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皇旗》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有人归来,老婆子浊眼看世 冷霜天,风雪径,孤烟难起。 东州山脉,霜雪呼啸,苍穹顶下,漫空白羽,湮灭冷阳。这年冬日仿佛是要镇压下天地间仅存的一点暖意。 山脉中,雪径尽头,一娇小身影飞奔将之,雀跃嫩声盖过凛凛寒风。“北陵哥哥回来了,北陵哥哥回来了……” 陋村遂被惊醒,在家躲避严寒的村里人纷纷打开屋门,翘首而向唯一一条进村雪路。“北陵回来了?慕家的小子?” 嘎吱嘎吱!脚掌踩在蓬松积雪上发出轻微摩挲声,寒风携起声音,传入耳旁,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楚。 行至眼前,一人,一箱,一蓑布衣清晰呈现。男子年及弱冠,高七尺,肤色病白,国字脸,清瘦,夹雪短发,眼皮低垂。后背一口铁箱,箱上缠绕九根黝黑锁链,锁链夹杂冰渣,透着寒光。 那铁箱黑的深邃,正方九尺,比男子都要大上好多,煞是引人注意。 积雪没过脚掌,每步落下都带出窸窣声,男子虽动但慢,似每一步迈出都要耗费不少体力。所过之处两边是靠门而立的村民,视线尽皆汇于此,有惊喜,有错愕,也有不解。男子目不斜视,继续埋头向前,直走到道路尽头的院落前,方才停下脚步。 院子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看得出这里的主人是个爱干净之人。院子中央长有一颗梨木树足有碗口粗细,这种树生长极缓,能长到这么大至少也要五十年以上的功夫。 慕北陵轻叩院门。 屋内有声音回应,“谁啊?”声音略显苍老,伴随咳嗽。 “铜婆,是我,北陵。”男子道。同样沙哑的嗓音传进屋内。沉寂片刻,屋门缓启,隔着落雪,依稀能看见门前站着一老妪,年逾古稀,面容慈祥,发丝似雪,深褐色的眼眸似在诉说岁月沧桑。 慕北陵再叫声铜婆,握在锁链上的手掌不可察觉般轻抖一下。 铜婆朝这边招手,道:“回来啦,进来吧,外面冷。”慕北陵依言推门进院,走到屋门前,屋内传出的热气扑面而来,强烈的温度差让他下意识大吸上口热气,周身逐渐回暖。 铜婆让开屋门,佝偻着慢踱回炕,冬日严寒,在床下烧上一堆柴火可以取暖。慕北陵跟着进屋,不过背上黑铁箱子太大,过不得屋门,便小心取下箱子,放在屋门口,也不关门,就这样走进屋里。 屋子里有股特别木材烧过的气息,不似寻常烟火味道,却有丝丝刺鼻腥味。 慕北陵站在床边,也不见坐,便道:“您还是喜欢烧雪梨木,这东西性寒,闻多了不好,伤身子。” 铜婆眼皮低垂道:“烧了一辈子木头,早就习惯这种味道了,要是闻不到啊,怪想的。” 慕北陵兀自微笑,弯下腰,也不顾铜婆看没看见,将炕下正冒着轻烟的木头夹出来,然后径直走到北面屋角,挑出根剃好的木头重新放进炕里。 木头很快燃起,这次没有那股子腥味。 铜婆道:“村里这些小娃娃里面,恐怕就剩你和蛮娃还肯来我糟老婆子这里,说起来啊,蛮娃前天还在我面前提到你,就问你啥时候能回来,说是啊,想你了,这不,才过了一天,你就回来了。” 慕北陵道:“蛮娃他,还好吗?我回来的时候没见到他。” 铜婆道:“他进山嘞,晚上才回来。”慕北陵哦了一声,心道蛮娃应该是去山里打猎,大武村毗邻落雪山脉,村名世世代代依靠打猎为生,到严冬虽会大雪封山,但经验丰富的猎人还是会择时进山狩猎,以包安全过冬。 铜婆继续说道:“你们两个小的时候啊,好的恨不得穿一条裤子,那年你们瞧瞧走了后,蛮娃伤心了好久,哭的嘞,连我老婆子都于心不忍。” 慕北陵抿嘴叹道:“那时我本想怕他看见伤心,所以才悄悄出村,到没想他更伤心。” 铜婆道:“痴儿啊,蛮娃是你出生那天被老四媳妇捡回来的,我还记得,那天,是东州历一一三三年,对,也是冬天,那一天啊,啧啧……雪下得嘞,都快把村子淹咯。俺家老头子说啊,你是太白降世,蛮娃是破军来降,君脉适逢将脉,才会天象反常,还说你们呀,这辈子都分不开嘞。” 慕北陵点头不语,蹲在床边拨了拨木头,让火烧的更旺。铜婆的老头子叫铜爷,具体姓什么他也不清楚,只知道从有记忆开始,村里人都这么叫。他从没见过铜爷,据村里人说铜爷是个很厉害的人,学问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足月那天突然发疯,然后一头投进村后面的深井里,撒手人寰。 铜婆为这事伤心足有大半年,当年村里人都说是慕北陵克死铜爷,不曾想铜婆丝毫不理会流言蜚语,之后对慕北陵和蛮娃就像对自己孙子一样好,久而久之便也没人再提起这件事。 慕北陵和铜婆一时无话,相继沉默,过得半晌,忽听得屋外脚步声响起,那脚步落地带有咚咚声,不似寻常人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之音,慕北陵当时暗惊,心道莫不是山中猛兽栖来。倒是他正想着,屋外浑厚嗓音登时传来。 “婆,家里来人了?给老子的,怎么把愣大的箱子放在门口。” 人随声至,慕北陵起身面朝屋门,门口处,一壮汉身高足两米开外,虎背熊腰,乱发蓬松,似电眸框中透着一股子野性。胸肩半露,虎皮斜披,铁塔般的精壮身体上肌肉虬扎。乍看上去,气势竟丝毫不输于猎食链顶端的野兽。 壮汉看见慕北陵瞬间,提在手中的野兽尸体顿时滑落,铜眼鼓得溜圆,半张的口中发出轻微哽咽声。他姓武,单名一个蛮子,便是铜婆口中的蛮娃,因为武是大物村里的大姓,所以就跟着大家一起姓。 慕北陵看着武蛮,眼眶也微微发红,他道:“怎么?才五年就不认得我了?” 武蛮几步来到慕北陵面前,两米高的精装汉子眼泪登时夺眶而出,张开手,熊抱住慕北陵。铜婆在旁,别过头,悄悄抹了把泪。 见面的喜悦很快被压下,武蛮独自很快处理完野兽,弄上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三人围桌而坐,尽享难得的天伦之乐。 武蛮给铜婆夹上一大块肥肉,也不管老人家吃不吃的了,嘿嘿笑道:“这是雪熊肉,嫩气,多吃点热和。”铜婆笑的合不拢嘴,撕下小坨肉放进嘴里,边吃还不忘边点头。慕北陵听见是雪熊肉,吃的时候心中又是暗惊。雪熊他虽没见过,但住在大武村十多年倒有耳闻,这畜生力大无穷,就算村里经验丰富的猎人都是谈熊色变,哪怕见到雪熊的踪迹都会绕开,哪里还敢打它主义。武蛮竟然独自一人就猎到雪熊,听他说起来颇为轻松,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武蛮一边大快朵颐,忽将手指向敞开的屋门,黑铁箱子还躺在那里,“里面装的啥,愣大个铁箱,怪重的。” 慕北陵头也没抬道:“一些西北大营里的旧东西,算不得贵重,只是你慕叔念旧,走的时候非让我带在身上。” 武蛮哦一声,不再过问,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听慕北陵的,并且是盲目信任,哪怕此刻慕北陵告诉他里面装的是北漠国主,他也丝毫不会诧异。 铜婆忽然停下筷子,道:“龙寺的炎,西海的水,凤木的枝,玄冥的铁,众人皆道是东州四大奇物,我老婆子倒好奇,是什么念旧之物,竟需要用玄冥寒铁铸造的箱子。” 慕北陵身子微僵,刚才铜婆提到那四物的时候,他心中已然大骇,想不到铜婆竟然能看出箱子铸造之物的来历。 慕北陵掩去尴尬,笑道:“婆你说的什么,北陵听不明白。” 铜婆收回看向他的视线,忽然笑道:“我刚才说什么了?年纪大了,老是说了就忘,岁月不饶人啊。” 慕北陵道:“婆说的哪里话,您身子还硬朗着呢,我和蛮娃不少事还指着您给指点指点呢。” 铜婆微笑不语,慕北陵继续道:“我想进山寻人。” 铜婆和武蛮同时放下筷子,齐声问道:“进山?寻何人?” 慕北陵道:“血帖追命,古月老怪。” 武蛮面露不解,看向铜婆,铜婆皱眉道:“你何以知道古月老怪在落雪山里,血帖追命的外号非是寻人妄语啊。” 慕北陵道:“我娘告诉我的,而且娘还说,如果不知从何下手,就问问铜婆。” 听他提起娘亲,铜婆眼神温和不少,但也没有再开口。铜婆时而仰头,做回忆状,时而看向铁箱,做思考状。慕北陵也不急,只兀自一口口吃着。直到一桌菜所剩无几,方才见铜婆缓缓起身,婉拒慕北陵和武蛮搀扶,走出屋门,站在铁箱旁。 铜婆伸手摩挲起铁箱棱角,夜里天凉,鼻前呼出的皆是白气。铜婆收回手,仰望天际,天空中依然飘着零星小雪,隔着雪幕,依稀可见天幕中闪烁恒星,当中又以东边两颗最为明亮。 铜婆呢喃道:“太白降世,破军来降,七杀启,贪狼现,十三地州乱……老头子,你说的,真要应验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铜婆辞世,慕北陵含恨进山 第二日大早,慕北陵起床稍作整理,便来到正厅。此时屋中只见武蛮埋头蹲在炕边,不见铜婆身影。 慕北陵脸色微变,心中顿感不妙,这个时候铜婆应该起床不久,怎么会不见踪影。 “铜婆呢?”慕北陵摇了下武蛮,武蛮抬头,竟是泪眼婆娑:“婆,不见了。” 慕北陵急道:“不见了是什么意思?昨夜不是还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见?你去其他地方找过没有?”他侥幸想铜婆会不会是去别人家。 武蛮使劲摇头,道:“能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能问的人也都问了,都没有。” 慕北陵心中更急。炕还是热的,因为毗邻落雪山的缘故,大武村夜里气温更低,所以一般两个时辰会加柴火,保证炕的热度,眼下既然炕上未凉,就说明铜婆最多消失不过两个时辰,一个年逾古稀,腿脚不便的老妪,两个时辰里能走到哪去。 慕北陵脑中不停搜索铜婆可能会去的地方,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头一闪而过。“不会……是那里吧……糟了。”慕北陵冷呼出声,匆忙闪身出屋,纵身跳出院墙,朝村尾更深处奔去。武蛮见状,赶忙更上去。 大武村的村尾直通落雪山,落雪山两面悬崖,一面环水,大武村是唯一一条进山通路。村尾靠近山口地方有一口深井,相传以前的人进山前会在此井取水,出山后也会在此井饮水,故取名来去井,寓意有来有去之意。但从几十年前,慕北陵满月之日铜爷纵身下井后,此井便一直被封至今。村里时有传言有人在来去井边见到过铜爷的背影,不过这些都只被当做疯言,倒是有一事蹊跷的很,自从铜爷葬身来去井后,井中之水便变得苦涩难咽,有人道此是不祥之意,故也成为封井原因之一。 慕北陵疯跑至此,老远便见到井边围了几人,都是村里经验丰富的猎人把式。 慕北陵的到来自然也引起几人注意,当中一个年龄偏大,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过来说道:“你来了。”语气甚是平静。 慕北陵颔首行礼,此人名武烈,乃大武村这一届村长,掌握大武村话事权之人。“武烈叔,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 此时武蛮也跑到井边,见武烈等人围在来去井旁,突然彭的跪地,哇一声哭起来。慕北陵虽然也猜到铜婆随了铜爷投井,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没见到铜婆的尸体,便笃行只是猜测。武蛮却没他那么多心思,想到铜婆投井,眼泪就止不住流出来。 慕北陵怒道:“起来,哭什么哭。” 武蛮哽咽道:“婆他,婆他……” 慕北陵更怒:“婆他怎么了?你见到婆投井了?没,没出息……”他纵然千百个不信,但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哽咽。 武烈看着二人,心有不忍,道:“你们都来拜拜吧,铜婆确实跳进去了。” 慕北陵噗通跪地,武蛮哭声更厉。 武烈叹道:“今日我们几个本想进山打猎,丑时便出门,等来到这里的时候,铜婆就坐在井边,我们还说了会话,结果趁大家都没注意,她就跳进去了。唉……也怪我,应该一开始就提防点。” 慕北陵双目通红,艰难跪到井口,泪水滴滴落进井里。 铜婆没有子嗣,那时村里的孩童多,但她只将自己和蛮娃当做亲孙子看待,有好吃的好玩的第一时间拿给自己,还记得五岁那年,因为气急打了自己一巴掌,铜婆愣是骂了她自己半个月。所以这个村里除了父母亲以外,长辈中也只有铜婆是最亲的。 井边,另一身背弯弓,左脸有道刀疤的大汉突然喝道:“哭什么哭,猫哭耗子假慈悲罢,生下来就克死三爷,这次回来又克死三娘,你就是个扫把星,克死鬼。” 武烈吼道:“闭嘴,胡说八道些什么,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和孩子置气,尽说些丧天良的话。” 慕北陵摇头,却未怪罪那人。说起来那人和铜婆铜爷真正沾亲带故,虽然来往的少,但亲人阴阳相隔,难免不会恼怒。 那人哼了几声,被武烈再瞪几眼后,方才没有继续怒骂。 慕北陵坐起身,倚在井边,道:“武烈叔,婆的尸身……” 武烈道:“没有找到。” 慕北陵愣道:“没找到?什么意思?” 武烈道:“方才我们还在打捞,武钢也亲自下去过,就是没找到尸身。”武烈指着那个气还未消的大汉。“我也觉得蹊跷,和那年你铜爷一样,找不到尸身。” 武钢接道:“我下去的时候感觉脚下有水流动,不知道尸身是不是被冲走了。” 武烈点头道:“有可能,这口井本就是天然形成,就算连着暗河也古怪。”他拍了拍慕北陵肩膀,道:“节哀顺变,对了,这个,是铜婆跳井之前拿给我的,说是写给你和蛮娃的。” 慕北陵接过武烈递过来的东西,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不见得稀罕。打开来,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在这些线条中间点有一个红点,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哦,还有,铜婆说你们想找的东西就在上面,不过一定要慎之又慎。”武烈补充道。 慕北陵道声谢谢,揣好羊皮纸。 铜婆的身后事一切从简,因为没有找到尸身,慕北陵和武蛮就招来她穿过的衣服以示祭奠,铜婆寻常深居简出,多年来与村里人甚少来往,故除了像武钢那种沾亲带故的少数几人外,便没有其他人来。 匆匆料理完铜婆身后事,慕北陵没有停留,与武蛮一道朝落雪山去。 落雪山坐落东州西北,横亘与东州与禹州间,是两大州的交界地。落雪山常年积雪,天寒地冻,再加上地处两州交界,物资匮乏,倒成了一些奸佞大盗的藏身之所。 从大武村村尾进山,步行几十里之遥,慕北陵和武蛮来到一休憩营地。这个地方是村里猎人搭建的临时落脚点。 慕北陵卸下铁箱,漆黑的玄冥寒铁与周围皑皑白雪相互辉映,竟呈现出一种特别的视觉冲击。武蛮用树枝简单挡住营门,然后坐到慕北陵身旁,递给他一块干粮。 他没有生火,也不敢生火,因为落雪山中常有武兽出没,武兽不同野兽,对火异常敏感,少数一些强大的武兽甚至会特意寻火找人,所以在这里生火几乎与自杀无异。 慕北陵咀嚼着干粮,铜婆突然离开依然有鲠在喉,东西吃着也有些食之无味。“蛮子,你不想知道我为何要进山寻那古月老怪?”他想岔开思路,不去想铜婆。 武蛮摇头,咬口干粮,憨道:“你去我就去,跟着你走就对了。” 慕北陵心感微暖,终是露出笑容,“那古月老怪尊号血帖追命,东州上曾有传言,接到他血帖的人,便会被鬼怪索命,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一死。” 武蛮道:“这么厉害?” 慕北陵笑道:“不是厉不厉害,这只是传言罢,是不是这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不过有一件事我知道,古月老怪不单单像传言中心狠手辣,更关键的,他还是一个强大的医士。” 武蛮疑道:“医士?” 慕北陵道:“不错,知道他这个身份的人并不多,恰好我是其中一个,此人医术极高,曾经有段时间一直是漠北朝的国医,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会逃到落雪山来。” 武蛮上下打量他一番,皱眉道:“你要找,古月老怪医病?你怎么了?” 慕北陵再笑道:“不是我,是……算了,没什么,只是想寻他请教些问题而已。”他不愿说,武蛮自然也不问,武蛮从有思想时候开始,便只当自己是他手中的一把刀,他挥向哪里,自己便砍向哪里,绝对不管他为何要砍。 