连晓冬都听得出来,那说的肯定是做贼心虚。 这下连晓冬都气了。 什么人啊! 师父无辜被卷进宋城主被杀的事情里就够闹心的了,现在北府都换了新城主了,怎么还揪着那破事儿不放?明明听说那个新城主,对了,姓李,听说这位李城主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还和师父、大师兄一道去追剿过魔道余孽的,怎么现在说翻脸就翻脸? 姜樊接着说:“后头我才知道,城主府又死了人,这次死的是一位姓王的长老,死法也是一剑穿心,和先前宋城主一样。” 晓冬吃了一惊,再看师父,脸色也变得肃然郑重。 “他们来了好几回,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师父赶紧出面把事情说清楚。可师父都已经离城了,再说,就算师父没离城,也不可能去杀那个什么王长老嘛!”说起这个姜樊是满肚子的气忿不平。自家师父那是什么品行?被这些人冤枉怀疑,这对姜樊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他是人在屋檐下,修为实在差得太远打不过,不然他非动手不可,让这些人把他们说的那些话吃回去。 “有人说杀王长老和宋城主的是同一个人,也有人说,其实王长老与宋城主的死脱不了干系,现在是被灭口了。还有人说,这是李城主那一派的人在排除异己,就是他们自己人下的手……”姜樊露出厌恶的神色,显然是对北府城这一团糟的破事很是不屑。修道的人为了这些权势汲汲营营生死相残,完全是舍本逐末,这样的人修道能修出什么名堂来?再修一百年也是白搭功夫。 晓冬以为这就是姜师兄所说的麻烦了,没想到后头的事情更大。 “城主府彻底乱套了,有一拨人不服现在的李城主,想要把李城主掀翻,然后就打起来了,城里城外都被波及,还有人趁乱想来咱们这里混水摸鱼,幸好宅子外头有阵法,来的人修为也不高。城主府作反的那帮人死了不少,剩下的听说是逃走了。这一乱,有魔道中人混进城来,趁乱散布蛊疫,很多人饮了水都染上了蛊,城主府的人也没有功夫管,有修为的人还好些,城里还有不少普通人,一死就是一整户,尸身也无人去收,我看着这事情不对劲,再待下去只怕麻烦更大,所以领着师弟们离了北府城,想先回山来看看,毕竟是咱们自己的地方,回流山附近也一向太平。” 晓冬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北府城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姜樊好奇的问:“师父和师兄是从哪里来的?大师兄,你和晓冬是遇着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就没了踪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我们啊……” 莫辰看了一眼师父,又看看晓冬:“我们去了天见城。” “啊?”姜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天见城?”那么远,怎么去的? “你还记得小师弟那个坠子吗?那个是天见城的东西,被陈敬之带去了天见城,我和小师弟能到天见城,和那坠子有很大干系。” 姜樊吃饱了,精神也比刚才好些:“这,这也太……”当然姜樊也不是孤陋寡闻的人,这世上有的是玄妙莫测法宝奇珍,之前他们就猜测小师弟真实的身世应该与天见城有关,现在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算太过意外。 “那……师父是去天见城找到了大师兄?” “嗯,”李复林揉揉额角。 这些天里发生了太多事,天见城灰飞烟灭,北府城分离崩析,各处灵脉枯竭,灵气也在减少,各处都一样。这种减少很缓慢,不是有心人大概无法发现。 这件事不是一日两日间发生的,事实上,人间灵气衰减这事,往前追溯,大概得有数百、成千,甚至上万年。虽然成千上万年前这世间是个样子李复林也没有亲眼看见,可是有一点他知道——人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看看莫辰他们这一辈,与李复林这一辈人相比,俊才英杰简直少得可怜,寥寥那么几个,不是李复林要自卖自夸,就没有比他徒弟更强的。可是李复林要是再和自己的前辈们比,那又不敢说能比得上了。再往前数,那些都已经成为了传说的悟道飞升的先辈奇人,离现在都多久远了?真是后辈们天生脑子笨?可是几千年下来就没有一个资质好的胚子吗?凭什么都飞升不了? 还是因为现在的天气灵气不比以前了。打个比方说,海里能养出十来丈长的大鱼,那是因为海洋宽广啊,你换个小河沟,甚至换口水缸,还十来丈?能把鱼养个尺把长就顶天了。 这是天道,是世间大势,非人力所能扭转。 北府城经此重创,以后声势必然大不如前,天见城就不去说他了。事实上曾经显赫一时的三大城已经不复当年,也可以说,三大城都已经不在了。 那些大宗门,也都一个个没落,连天机山也已经分裂。 这让人心里头…… 哪怕是李复林,也难免惶然。 难道修道一途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这些年里上山拜师的人,资质是一代不如一代,他还好,收下了莫辰、姜樊他们几个徒弟,心性,天资都还不错。可莫辰他们再下一辈,还能收着什么样的徒弟? 说不定再过若干年,修道之人就会在这世上彻底消失? 这想法让李复林既觉得悲凉,同时又感到巨大的惶然。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他们所有人,为了他这些徒弟。他已经过了有那种少年他壮志,恨不得一张口就气吞山河的年岁了,可莫辰他们正在最好的年纪,他们将来的路还很长。 当师父的,总得给徒弟找到一条能走通的路吧? “师父,那您先歇息,我去外面看看师弟们。” 李复林抬起头来:“你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觉得什么不适?” 姜樊和晓冬也把关切的目光投向他。 晓冬是知道大师兄经历了一番怎么样的波折,姜樊却只能猜的。 天见城啊!名气虽然没有北府城大,但据说实力比北府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师兄和小师弟在天见城的经历想必也不会顺利到哪儿去。 听师父这话的意思,大师兄受过伤? “我没事。”莫辰转头看看两个师弟:“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 他这话可很难取信于人。一出了房门,姜樊和晓冬一左一右的就差把他架起来了。 “大师兄,你可是受过伤?现在可好些了?” 晓冬没问,但是眼里明明白白写的也是同样的担忧。 “真的没事。”莫辰左右拍一拍他们的肩膀—— 这么一拍莫辰怔了下。 姜樊这边没什么,可是晓冬……晓冬的个头儿好象长了一些。 以前他那个头儿……有点象吃不饱饭的样子,比寻常同龄人显得瘦小,要矮一些,莫辰以前觉得应该是从小就居无定所,吃不好睡不好的缘故。等知道晓冬的身世,才觉得这可能是因为解家血脉有特殊之处。 现在看来这血脉铁定特殊! 去天见城之前晓冬的个头比姜樊还差一截,现在已经和姜樊一样高了! 这才多少天?一个月吧?一个月里长了三寸多,一般人能这么长吗? 因这些日子事情多,李复林是没顾上。莫辰本应该第一个注意到,可他偏偏变得那么小,只能待在晓冬袖子里、衣襟里,晓冬的身形对于变小的他来说很大,让他完全注意不到晓冬这段时间里悄悄的,飞速的长高了。 邵进明他们喝了热水,又一人吃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也简单的洗漱过,怕师父召唤他们,所以都没敢躺下歇息,邵进明在闭目养神,其他几人有的打坐,有的则在收拾行李。 莫辰他们进来时,邵进明头一个站起身来。 “大师兄!” 虽然没见着师父,可是见着大师兄,也令他们这些人喜出望外,乱纷纷的问:“大师兄你们没事吧?” “大师兄!” “大师兄你们这是从哪里来?” 莫辰抬起手,其他人顿时老实下来。 “都坐下吧。看你们的样子怕是赶了好些天的路,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这回大家就算有话也不敢乱插嘴了,邵进明看了一眼姜樊,出声说:“这一路很不顺当。我们从北府城出来就有人跟在我们后头了,是姜师兄布了一个简单的迷踪阵把他们甩掉了。走了第三天又遇着另一拨人……” 这些事姜樊还以为自己记不清了,可是听邵进明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也都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会记不住呢?这些天他是怎么过的他自己最清楚,战战兢兢,殚精竭虑,简直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就怕折损了哪个同门在路上。他把人带出北府城,要是反害得他们死在路上,岂不是自己害了这些师弟? 莫辰听着,伸手拍了拍姜樊的肩膀。 “这次你做得好,就算换成是我也不能做得更好了。” 姜樊的长处是周密谨慎,平时看不出来,遇到这样的事情才能让人看出来他的出色。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姜樊心里一热,酸甜苦辣各种滋味都涌上来。大师兄这句夸是不是真心诚意他当然听得出来。打小姜樊就是循着大师兄的步子往前走,他也知道自己天生资质比不了大师兄,根骨比不了,头脑也比不了,再怎么努力追赶,也只能跟在大师兄后头看他的背影。 可是大师兄这句夸,让姜樊觉得自己这一路来的辛苦都有了着落,脸上有些红,腰也比刚才挺直了,小声说:“我做得不及大师兄。” 刚才在师父面前说的不详细,这会儿人一多,大家一人一句,把北府城的情形说了个大概。 虽然姜樊说得不详细,但是能逼得他们不敢再待在城中而要仓惶的往回赶,一定是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北府城都快象个鬼城了。有魔道中人潜入城中下蛊下毒,有人趁乱杀人抢掠。” 邵进明说:“以前听说魔道中人有练一种极恶毒的魔功,可以吸取他人修为,当时只是当个故事听听,没想到这次我们真见到了。我们出城的时候,一路见着不少被害的人,真的被吸干了,尸首只剩下了一张皮裹着骨头,那情形别提多惨了。” 光听他这么说,晓冬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确实太惨了。 “那个北府城的李城主呢?他不管吗?” 当时晓冬还觉得,新城主选出来了,城里的局面应该会慢慢稳定下来。 没想到形势不但没好转,反而越发败坏了。 “不知道。”姜樊摇了摇头:“没听说。” 本来最应该出面收拾乱局的人一直没有消息,这本身就是个坏消息了。 比如,也许这位李城主也已经被人暗算了…… 不过现在他们已经回来了,一路上各人都绷得紧紧的,现在一放松下来,疲倦犹如排山倒海一般要把人压垮了。 莫辰站起身来:“大家先歇息吧,有事明天白天再说。” 姜樊心里一直惦记着件事,刚才不好问,出了屋门他小声问莫辰:“大师兄,山上的大阵怎么样了?我们来的路上好象看到这边有些异象,只是没看清。” 其实刚才在镇口他们还看见几个在烧香的人,说是什么山上的真人要成仙了,他们紧赶慢赶的过来,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的。 “大阵嘛……”莫辰没有什么表情,可是他心里想的什么,两个师弟可都看不出来。 晓冬顶多看出来大师兄心情复杂,姜樊却想,只怕大阵的事情不太顺利。不然的话,师父和大师兄他们何必还住在山下?早上山去了多好。 在姜樊心里,再没有什么地方能比自家山上更好的,若是可以,他只想一辈子待在山上哪儿也不去才好。 “那大师兄也早点儿歇息吧,有话咱们明天再说。” “也好。” 说到大阵,晓冬也才想起这件事情来。 “大师兄……” 莫辰瞥了他一眼,晓冬莫名的觉得脖子后面冷嗖嗖的,心虚的把话咽回去。 大师兄显然还没忘记他莽撞行事这一茬呢。 还好莫辰没有训斥他,只说:“你也该歇息了。” 晓冬点头如鸡啄米。 歇息,歇息好。 大家都该歇息。师父他们劳心劳力,大师兄刚经了如此一场大变,还有一路风尘仆仆的姜师兄他们,都该好生歇息。 不管中间经历了多少艰辛苦难,好在现在大家还都好好儿的见了面。 晓冬躺下的时候还默默运功,他本来觉得自己这么躺下肯定睡不着,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几桩心事都放下了,反而睡得比平时更沉,迷迷糊糊好象听到外面有下雨的声音,只是听得不太真切。 晓冬把被子又卷得紧了些,头也蒙上了。 等他真正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起迟了,外面还有下雨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屋里也显得昏暗。 一时间晓冬分辨不出现在是晨是昏,等穿好衣裳爬起身来才发现已经快中午了,客栈里应该在烧午饭,晓冬闻到了一股煎豆腐的油香,等他洗漱完梳好头发,果然店老板来送午饭。 晓冬肚子其实不饿,但是闻着这人间烟火的香气,还是忍不住端起了碗。 来吃饭的人只有昨天才到的师兄们,师父他们肯定不用饭。 不过……大师兄去哪儿了? 姜樊过来的时候正口渴,顾不得吃饭,先端起汤来咕咚咕咚灌了一气,抹了抹嘴,才说:“小师弟,昨天你都没说胡真人他们师徒也在这儿啊,我一早起来看见胡真人倒吃了一惊。” 昨天大家嘴都没停下,真没顾上说胡真人的事。 晓冬把他们经过天机山的事情简单说了几句,姜樊的神情看来越来越郑重。 “没想到天机山也出事了……” 胡真人淡泊名利,素来不搀和他们宗门里争权夺利的那些事,可是既然置身其中,又哪里能独善其身? 秦玮小声说:“胡真人脾气多好啊,能把他逼得不得不出走,天机山那些人也实在太过分了。” “就是脾气好才会让人觉得好欺负。”童浩也闷闷的说了一句。他这人平时话少,现在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还显得有些阴阳怪气的。 姜樊就着一盘清炒萝卜丁扒了一碗饭,一面吃一面叮嘱其他人:“天机山的事儿咱们不要多说,免得胡真人和宁兄听到了这些不自在。” 邵进明点头:“姜师兄说得是。”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晓冬捧着碗,左看看,右瞅瞅。 他发现只是短短一段日子没见,大家都有些与过去不同了。以前这些外门弟子和他们这几个亲传弟子并不算亲近,要说服气听话,那也只听师父、大师兄的,其他人在他们面前可没有这个威信。 现在他们对姜师兄的态度可是和过去不一样了。嗯,看着很信服,也亲近。 这中间肯定有共患难的原因,不过可能还有别的事儿。 回头有空了问问姜师兄就知道了。 “对了,师父他们不在?” “出去了。”姜樊说:“大师兄也去了,胡真人和宁兄他们也跟着去帮忙,我听师父说,大阵可能已经没有问题了,说不定明天咱们就能上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晓冬趴在窗口,外头春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停,镇边的河上已经冰销雪融,水流声由缓而疾,潺潺不断。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了。”姜樊往外探了探头:“这场雨一停,大概棉衣也穿不住了。” 到了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姜樊昨天夜里虽然歇得晚,可是睡的却是这么些日子来再也没有过的踏实。 外头千好万好,也不及自己家好。 就连客栈里的储放的麦草被雨水浸泡了有一股潮腐的气味儿,他都觉得格外亲切。夜里迷迷糊糊的也觉得自己听见了流水声。 “不过这水好象比往前来得急……” 往年这个时候,河水声似乎没有这么清楚,听起来水量丰沛,不是往年能比的。 他是顺口一说,结果晓冬却一下子紧张起来:“真的?河水比往年多?” 姜樊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件事,河水多与不多也没什么要紧的吧?何至于紧张成这样? 一想到现在回流山不同往日——那今年不同往年之处也不能算小事了。 姜樊一下子也有些紧张起来:“昨天来时太晚了,还没细看,要不咱们现在去看看。” 镇子不大,这河就在镇北流过。其实说起来这河水是从山上流淌下来的,有远处高山上的雪水,还有泉水,一起汇流入河,顺着山势一路流下。镇上的人依河而住,因为河水干净清澈,许多人直接就从这里汲水回去烧饭,这么些年来都是这么过的。河边本来搭了两块桥板,一块长些,末端已经到了河心处,是那些淘米洗菜的人取水的地方。一块短些,就在河边,是洗衣的地方,这两个可不能弄混了,因为河心处的水流动得快,自然要比河边的水更干净。 姜樊虽然不在镇上生活,可是他时常下山,对这个知道的很清楚。 可是现在一眼看这去他就发现了不同。按说夏季水丰,冬季水枯,现在不过刚刚开春,河里水位应该很低才对。可是现在看起来这刚解了封冻的河水竟然快涨满得溢出来了,长的那块桥板都快被河水淹没了。就在他们过来的时候,还有过来担水的人,这人已经不敢往河心去提水了,就在河边胡乱舀了两桶。镇上的人都认得回流山这白底蓝边的道服,这人不敢从他们跟前走,怕水泼到他们鞋上,特意想绕远些过去,结果姜樊还特意上前去找他说话。 这人赶紧放下扁担,诚惶诚恐的听着。 “半山的雪还没化尽,这河里的水好象比往年要流得急啊?” 那个挑水的人忙说:“正是呢,仙长说得是。往年这时候河冻还没化尽呢,要取水要么去镇西头的井里挑水,要么就把河面砸开。今年八成是雪化得早?昨儿好象还没这么高呢。” 晓冬心里一跳:“昨天还不高?” “对。”那人比划了一下:“昨天水也就才到那条线,这一晚上……”说着话这人也觉得奇怪,一晚上河水涨了一尺多近两尺高,这可不寻常。 要说是下暴雨的时候那还有可能,那也得接连不断的下一天一夜吧?如果说是天气再暖些,上游的冰冻都化开了,那也有些可能,可现在天气还没热起来呢,再说纵然雪化,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涨这么多水。 晓冬觉得,这八成和大师兄有关…… 姜樊却觉得,这应该跟山上的阵法有关。 “往年都没有这样,只有今年……”姜樊心里反复掂量斟酌:“这事儿得尽快同师父说。”就是不知道除了河里涨水,山上是不是还有别的异状。 师父他们今日上山,不会遇着什么凶险吧? 这么一想姜樊心里也有些慌。 他还向那人打听这些天有没有什么别的异事,那人倒是满心里想奉承他们二人,搜肠刮肚的找话说。不过镇子小,又不大与外头往来,新鲜异事实在没有几件。 其实姜樊和晓冬哪是想听什么新鲜事,没事对他们来说才是好事。 等他们问完话,那人挑着水往回走的时候,还有点儿迷迷怔怔的。 今天他跟两位小仙长说了这么多话呢!可见这是他的运气来了!说不得跟两位小仙长说了半天话,沾了不少仙气呢。等到了家,他哪儿也不去了,也打会儿坐,说不定能得什么大好处呢。 宁钰折了一枝细竹杖,倒不是用来拄地借力用的。他虽然病弱,可毕竟也是修道的人,不至于连几步山路都不了。他带了一把纸伞,细雨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刚才听师父和李真人说起阵眼的变化来,就信手折了这个,在身前的地上随手划下来推算一二。现在还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山巅残雪未消,地上的土冻得硬梆梆的,不过在细竹枝划过的时候,冻土柔软的就象沙地一样。 宁钰曾经不止一次来过回流山,也用阵盘测过、甚至自己试着绘制回流山的阵图。阵法这门绝学,没入门、光听说的时候就觉得十分玄妙,等到找了不少书本看了,了解了个大概皮毛之后,心中越发敬畏,只觉得这门绝学深不可测。不说那些能够自行运转的阵法,就说那些不会运转变换的,他穷极一生大概也琢磨不完。山势、水流、木石、花树……世上有的东西都可以做入阵,这其中的变化与奥妙,是没有尽头的,也是永远没有人可以全部参透的。 道途也是一样,永远没有尽头,只是有的人能走得远些,有的人却只能站在门口看看。 宁钰用脚在自己划的那些字迹上蹭了过去,将字迹抹掉。 莫辰站在鱼背坡前头,这里地势险要,往远处看,细雨如幕,山间云雾弥漫,回流山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就象这座山是活着的,有生命,会呼吸动弹一样。 宁钰走过来唤了一声:“莫兄。” 莫辰应了一声。 宁钰心里被各种疑问塞得满满的,都与莫辰有关,但却又不能问,平白把自己憋得难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莫辰看得出来宁钰有多么纠结。 不是宁钰七情六欲全写脸上了,不是这么回事,宁钰还没那么笨。 而是……他感觉得到。 宁钰表情虽然从容平静,可是周身的气息却不大稳当。 这在以前莫辰如果留心,也能探察到。但是现在对他来说,宁钰简直是明明白白把“我有心事”四个大字刻在脸上身上了,就跟暗夜里的明灯一样显眼。 宁钰给他看自己那块罗盘。 和前次不一样,罗盘毫无感应,就象站在一片毫无机关的荒野之中一样。 这当然不可能是他的罗盘坏了,那只能说,是回流山的阵法不对头。按说即使这个大阵彻底崩坏了,但是残留下来的阵眼不会就这么烟消云散。何况回流山还算是一处灵气充足的宝地,即使从来没有过阵法,罗盘在这里也不会对地脉和灵气毫无反应。 所以现在这情形看似正常,其实是很反常的。 莫辰只看了一眼,就将目光投向远方。 在他眼中的回流山,显得既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的目光似乎可以穿透这茫茫雨雾,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地方。 回流山四季分明,春季满山是花,夏季满眼浓绿,秋季黄叶招展,严冬时满山银装素裹。 一年四季,不会早,也不会迟。所以世人才说,这世上最公平的事就是时间,不管你是皇帝还是乞丐,拥有的时间都是一样长短,一样快慢。甚至天地万物,花鸟虫鱼,谁也不能例外。 可是现在在他的眼中,时光就好象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扯拼凑在了一起,从秋到冬,由春至夏,飞快的变幻着,就象这座山在飞快的更换衣裳—— 那是倔记忆中的景象。 是他曾经在回流山经历的过往。 他的意识一直被困在这座山里。魔龙被困杀之后,他就这么一直待在这里没有离开。 这漫长的时光里,他忘了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能往何处去。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甚至连仇人是谁也忘了。 填满这些空白的就是回流山的一年四季。 起先他既看不到,也听不到,更没有办法感觉。 后来他先是能听到了,各种细微而丰富的声音,印象中第一次听到的就是春夜里的微雨声,就如同现在一样。这声音绵绵不绝,平和,安谧,仿佛时光要凝固在这一刻一样。 后来他渐渐可以看见了,夏季的回流山满山浓绿,绿得让人沉醉。然后仿佛只一眨眼的功夫,漫山遍野被西风吹得泛起了金黄,大片大片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落在地上,落在水中,落在涧底,积了厚厚的一层;接着就是漫长的冬季,山上格外寂寞寥落,满山封冻,冰雪仿佛永远不会消融。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忽然想到,再远处是什么样子?那起伏的山峦之后是什么地方?那里又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 然而他却无法动弹,只能这样想一想,却过不去,看不到。 这个偶然的念头就成了执念。也许山后面什么也没有,也许山这边的景色并没有不同,看到了也会觉得“不过如此”。然而就因为过不去,看不到,这个念想怎么也抛不开了。 由这一个执念,生出无数的烦恼,心境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无拘无愁了。 