两人正说着,忽听得树枝断裂声传来,两人同时起身,相视一眼。武蛮压低声音,道:“应该是有人来了,先躲起来。”慕北陵点头,抓起铁箱与之一道跳到营地背后的灌木丛中。 剥开灌木朝外看,很快,一行三人便出现在视线中。 来者两男一女,当先男子面容俊秀,披肩黑发,身着铁铠,背负巨剑,右手抱盔,一路走来视线不断扫过各处,俨然是开路者。 男子身后走着女子,女子颇为娇美,秀发及腰,青衣加身,白雪映衬下,竟有种仙灵之美。女子步伐显得吃力,加之面色病白,看上去体力不支。 走在最后的是一个颇为猥琐的小个子男人,齐眉发,三角眼,两撇冲天小胡子,那人边走目光还不忘落在前面女子的翘臀上,嘴角挂有晶莹涎液。 慕北陵躲在灌木丛中,当看清来人面相时,眼皮顿时微眯,目露凶光,“竟然是他。” 武蛮听他一说,道:“你认识?” 慕北陵冷笑道:“岂止认识,我会来这里,他可是居功至伟啊。” 武蛮哦了一声,压低身子,再看向三人时,眼神就像看那待宰的野兽般。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霸王上弓,风雷猿蛮开杀戒 铠甲男子领二人来到营地前,装模作样检查一番后,踏进营门。那女子和三角眼男子紧跟进去。 铠甲男子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放在嘴边吹两下,顿时火苗燃起。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几根枯枝,三角眼会意,赶忙过去拿来,不一会,火堆便燃起,营房有了暖气。 三角眼与铠甲男子围坐在火堆旁,那女子则蜷缩在旁边角落,望着火堆瑟瑟发抖,似乎这暖气还不足以让她与两个男人亲近。 三角眼烤了会火,身体回暖,手指也重a新灵活,瞄了眼窝在角落的女子,咕噜咽下大口口水。 三角眼搓起手,朝正闭目养神的铠甲男子淫笑道:“嘿嘿,朝将军真是艳福不浅,都走到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也有美服侍……”三角眼笑容更*,道:“那个……你看兄弟这趟跟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十几天没碰过女人了,真怕憋坏了啊。” 铠甲男子睁开眼,面无表情,侧头往三角眼的裤裆瞄上眼,道:“皮四兄弟当真好兴致,天寒地冻还有如此火气,确实该去去火了啊。” 皮四一听,喜上眉梢道:“将军当真?那小弟可就笑纳了啊”他霍然起身,踢了踢裤腰带,转身过去,脸上*渐浓。 女子见他模样,如何会不知他想做什么,身子赶紧往里缩了缩,“你想干什么?” 皮四朝女子步步走去,嘎嘎笑道:“干什么?小美人,我可想你几天了,都快憋坏你皮小爷了,乖,听话,让你皮四爷爷教你什么叫*,来吧。” 女子眼中惊恐更甚,凔啷一声从怀中掏出把匕首,抵在喉边,哭到:“你走开,要是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 皮四停下脚步,笑脸变凶相,道:“哼,想死?那就死去吧,别他妈给脸不要脸,老子明白告诉你,今天就是**,老子也要在你身上爬上几个时辰。” “你……”女子怒极,拽刀的葱白手指气的发颤,却也奈何不得皮四。此人就是一泼皮无奈,仗着有点本事再加上消息灵通,经常卖人消息,今日也是如此,他便是铠甲男子花钱雇佣寻人的。 皮四见女子无法,重新换上*笑容,再抬脚,朝女子走去。 灌木丛中,武蛮见此一幕牙根都快咬碎,若不是慕北陵示意他不许冲动,他恨不得立刻上去锤死那皮四。 皮四越来越近,女子紧贴在营房角落,握紧匕首,惊恐更甚。“你走开,走开……” “嘿嘿,美人,我来了!”皮四俯身下来,右手猛探出,抓住女子衣襟,用力撕扯,女子胸襟处的青衣顿时被扯下大块,露出内里褒衣,那条深邃诱人的沟壑随即浮现。 皮四看得小腹火焰翻腾,黍的吸了口口水,展臂飞扑上去。女子回身不急,等反应过来时皮四已近身上。情急之下,女子顾不上许多,手中匕首猛转,对准自己心脏处,便猛扎下去。 营房中央,始终不动的铠甲男子突然瞪开眼皮,眼中白芒爆出,右手并指,回身指向皮四,咻的一声,一道凌厉白芒脱指射出,携着罡风,剑指皮四。 灌木丛中,武蛮陡见铠甲男子甩出指风,脸色大变,心想刚才幸亏没盲目出手,原来此人竟是修武者。 那边,指风迅猛如雷,皮四原本注意力全在女子身上,此刻突觉背后冷风乍起,他也是常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自然有常人不急的危险感知。只见他还在半空的身子猛然一震,与铠甲男子如出一辙的白芒翁然缠绕周身,右掌重击向营墙,砰一声,借着这股反震力,皮四险险躲过指风。 指风势头不减,稳稳打在女子刺出的匕首上,叮的一声,匕首齐根断裂。 铠甲男子收回双指,闭眼,继续养神。皮四旋身半跪落地,微眯双眼,怒道:“将军这是何意?难道要出尔反尔?” 铠甲男子平静道:“我不管你想怎么玩她,只有一点,她不能死。否则就算你们堂主来了,我也照打不误。” 皮四瞪眼,无话可说,冷哼声后,精虫上脑的他不免再度看向女子,眼下女子那把匕首已被指风击断,想要自杀已是不可能。皮四见到女子双臂环抱,瑟瑟发抖的模样,怒火很快便被淫火占据。“嘿嘿,小美人,这下看你还能怎么办。来吧。” 皮四右手抓住女子发髻,左手一揽,便将女子揽入怀中。肌若凝脂,吹弹可破,体香撩人,*焚身。皮四一手控制住女子,大口猛吸,浑身不受控制颤抖。“香,真他妈的香。” 女子此时只剩褒衣裹身,气羞之心让她想死也无法,当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皮四拦腰抱起女子,摔在地上,那女子吃疼,身体登时舒展,皮四见状翻身压上去。 营外,慕北陵面无表情,全程紧盯铠甲男子。武蛮早已气七窍生烟,心道如此以强凌弱,欺凌霸女之辈,真该被山中野兽生食其肉。但转念一想,三角眼亦为修武之人,虽不及铠甲男子,但与自己相比却是天地之别。 慕武二人一个无动于衷,一个无可奈何,眼见女子就要被皮四侮辱,忽听得头顶传来狂啸声,啸声至强,震荡产生的波纹竟将周围枝叶上的积雪震落下来。 慕北陵闻声转头,面露机警。武蛮闻声时,若死灰的面上却陡增喜色。 另一边,啸声同样惊动铠甲男子和皮四,皮四眼下刚准备霸王上弓,被啸声吓得一激灵,心底不由暗骂。不过他却不敢怠慢,三两下系好腰带,与铠甲男子一道准备随时可能爆发的战斗。女子躲过一劫,胡乱揽过布缕,遮住乍泄春光。 几息之后,第二道啸声传来,听声音出处已是越来越近,慕北陵趴在灌木丛里,压低身子,屏住呼吸。武蛮也只试图用眼角余光瞄向啸声传来处。 只见一道巨型黑影穿梭林间,速度极快,树冠层上密集树枝似乎没有对它造成丝毫阻碍。数丈之距晃眼既至。 慕北陵身子紧贴地上,黑影落至上方,遮住光线,接着如旱雷般的呼吸声回荡耳旁。慕北陵屏住呼吸,只将头转动丝毫,眼角余光扫向空中,方才看清黑影模样。 类猴,蓝眼,雷公嘴,通体白毛,高过五丈,肌肉鼓胀虬扎,身形移动间伴有风雷之力。慕北陵脑中顿时闪过一个名字,风雷雪猿,三阶巅峰武兽,可媲美达到武境大圆满的人类修武者。 慕北陵暗地叫苦,心道定是营房中的火堆引来这尊杀神,风雷雪猿不动则已,见到人类则不死不休,即使实力强大的修武者也不愿面对这等武兽。 风雷雪猿自树冠层纵身落地,挥舞前肢径直拍向营房,爪尖舞动,轰隆隆的风雷之声响彻半空。一抓挥下间竟是将营房上半部分被直接捏成粉末。木屑散落半空,露出还在营房中严阵以待的铠甲男子和皮四。 皮四第一眼见到风雷雪猿,嘴角狠狠抽了几下,目露惧色,身体不由自主想铠甲男子靠了靠。铠甲男子则始终紧盯风雷雪猿,双掌做拳垂于身侧,随时准备应变。 吼!风雷雪猿看见二人,眼中迸发忽的崩出血芒,双掌猛捶胸膛,弓身,张口,俯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吼声至强,化作气旋,袭向二人,破空声震荡空气,一波波力纹飞速散开。 铠甲男子见状,口中冷哼,旋即右拳赫然隔空击出,拳头包裹白芒,拳风过处,荡起爆声,眨眼间与啸声碰撞,尽皆散去。 风雷雪猿眼中凶光大放,一击未得逞反倒激起心中凶气,只见它右拳飞快拉起,臂若满弓,拳头落下时,风雷之力流转,竟在拳尖上织出张若隐若现的电网。 铠甲男子不敢怠慢,反手抽出后背尺宽大刀,右手握刀柄,左手压刀背,双掌同震,白芒玄武力脱手而出,闪电般笼罩住大刀。刀随手扬,铠甲男子接着右脚做支点,左脚踏地,身子飞速旋转一圈,刀锋舞动时,恰好是风雷雪猿拳尖栖身之刻。 咚!闷雷般的撞击声自拳尖刀锋传开,冲击波涟漪扩散,所过之处积雪炸飞,巨树倾倒,一直蔓延数米后方才止住。撞击声响起时,铠甲男子和风雷雪猿同时巨震,二者纷纷后退几步,风雷雪猿全拳头上的风雷之力暗淡不少,铠甲男子握剑的虎口亦可见血迹。 两者高下立分,显然一击过后是风雷雪猿占了上风。 皮四眼见铠甲男子握剑右手抖动,心知不妙,眼珠急转间,道了声“朝将军珍重”,遂脚底抹油飞身遁逃。 只不过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起身瞬间,竟然吸引住风雷雪猿的注意,还没跑几步,脑后传来的恐怖拳风便令他后背发凉。想要再回身抵挡时,拳劲已然降临。于是不等他叫出声,就已化作一滩血水,死的不能再死。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一波三折,武蛮拳尖碎丹田 风雷雪猿一拳砸死皮四,将拳尖收在嘴边,伸舌头舔去烂肉血水,口中发出阵阵舒服的呜呜声。 铠甲男子见状,面不改色,只暗中恢复气力。风雷雪猿舔完血肉,再度凶眼看想铠甲男子,呜呜声换做低吼。 风雷雪猿突然动起来,双拳锤击胸膛,拳间风雷之力大盛。双腿猛瞪地面,纵身跃起,身在半空时双拳带风击出,拳尖直指铠甲男子。铠甲男子不敢怠慢,深吸口气挥刀而上,转眼间便与雪猿战于半空。 兵兵乓乓的金属撞击声响彻半空,风雷雪猿或拳或脚,身型腾挪极快,铠甲男子或劈或砍,大刀上覆盖玄武力,一时竟也未落多少下风。 慕北陵和武蛮趴在树木废墟中越看越心惊,方才幸的有灌木丛遮挡,才没被冲击波波及,此刻二者大战再起,若不小心再波及此处,却也是棘手异常。不过想归想,他二人还没自大到跑出去。 头顶上,又一奔雷碰撞声响起,只见铠甲男子与风雷雪猿各自倒飞,风雷雪猿接连撞断数颗巨树后,方才止住身形。铠甲男子更惨,重重砸在营房正中央,砸出一个巨大的人形凹陷。 风雷雪猿不做停顿,四脚着地飞速奔向营房。铠甲男子试着撑起身子,刚撑到一半时,眼见风雷雪猿就到面前,情急之下只见他猛然挥动右掌,五指化爪,玄武力化作匹练,缠上还处于失神状态的女子,一拉一甩,便将女子甩向风雷雪猿。 女子失声大叫,*着身子也不觉冰凉。 武蛮见此一幕,怒道:“这个畜生!”随后不待慕北陵反应,后退蹬地,似离弦之箭从废墟中窜出,险险抢在风雷雪猿到来前抱住女子,接着就地翻滚,快速将雪裹满周身,重新与周围景色融为一体。 铠甲男子哪里想到这时会半路杀出程咬金来,顿时气急,暗自咒骂一声。然而骂声还未出,风雷雪猿就已近至眼前。 铠甲男子暗道声“拼了。”探手入怀抓出一颗龙眼大小药丸,仰头服下,随即弹地而起,瞳孔中快速布上一层血网。 “畜生受死!”铠甲男子举刀过顶,瞳孔血色大盛,口中低吼有词,玄武力井喷般疯狂攀升。 风雷雪猿风雷铁拳再次落下,铠甲男子手中大刀同时砍下。隆隆的气力碰撞声砰然绽开,力量似要碎掉这片树林。血光迸现,风雷雪猿右臂被齐肩斩断,它吃疼怪叫,随后转身逃入深处密林。另一边铠甲男子有若断线风筝倒飞开,身体在空中拉出一条血线后砸在地上,最后拖行数十米方才止住。 这里,重归寂静! 慕北陵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从废墟下爬出。武蛮也带着惊魂未定的女子从积雪里起身。 慕北陵三两步跨至武蛮身前,抬手给了他一耳光,怒道:“你他妈的不要命了?” 武蛮揉了揉脸,憨笑道:“这不没事嘛,还救了她。” 慕北陵道:“他妈的,老子恨不得踹死你。”看了眼女子,继续道:“你他妈倒是给她件衣服啊,免得没被那畜生打死,却被冻死。” 武蛮一拍脑袋,赶紧返回废墟扒拉,很快从废墟下拖出个包裹,取出一件兽皮袄,红着脸替女子穿上。刚才救人时没想那么多,现在再看见这具酮体,他也免不了心中燥热。 慕北陵嘱咐他好生照顾女子,自己则走向铠甲男子。 慕北陵居高临下,看着气息极度不稳的铠甲男子,道:“朝青阳,好久不见啊!” 被称作朝青阳的铠甲男子艰难睁眼,看清其样貌后,眼睛忽然瞪如铜铃,“慕,慕北陵,竟,竟然是你。” 慕北陵冷笑道:“怎么?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这大概就是我们常说的风水轮流转吧。几个月前你也是这么看着我的,现在,你欠我的,也该还了。” 朝青阳想起身,挣扎几次无果后干脆放弃,他道:“你想怎样?” 慕北陵道:“想怎样?你说呢。”说话间,慕北陵探手抓向朝青阳喉咙,朝青阳只觉喉咙一紧,呼吸都颇为困难。“呵呵,你,你想,杀我?就,就凭你?连你的,死鬼老爹,都,都死在我,受伤,你,也配杀我?” 慕北陵五指再收紧,五官扭曲。朝青阳艰难的吸上口气,脸色也更加惨白。 慕北陵吼道:“说,到底是谁指使你杀我爹的?” 朝青阳奋力呼吸,未语。 慕北陵再加力道,疯吼道:“你他妈的说啊,到底是谁?” 朝青阳涨红脸,扯出一副难看的笑容,道:“谁?哈,哈……你,自己,去,问,你那个,死鬼老爹吧。”最后一个字落下,朝青阳一直放在身下的右拳突然抬起,拳上覆盖玄武力,对准慕北陵心脏位置悍然击出。 慕北陵大惊,慌乱躲闪,奈何拳速太快,虽然让过心脏,还是击中胸口。他噗的吐出一大口鲜血,翻倒在地。远处武蛮见状,飞快奔来。 朝青阳晃晃悠悠起身,脸上的血线让他看起来颇为狰狞。 朝青阳道:“起来杀老子啊,你个贱兵,就算老子受伤,捏死你也跟捏死只蚂蚁一样。”慕北陵张口再吐出口血。 武蛮跑来,见慕北陵到底吐血,二话不说撸起袖子便冲向朝青阳,朝青阳蔑他一眼,等他快到眼前时,方才闪电般祭出手刀,夹杂玄武力,一掌击飞武蛮。 朝青阳吐出口血水,道:“他妈的,刚才就是你救下那个贱婢吧,差点害死老子,就先送你上路。” 慕北陵掩匈急道:“等等!” 朝青阳大刀刚抬起,又放下,不耐烦道:“急什么,等下就送你去陪他。”说完又略显吃力举起大刀。 慕北陵再道:“等等,我这里还有颗古液丹。” 朝青阳已经聚过头顶的刀忽然放下,转头看向慕北陵,疑道:“你有古液丹?放他妈什么狗屁。” 慕北陵道:“当真,是我爹的。” 朝青阳眉眼陡弯,喜道:“慕柏的古液丹真在你那?拿出来,老子可以饶这家伙不死。” 武蛮躺在地上并未昏厥,听朝青阳要用那个古液丹换自己性命,顿时不干:“你妈拉个巴子,狗东西,要杀便杀,你武爷爷要是皱下眉头,就不做你十八代祖宗。” 朝青阳唾了口,道:“随你骂,你他妈的待会有你好看。”再转向慕北陵,道:“快说,古液丹在哪?” 慕北陵闭嘴不言。朝青阳抬脚正中他胸口,慕北陵唉哟疼叫出声。“在箱子里。” 朝青阳四下环顾,没见到什么箱子。慕北陵道:“在那片废墟下面。”朝青阳这才将信将疑一瘸一拐的走过去。 见他走开,慕北陵咬牙爬到武蛮身旁,并指落向武蛮腕尖。片刻后,他道:“还好,只是内伤,没有伤及筋骨。”旋即只见他右手轻放在武蛮胸口,兀自咬牙,右手上竟然浮出丝丝绿线。 绿线以右掌为中心缓缓旋绕,随后在慕北陵控制下,没入武蛮胸口处。武蛮顿时只觉胸口郁闷之气纾解,力气重新回到体内。 慕北陵做完后,脸色更加难看,他小声说道:“朝青阳去开铁箱子,你现在小点声爬过去,等他打开箱子的时候,你就出手,打他的丹田,记住,机会只有一次,要么他死,要么我们死。” 武蛮点点头,没有回话,转过头,一步步爬向朝青阳。 废墟上,朝青阳果然找到口漆黑铁箱,大喜过望时他还是暗道其中是否有诈,但一想到古液丹,心头顾虑便很快打消。他心想等下古液丹到手,就可以瞬间恢复实力,到时候即使有变,也有实力应对。遂不再多想,他抓起铁箱放在地上,开始一一解开锁链。与此同时,武蛮也离他越来越近。 哐啷,哐啷!锁链落地声一声接着一声,九声过后,锁链悉数解开,朝青阳搓了搓手,右手抽出插在地上的大刀,握在手中,左手去开箱门。 彭!朝青阳蛮狠拉开箱门,为防有诈,箱门打开瞬间他向后腿上三步。而等箱门完全开启,露出内里之物时,刚才还喜上眉梢的朝青阳,却陡然换上满脸恐惧。他结结巴巴道:“不,不可能,是,是你,慕,慕柏……” 入眼处,箱门大开,箱底积攒一层乌黑粘液,腥味刺鼻,箱壁上现有道道错综复杂的抓痕,抓痕上粘带血痂,这些痕迹显然是被人生扣硬挖而来。靠近正面内壁上,九根拇指般粗细的锁链被牢牢钉在铁壁上,锁链相交互错,将一人高束壁上。 那人低垂着头,衣衫破烂,雪发遮住脸庞,从发根到发尖可见结痂血迹,若非能隐约见到胸口起伏,相信没人会认为他还活着。 朝青阳吓得手中大刀掉下都浑然不觉,此刻武蛮恰好爬到他身后,乍听见慕柏二字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随后不再多想,趁朝青阳失神之际,集全身力量对着后者丹田暴起一拳。 噗!朝青阳还未回神,只觉小腹剧痛,待反应过来后,只觉体内玄武力似冰化水,正在飞速消融。 那一拳,当真震碎丹田!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独忆往昔,医士青陌入行团 风雷雪猿逃走,朝青阳被废,看似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但对于武蛮来说,什么也比不上看见铁箱里那个人来的揪心。 慕柏是慕北陵的父亲,武蛮从小和慕北陵一块长大,与慕柏自然亲如一家,村里除了四娘铜婆外,就属慕柏对他最好。而刚才击碎朝青阳丹田时,他分明看清楚铁箱里锁着的赫然便是慕柏啊。 慕北陵走过来,胸前衣襟红了一大坨,武蛮半张着口看他,他却没看武蛮一眼,拖起步子来到箱子前,重新锁好箱子,背上后背。他道:“什么都不要问,先离开这里。”武蛮略作沉吟后点头,带上女子,大致辨明方向便朝山里行去。 时至晌午,三人行进约百里,武蛮带头,他扶着失神女子,慕北陵背箱在后,一路走来三人皆无话,慕北陵不开口,武蛮也不过问。 又绕过一个山头,武蛮从怀里掏出羊皮纸,四下环顾后,再与纸上所绘对照,道:“快到了,再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了,要不要休息下再走?” 慕北陵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正前方赫然矗立一座陡峰,目测距离脚下也就百十里的距离,不过他心里清楚,白雪皑皑的雪山里单靠肉眼辨明的距离一般不真,看上去百十里之遥,走出千里也有可能。眼下又正值当午,是疾行赶路最好的时候。“继续走吧,等风雪大点再休息。” 武蛮瞄了眼慕北陵染红的胸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便继续带路。 又走上一段,那女子的神态终于开始缓和,一直溃散的眼神也逐渐重聚光彩,武蛮察觉到她的变化,当即放慢脚步,叫了声慕北陵,道:“她缓过来了。”慕北陵走上前,与二人并肩而行,小心观察女子。此女子是跟随朝青阳到这里的,虽然之前三角眼皮四欲对她行不轨,但她和朝青阳到底有何关系,却不清楚。 慕北陵暗地观察片刻,道:“敢问姑娘如何称呼,怎么会到这里来?” 女子可见一惊,眼里光彩又增几许,但却没回话,连看也没看慕北陵,反倒将手臂从武蛮腕里抽回。慕北陵问完便闭口,也不着急,就与她一道缓步走着。 女子沉吟几息,忽道:“你们早就躲在那里,该看的也都看到了?” 慕北陵闻言不动声色,还不知她此问何意,只做默认。倒是武蛮听她如此一说,老脸当时绯红,脑中不由自主闪过女子婀娜风姿,紧跟着小腹逐渐火热。他心底暗骂自己不要脸,强压下腹中火气。身为血气方刚的男子,如此却也难为他了。 武蛮支支吾吾道:“姑,姑娘,那个,我们不是故意的,其,其实我们也没看到多少,你身子都被那个三角眼的人挡着。” 他话说完,女子环抱的双臂下意识紧了紧,皓齿紧咬下唇,带出点点殷红。慕北陵翻着白眼,恨不得踹他两脚,心道这蛮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归说嘛,需要说的那么明白? 慕北陵察觉到女子异样,心知刚才的话令她伤心,于是岔开话题道:“不知姑娘为何会和朝青阳在一起?不瞒姑娘说,在下和朝青阳有不死之仇,想必方才您也见到,我这兄弟亲手废掉朝青阳的丹田。” 女子转头看向慕北陵,似乎对他的话感上兴趣,道:“你和他又不死仇?” 慕北陵点头道:“不错。” 女子道:“何仇?” 慕北陵道:“弑父杀母之仇。” 女子沉默,仍然紧盯慕北陵,好似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武蛮一听弑父杀母四字,虎目顿时瞪如铜铃。这一路上他憋的实在难受,问不能问,慕北陵又不说,他本是直爽之人,这般着实煎熬。 慕北陵见他焦急模样,自然知道他作何想法,于是再放慢脚步,慢慢道:“朝青阳,是漠北朝西大营的都统将领,姑娘,我说的可对?” 女子不答,只当默认。 慕北陵继续道:“五年前我与父母去漠北朝投奔家叔,便是到的西大营,西大营大将军风连城见家父是修武之人,便收至麾下,做了家叔的副手。漠北朝连年战事,家叔带兵有方,加之父亲实力强劲,所以他们那路军战果累累,后来朝中有人举荐家叔加官进爵,原本成定局之事不知为何突变,一夜之间家叔被打入大牢,家父为了讨公道,与风连城发生争执,惹恼风连城,被西大营的天地玄三将围攻,受重伤。” 武蛮听得仔细,越听拳头捏的越紧。那女子也同样开始听得认真。 慕北陵道:“家父拼上性命逃回家中,通知我和娘亲逃走,娘本是医士,见父亲伤重,执意先疗伤,于是耽误了时间,被玄将朝青阳带来的军队困住,那天夜里,父亲和家里几位叔伯浴血奋战,终于杀出一条血路,我们逃脱追捕,不过父亲那个时候就已经耗尽真元。后来我随娘亲辗转拿到玄冥铁,以玄冥铁铸造这口箱子,箱子铸成之日,父亲大限将到,最后,娘亲她……她用秘术以命换命,保住父亲性命。” 听到这里,武蛮终于没忍住,反手一拳掴在身旁树干上,留下深深拳印。慕北陵说的轻松,他却能想到他们被朝青阳追杀时的惊险,此时他甚至有些后悔之前只击碎朝青阳丹田,没有将其生吞活剥。 那女子听完,忽道:“你到落雪山,是来找古月老怪的?” 慕北陵方才还沉浸在回忆中,听她如此问,不由惊道:“你怎么知道?”脱口而出后,他又不免暗恼自己怎会如此动容。 女子似呢喃道:“玄冥铁,寒潭生,存阴气,保尸身,这东西更多用来安放尸身,可保肉身千年不腐。”女子见慕北陵未反驳,便继续道:“若如你所讲,令父锁于玄冥铁箱,并且气息尚存,接下来你想做的定是将他医治好,纵观东州,有此手段的除了血帖追命古月老怪外,应该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恰好我也知道,古月老怪现在就在落雪山中。” 慕北陵盯着女子,暗道此人思维缜密,而且不似寻常女子,能这么快就将之前阴影挥去,更重要的是,她知道的,似乎有些多。 武蛮在旁听得二人一来二去之言,待听到古月老怪几个字时,忙道:“我们就是来寻那人的。”登时惹来慕北陵白眼。 慕北陵道:“依在下看姑娘也非是寻常之人,如今我们也算得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希望姑娘还是不要隐瞒的好。” 女子微微一笑,笑容倾城,如沐春风,看呆武蛮,她道:“你也不用猜测我的身份,不错,我也是医士。” 慕北陵武蛮同时一愣,齐声道:“你也是医士?” 女子道:“我本是漠北朝国医院的医士,说起来与你父亲算是同朝为官,三个月前你们西大营的风连城将军重伤,朝中派我前往西大营,只是我学艺不精,没能医好风连城,之后我让他们去找古月老怪,然后就被朝青阳带到这里来。路上听那挨千刀的皮四说,古月老怪就在落雪山里。” 慕北陵点头道:“原来如此。”对女子的戒心适时解除少许。他问道:“眼下朝青阳丹田被废,已成废人,几乎没有走出罗雪山的可能,皮四也被风雷雪猿打成肉酱,姑娘虽说之前被皮四……但应该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不知姑娘接下来作何打算?” 慕北陵想带女子一起去寻古月老怪,毕竟身边有个医士,走起来也放心的多,但不知如何开口,索性先探探她的口风。 女子略作思索,道:“我要让你们带我出山,恐怕没找到古月老怪之前,你们绝不会答应,算了,古月老怪虽然不是正统医士,但一身医术却独一无二,我也正好想见见这等奇人。” 慕北陵听她如此一说,心底一喜,忙道:“那感情好,姑娘便与我兄弟二人同行,我二人自会小心照顾姑娘周全。”他突然发现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对方姓名,于是补充道:“在下姓慕,名北陵,这是舍兄,姓武,单名一个蛮子。” 女子颔首道:“小女子青陌。” 慕北陵抱拳道:“原来是青陌医士。” 武蛮亦抱拳示意。 青陌再颔首回礼,旋即她将注意力全然放在慕北陵身上,后者看上去身型消瘦,却能背得起如此极重的玄冥铁箱,就已经耐人寻味,更重要的是,她依稀记得朝青阳将他和武蛮击成重伤时,是他在极短时间里治好武蛮的伤势,后者才有机会击碎朝青阳丹田。 慕北陵悻悻一笑,被青陌这样盯着,如芒在背。 青陌一直盯了小一会,方才道:“慕小哥,好像对医术也有几分研究?” 慕北陵耸耸肩,笑道:“只是些皮毛,和青陌姑娘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青陌莞尔,自知他不愿深谈,故也不做追问。一行三人大步向前面陡峰走去。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峡谷陋屋,古月老怪拒门客 落雪山中央偏北处是一段横断峡谷,峡谷两侧陡峰叠峦,怪石嶙峋,石缝间长有罕见树木,均丈高,杆粗,树冠宽而膨大,覆盖积雪,沿着两侧陡峰一直延伸到远方。峡谷中间是一条起伏石子路,应该是久时河水冲刷加上地势塌陷而成,石子路上盖雪,宽约十丈,寒风自两侧陡峰回转降落,冷气尽皆汇聚于此,此地温度也比雪山上其他地方低一大截。 慕北陵武蛮青陌依着地图所指来到峡谷,然后沿石子路向前,最后停在一座木砌院落前。目光所及,院子左边陡峰上倒挂有百丈冰瀑,耳边隐约能见隆隆水声,想来是那冰瀑下面并未冻结之水还在落下,冰瀑下是一潭并不大冰潭,冰封数尺,冰瀑中的水落下后便消溺与此,下面想是连有暗河。 院子右面突兀立着大小冰柱四十九根,每根冰柱都有一人环抱之粗,高矮不尽相同,表面盖雪,若看得仔细,却能见到每根冰柱中都有一模糊影子,似是冰冻着什么。 慕北陵站在院门前,视线触及龙门子,颇感诧异。说来东州上只有大富大贵家才会修葺龙门子,意为福泽后代之象,而眼前这桌木院子甚是简陋,更谈不上气派,古月老怪倒是有趣,还立了龙门子。 慕北陵读出龙门子正中央门楣上的三个字:“六合居!”心中不免暗道:“这个古月老怪好大的口气,古有六合八荒,六合为天地六位,上下前后左右,八荒既天地八方,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均有指天下之意,六合居六合居,莫不是坐着天下?”再想到:“不过还好,他总算还没自满膨胀,只称六合,未取八荒。” 武蛮上前扣门,笃笃声甚是清楚。 一扣没人回应,便再扣,扣到三回时,武蛮皱眉道:“不会走错地方了吧。”他掏出地图再比对,横竖看了几回,肯定道:“没错啊,就是这里,难道古月老怪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又扣几下,依然无人应答。 慕北陵见状也不免皱眉,好容易走到这里,若是寻不到古月老怪,却是白白浪费功夫。不过转念想到铜婆既然能把地图画的如此细致,连一些旁支小路都细作在地图上,那她定有大把握,否则也不会在死前留下地图。 慕北陵默想其中是否另有蹊跷。 青陌此时也只看着他二人,没有开口。 武蛮见慕北陵久未出声,突兀说道:“不然的话,我们进去看看。” 慕北陵摇头阻止,道:“不可,若古月先生在此地,他没有答应我们便进去,就是硬闯。若古月先生没在此地,这里终归是先生之所,我们也不能随便进去。”他称古月老怪为古月先生,倒是怕那人真在里面,听到老怪二字不悦。再说大凡有本事之人性格皆古怪,谁知道会不会那句话得罪。 武蛮依言没有硬闯,但也没办法,只好退回到慕北陵身边。 慕北陵沉默几息,忽提高声音道:“晚辈慕北陵,前来拜见古月先生。” 院中没有回应。 慕北陵不急,继续喊道:“晚辈慕北陵,前来拜见古月先生,望先生现身一见。”如此复喊五六声,依然无人回应。他不由暗道,难道真没人?硬闯断然使不得,但站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慕北陵暗急,忽听得身旁青陌道:“但凡医士大家,非疑难不治,非杂症不见,我们何不说明来意,倘若古月前辈在此,心动也说不定。” 慕北陵想了想,道了声好,便卸下铁箱,铁箱哐当落地,地上冰面登时被砸破碎,随后几息间,那层,拇指般厚的冰块竟开始快速融化,化作冰水,水中嵌有结晶。青陌脸色微变,媚眼中露出诧异,呢喃道:“这水……是冥水?”与此同时,冰化水刹那,忽听得院内传出一声“咦?”确是苍老人生。 慕北陵一惊,确定屋里有人,应该是古月老怪不假。他继续喊道:“晚辈慕北陵,前来拜见古月先生。” 这次木屋终是有回应:“拜见个屁,老怪就是老怪,什么先生,听得老子牙碜!” 慕北陵暗道这古月老怪果然怪得很。 接着只听彭一声,屋门被人从里面蛮横推碎,不错,就是推碎,门推开后砸在木头墙上,支离破碎,木墙上也砸出一个大洞。 人影闪出,慕北陵三人这才看清那古月老怪样貌。此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阴鹫,浑身上下散发着难以接近的阴气,后梳雪发,髯须,须眉皆做冲天状,微翘的厚唇下露出几颗黑牙,华服锦袍,脚踏勾云金缕鞋。他这身装束倒是和他样貌极为不符。 古月老怪走出木屋,骂骂咧咧一句:“他妈的,又要修房子。”走到龙门子,隔着栅栏门,眼光全在铁箱上。慕北陵武蛮青陌见他没发问,皆是大气不敢出。 古月老怪看了足足半柱香功夫,突然道:“这箱子是玄冥铁做的?” 慕北陵点头道:“是。” 古月老怪兀自点头,呢喃一声:“这么多玄冥铁,真他妈的大手笔啊。”他抬头看慕北陵,问道:“这箱子哪来的?里面装的什么?” 慕北陵道:“是我娘寻到的玄冥铁,在扶苏落日镇铸造的,里面装的人。”慕北陵事无巨细,不做丝毫保留。 古月老怪再点头,视线从铁箱上收回,望向天际,自语道:“也是,除了那个老不死的,还没人能铸玄冥铁。一晃好多年过去了啊。”似是回忆起什么,古月老怪言语颇有唏嘘,不过他很快便收敛情绪,蓦然转身,迈步回木屋,边走边说道:“行了,老子问完了,你们可以滚了。”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心中均暗骂这老头事怪物。大冷天跑出来就问了箱子的来历,也不问箱中人的情况。 慕北陵虽恼,但依然压下怒气,喊道:“先生就不想知道箱里人的情况吗?” 古月老怪走至屋门前,兀的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冷哼道:“木家保下的人,老子不救,快滚。”说罢抬脚进屋。留下目瞪口呆的武蛮青陌二人。 青陌问道:“他刚刚说木家?什么意思?” 慕北陵沉着眼没开口,武蛮小声道:“他说的,好像是二娘,二娘就姓木。” 青陌更疑,道:“你二娘?” 武蛮点点头,道:“就是北陵的娘。”他自小被武四娘捡回家养,便称武四娘为娘,又和慕北陵从小关系极好,便将慕北陵的娘称作二娘。 青陌视线在慕北陵和武蛮身上来回,暗自思索,呼吸间突然怪叫一声,惊道:“你娘姓木?” 慕北陵转头道:“怎么?有何不妥?”青陌连忙摇摇头,别过头,闭口不再提。倒是她的反应让慕北陵更加疑惑,心想二人怎么都提到娘的姓氏。难道这里还有娘的关系? 转念再想,这古月老怪实为医士,娘也是医士,同为医士,莫不是二人之前有何过节?也不会啊,这些年自己天天陪在娘身边,没见与人有过节啊。 慕北陵想不通,想问青陌,但还未开口,就被青陌抢先说道:“别看我,我也只是听说过一些传闻。不过应该和你娘没多大关系,巧合罢了。” 慕北陵不依,道:“说说。” 青陌拗不过他慑人眼神,无奈道:“真的只是传闻,说禹州上有一个神秘木家,乃十三州顶级医士家族,这古月老怪不止一次吃亏在木家手上。” 青陌顿了顿,继续道:“你娘应该只是巧合也姓木而已,所以才会被古月老怪迁怒。”她如是想,禹州的木家神秘至极,在十三州上已经传的神乎其神,而即是此等医术大家,又如何会救不活慕北陵的爹,他娘还让他千辛万苦跑到落雪山找古月老怪,那么应该多时巧合。 