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为何会在这里? 他……要怎么才能离开? 四季变幻在他眼中再不是美景,时光变成了漫长的煎熬。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又该往哪里去? 这三个问题,大概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思量过。求道求的是什么?无非也是绕着这三个问题打转。 因为失望了太久,有魔道中人上山烧炉炼器的时候,却意外带来了转机。 为了诛魔,这山上的阵法被改动了。 当时被称为魔头的徐王尊,被后世人传得神乎其神。正道中人对他当然没有什么好话,什么杀人如麻,无恶不作,似乎那些年里只要有人死,十之八九是他下的手。只要是坏事,就一定同他扯得上关系。魔道中人却对这个险些灭绝了正道的魔尊格外推崇,本来嘛,魔道中人就是谁拳头大服谁,徐王尊是否后无来者不好说,但一定是前无古人。只听这些人说话,徐王尊的形象更加难以揣测,吹得都没边了。 但是这人他见过,和外面的人传说中没有一点儿相似。既没有身高九尺,也没有青面獠牙。这人第一次上山时这里还被人称为玉龙山,这人只穿了一件青衫,带站一柄剑,看起来没有半点魔气,倒象个游学的读书人。 他说话,行事,都和一般魔道中人不一样,甚至当时正道魁首、丹阳掌门还来拜会过他一次,听说话,他们年轻的时候甚至还认识,有几分交情。两人见面的时候也没有针锋相对,打生打死,坐下来喝了茶,说了话,一直显得和和气气的。不过真到了动手的时候,谁也没有手下留情。 徐王尊也好,丹阳那位宋掌门也好,都死在了这座山上。这座山一大半地方都快被血彻底浸染,杀气冲天。有些尸骨被收殓带走了,有的……连收的人也没有了。 这些零碎尸骨后来都被掩埋在后山,也就是回流山那片墓地里。被掩埋的有丹阳仙门的人,有旁的宗门的人,当然,其中肯定也混着魔道中人。 然而人死都死了,被掩埋时并没有分别,都混在了一起,立了一座没有刻字的墓碑。 转机就在诛魔之战之后。那场血战中死了多少人他并不在乎,诛魔之战后,原本困缚着他的力量忽然间就松脱了,他可以离开原来那道山涧,可以达到山脚下的草坡与河滩……那时候这山下没有什么回流镇,只有零星几户人家,开了几亩地,平时还是打猎为生。 那些人来了,死了,没死的也都走了,其中有一个留了下来,将这里改名回流山,自己做了一个光杆掌门。不过那时候他身边还有两个受了重伤的师叔伯,一二年里都死了。 有一日,有人将一个襁褓抛在山脚,襁褓中的婴儿已经断气,但身体犹有余温。 莫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他是谁? 是未满月就被害死的葬剑谷主之子,还是数千年前被困死在山中的魔龙? 都是,也都不是。 他就是他,是师父的首徒,是回流山的大师兄,他现在脚踏实地站在这里。过去不值得花偌大心力去寻索,未来还在远处,最重要的只是现在。 “莫兄,”宁钰指着远处:“那是师父他们吧?” 莫辰点了点头。 回流山这个名字是师父改的,但是师父不是一拍脑门偶然想出这个名字,还是胡真人知道他要自己开宗立派,热心的上赶着给他占卦,共占了三次,三个字里挑了回字与流字,这山才变成了回流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晓冬他们翘首以盼,还好没有等太久,李复林他们上山早,天不亮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也才刚刚到中午。这会儿雨不怎么大,风却越刮越紧,雨丝恨不得都横着飞,往门前一站就被淋了一身。 好在雨不大,衣裳只是潮,没有湿。 李复林大步进了院子,姜樊终于松了一大口气,赶紧迎上去。 胡真人撑着把伞跟在后头。晓冬看了一眼——这把伞相当别致。最别致在哪儿呢?这伞在太小,撑开了伞面只有个巴掌大,胡真人头大身子圆,这把小伞按理说应该连他的脑袋都遮不住的,事实却正相反,这把伞小归小,遮风挡雨却没得说,胡真人撑着这么一把小伞从外头进来,身上衣裳依旧干爽。 莫辰跟在胡真人后头,晓冬一看到他顿时眼前一亮。莫辰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是经过晓冬身边的时候,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晓冬的头发不大听话,不大容易梳整齐。平时要是别人把他头发揉乱了他肯定不乐意,但是现在被大师兄揉搓了,他只会傻笑。 幸好这会儿除了莫辰,别人也没有谁去注意晓冬脸上的表情。 趁着旁人没注意,莫辰对晓冬做了个口型。 他说的是,别担心。 晓冬朝他点了下头。 不担心才怪。 不过看着大师兄平平安安的,他心里踏实多了,老老实实跟在师兄们后头。 后半天他们收拾了下东西,就准备上山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各人除了带上各自的配剑之外就没什么别的东西了。不过等他们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胡真人发现他们象商量好了一样,都换了上了一模一样的道袍,就是回流山弟子们日常穿的,白底蓝边。虽然衣裳新旧成色不大一样,可一眼看上去分别不大,十分齐整。 这情形让胡真人心生感慨。 要让旁人来看,回流山可以说是末流中的末流——不,简直是不入流。宗门里除了李复林,就再没有一个前辈高手了,门人弟子本来就少,算上那些没有正式出师的,现在也就只有十来个人了,宗门既没有多少门人,也没权势没财力,简直是一穷二白。可是这些弟子们知道能够回到师门,脸上露出的都是期待欣喜的神情。 这种神情,他可有很久很久没有在天机山的弟子们脸上看见过了。印象最深的就是前不久他遣散弟子们的时候,他们脸上忐忑不安的神情。 除了对前路的未知和担忧,他们的脸上还透出一种如释重负。 对天机山他们一点儿留恋都没有,能从那个乱局中脱身,对他们来说值得庆幸。虽然离开天机山之后的日子多半会象无根浮萍一样,免不了颠簸流离吃苦头,可是比起在天机山随时随地都会丧命来说已经强多了。 他们的脸上可不会再因为天机山而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胡真人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天机山在他的许多弟子心里,其实已经死了。纵然山门矗立在那里,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它大概也曾经象回流山这样,有过这样简简单单、欣欣向荣的时候。也许每个门派在刚创立时都是这样。随着时光流逝,门派声望日隆,也会一日比一日庞大臃肿,最终还是走向消亡,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终结的一日,曾经有多少显赫一时的宗派最终都消逝在了漫漫时光中,天机山也不会例外。 胡真人心事重重,当然比不得回流山一帮人归心似箭,再加上宁钰脚程不及其他人快,他们师徒俩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后头。 “师父在担心师兄他们吗?” 胡真人点了点头。 他的半山堂虽然只是天机山的一处分堂,但是算在他门下的弟子可比回流山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他的亲传弟子有三个,原本应该有四个的,但是大徒弟早年就已经过世。记名弟子可就多了,胡真人这人比较爱才惜才,看到有天赋又没有上进门路的天机山弟子,时常会点拨提携一二,有时候他讲道,会有不少外门弟子来听讲,一来二去,记名弟子就多了起来。 他是问心无怕,从来没有想过借以谋取什么,可是其他人却不这样想。在旁人看来,他广招门徒就是培植党羽,就是包藏祸心。 “师父不用太担心,我这就捎信给师兄他们,让他们赶到回流山来。看样子,他们今天收了信儿,明天一准能赶到。” 胡真人点了点头。 看着宁钰的面容,胡真人心里一阵酸苦。宁钰是他最看好的弟子,天赋出众,悟性绝佳,奈何先天不足,哪怕胡真人给他寻了不少补养身体的药材药方,也只能勉强维持现在这样。宁钰性情温和,与人为善,有旁人向他求助,他能帮的都不会推辞。可就这么一个根本妨碍不到别人的人,还是遭人嫉恨。要是这次没有发现他中毒的事,只怕宁钰活不过两年了。 在队列前头,晓冬紧紧跟着莫辰。 “大师兄,咱们这就回山了?” 他还觉得很不真实。 “嗯。”莫辰一直在留心,发现晓冬上山、行走都步伐轻盈如履平地,并没有费力的表现,这才放下心事:“只是有些日子没住了,怕是得好生收拾打扫一番。” 现在山上没有帮佣杂役,他们要安顿下来只能靠自己动手了。 这对晓冬来说不算什么,只要能回家,别说收拾这么一回,就是天天打扫他也不觉得辛苦。 不过因为提起这件事儿,晓冬倒想起另一件事来。 “对了,大师兄,邵师兄说他今天在镇上打听了一下,齐婶好象不住镇上了。” 莫辰有些意外:“她不住这儿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镇上的人说咱们走了之后她一个人住着很少出门,除了出门买点柴米油盐之类的,不怎么和人往来,同一条巷子里的人家都不熟悉她,也说不清楚她是哪天走的。” “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应该没有,说屋里收拾的很齐整,随身的衣裳之类的带走了。” “没有听说齐婶还有什么亲近的人,她这是去哪里?” 莫辰他们几个幼时都曾经受过齐婶照料,对她的下落也颇为关切。 “这个不难,回头让宁师兄帮咱们占一卦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远远看见山门,后头的一个弟子低下头用袖子抹脸。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突然一阵酸热,怕让人别人看见笑话他,做出个被风迷了眼的样子来。 结果等他抹完了,发现“被风迷了眼”的好象不止他一个人。 连晓冬的眼眶也红了。 已经能看见回流山那三个字了,晓冬一颗心好象已经在空中飘飘悠悠久了,看到这三个字,当的一声结结实实落到了底。 终于回来啦。 哪儿都没有家里好。 李复林看着山门,不知为什么想起自己多年前孤身一人上山时的情形。那时候师父、师叔,师兄弟们都已经亡故,他孑然一身,连剑都没有。 因为之前他的剑折了,本来是可以再接上的,炼器最拿手的古师叔说可以帮他再接上,但古师叔也死了。 他什么也没有,回到师父、师叔、掌门他们殒命埋骨的山上。 一开始他没想着什么开宗立派,就是想在这里守个墓,多陪陪他们。至于以后怎么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时候他以为纪筝也死了。 他们俩什么亲密的话都没说过,手都没牵过,甚至纪筝都没怎么正眼看过他。 可是她死了,他心里的天就塌了一半。 当时并不很难受,甚至不觉得心里多疼,就是觉得空,然后就是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来,什么地方都不想去,什么事都不想做,睁开眼,闭上眼,打个坐,一天没有什么感觉就过去了,一年也是如此。 但现在不一样了。 李复林看看身边站的纪筝,胡真人,还有身后跟的一帮弟子。人少了点儿,出去说回流山这名号根本也没什么人知道。 但是他心里不空了。 他没有什么一定要得道,一定要如何如何的执念,他就想和身边这些人一起走,走得远些,再远些。 这想法,不止李复林一个人有。 晓冬站在人丛中,也有点傻呆呆的,连脚下的高低深浅都有点踩不准了。 上次离开的时候,明明没过多久,连一年都没到,可是这段日子里出的事情太多了,现在想来恍惚的象是过了很多年一样。在北府城的经历,在天见城的经历,见过的那些人,经过的那些事,有的记得很清楚,有的则印象模糊了。 幸好他回来了,师父,师兄他们都还在,这就足够了。 隔了小半年没有人住,屋里屋外难免积灰。这倒没什么,简单打扫一下就行。没有人帮手,他们自己打了水,挽起袖子,里里外外一通忙活。长久不住人的屋子总有一股颓败气息,这一进了人,不用打扫也显出一股热闹气,听着院里院外的人声动静,看着檐前一滴滴融化滴下来的雪水,让人格外清楚的感到了春天到来的气息。 姜樊从屋里出来,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院子,站在那儿发起了呆。 院子没有什么不妥——那是玲珑的院子。 玲珑这人好动,加上还有齐婶儿在她身边照顾,原本姜樊进出的时候,时常的能撞见人,齐婶时常下厨做些吃食,都按着时令来的。比如春天到了,齐婶就常在山前山后采些野菜,有时包了包子,有时用油盐拌上一拌,姜樊离得近,次次都能沾光一饱口福。 但现在玲珑下落不明,她的居所院门紧闭,看着让人心里发堵。 等到众人都安置妥当了,他一定要去寻找玲珑的下落。这丫头心也太狠了,走时连个招呼也不打,走了以后更是杳无音讯,哪怕托人送个信儿来报一声平安也成啊。就算不念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难道连师父的教养授业之恩也都不顾了?师父这些日子笑容比从前少了许多,现在大师兄、师弟他们平平安安的,师父还能为了谁愁眉不展? 也只能是因为玲珑了。 姜樊屋里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扔了几样无用的杂物,开了窗子透气,抹了抹灰尘,就去师弟们那里照应。 大师兄和小师弟那儿是不用去的,大师兄照应晓冬一个还能照应不过来?再说大师兄比他周到多了。 姜樊去外门弟子那边看了看,走的时候人多,现在回来的只有当时的四分之一了。有的人是另谋出路去了,有的则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剩下的人没有再分散住在不同院子里,大概是经过了一场又一场磨难,他们也不想分开,习惯了抱团儿聚一起,所以干脆行李搬一搬,都住到一个院子里了。本来房舍也宽敞,一个院子里好几间屋子,完全住得下。 姜樊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收拾停当了,本来东西也不多。 “师父院子我们也打扫了一下,静室和大殿明天就能拾掇出来。”邵进明把这边的事情简单同姜樊说明白:“我还住原来那屋,秦师弟,欧阳,段平……”他抬个指了指门。 中间有一个门被跳过去了。 那屋原来住的是翟文晖。 姜樊点了下头:“行,先不讲究,等都安顿好了,你们要是觉得住得挤,那就再换地方也成。” 结果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没一个人想挪地方的,挤有什么关系,反正大家通常连觉也不睡,一个蒲盘就够了,一屋里都能挤下,一个院子有什么挤不下的。 胡真人正在同李复林商量:“我那帮不成器的弟子,大概明天就能到回流山,要叨扰你一阵子了。” 李复林抬头看他一眼:“不能白住,我得收租。” 胡真人瞪他:“你个没良心的,我们才多少人,能吃你多少米?” “你的人比我们师徒全加上多一倍还有添头。” 呃,胡真人被他堵了一记。 可不是,他徒弟收的,是有那么点多,主要是不舍得见好苗子被耽误,好孩子受欺负啊。 “你这样说对得起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吗?别忘了回流山这名字还是我替你取的,这些年来我替你占过多少卦,我收过你一文钱卦金吗?你出去打听打听,我要出手一卦收多少钱吗?” 李复林不为所动:“我救过你的命呢,你自己算算多少回?光是在西域就不下三回吧?要折成银子来算吗?” 胡真人又被堵了一记。 “你这是趁火打劫啊,我这逃难一样出来的,身上哪带着什么租金租银的……” “平时要说你身无分文我信,逃难的时候才会把家当都带出来呢。”李复林嘿嘿笑:“把你那些好风水的吉物拿出几件来借我摆摆,放心吧,不会黑了你的,摆完了再还你啊。” 胡真人一脸悲愤:“那上面的灵力都耗完了都成了死物,你还我我还不要呢!” “那赶情好,那我就不还了,还省事。” 两人在屋里斗嘴,莫辰就没进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春雨就象迷了路的人,有时迟迟不来,有时候来了就走不了了。 他们回来时下的这一场春雨,就已经在回流山待了整整两天了,据胡真人师徒说,大概未来半个月都不会晴天。 对于胡真人的本事他们可不怀疑,可见这天近来是难晴了。 “以往春天也下过这么多雨吗?”晓冬对往年的天气没印象,一边琢磨这事儿,一边瞅了眼大师兄。 好吧,自从听镇上的人说河水暴涨,他就觉得这事儿说不定和大师兄有关系。现在春雨连绵,他觉得也和大师兄有关。 被他这么一会儿一眼,一会儿一眼的瞅,莫辰哪怕是在入定也要被瞅醒了。 他一抬起头,晓冬就装没事人一样把脸扭开。 他想大师兄会问他的,总看什么,怎么回答他都想好了。 结果莫辰愣是不问,把晓冬倒憋得够呛。 他不说,晓冬只好没话找话说。 “胡真人给算了一卦,说玲珑师姐应该……活得好端端的,现在可能离的很远,具体方位算不出来。大师兄,你说师姐她能跑到哪儿去呢?” 莫辰应了一声,就一声。 “哦。” “还有,胡真人说,翟师兄他现在……也活着。” 胡真人的原话究竟是怎么说的晓冬不知道,因为他听的是师父的转述。师父说人活着,但是脸色非常不好看。 晓冬想,这应该是翟师兄活得不好的意思。 他是被师姐带走的,当时他的伤势过重,整个人已经算是废人了。师姐出走的原因他们不知道,可总得有一多半是因为翟师兄。 可是翟师兄那伤,师父都治不了,师姐又能找到什么办法呢? 师父特别担心她为此做出什么错事来,这不是不可能,师姐做事从来都太冲动,“三思而后行”这句话跟她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师父说翟师兄的伤势没法子治,而玲珑不认命,她肯定要不择手段也想把翟文晖治好。 不择手段,这个词儿听起来就很危险。 因为正道中人行事通常要遵守规矩,而一旦越出了那条底线,就太危险了。第一步可能只是一小步,可有一就有二,一旦越了线,就会越走越远,只怕以后再也难以回头了。 师兄弟两人都沉默了。 莫辰自不必说,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虽不是亲人,却和亲人没有分别。而晓冬,他对玲珑这个师姐一贯是有敬有怕,主要是师姐那脾气实在是……不过晓冬也没有忘了,师姐为了让他开怀,特意带他到山下镇上去吃好吃的,看戏…… 虽然他回来之后就发起烧生起重病来,不过晓冬不觉得这是师姐害的。他心里的事积了很久了,那一次不过是一下子都发出来了。就象这山上积聚的冰雪,突然砸破冰壁,里面的冰与水一下子全倾泄出来。 师姐出走,其实众人都觉得她肯定是又悔又愧。非要出门的是她,翟文晖是拦不了她才跟了去的,结果两人遇险,又是翟文晖拼命救了她,自己落得那么个下场。这事儿搁在谁身上谁还能待得住? 可晓冬觉得,这应该是原因之一,但应该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如果设身处地的想想,要是这事儿摊在自己身上,因为自己的原因害了……嗯,比如说是大师兄,那他哪有心思想到什么脸面不脸面?都到那个份儿上了,他肯定一门心思只想着要把大师兄治好。只要能治好他,别说是入魔了,让他送命他也愿意啊。 后来晓冬回想,总觉得这事儿有点说不通。李复林虽然这些年没有多大名声,可是一干弟子知道师父有真本事,无论是见识还是本事,这世上能胜过他的人寥寥无几了。师父都说翟文晖的伤势太棘手,师姐凭什么就断定离开之后一定能找到救人的办法呢?师姐就这么脑子一热带着重伤未愈的翟师兄走了,北府城那里荒僻,她又人生地不熟的,出了门就是两眼一抹黑,她知道要往哪儿走?该找什么人帮她?一个闹不好,她和翟师兄两条命说不定都要葬送了。 师姐是冲动,但不傻。 她一走就没了踪影,大家四处找都没找着她,她是奔哪儿去了?就好象……在她心里早已经有了目标一样。 也许师姐有什么事瞒着大家,没有说出来。 “晓冬?” 晓冬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出神的时间有点儿长了。莫辰把茶盏朝他移近了些:“别太担心了,胡真人他们的卦很准,玲珑和文晖两人现在一定都活着。等过了这两天安顿好了,师父多半会亲自动身去找他们回来。” 晓冬点点头。 “这几天睡的还好?” “挺好的,”晓冬看到莫辰的神情,马上加了一句:“没有做梦。” “这些天都没有?” 晓冬迟疑了一下,莫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应该不算……” “应不应该你自己说了不算。” 晓冬老老实实的交待:“梦很短……” 他就是又梦见了那棵树。 从以前开始就时常会梦见的那一棵。 梦确实很短。树上生出了嫩绿的新叶,风一吹过来,每片叶子都在颤动,那种感觉让他觉得既安谧又享受。 就是*静了,很寂寞。叶子生长,枯黄,一年一年的时光仿佛眨个眼就掠过了。 记不清过了多久,有人从树下路过,他停了下来。 一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因为有人作伴而感到由衷的欣喜。 不过没等他看清楚那个人的长相,他就从梦里醒来了。 “一点都没看清吗?” “嗯……有树叶挡住,那个人瘦瘦高高的,头发好象不长,感觉年纪应该不大。” 但是没有看到他的脸。 “就这么多?” 晓冬赶紧保证:“就这么多。” 他真的没有再做旁的梦了。 没有告诉大师兄不是想瞒他,而是……大师兄之前那情况才是大麻烦,晓冬哪里顾得上自己这点儿小烦恼。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晓冬傻了。 现在如果装出“这什么东西我不认识”的样子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去? 不过想想大师兄这么厉害的一个人,还是不要在他面前卖弄小聪明了,免得一个没弄好,反而成了卖蠢了。 “这个,这个……它自己跟上来的,我也是前天刚发现。” “嗯。”莫辰脸上没表情,不过抓着藤蔓的手却没放松。那根藤蔓很不老实,一副拼死反抗的模样,扭来扭去象条活蛇,可怎么扭也挣脱不了莫辰的掌握。 这么看着,这藤蔓就是个活物,简直是成了精了。 等扭了几下可能发现没有用,它就老实下来,乖乖的,耷拉着一端,仿佛垂头丧气认输了一样。 “这个……它应该也不坏,不会害我们的。”晓冬怕大师兄干脆俐落的斩草除根了,虽然也不知道这家伙的根在哪儿,好象就这么秃秃的一截。 莫辰看了晓冬一眼。 显然晓冬对这根藤蔓没多少提防之意,看它现在的处境,还很有些替它着急。 “你要留着它,也可以。” 晓冬没先高兴,因为他觉得大师兄这话只说了半句,后面肯定还有下文呢。 “你得把它的来历弄清楚,更要知道它跟在你身边的目的。”莫辰可不象晓冬那么稀里胡涂的。晓冬到现在连自己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也没搞清楚,又要把这个来历不明的异物留在身旁,莫辰有时候真想去学一学那种灌顶秘法,把防人之心不可无的信念给他塞到脑袋里去。 晓冬却挺着急的。 他想跟大师兄解释,可是又不知道怎么才能说得清楚。 他和这条藤蔓之间的关系,从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晓冬就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感,就象……就象彼此间已经相伴了上百年上千年那么久远,虽然藤蔓不会说话,可是当它挨近的时候,晓冬甚至能感觉到它在“想”什么。 这个形容是夸张了一些,可晓冬确确实实能感觉到它的喜怒哀乐。本能告诉他,这藤蔓绝不会伤害它,而且,应该是对他有好处的。 不过他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好处…… 所以他想劝服大师兄却没有一点儿实证,单凭着“感觉”“也许”“可能”这些字眼儿可说不动啊。 果然晓冬听着大师兄说:“在还没能完全了解它之前,不能让它待在你身边。” 然后晓冬就眼睁睁的看着大师兄手指弹动,一连几个禁制加在藤蔓上头。不知是不是晓冬的错觉,他总觉得被下了禁制的藤蔓身上那层绿光一下子黯淡了不少,姿态也变得僵硬了。刚被莫辰抓住的时候它多能折腾啊,现在变得跟折下来的柳条一样,软哒哒的,有气无力的垂着,命去了大半条。 