慕北陵释然,说道:“原来如此。”他也不认为娘会和那个神秘的木家有和瓜葛,不然这么多年来自己一家人又何以过这般清贫日子。 想到这些,慕北陵忍不住高声喊道:“古月先生,我娘是姓木,但也仅此而已啊,还请先生施以恩惠,救救我爹。” 屋内古月老怪道:“姓木也不行,快滚,否则老子不介意受伤多几个小娃娃的性命。” 武蛮越听越气,终是安奈不住怒气,道:“你妈那个巴子,老不死的给脸不要脸,二娘姓啥与你何干,你倒有那本事就救下我二爹,躲在破房子里逞个啥英雄。”慕北陵听他骂出声,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武蛮骂声刚落,古月老怪不知何时已经出现眼前,速度之快令几人瞠目结舌。 古月老怪沉眼死盯武蛮,冷声道:“你他妈刚才说什么?敢再说一遍?” 慕北陵小心横移一步,浑身绷紧,挡在武蛮身前。倒是武蛮生性直爽,最受不得人威胁,于是不待慕北陵捂住他嘴,他张口便是一句:“你妈那个巴子,老子骂的就是你,怎样!”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惊人药费,性命来换半壁山 两方剑拔弩张,古月老怪和武蛮怒目对视,耳边除去呼啸风声,便是二人沉重呼吸声。慕北陵挡在武蛮身前,身体绷紧,准备应对随时可能来的打击,一旁的青陌也是心提到嗓子眼,脸吓的惨白。 如这般对持有三分之一柱香的工夫,只见古月老怪憋红脸颊突然一松,接着大笑出声,同时高声道:“有意思,真他妈的有意思,好久没碰到敢和老子对骂的人了,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慕北陵几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武蛮挠了挠后脑勺,心道这老不死的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不过嘴上依然说道:“老子姓武,单名一个蛮子。”他心想老不死的既然喜欢被骂,我便再称自己做老子。 古月老怪笑意更盛,道:“好,有脾气,不卑不亢,在老子面前还敢称老子,老子喜欢,哈哈……” 武蛮眼珠一转,道:“那这么说,你愿意救我二爹了?” 古月老怪笑容不减,道:“不愿意。” 武蛮顿时拉下脸,骂道:“妈个巴子的,你逗老子玩呢?”慕北陵此时也被古月老怪的大变脸弄得糊涂。这人怎么不高兴不治,高兴也不治。他于是忍不住问道:“不知先生要什么条件才能答应医治我爹?” 古月老怪转头看来时,笑容跟着收敛,道:“要是你问,老子怎么都不答应,你能奈我何?”慕北陵气的傻眼,有种给他一耳光的冲动。 武蛮道:“你这人,怪的很,我问你不治,他问你也不治,你当是谁来问你你才肯治?” 古月老怪眯眼再笑道:“这不是还有一个人吗?你怎么不问问呢?小女娃……” 慕北陵武蛮同时一愣,随后连忙齐声道:“她?不行。”且不说青陌与他二人非亲非故,就算有什么关系,他们也断不会让青陌出面,没见古月老怪看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一口吞了一样。 青陌同样被那句话弄得糊涂,不过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她袅袅上前两步,走到古月老怪面前,掬手腰际,施以礼节,柔声道:“敢问先生,如何才肯出手相救?” 慕北陵武蛮再齐出声道:“不可。”青陌向二人递去放心的眼神,回头与古月老怪继续对视。 古月老怪越看目光越变得*,最后似是恨不得现在就将青陌一口吃下。慕武二人也更加着急。 看了有一阵,古月老怪开始快速搓着手,道:“要是你答应做我徒弟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救人。”他话刚落,慕北陵和武蛮已经到嘴边的不字咻的被咽回肚中,两人均脸露怪色,心道这算个什么事,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做徒弟身上去了。不过这样也好,他们原以为古月老怪与那三角眼皮四是一丘之貉,都想霸占青陌。 与他二人相较,青陌却看不出有丝毫诧异,只见她唇角勾起条慑心弧度,那如沐春风般的微暖笑容,使得几人纷纷心底见暖。 青陌道:“听先生之意,只是考虑,非是答应,如此看来,小女子也想听听先生的其他条件。” 古月老怪手搓的更快,似乎青陌没有拒绝他就让他很开心了,他话锋一转道:“其他条件嘛,自然便是医药费咯。” 慕北陵瞪大眼,道:“不知先生要多少?”武蛮亦补充道:“你说个数,我们绝不还口。” 古月老怪蔑笑一声,道:“你们把老子当什么了?乞丐要饭?还他妈的要多少,你怎么知道老子说的是钱?” 慕北陵愣道:“还请先生明示。”武蛮也被他说得找不着北。 古月老怪努了努嘴,随后手指向一侧那四十九根冰柱,道:“去看看那些东西。”几人依言走向冰柱,只听古月老怪继续道:“从左往右,第一根里,万火地千年怒焰果,第二根,极北原千年冰晶桃,第三根,那摩地晓日灵芝……都好好看看,这些才他妈叫医药费。” 几人听得心惊,看得更心惊,剥开冰柱上的积雪,里面每一样莫不是十三州上赫赫有名的稀奇物品,而且听古月老怪的口气,个个至少也是千年以上,要知道若是这些东西随便挑出一件拿去卖,都会引来疯抢啊。 慕北陵越看脸色越发难看,若是古月老怪要钱,他还能想办法,但这些天材地宝,根本就无从提起啊。冰柱里好些东西莫说他没看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武蛮看得两眼发直,在山里待得久,他自然清楚千年以上的珍宝意味什么,还记得几年前村里有人挖到一颗五十年的人参,都卖出上百金币的价格,更不比这些千年宝贝了。 青陌同样看得心惊,不过比起慕武二人却要好得多,毕竟身为医士,世面还是见过一些。 几人穿花蝴蝶样在冰柱之间转上几圈,再回到龙门子时慕北陵和武蛮已经说不出话来。青陌见二人丧气样,自知何故,于是黛眉蹙起思索片刻,道:“我有一方火炼药鼎,名魂木,可受烈火灼烧不破,不知……” 她话还没说完,古月老怪便道:“二十七根,焚天鼎……哼哼,老子,呃不,老夫我现在使得还是四农鼎呢,魂木鼎?啧啧……”为了挽回形象,他也不再青陌面前称老子。 青陌听得无语,那焚天鼎可是十三州上都排的上名号的炼药圣鼎,更别提四农鼎,估计都能排进炼药鼎前十。 青陌再想几许,忽道:“祁南古山,千年玄云莲。” 古月老怪蔑笑道:“三十三根里面有颗万年的。”青陌再噎,又思,咬牙再道:“曼陀红杏,六叶生,先生应该清楚,此物乃炼制古液神物,可大幅提高古液品阶。” 古月老怪浓眉一挑,称赞道:“啧啧,年纪不大,竟然连这东西都有,不错啊。” 青陌一喜,暗道有门。慕北陵眼中也顿闪彩芒。 只是不待他们喜上眉梢,古月老爷突然冷笑,叹道:“可惜啊,第四十六根里面那瓶古液,是用九叶生曼陀红杏炼制的。” 慕北陵听得呆滞,回过神时已经开始问候古月老怪十八代祖宗,心想你个老匹夫,这个也有那个也有,你倒是说一样没有的东西啊。不过想归想,他自然知道即便对方说出来,他也断然拿不出来。而且即使青陌有,他也不敢轻要,如此贵重之物,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人情可以还清了的。 想到这些,他见青陌还在皱眉强忆,终忍不住说道:“算了,青陌,谢谢你的好意,不过那种贵重之物,我是决计不会让你拿出来的,而且我堂堂男儿,又怎能觊觎女子施舍。”言罢,他转向古月老人,诚恳道:“先生明察,似那些珍宝北陵当真拿不出来,不知先生除了珍宝外可还有和心喜之物,北陵不求当下便有,但定会尽力寻到。” 青陌亦强硬补充道:“先生应该看得出来他身无分文,更别提如何珍宝,若再一味强求,纵然身死于此,青陌也断然不会认你为师。” 古月老怪忽听得青陌口气强硬,言语随即弱上些许,道:天材地宝老夫已经不那么稀罕,这些年看得太多,提不起多少兴趣,不过嘛,收医药费是老夫的惯例,而且必须是万中无一,不能在你们这打破,否则以后被人知晓,倒说老夫两面三刀。” 古月老怪此刻难免心感不爽,一面是想收的徒弟,一面是长年的惯例,摒弃任何一个都犹若割肉之痛。于是他抚须细想,慕北陵也不着急,安静等待。 过得半柱香之时,古月老怪眉眼间蓦然舒展开,脸上露出慢慢怪笑,“啧啧”笑声听得慕北陵头皮发麻,暗想他又想到什么奇葩之物。 古月老怪道:“珍宝什么的老夫已有不少,而且不瞒你们,只要老夫想要,必定有人挤破头送过来,我倒是想到一样东西,比起珍宝来,让我动心不少啊。” 慕北陵道:“先生但说无妨。” 古月老怪再怪笑两声,反问道:“那我真说了?就这东西,你若答应,我便医治,否则的话……” 慕北陵借口道:“北陵自会从哪来回哪去。” 古月老怪拍手道:“好,一言为定,老夫想要这东州半壁江山,你可能赠我?” 静!话音落时,龙门子这里的空气似乎都瞬间凝固,耳旁风声雪声尽皆消失,唯独还能听到的,便是慕北陵隐约加快的心脏跳动声。 东州半壁江山,千年来莫说是半壁江山,就是这东州十之一二的江山也无人曾染指过,十三州中以东州战乱最贫,小国林立,覆国,开国日日可见。昨日还无比辉煌的王城,翌日就有可能生灵涂炭。这几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条件。 青陌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颇为恼怒,拉过慕北陵就欲离开,谁料慕北陵却如那冰柱插入大地般,纹丝不动。 古月老人戏语再起,他问道:“怎样啊小娃,用东州的半壁江山换他的性命,你可敢?”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三年之约,简陋木屋珍宝阁 武蛮有种跳起来骂娘的冲动,妈那个巴子,还东州的半壁江山,老不死干脆要整个十三州算了,冰柱里那些玩意恐怕连东州千分之一,不,万分之一都及不上吧。他脸憋得通红,开口怒道:“咱们走,老不死的分明是在戏耍我们,再待下去堵得慌。”他回身离开,却见慕北陵依然纹丝不动。 慕北陵不走,武蛮青陌一时无法,只能立在原地。古月老怪也不急,眯起眼看向他。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三人尽皆无话望着他,寒风凛冽,雪势慢慢变大,零星小雪转为鹅毛大雪,被呼啸风力带起,打在脸上生疼。 慕北陵沉默了足有一炷香功夫,然后只见他猛的抬头,目光与古月老怪投来视线相接,双眸似电,道:“我给你半壁江山,你将我爹医治好,此话当真?” 古月老怪此时被慕北陵目中精光瞪得失神,没想到看上去如此瘦弱的身体中,竟然还会隐藏如此慑人之气,那并非所谓的王霸之气,而是坚毅执着。 古月老怪茫茫然点头。 慕北陵道:“那好,我便应了你的药费,不过希望先生莫要食言。” 古月老怪回过神,暗骂声自己怎么会被这么个小娃震住,旋即清咳一声,嗔怒道:“你这小娃倒好笑,药费还没付却先嘱咐起老夫来,你可听得清楚?老夫要的可是东州的半壁江山,你能给的了?”他只道随口一说,没想到对方还真应下。 慕北陵反问道:“那依先生看,我能给与否?” 古月老怪噎住,他倒想说你决计给不了,只是不知为何看见慕北陵眼中执色时,到嘴边的话也硬是咽下。于是不愿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岔开话题道:“有这铁箱在,就算只有一口气,老夫也能保他三年不死,就给你三年时间,拿出你的诚意,否则用整个东州来换,老夫也定然不治。” 慕北陵重重点头道:“一言为定。” 古月老怪道:“一言为定。” 旋即古月老怪让开龙门子,让几人将铁箱抬进屋中。 这座木屋从外面看上简陋之极,进到里面也不遑多让,慕北陵只道想要东州半壁江山之人应该懂得享受,却不知进来屋中后大失所望。木屋正方四丈,一张木床,一张石桌,两个石凳,除此之外便是顺着墙边摆放的坛坛罐罐,以及满屋闻着浓烈的药香。最令他诧异的那石桌石凳棱角不平,不像后天打磨,更像天然形成。他心想这人倒会省事,就依着石桌石凳造房子,然后家具都省下。 青陌在屋中则要活跃许多,她仔细查看每一个坛坛罐罐,有几个还在面前站了许久,医士天生的敏锐让她在这里如鱼得水。武蛮则不然,进来后就始终皱起眉头,他最怕就是闻到药的气味,况且如此浓烈,若不是慕北陵在此,他真要第一时间冲出去。 古月老怪从破碎的木门边捡起几块勉强完整的木板,将墙上破裂处修补上,吩咐慕北陵把铁箱放在石桌旁。慕北陵依言,放下铁箱的一瞬间,他只觉脚下似有暖风拂过,低头一看,离铁箱最近的石凳竟然闪烁起微光,那光芒极弱,但肉眼却能看见,光芒仿佛受铁箱牵引,分开为几丝连接到铁箱一角。 慕北陵啧啧称奇,道:“这是什么?” 青陌被他疑声吸引,回头看来,当见到此般奇景时,几步走来,美眸中也泛惊色。 古月老怪头也不回,平静道:“没见过世面,玄冥石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慕北陵不解,看往青陌,青陌一听玄冥石三字,顿时露出恍然大悟表情,诧道:“竟然会是玄冥石。”她突然想起先前慕北陵在龙门子放下铁箱时,冰竟然突兀化水,还未想明白此地怎么会有冥水,眼下再见到玄冥石,却是通的一二。 玄冥石与玄冥铁同生于冥水,但二者功效却不尽相同,玄冥铁主用保命,只要还有一口气,玄冥铁便能保住这口气让人不死,但也仅仅是保下这口气而已。玄冥石则不然,主用续命,能然只有一口气的人多上几口气,所以有玄冥石玄冥铁的地方,几乎很难死人。 青陌转念一想,又觉不对。玄冥石和玄冥铁一样,都是天地奇物,玄冥铁可以脱离冥水,玄冥石却不行,需与冥水连接,否则数日便会化作石水消失,这屋子一眼能看尽,哪有有半点冥水的影子。 青陌四下打量,想找到冥水踪影,闭目聆听间,忽闻的脚下有极弱的窸窣声,脑中似电闪过,惊道:“屋子下面有冥水!” 慕北陵武蛮被她突然喊声吓一跳,不明就已看去,古月老人手上动作也慢下来,背对着几人的嘴角边暗暗勾起弧度,他说道:“徒儿好本事,那你再说说看,这冥水又从何而来啊?” 青陌还未拜他为师,他倒先叫上徒儿两字,惹得武蛮又暗骂声不要脸。 青陌笑了笑,走到屋门口,甄首转右,看着那倒挂千丈的陡峰冰瀑,道:“那就是冥水源头,只是我没想到落雪山中竟然还有冥水,你龙门子处地面结的冰,应该是屋下面的冥水渗透上来形成的,所以那会玄冥铁箱才会轻而易举的融化掉冰,而非砸碎,至于你嘛,想必也是察觉到玄冥铁箱才出来相见,可是如此啊,先生。”她依旧称其为先生而非老师,未行拜师礼,便无师徒名分,古月老怪为人古怪可以不遵,她却不得不循。 古月老怪放下手头东西,哈哈大笑,回头看青陌的眼神更为炙热,他啧啧道:“老夫果然没看错人,你不仅有学医的最佳体质,思维也是医士中上上之选,来,快拜老夫为师。” 青陌白眼道:“先生能遵守与北陵的约定,青陌自然也会遵守,不过拜师之礼甚重,总不能草草了事,我便从现在开始先叫你做老师,等行过拜师礼后,再坐实师徒名分可好?” 青陌的一生本事本就是无师自通,有古月老怪做老师自然来得好,不过后者毕竟是以交换条件来收她为徒,不得不说有些乘人之危之嫌,再者他答应医治慕北陵的爹,但还未开始,自己倒是矜持些的好。而且凭古月老怪的本事,竟会心甘委屈于人迹罕至的落雪山中,天知道其中会有什么隐情。 古月老怪听她如此说来,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悦,大手一挥,道:“那些个繁文缛节好生麻烦,就依你所说,叫我老师便行。”言罢从怀中掏出一龙眼大小石头,递于青陌,道:“既当了老夫徒儿,老夫自然该给你些体面的见面礼,不过眼下不济,没有什么好东西,这颗梧桐凤血先暂时抵着吧。” 石头通体血红,血色中又夹杂些许闪烁精光,似一片血海中悬挂明星,使得石头多了几许灵气。入手微暖,有温润暖意入体,握上石头几息过后,周身毛孔仿佛都活跃起来。 青陌葱指夹着石头呆滞,慕北陵视线也尽皆汇在石头上,呼吸稍显急促。梧桐凤血,那可是珍宝中的珍宝啊,相传是凤凰栖于梧桐,咳血沾树,精血不灭,吸千年玄气方能成型,有温润肉体,辅助修炼之奇效。这东西要是拿出去,莫说是寻常武境的修武之人,就算战境乃至至尊境的强者也不惜为其大打出手。 慕北陵心脏狠狠抽搐了几下,默念道:“老家伙说得好听,梧桐凤血都只能暂时抵做见面礼,就是不知真的见面礼又能拿出什么来。”想归想,他却只能眼热。 青陌揣好石头,诚恳道了声老师,古月老怪当即高兴的髯续乱颤。青陌又向慕北陵道:“虽然我不知道老师会如何医治你父亲,但我相信他说的话,有玄冥石和玄冥铁在,至少三年内可保你父亲性命,你就放心吧。” 慕北陵点头笑道:“哪里还不放心,方才听你说起玄冥石,我就已经知道了,倒是这一趟折了你,拜了先生为师,此情当真不知如何能报。” 青陌摇了摇头,道:“你不欠我什么,我本出声平寒,能走上医士一途也是机缘巧合,能有老师为我指点一二,不得不说也是我的福分。”青陌莞尔笑起,微微笑容如雪中透出的阳光,晴朗暖心。她继续道:“能在这里与你们相识也算是缘分,说起来没有你们的话,我早已埋骨雪地也不得而知,我还得和你说声谢谢。” 慕北陵忙道:“青陌姑娘哪里的话。” 青陌道:“今后你尽可放心去履三年之约,我也会照顾好你父亲。” 慕北陵起身,抱拳弯腰拜下,道:“那便有劳青陌姑娘。” 青陌欠身回礼。 时至深夜,峡谷中万籁寂声,风止,雪停,唯有脚下深处冥水潺潺。 屋中,青陌被古月老怪让到木床上歇息,盖着薄纱,古月老怪则盘膝打坐,也入深处。武蛮和衣卧地,躺在没有药罐子的角落里,鼾声如雷。 屋外,消瘦背影负手而立,仰望星空,满天黑幕黑的透彻,没有一丝亮光。此刻他就犹若黑幕下那最不起眼的一颗砂砾,纵然被狂风挤压粉碎,也激不起分毫浪头。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密林遇袭,林胖子偶辟蹊径 翌日大早,晨光初现,峡谷中飘起零星小雪,两侧陡壁上的树木经过一夜严寒积雪成冰,树冠被压得更低。天空不见晃眼阳光,只有云层里透出的白光在耒照大地。 慕北陵和武蛮别过青陌后,便按原途返回,此来落雪山目的已达,没必要过久停留,再则与古月老怪的三年之约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时间如白驹过隙,若不能抓紧,到时拿出不诚意就麻烦了。 落雪山绵延极广,冬日又长日下雪,道路变幻莫常,原本的大路一夜之间就可能被雪淹没不见,原先的小路也有可能被厉风清扫,成一条宽阔大路。所以有经验的猎人进山后都会在来时路上坐下标记,用以返回。 武蛮习惯将标记刻在树干一人高之处,这个位置不容易被雪淹没,也不会被一些喜欢抓树的野兽刨掉。依照地图,加上标记,二人很快便走出三百里之遥。来到一处密林缓坡,说是缓坡,只是与其余陡峰比起来要平缓些罢了,坡上林立参天大树,枝叶极厚,遮天蔽日,树下相对昏暗倍许,几阵冷风吹过,有不寒而栗之感。 慕北陵记得此地,来时路过此地他便又不祥之感,雪山中虽人迹罕至,但除了武兽外,寻常走兽飞鸟倒也不少,其余地方时而还能听见几声鸦叫,这里却静的颇有些诡异。 二人行于密林,脚下只有极少积雪,多时被积雪压断的树枝散落一地,走在上面响起嘎吱断裂声。几日过去,被雪压断落下的树枝更多,举步维艰。武蛮熟悉地形,在线开路,慕北陵则紧跟其后。 走至深处,忽听得头顶有树枝断裂声,武蛮首先反应,奈何粗枝落下极快,抬头时已快到眼前,武蛮下意识举手托天。慕北陵同样被声音惊醒,不过当他见到粗枝瞬间,脸色微变,随后瞬间只见他后脚猛瞪地,身似炮弹,射向武蛮,重重撞在武蛮腰间,将他推开,自己顺势前滚,惊险躲过落木。 武蛮趴坐起摇摇头,回神后见慕北陵已经起身,而且身子微躬,警惕看向四周,武蛮疑道:“怎么了?” 慕北陵做个噤声手势,催促道:“快些起来,有古怪。”武蛮暗惊,蹬地弹起,同样环顾四周。 哧啦声再起,抬头时又一粗木落下,慕武二人早有准备,飞身后退,躲过落木。下细看去,粗木浑圆,铁锅般粗细,两头整齐断裂,显然是被人以利器砍断,这哪里还是被雪压断的树枝,分明就是有人蓄意为之,要置他二人于死地。 慕北陵跳到武蛮身边,二人背靠背,他高声吼道:“是谁?”林中没有回应,他嗤鼻几下,道:“有道是暗袭一柄箭,不复两回合,阁下接连暗袭,莫过于藏头鼠辈,有种就现身出来,也让小爷知道你是带把的男人。” 话音毕,林间传出尖笑,声音似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嘎嘎,你有见过和死人说话的吗?纳命来吧。” 慕北陵暗道不好,脊背上升起凉气,忽听耳旁传来呼呼风声,侧头西看,八根削尖木箭飞速袭来,每根木箭都有手臂粗细,中间以麻绳牵引,由远及近荡来。慕北陵暗吼一声:“没完没了了。”侧身翻滚躲过,而脚还未站定,东侧再响破空声,同样木箭再袭,他心中恼怒,却是无法,敌人在暗自己在明,只能狼狈躲闪。 武蛮接连躲过二十四只木箭,突然高喊:“在那里!”随后只见他一个就地前滚,顺势扯出插在地上的一根木箭,拉开手臂,大臂挥动,木箭登时朝左前方一颗树尖射去,箭速极快,比之前有过而无不及。 木箭瞬间到达树尖,尖端刺进树枝,愣是将树枝从中间捅破,然后噗地一声,只听吃疼尖叫声传起,一道黑影窜出树尖,快速跃向另一处。 慕北陵大喝一声:“哪里走。”脚下用力,灵猫般顺着身边大树攀爬而上,转眼到树尖,此时正是那黑影刚刚落到另一树尖之时,脚步还未稳。慕北陵顾不上其他,再瞪树枝,身体在空中展开,双臂张开,大鸟一样扑向黑影。他此刻没有铁箱加身,速度成倍增加,虽然赶路耗费体力,但速度明显比黑影快,不待黑影再逃,便抓住对方脚踝。 慕北陵喝道:“给我下来。”双手钳住那人脚踝,身体下坠,荡秋千般将黑影从树尖拖下。二人在空中混做一团,接连撞到几根树枝后方才被等候已久的武蛮接住。 武蛮左手放下慕北陵,右手仍然抓着那人脚踝,将其倒提起。那人显然没想到竟会被抓住,口中呜呜咧咧骂个不停,身子剧烈摆动,奈何武蛮的手就似铁钳,令他挣脱不得分许。 慕北陵阴沉脸,蹲下,这才看清那人样貌。此人肥头大耳,倒挂着时脸上肥肉都似要坠下,长着一对老鼠眼,眯起来猥琐异常,让人不自觉想抽他两巴掌,体型也如那张脸一样,臃肿至极。 慕北陵不忍气到,自己怎么会被这么个贼眉鼠眼的胖子搞得如此狼狈。他道:“把他绑起来。”武蛮应了声,伸手解下胖子腰带,五花大绑。 没了腰带,等被反过来时胖子的棉裤顺势掉下,光腿站在雪地里,冷风一吹,不由接连哈欠几声。 慕北陵再打量胖子,当看见嵌在腰带上指头大小的紫金石时,忍不住打趣道:“有点意思啊,连腰带上都镶着紫金石,这可是有钱人才买的起啊,既然这么有钱,还来落雪山干这勾当,我看你肥头大耳满身油水,不像是拦路劫财之辈啊,说吧,你到底是谁?” 胖子冷的鼻涕直流,略失神间,双腿没站住,坐在雪地里,“啊”的叫一声后,触电般弹起,眼泪跟着哗哗流下,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叫林狼,是被山里雪匪撸到这里的啊,我天生胆小,平日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啊,请好汉手下留情,放我一条生路吧。”胖子声音极尖,与他提醒比起来多添不少喜感。 慕北陵扑哧笑出声,心道:“你说的漂亮,还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刚才看你出手的狠辣劲可一点不比山里匪人弱啊,放了你,恐怕前脚刚放,后脚你就能再突施暗箭吧。”于是嘴上道:“喂,你看着我。” 胖子抽泣看来。 慕北陵道:“我像是几岁小孩吗?” 胖子使劲摇头。 慕北陵道:“那就是你是白痴?” 胖子闻言先再摇头,片刻后又赶紧点头。 武蛮见状,咧嘴笑道:“原以为真碰上雪匪,没想到是个吃软怕硬的贱骨头。真不知道你怎么走得到这里。” 此地距进山口有几日路程,这胖子除了一身肥肉外一无是处,能活着走到这里也算是奇迹。 慕北陵收起笑脸,道:“你说是不说?” 胖子哭的更用力,高寒道:“我说的句句属实啊,求好汉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慕北陵耸耸肩,转身丢下一句:“拔了他的衣服,让他自生自灭。” 武蛮道:“好勒。”遂探手朝胖子上身抓去。胖子顿时如被踩着尾巴,连声怪叫,想要后退,却不知被绑的结实,脚下踉跄,又坐到雪地上,叫声更大。 武蛮鄙视道:“楞个大男人,就知道嚎。” 胖子见躲不过,这要是被扒光衣服,还不比死难受,赶忙叫道:“我说,我都说,别扒啊。” 慕北陵转身,重新站定道:“有屁快放,我没那么多时间和你耗。” 胖子连连说是,道:“我真名叫林钩,是西夜朝人,来这里是为了杀几个雪匪带回去索个官职当当。” 慕北陵道:“西夜朝?”胖子小鸡啄米样点着头。慕北陵听说过西夜朝,与漠北朝接壤,属于敌对国,两国数十年来接连打了好几场大的战役,都没讨到好。却是西夜朝在落雪山脉东侧,离这里尚有千里之遥,这胖子林钩怎么就一个人跑这么远,还进入漠北朝的地界。 慕北陵于是再发问:“这里离西夜朝相隔千里,你怎么跑来的,还有你说的索官,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钩再眼泪再控制不住落下,回道:“我哪知道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刚进山的时候就碰到雪匪,原想擒住回去,哪里知道那挨千刀的实力那么强,反而被他追着跑了大半个山,晕晕乎乎就到了这里。” 林钩哭声渐强,噎到:“你当我愿意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啊,到这里好几天,连顿饭都没吃上,都饿瘦了。” 慕北陵脸庞抽搐,一巴掌落在林钩头上,怒道:“好好说话。”接着继续问道:“索官的事,又是则呢回事?” 林钩道:“我们西夜朝中发出榜文,谁能斩杀雪匪,便论功行赏,赐官职,我这不也是想做做官嘛,才跑来了。” 慕北陵紧盯林钩半晌,见他不像是在撒谎,而且说话时他分明听到林钩肚子咕咕叫了几声,显然饿了不下两天,可信度极高。 西夜朝发榜缉匪赏官,又与漠北朝势不两立,慕北陵暗想,倘若自己依林钩所说斩得雪匪,再去西夜朝领官,岂不是得了人意,有了资本,以后审时度势,再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慕北陵转念再想,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如此一来便能步入朝堂,说不定还能为三年之约打下基础。之前还在为此事绞尽脑汁,却不觉方法来的如此之快。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度入西夜,陷阱大师显威风 “林钩,林钩……林狗,林狗,你这名字起的有意思,就是和长相不符啊。你应该叫林猪,那就甚是合适了。”慕北陵打趣道。和武蛮商量以后他决定带上林钩,与他一道斩些雪匪,到西夜朝试试能不能领到官职。虽然之前有误会,权当不打不相识吧。 林钩气道:“什么猪,谁是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的名字可是老爹花了半年功夫取得,霸气的很,怎么到你那就成骂人的了。” 武蛮笑道:“之前有个不要脸的不是说自己叫林狼吗?” 林钩老脸一红道:“山里人,没文化,浪和狗是亲戚你不懂啊?” 慕北陵噗的笑出声,道:“还是承认自己是林狗咯。” 林钩气的说不出话,索性快走几步走到前面,留下慕北陵武蛮笑的更厉害。 慕武二人决定不再按原路返回,跟林钩向东往西夜朝的方向去,落雪山三面环水,林钩说他来的时候便是过了条冰河,想是冬日冷气封河,他才侥幸来此。向东行进二日,度过冰河,此时河面虽结冰,冰层却不厚,冰下流水湍急,实则凶险万分,慕北陵还道林钩之前是怎么过来,此时若非有武蛮探路,连他都感到棘手。 过了河,大概就进入西夜朝范围,此地地处边陲,又有绵延大山掩护,难以管辖,便成犯罪之人躲过牢狱的天堂,听林钩介绍,山里的匪人快有千人众。寻常大山中的匪人称为山匪,落海为寇者名为水匪,居于雪山中的匪人则称雪匪。地域不同叫法自有不同。 慕武二人随林钩继续向东,周围植被悄然变化,不似落雪山中参天木林,树木均超不过三丈高,枝叶繁茂,多以针叶为主,寒气也比不得落雪山上,相反雪积的厚,很多地方没过膝盖,举步维艰。 林钩停在一处被树林包围的空旷雪地上,雪地方圆数丈,中间有卵石堆砌的石台,石台共三层,底座,中轴,和顶层,最上面插一根桐木枝,桐木枝顶挂一片黑布,黑布呈三角状,布中央秀有一个燕字。 林钩手指石台,道:“来的时候我就在那周围布的陷阱,开始还困住三个,本来以为事情办成了,谁知道他妈的又陆续来了好多雪匪。害老子差点死这里。” 慕北陵和武蛮如看白痴样瞟他一眼,慕北陵真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有病,或者是祖坟挖的好,没有死这里。这种石台插旗是雪匪划分地盘的惯用手段,旗上的燕字代表这里雪匪的头领姓燕,也就是说这片雪地是燕姓雪匪聚众议事之处。平素雪匪们都是三两分散而行,只有受到召集才会到这里来。林钩那日困住的雪匪,应该便是被着急来的。 慕北陵道:“你没死在这里就该谢谢祖宗了。”转头问武蛮,道:“山里情况你比我熟悉,怎么样?哪个方位适合动手?” 武蛮上前绕着石台转上三圈,边转还不时背对石台,右手握拳,拇指冲天,眯眼顺着拇指方向观察树林,开始两圈很慢,最后一圈时才只在两个方向站定。慕北陵耐心等待,林钩却从开始就盯着他,有几次想笑,都别慕北陵瞪了回去 武蛮返回来,说道:“东北方的树木更茂盛,最近的几棵树枝有被踏过的痕迹,西南方向,应该地上有被掩盖的痕迹,雪上看到血渍,这两个方向人迹更明显。” 武蛮又从地上表面抓起一把蓬松落雪,对着天空吹起,白雪飞舞半空,风吹来,散向西方,他道:“此地处于落雪山东方,盛行东风,这个时候的野兽一般不会让自己的气味大面积扩散,所以多待在下风位置,这么看来,如果在西南方向设陷阱,把握更大。” 慕北陵点头道:“就在那里寻一处布置陷阱。” 林钩听得一愣一愣,半张起嘴巴,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牛逼。” 三人向西南方走了有三里之遥,果不其然周围能见到的人迹越来越多,林钩还在一颗树下捡了根类似兽骨的东西。 继续再走,忽听得耳旁传来哗哗水声,武蛮和慕北陵同时朝一方看去,眼中露出喜色。二人飞快来到水声出处,是一条溪流,水质清澈,武蛮掬起捧水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舌尖轻舔,过后道:“水不错,可以直接喝,就这里吧。” 慕北陵说了声:“好。”招来林钩,道:“就在这里设陷阱,把你能想出来的都布上,我和蛮子给你打下手。” 林钩愣道:“我?野人不会?”他一路上都将武蛮叫做野人,武蛮踹了他几次,他就是不改口,还像模像样说哪个正常人长得超过两米,还穿兽皮,不是野人是什么。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对武蛮却打心底佩服,就为他一身丰富经验,就不是他这个草包比得上的。 慕北陵摇头道:“蛮子的陷阱对付野兽还行,对人不实用,你偷袭我们的时候不是挺有招吗?怎么现在不行了?” 林钩道:“放屁,老子怎么就不行了,老子可是货真价实的男人。”话音刚落,武蛮蹬的一脚踹他屁股上,笑道:“妈个巴子,屁话多。”林钩摸着吃疼的屁股蛋子,满脸委屈,边说“行。”边暗自嘀咕道:“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 不得不说林钩这家伙在偷袭和阴人方面绝对是宗师级,至少慕北陵是这么认为,倒木,地刺,飞箭,树笼……叫的上名字的应有尽有,而且他布置起来丝毫不显得吃力,就连见惯陷阱的武蛮都自愧不如。 耗费区区两个时辰,拢共十二处陷阱就全部设置妥当,林钩洗干净手,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道:“还行,勉强及格。” 慕北陵没好气道:“这还只是及格?我说你小子祖上是干什么的,怎么会这么多阴人的东西。” 林钩嘿嘿不语,接下来就剩等待,三人淌过溪流,躲在对面的一颗树上,以枝叶遮体。如是这般等待并未太久,刚入夜时,入耳的窸窣声便惊醒三人。趁着夜色,两个黑影晃晃悠悠朝溪边走来。 天色太暗,看不清那二人样貌,只听其中一人说道:“这个月都他妈召集两回了,不知道头发什么疯,老子光赶路都要花一整天,可累死老子了。” 另一人尖笑道:“嘎嘎,你去头那抱怨啊,就他妈你累?老子轻松?