这会儿晓冬能清楚的感觉到这根藤蔓在大师兄面前有多害怕了,完全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明明一开始在天见城的时候,这根藤蔓一露面就显得凶性十足,完全不是现在这样乖,活象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 大师兄有这么可怕吗? 呃,不过也许怂包也是会传染的?自己就很怕大师兄生气嘛,这藤蔓跟自己亲近,那么它会怕大师兄也不是什么特别难以理解的事。 虽然被下了禁制,可是这也说明大师兄暂时可以容得下这条藤蔓待在回流山上了,至少不会把它撅断、填丹炉里烧掉,或者把它扔到山门外头去。 这就不错啦! “早些睡,明天一早跟我去药圃。” 晓冬赶紧点头应下,踢掉鞋子拉开薄被,把自己连头一起蒙上了。 莫辰过了一刻去看,晓冬多半是放下了心事,一身轻松,平时睡着绝对没这么快,现在已经是睡着了。 莫辰替他把被子往下拉一拉,脸露出来,被角掖紧,然后把床前一反一正两只鞋替他摆正。 晓冬毕竟年纪还小,经历也少,算一算,他上山拜师才多长时间?可这其间出的事情,也许旁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他到现在心性如旧,每天还能笑眯眯的,其实已经很不容易。 那根藤蔓在莫辰的目光注视下,不敢再往晓冬被子里面钻,委委屈屈的在枕头边盘成一盘,努力摆出“十分听话”“求放过”的乖顺姿势来。 被下禁制的滋味儿,那是谁试谁知道。如果它是个人,长着嘴巴能说,现在怕不已经嗷嗷诉苦了。 可在莫辰面前,它是一动不敢动。就算长了嘴,肯定也会闭得牢牢的,一个字不敢乱说。 现在被莫辰看了一眼,它顿时僵在了那里,直到莫辰转过身去离开,才敢稍稍松懈一下。 晓冬睡得特别香,一点儿也不知道睡着之后身边的动静。第二天醒来外头依旧是阴雨绵绵。晓冬一早起身,跟着大师兄去药圃。 就他们两人。 “姜师兄他们呢?” “他们去整理一下正殿和客院,胡真人已经去信让自己的弟子们到回流山来暂住,今明两日一准会到。” “哦,那是要好好收拾。” 虽说回流山现在没几个人,家底也薄,这都是一目了然的事,可是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把客人怠慢不管了。再说胡真人同他们是什么交情?他的弟子来了,自然要让人家住得舒心些。 莫辰推开药圃的大门。 阔别多日,药圃这边无人照管,好些药草都已经枯萎,还活着的也长得有些走形。比如那种要取药入药的草药,花是没开,杆子叶子倒是一直疯长。靠东面一排药草是什么名目晓冬不知道,就算原来知道现在也认不出来——都长得快赶上树一样高了,天知道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莫辰递给他一个药篓,晓冬老实的搬着篓子跟大师兄后头。 有些打理过还能照常长,不过已经枯败了的就被他直接铲除。莫辰动作很快,一大片药圃他一个人收拾起来也是绰绰有余,一会儿功夫就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把青油草种上。” 晓冬赶紧应了一声,从架子上翻找出一包青油草种子来种。 等他这些青油草快要种完,莫辰已经把其他地方都拾掇得差不多了,也取了一把药铲过来,和晓冬一起把剩下的种子一起种下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把手上沾的泥土洗掉,晓冬用竹筒舀了水过来,先递给莫辰喝,等他喝过了,自己把剩下的一半喝了。 “大师兄,咱们不回去吗?” “再等一等。” 等什么? 晓冬没有问出声来,但眼睛里明明白白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归接着他就睁大了眼,再也顾不上问莫辰等什么了。 刚刚他种下的青油草的地方,发,发芽了! 他是从这一块地的东北角开始种的,一行种满再种下一行。 而现在这些青绿的小苗苗就象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揪着一样,一株接一株的从泥土里冒出来,不大功夫,一片地都已经长满了。 “这,这是……” 晓冬愣了,张口结舌,转过头看着莫辰,想从他那儿得到一个答案。 青油草是好栽好种的一种药草,用处也多,炼制好几种丹药的时候都用得着,一般来说今天种下,可能隔天就发芽,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就可以采收一次了。可是……可是就算发芽很快,也不能这么快吧。 莫辰站起身来,悠然说:“去做个记号,咱们先回去,傍晚再来一趟。” 晓冬一肚皮都是疑惑,过去给一棵苗做了个记号又回来。 “大师兄,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心里一直有个猜测,刚才是验证了一下。”莫辰轻声说:“你还记得在北府城药圃里种过的草药吗?” “记得……” 当时草药发芽的速度也快得超出预期,当时觉得原因可能是因为纪真人给的种子与众不同。可这些青油草种子是他们山上的,没半点儿奇遇,而且这些是晓冬自己一颗一颗的种下的,也没假旁人之手。 那……不是种子的原因,是他自己的原因? 晓冬纳闷的看看自己的手:“这,我真不知道啊。” 莫辰指了指地上让他自己看。 在一片小苗苗的对比下,最后一行有几处缺漏,这里的种子没发芽。 “这几个是我种的。” 晓冬种的无一例外全都发芽了,莫辰后来帮他种下的那几棵却没有一点儿动静。一样的种子啊,他种的就发芽了,大师兄种的就没有。 这原因肯定在他身上。 “大师兄,这是为什么啊?” 明明是自己的原因,晓冬却本能的想在莫辰这儿寻求答案。 “你有没有想过,这根藤蔓为什么要跟着你?” 晓冬低头看看。 藤蔓本来是缠在他手腕上的,现在从袖子里探出头来,末梢朝他晃了两下,仿佛在点头一样。 是藤蔓的原因吗? 不不,在北府城的时候还没着藤蔓呢,这家伙是在天见城才遇见的。在遇到藤蔓之前,他身上就已经有这种特异的本事了。 “可我,我不知道……” “嗯。”莫辰摸摸他的头:“不要紧,来日方长,总会清楚的。” 只是这件事情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师父那里当然可以如实禀报,至于其他人……并不是莫辰信不过自己的同门,而是人一多,难免有说漏嘴的时候。更何况现在还有一批天机山弟子要上山借住。 午后,天机山数十名弟子就冒雨上山了,领头的就是胡真人的二徒弟石路松,和回流山这些弟子们都是见过面的,有些还颇有几分交情,见了面寒喧说话一点也不觉得生分。回流山没别的长处,就是地方大。尤其是客院,分成三块。一块在沉云涧后头,那儿僻静。不过因为前两天山上闹的动静,李复林没打算把人安置在那里。另外两处离得就近了,都在仙人潭旁边,临着水,靠着山,旁的不算,景致是没得说。 客院是好久没人住了,姜樊他们收拾了一下,又从库里取了一些东西带过去。胡真人还对他说:“不用收拾了,等他们来了让他们自己干,一个两个的又不是来当大爷的。” 话是这么说,可哪能什么也不干就让人去住啊? 山上本来冷清,一下子呼啦啦来了几十号人,顿时显得热闹起来,这么些人,修为有高有低,有的早已经辟谷,有的却还一天三顿少不了人间烟火,有人一早起来大声诵读书本,有的则操刀持剑的练晨功。晓冬发现胡真人教出来这些弟子和旁人教出来的不一样。旁的门派的弟子,就象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样,学的一样,练的一样,只是境界有高低之分。可胡真人这些弟子,简直五花八门样样皆有,如果不事先知道他们是同门,还以为是不同宗派的门人杂拼起来的一样。 天机山并不以剑法见长,他们能享誉天下,也同功夫高低没有多大关系,所以功夫也练,却不是最紧要的,胡真人教导弟子尤其和别人不同,只是偶尔点拨一二,其他时候随着各人不同的兴趣长处去发展,算是把因材施教四个字用了个彻底。 晓冬还听见邵进明他们悄悄议论,胡真人这些弟子里头有一个对死人特别感兴趣的。听说这人本来就是胡真人从死人堆里救下来的,当时是不到十岁的小孩,出身来历都已经找不着了,不知道是天赋异禀还是因为与众不同的经历,这孩子总是对各种死尸,尤其是死人格外的有兴趣。后来他从天机山那些陈书堆里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所谓秘籍,一开始好些人笑话他,觉得这人纯粹鬼迷心窍,可是没想到这人真把那书学会、学成了,自创了一门用死尸占卜掐算的办法。世人都说,死人是没办法开口说话的,可这人的独门本事,就是能从死人身上得到自己所需要的一切答案。 这偏门本事听起来就让人背上冒凉气,要不是有胡真人护着,没准儿早让人当成邪魔歪道给铲除了。 晓冬以前就听说过这人,上次去天机山的时候没见到,这回他们一起上山,这个姓魏的弟子也在。这人挺好认,脸惨白惨白的,也没有表情,看起来也就……也就比死人多一口气而已。 虽然知道这也不是个坏人,但是大家本能的都不愿意和他挨得太近。段平悄悄说:“八成是他的姓本来就不好,你们想,魏字里本来就是有一半是鬼,所以这人看着也半人半鬼的。” 邵进明捣了他一肘子:“别胡说,天下姓魏的人多了,难道全有一半是鬼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 天黑之前晓冬又去了一趟药圃,去看那片才种下的青油草。其实他都不用去看自己走时设下的那个记号,这些青油草全拔高了一截,现在最矮的都有三寸来高了,叶子也长出来了,指肚那么大的叶子,绿油油的,不愧是青油草。 而在这一片新绿中,唯独莫辰种的那几棵还没发芽。 “这真是我种出来的?”晓冬渐渐咂摸出点味道来:“那我是不是种什么都能这么长?” 莫辰默默摸出一袋种子给他。 这些种子大小形状各异,最大的象核桃那么大,最小的……呃,小的几乎看不见。芝麻那么大一点,里面包有几百颗种子。有硬的象外头包了一层铜皮的,也有软的象一团柳絮的。 “都试试吧。” 要是这些他都种出来,这这事儿就确定无疑了。 不过这次就不是在药圃里种的了,而是大师兄单在药圃后面的指出来的一小块地。说是一小块,其实地方也不小。 晓冬看着这些奇怪的种子一脸懵懵的:“这些……种法都不一样吧?” “你只管种你的。” 大师兄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晓冬就用最简单的法子,拿药铲刨个小坑,把种子埋进去,再顺手舀上一瓢水浇上头。一袋几十颗种子,也不大多大功夫就种完了。 折腾大半天他都没觉得肚子饿,莫辰递给他一块饼子,这是天机山一个弟子的手艺——呃,此人拜师之前,家里是做卖饼为生的。这饼里油盐都舍得用,烙好之后又在一端劈了口子,塞了豆皮青菜和熏肉,趁热吃格外的香,即使现在凉了,味道也不算差。天机山弟子带着这些饼原是做干粮的,现在上了回流山也用不着干啃饼子了,就和带来的其他东西一起放在灶房。 “这饼挺香啊。”晓冬先递给莫辰,莫辰不吃,他才张嘴咬了一大口,有些含含糊糊的说:“胡真人这些徒弟还真是……各有所长。” 难为他想出这么一个不错的词儿来形容。 莫辰也笑着点头。 各有所长是真的,不过多数长处,在世人眼里都是不务正业的。爱画画的,爱弹琴的,这还有爱下厨做饼的。他们倒是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挺悠哉,平时没事儿时候还好,一有事情,打打杀杀、勾心斗角他们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 可这是他们的错吗? 他们多半都和胡真人一样,心性淡泊,不重名利权势。可是天机山却容不下他们这么与世无争的过下去。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儿,这世上没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就连同胞兄弟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各人要走的路也都不一样。莫辰无意对旁人的选择指指点点,在他看来,只要不是伤天害理对旁人有害的路,那尽可以走。 一块饼也就比巴掌大些,真饿了没几口就吃完了。 就他吃饼的这会儿,刚种下药草的那片地,已经有几处冒出了绿芽尖了。 一回生,二回熟,晓冬现在已经不会大惊小怪,很平静的看着这些种子陆续发芽。有的快些,有的慢些,这快慢应该同他关系不大,是因为种子不同的缘故。 “大师兄,这些种子是不是……有的不太好种?” “大多数都很难种,有的很难出芽,有的就算发了芽也很难养活。”莫辰指着离他们比较近的一棵苗:“这个是燃烟草,天生地长,很少有人能将它种成……据我所知,这近百年来,一个能种成的也没有。” 晓冬看着那刚冒出来的苗苗,实在想不到这草如此有来头。 怎么看这苗也没多稀罕,跟旁边的比,明显是要矮了一截,又细又弱,绿意也只有那么淡淡一抹,活象没吃饱饭似的。 “真种成了……” 真种成了会怎么样,莫辰没接着说,但是晓冬已经不那么迷糊了,隐隐约约也明白了几分。 既然这么难种,还有许多人花了偌大力气去试,那这草的用处一定非同小可。回流山要是有这个,对师父,对师兄来说一定会有大助力的。 不过现在只是长出来了,最后长成了之后怎么样还不确定,要是光会拔高,没有药性,那也是白搭。 “那师兄,你那里还有多少种子,都给我,我都给种出来!” 莫辰看着他两眼放光的模样,活象小守财奴见了金山。 他没忍住,伸手摸摸晓冬的头:“好了,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忘了我说过什么?” 晓冬用力的回想,过了片刻才试探着说:“来日……方长?” “嗯,没错。种这个对你自己有没有妨碍还要细斟酌,胖子也不是一天吃出来的,做事情怎么能这样心急。” 晓冬讪笑:“不急,不急。” 他也不是为自己急,就是……就是想到现在没有音讯的翟师兄,玲珑师姐,还有他们这两年遇到的诸般算计和艰难,由不得他不急啊。 要是他们手里攥着难得的好东西,那就有底气了,到时候可不是谁想欺负他们就能来欺负一把的。 他的心急,莫辰怎么会不懂? 以后回流山的处境只会更糟。原本他们偏处一隅,默默无闻,还有魔道中人潜入宗门意图不轨。那时候他们还有天机山可以算是个援手。现在天机山嘛……是指望不上了,因为胡真人他们在这里,以后说不定要成仇人了。而象碧霞山庄那样的对头以后难道会对他们轻轻放过?更不要说如果他和晓冬身上的秘密一旦为人所知,回流山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全天下都会是他们的仇人。 但是他们也不会因此退缩躲避。 前路有千难万险,他们也要往前走。 晓冬恨不得就住在药圃不走了,时时盯着才好,还是莫辰把他拉走的。青油草本身长得就快,第三天再来,这一批青油草都可以收了。 只看样子就知道这批药草错不了,那草叶一片片就象抹了层腊冻一样,绿的都要滴下油来了。 这两天除了安顿天机山的弟子们,还有一件事情在预备。 师父要和纪真人成亲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成亲是件大事。哪怕是普通人家一穷二白张罗不起,这成亲也要扯上红布,置对红烛,再请些亲朋友好友来喝杯水酒。稍讲究点的,那三书六礼、媒聘、迎亲这些更少不了。 李复林和纪筝这亲事办的就很简单,客人也不要请,也不用媒聘迎亲了,定下来日子,打算到时候简单行个礼就行了,胡真人也笑呵呵的表示赞同,反正他们也没什么宾客要请,请了人家也未必会来。 但是回流山和天机山这些弟子们不这么想啊。 师父成亲这样的大事,怎么能这么草率的就应付过去了?师父自己省事不愿意大肆操办,他们当徒弟的难道也大模大样的装憨卖呆,袖手不管? 成亲这样的大事,尤其是搁在师父身上,一辈子大概也只这么一次。师父这些年难得有高兴的的事,回流山这些年更是难有高兴的事儿。现在山上可以说是人丁凋零,一片凄凉,可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好好热闹起来,办一场喜事,把那些灰暗的旧事都冲掉,喜气洋洋的过好这新一年。 天机山的弟子们自不必说。他们跟随师父离开了宗门,可以说是离开了那个自相残杀的乱涡,可是前路在哪儿呢?从大宗门弟子变成了现在身份、前途都不明朗的一帮散人,就算再开朗的人也难免心生彷徨,有一件喜事,总是能让人暂时把烦恼抛下,高兴一回。 回流山上热热闹闹的操办了起来。处处张灯结彩,贴红挂花,但凡白色的地方都用红纸、红绸包裹起来。回流山弟子们还给师父操办了一份儿聘礼,不但如此,因为纪真人也算是他们自己人,没什么娘家,所以他们相应的又弄了一份嫁妆出来,满当当的装了好几口箱子,箱子上贴着剪得漂漂亮亮的“喜”字。 李复林是只能摇头笑:“净胡闹。” 胡真人只说:“他们高兴,让他们弄吧。” 至于喜宴,这是要有的。回流山山珍不缺,一席还摆不下呢。甚至连吹打喜乐都不缺,胡真人的弟子里有好几个擅吹拉弹奏的,一拼起来挺齐备的。 到了吉日那天,莫辰领着师弟们一早守在李复林门外,等李复林出门,众弟子齐齐行礼,嘴里吆喝一声:“师父大喜。”话音没落,众人就一拥而上,捧出一套崭新的大红衣袍来请李复林更衣。 晓冬笑着在一旁捧着几样等下要给师父披挂到身上的玉饰:“纪真人那里也有两位天机山的师姐照应呢,衣裙也是新裁的。” 别的大排场没有,这大红喜袍总不能缺。 李复林张开手臂任他们摆布,苦笑:“你们这是犯上。” “不是犯上。”连姜樊都驳了他的话:“今日您不是师父,只是新郎倌。” “好好好,不是。” 这对李复林来说确实新鲜。 这世上人从一生下来,就不只是他自己。他是某人之子,某人的兄弟,某一个家族的成员。拜师之后,他更是师父的徒弟,宗派的门人……日子越过越久,身上的身份儿一重迭一重,有时候会有人迷惘,我是谁?谁是我? 李复林人生的前些年是李氏子,后来是丹阳仙门的弟子,现在是回流山的掌门。掌门做久了,突然今天不是掌门了,他倒有点无所适从。 衣裳换好了,李复林都差点认不出来镜中的人是自己。他从来没穿过这么鲜亮的衣裳,连头上都换了一顶红色的冠帽,镜子里映出的人一身大红,艳色的光彩让面目看起来都有些模糊了。 “换好了吧?”李复林无奈的放下胳膊:“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师父先吃碗面,等再过一刻钟才是吉时,咱们去迎亲。” “还迎亲?” “当然要迎的。”姜樊示意师弟端了一碗面过来。面就是寻常的清汤面,不过碗口系着红绳,李复林尝了一口表情异常复杂:“怎么是甜的?” 他走南闯北的也算见多识广,可是这甜味儿的面条还是头一次吃着。 邵进明解释:“师父,我们听说山下成亲的规矩是这样的,你就吃了吧。” 这什么规矩…… 李复林对于普通人成亲的规矩不了解,更不知道新郎迎亲之前还要吃这种怪东西。他深切怀疑是不是弟子们存心想捉弄他。可人人脸上都是一本正经的表情,李复林看看他们再看看面碗。 好吧,反正这辈子就这么一回,被弟子捉弄……他也认了。 面条也不算太难吃,汤水也是甜丝丝的,连汤带面一碗他都吃完了,莫辰掐着时辰说:“吉时快到了,出发迎亲吧。” 一众弟子嘻嘻哈哈笑着,簇拥李复林出了门。半路上胡真人也凑了来,他也换了身儿新衣裳,一见李复林就笑,走一路笑了一路。 李复林和他相识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年轻,但看到他今天这副打扮那还是几十年来破天荒头一回!当年拼命挣命活下来果然是对的,活得久了好处多啊,连李复林穿喜袍当新郎倌的场面也没错过,嗯,看过了今天这热闹,可以说是纵死无憾了。 虽然离得不远,但迎亲这道程序是不能省的。纪真人那边也换了衣裳,胡真人那两个女弟子可没胆子对这位看上去就不好惹的纪前辈无礼,换衣裳也是恭恭敬敬把衣裳捧上来,甜面汤什么的更是压根儿没敢端上来。话说纪真人平时穿着打扮上头总带着股冷厉肃杀的意味,今天换了一身儿大红的衣裙之后,看着也没有半点喜庆吉祥的意味,那一身儿红衣倒衬得她神情更加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这哪象新娘子啊。 想要笑闹的人一到她面前也笑不出来了。 其实她这身大红衣裙不是全部,原本准备好的包袱里还有一顶红盖头的,可是没有一个人——包括李复林和胡真人,都没那胆子开口让她蒙上。 鼓乐奏了起来,别管吹得合不合拍,哪怕荒腔走板也不重要,要的就是这股喜庆热闹劲儿。 胡真人充任了司仪,清清嗓子站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外面的吹打声停了下来,大家都安静的听胡真人说话。 胡真人会的吉词儿不要太多,可是他今天说的不是那些被人说烂了的套话。 “我和李真人,打十四岁时就认识了。” 李复林插了一句:“是十五。” 胡真人不理会他,接着说:“当时他是丹阳仙门的弟子,我是天机山的弟子……” 下头有的弟子露出“又来了”的神情,显然对老生常谈不感兴趣。但也有人眼睛一亮,八不得胡真人多说些。 “那会儿李真人可和现在不一样,哈哈哈……”胡真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其他人都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句话的笑点究竟在哪里。 “那会儿他练功出了点岔子,整张脸都是青的,要是不知道的乍一看,还以为见了鬼了呢!” 呃……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移到李复林脸上。 想象一下这张脸变成青面獠牙是什么样?呃,不大想象得出来。 李复林算是看出来了,胡真人这是逮着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好机会,今天一定要把他的形象给败坏光。 为什么当新郎倌儿的这天就要受各种各样的欺负?不说这是人生四大喜之一吗? 李复林目光有些游移,正和身旁的纪筝碰个正着。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几乎难以发觉的笑意,目光正在他的面容上巡梭。 李复林心里那点儿纠结忽然间就象迎上了日头的冰雪,瞬间融化得干干净净,一点儿都没剩下。 他忽然就明白了。 之所以当新郎倌的这一天会这么招旁人恨,大概是因为……新郎倌儿得到的太多,过得太快活了,而且,以后可能要天天这么快活下去。所以旁人会看不过,能踩的都要过来踩上一脚才甘心。 好吧……胡真人爱说什么就让他说吧,毕竟他说的也都是实话,并没有胡编乱造。 有些事连李复林自己都不太记得了,毕竟年深日久,谁还记得那些鸡毛蒜皮无足轻重的小事? 胡真人这记性未免太好了点,嗯,也许他记旁的不行,单记这些事情牢。 胡真人已经说到他们打赌输给了人,对方做为赢家提出了一个满含恶意的要求:要让李复林扮成个姑娘!还要在所有同门面前亮相。 下面的弟子们一片目瞪口呆。 李真人!扮姑娘! “真扮了?” 脱口而出的那个弟子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胡真人嘿嘿笑着转头看了一眼李复林。 李复林恨不得一拳把他这个假笑给砸没了。 “你差不多得了!”懂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 胡真人能怕他? “等我成亲的时候,你也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啊。”胡真人一脸招人恨的 可还得忍着。 更可怕的是,连纪筝都有些好奇,专心的等着胡真人的下文。 胡真人吊够了众人的胃口,一摊手,颇为遗憾的说:“我也没有看见啊。” 正仰首等答案的人好险没闪了腰。 晓冬在下头嚷了一句:“胡真人,不带您这样的。” “是啊是啊,您就说呗。” “到底穿了没有啊?” 李复林清清嗓子,目光在这群忘乎所以的小兔崽子们脸上扫过。 可并没有一个怕他的。 怕啥?难道他今天还能拿出戒杖来吗?再说,还有胡真人这个大个儿的顶在前头呢,李真人要报仇也应该先去找这个始作俑者嘛。 “我真的没看见啊。”胡真人说起这事儿来也是遗憾了半辈子:“那回宗门有事急召我们回去,等到我们再见面儿的时候世道都乱了,天天都死人,唉,想想当时真不应该轻松放过他,怎么也要他立个字据保证才成,早早晚晚总得让他还了账。现在没凭没据的……” 李复林这才暗松了口气,感觉自己背上的衣裳都要汗湿了。 可一转头看见身旁纪筝发亮的眼,李复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种极度不好的预感。 