告诉你,老子窝里还放着一个美人没时间享用呢,你抱怨个屁。” 那人道:“美人?你小子又跑哪搞了头雌猫吧,嘎嘎。” 尖声男子骂道:“放你娘的屁,这次是货真价实的美人,前几天无意中碰见的,那样貌,啧啧,水灵水灵的。” 那人再道:“当真?” 尖声男子道:“屁话,老子什么时候乱说过。” 那人忽然淫笑道:“嘿嘿,兄弟,打个商量啊,等这次完了,我到你那去玩玩呗。” 尖声男子也开始淫笑道:“你也想?” 那人道:“废话,老子都大半年都没碰过娘们了,这次说什么也要尝尝鲜。你放心,等你玩够了老子再玩,一头猪猡兽,如何?” 尖声男子冷笑道:“一头?你他妈在做梦,至少五头。” 那人怪叫道:“明抢啊,两头,不能再多了。”尖声男子还口道:“四头,不能再少。” 林钩藏在树叶下,听二人一来二去的讨价还价,低骂道:“两个狗日的,爷我还好久没碰过女人了,你们还敢在那里讨价还价,等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二人最终以三头猪猡兽的价格成交,眼下正走到地刺陷阱前。 二人缓步走过地刺陷阱,没触发迹象,这边武蛮见状,向林钩递去疑惑目光。林钩笑起示意,让他稍安勿躁。 那二人离溪边不足十步。林钩眼角边露出一抹玩味弧度。 “三。” “二。” “一。“ 刺啦声响起,当头男子脚掌踏下时,只见好端端地下突然刺出数道木刺,刺端极尖,其中三根直接贯穿男子脚掌。那男子大叫一声“呃啊。” 男子身后那人被吓一跳,随后分身后退。林钩食指划下,口中轻念“落。”那飞起男子身在空中,只听头顶有树枝断裂声响起,待得抬头看时,一根圆木正垂直落下。男子惊叫一声“不。”却已来不及闪躲,圆木正中其脑门,咚的闷声响起,被重重砸落在地。不过那男子倒是反应很快,不待圆木再度砸下,就地翻滚,恰好躲过同样砸地的圆木。 林钩看得兴奋,见那男子躲过一劫,却兀自叹道:“一次死了多好,非得遭这罪。” 话音刚落,那躲过圆木的男子还未来得及歇口气,后背突然射出的暗箭竟是直接贯穿胸膛,男子张嘴咳出口鲜血,杏目圆瞪,已是死的不能再死。 另一个脚还被木刺刺穿的男子见同伴死于非命,此刻也是震惊不已,不过他显然要聪明不少,强忍脚下的痛楚不敢动半分。 树叶下,慕北陵见那人不敢动,暗赞此人还有些头脑,随后招呼武蛮林钩回去对岸。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欲擒故纵,张辽阔剑指鸭湖 慕北陵回到岸边,看清那人样貌,身高八尺,豹子脸,浓眉,虎眼,络腮胡,身着粗麻布衣,腰间别一铜头短刀,浑身上下都在彰示其雪匪的身份。 那大汉见到慕北陵三人,却没有慕北陵想象中惊讶的神情,那大汉沉声道:“你们是三圣的人?” 慕北陵没有回答,反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大汉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张辽阔。” 慕北陵道:“刚听你们说,是被召集来的,所谓何事?” 张辽阔哼哼两声,别过头。 林钩道:“哟哟,怎么个意思啊?问你话呢?哑巴了?”“了”字刚出口,他突然抬脚踢在张辽阔被钉住的小腿上,张辽阔“啊呀”叫出声,额头顿时渗出汗珠,脸颊涨红。 林钩见他只抱腿叫疼,还没有说的意思,又是一脚踹去,张辽阔又闷哼一声,牙关紧咬。林钩皱起眉头,满脸横肉蹙到一团,冷哼道:“可以啊,挺有骨气的嘛,那这样呢。”抬脚再踢,每一下都落在同样位置,力道渐强。张辽阔的脚掌原本被木刺钉住,被他如此猛踢,伤口登时扩大不少,血流潺潺。不过即便如此,张辽阔依然牙齿咬紧,不发一言。 林钩接连踢了十几下,眼看张辽阔要疼晕过去,慕北陵将其抬手制止,旋即想了想,道:“你不用防着我们,我们不是你口中说的什么三圣的人。” 张辽阔颤声道:“那你们是何人?” 慕北陵道:“我们是西夜朝人,是来抓几个你这样的雪匪。” 张辽阔道:“抓我们?你也想回去领官?” 慕北陵暗惊,心道他怎么知道,不过转念一想便通彻,西夜朝发的是榜文,天下皆知,雪匪知道自然不足为奇。于是说道:“不错。” 张辽阔冷笑道:“今日就算老子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慕北陵道:“何必说的那么死,或许我也不一定杀你呢。” 张辽阔道:“不杀我?你想怎样?” 慕北陵道:“只要你告诉我你们被召集是为何事,说不定我还能放你条生路。” 张辽阔大笑道:“你做梦,毛还没长齐的东西,也配威胁你爷爷。” 武蛮不悦,手臂扬起,作势要打,被慕北陵制止。慕北陵也不恼,继续道:“威不威胁谈不上,我只知道如果你不说的话,铁定和他的下场一样。” 张辽阔瞄了眼身后死的僵硬的同伴,再笑道:“小子,你当爷爷怕死?来吧,十八年后爷爷再找你报仇。” 慕北陵无言,心道这人真是油盐不进。忽听身旁林钩道:“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杀了一了百了。两个雪匪,运气好的话领个小队长当当也不错。” 慕北陵没理会他,等了一会,突然走到张辽阔面前,说声:“忍着点。”伸手握住那只被木刺刺穿的小腿,小心抽了出来。 林钩叫道:“你这是干什么?” 武蛮回身瞪向林钩,目光压得极低,似猛兽远远盯着猎物样,林钩被他瞪得把头一缩,不敢再言。和慕武二人待了几天,林钩知道二人是以慕北陵为主,武蛮对其则是无条件服从,甚至压根不会过问他决定的每件事。就如刚才,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发出异议,武蛮恐怕会毫不犹豫将自己就地正法。 慕北陵抽出张辽阔的脚掌,让他坐到这边来,后面还有几个陷阱,刚好是为他倒下设计的。 慕北陵把张辽阔脚掌放在腿上,右手盖上三个血洞。随后只见他右掌轻震,指缝间突然有绿芒闪烁,那光芒极其柔和温暖,虽然极弱,却似乎让周围温度上升些许。 张辽阔看得呆滞,他只觉那绿芒出现时,脚掌上疼痛逐渐减轻,然后三处伤口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虽然看不见,他却明显感到伤口处的肌肉正在飞速增长。 林钩在旁小眼睛瞪得溜圆,张大口,口中几乎能塞下一只猪猡兽腿。咕噜噜咽下几口口水,他呢喃道:“竟,竟然是,医士……” 半柱香之时,慕北陵额间开始有细汗渗出,掌下绿芒也弱上不少。 再按了片刻,慕北陵方才撤去掌下绿芒,收回手掌,他站起身时,双腿只觉有些发软,摇晃几下。武蛮眼疾手快扶住他。再看张辽阔的脚掌上,三个血洞已然不见,变成三处明显白皙的嫩肉。 慕北陵让张辽阔起来走走,后者依言小心走了几步,见没什么大问题,便又迈开步子来回几次。慕北陵见他行动自如,点头道:“你的脚伤好了七八成,只需静养几日便可痊愈,现在没事了,你可以走了。”说完回头让林钩撤去陷阱,准备离开。 张辽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随慕北陵移动,浓眉对成倒八字状。慕北陵见他半天不走,不由问道:“怎么还不走?” 张辽阔被惊醒,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慕北陵道:“什么什么意思?治好你的伤放你走。还能什么意思?” 张辽阔更疑惑,道:“你们来不就是为了抓我吗?怎么又要放我走。” 慕北陵摇摇头,兀自笑道:“纠正一下,不是抓你,是抓雪匪,我只是突然觉得山里雪匪多,也不差你一个,便不想杀你。” 张辽阔依然不为所动,他知道这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此时林钩已经撤掉所有陷阱,好容易布置的陷阱就这么被撤掉,他满脸不情愿,小声嘀咕:“还没玩尽兴就没得玩了”。 慕北陵没有再理会张辽阔,朝武蛮和林钩示意,便要离去。刚走两步,又被张辽阔叫住“等等。” 慕北陵停下脚步,问道:“还有何时?” 张辽阔忽然抱拳道:“山水长流,今日算我老张欠你一个人情,有缘定会报答。”迟疑一下,他再压低声音说道:“这几日北边鸭儿湖可能不太平,希望你们不要走错地方了。”言罢,不等慕北陵回话,张辽阔兀自返身潜进树林,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慕北陵看着张辽阔消失的地方,神秘微笑。那笑容落在林钩眼中,心里忽觉发凉,这一瞬间林钩突然冒出一个在他看来十分怪异的念头,“绝对不要去惹这个男人”! 武蛮走到慕北陵身边,问道:“要去鸭儿湖吗?” 慕北陵笑道:“当然,为什么不去。”回头问林钩道:“你知道鸭儿湖的具体位置吗?” 林钩闻言连忙点头道:“不远,半日便可到。” 慕北陵看了眼天色,道:“那就在这里将就一晚,明日一早去鸭儿湖。” 翌日,晨光还未破晓,武蛮率先醒来,见慕北陵和林钩还在熟睡,独自钻进树林中。过了好一会再回来时,手里倒提着一只野兔。此时恰好慕北陵和林钩醒来。 武蛮熟练的褪去兔皮,斩掉兔头,挖出内脏,然后放在溪水中清洗干净。林钩馋的口水直流,慌忙从四周寻些枯枝,然后拿出火折准备点火。 慕北陵本在溪边掬水喝,回头猛见火折就要点燃枯枝时,当即闪身过去,抬脚将已见火星的枯枝踏熄。 林钩被吓一跳,怒道:“你干什么。” 慕北陵皱眉道:“你干什么?想害死我们?” 林钩道:“点火啊,烤兔子,什么害死你们。” 慕北陵看白痴样看了他几眼,再仔细确认枯枝没有点燃,才说道:“我真想知道你一个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在山里点火无异于自杀,不仅会招来雪匪,还与可能诱来武兽,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钩啊的怪叫一声,说了句“这么恐怖”惊得把手中火折都直接扔进水中,兀自悻悻笑起。 武蛮收拾完野兔走过来,扯下两条后腿递给慕北陵,再扯下两条前腿交给林钩,自己留下整个身子。 林钩拿着两条只比大拇指稍微粗些的前腿,一脸茫然,他问道:“这个,怎么吃?” 武蛮将野兔身子送到嘴边,张口咬下,顿时兔血顺着嘴角流下,大大咀嚼几口,抬手拭去嘴角边血渍,带出一股子野兔骚气。 慕北陵笑道:“还能怎么吃,喏,他这么吃。”说着也开始吃起兔腿,林钩只觉胃中翻腾,胆汁上窜,快要吐出来。生吃兔肉,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 林钩将小截前腿放在鼻前嗅了嗅,强烈的生肉骚气让他顿时干呕,此刻他都快哭出声来,“这个,没烤熟怎么吃啊,而且……”他看了眼慕北陵手中的两条兔腿,又看向武蛮手中整个兔身,最后视线落在自己手中两条小的可怜的前腿上,苦道:“而且这也太他妈少了,你故意整老子呢吧。” 最后林钩还是没受住武蛮的死亡凝视,加上腹中实在饥饿,只得咬牙吃下。不过中间他吐了不下五次,也不知道是吃进去了,还是吐出来了,反正吃完的时候慕北陵看见他脸色显出绛紫色。 勉强填饱肚子,三人寻了方向,便还是由武蛮领头,向山的北面行进。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湖边大战,燕南天斧斗三圣 鸭儿湖在山北面一座矮峰下,背面是山,前面是树林环绕的一座清湖,后山将大部分寒气挡在山以西,这里也不似山中其他地方寒冷。鸭儿湖的湖水颇为奇特,从近至远可见渐变三色,由绿变青再变白,湖面平如镜面,光线洒在湖面,闪动粼粼水光,煞是惹眼。 慕北陵三人午时便到了这里,寻到山脚下一块巨岩躲藏,此处位置极好,能将整个鸭儿湖竟尽收眼底,岩石的右边有个山洞,来时武蛮专门进去探查,但一无所获,岩石的大小看上去与洞口颇为一致,应该是用来挡住洞口,只是不知何故被搬到这里。 林钩见到山洞如获至宝,山里不能生火,却不代表洞中也不能生火,山洞内很是潮湿,武蛮也说在里面生火火光和温度都会大大削弱,不会引来武兽,再则洞壁上长有成片的青苔,能够很好吸收烟气。 林钩的火折子之前丢在溪水里,他本来还气恼自己怎么不留着,好在武蛮还带着一个火折,照他的话说,虽然在山里很少用到,但以备不时之需,猎人们也都会带上。林钩便从鸭儿湖里弄了些鱼,以火烤食,早上的两个前腿肉让他把胆汁都吐得干净,如今有了熟食,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也吃的畅快。慕北陵武蛮自然也吃了一些,吃饱后便继续监视鸭儿湖的动静。 林钩躺在岩石后面的地上,头枕着块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石头,方方正正,高矮也恰恰合适,嘴上叼着根草,翘起二郎腿,好不惬意的模样。武蛮趴在岩石上,几次都忍不住踹了林钩几脚,嗔怪道:“你倒是会享受。”林钩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皮糙肉厚,也不怕他踢。 也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小憩醒来,林钩伸了个懒腰,见二人还趴在岩石上,不免问道:“好端端的跑这里来干什么,明明杀了个雪匪,带回去再不济也能领到赏钱,还遭这冤枉罪。” 慕北陵道:“你一身肥肉遭点罪权当强身健体,再说也不一定就是冤枉罪。” 林钩小眼睛睁开条缝隙,道:“不是冤枉罪是什么,我也是脑子短路,怎么就跟你跑到这么个荒山野岭来。”剩下忽然刮来冷风,林钩打了个寒颤,暗骂声:“狗老天,就不能让老子睡的舒服点。” 武蛮道:“这里离西夜朝够近,嫌遭罪可以回去。没人拦你。” 林钩翻个身,换个更舒服的睡姿,懒懒道:“唉,谁让咱老林家个个都是热心肠呢,你们两要是有个万一,我良心会过不去的啊。”边说他还故意朝武蛮抛去个媚眼,武蛮胃里猛烈翻腾几下,顺势一脚踩在林钩胯下仅寸许处,吓得林钩赶忙坐起身,骂道:“你想死啊。” 武蛮看也不再看他,道:“下次直接让你断后。” 武林二人嘻哈打闹给本来乏味的蹲守带来乐趣,慕北陵也乐得看二人你来我去,虽然他对林钩还没有到能剖心挖腹的程度,但印象已经好很多,他除了好吃懒做,爱耍小聪明外,也没什么大问题。 整整等待快两日之久,当慕北陵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时,鸭儿湖边终于有了动静。 此时是第二日傍晚时分,鸭儿湖被树林围绕的中央方向,忽听得林中传来树叶飞舞的沙沙声,接着有不下五十道黑影自林间跃出,个个面上蒙有黑布,腰插一柄鬼头大刀。 慕武林三人顿时眼前一亮,趴在巨岩后的身子放得更低。 那五十蒙面雪匪到来仅仅半柱香功夫,西南方向的树林中也传来树枝抖动声,片刻后又一大队人马现身,个个膀大腰圆,腰挎晃眼亮斧。站定时便与之前那波人针锋相对。 慕北陵看得仔细,很快在第二队人马中寻到张辽阔的身影。林钩和武蛮也看到张辽阔,与与那日分别相比,腿脚又利索不少,看来脚伤恢复的不错。 林钩颇有些惊讶道:“还真被你等到了。” 慕北陵笑而不语。 湖边,从第一队人马中走出三人,三人撤去面巾,左边一人光头,斜眉。中间那人长发披肩,右脸上横贯一条刀疤,最后一人个头最矮,却满面凶相。三人站出来时,第二队人马中也走出一人,高八尺,披铁甲,腰系镂银宝剑,满头夹雪黑发。 四人相对而立,眼神相接,目光碰撞处竟是有气旋升起,风过树摇,身后树林迎风晃动,似夜色中舞动的妖魔。 铁甲男人先开口说道:“流风三圣,还是见面了,怎样?是打是降?” 三人中刀疤脸冷笑道:“降?燕南天,你脑子没毛病吧,就算投降也是你雪斧帮向我们降。”此话一出,三人背后之人当即鼓噪,“投降吧,爷爷好饶你们不死。” 被称作燕南天的铁甲男人兀自摇头笑道:“看来上次一役还是没让你们几个长记性啊,既然如此,多说无妨。”燕南天眼眉陡沉,低喝道:“给我杀,一个不留。”话音落,身后党众纷纷抽出腰间巨斧,红眼杀去。 刀疤脸吐出口口水,大手挥起,高声喊道:“弟兄们,给我杀个尽兴,一会回去老子亲自给你们倒酒。”五十余匪人顿时嗷嗷叫着抽刀冲出去,瞬间战做一团。燕南天和刀疤三人则依旧立于原地对视,喧嚣声中,两方人马似乎刻意避开四人只见的地方,使得那里竟形成诡异真空地带。 战斗只过得半刻,便有不下十个匪人到底生死不明,剩下的匪人也都没有收手之意,战斗继续。 岩石后面,慕北陵脸上终见笑容,武蛮一如既往面无表情,而当林钩见到雪匪一个个倒下时,兴奋的横肉乱颤,就像看到一箱箱金币般,口水流出来都浑然不觉。