纪筝其实心性单纯,李复林很早就知道这个。她其实不象旁人想的那样心机深沉,有时候甚至还如同小孩子,好奇心很重。 胡真人爆了不少李复林的糗事之后,终于大发慈悲开始唱礼,李复林和纪筝则并排而立,按着胡真人拉长的腔调拜下去。 旁边吹打声调子活泼泼的回荡在正殿内,随着胡真人一声“礼成”,外面鞭炮声也象泼水一样响成一片。一众弟子围上去,簇拥着新人往外走:“入洞房入洞房喽……” 李复林深深觉得他们想喊的其实是闹洞房! 难道自己平时做师父做的真这么不得人心?这会儿怎么一个站在他这边的人都没有? 不过这洞房最终也没闹腾多大,因为纪真人大家不敢去闹啊,只可着李复林一个,没人搭伴儿能闹的也有限。胡真人不好意思太闹,弟子们毕竟还不敢对师父蹬鼻子上脸,起哄让师父念了两首诗,又让师父给师娘戴花,然后就被李复林全从屋里赶出来了。 大家乐呵呵的互相取笑,一起去吃席。趁着今天好日子,莫辰带着两个师弟从酒窖里起出了师父藏的酒,大家推杯换盏喝了个痛快。最后桌上一片杯盘狼藉,喝醉倒喝倒的占了一多半。 一开始邵进明想拦来着。虽然是师父大喜的日子,可也不能太忘了形,还是姜樊示意他不用拦。 这一年大家过得憋屈难受,有人走了,有人死了,去了一趟北府城可以说是见了世面,可更多的是看清楚了世情险恶。借着今天这场酒,也让他们发散发散。 把醉倒的人扶回去安置,再把正殿简单收拾一下,天也已经黑了。 新房就在师父的院子里,细雨中廊下的两只大红灯笼微微摇摆,屋里点了灯,窗上贴的喜字也被映得红彤彤的。晓冬好奇的往院门里探了下头,就被莫辰揪着后脖颈子拎走了。 “大师兄,你说师父和师娘这会儿在说什么呢?” 已经成了亲,纪真人以后就不能唤了,得唤师娘了。 莫辰曲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两下,笃笃的声音象是在敲小木鱼:“别乱说。” 晓冬只好闭上了嘴。 估计这会儿没人猜得着这对入了洞房的新人在说什么。 李复林看着摊在床上的那身儿裙装脸色发苦。 纪筝不为所动,催促着:“换呀,快换上让我看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至于李复林究竟换没换女装这个事,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晓冬端着一大碗染红的面果吃的津津有味。他们样样都是根据山下办喜事的样子学来的,这面果子染上红色也是一样。吃完了这个,嘴巴和手指头都被染得红红的,一时还擦不掉。 莫辰看着他的红嘴巴直想笑,忍住了。 “大师兄不吃?” “嗯,我尝过了。” 远远看着空中有一道青影盘旋,晓冬纳闷的眯起眼:“这……这时节哪来的大雁?” 不对,回流山本来就不该有大雁,这儿一向鸟兽绝迹。 难道是护山大阵连鸟都防不住了? 不等晓冬琢磨出个一二三来,莫辰站起身抬起手,那只鸟俯冲而下,停在了莫辰的手臂上。 原来这是大师兄认识的? 近看这鸟不是大雁,虽然长的有点象……总之这是什么鸟不重要,重要的是,晓冬以前都不知道大师兄还养鸟啊。 “是我向一个故交打听些消息,这鸟儿是他养的,有时就用来送信。” 晓冬看着莫辰给那只鸟儿喂了一口食,又把它放飞了。 那只鸟飞走的时候看着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好象待在回流山是件特别可怕的事。刚才它落在大师兄手臂上的时候,全身的毛都乍起来了,好象吓得不轻。 晓冬有些疑惑的瞅瞅大师兄,再瞅瞅那只鸟逃走的方向—— 过去他们山上一只飞禽走兽都见不着,真的只是阵法拦阻的吗?如果是,那阵法外头的山野里怎么也没见有鸟兽出没? 有没有可能……全是大师兄给吓跑的? 虽然这想法有点荒唐,但不是没可能啊! 莫辰不用看都知道晓冬的思绪又跑远了,不知道远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晓冬上次种的药草,有一半都可以收获了,另一半是生长期格外漫长的,三年五年都未必长得成。但是莫辰一株一株的挨个看过,这些药草长得也比正常栽种的情况下要快得多,就象谁给它们灌足了灵气,长得比水泡涨得还快。 如果天见城还在,想要弄清楚晓冬身上的秘密应该不难。但天见城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晓冬的生母和那位“叔叔”也不知去向。也许他们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 这很不正常。 无论是李复林还是莫辰,都能品出其中的意味。 晓冬天赋异禀,应该是天见城一脉在这世上最后一人。从功利角度说,他身上得能榨出多少好处?就算不提这个,雁夫人对晓冬就没有一点母子之情吗? 怎么看着他们不但没有想亲近的意思,反而避之唯恐不及? 这其中的内情,不用想也知道有多深。 “师兄,这上头写什么消息了?” 莫辰直接把那张信纸递给晓冬。 晓冬先瞅了一眼落款。 “弟誉友……”晓冬抬起头:“这个誉友是谁啊?” “以前认识的人。”莫辰顿了一下又说:“曾经顺手救过他一命。这个人虽然修为不算高,但三教九流都有来往,消息很灵通。” “师兄找他打听什么?” “也不定要打听什么,只不过咱们去了一趟北府,又经历了天见城那么一趟事,这些日子不知道中原都有什么新鲜事情。” 纸上除了几句问候,就全是大师兄说的这个叫誉文的人写的一些消息。这人字写得小,一张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的。 晓冬看见头一行字写的就是天见城消失无踪,有人在海边拾捡到不少碎砖残木,还收殓了不少尸骸,证实了天见城已城毁人亡。 这件事情起先知道的人不多,但是到现在听说的人已经不少了,因为天见城一向不与外界往来,许多修道之人只听说过这个名字,对于这城的来历渊源一无所知,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这个消息听起来虽然让人震惊,对于大多数来说却不关痛痒,反正这地方他们不熟悉也没去过,犯不上为这事儿烦恼。 晓冬默默的往下看。 纸条上还写了关于北府城的消息。 北府城近来又发生了一次大的火并,或者叫做清洗,城中修道之人死伤大半,普通人被殃及的也有不少,剩下的人为了活命被迫逃离这个曾经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算算时间,应该就是姜师兄他们刚离开北府城之后发生的事。 晓冬不由得后怕。 “真险啊,要是姜师兄他们没回来,还留在北府城,说不定……” 说不定也会被牵连进去,可能会受伤,甚至可能送命。 “对了,不知道师父家的老宅怎么样,会不会被人砸了烧了。” 莫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想来不会的。” 即使有什么伤损,大概师父也不在意。对于北府城那套老宅,师父本来就不怎么看重。 那里顶多只是一个承载了过往记忆的壳子。即使那个壳子不在了,记忆也不会因此消失不见。 这两个消息写在最前面,想来是来信的人认为这两件事最紧要,是大事。后头的就写的简略多了,有的只提上一句。有人成亲了,有人过世了,有人失踪了,有人练成某样听起来就极厉害的功法。 还有人被灭了门。 晓冬顿了下,扯着莫辰的袖子让他看其中一行字。 “师兄,你看这个……” 这行字写的是:庭州孟、陈二家灭门,陈家遭大火焚尽片瓦无存。 很简单的一句话,背后却是灭门惨祸,杀人放火。 晓冬是被那个陈字扎了眼睛。 “师兄,这个陈家……”他有点忐忑的问:“会不会和陈敬之有关?” 莫辰点了头:“不止陈家,孟家也与他有关——他的继母就出自孟氏。” 这下晓冬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两家一起出事,要说和陈敬之没关系,那太牵强了。 天见城事后,晓冬也猜想过陈敬之现在是生是死。他想陈敬之多半没死,这人没这么容易死。 再说,晓冬更想亲手报仇。 现在看来他果然没死。 孟家就不说了,可是陈家……那些人都是他的亲人,父亲,兄弟姐妹,一句简单的灭门就将那么多条人命从世上轻轻抹去了。 “师兄,你也觉得是他干的吗?” 莫辰丝毫也不怀疑。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如果他报了仇,从此销声匿迹了呢?山南地北偌大的天下,又要去哪里找他? “放心吧,这个人不甘平淡,如果他是这样的人,就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报仇。”从他过往的所作所为来看,陈敬之那股不甘屈居人下的野心昭然若揭。这样的人不甘于平淡,他一定会不择手段往高处爬。 “还有这个。”晓冬看到了纸条上最后一句话。 “魔门疑似内乱……”晓冬抬头看了一眼莫辰,接着往下念:“有传言说,徐王尊的传人现世。”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徐王尊这个名字极特别,让人听一次就很难忘记。 当然,更多人不这样称呼他,而是称他一声:魔尊。 这人与回流山可以说也有剪不开的联系。 徐王尊死于回流山。 可是这都多少年的事了,从来没听说这位魔尊收过徒弟,也没听说他成过家,有后人,怎么现在突然就冒出一个传人来? 这消息难辨真假,可无论真假,显然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张薄薄的纸上写的事情没有一件是轻松的事,看得人心事重重。 怪不得以前听宁钰师兄说过,这天下太平无事才最好,但凡有事,十件里有九件不是好事。 以前晓冬感触不深,可现在看这么张纸,上头写的这么多事情,几乎找不出来什么好事。 “大师兄,这个要不要立刻去禀告师父?” 莫辰将信纸折起:“我猜师父那里应该也会得到消息了。” “魔尊传人这件事,会不会是讹传?” “应该不会,他的消息来路都硬。” 莫辰摸摸他的头:“别担心,魔尊传人又怎么样?魔道也早就今非昔比了,徐王尊那个时候其实已经是魔道的末路,他的惊才绝艳不过是回光返照。如果当时他成功了,魔道说不定会有些转机,但他失败了,魔道的衰落已经无人能够挽回。” 可正道也死了大片大片的人啊,师父他们宗门人数逾千都死光光了。晓冬还记得他们去北府城的半路上见过的那些空无一人的剑台、空屋,看那剑台的大小,想象一下当年会有多少人在这里修行练剑,现在都被雨打风吹去,就让人心里闷闷的堵得慌。 知道他年纪小,胆子也不算太大,莫辰仔细解释给他听:“是不是上次魔道中人假扮林雁那件事把你吓着了?” “才没吓着……” “好好,没吓着。”莫辰说:“那你觉得他们的手段能见得了光吗?那次来的人能强到把我们宗门铲除了吗?” 晓冬赶紧摇头。 那当然不能够,要是他们有那么大本事,还用着费劲巴拉的派人潜进回流山,偷偷摸摸的干那些勾当?更不要说后来逃得飞快,不就是因为怕了师父和大师兄他们吗? 虽然后来又遇着过几次魔道的人找事,包括北府城宋城主的死,翟师兄的受伤,玲珑师姐出走,都是魔道作祟,想起来就让人恨得牙根痒痒。但是这些人从来没有敢露面的,全是在夜里,在背后,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做手脚。手段是很恶毒,可是除了这些呢?他们还能做什么?活象一群躲在地洞里不敢见光的老鼠。 晓冬点点头。 他有点明白了。 邪不胜正,魔道其实已经很对不起魔道这两个字了。这几十年来,正道虽然也是人才凋零,但魔道几乎就是冰销瓦解,一个象样的人物也没有,一个能撑起来的势力也没有,不过就还有那么几个跳梁小丑在苦苦强撑。 所以大师兄让他不用怕。 确实,想明白这一点,晓冬也觉得不用怕。 不怕不代表就要避而不战。回流山与魔道的仇一层一层累积到现在,早就不可能化解了。玲珑师姐到现在还下落不明,只能断定她现在还活着,翟师兄……也活着,但再多消息就没了。 只能安慰自己,知道活着就好。大家都活着,只是活在不同地方,将来总还能见面的,一定能把玲珑师姐和翟师兄找回来。 段平在院门外问了一声:“大师兄可在?” 莫辰应了一声,一面过去开了门。 “大师兄,有客拜山。” “什么人?” “好几拨呢,不是一起来的,我们不好做主,大师兄去看看吧。” 莫辰微一沉吟:“好,我马上过来。” 莫辰理过衣裳,换过一双鞋出去。 没见着人时他猜着会有什么人来。 可能是离回流山还算近的两个道观见他们回来了,差了人来,可能是离得近的宗门过来下贴子,说不定还有天机山差来的人。 毕竟胡真人的去向不是秘密,天机山的人未必会对他们的离去无动于衷。 莫辰猜中了一半。 确实附近道观的观主差了人来送贴子,来人话说得很客气,那两处道观中的人只能算是摸着了一点修道的门径,跟回流山不能比,以前也有几回遇着难关,多亏回流山援手才能平平顺顺到今天,平时过年过节都有送礼过来,还打听着李复林的生辰,每回也不落下。送的礼薄厚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儿心意。 回流山忽然封山,他们也跟着担惊受怕的。现在听说回流山的人回来了,也忙不迭的派了人来。 对他们来说,回流山是大靠山,是令他们仰望的庞然大物。他们大概终其一生也不知道,回流山只是一个创立年岁不多,更谈不上什么势力的小宗门。在修道者的世界里,比这大的、比它来历久远的宗门多的是。普通人大多一生中都不会离开他们居住的地方,即使有人远游,也很难到达那些人迹难至的险峰峻崖,修道之人又不入世,不与普通人往来,回流山作风如此亲民,可不代表其他宗门也是这样。 另外一拨人也是来送贴子的,他们人停在山下镇上没有贸然上山。来送贴子的是长河派。从葬剑谷覆灭之后,离回流山最近的两个宗门就剩下了长河派和万石山庄。除去了葬剑谷,这两个宗门就怼上了,争斗再所难免。长河派眼见着落了下风,怕步葬剑谷后尘,就想寻找外援。 来的这些人里,没有莫辰事先猜测的天机山的人。 看来天机山的同门之间,情分已经淡薄到连陌生人都不如了。胡真人主动离开退出了宗门倾轧,对他们来说正是求之不得,怎么还会惦记他?即使惦记,多半也是担心他会借回流山之力再回去争权。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胡真人对那些人他已经不抱期望,可是以他的性情又不出操起刀同这些人自相残杀的事,怪不得他最后选择一走了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莫辰接了贴子,与来送贴的人约定了三日后请他们上山。 等到客人上山的时候,当然不是空手来的。这年头寻常人出门拜客,也总不会空着手,总得寻摸点儿什么带着,对主人家表示表示心意。富有富的送法,穷也有穷的送法。 那道观的观主送的就是观中道士抄的道经,以及一对玉石灯台。礼绝对不厚,但肯定用心了。 而长河派的人送来的倒是厚礼,两大箱子沉甸甸的。送这么厚的礼,想必人家想索求的回报更高。比起来还不如那手抄的道经让人看着舒心。 晓冬对长河派没一点儿好印象,在他看来,葬剑谷当时覆灭固然是很多人自己作死,可是长河派和万石山庄在里面也少干坏事。这些人只怕睁着两只眼都只看得见一个利字,现在突然来回流山也一定是另有图谋,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让人心里不舒坦,且得时刻提防着,谁也说不清他们什么时候就会转过头来狠狠反咬你一口。 “不必如此。”莫辰一眼就看出来晓冬在想什么。他的心事总写脸上,不止莫辰,稍微相熟一些的人都能看出来:“人活在世上,不能太较真了,水至清则无鱼。人与人相交,固然有师父和胡真人这样真正性情相投的,但也有不少往来是人情应酬。人这辈子不可能只跟投缘的人往来,不投缘的人就拒之门外。” “道理我是明白的……” 就是心里一时转不过来弯来。 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世上的人又不是生下来就个个圆滑世故,市侩庸俗都是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打磨成这样的。 修道的人说是超脱尘俗,可毕竟还是人,是人就免不了七情六欲,凡心杂念不会比普通人少多少。 长河派看来对回流山之行相当重视,正式上山拜会的时候,来的是两位真人。一位是长河派现任掌门的师弟,姓贾。一位是长河派掌管外门事务的的吴真人。这俩人形貌相差很大。贾真人一派道骨仙风模样,吴真人却肚大腰圆,手上戴着硕大的嵌宝戒指,看上去不象个修道之人,倒象是个买卖人。 寒喧过坐下说话,侍立在侧的姜樊就更能体会得到这二人的差别。贾真人不擅言辞,坐下之后统共说了不到十句话,而吴真人却能言善道,没费多大工夫就把话转上了正题。 他还提起了葬剑谷:“葬剑谷是遭了天谴了,都说他们心太黑,做得太过分,将地下矿脉灵石一掘而空,何至于有举派覆灭的大祸?现在那里方圆百里山崩他地陷,成了一片荒泽,这还不算,据说经过那附近的普通人,都会觉得气虚力竭,我门派有弟子去过,说在那附近也觉得很不妥当,看来那附近已经成了一片凶地了。” 接着他又不着痕迹的把话题转到万石山庄的身上:“万石山庄当时为了谋算葬剑谷做了不少事,听说还往葬剑谷安插了不少门人弟子。葬剑谷落得这么个下场,只怕他们也没少在其间动手脚,居心委实难测。” 这吴真人很会说话,把万石山庄都快说成魔道中人了,坏事做绝。不过李复林听得出来,这里头的事多半都是真有其事,万石山庄并不算太冤枉。都说最了解你的不是朋友而是对手,长河派跟万石山庄离得不远,多少年下来可以说是知己知彼。之前有葬剑谷在,他们算是一起朝葬剑谷使劲儿。葬剑谷一没有,他们两家就怼起来了。长河派来回流山找外援,万石山庄只怕也没闲着,都想着把对方打倒打垮一口吞下去。长河派为了拉回流山上船,话里自然有夸大抹黑之嫌,但是有一点倒是没说错,人的贪欲是没止镜的,万石山庄真要是把长河派彻底踩废了,四周的这些小宗门他们只怕也不会放过。反过来说,如果长河派如愿了,他们对回流山也不会象现在这么客气。回流山地势好,灵气不说格外充沛,也算是一处宝地,肯定会引人觊觎。 长河派这次过来很客气,也显得很大度。意思是即使回流山不为长河派出手,只要不站在万石山庄那边就行。 等他们一走,胡真人就不客气的说:“他们这么大张旗鼓的上山,又送厚礼,万石山庄又不是瞎子,还能看不见?万石山庄能相信你和长河派没联手吗?这些人做事情总是这么鬼祟阴险。” “这时候万石山庄且腾不出手来,不用管他们。”对于小宗门来说,两家势均力敌僵持着比一家独大更合适。 邵进明进来回话:“师父,刚才那两人走时打听了两句天机山的事。” 胡真人他们在回流山上的事情并不是什么机密,刚才那两人来时,胡真人虽然没在场,但他们应该看到了天机山的其他弟子。天机山的门人服色是黑白两色,黑色居多,与回流山弟子们穿的道袍不同。 “那吴真人实在能说,一路上嘴都没停。”邵进明可不想和这样的人多打交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套了话。这人看似东拉西扯,但其实一直在想方设法多打探回流山的事。 “他还说,咱们山上的草木长得比别处繁盛,经了一冬山上还这么郁郁青青的,向阳处已经有新枝嫩叶长出来了……” 莫辰听到这句话时顿了一下:“你是怎么答的?他还说了什么?” “我觉得他肯定想打探咱们的地脉灵气,要么就是想多了解咱们的阵法,就没应声。” 邵进明是个有心计的人,也很谨慎,换个段平这样的年轻弟子,只怕要被套去不少话。 不过吴真人的仔细周密也让莫辰十分警惕。 回流山往年草木也长得好,但今年格外好,就象春天来到这儿比其他地方早了十天半个月。 想到晓冬奇异的天赋,莫辰忽然觉得,早年间晓冬跟着那位“叔叔”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很可能是另有原因,并不单单是为了躲避天见城的寻找。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七章 “他们在山下这两天应该也没少打听,”晓冬顿了一下:“毕竟前几天咱们山上的动静大了点……” 如果大师兄的秘密传出去—— 晓冬背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莫辰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别怕,不要瞎担心。你知道镇上的人都已经把话传说成什么样了?说师父已经是神仙了,那天晚上师父身披金光,就是神仙下凡……” 晓冬诧异的:“啊?” “还有我们这一帮徒弟,都是沾了师父的光,全都成了仙人座前的仙童……” “仙童?” “还有人说,我们全都是神仙转世来历劫的,所以保佑回流山这一块儿年年风调雨顺。更有人说,回流山是神山,只要住在这山上就能沾着仙气。” 好吧,这话是越传越离谱了。 只要没人发现大师兄那天晚上变身的秘密就行。 说到变身,晓冬这几天总是暗暗的盯着大师兄,一面是想着……怕他出什么事。一面呢,老实说,晓冬也格外的好奇。 大师兄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变成龙呢? 到底是为什么? 他不敢乱问,可是这个问题揣在心里象块炭一样越捂越热,烫得他怎么都不能安心。 “刚才灶房的人说烫了些野菜做团子,你去取些来吧。” 晓冬应了一声,没多想什么就去取饭团了。刚发芽的野菜叶特别嫩,烫一烫和着面包成团子,里面只要放一点盐,就鲜香的很。人过了一冬,现在一尝着这鲜味儿,好象就咬了满嘴的春天。 莫辰接过晓冬拎的食盒,顺手带上了房门:“出去走走。” 他们也没走远,莫辰带着象条小尾巴一样的师弟沿着山径往东走。 这会山风吹在脸上已经不怎么冷了,相比寒冬时节,这会儿的风显得柔软得多,脚下的泥土变得湿润起来,可以听到山涧里溪水流淌的声音。 “坐这里歇会儿吧。” “好。” 晓冬赶紧抢在大师兄前头把石凳上的灰掸一掸,把食盒接过来放下。 “大师兄尝尝,还热着呢。” 见莫辰接过去一个团子,晓冬也拿出一个团子来掰开,菜团子热腾腾的还烫手,晓冬一边吹气一边吃,莫辰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等晓冬吃了一个团子,擦了手,盖上食盒的盖子,莫辰问他:“冷不冷?” 晓冬摇摇头。 他不觉得冷,只觉得山风吹在脸上暖暖的柔柔的很舒服。这几天下雨他也不喜欢打伞,反正雨又不大,雨丝洒在脸上的时候还觉得凉凉的润润的,很舒服。有时候待在屋里,听着外头下雨都坐不住,老想出去转悠。 以前他可没有爱淋雨的毛病……当然,他不讨厌下雨天,还很喜欢听下雨的声音。 “晓冬,你都不好奇我的来历?” 莫辰这么突然一问,晓冬先是摇头,后来想了想,又点头。 “不要紧的,师兄你要是不方便不用告诉我。” 反正师兄还是他的师兄,虽然师兄变成了龙,那也只能说明师兄更厉害了,他有一个旁人都没有师兄嘛! 由始至终晓冬都没有怕过莫辰。 “没有不方便,只是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莫辰伸出手,晓冬看看他,又看看他伸过来的手,一刻没耽误就明白了莫辰的意思。 晓冬将自己的手放进莫辰手中。 晓冬只觉得手上一紧,下一刻他就身不由己的向下坠落,耳旁风声呼啸。 “大……” 刚张开口就被灌了一嘴的风,晓冬赶紧把嘴闭上。 这是怎么回事? 大师兄呢? 晓冬在大风中吃力的睁大眼四下看。 四周一片空旷,什么也没有,脚下则是一片茫无边际的碧波,在晓冬惊骇的神情中,水面象是一张巨大的毯子朝他盖了过来。 晓冬都来不及闭眼,一头扎进了水底。 没有预想的疼痛,他在水里甚至觉得很自在,很轻松。 水下象是另外一个世界。 这里光线幽暗,变幻不定,浮荡的水草象是活的一样,擦身而过时险些被缠住。 有什么在吸引他一直向前游。 近了,更近了。 象是有个声音在呼唤他,在催促他一样。 晓冬小心的拨开眼前的重重水草,露出下方石隙间的东西。 一……一颗蛋。 圆圆的,玉白无瑕,一看就让人觉得心里喜欢。 晓冬想把这颗蛋捧起来——单手肯定拿不稳,这颗蛋个头可不小。 他小心的伸出手去,指尖触到那颗蛋的瞬间,四周的景物飞速的变幻。地裂石崩,湖水干涸,仅留下了浅浅的一潭,天光云影变幻,绿树从泥土中长出,树叶长出又凋落,一年一年的时光飞逝,快得象是流水奔腾,抓也抓不住。 这颗蛋依旧安静的留在原处。说来也真是奇异,沧海变化桑田,这颗蛋却巍然不动,甚至连灰尘都没有沾上半点。 说不清过了多久岁月,蛋忽然颤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更不是被外力触碰。 晓冬觉得,好象是蛋自己弹了一下。 有了第一下,就有第二下,晓冬甚至听到了蛋壳里传来的声音。象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想要破壳而出。也许是壳太厚,也可能是挣扎的力气太小,这颗蛋颤动了一阵,动静又慢慢的弱下去。 晓冬心里发急。不用旁人告诉他,他也知道这情形很危险。要是不能出来,蛋里面的那条生命,很可能不见天日就将要夭折。 这个过程没有人帮得上忙,不可能用外力将蛋打破,一切只能靠它自己。 蛋的动静越来越小,晓冬紧张至极。 忽然喀喀两声闷响,蛋上忽然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缝。 这条裂痕越来越长,越来越深,蛋壳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窟窿,这洞由小变大,蛋壳碎屑不断落下,一个小脑袋从洞里探了出来。 晓冬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可是看到它破壳而出的这情形,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这小脑袋他见过,他认得。 大师兄变成龙身的时候,一开始就是这模样的,大小也仿佛。 这颗蛋是从哪里来的,父母亲族为什么一个都不见……这些都不重要。 晓冬看着那个湿漉漉黏乎乎的小脑袋探出来,眼睛上蒙着一层膜似的睁不开,样子显得那样懵懂稚弱。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一条刚从蛋壳里爬出来的小龙,日子过得格外艰难,完全没有传说中那么威武霸气,纵横无敌。事实上一开始它完全没有找食儿的本事,只能喝水,喝水,喝水…… 喝得晓冬都心疼起来了。 喝水不过有点饱涨感,可不会真的吃饱肚子。 后来小龙终于有了点觅食的本事。当然一开始吃的那都是什么啊!后来吃的也不见得好,总之,茹毛饮血,逮着什么吃什么。 它的个头儿渐渐长大了,冬去春来,晓冬都不记得一共经历了多少寒暑。上百年?上千年?也可能更久。不再小的小龙现在不但觅食毫无难度,而且无师自通修行之道,活动范围也不再局限于一片水潭,一段山涧。它越走越远,不再是困居一隅的小龙。 但是它终究会回到这里来,在这山涧底才会放心安睡。 这里……是它所认定的窝,它的家。 这片山林虽然荒僻,但不知从哪一日起,有人来到了这里。山势艰险凡人难至,来到这里的是个修道之人。 他采集药草,割取兽精,小龙悄悄的观察这一切。有一日天雷劫火之后,它……不,或者说是他,化做了人的模样。 乍一变了模样,他那个新鲜劲儿啊! 不过这么个光着身子趴在地上的半大孩子,看得晓冬哭笑不得。 那张白生生的脸,和现在的大师兄有六七分象。 啊……原来,大师兄年少时候是长这个样子。腮还有点肉嘟嘟的,眼睛也比成年后看起来显得大,嗯,显得圆一些。 看他自己逮着自己的耳朵鼻子又摸又拽,对自己的人形别提多好奇了,晓冬也是大开眼界。 等等,大师兄怎么这么快就无师自通穿上衣服了?这学得未免太快了。好可惜,还想多看几眼…… 从他认识大师兄他就是老成稳重的样子,这样“不稳重”的大师兄他可从来没有见过。 晓冬以前还曾经遗憾过,上山太晚,认识大师兄也太晚了,不知道大师兄孩童时候,少年时候都是什么模样的。 好吧,龙就是龙,哪怕是无人教导的孤儿龙,在他记忆中也有祖辈传承给他的本能和见识。 他学什么都很快,就象一个普通人一样行走,穿衣,说话,甚至与来此山中的人相识,做起了朋友。 可是他心地无私,对朋友坦诚大方,别人却没有和他一样。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终有一日,有人识破了他的真实身份。 晓冬寸步不离的跟着他,焦急的提醒,呼喊,可是这条蠢龙根本听不见他的提醒,全无戒心的踏入了陷阱。 雷火如同倾盆大雨一般从天而降,潭水迅速被烈焰烘炙蒸发,那些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林木在冲天烈焰中扭曲焦碎,化为飞灰。 谋算着屠龙的那些人连尸骸都没有留下,尽皆葬身在了这片山涧之下。 魔龙之名不胫而走。 而这条小龙再也回不到单纯的往昔了。不管事情起因谁是谁非,更多的人想要取他的性命,有人为了名,有人为了利,有人为了仇……受伤丧命的人越来越多,这仇恨也越结越深。 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些超出同侪,惊才绝艳的人物出现。他们意识到人的力量在龙面前有多么脆弱之后,就开始谋划用别的办法达到目的。 困龙阵。 如同周天星辰一样运转繁复的阵法,将他死死困在了一片尸山血海之中。晓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救不了他,帮不上他。 寒光闪闪的长剑高高举起,晓冬惊骇的抬起头,握剑的那个人面目模糊。 长剑劈了下来,血色溢满了他的视野。 晓冬尖叫了一声,整个人朝前栽去,一直守在旁边的莫辰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晓冬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大半身子已经扑到了崖外,下方就是深不见底的沉云涧。暮云盘桓,山风呼啸,晓冬一时间分不清是真是幻,象抓紧救命稻草一样抱住了身边的人:“师兄?大师兄?” 莫辰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别害怕。” 晓冬松开手退后一些,认真的打量着眼前人。 “大师兄?” “嗯,是我。” 晓冬脑子里乱纷纷的,他刚才看到听到的一切格外真实,就象亲身经历过那一场劫难。 一旁的食盒盖子被他打翻了,里面还剩一个菜团子,团子还在冒热气。 也就是说,刚才他的种种见闻,其实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 莫辰递了布帕给他:“擦擦。” “啊?”晓冬摸了把脸,脸上凉凉的,全是泪。 他没用大师兄的布帕,自己用袖子狠狠抹了两下脸。 “大师兄,我刚才看到的,是你的过去?” “是。” “……后来呢?” “我的龙身被毁之后,龙魂却还被困在阵法之中。这个阵法能从我的魂体中汲取灵力,以此来保证大阵如常运转。所以只要这个阵法在,我就永远不能恢复元气,重塑龙身的时机永远不会到来。” “原来……是这样。” 回流山这个大阵这么多年下来还运转如常,山下的地脉灵气再充沛也早该维持不下去了。没想到…… “那现在师兄你,还有这阵法是不是还对你有害?” 师兄现在已经恢复了,而晓冬也记得师父说过,阵法的威力已经不象从前了,但还存在着。 “不要紧,它已经影响不到我了。”莫辰看着晓冬一头冷汗,满脸急切的神情,有些懊悔自己刚才将过去一古脑的告诉了他。 晓冬本身就和别人不同,他有独特的天赋,对于莫辰的经历,晓冬不只是看见了,知道了,甚至……某种程度上说起来,他等于自己亲身经历了一遍。 “那后来呢?” 后来…… “后来有个人翻看了许多典籍手札,发现了狱龙山下确实曾经诛龙,他明抢暗夺,取来了许多当年以龙身为材料炼成的兵刃和法器,龙鳞甲、龙牙剑,龙骨枪……将这些带到了山下。” 晓冬怔了一下:“那些,那些都是……” 他刚才看到的那些过往只到斩下来的那一剑为止,那一剑斩下之后,大师兄的龙身被那些人如何对待的他没看到。可是听到大师兄这么说,晓冬一下子就明白了,一时间两耳中嗡嗡作响,怒火升腾! 那些人太过分了!不管嘴上的正义口号喊得多响,说穿了不过是为了诛龙夺宝而已! “那个人是?”不等莫辰回答,晓冬已经想起来了:“就是徐王尊?” 这事晓冬刚拜师不久就听说过了,说是魔尊想在回流山逆天炼器,被正道围而诛之。 现在大师兄说的,应该就是这个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徐王尊一心想用龙骨加龙魂炼出逆天法器,此人是数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奇才,只差一步就让他成功了,很可惜最后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山上的阵法被天机山的前任掌门动了手脚,为了杀徐王尊,核心处阵眼被毁坏了。徐王尊身死,但他带来的那些零碎就留在了山上,当时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没人再顾得上找寻这些龙的骨骸,也没人再去修复阵法,倒是成全了我。” “记不清又过了多久,有一天,有个人抱着婴儿经过山下,那个婴儿早已经气绝身亡,被人扔在了山下。” “然后,我变成了他,或者说,我借了这个人身,重新活了过来。” 没有经历过死亡的人不知道,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能听到声音,能闻到气味,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是多么温暖和煦,雨滴落下来的时候丝丝缕缕的凉意。 更重要的是,这座山再也困不住他了,他可以离开这里,天下之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只是有一点小小的,呃,水土不服。 顶了这个不幸的早夭的婴孩的身份之后,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过去,也完全没有了过去那种可以摧山坼地的力量。他以为自己就是个普通人,身世不幸,但有师傅收留抚养长大,有一帮师弟师妹。他不好高骛远,也不愤世嫉俗,不能说心地多么赤诚良善,做事但求无愧于心。 看晓冬半张着嘴好一会儿不出声,莫辰问:“害怕吗?” 毕竟他现在连人都算不上,魔龙的名声不是白得的,他杀过人,许多许多人。有的是罪有应得,但有的应该是无辜的。 就算不提那个,他现在也是夺舍顶替了一个已死之人。 晓冬如果害怕,那一点儿都不奇怪。 果然晓冬点了点头。 但是他的理由却和莫辰想的不一样。 “大师兄,那……如果别人知道你是龙,还会千方百计的想要杀你的。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是世上没有永久的秘密,我怕终有一天会有旁人知道,到时候……”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师父知道,胡真人应该也知道了,还有宁钰,这人太聪明了,当晚的情形没看清他也能推断出个七八分。 姜师兄他们来得晚,没赶上那场“金光闪闪”的大热闹。 他这怕的理由让莫辰既意外又不意外。 “不怕。”莫辰摸摸他的脑袋。 现在的世道和过去已经不一样了。灵气逸散,修士日渐式微,三大城,六大宗门,都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即使再有人想要对他有所图谋,也拉不起当初那么一帮子强人来围剿算计他了。如果说当初屠龙的那个时代是遍地狼貌虎豹的话,现在顶多是一帮土鸡瓦狗。 这没有什么好奇怪,世上万事万物都有起有落,有兴有衰。他破壳而出的那个时代就是修者大兴的时代,但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晓冬静下心来想了想:“师兄,那徐王尊的传人会不会对你不利?” 虽然不知道这个传人的成色如何,但既然能传出名气,想必不会是招摇撞骗,欺世盗名的——要盗名盗谁不好,盗徐王尊有什么好处?人人喊打,活生生的一个箭靶子啊。要知道当年徐王尊杀过多少人,灭过多少宗派,这些人纵然身死,可还是有不少的后人的。现在有个人站出来号称是魔尊传人,那简直是仇人遍天下。 “不着急,我想我们也许很快就会见着此人。” 晓冬被大师兄这句话说得有点儿悬心。 难道这魔尊传人会继续先辈遗志也来回流山找麻烦? 不过后来他就知道是自己想错了。 山上的喜字、红绸还没有摘下,映着山野间的一片新绿,显得更加喜庆。 这几天大家都象偷偷说好了一样,不约而同的不去吵扰师父。 人生四大喜嘛,师父都多大年纪了才终于结了道侣,他们这些人可不能不识相的过去碍眼。 可是他们知趣,一对新人却完全没有新人的自觉。李复林成亲之后似乎与成亲之前也没有区别——纪真人也是一样。如果非要说有区别,那就是纪真人迁到了李复林的院子里住下了。 还有一件事,宁钰他又病倒了。说起来也让人无奈。过去一个冬天,因为天机山一直不太平,他居然一直没有发病。现在离开了天机山日子过得消停省心了,天气也暖和起来,他这心里一松懈,居然就病倒了。 莫辰和晓冬同去探病。 宁钰现在住的还是他上回来回流山时住的房间,很清静,推开窗子就能看见外头松涛飞瀑。 他们进来的时候,宁钰正靠坐在窗边,安静的望着窗外出神。 “宁师兄。” 宁钰转过头来朝他俩颔首微笑:“你们来了?恕我不起身相迎了。” “不用那么客气,咱们又不是外人。”晓冬把手上的书册递给他:“这个给你解闷。” 宁钰接了过来,还没有翻看,只一摸这纸,就露出了惊异之色。 “这是……” 莫辰点头:“这是异纹纸。” 晓冬不懂这个:“异纹纸是什么?” 莫辰解释给他听。 其实异纹纸不是纸,是一种罕见的兽皮,糅制后制成纸的样式,但与一般的纸有很大不同。 “这制纸的异兽早就已经绝灭,制纸的方法也早就失传了。用这种纸制的图画、书册本来就很少,能流传到现在的就更少了。” 这种奇闻异事晓冬最感兴趣,听得津津有味:“那这种书画有什么特异之处吗?” 既然这纸如此难得,一定有很大用处吧? 宁钰将书册来回细看,上面的缝线也没放过,又是捻,又是摸,还凑到鼻端去闻味道。 那模样活象酒鬼遇着陈年佳酿,色狼遇到了绝代美人一样沉迷专注。 “宁师兄,这上头写的什么?” “你没看吗?” 是晓冬递过来的,宁钰还以为他已经看过了。 “我没看,是纪真人……嗯,是师娘给的。她说这些是以前无意中搜罗来的,我在里面挑了这个。” 本来晓冬觉得这书最不起眼,破破烂烂,纸质都泛黑了。结果没想到让大师兄这么一说,这个居然大有来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看来不光人不可貌相,书也是一样。 “现在还不清楚是本什么书。”宁钰把书摊开来给晓冬看。 上面的字,或者说是符号,稀奇古怪,字型格外复杂,晓冬一个都不认得。 “还不知道是什么文字,等回头请教师父,也许师父知道。” 暂时是看不出来这本是什么书了。 莫辰替宁钰诊脉,晓冬轻声说:“我去把水烧上。” 他汲了水,生起火,拿着小蒲扇慢慢的赶烟。 屋里莫辰诊过脉,替宁钰将手放回被衾内:“我给你开个方子。” 宁钰说:“多谢,其实我这病是老毛病了,吃不吃药都一样,躺些日子就好了。” 莫辰铺纸研墨,转头看了他一眼:“是吗?” 宁钰说:“那是自然。” “但你脉相与前几次病发时不一样。”莫辰一点儿没客气,当面就拆台:“不要说你是到了回流山水土不服,往年你又不是没来过,也没见你这个时节生病。” 宁钰咳嗽一声。 真要说水土不服,未免对主人家有点儿不恭敬。 “你这人平时心太细,想得也太多。如今这病,一大半是心病。”莫辰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就算我没那个本事替你排解烦难,你若愿意,也可以把心事说与我听听,免得你一个人自怨自艾自烦恼。” “我也没什么心事……” 不过这话别说莫辰不会信,连他自己也觉得太敷衍太没有诚意了。 其实宁钰的心事并不难猜出。 莫辰至少也猜到了六七分。 天机山内乱频生,胡真人一直不去趟混水,他的半山堂也因此地位超然,并没有被门派内斗波及。可自从宁钰中毒事发,半山堂也随之乱了起来。对他下手的不是外人,就是半山堂里的人。那人被胡真人拿下的时候,一脸怨恨不甘,恶狠狠的说:“我们终日苦修有什么用?师父的心永远都是偏的。宁钰什么都不用做,可什么好处永远都是他的。将来这半山堂根本不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说白了,不患寡而患不均,旁人心中攒了不平之气因而生怨。 更让宁钰觉得震惊的是,不仅师弟们心生嫉恨,师兄们也十分不平。他无非都是觉得他病歪歪的对师门、对半山堂没功劳,却占用了大量的灵药灵宝,占去了胡真人的看重。 半山堂那么多弟子,现在追随胡真人下山的只有这么寥寥数十人。宁钰中了毒身体本来就弱,心事又重,不病倒才怪。 都是因为他,师兄弟间才反目成仇,甚至害得师父一把年纪却离开了宗门,寄居在外。而且到了这个地步,师父还被他拖累,得费心费力的带着他照看他。 这让宁钰心里自厌自弃的念头一日比一日重。 现在师父和同门的境况,不能说是他害的,可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他这些心思,莫辰当然看得出来。 不光他看出来,连晓冬都看出几分。本来宁师兄中的毒已经差不多解了,师父成亲那天,宁钰还穿了一身新衣添喜气,看着没大碍了。谁料想雨停了天晴了,他倒是病倒了。 胡真人对这个徒弟确实偏爱,时常惋惜他身子先天不足,不然自己这衣钵传人非他莫属,绝不可能抱怨宁钰什么。其他天机山弟子即使心里有些不平,想来也不会当着他的面说些什么。可世上的事又不非得旁人说了才知道,尤其宁钰这人心细,想的本就比别人多。现在这境况,回流山再好客,天机山这些弟子也免不了有寄人篱下之感,难免愁眉不展,长吁短叹,宁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越积心事越重。 “你不必有这份感叹。如果非要把错处找一个人担上,那也不是你。” 莫辰话音才落,就听见门口有人说:“没错。非要说这件事情里有错的人,那非我莫属。” 宁钰吃了一惊,起身欲拜:“师父。” 他是真没听见,莫辰倒是听见胡真人来了,只是没有事先提醒宁钰。 胡真人扶住宁钰不让他起身,这一扶,就摸着一把骨头。 “你赶紧躺好歇着,别成天胡思乱想。当初我收你为徒时候答应了你父母亲人,必定保你长生,好好照应你。这些年来我在你身上倾注心力不少,可你的身子骨始终没大起色,说起来倒是我有负宁家所托,这是我的错处之一。” “其二,你师兄师弟们资质高低不同,至于性情,有的会讨人喜欢,有的则闷不作声,十个手指伸出来长短不一,我对你确实偏爱看重一些,一碗水没端平,这是我的错处之二。” 宁钰想要插言,胡真人向他摆了摆手:“让为师把话说完。天机山创派已久,各分支之间嫌隙日深。为师却想着明哲保身,可这哪里是想保就能保得了的?但凡我早做计较,也不会落得如此被动,处处受人算计。所以咱们现在离开天机山,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师兄弟们的错,头一个错的是为师。是为师太过懒散率性,害得你们现在也跟着吃苦。” 宁钰眼圈都红了:“师父说哪里话。没有师父照看庇佑,徒儿早在六七岁上就该命归黄泉了。没有师父教导,徒儿哪里晓得这如许道理,可半山堂遇着难处,徒儿除了拖后腿,什么忙也帮不上……” “不要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了。半山堂的事,我从来也没有上心过,我生性懒散,本来就不爱打理这些事。总想着维持现状,得过且过。这事不怨你,也不怪旁人。你要为这事自苦,白白误了自己的性命不说,此事也会成为我毕生之憾,怕是以后修为再不可能有进境。” 莫辰放缓脚步从屋里出来,腾地方给胡真人师徒俩。胡真人亲自来安慰劝解徒弟,当然要比莫辰劝得有用,莫辰不在跟前他们说话更方便些。 晓冬刚把一壶水烧沸,莫辰朝他摆了摆手,晓冬也就不急着去取茶叶烫茶杯了,和莫辰一起在炉前坐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等着屋里师徒俩说话告一段落,晓冬才端茶进去。宁钰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有泪意,看样是哭过了,可精神比刚才是好多了。如果说胡真人来之前宁钰象株脱了水的花一样蔫巴巴的没生气,现在就象雨过天晴后的翠竹一样,格外精神抖擞。 果然胡真人亲自开解就是不一样。 晓冬递过茶,胡真人接过去且不忙喝,问晓冬:“这次下山你师父带不带你们啊?” “啊?” 胡真人了然:“你还不知道?你师父接了封贴子,要下山一趟,这次去的不远,多半十天半个月的就回来了。” “没听师父提起呢。” 看来师父这次是不打算带他们了。 结果晓冬刚回去,他和莫辰两人就被李复林找去:“你们收拾收拾,明天随我下山一趟。” 晓冬完全不知道来龙去脉,莫辰应了一声是。 转过头晓冬问:“这趟要去哪儿啊?” 这才刚回来没几天,晓冬恋家的劲头儿正足,对下山的兴趣其实不大。 “师父的故人不多,这一位前辈姓谢,虽然是修道之人,但是也娶妻成家生子了,这回是添了个闺女,格外高兴,特意下贴来请师父去。谢家庄离咱们也不算远,快去快回不耽误的话,要不了半个月就能回来了。” “只带咱们去吗?”晓冬刚经历了宁钰的事心有余悸。宁钰这事儿吧,不能怪在胡真人偏心上,当然更不能怪在宁钰的病弱上头。可是如果说完全没有这事的影响,也不确切。人不平则鸣,既不平又不能鸣,那可不更抱恨含怨吗? 师父对大师兄看重,这个没人有异议。可晓冬上山时间短,又没什么过人之处,如果只凭山上他最小就偏爱他一些,晓冬怕别的同门不服。 “嗯,这次去的人不多,姜师兄他们一路回来有的身上有伤,有的修为受损,还需要好好修养调理,这次就算让所有人都去,他们心里怕也不乐意。”莫辰一笑“我猜其他人是不会抱怨师父偏心的,要抱怨也是抱怨我偏心。” 晓冬讪讪的说:“这倒是。” 师父为人挺……挺公正公道的,要说偏心,那大师兄才是毫无疑问的偏心的人。 “那你是不是也要跟我避嫌?让我也对其他人一碗水端平呢?” “不行!”晓冬脱口而出:“只能偏心我一个!” 看到莫辰的笑容,晓冬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顿时脸涨红了。 呃,这么说是有点不大好,可见他本质上就不是个大方无私的人。旁的什么都能让,就大师兄不能让! 莫辰揶揄的目光让晓冬更难为情了,磕磕巴巴的说:“我,我也偏心大师兄嘛。” 有来有往,你给我的好,我可以拿自己的一切去还。 “对,我偏心你,你也偏心我,我们俩这是臭味相投?” “你这打的什么比方。” 说笑归说笑,出门的事情也得预备。晓冬倒是没多少要收拾的,莫辰手头的事情不少。一下又要走十天半个月,宗门里的事情都得安排好。 上路的那天又是个雨天,纪真人当然也一起同行。对于晓冬他们改口喊师娘,纪真人也没什么特别表示——见面礼都给过了,还要再表示什么?害羞?纪真人多半从生下来就不知道害羞是什么。 说到见面礼,纪真人当时从包裹里掏出来那堆东西给众人分了,晓冬就捡了本旧书,就是他给宁钰看的那本。其他人各挑各的,莫辰做为大师兄,可不能跟师弟们抢东西,于是两手空空。 可是之后李复林悄悄补给了大徒弟一份儿。因为居长,就得时时处处让着小的,总不能亏全让当老大的吃了吧? 要说李复林在所有徒弟里必定偏心一个,那肯定是偏心莫辰了。 因为这孩子在身边时间最长,是他抱着,哄着,喂着养活大的,手把手的教他写字,练功的时候怕他出岔子,不错眼的盯着。要说他这辈子花费心力最大的一件事,那就是这一桩了。 如果说他这辈子最要紧的人是谁,莫辰回答这个问题也不会犹豫。 他这性子,注定当不了回流山的下一任掌门了。哪怕他不是龙,就是个简单的普通人,也不成。 姜师弟比他更合适。因为姜师弟有一颗公心,永远不会将自己的私心放在整个宗门的得失之前。 莫辰是做不到的,他也知道自己做不到。因为在他心里,有比宗门利益,甚至比他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事。 这件事他自己知道,师父也心知肚明了。不过除了他们两人,回流山的其他人并不知道。 胡真人这次没有跟来。一来,他跟这姓谢的脾性不合,两人从年轻时候就不大合得来,没什么话说。这次李复林倒是劝他一同上路,毕竟……旧友故交一个个离去,见一面少一面了。谁知道这一次是不是最后一次? 胡真人却说:“行了,我不待见他,他肯定也不待见我,相见不如怀念,我们还是各自安好,相忘于江湖吧。”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李复林就不劝了。人活在世上总有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有人一闻到姜味儿就想呕吐,你哪怕再说姜是个好物,对人家也是有害无益。对李复林来说,胡真人是好友,这位发贴来的谢庄主也是好友,但也不代表胡、谢二人也非得是好友不可。 晓冬总觉得,师父把大师兄带上还好说,再带上他,肯定不是带他出来凑热闹散心的。如果换做一年前晓冬觉得有可能,但经过了这么多是非纷扰之后,晓冬不觉得师父有这样的闲情逸志。 