他喃喃呆语道:“他妈的,这么多雪匪,给老子个将军都不遑多。” 慕北陵尽量压低身子,视线很快转到燕南天和流风三圣身上,从四人身上他能嗅到明显的危险气息。 战斗逐渐白热化,双方人马均损失惨重,积雪覆盖的地表被鲜血染成红色,尸体遍布。而流风三圣的人马显然要强一些,越战越猛,雪斧帮的人则边站边退,很快被逼到树林边缘。 刀疤脸见自己一方得势,不免狞笑道:“燕南天,看来你雪斧帮今日气数将近啊,怎样?降是不降?” 燕南天看也没看已经所剩无几的人马,反而轻笑声道:“你我都清楚,左右这场战斗的是我们四人,就算你们的人一个没死,在我面前也不过是翻不起浪的炮灰而已。我倒想再领教领教你们流风三鬼的三鬼阵法。” 刀疤脸冷哼道:“大言不惭。”随即招呼长发男,矮个子,率先发难。只见三人呈品字形飞身而起,刀疤脸在中间,长发男和矮个子分立左右,三人两两相隔不过一丈,有相互依托之势。身在空中,三人身上同时浮起白气,气流自脚下升起,缠绕而上,至天灵盖,白气浮现时,三人衣裳鼓胀,气势飞涨。 远处慕武林三人同时暗惊,这三人竟然都是修武者。如此说来,那燕南天也应不弱。 果不其然,只见刀疤脸三人飞速接近时,那燕南天露出一丝不屑,旋即右脚轻跺地面,脚掌落地时,一条更浓烈的白气自下而上疯狂席卷,眨眼围绕周身,气息飞起时,隐约有虎啸声响起。 燕南天怒喝:“来得好。”脚掌再跺,蹿升至半空,右手拂过白气,沉声低喝间竟是将白气牵引至手中化作一柄虎头大斧,虎头斧宽三尺,刃上闪烁厉芒。燕南天挥舞虎头大斧,虎虎生风,顷刻间碾压碎刀疤脸三人射来气势。刀疤脸眼见那柄虎头斧挥来,不敢怠慢,与长发男矮个子同时拂过身侧白气,将白气牵引手中凝做三柄鬼头大刀。 斧刀相接,哐啷啷金属碰撞声顿时响彻半空,刀疤脸三人分落燕南天三侧,他主攻,长发男主守,矮个子则伺机突施暗箭,燕南天高阶抵挡,一时竟也不落下风。 此时三人战斗刚刚开始,两方人马的战斗已然接近尾声,三圣人马惨胜,雪斧帮众则死伤惨重。眼下双方同时收手,关注燕南天四人战斗,他们都清楚,四人的胜负才是今日最终胜负。 远处慕北陵越看越心惊,燕南天以一敌三不落下风,三圣虽个体实力不如燕南天,却强在配合默契,故此双方胜负之数应该在五五开间。慕北陵何曾想会有修武者在此,他只道双方两败俱伤时坐收渔利,便可兵不血刃反去西夜。如今四个修武者在场,纵然两败俱伤也存极大变数,还是小心为妙,再不济就走位上策。 这边,燕南天与刀疤脸三人战的有两百回合,谁也没捞到好处。突然,忽听燕南天口中荡出虎啸,双手持斧砍向刀疤脸时,虎头斧上白芒暴涨,一股碾压般的气势化作烈风随巨斧落下,斧刃所过,空气震出涟漪。 燕南天念念有词道:“能接下我这虎斧一式,此战便算我输。”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尘埃落定,鹬蚌争渔翁得利 轰隆隆爆声入耳,巨斧劈下,刀疤脸横刀挡去,斧刀相接,爆发出刺眼光芒,洪水般冲击力四散传开,所过之处树木弯折土地翻飞,两帮人马也被冲的人仰马翻,好不狼狈。 燕南天双手持斧,口中急喝:“给老子下去。”手上力道大增,压下鬼头刀。刀疤脸面色暗变,横在头顶的鬼头刀顿时下落一截,只离天灵盖尺寸之间。刀疤脸咬牙力挺,口中大呼:“二弟三弟救我。” 长发男矮个子先前被燕南天一斧震开,此时正飞速返身,听得刀疤男呼声,速度再增一截。 燕南天眼露狂色,喊道:“今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就不了你。”话毕之时虎头斧突然抬起丝毫,然后更大力劈下。刀疤脸本已无心念战,只想长发男二人快些过来,双手推刀之力自是使到极致,未曾想燕南天陡然收力,挡于无物间他也下意识减轻手上力道,待得虎头斧二度砍下时,蛮横的力道径直劈断刀身,笔直落于肩头上。 刺啦血声传开,刀疤男吃疼大叫,右臂竟被齐肩斩断,鲜血潺流,气息飞速消退。长发男和矮个子拍马赶到,闻声时便知太迟,但二人也是久经沙场,不管其他,挥舞手中鬼头刀,一左一右朝燕南天砍下。 燕南天察觉刀锋加身,就欲飞身后退,然而此时正是他前力未消,后力不及的尴尬时刻,爆发力比不上先前,只后退半步有余。两侧刀锋落下时,擦臂而过,虽未被伤及本元,但双臂依然被刀气拉出两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长发男和矮个子一击击退,落到刀疤脸身旁,架起他再后退几步,与燕南天拉开三丈之遥。 燕南天双臂血流如注,手中虎头斧开始变得虚幻,他眼中却疯色更盛,夹起斧子便欲再战。 长发男见状赶忙喝道:“燕南天,你不要命了?” 燕南天狂笑道:“谁生谁死还不一定,没有大鬼,你二人算个屁,老子便先要了你二人性命。”说着再前踏几步,长发男和矮个子见状,皆面露怯色,也往后退去几步。矮个子尖声吼道:“燕南天,就算你杀我二人,你也别想好过,你以为这次就我们两帮争鸭儿湖?告诉你,白面书生那个变态也正在往这里来,你我弄得两败俱伤,就只有等死的份。” 燕南天气势收敛几分,道:“白面书生白苍南?此话当真?”说话间,周围人一听白苍南三字,眼中纷纷露出恐状。 矮个子见其忌惮,语气也硬气几分,道:“骗你作甚,今日要么我们就此作罢,来日再战,要么就等白苍南来,到时候你我两方都讨不到好。” 燕南天剑目微闪,暗思分许,随后双掌轻震,虎头斧重新化作白气缭绕,他冷道:“今日便算你们走运,山水长流,老子迟早有一天要打倒你老巢去。” 长发男哼了一声道:“恭候大驾。”此时远处林间忽听得沙沙声再起,燕南天和长发男几人暗自皱眉,赶忙召集起剩下帮众从不同方向遁去,留下一地尸体。 岩石后慕北陵见这些人来的快去的也快,暗道那白苍南是何等角色,竟然能让他们如此忌惮。刚想到时,只见树林中有白光闪过,光影落定时,一白衣男子翩翩浮现,此人面色白皙,容貌俊美,手持一把勾墨折扇,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之风。 白衣男子现身后,见满地尸体,皱眉合扇挡于鼻尖,又四下查看一番后,飞身再起,朝长发男一行遁去方向追去。 这边,林钩见那人消失,从岩石后边走出,看着湖边满地雪匪尸体,小眼睛闪起精光。慕北陵连忙将他一把拉回来,暗喝:“你不要命了,那家伙说不定还没走。”林钩忙道对不起,探头再往湖边时,果然见那白衣男子二度返回,在湖边又查看一番后,方才沿来时方向而去。 林钩拍拍胸口,后怕道:“这人也太谨慎了吧,差点被发现。” 武蛮道:“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雪匪,长年在山里,习惯尔虞我诈,不谨慎些怕早也活不到现在。” 慕北陵确定没人再来,才小心翼翼走去对岸。查看后共有十七具尸体,其中几具甚至已经不完整。林钩来到尸体中间时,没有之前的气色,全程脸色酱紫,时而呕上几声,十分不适应。 武蛮见状道:“你没见过死人?” 林钩故作镇定道:“怎么没见过……” 武蛮也不说破,自顾说道:“两年前山里有武兽异动,杀了不少山兽,半座山都被染红,到处都是碎尸残块。” 林钩掩嘴干呕,暗暗远离武蛮几步。 武蛮继续道:“那次是村里收获最大的一次,捡来的山兽尸体做成腌肉,足足吃了大半年。” 林钩控制不住,别过头呕起来。武蛮大笑,连慕北陵也忍不住嗤笑几声,心想没看出来胖子还怕这个。笑罢二人便不再理会林钩,开始收集尸体。 武蛮用倒下的树枝做了个大的架子,将尸体一具具叠在架子上,慕北陵翻到第五具尸体时,突然尸体模样吸引,此人满面血污,一只眼球都被震碎,左臂也只剩下一滩模糊血肉。慕北陵突然想起张辽阔,抹去尸体脸上血污时,果真露出那张豪放面容。他惊道:“是张辽阔。”武蛮林钩循声走来,见到张辽阔这幅模样难免唏嘘。几日前放他生路,哪知几日后他还是死于非命。 慕北陵并指落于张辽阔鼻尖,察觉到丝丝极微弱鼻息,说道:“他还没死。看看能不能救过来。”继而右掌祭出绿芒,飞快点在张辽阔心脉三处。然后道:“胖子你背他,蛮子咱们抬尸体,去山洞。” 林钩哦了一声,也不嫌张辽阔浑身血污,背起就往山洞跑去,武蛮和慕北陵抬起收集的十余具尸体紧随其后。 山洞中,那时点着的柴火堆还有几颗燃屑,林钩将张辽阔放在一堆枯草上,这是他特意铺设睡觉之用。武蛮把尸体放在火堆旁,重新点燃火堆,再以湿草覆盖,明火掩去青烟袅升,他便找来石头垫在木架四脚,再将木架推至青烟上熏烤。 林钩不明白,问道:“这是做什么?” 武蛮道:“洞里湿气太重,尸体很容易腐烂,用烟熏过后可以减缓腐烂速度。”见林钩还面露疑色,武蛮逗道:“以前打的山兽吃不完我就用烟做成熏肉,嗯,就像这样,等过后再吃。”林钩目瞪口呆,转身再度作呕,边呕还边咒骂道:“野蛮人,你再说我他妈就跟你绝交。” 慕北陵坐在张辽阔身旁,眉头紧锁,他道了声:“你们两个安静点。”便将注意力全放在张辽阔身上。 先前他已经封住张辽阔的心脉,张辽阔浑身上下就已右臂伤势最重,右臂缺失导致失血过多,如有伤口处理不慎很容易就会闭过气去。 慕北陵叫武蛮递来猎刀,极缓慢割去张辽阔断臂处的衣袖,露出里面已经发黑的烂肉。他仔细查看后道:“只能简单处理伤口,除非尽快用药,否则很难救活。” 林钩忽然说道:“你不是医士吗?还不能救?”几日前慕北陵给张辽阔治脚伤时他就在旁边。 慕北陵道:“我什么时候所自己是医士了?” 林钩道:“你不是医士?那天你给他治脚伤时,我分明看见……” 慕北陵笑出声,心道治好脚伤我就是医士了,蛮子还会打架呢,那么他也是修武者?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索性道:“说了你也不明白,我是会一些医治之术,不过我不是医士。” 林钩哑然,沉默片刻道:“这里离最近的城市应该不远,我们尽快赶过去,看能不能赶上。” 慕北陵想了想道:“也只能这么办。”于是快速替张辽阔处理伤口,除了手臂上的伤以外,其余的小伤他就地医治,一直到洞外可见落日余晖时,方才处理完右腿上的最后一处伤口。 武蛮递来一条烤鱼,道:“累了半天,吃点东西。” 慕北陵接过烤鱼大大吃上几口,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身体都有些僵硬,他站起来活动几下,问林钩道:“之前听那几个人说是来争鸭儿湖,你在湖里去了几趟,有没有什么发现?” 林钩此时周身还湿漉漉的,显然刚出水不久,火堆又让武蛮用来烘烤尸体,他还没寻到机会烤干衣服,林钩摇头道:“没发现什么,只觉得水冰的刺骨。” 武蛮给了他个爆栗,笑骂道:“屁话,大冬天的水能不冰吗?”慕北陵也被他气笑,心道问他简直白问,于是说道:“快点吃完好上路,也不知道他撑不撑的过去。一会还是你背他,我和蛮子抬架子。” 林钩点头应声。 三人很快吃完剩下的烤鱼,简单收拾山洞后便直接启程。 此刻已入夜,寒气重新蔓延进山,天空下起零星小雪。从山洞出来后,林钩辨明方向,便领路朝东而去。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抬匪入城,十六数震惊众人 扶苏城是西夜朝西边陲的一座军事重城,与漠北朝边界接壤,长年战乱。扶苏城依托南北两座大山而建,前面设有莅临边界的扶苏关,后面则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之地,连接西夜朝几座大城。这里可以说是扶苏城最强也是最后的屏障,一旦被攻破,敌军便可长驱直入,毫无阻挡进入西夜朝腹地。历史上扶苏城唯一又被攻破的记载,便是被如今西夜朝国主的曾祖,西夜朝也是由他一手建立。后来立国之后西夜朝便再度加强扶苏城的防御工事,以此抗衡西北方向的漠北朝。 慕北陵三人到达扶苏关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晌午,此地距雪山有千里之遥,虽是冬季,天气正好,头顶有暖阳,风中也夹杂有丝丝暖意。 关口依山而立,由一座十丈高墙横埂山口形成,石墙中央开有拱形门洞,以精铁浇制的高大栅栏做门,每一根精铁都有成人手臂粗细,非神力者必不可破。 城门左右分站两排甲胄兵卫,神情肃穆,手持长枪,当头者见慕北陵几人过来,横抢拦下,道:“什么人?” 林钩抖落着跑上前,舔脸笑道:“王哥不认识小弟了?我是林钩啊,前些日子咱们还一起喝过酒,记起来没?” 那人上下打量林钩,林钩故意抖了抖脸上肥肉,那人当即恍然,收起长枪道:“原来真是林狗……林钩老弟啊,有个把月没见了吧,上次你说要进山抓雪匪,我还当你死在山里了。” 林钩赔笑道:“还真差点死了,这不小弟运到旺嘛,碰到我这两个兄弟,才逃过一劫。” 那人道:“这么说你真的抓着雪匪了?”说完朝慕北陵武蛮看去,当见到二人抬着堆挤如山的尸体时,眼睛登时瞪得发自。 林钩道:“惭愧惭愧,遇到的竟是些不长眼的雪匪,本想抓活的,哪想到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硬气,干脆杀了带回来,省的浪费口舌。” 那人叹道:“我的乖乖,老弟你是准备平步青云啊,这么多雪匪,恐怕可以索到不小的管呢。” 林钩笑道:“以后还仰仗王哥照顾呢。” 那人摆手笑脸道:“老弟这么说就见外了,以后还指不定要老弟你照顾呢。” 林钩故作惊状道:“王哥可不要折煞小弟,小弟哪里比得了您。您看这……”林钩指了指木架上的尸体,那人会意,赶忙交代放行,几人遂迈步入关。 待得几人只看得见背影时,那被林钩叫做王哥的兵卫与旁边兵卫打趣道:“这头猪走的时候我还当他会死在山里,哪知道真被他捡到宝了,也不知道会封他个什么官。”旁边兵卫了然笑起,那人继续道:“你们以后都把招子放亮点,别碰到进山抓匪的人就冷嘲热讽,当心搬石头砸脚。”旁边兵卫点头回应。 扶苏关离扶苏城还有几十里之遥,从关口到城中一片地域属于四大兵营,兵营有名,为风林山火四营,平日将官与士兵就驻扎在此。 林钩进关后就带着慕武二人轻车熟路朝城中方向行进,直到远远已经能看见扶苏城护城河时,才停在一处军营前,营前有立军旗,旗上赫然绣有火字。 林钩道:“把雪匪交在这里,再拿手札去将军府讨得封赏。” 营门前有士兵把手,见林钩前来,将其拦住,喝道:“军营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林钩走上前,与士兵耳语一番,说话时还不时指向木架上的雪匪。他说完后,那士兵便过来查看尸体,遂道:“厉害啊,榜文贴出这么久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雪匪尸体,佩服佩服。”回身冲林钩道:“直走左转第一顶帐篷,把尸体带到那里。”林钩笑着回一声:“谢过。”然后依言来到那顶军蓬。撩开帐门,门后摆有一木桌,桌前坐一轻甲军官模样的男子。 林钩舔脸凑上前,点头哈腰道:“这位军爷,小弟是来送雪匪的。” 那人头也没抬道:“放这里吧,一个还是两个?” 林钩短暂愣了下,道:“十六个。” 那人提笔在手札上写十六二字,刚把“十”字写完,笔尖骤然抖动,似是被惊醒,猛抬头朝林钩身后看,口中念念有词:“十,十六个……开,开什么……”他本想说开什么玩笑,说到一半却说不下去,入眼处,堆积成山的尸体让他许久没合拢嘴。 林钩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唤道:“军爷……” 那人反应过来,干咳几声,重新将十六写完,边写边说道:“这么多,恭喜了啊。” 林钩拱手道:“同喜同喜。” 那人道:“五天前有个人抓了七个雪匪,四死三活,被封风营三路军小队长,你这十六个,虽然都是尸体,估计也差不到哪里去啊。” 林钩一听,喜上眉梢,接过手札告辞后便欲离开。忽听得那人在后叫道:“等等。” 三人同时一愣,转身回来。见那人手指着张辽阔,心底纷是暗惊。 那人道:“他是谁?” 武蛮驾着张辽阔,面色渐沉,背在背后的右掌悄悄握拳。慕北陵不着痕迹向他移动,以指轻点武蛮做拳右手,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 西夜朝发榜缉匪,如果被他们知道张辽阔是雪匪,还被自己医治,后果不堪设想。 林钩此时反应极快,向前一步挡住那人一半视线,眼眶微红,哭腔道:“嗨呀军爷有所不知,这是我兄弟,就是被这些千杀的雪匪害成这样的,现在也不知活不活的成,小弟只想快些寻个医馆替他治疗。” 那人眼中还有疑惑,慕北陵道:“军爷该不会认为我兄弟是雪匪吧。”他瞪大眼睛,故作惊恐,道:“怎么可能,你看我兄弟的衣着打扮也不像雪匪啊。”那人再打量一番,见张辽阔身着布衣,倒是与茹毛饮血的雪匪衣着打扮很是不同,这才打消疑惑。