师父带他同行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原因。 晓冬也不急着去寻根究底,反正师父又不会害他,带他同行的原因,到了地方自然就会知道了。 谢家庄和回流山可不一样。回流山宗门小,就建在山上,地势险峻,人迹难至,十分的……嗯,清静。 但谢家庄却是在一处繁华的大城之中,这城有人丁十余万户,其热闹繁盛那是不用说了。谢家庄在城南位置,庄院占地数里,门墙格外气派,一看就是阔绰不差钱的人家。 入城的时候已经是太阳快落山时了,街上还很热闹,人来人往的,街边的店铺没有打烊,还有不少小买卖人这时候挑着担子摆出了摊子。 晓冬好久没有这么近的接触过人间烟火了,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在回流山上待了不过两年,可是这两年好象比之前的十几年加起来还要长,还要充实,所以他现在再看到眼前的一切,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李复林他们一行人穿着道袍在这城里有些显眼,不过倒不会有什么不开眼的人过来找麻烦,不说他们一行人气宇不凡明显与普通人不同,就单看几人所佩的长剑,也能震慑宵小了。 李复林笑着问:“走了一路累不累了?想吃些什么?师父身上带着银子,想吃什么尽管开口。” 虽然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纪真人平时很少进食,日常只饮清水。莫辰从来不是贪嘴的人,这话其实是说给晓冬一个人听的。 凭什么啊?难道他就长得一副馋相? 晓冬头摇的象波浪鼓:“我不累,也不饿,师父咱们赶紧走吧。” “不用急,反正已经进了城了,这会儿天晚了不好上门去,咱们就在外头宿一晚,明日一早去谢家庄拜庄。” 尽管晓冬说不要不要,李复林只当他是面嫩害羞,一口气买了四五样吃食,满当当都抱不住了,李复林索性把一纸包栗子交给莫辰拿着。 不饿归不饿,不过这些吃食都是热腾腾刚出锅的,正是最香最合口的时候,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不知不觉,晓冬就往嘴里塞了好几样东西了。炸的酥酥的芝麻面叶儿,才蒸好的玫瑰粉糕,酱渍肉条,还有热腾腾的炒栗子。 “尝个新鲜就行,别吃多了,等下还有晚饭。” 晓冬嘴里塞满了食物,两腮都鼓起来了,虽然想分辩自己并不贪吃也不馋嘴,但显然这副模样太没有说服力了。 他们寻了一处客栈暂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穿着齐整去谢家庄拜庄。谢家庄里里外外都透出一派喜气,大门前青砖地下落了一地通红的爆竹纸屑,空气中放爆竹的弥漫的青烟还未散去。 才到门前,里面就有人迎了出来,穿着一身枣红绸缎长袍,上面还绣着金线的寿字,身量不矮,十分富态,远远就笑着朝李复林伸出手:“李兄!好久不见,你还是风采如旧啊!” 李复林十分嫌弃的把他的手挡开了:“你这几年都吃什么了?我都要认不出来你了。” 谢庄主一点儿不觉得尴尬,笑着说:“常言说心宽体胖嘛,我又不会给自己揽麻烦上身,乐呵呵的只享福,不象你,劳心又劳力的。” 他的目光往李复林身旁看,头一个先瞅见纪真人。 晓冬有幸目睹了一场精彩的变脸绝反! 谢庄主半张着嘴,睁大了眼,指着纪真人说不出话来。 李复林也袖手在一旁看好戏,不出言解围。 谢庄主使劲儿眨巴眼,又用力的揉搓,睁眼再看,确定眼前的一切并不是眼花,更不是幻象。 “她,你……”谢庄主那副雍容气度早不知道扔哪里去了:“她是人是鬼?” 明明是早就死了的人了,怎么突然又出现了,难不成他是白日见鬼了? 李复林只是微笑。 谢庄主比刚才镇定了些:“人是你带来的,你不介绍介绍?” 李复林顺势握住纪真的手,谢庄主一脸震惊的听到他说:“这是纪筝,我的道侣。你们当年也算认识,我就不多说了。” “道侣?” “不错。” 事态变化这么快,谢庄主有些目不暇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个月。” 一旁的年轻人上前来:“父亲,怎么同贵客在门口站着呢?” 谢庄主一拍脑门:“哎呀,我都晕了头了,快快,咱们进去说话。” 等谢庄主好不容易把纪真人的事情搞明白了,这才注意到跟李复林来的其他人。莫辰是不必说,李复林的大徒弟,谢庄主见过不止一回,但晓冬他就没见过了。看着人有些腼腆,年纪又不大不小的。要是想从小培养,那晓冬这年纪就大了点。要带艺投师,这年纪又小了点。 李复林笑吟吟的把小徒弟介绍给好友,当然说的很简单,晓冬那真正的,复杂的身世这时自然不会提起,只说是云家后人,两年前拜的师,晓冬就正式给谢庄主见礼拜见。 “好好好,快起来。”谢庄主在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玉葫芦来:“也没什么见面礼给你,这个小玩意儿拿去耍吧。” 晓冬看了一眼师父,李复林朝他点头:“给你就拿着,千万别给你这位谢伯父俭省,他这么家大业大的,这点儿小玩意儿不算什么。” 晓冬于是接过葫芦。 谢庄主嘿嘿笑:“你这个人忒小气了,是不是觉得接了我的贴子要送一份贺礼心疼了?特意把新收的小弟子带过来,好再从我这儿掏一份儿见面礼回去?” 李复林笑着指他:“你们听听,这也是堂堂大庄主说的话?合着你下贴子给我就算计着我得给你掏份贺礼?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只让人把贺礼捎来就行,你连招待我们的茶钱饭钱还省了呢。” 看来谢庄主和师父关系确实不错。 “我让人把孩子抱出来给你看看。”谢庄主一副急欲炫耀的神情:“告诉你,我闺女长得可俊俏了呢。” 李复林说:“天气还冷,别抱出来了,知道你盼闺女盼的心切,也不用跟得了宝贝一样逢人就夸吧。” “不会不会,小丫头身子壮实着呢,生下来有八斤六两,哭声特别大我跟你说……” 谢庄主一说起闺女来滔滔不绝,直到有人抱了个襁褓进来他才住口,小心翼翼接过襁褓抱给李复林看。 晓冬站旁边,踮起脚探过头瞅了一眼。 确实是个好白胖的娃娃,至于俊俏不俊俏……实在不大看得出来。 “你帮我看看,她根骨如何?” 李复林握着婴儿小小的拳头,沉吟片刻:“根骨上佳,是个好苗子。怎么你想让这孩子……”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等她再大一大,看她自己的意思。” 李复林点点头。 修道一途艰难,光有根骨不行,心性也要紧。现在孩子太小不懂事,也看不出什么来,且得过几年再说。 孩子让人抱回去,李复林说:“我带徒弟来,是为了借你家的暖泉一用。” 谢庄主并不意外,说:“好,回头我吩咐一声,你们多住些日子,正好多泡几回。” 暖泉? 这才是师父带他同来的原因吧? 这暖泉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是好东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进了谢庄主安排的客房之后,有个青衣长袍的中年人送来了一只小盒子,先向李复林笑着行礼:“见过李前辈,前辈难得来谢家庄,这次定要多住几日。家父知道前辈要来,早几日就差人将后山埋的美酒起出好几坛来,等着与前辈一共畅谈畅饮呢。” 原来他是谢庄主的儿子啊,看着年纪不算小了,结果谢庄主又给他添了个妹妹……呃,这真是老当益壮,老当益壮啊。 等这位谢二爷走了,李复林将盒子递给莫辰:“你收着,傍晚时带晓冬一同去吧。” 莫辰接过盒子,说道:“谢师父。” 晓冬也跟着说了,李复林摆摆手:“不用谢我——不过你俩避着点人,别张扬,这几天谢家庄来的客人应该不少,要是旁人知道了,谢庄主不好做。” 晓冬先是没明白这个不好做的意思,等莫辰领他去这暖泉的时候才告诉他。 “谢家这暖泉很是难得,但也不是人人跑来说句借我泡一泡就能借到的。师父是和谢庄主交情好,所以谢庄主应得很痛快。如果旁人知道了也来借,谢庄主要为难的。” 这就懂了。 晓冬问莫辰:“那盒子里装的什么?” 莫辰把盒子打开,里面是木雕的手指般长的一迭牌子。 “这是咱们去暖泉的凭据?是不是和咱们山上通行的腰牌差不多?” “是也不大一样。腰牌只要一面,只要不毁损可以一直用下去。但这牌子是用一次就少一次的。”说着莫辰就拿了一面牌子,放入他们面前的的一尊石兽兽口中。 晓冬听着那木牌在石像里叮叮的滑落声,然后咚的一下落到了实处。 莫辰一推前面石门,露出了门后的路径:“走吧。” 怪不得说用一次少一次,看来是用一次牌子这门开一次,有几面牌子才可以进去几次。 石门后并不是晓冬想的那样精雕密砌,而是一片野地的模样。虽然天气才刚转暖,但这里草木葱郁,迎面拂来的风又软又暖,润润的带着草木清香,吹在脸上身上十分舒服。 “暖泉就在这前头了吧?” “就在前头。” 走不多远就能听到水声了,水气越来越重,也感觉越来越暖和。 暖泉就在一段缓坡上头,要不是事先知道这暖泉有名堂不寻常,乍一看真看不出有什么奇异之处。泉池不大,池边花草格外繁茂,就象一下子步入了盛夏时节。 “就……这么下去?” “嗯。” 晓冬看看将佩剑取下,正在宽衣解带的师兄,默默的也跟着开始脱衣服。 暖泉的暖字说明了这泉水的特性。 确实是暖暖的。并不烫,但是一旦步入池中,就能感觉到从内到被暖意侵透的感觉。 很舒服,很放松。 一放松下来,晓冬就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接着就有点儿不好意思。 “不要紧,累了就闭上眼养会儿神,过一个时辰我会叫你。” 晓冬揉揉眼:“不累。” 昨晚睡的不算晚,今天起的也不算早,最近也没做什么劳力伤神的事,也不知道怎么,一泡进这泉水里,眼皮就开始打架了。他强打起精神问:“大师兄,这暖泉是不是那种一泡就能增进功力,就象传说中那种可以起死回生返老还童……” 莫辰让他逗笑了:“没有那么玄奇。这暖泉对内伤有一定好处,外伤就没办法了。至于你说的那些奇效要真有的话,谢庄主还能安然无事的坐拥这么个宝贝吗?” 这倒也是啊。 “那师父为什么让咱们来?我没什么内伤啊。”晓冬一下子紧张起来:“大师兄你有内伤?几时受的伤?我怎么不知道?” “不要紧,我没什么伤。”莫辰安抚着说:“这暖泉据说对神魂不稳也有作用,师父大约是想着我们前阵子出了些意外,想着多少会有好处,才跟谢庄主开了这个口。” “哦,”晓冬这才稍稍放心。不过大师兄浸这个暖泉想来好处多,他么,多半是个添头。 没等晓冬再说什么,他的脑袋象小鸡啄米一样向前一点一点的,要不是莫辰伸手托住,他就一头扎进水里了。 莫辰托着晓冬的后颈,让他枕靠在自己肩膀上。 晓冬的呼吸变得匀称平缓,显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头,就已经陷入沉睡。 刚才莫辰没有和他说,如果神魂受伤,灵力不稳的人来浸泡暖泉,通常会变得十分困倦嗜睡,这是正是因为暖泉对神魂灵力的修补温养效用所致。 晓冬感觉自己没睡多久,似乎只是瞌睡了一下,有那么短暂的恍惚,等到他睁开眼—— 天亮了? 他一翻身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客房的床塌上,身上盖着暖和的锦被,外头一片明光,看起来天不止是亮了,只怕已经过午了。 晓冬有些恍惚。 这是什么时候了? 他最后的记忆,好象是跟大师兄去暖泉,泡进水里,然后……就没然后了。 后头他就睡着了?连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都没有一点和印象。 估计是大师兄把他背回来的。 晓冬捂着脸哀叹一声。 他明明是陪大师兄去泡暖泉的,说不定师父让他一块儿去就是为了给大师兄作伴,万一有什么事情还能照看一二。毕竟大师兄的秘密他最清楚,这差事他比别人都合适。结果呢? 结果他倒是泡的太舒服太享受了,反过来倒让大师兄照看他,这叫什么事? 他起身往身上套衣裳,莫辰从外面进来,端着一托盘饭菜。 “醒了?正好该用午饭。” 晓冬头上都差点冒烟了:“大师兄,我昨天是不是睡着了?” 莫辰含笑点了点头。 “你把我弄回来的?” 这问题都不用莫辰回答晓冬就知道答案了。 当然啊,他总不可能是自己闭着眼一路梦游回来的。 “我怎么就睡着了呢……” 莫辰笑着安慰他:“不要紧,你不算重,我还抱得动。” 这是抱得动抱不动的问题吗? “先吃饭吧。”莫辰有意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你听外面的动静,今天谢家庄上来了不少客人,庄上很是热闹。” 他这么一说,晓冬才注意到,庄子上确实显得比昨天喧闹,远远的就能听到人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大师兄端来的饭菜也很有喜庆特色,多办谢家庄的厨子这几天全做的宴席菜,大鱼大肉的,想寻个清淡些的都难。一道烧丸子,一道烧鱼块,一道酱肉,剩下一道总算是素菜了,烧豆腐,不过一尝就知道,也是肉汤烧的。 晓冬平时不挑食,不过这一觉睡醒肚子一点都不饿,挑着豆腐吃了两块,吃了一个馒头。馒头也不是现蒸的,有点硬了,大白馒头上面还点了个红点,看上去凭添了几分喜气。 “庄上来的客人很多?” “不少,不过多半是普通人,修道之人不多。” “咱们今晚还去泡暖泉吗?” 莫辰点了点头。 晓冬暗下决心,今晚再去千万不能睡着了。再说他已经睡了这么久了,想再睡着也很难……吧? 结果现实又狠狠的打了脸。 晓冬这回是信心满满,精神抖擞去的,为了怕自己真瞌睡,还特意带了一小瓶醒神香。装在拇指那么大的小瓷瓶里,味道象是薄荷,但是要冲得多,如果真困了,拔开了闻一闻,就立刻醒神儿。 结果下到水里之后,睡意就象这池泉里的水一样扑天盖地的就把他给包裹住了。醒神香他倒是没忘了拿,可是没等他拔开塞子,人就有些迷迷糊糊的了。 莫辰看他眼睛都睁不开了,手还在脖子处摸来摸去:“你找什么?” “找……香……” “不要紧,想睡就睡吧,一会儿我叫醒你。” 晓冬含糊的应了一声,就一头往前栽去。要不是莫辰手快,他这一头又扎进水里去了。 莫辰说话算数,一个时辰过去,就把他叫醒了。 晓冬醒来的时候格外懊恼。 明明不想睡的,可偏偏控制不住自己。 好在这回他没让师兄再把他背回去,自己穿上衣裳,擦干有些潮湿的头发,还帮大师兄正了正头巾,好歹是用自己的两条腿走回去了。 “不打紧,睡了是好事,说明泉水对你起效了。” “啊?”晓冬一脸茫然:“我没受伤啊……” 至于神魂不稳,这个就不好说了。 毕竟好端端的人谁会有神魂离体的经历?而且是三五不时的就离体一回,这如果不叫神魂不稳,那什么才叫神魂不稳? 晓冬本以为这暖泉是大师兄要泡的,自己只是个陪客。现在他回过味来,这暖泉应该是师父给他求的,大师兄才是陪客。 “大师兄不想睡吗?” “这暖泉的功效对我来说不那么明显,如果换成咱们回宗门之前,可能功效显着非同一般,但是……我现在已经记起了自己从哪里来,知道了自己是谁,坚定本心,不再迷惑了,所以内伤也好,神魂也好,都没有什么大碍。” “师父应该会在谢家庄停留差不多五日,这暖泉对人的效用也是第一次最强,以后次第减弱,五次之后差不多就没有什么效果了。” 已经泡了两次了,那就是说还剩三次。 “谢家庄人多太吵闹了,师父今天就出去躲了半日。要是你也觉得吵,明白我带你在城里逛逛。” 晓冬乐滋滋的应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晓冬一早起来换了一身儿新做的衣裳,平时舍不得穿的,总怕弄脏了,勾破了,可是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得穿的鲜亮齐整一些。 结果……衣服省着不舍得穿,结果是——怎么袖子有点儿短了? 想想这衣服做了有大半年?快一年了? 一直收的好好衣服当然不会无端缩水了,那就是,他的身量变了。 事赶事,晓冬都没注意到自己长没长个子。 莫辰一进门就看见晓冬正在墙边比划。 “做什么呢?” “大师兄大师兄,你看我是不是长个子了?” 莫辰恍然。 “长了。”比起没有参照无从判断的晓冬,莫辰比他自己更清楚,伸出手比了一下:“长了这么多。” “我自己都没发觉。” 发现自己长高了对晓冬来说是件高兴的事儿。他太想长大了,他想早些替师父师兄排忧解难,而不是总被他们保护。 莫辰也被他的好心情感染:“走吧。” 城南这一片地方十分繁华热闹,店铺林立,运货的车马、来采买闲逛的人群,熙熙攘攘川流不息。晓冬跟大师兄出来纯粹是闲逛,进了一家茶庄称了二斤茶叶,又进了一家笔墨行买了些笔墨纸张,待的最久的是一家书坊,新印出来的书本带着一股油墨味,有的人闻不惯,可晓冬觉得这气味挺香的。书坊的书也分了三六九等,最便宜的那种纸也粗,墨也臭,印错,晕墨、漏页、钉反的瑕疵都有。最好的当然是上等纸印出来的,墨迹清晰,一本书拿在手里挺括光滑,不说读,就是这么看一眼都很享受。 晓冬没控制住自己,又买了一兜书。 好在他们有可大可小的包囊能把这些东西装进去,不然背着这么多沉甸甸的东西,这街是是没法儿逛了。 莫辰一点儿也不觉得晓冬这么买东西有问题。照他看,晓冬平时过得太小心,象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正应该是纵情任性的时候,晓冬正相反,太懂事。 难得他高兴,买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再说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给他自己买的。茶叶当然是给师父的,笔墨这些东西……莫辰自己日常就消耗不少。书本这些姜樊、宁钰他们都喜欢。 街边有卖烙饼的,卖饼人用刷子在热腾腾的鏊子上飞快的刷上薄薄的油,将薄薄的面饼摊开,葱花的香气飘得老远。 莫辰看他盯着那烙饼的人看,轻声问:“要尝尝?” “不了。”晓冬赶紧摇头:“我还不饿呢。” 刚刚才为长个子欣喜,一转眼大师兄又要把他当馋嘴的孩子哄。 晓冬觉得自己想担负责任的心愿似乎还任重道远。 抱着“我已经是个大人了”这个信念,路上见着耍猴戏的晓冬也目不斜视,遇着吹糖人的更是理都不理,到正午的时候两人进了家茶楼,上二楼寻了个座,茶楼里闹哄哄的,端茶送水的店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茶楼里有拨弦子的,说书的,唱曲的,茶客们高谈阔论,吆喝添茶送水的声音,换做常人来听大概是一团纷乱什么也听不清楚。可莫辰和晓冬都不是寻常人,这些嘈杂的混做一团的声音在他们听来层次分明远近错落,每一声都能听清楚。 拨弦子的唱的曲儿是叹三更,说书的在说一段开国时战将攻城的故事,那些茶客们有的是本地人,有的则是行径此地,口音南北驳杂,好不热闹。 晓冬一心不能多用,往往专注听一道声音,就会将其他声音忽略了。但莫辰不一样,他能听到自己想听到的一切,且不会混淆。 茶楼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没多少钱、爱热闹的坐楼下,有点闲钱,有点身份的坐楼上,甚至连门口还有没钱进来歇脚,在外面喝一文钱两大碗热茶的人穷苦人。这些人没钱也没闲进茶楼里消遣,可他们还是乐呵呵的,高声说话,口沫横飞,也不管身边的人认识不认识,就称兄道弟起来。不过茶一喝完抹抹嘴,就各奔东西了。 晓冬本来在剥罗汉豆的皮。罗汉豆煮到了火候,但皮太硬,他回回吃都要把皮捻掉。 莫辰却对他比了根手指,示意他注意楼下闲汉们说的话。 “……你们说怪不怪?那条路以前也常走的,送货运粮都顺顺当当,打从过了年,就走不通了,转了半天发现还在原地没怎么挪动,我就没敢往前啦,直接掉头就回来了。有人不信邪,天快黑了还在那儿绕着,你们猜怎么着?” 旁边凑趣的人追问:“怎么样了?” “人没啦。” “死啦?” 先前那人压低声音说:“不是死了,就是没了。后来有人去找,说是货也在,车也在,甚至拉车的马也在不远处找到了,都好好儿的,就是人凭空没了。这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哎哟喂,这莫不是传说中的鬼打墙?” 晓冬听得清楚,但是一时不明白大师兄为什么让他注意这些人说的话。这种山野怪谈十成里九成是假的,很多都是以讹传讹,也有的是吹牛过嘴瘾,只有剩下微不足道的那一成可能是真有其事,但也未必都是鬼怪作祟。 “从这些人的话里可以听出许多东西。”莫辰指点他:“这种闲谈中常说到的天气、风土人情,还有他们路上的见闻,可以从里面甄别出许多有用的讯息来。” “可是……这些人爱吹牛,说的话能信吗?” “时间长了就能分得出来哪些真,哪些假了。”莫辰可以教给师弟不少东西,但是有些事情需要经验累积,不是能教会的,更需要自己做出清醒的判断。 最后这一点最为关键。在茶楼里坐一刻,只要有点基础,稍稍耳聪目明的修道者,少说也能搜罗到百十条大大小小的消息,这些消息如果全装在心里,那脑袋里准成了一团乱麻,根本抓不出个头绪来。一上来肯定分不清楚哪些有用哪些无用,但时间长了就自然能心中有数。 “他们说的鬼打墙,是真的吗?” “多半不是。” 既然大师兄说不是,那就肯定不是。至于为什么不是,这个晓冬倒没有寻根究底。大师兄带他出来逛街散心,顺便教导他一些收集、分辨消息的法子,他这会儿心情好得很,实在不想围着这个不知真假的鬼打墙浪费时间。 这茶楼临街,晓冬他们坐的又是靠窗的位置,楼下街上有人往来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谢家庄办喜事,这南城两条街都跟着染上了喜气,变得比平时要热闹。谢家大门外有人端了大筐在那里,里面装的白面肉馒头,只要有人过去说声恭喜,就可以得两个肉馒头了,这样的好事引了不少人去。虽然说肉馒头不值多少钱,可架不住多啊,这一天得派出多少馒头去? 可见谢庄主多盼着得个闺女,乐成这样,一惯的低调谨慎都顾不上了。 “大师兄,那两个人是不是咱们的……同道中人?” 莫辰已经看到了从北面来的两人,点头肯定了晓冬的判断:“没错。你看出来了?” “嗯,能看出来,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具体哪儿不一样,他也不大说得清楚。乍一看穿戴和普通人差不多,那种半旧不新的衣裳并不显眼。再细看看,感觉目光、神情、走路的姿势都和普通人有些不同,这是一种同道中人才有的感应吧。 “他们也是去谢家庄的?” “想必是。谢庄主虽然已经放弃了修道一途,几个儿子姿质也都不行,不过总有些旧日人脉。” 晓冬小声问:“谢庄主为什么会放弃修道呢?” 在晓冬来想,这事儿太奇怪了。人们孜孜以求的就是长生,求能够超脱人世间的生老病死之苦。一旦走上这条路,除非身死道消,否则很少有人会主动退出的。这条路上人人都在奋力向前,当然也有人没那么重的得失心,比如胡真人吧,在别人看来就是“不思进取”一流的人物。可要说放弃道途回去当个凡人,那晓冬还真没听说几个。 “谢庄主当初……嗯,他也不是自愿如此的,你知道这个就行。” “哦,我明白了。” 不是自愿,那就是有苦衷的。要换个人,被迫放弃修道求仙的大道,说不定就此一蹶不振了,谢庄主还活得这么有滋有味儿,娶妻生子,振兴家业,为了喜得千金而大摆宴席,这心境之豁达也真是一般人比不了的。 而且谢庄主交游广阔,从谢家庄这次办喜事来这么多道贺的宾客就能看出来,他人缘着实不错。 晓冬觉得师父的朋友虽然不多,但是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值得敬重的人物。象那位剑痴刘前辈,天机山胡真人,北府城宋城主,还有这位谢庄主,都非同一般。 等他们离了茶楼回谢家庄,一到门前就觉得有些异样。 他们走时在门前派馒头的那几个家丁已经不在门口了,连大门也不再敞着,已经严严实实的合了起来,只留下一扇侧门还开着。 这会儿离太阳下山还早得很,怎么……难道庄里出了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有人潜入了谢家庄?庄上丢东西了?可有人受伤?” “没有,怪就怪在这里,没人受伤,也没丢东西。” 莫辰与晓冬对视了一眼。 那庄上闹这么大阵仗?谢庄主不象这么沉不住气的人。 这事儿旁人不知道,不过李复林是例外。因为谢庄主发现出事的时候,他也在场。想一想他最近运气着实不怎么好,上次宋城主被杀他也正好在场,还因此染上了一身的麻烦。这次谢家庄有事,倒是不至于把黑锅再扣到他的身上,毕竟谢庄主可不是那么好歹不分的人。 “是多了东西。”李复林说:“有人送了封信来,悄没声息这信就出现在谢庄主床头。虽然他根基已毁,可毕竟修为没有散尽,一般人想悄没声息摸进谢家庄是不可能的,即使是修道之人,能不惊动人将信放在谢庄主枕边那也不是件易事。” 怪不得谢家庄反应这么大。 悄悄的把信放在床头,谢庄主一点儿也不知道。那要是这人不是来送信的,而且直接给他一刀,谢庄主恐怕命也没了。 “送信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送?”晓冬觉得这件事儿确实从头到脚透着古怪:“什么信不能大大方方送到门口呢?” 难道象以前姜师兄给他讲的那些闲谈故事里头一样,是为了恐吓、讹诈的目的才送来的信? “是善意还是恶意一时还说不好。”信李复林也扫了一眼,这一眼也够他将信上寥寥几行字看清楚:“信没落款,上面写的消息也很简单,说接到谢庄主请柬的人有两个在来的路上被杀了,他们的请柬也不见踪影,有人拿了这请柬混进了谢家庄里。” 很难说谢庄主惊怒交集的原因是两一样,是送信的方式还是信上写的消息,大概两者兼而有之。不管是有人杀死他邀请的宾客混进了谢家庄,还是有人用这种诡异的方式通知他这一消息,都是对谢庄主的一大威胁。 晓冬疑惑的问:“这消息会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有人杀了人,偷了请贴,混进谢家庄,他是为何而来?肯定是不怀好意的。 送信的人又是谁呢?如果是为了谢庄主好,发现了这件事之后,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上门通知他。即使有所顾忌,怕招祸,用别的办法也能捎进消息来,偏偏送信人选用的方式如此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不要说谢庄主,连晓冬都觉得这事儿听了很让人后怕。设身处地想一想,有人在他入睡的时候溜进来,在床头留下这么封信,可能放下信之后,还站在床边审视着熟睡的毫不设防的那个人…… “谢家庄有什么值得人图谋的呢?”莫辰轻声问,不过他更象是自问自答:“谢庄主道基已毁,他一向与人为善没有什么仇家。谢家庄有什么值得人图谋的?” 晓冬只知道一个:“暖泉吗?” “一般人不知道这个,这对普通人的病痛也没有用。修道之人如果内伤轻微那根本用不着暖泉,自己闭关调息就行了。”李复林解释给小徒弟听:“如果内伤严重,那暖泉能起的作用也不大。” 至于暖泉对神魂受创的效用,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可是有这等本领,那直接偷了令牌去暖泉就行了,何必送信呢? 想不通。 “送信的人并不想要谢庄主的命,杀一个人并不比悄无声息的送封信更难。这个人也许是与谢庄主有旧交,也可能,是同杀人盗请贴的人有仇怨,为了坏他的事。” “所以谢家庄现在闭门谢客是为了找出那个冒名顶替来赴宴的人?” 李复林点了点头。 “有眉目了吗?应该不难找吧?” 谢家庄来的客人不少,几百个是有的。 李复林摇头:“谢庄主没有大张旗鼓的找,但是短短一顿饭功夫这消息就传得大半个庄子都知道了,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传言怎么说的?” “说有魔道中人混入了谢家庄,意图劫掳修道人士。这消息一传出去,庄子上就不大不小出了两个乱子,有人当时就去向谢庄主请辞了,毕竟现在闻魔色变的人可不少。还有的没打招呼就走,你说谢庄主是拦还是不拦呢?” 拦是没法儿拦的,没凭没据的,人家是来给你道贺的客人,听说不太平想回去照应自己家,你不让走?可是不拦这事儿又没有办法查找下去。 背后那人一下就把水搅混了。 和晓冬不一样,莫辰皱起了眉头:“那些人现在走?” 不说这种遇事退缩的举动对不对得住谢庄主,讲不讲道义,而是他们现在走,只怕正中幕后黑手的下怀。 “他们觉得这事儿是奔着谢家庄来的,只要他们走了就没危险了?” 庄子上现在的确是人多眼杂,可是离开谢家庄并非上策,离开了之后势单力孤,真落了单被人盯上,那才是求助无门。 李复林叮嘱两个徒弟:“你们不要出门,好好待在房里,去暖泉的时候我送你们过去。” 前一句嘱咐莫辰应下了,后一句则笑着说:“师父多虑了,我还是能护得住师弟的。” 对大徒弟李复林是信得过,回过头他又嘱咐自家更不省心的纪筝说:“你也是,这两天别出门了。” 俩徒弟其实都是省心的,关键枕边儿这个不省心。 纪筝倒是答应的很干脆:“我不找事,但事要找我呢?” 李复林只能苦笑。 他都不敢说,这事儿一定与他没关系。回流山的事,北府城的事,盯着他的人确实有,正道魔道的都有。 “真找上来,那也只好见招拆招了。” 纪筝瞥他一眼,没出声,但李复林能读出她没说出来的话。 不争气…… 唉,可是闲气有什么好争的?要说人前风光,显赫威扬,这些他在年岁尚轻的时候就已经都经历过了,那些过往都跟过眼云烟一样消散的无影无踪。一时胜负输赢,过后同归黄土。 嗯,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李复林觉得自己黄土埋半截身了,能不争就不争了,能退让就退让了,可是徒弟们不能啊。他们日子还长着,遇事哪里能就躲就退? 莫辰带着晓冬回房,简单收拾一下——主要是把在街上一通瞎买的东西放下,预备去泡暖泉。 “还去?”晓冬还以为他们要老实的在屋里打坐呢。谢家庄现在有事,师父也说让他们小心。 现在他们还去泡暖泉? “咱们在谢家庄待不了几天,暖泉对你有好处,泡足次数才好,中间最好也别间断,会影响效用。” 至于在谢家庄闹事的人,莫辰并没放在心上。 真犯到眼前,后悔的一定是对方。 晓冬跟着大师兄再去暖泉时,一路上颇有些草木皆兵的架势,象是生怕从哪块石头,哪棵树后面窜出个坏人来。 不过事情没象他想的那样,他们去泡暖泉的一路上都风平浪静,简直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嗯,如果说有区别,那就是四周反而更加安静了,前两天的热闹喧闹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明明是在城里,四周静得让人如同置身山野一般。 晓冬下水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左顾右盼,周围也没有异样。 他这副样子让人看着莫名的想笑。 知道的是他在提防魔道中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担心有人偷看他俩洗澡呢。 莫辰想告诉晓冬,不必如此紧张,更无需为此事担惊受怕。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莫辰无需刻意留心,一日比一日更敏锐的感官,可以让他轻易听到庄院中任意一点细微的动静。宾客们不安的低语,有人打开房门往外泼了水,厨下烧灶的木柴在火焰中毕剥作响。 在他身上,属于人的部分一层一层,如抽丝剥茧一般被揭去,到现在为止,莫辰觉得他只是披着一张和旁人一样的皮,内里早就全不一样了。 恢复了之前的记忆之后,他对吴谷主的冷漠也完全理解了。吴谷主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失踪前已经死了,现在还活着的这个莫辰不管是什么人,总之不是他的儿子了。 晓冬今天进步很大,不再瞌睡了——不过被泉水泡的有点昏昏欲睡,为了给自己提神儿,有一句没一句的跟莫辰闲谈。是真闲谈,想到哪儿就问一句,然后打起精神听莫辰给他解疑答难。大概是他的确见识短浅,但凡他想问的就没有大师兄答不出来的。 一个时辰将至,晓冬抬起手看看,手指泡的有点发皱了。 “咱们回吧?” 还是回去心里踏实点。自打天见城之后,晓冬总担心自己时不时的又换了个地方,不由自主的就跑到千里之外去了。上次那惊险就别提了,大师兄也叫他连累了,师父也跟着赴险,灵力消耗甚巨,险些大家一起送命。 这种事儿有一回就够够的了,千万不能再来一回。 结果莫辰问出他担心的事儿,笑着说:“你想多了,这事应该不会再来一回了。” “为什么啊?” 他自己都保证不了,大师兄凭什么替保证啊? 虽然将信将疑,可要是……要是大师兄说得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晓冬知道自己这份儿天赋很稀罕,特别稀罕,可能是这世上独此一份儿的。可他不知道这天赋究竟有什么大用——目前看来只是个麻烦。 这样的天赋还不如没有的好。 莫辰一笑,示意晓冬坐下,替他把带着潮意的头发梳顺,然后拿起回流山弟子通常用的浅蓝色圆环替他把头发束起。等他松开手的时候,晓冬头发上的最后一丝水气也已经消失,头发变得又滑又顺,整整齐齐的。 “我也帮师兄……” 但莫辰头发纹丝未乱,晓冬话到了嘴边于是改了口:“我帮师兄绑靴。” “快算了,你是不是又想把我两只脚绑一起?” 晓冬这次是真心的,可不是想使坏。 莫辰也没让真蹲下去,拉了他一把:“走,带你去见个人。” 晓冬不知道大师兄带他去见谁,也不多问,反正跟着师兄走就是了,师兄总不会把他带去卖了。 来了谢家庄几天,晓冬其实没逛过。这会儿看师兄转弯穿巷都毫不犹豫,路好象很熟。 这两天没看见师兄出来访友,路怎么这么熟呢? 谢家庄客院很多,一重接一重,这些院落大小形制都一样,门前又没贴着各人的名姓,真要在这些院子里找人,就跟走迷宫一样,哪怕来过一两回也不容易记住方位。 莫辰停在不前不后,位置居中的一扇院门前,伸手将门一推。 这门没有闩,只是虚掩的,一推就开了。 “进吧。” 大师兄这是来寻谁呢? 这间院子与别的院子乍一看并无不同,院子里栽着不大高的矮松,沿墙根一溜儿迎春花,花都要谢了,只有零零星星几朵嫩黄色点缀在浓绿的叶间。 但是晓冬一进来就觉得不对。 这院子……窗上也亮灯了,说明屋里是有人的。可是这里异常安静,他们没打招呼就进来了,屋里人就象没有听见一样,什么动静也没有。 不止是安静。 晓冬甚至觉得一走进这院子,就有一重无形的重压迎面盖在身上。这院子里的风似乎也凝窒了,连花花草草都如同死物一般没有生气。 住在这院子里的人是什么身份? 他心里正疑惑,屋里人终于迎了出来。 那人站到了屋门口,因为背着光,面容看不太清楚,可是这身形……这…… 晓冬紧紧抿着嘴唇,看看门前站的那人,又转头看大师兄。 他是疑心自己看错了。 不过门口站的那人一出声,晓冬就晓得他眼没花。 “大师兄,小师弟,别来无恙啊。” 晓冬太过震惊,都结巴起来了:“师,师姐?” 他刚才看着门前这人眼熟,象是玲珑师姐。可是师姐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再加上这院子里诡异的气机氛围,实在不象是良善之人的样子。 晓冬都暗暗在心里猜测,甚至都有几分认定,这院子里待的说不定就是居心叵测潜进谢家庄作乱的人,大师兄带他来,那是为了替谢庄主,替师父排忧解难来的。他哪里能想到这院子里的人会是玲珑师姐! 师父让人打听寻找都没有消息,师姐自从离开之后就彻底与他们断了联系,只字片语都没捎回来过,现在居然一声不响的就到了与他们这么近的地方! “师姐?”晓冬彻底懵了。 玲珑微微侧身,轻声说:“大师兄、师弟,进来说话吧。” 晓冬有些迟疑的挪动脚步。 玲珑师姐怎么会来这儿?大师兄又怎么知道的?他俩见了面,怎么彼此都没有意外的神情? 难道大师兄和师姐一直有联系? 不会,这个晓冬可以断定。大师兄可不会骗他,前几天提起玲珑,大师兄还说她下落不明呢,可见大师兄那会儿铁定不知道她在哪儿。 应该是……刚刚知道不久吧? 屋里有灯盏,比外头明亮,晓冬就一直盯着玲珑看。 师姐瘦了,看着气色不好,很不好。 原来师姐是多么神采飞扬的一个人,脸庞红润饱满。现在她脸上没什么血色,脸颊都有些凹进去了,身上也瘦,肩膀那里能看到骨头瘦的都有些突凸出来了。 分别的时间明明不算太久,可是感觉……象是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面了,彼此间没有了过去那种熟稔的感觉。 师姐在这儿,那翟师兄呢?他在哪?玲珑师姐她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师兄请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桌上有茶壶,莫辰提起壶来,给三个人各斟了一杯茶。 茶水早已经凉透了,但莫辰将水倒进杯子里,茶水热气袅袅,看着跟刚冲的沸水一模一样。 莫辰将其中一杯放在玲珑面前。 玲珑端起茶,说了一声:“谢大师兄。”但是茶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晓冬看看大师兄,再看看玲珑师姐。 师姐的样子与过往大不一样,不仅形容消瘦,眼睛凹陷,改变最大的是她的气质。过去玲珑师姐是山上脾气最烈的一个,常常一言不合就动手,但是若知道错了,又会诚心诚意的道歉。只是她认错归认错,这个脾气总是改不了。 可是现在……若是让以前见过她的人来,很难一眼就把她认出来,顶多会觉得这是个有几分眼熟的陌生人。 师姐不告而别,从师父而下,人人都替她担着心,尤其是姜师兄。自从玲珑师姐走后,他很少露笑容,以前他可是个总是乐呵呵的人呐。师父更不用说了,本来是个多么散淡闲逸的性子,现在收了他们这些徒弟之后,一个个简直是上辈子的冤孽,这辈子专是来讨债的。从大师兄开始算,连外门弟子们都加上,一直到最小的晓冬,能叫师父放心踏实的就一个姜师兄了,其他人身上都是事故不断,按下葫芦浮起瓢,没个消停。 象师兄和他,身上的秘密折腾得师父南北奔波,精疲力竭。叛师的陈敬之不提,师姐出走,翟师兄身受重伤也下落不明,这是师父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的事。 师姐如果走得很远,回不来,那就不说了。可是她现在竟然也来了谢家庄,为什么却夹在普通客人中间,不与师父,不与同门相见呢? “给谢庄主送信的人是谁?” 莫辰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话,晓冬一怔,迅速抬起头来盯着玲珑。 这事儿同师姐有关? “我不知道。”玲珑说:“我是夺了一张请贴,但是杀人的不是我。” 果然。 玲珑师姐就是混进来的。 谢庄主虽然交游广阔,但是家中办喜事,总不会阿猫阿狗都请来。玲珑师姐不想让人发现她真正身份又要进谢家庄,就得弄张请贴来。 她说没有杀人,晓冬相信师姐应该没做出那种事。 那杀人夺贴的又是谁?还有别人混进来? “翟师弟呢?” 这个问题也是晓冬最想知道的。 玲珑沉默了片刻,微微抬了一下手。 有个人影静默无声的从内室帘幕后走出来。 在师姐抬起手之前,晓冬完全没有察觉内室中还有一个人。 一般人过门口的时候,总会抬手将帘子拂开,总不能生用脸去撞帘子吧。 但这个人就是用头顶开了帘子进来的。 晓冬惊疑不定的看着这个顶帘子出来的人。 这……翟师兄? 如果说玲珑师姐是形容大改,那翟师兄这完全是判若两人。 如果不是他在此时出现在这个地方,在路上碰个对面晓冬也认不出来他是谁。 以前翟师兄是什么样的? 晓冬还记得很清楚。翟师兄身量高挑,皮肤白皙,目光清朗温和,身上的袍服,鞋袜总是打理得干干净净。他待人和气,不管是谁找他帮忙他都不推托,总是尽力给出帮助。 他的天分也不错。 晓冬以前就一直觉得,自己这个亲传弟子当的很心虚,至少翟师兄就比他强得多,只不过他没有一个好的出身——晓冬认为自己完全是沾了“托孤”和年岁太小的光才得以被师父收下的。 可是现在从内室走出来的这个人,他已经和晓冬记忆中的翟文辉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现在站在晓冬面前的这个人,头上和身上横七竖八缠着厚厚的的布带,零碎的头发粘在头皮和脸颊上,仅有鼻子和一只眼睛露在外面。 他的脸是青黑色的,那根本不是正常人会有的肤色。眉毛似乎也不见了,曾经明亮有神的眼睛里一片空洞。 看起来就象是一具没有神智的行尸走肉。 晓冬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了。 乱糟糟的想法在他心里飞窜,翟师兄现在的样子让他想起在书上看来的那些字句。 怎么看翟师兄也不象是被治好了。 分别的时候他动弹不得,现在他……他能站立,能走动,可晓冬真不能说他比那时候好了。 他这样子实在算不上好。 眼前这人还是翟师兄吗? 他那么僵硬的站着,就象,就象一个木偶,一个傀儡人。 他对站在面前的人没有反应,不管是师兄还是师弟,他眼珠都没有动一下。 莫辰站起身来,他死死盯着面目全非的故人,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玲珑。 晓冬察觉到了大师兄身上无言的愤怒。 他从来没在师兄身上感觉到这样强烈的怒火。 “他怎么了?” 这也是晓冬最想知道的。 玲珑姿势僵硬,象是从牙缝里费力的挤出一句话:“是驭魔秘术。” 驭魔? 晓冬惊骇的睁大了眼睛,听到大师兄问:“你就是魔尊的传人?” 玲珑咬着嘴唇,重重点了一下头:“是。” 师姐成了魔尊传人? 就是前几天他和大师兄刚刚议论过的,那个什么魔尊? 假的吧?师姐明明是他们回流山的弟子,怎么会成了什么魔尊的传人?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师姐可能是身不由己,被人胁迫、诱骗的。毕竟人学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师姐和他们分别的时间不算长,纵然学坏也是有限的,怎么可能一转身就成了什么什么的魔尊传人?魔尊传人这么好当吗?那这魔尊未免也太不值钱了吧? “大师兄,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听师姐细说说。” 他一头冷汗的打圆场,但玲珑一点儿没领会他的意图,摇了摇头:“没什么误会。我本来就是徐王尊的后人。” 谁? “可是徐王尊已经死了好些年了。”如果说是他的后人,那年纪似乎不大对。 玲珑看了一眼晓冬。 魔道延血脉的办法又不象普通人一样要找一个女子,十月传胎,传宗接代,这是常识,显然晓冬对这些压根儿不懂。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莫辰没有纠缠她真正的身世,总之,玲珑怎么正好被师父捡到,成了回流山的徒弟,这其中只怕不是巧合可以一语带过的。在北府城她遇到的祸事,现在想来,也应该不是偶然。 “跟我走。” 玲珑顿了一下问:“去哪儿?” “去见师父。我不管你生身父母是谁,你现在又是谁的门下,修的谁家功法。师父收留你,教养你,这么些年来付出的心血,你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你对得住师父吗?” “不,”玲珑脱口而出,朝后退了一步,她抬起头的时候,有些尖削的下巴和凸起的颧骨在烛影下看起来就象陡峭的悬壁:“我不去。” “你不去?” 莫辰的声音并不高,起码,没有玲珑那么高。 可晓冬从他声音里听出了压抑的怒火。 晓冬也觉得师姐过分了。 她身世复杂,离开师门肯定也是有苦衷,可是翟师兄现在这情形,说死算不上,说活也不对,看上去能走动,会喘气,如同活尸,难道不是受她连累?师父对她有养育授业之恩,她一声不响的叛门而去,难道去见师父一面,认个错赔个罪,师父还能杀了她不成? “我不能去。”玲珑声音干涩:“我有不少仇家,就算是昔日魔尊旧部现在也都巴不得我死,现在我跟回流山没有一点儿关系,不能让回流山、让师父因为我而沾染污名。” “师父不会在乎这个。” 玲珑摇头,过了半晌才轻声说:“我没脸见师父。” 这是她的心里话,可莫辰和晓冬觉得这不是理由。 玲珑看着大师兄,眼前大师兄一如过往,还有小师弟,虽然入门时日短,但是情谊却不浅。 似乎有太多的委屈,但是从北府城开始,路是她自己选的,从她迈出去第一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回不了头了。当时她还想着,只要弄到了让翟师兄恢复的方法,自己就立刻抽身,她不愿意作恶,谁能拉着她的去杀人? 但是真的沾了手,她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哪怕你手上沾了一滴人血,就再也抹不掉,走不脱了。道心已毁,她回不了头了。 夜深无人之时她也问自己,后悔吗? 她跟自己说,不后悔。 因为后悔也晚了。既然后悔无用,那何必多想? 清醒的时候她从来不后悔。 可是入睡之后,她却总是在梦里回到回流山上。春天里一簇簇山茶杜鹃漫山遍野的盛开,秋季时山里总是有许多许多成熟的果子,大大小小,有的认识,有的叫不名字,酸酸甜甜的,吃着好吃,还能酿酒…… 但是每一次醒来的时候她才想起,她不能再回去了。 僵持了一会儿,莫辰先做了让步。 玲珑的性格他太清楚了,他还不想把她逼到绝路。 如果他再坚持,玲珑说不定做出死也不肯再面对师父的事。 “你们来谢家庄做什么?” “为了暖泉。”玲珑暗自松了口气,老老实实的回答:“前不久文辉为了保护我受了伤,神魂也……” “那你弄到了令牌没有?” 玲珑摇了摇头。 莫辰朝她摊开了手,几面令牌整整齐齐的码在他手掌上:“拿去吧,不过用的时候别让旁人碰见。” 玲珑怔了一下,眼里迸射出又惊又喜的光亮,不过她没有马上伸手来接,有些迟疑的问:“大师兄,这些牌子哪里来的?” 莫辰明白她的顾虑:“原本是师父替我和小师弟求的,不过眼下我们用不上了,还剩这几块,你拿去吧。” 玲珑犹豫了下,将令牌接了过去。 “我们应该还会在这里停留两三日,如果你想通了,就来找我们。” 玲珑低头应了一声。 晓冬觉得她不会来。 师姐性子太倔了。再说,只有她一个,她或许会回来的。可是翟师兄现在这样,看着就象魔道中人炼尸驱魔的活证,不知道师姐是怎么把他带到谢家庄上的,要是让人看见了,普通人只怕能活活吓晕,修道之人见了,一定喊打喊杀非把他灭了不可。 他们出了门晓冬觉得有点懵。 “师兄,咱们就这么走了?” 师姐现在的境况不妙,翟师兄就更不用说了,怎么也该把他们带回去啊。要是玲珑师姐再跑了,下回未必有那么好的运气再碰见他们。天下之在,可上哪里去找人呢? 莫辰看了一眼晓冬。 “说到底,她和陈敬之不一样。陈敬之心术不正,所作所为当得上欺师灭祖四个字。但是玲珑她……她是身不由己的。” “我知道,我没说要把师姐捉拿回去问罪。我是放心不下……” “她不会回来了。” 即使是至亲、师徒、手足……可是谁也没有办法替旁人决定人生道路,更不可能替旁人去面对一切。 晓冬闷闷的跟在莫辰身后,等走了一段路才发现这似乎不是回去的路。 大师兄当然是不会迷路的! 那他们这是上哪里去? 答应马上就出现在眼前,大师兄带着进了一间偏厅,厅里三三两两倒是坐了十来年人,看打扮都是修道之人。莫辰与晓冬走进厅门的时候,大多数人转过头来,看到他们的装束之后,有人漠不关心的转过头,靠厅角的一个人站起身来,面露喜色朝他们招了招手:“莫兄。” 原来这儿有大师兄认识的人。 那人起身相迎,招呼他们俩坐下。 “这是云师弟,”莫辰说:“这位是萧誉友萧兄。” 啊,这人晓冬知道。师兄上次收到的信就是他送来的,上面有不少消息和杂闻。师兄说这人修为虽然不高,但消息特别灵通,南来北往的事情很少有他不知道的。 当时晓冬还好奇过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想到在谢家庄意外碰见了。 “我猜着你可能会来谢家庄,正好在庄里看见你留下常用的记号,就过来寻你。”莫辰显然与萧誉友交情不错,说的也不是客套话:“你几时到的?” “前天。”萧誉友生得黑黑瘦瘦的,其貌不扬,生着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寻常相貌。他乐呵呵的说:“最近难得遇见场热闹,我本来是打算去凌云宗附近看看,经过谢家庄,顺便进来混吃混喝看热闹的。” 他说得诙谐,晓冬也跟着乐。 “瞧我这脑子,”萧誉友一拍脑门:“头次见云师弟我可不能没点表示。”他伸手在袖子里掏了又掏,摸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布袋:“这个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个小玩意儿,拿着把玩解闷吧。” 晓冬看了一眼大师兄,才伸手接过来,向萧誉友道了谢。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是弹弓。”萧誉友乐呵呵的跟晓冬说:“也是旁人送我的,可我现在这年纪玩弹纪行不合适了啊。” 胡子一把,确实不大合适。 可晓冬自觉得已经十好几岁,要凑和算整数那也是二十的人了,萧誉友送他这个,难道以为他还是三五岁的小孩子? “这个弹弓可算得一件小法器呢,”萧誉友说:“锻造弹弓的这人给弹弓取名叫‘百发百中’。” “这名字……” 晓冬把弹弓从袋子里拿出来,比寻常弹弓沉一点儿,但是没看出有什么厉害的地方。 “这个我试过,真是指哪儿打哪儿,打鸟打兔子还能打鱼!”萧誉友说:“不过再厉害点儿东西就打不了了,就算打中了,劲头儿不够也打不死。” 还真是只能解闷儿,哄孩子玩。 虽然晓冬觉得自己已经过了玩弹弓的年纪,这个送给自己也用不上,不过山上还有年纪比他更小的门人,这个带回去送人也可以啊。 萧誉友提起壶来给他们俩斟上茶,笑着说:“谢庄主真是大方,给这三等客房上的也是难得的好茶,住的地方宽敞,一日三顿有酒有肉。说真的,要是天天这么好吃好喝的过,我也不想修道了。” 离得不远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笑着附和:“说得没错。修道之人餐风饮露,日子过得恁是清苦,要是让我选,我倒情愿过几十年的好日子,也不要去受那个罪。” 晓冬乐了。 有人认为修道是天下第一等的美事,也有人认为那是活受罪的苦差。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人各有志嘛。就象有人每天都要吃肉,无肉不欢。也有人一闻到肉味儿就作呕,觉得又腥又臭根本难以忍受。 照晓冬来看,只要不害人,人爱选什么样的活法都没问题。 “说起来咱们也有三年没见了吧?两年多,快三年了。”萧誉友说:“上回的事情我还得多谢你。要不是你提醒我,我一准儿上了个恶当,没准儿小命都丧送了。” 晓冬不明究里,不过听别人夸大师兄,他是百听不厌,听得心花怒放。 “不是什么大事,别放在心上。” “对你不是大事,在我可是大事。没说得,又欠你一回。上次说欠你的人情请你喝酒抵,现在看来喝酒是不够抵的了。对了,你上次问我的事我留意打听了,你猜的真对。”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莫辰接过来向他点一点头:“多谢你了。” “嗨,些许小事不值一提。我还听说前些日子回流山的弟子在山下采办红绸之类的一应物事,可是山上有什么喜事?是令师李真人又收了新弟子?” 呃,其实不是…… 谁说收徒要用红绸了?以晓冬自己的经历来说,他拜师的时候就没用到红绸这种东西,很是平常,给师傅叩了头,给师兄师姐见过礼就算数。 反正上回他们山上采办红绸之类的东西不是为了收徒弟。 莫辰很自然的说:“是家师结了道侣,所以庆贺了一下。” 萧誉友一呆:“李……李真人,结了道侣?”那样子象是在说梦话。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笑着说:“哎呀,真是大喜事。莫兄你该提前同我说一声,我也备份儿礼啊。” “家师不愿意张扬,并没有往外送贴子,也不收贺礼,萧兄你心里知道就好。” 晓冬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听着,不用怎么仔细打量也看得出来,这位消息灵通的“包打听”境况看样子过得去。一身绸缎长衫,看起来象个做生意的有钱人。不过看领襟、袖口,还有从下摆处露出来的沾了泥的鞋子,显然这人是个不拘小节的。 后颈忽然有些不舒坦,有如芒刺在背。 晓冬闭上眼,有片刻恍惚失神。 整间偏厅的情景霎时间如同一副画卷在他脑海中展开。坐在靠门处的两个人正闷头喝酒,他们的邻桌坐着三个人,一个老者,另两个年轻些,从长相上就能看来应该是一家子。再往后是一个女客,头发用一条灰色布帕包起来,脸上有一块显眼的疤。 再后面—— 晓冬睁开眼。 那个人他没看清,就象视线要转过去的一刻忽然从梦里醒来一样。 可他知道那个人是谁,用不着看见,他就是知道。 莫辰已经起身同萧誉友告别,萧誉友说:“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打算往西南边走一走,也许几年回不来了。” 莫辰只说:“多保重。” 很多时候人们一分别就再也不会相见,音讯难通,不知道对方身在何处,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在这个世上。 但是修道之人本来就不会将离别、生死看得太重。就算这是最后一次相见,莫辰和萧誉友两人都显得豁达坦荡。 晓冬扯了扯莫辰的袖子,示意他去看身后那个人。 那是陈敬之。 晓冬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 他只是没想到,陈敬之竟然会出现在他们身旁这么近的地方。 这个人从来不做没好处的事情。只要对他自己有好处,这人可以坏事做尽。 谢家庄有什么好处吸引他? 晓冬看了一眼大师兄。 他觉得事情好象有点儿不对。 谢庄主是个早就放弃道途的人,谢家庄没有权势财宝,只有一口暖泉,对疗伤有些好处,但那毕竟不是什么绝世良药,再说,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应该没有多少。这次谢庄主添丁之喜,来的贺客未免太多,这一点就很反常。 出了杀人夺贴的事情,玲珑师姐偏巧此时也来了,就连陈敬之也在此时到谢家庄来。 这么多人是为什么来的?总不能都是为了来泡暖泉的? 肯定有别的原因。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危机,陈敬之也站起身来,从一边的侧门出去。 晓冬转过头,看到他一个侧影。 陈敬之不是以本来面目出现的,纵然过去熟悉他的人见了也定然分辨不出。这人身形粗壮,眉毛胡子头发都显得又粗又硬,遮住了大半面孔,腰间还别着一把寻常铁剑,看着就象路上随处可见的镖头、护院打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两个人都没急着去追。 晓冬有一种笃定,他跑不了。 就象放风筝的一样,不管这风筝飞得多远,多高,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有多么不可一世,可是它摆脱不了那根系着他的线。 晓冬说不上来心里那种玄妙的,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他隐隐有种感觉,只要他愿意,他能掌控更多人的足迹,这种掌控可以扩展到极远的地方。 这感觉并不让他觉得陌生,也没有惶恐不安。 这种感觉,或者说是这种能力就象他身体的一部分,之前被取走了,现在又重新找了回来,和身体重新拼接在一起。这种感觉甚至让他有种久违了的欣喜。 如果现在有双眼睛在谢家庄的上空俯瞰,就会发现这座宽敞而繁华的庄园里有别于昨日的景象。在昨日,这里还喜气洋洋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在门户院落间穿行。而现在这些人象是嗅到了危险气味的鱼,全都躲了起来,连庄里的仆役都察觉到不妥,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不敢落单。宾客们显得很小心,陈敬之在这些人里头一点都不显得突出,他的速度不快不慢,和旁人看起来一样谨慎中带着些提防。 他这么一路出了客院,沿着花墙走,等再出了这道院门,就已经是外院了。这儿有马房,仓房,粗使下人居住的地方,和里头不能比。外头房子挤挤挨挨,建的乱,更谈不上什么格局,道路曲折错综,不熟识的人到了这儿只怕转八个圈都找不到出路。 陈敬之很快穿过了这片地方,他脚步还是显得不快也不慢的,只这么看着他,一点儿也猜不到这人心里在想什么,也猜不着他一步要做什么。 他从马厩那儿牵了匹马,马也不起眼,灰扑扑的有些瘦巴。 陈敬之翻身上马,朝着西北方向一路快奔。谢家庄上倒是有人看见他,也没当一回事。庄上出了事,原来为了蹭吃蹭喝来的人顿作鸟兽散,怕事的也赶紧抽身而退,多他一个不多。 夜色笼罩大地,小城城门也已经关闭。对普通人来说,城门一闭,内外就此隔绝,外头的人进不来,城内的人也出不去。可对于普通人之外的人——比如说陈敬之这样的人来说,这小小的一道城门根本连道门坎都算不上。 陈敬之轻飘飘腾空而起。 他的功夫学得杂,先是一些家传功夫,离开回流山之后又别有际遇,但是这两样都没学到什么真本事,也许平时他会掩藏行迹,但是在这个时候,他大约不会想到有人在注视着他一举一动,这时候他用的就是李复林传授的功夫。 越过这道墙再向北,几十里外是莽莽山林,要掩藏行迹脱身非常容易。夜色中他的身影看起来象是一道轻烟,不仔细几乎无法看清。 然而他毕竟不是一道烟,因为烟不会迎头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屏障,十分狼狈的向后跌落。他伸手在城墙边抓了一把,换做平时,即使是最坚实的墙砖也会被他这一把抠碎,可是这会儿那墙砖上滑得简直象涂了三寸厚的猪油,指头在上面一掠而过根本抓不住。 脚落到实地上时陈敬之把藏在袖子里的短剑拔了出来。 这短剑比一般的剑身薄、窄,剑身暗漆漆的不带一点光亮,把手也特别的细,短。有点象匕首。 他没再试图朝别的方向逃走,而是全神戒备,身体微微弓起。 和他想的不一样,并没有人立即向他出手,等了半晌,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细微动响,一点异动也没有。 仿佛他刚才迎头撞上铁板一样的障壁是他的错觉。 夜已经深了。 陈敬之人没有动,可是心里有无数念头纷涌杂至。 一开始他认为对方一定是针对他而来,可能是陈、夏家的余孽,可能是天见城的人,可能是回流山的人。 不管是哪一边的人,对他来说都是仇人。 可现在他有些不确定。 他到底遇着什么人了? 不过不管是什么人,他都会抓住一切机会,不留活口。 又等了片刻,陈敬之的身形在夜雾中渐渐模糊起来,就象被水渍湿了、融化了一般,融入雾气中就没了踪影。 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却并不着急。 没片刻功夫,城墙往东的一处地方又隐约传来一声闷响,就象寻常人家洗衣时拿棒槌敲衣服那动静,或者说,是谁把脑壳硬怼到石墙上,差不多也是这声响。 陈敬之这一次撞的比前一次还要重。 前一次他是无意的,这一次是有心脱困,用的力气当然与刚才不一样。 听声音就知道撞的不轻。 陈敬之再也无法如刚才一般笃定,他甩出了两张符,一先一后,一道符上头青光蕴蕴,另一道则还没出手就隐带黑气。 一道破阵符,一道七煞符,都是他防身的宝贝。其中一道符是天见城得来的,另一道则是从魔道中人手中换来,然而这两道本该有偌大威能的符纸扔进雾里就没了。 就没了! 钱扔进水里还能听个响儿,然而这两道他用来救命的符纸就好象被雾气给吃了,无声无息。 这两道符之后他又撞了两三回的墙。不管他选择哪个方位,用的力气是大还是小——结局并没有不同。 陈敬之不愿相信自己被困住了。 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被谁困住。对方有这等手段,完全可以一举取他性命却不下手,只把他给困住,象猫捉老鼠一样,好整以暇,冷眼看他做困兽之斗。 春日里天气总是变得快,白日里暖得穿不住夹衣,夜间风一吹,雾气又湿又冷,好象冬天又回来了。陈敬之在雾里跌跌撞撞,这回不是刻意装的,是真的狼狈不堪。头上撞破了,血流的一脸都是,乱抹之后更是眉毛胡子一塌胡涂,衣裳撕破了,为了装样子穿的那靴子本来就不合脚,现在都不知去向,倒是手里的短剑还牢牢抓住。 刚才他没留意雾气,这种天时夜间起雾是寻常事,可是现在他发现这雾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寻常雾气,在这片雾里,他只觉得自己陷于一片混沌之中,听不到声音,看不到光亮,胸口窒闷,这雾挥不散,砍不开,撕扯着领子抓挠着胸口依旧喘不过气。 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困死在这片雾里! 陈敬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摊上这么个死法。 一天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游刃有余,对前路如何已经做好了规划,先做什么,后做什么。陈家已灭,大仇得取。天见城如果还在,当是心腹大患,可是天见城也灰飞烟灭了,城里人纵然还有活下来的漏网之鱼,也不可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至于回流山,宗门又小,自掌门而下又全是一帮子没成算不求上进的人,假以时日只会被他踩在脚下。 现在他明白了,这世道不象他想的那么简单,那么容易。也许是……,之前他已经用光了所有的运气。 他又一次撞在看不见的屏障上,感觉象是陷入了一团胶泥里面,口鼻都被糊住,密不透气。手脚陷在里面拔不出来。 他用尽全力挣动,结果是越陷越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李复林从屋里出来,他已经把正经会客衣裳换了,披着一件半旧的外衫,纪筝不在。 李复林不指望她能安安分分坐住不动,出去就出去吧,只要不随便惹祸就行了。 看到两个徒弟拖着一个大黑包袱进来,李复林问:“这什么东西?” 晓冬说:“不是东西。” 莫辰直接把黑布掀开,露出里面裹的人。 陈敬之还维持着那个陷入浓雾中正在挣扎的姿势,表情痛苦狰狞,四肢扭曲,李复林倒让他吓了一跳。 “这……”他看看两个徒弟:“这从哪里来的?” “他也来了谢家庄,大师兄就带着我把他抓回来了。”要按晓冬的想法,这种人多活一刻都多余。但大师兄说,要把他抓回来交给师父处置,这叫“清理门户”。 反正大师兄说得就是有道理。 “他来谢家庄?” 莫辰轻声说:“杀人盗贴的事情即使他没出手,也多半知情。” 晓冬不太懂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不过在他心里,陈敬之是第一号的坏胚子,什么坏事安在他头上都不显得意外。 这么看来大师兄不杀他,还想多问出点事情。 “那把他弄醒好好问一问。”晓冬觉得这种场面师父和大师兄说不定又要让他回避,还不如他自己先识相点躲出去。 结果李复林却说:“不必了,晓冬……你也留下来听一听。” 晓冬有些意外,但师父这么说对他来说倒是意外之喜。 莫辰手伸出,在陈敬之上方虚虚一握再一放,陈敬之僵硬的身躯就象突然失去了支撑,软瘫下来。 他还没睁开眼睛手脚就先动弹,可惜没能立住,又摔了一记。 这一次是脸朝下。 晓冬真心觉得谢家庄建的好,一点不偷工减料,瞧这铺地的石砖,多硬实。 在今天之前,陈敬之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个坏得无以复加之人。他忘恩负义,戕害同门,招摇撞骗,还灭了自己本家亲族。在他认识的人里,再也没有比他更坏的了,连魔道中人都没有他坏。 想起这个人的时候,这个人渐渐不是过去的模样了。他的眉毛眼睛都渐渐变了样,鼻子嘴巴慢慢模糊不清,身形却似乎却变越大,高得足以在他身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后来他再想起这个人,恍惚间总觉得不是原来那个样,倒象是个吓人的鬼脸模样。 就象……以前跟着叔叔时,在哪个破庙看见的神像。不知道是个什么神,青面獠牙,满脸凶相,身上还生着七八只手。那天夜里雷雨交加,外面电光一闪,那张鬼面就在黑暗中显现一次,那一幕他平时不会想起,可是却从来没有忘记过。 陈敬之栽得头晕眼花,抬起头来看见了李复林的面容。 晓冬看着他现在这张脸,伪装已经掉了大半,看着差不多还是旧日样子,并没有青面獠牙,凶不可遏。 他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可怕,那么凶厉。 但是对着这张和旧时差不多的一张脸,乍看还是文质彬彬的,实在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做下那些恶事的。 陈敬之一看到李复林就老实了,或者说装也要装出一副老实模样来。他知道自己那些本事在李复林面前算不得什么,耍心眼儿也不可能在莫辰面前蒙混过关。 相对于李复林,他对莫辰更加忌惮。他在回流山时间算不上太长,但是足以让他明白,相对于李复林这个好好先生,犯在莫辰手里那才是真没活路。 命真大,天见城连个渣都没剩下,他们几个人却毫发无伤,看起来连功力都没损耗多少。 李复林扯了扯衣襟,在中间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示意莫辰:“你问吧,我听着。” 莫辰应了一声:“是。” 陈敬之不敢与莫辰对视,听见他问:“你是怎么骗过天见城的人?” “我也……有白家的血脉。”陈敬之说不了谎话,就象一个不属于他的意志控制了他的舌头,说出来的话诚实的没有一点儿伪饰:“我母亲还在世时告诉我,她的先人是从天见城逃出来的,也是不愿意被血祭的白家血脉。晓冬生病发热的那一次,我看到了他带着天见城的信物。” “信物呢?” 陈敬之在怀里摸索,把他拿走的那个坠子交了出来。 “这是天见城的信物?” “是血祭的信物。”陈敬之知道的明显比他们都要多,要详细:“我曾看见过图样,所以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晓冬在这时候稍微走了那么一下神。 要是陈敬之也是白氏血脉,那……那岂不代表他和陈敬之是亲戚?当然,血缘可能已经很远了,但那也算是远亲。 突然发现自己多了这么个糟心亲戚,晓冬觉得这事儿一点儿都不值得高兴。 莫辰接过坠子,并没有马上递给晓冬。以他的个性,在他不能确定这个坠子对晓冬有益无害之前,他不会把这个交到晓冬手上。 莫辰问:“你是怎么杀了孟家、陈家的人?” 晓冬顿时回过神来。 那不是一个两个人,甚至不是十个八个人。孟家不了解,听说陈家的人可不少,整整一个镇上数千人都是姓陈的,结果没一个活下来的。 这些人里有普通人,也有修道之人,陈姓家大业大,那么轻易就被灭门,陈敬之哪来那么大本事?就凭他这两年七拼八凑学的功夫,或是弄到一两件法器,似乎都不大可能办到。 “我找了陈家的仇家。”陈敬之说:“陈家的仇家不少,比如孟家。” 孟家? 晓冬有些意外。 可孟家不是陈家的亲家吗?陈敬之那个继母不就是姓孟的吗?而且孟家明明这一次也被灭门了,陈敬之怎么可能借助孟家的力量灭了自己本家呢? 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对李复林和莫辰来说却不是什么难题。 这世道就是这样的,表面上看起来称兄道弟,内里却恨不得你死我活。孟家和陈家同在庭州,陈家居首,孟家一直只能当个老二。 谁愿意永远当老二呢?孟家想灭陈家的心思只怕已经有许多年了。 至于嫁出去的女儿,那又有什么要紧?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问到这里,陈家怎么被灭门已经不是疑问了,至于孟家是怎么回事,这也不难猜。毕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陈敬之找上孟家又不是为了给孟家帮忙,分明是为了一石二鸟,孟家给陈家挖了个大坑,陈敬之再借势把孟家也踢下去,一起埋了。 莫辰再问了第三件事:“杀人盗贴的有没有魔道中人?” 陈敬之缓慢的点了点头,这回晓冬看出他不对劲了。陈敬之太老实了,老实的让人意外。现在看起来,大师兄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让他不得不回答。到目前为止,大师兄其实只问了两件事,可是陈敬之看起来越来越疲惫,汗出的越来越多,把衣裳都溻湿了。 现在天气还没热起来,他这么出汗显然是不对的,大师兄对此视若无睹,那这事儿肯定跟大师兄脱不了关系。 “我不知道是谁,”陈敬之说话都显得费劲了:“拿了一张请贴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们……” 他头往一边低垂,完全失去了意识。 莫辰转过头,若无其事的对李复林说:“师父,看来得通知一下谢庄主,只怕谢家庄此番麻烦不小。” 被魔道中人盯上,麻烦肯定不小。 晓冬低头看了一眼委顿在地的陈敬之。 如果要按门规处置,他背师叛宗,残杀同门,头一条的处置是废去功力,后一条是要抵命的。 就是不知道师父打算把他现在就处置掉,还是等回到宗门再处置。 嗯,听说别的宗门处置叛徒都是要集合门人弟子当众来办的,能起到整肃门风,杀一儆百的效果。回流山以前不讲究这些,不知道师父现在作何打算。 替枉死的师兄报仇,去掉了一大块心病,晓冬心里也说不上有多痛快,只是做完了一件本就该做的事,感到如释重负。 “还有一件事情要禀告师父。” 听见大师兄这么说,晓冬才想起来。 对哦,他们今天不光逮了陈敬之,还遇到了玲珑师姐。 “玲珑她可好?” 莫辰实话实说:“看着并不怎么好。师妹性子倔强,我也不好勉强。” 李复林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文晖呢?” “师父还记得数年前带我去过灵符张家吗?当时我年纪还小,不小心误闯了张家的武库,虽然有惊无险,但是张家武库门前的木傀儡让我印象格外深。” 李复林顿时明白了莫辰话中的意思。 当时翟文晖的伤势李复林比别人都清楚,用一般的办法治不好他。现在的翟文晖就恰如莫辰曾经见过的木傀儡。 木傀儡身体强横,武技出众,可那毕竟不是活物,是用金石木料所制出来的死物。翟文晖纵然摆脱了成为废人的命运,可是现在的他……还是过去的那个人吗? “她不过来,我过去也是一样。” 旁的师父可能会自恃身份,可李复林自小把玲珑抚养长大,更不要说翟文晖也是他曾经看重的弟子,面子这种东西有什么要紧的? “那我陪师父一同过去。” “那他……”晓冬指指地上的陈敬之:“他怎么处置?” “交给我吧。”纪筝推门进来,脚尖轻触了一下软瘫在地的人。这一下看起来轻描淡写,不过实际上的力道肯定和看上去不同。因为那个瘫着一动不动的人,被这轻轻一踢之后忽然浑身抽搐起来,身子佝偻着,缩成了一小团,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痛呼。 李复林看了一眼自家媳妇。 这一下脚下去,陈敬之根骨彻底废了。 纪筝为人处事永远比他果决狠辣。他不行,他总想着行事要留点余地,给别人留余地,也是给自己留余地。但纪筝从来就不理会那一套。她从小至大的经历只教会她一件事,千万不能心慈后软留下后患。这个人现在一时不杀,那也不能给他再脱逃反噬的机会。 要纪筝说,那些宗门处置人,直接砍了多省事,非得拖拖拉拉磨磨叽叽,好些犯了大罪的也不杀,非要关起来让他们“思过”?天长日久的活下去,又不受什么罪,真是太便宜了他们。 一脚把人踢废了之后,纪筝找出个笼子来,这笼子不大,四四方方看着顶多能装只兔子,但是修者的东西都是人不可貌相的,纪筝把地上的人揪起来,塞吧塞吧就装进这个笼子里了。 别说晓冬目瞪口呆,就连自认见多识广的李复林和莫辰师徒俩也被纪筝这一手惊得说不出话来。 纪筝见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笼子上,特意多解释了一句:“这是我从地宫里得来的,别看小,很能装,身长两三丈的鳞甲兽都能塞进去。” 李复林干咳了一声:“嗯,嗯……确实很玄妙。” 陈敬之落在纪筝手里,逃跑是肯定别想了,李复林也不必再为此事操心。 也算是件好事。 “我去见见玲珑。” 纪筝对这件事并不太关切,只说:“去吧。” 玲珑愿意回来也罢,不愿意回来也罢,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纪筝不觉得有什么勉强的必要。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用不着别人来做安排。 至于正道、魔道之分,她就更不在乎了。本身她就被别人称为魔道妖女,还怕这些个? 看李复林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她本来就没有要找个传人的念头,就算有也要早早打消。寻个传人是多么麻烦的事啊,要教养要授业要操心他们的安危,只要活着一天这责任就放不下。 她可绝不会给自己找这样的麻烦。世上的人她愿意搭理的只有李复林一个,对于其他人,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牵挂。 在地宫里度过的漫长的不见天日的时光,对她来说没有那么难捱。一同被困住的其他人陆续死去,有的是力竭而死,有的是发狂而死,他们无一例外都渴望着能出去,也可以说,他们是因为这个执念而死。 对纪筝来说,其实她在哪里都一样。如果不是地宫外头还有她想见到的人,她倒不介意余生都在地宫的封印下度过。 她只想,如果出去的话,能再见他一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