他哪里知道慕北陵进关前特意给张辽阔换了身衣裳,就是避免被有心人看出来从中作梗。 那人道了声:“拿好手札,你们走吧。”便不再说话。 林钩心道好险,连声谢过后,便领几人疾步走出军营。看了眼身后枪般挺立的军营兵卫,林钩轻声道:“真他娘险啊,刚才要是被发现,咱们几个就吃不了兜着走,还是老大机智,先给他换衣服。” 从山里出来后林钩就一口一个老大的叫慕北陵,慕北陵开始还不时纠正,听得烦了索性任他叫。 慕北陵道:“没被发现就好,现在最重要的是给他治疗。” 林钩道:“我知道城里有个景仲堂,医术了得,老子的花柳病就是……”慕北陵和武蛮同时投去异样目色。林钩老脸一红,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然后干咳两声,故作镇定道:“咳咳,我说的是话流病,是嗓子……对,就是嗓子上的病。” 慕北陵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林钩屁股上,笑骂道:“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挺风流的啊,你这身板,没有三百也差不多了,哪个姑娘受得住啊” 林钩摸着屁股委屈道:“人家才刚刚两百五。”慕北陵被他恶心到作势再踢,林钩怪叫一声赶忙抛开,引得慕武二人笑不止。 此时已至下午,城里人头攒动,喊声鼎沸,丝毫没有饱受战乱城池的衰败模样。武蛮被大街上琳琅满目的玩意吸引,虽然尽力克制,眼中还是透露出火热。 仲景堂在扶苏城西,周围还有大大小小不下十家医官,但属仲景堂就医的人最多。据林钩说仲景堂是将军府里的一位医士所创,故此仲景堂又被称为御用医馆。 接待慕北陵三人的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女子年芳二八龄,容颜娇媚,肤色嫩白,身着医官特有的蓝色锻袍,配上精致容颜,别有一番风味。林钩从刚进门时眼珠子就一直落在那女子身上,几次若不是慕北陵提醒,口水都要沾湿整个胸口。 女子上前,欠身行礼道:“欢迎几位来到仲景堂,小女子沈香,不知哪位需要医治。” 慕北陵让武蛮把张辽阔放在椅子上,道:“我的朋友前几日被雪匪斩断手臂。” 沈香上前查看,当撩开张辽阔空荡荡的袖管时,露出里面已经结痂的黑色烂肉,脸色顿时微变,道了声“你们等等,我去叫老师。”遂快步走去后堂。不一会领着一位老者返回。 那老者先查看张辽阔断臂处,又把了把脉,眉宇皱成一团,道:“这伤几日了?” 慕北陵道:“三日还余。” 老者道:“怎么现在才送来,伤口已经开始溃烂,再晚来一步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慕北陵道:“山路遥远,又有匪拦路,能回来已经不易。” 老者眼皮微抬,道:“你们遇到雪匪了?” 慕北陵道:“是。” 老者不再说话,继续再看一番,朝沈香道:“抬到后屋,我先替他清理伤口。” 林钩抢先一步,大义凛然道:“还是我来吧,怎么能让沈姑娘做这体力活。”言罢背起张辽阔三两步走去后堂。慕北陵武蛮瞧得无言,只得苦笑跟上。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仗势欺人,一句花柳惹仇怨 那老者让林钩把张辽阔放在床上开始替其治疗,沈香从旁协助,慕北陵武蛮在门前等待。约有半柱香之时,忽听得身后传出喝声:“烛景老头在哪,快让他出来,我家公子来了。”慕北陵回头,只见回廊尽头一小厮打扮男子疾步过来,有仲景堂侍者在旁阻拦,却被他毫不客气推开。 那小厮径直往后堂来,轻车熟路,俨然对此地很是熟悉。 沈香出来,见小厮时面露嫌恶,她道:“桂三,老师正在处理病人,有什么事等会再说,莫要在此大呼小叫。” 那被称为桂三的小厮一见沈香,便如林钩之前意淫模样,舌尖不自觉舔了舔下唇,凑上前湉笑道:“沈香小姐有礼了,前几日我家公子还想约你去赏梅花,哪晓得小姐忙的不可开交。” 沈香抬手打断他的话,道:“我说了,不要在此大呼小叫,老师正在医治病人,有什么等老师处理完再说。”说完便要回后堂,桂三抢先一步挡住她的去路。沈香黛眉狠蹙道:“你想干什么。” 桂三笑容不减道:“沈香小姐这不见外了嘛,烛景老头忙,你有时间嘛,我家公子对你简直是日思夜想啊,小姐要是愿意去看看我家公子,估计这病啊,就好了一大半。” 沈香蔑他一眼,薄怒道:“走开。”桂三不动。沈香小脸绷的通红,杏目怒瞪。桂三依然死猪不怕开水烫,笑吟吟。 慕北陵武蛮见此不由轻皱眉头,慕北陵暗道此人应该是哪个势力家的下人,否则断不会敢在此地放肆。虽然他很想教训教训这种狗仗人势的奴才,但初来乍到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林钩则不然,他见沈香被如此明目欺负,脸上肥肉气的乱颤,跨至沈香和桂三之间,阴阳怪气道:“哟哟,哪家的狗没拴住跑这里乱吠,爷我怎么听得这么不爽。” 桂三收敛笑容,面现微怒,目光上下扫视林钩,见其只着粗麻布衣,说话也粗鄙不堪,断定只是个市井泼皮,不由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骂老子,信不信老子废了你。” 林钩道:“哇呀呀,你们听到没,那狗又开始叫了,想必是条疯狗,可得小心,要是被咬了说不定会得疯狗病。”沈香扑哧笑出声,发现失态后赶忙以袖遮面,不过还是朝林钩身边靠了靠。 林钩注意力本来大部分放在沈香身上,此时见沈香往自己身上靠过来,心中更是得意,道:“呔,狗奴才,爷今天看在小姐面上不与你计较,限你三声滚蛋,否则爷绝对让你后悔今天来了这里。”王八之气岿然而生。 慕北陵没有阻止,心想林钩教训教训这种狗奴才也好,省的看着闹心。不过想归想,他还是小声提醒武蛮道:“等会要是有变,记得带上张辽阔。”武蛮微微点头,身体暗暗绷紧。 那桂三被林钩一通谩骂,早已气的脸色发紫,面目狰狞,怪叫一声:“老子打死你。”扬手朝林钩脸上扇去。林钩冷哼道:“狗奴才,你在哪个面前充老子。”闪电般抬手抓住刮三手腕,右脚踹起,直落桂三小腹,一脚将桂三踹退三步,捂着小腹不停叫疼。林钩踹的尽兴,正欲上前再打,忽见回廊尽头又鱼贯进来四人,个个皆做桂三打扮,四人身后还有一男子,着锦缎华服,腰挂八卦鲤鱼佩,脚踏金丝玉履靴,却面色病白,神色暗淡,气息不稳,私有顽疾加身。 华服男子还未至前,怒声就已传开:“桂三,你他妈死哪去了,叫个人都这么费劲,老子养你有什么用。”华府男子上前,见桂三抱腹叫疼,但有微愣,目光忽然触及沈香,赶忙换做笑脸道:“沈香小姐也在呢,我说怎么没在前面看见你。”沈香浅浅欠身,当做回应。 华服男子再笑,露出自以为亲善笑容,侧头再看桂三时,脸色陡沉,抬脚踹道:“老子问你话呢,聋啦。” 桂三被踹的晕晕乎乎,此时翻到在地才看见华府男子,鼻涕眼泪登时淌下,哭诉道:“公子替我做主啊,这狗日的不让我见烛景师傅,还打我,他还说咱们孙府都是欺软怕硬的软蛋。” 华服男子越听脸色越难看,这才注意到沈香站在一个胖子身边。此时林钩也被桂三添油加醋说的一愣一愣,心里还想着老子是踹了你,什么时候说过那些话了。尤其当听到孙府二字时,脑子里突然炸了下。 扶苏城里敢自称孙府的地方,三岁小孩也知道是哪里,扶苏城中心地带坐落两片府邸,一为将军府,是西夜朝整个西北边陲的权力中心,另一个则是孙府,一门三将,祖上辅佐第一人西夜国主打下江山,世袭西北王,扶苏城里与将军府平起平坐。 然而坊间有传这一届西北王孙流云养有一子名孙玉弓,此人好吃懒做,又极为好色,丝毫没有西北王的风范。 林钩暗道:“这家伙该不会就是孙玉弓吧。” 华服男子面色阴沉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林钩故作茫然道:“啥?他?他是谁?” 沈香方才见林钩大义凛然,只道他是正直之人,此时见到孙玉弓竟态度急转,心下对林钩刚升起的好感顿然消散。沈香欠身施礼道:“孙公子,方才是桂三冲撞在前,这位公子才出手相助,至于污蔑之言,小女子从未听过,还望公子明察。” 孙玉弓被沈香婉转之音听的骨头酥麻,笑道:“既然小姐都这么说了,肯定是这狗奴才造谣。你们两个,把他拖出去重大二十大板。” 两个小厮抱拳道是,托起桂三便朝外去。桂三吓得不轻,连声高呼:“冤枉啊。” 孙玉弓道:“是在下管教无方,冲撞了小姐,这样,今晚我做东,在酥楼摆酒给小姐压惊。”沈香刚想拒绝,孙玉弓抢先制止道:“沈香小姐千万不要推辞,否则就太不给孙某人面子了。要么就是看不起我孙府啊。”沈香被噎说不出话,脸瘪的通红。 林钩登时上来火气,心里不知怎么突然有种英雄救美的冲动,他说道:“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孙玉弓孙公子嘛,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孙玉弓侧脸看来,身子微微前倾,似笑非笑道:“你是谁。”“谁”字刚刚说出口,身旁小厮随即往前上几步,目光不善。武蛮不着痕迹也往林钩移动分许。 后堂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烛景面无表情走出来,额头上挂着细密汗珠。慕北陵见他出来,走进问道:“我朋友情况如何了。” 烛景摆起手示意稍安勿躁,径直走向孙玉弓,孙玉弓见烛景走到面前,收拾好心情,抱拳躬身道:“玉弓见过烛景师傅。” 烛景抬手,让他无需多礼:“玉弓公子有些时日每到景仲堂来了,不知今日来是所谓何事?” 孙玉弓张开口,却见林钩沈香几人均看向自己,颇有些尴尬向烛景使了个眼色,小声道:“借一步说话。”烛景跟他走去回廊。孙玉弓凑近他耳旁悄声说着什么,说话时还不时指向小腹。 林钩竖起耳朵仔细听,却只听见孙玉弓呜呜喳喳含糊不清的声音,又见他不时指小腹,大腿还有意夹紧,突然想到:“这个家伙该不会也得花柳病了吧,老子前些日子得那病就是下面奇痒无比。这狗日的成天泡在青楼里,里面恐怕就老鸨子没被他上过。”一想到孙玉弓得了花柳病,林钩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林钩强忍笑意,干咳几下,问沈香道:“小姐可知花柳病?” 沈香愣道:“自然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说话时看林钩的眼神微微变化。 林钩赶忙摆手道:“你想哪里去了,只是前些日子我有个朋友好像得了这个病,又不好意思就医,他来问过我,你也知道我们这些正经人怎么会得那种脏病,什么症状自然也不清楚,突然想起来,就请教下小姐。” 沈香道:“真的?” 林钩道:“那还有假?” 沈香见他不像是说谎,便道:“花柳病是风湿容干肌肤,与血气相搏,肉突出,如花开状,故称花柳,医书有云多是由于与生疳疮之妇人交合熏其毒气而生。发病时下身长有肉刺,伴随斑点,奇痒无比。就像是……”沈香突然看见孙玉弓不停摩挲下身,脱口想说就像是孙公子那样,话还没说出口,赶紧抬玉手掩住唇口,美目瞪得笔直。 林钩的余光一直在沈香脸上,沈香突然变化的表情自然被他收于眼底,此时他也不再去问花柳,小眼睛中透出精明隐芒。 沈香解释花柳病时慕北陵和武蛮也在旁边,慕北陵原本还在想:林钩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此时再看沈香看孙玉弓的眼神,他笑着想道:“这家伙真够阴险的。” 那边,孙玉弓说完时脸上还有尴尬,回头见慕武林沈四个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特别沈香表现明显的嫌恶表情,让他老脸霎时绯红。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阴盛阳衰,巾帼女震慑中场 烛景走开去前厅取药,孙玉弓回到沈香面前,取下插在腰间的折扇,呼啦一声展开,扇子扇动时风吹动悬在额前的两束青发,配上棱角分明的面庞,典型的青年才俊的样貌楷模。 沈香见此模样,却恨不得立刻离开。 孙玉弓道:“今年冬天我府中梅花开的好,俗话说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菲。错过赏花时间就是扼杀大好芳华,前次小姐抽不开身,今日景仲堂人手充足,何不与在下先去府中赏花,然后再到酥楼小聚呢?” 林钩暗道:狗日的约个女人都这么俗套,赏花?赏个屁,赏着赏着就赏到床上去了吧。” 沈香欠身行礼,道了声:“有劳孙公子好意,今日我还有事,便不去了,告辞。”说完坐移两步错过孙玉弓,向前厅走去。 孙玉弓笑容凝固,后退几步伸手拦住沈香,手指尖故意擦过沈香小臂,沈香薄怒道:“公子自重。” 孙玉弓笑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会……” 林钩护住沈香,张开便说:“玉弓公子还真肆意花丛中,都染上花柳了,还有心思寻花问柳呢。” 孙玉弓脸色勃然大变,瞪眼怒道:“信口雌黄,谁他妈告诉你老子染上花柳了,老子这是……是……”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更坐实花柳病的事实。 孙玉弓眼见说不过去,随即将火洒在林钩身上,骂道:“他妈的哪跑来的瞎眼狗,敢摆爷爷一道,当真不想活了是吧。你们几个,给我把他往死里打。”几个小厮叫了声:“是,公子。”卷起袖口扑向林钩。 林钩侧身让过第一个扑来小厮,然后飞脚踹开第二人,第三个人上来时他连忙躲到武蛮身后,那人见武蛮铁塔般挡在面前,叫了声:“让开。”抬手就想撇开武蛮,殊不知手刚刚碰到武蛮小臂,就被武蛮一掌抓住,然后手腕猛旋,那人整个身体被拉起横在空中,呼呼转了几圈后重重砸在地上,只听咔擦骨头断裂声响起,那人随即疼得大叫。剩余冲过来的三个小厮纷纷停下,不敢再往前。 孙玉弓见自己手下被吓得不敢动弹,气的哇哇大叫:“该死的狗奴才,老子养你们何用,还不快点把那狗日的给我打死。” 三小厮拗不过孙玉弓的怒气,硬着头皮冲上来,第一人拳到眼前时,之前武蛮闪电般让过,左手并掌,横劈向那人胸膛处,咔擦声再起,那人胸腔可见凹陷下去大截,第二人随声而至,武蛮看也没看,身子忽然弯下,尚未收回的手掌顺势横扫,赫然再击中第二人胸膛,胸膛塌陷,那人倒飞出去。到第三人冲过来时,武蛮已站直身子,两米开外的身体彻底舒展开,掌带风声举过头顶,眼见就要落下时,那人忽然收回脚步,猛的抱头蹲地,口中还一个劲喊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啊。” 这些小厮平素都是狐假虎威之辈,此刻碰到武蛮这个真扎手的角色,瞬间原形毕露。 武蛮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小厮,林钩方才从身后跳出来,跳脚叫道:“来啊,来打老子啊。” 孙玉弓气急,站在原地想动又不敢动,目光几近吃人。 烛景去而复返,见满地哀嚎的小厮,苍眉深皱,冷冷道:“怎么回事?”等了片刻见几人都没说话,便道:“这里是仲景堂,不是打架的地方,如果几位对仲景堂有何不满,可以去将军府告状,否则还请自重。” 几人依旧无话,针锋相对。 烛景忽然叫沈香:“香儿,去前面帮忙。”沈香回声“好。”低头匆匆走去前厅。 烛景向慕北陵道:“你们的朋友暂且安置在后堂医治,等好了老夫自会通知几位。”转向孙玉弓,递过去一个药瓶,道:“这是你的药,若没有其他事情,几位可以离开了。” 孙玉弓接过药瓶,狠狠再瞪了林钩几眼,转身便欲离开,刚走几步只听烛景忽道:“香儿这些时日会随老夫静修。”孙玉弓脚步有片刻放慢,接着大步离开。 慕北陵走前上,抱拳道:“如此就有劳烛景师傅了。” 烛景点点头,顿了半息,突然说道:“孙玉弓不成大器,但孙府在扶苏举足轻重,还望几位小心行事。” 慕北陵道:“多谢烛景师傅提醒。”说完便叫上武林二人离开。 仲景堂门前平素来往之人并不多,此地乃医馆聚集地,若非有病求医,平人也不会到这里来。仲景堂门前有一专门停放马车之地,甚是宽敞,此时先行出来的孙玉弓就立在场地中间,把玩着手中折扇,左右各站着十余小厮。与之相对的仲景堂内则有不少人也都看见孙玉弓带的人,这些人纷纷忍不住朝里躲了躲,心想不知是谁这么大胆子连孙玉弓都敢惹。 慕北陵武蛮林钩走到门口,见孙玉弓在前,并未惊讶。看热闹的人见三人与孙玉弓针锋相对,连忙与三人再拉开距离,生怕波及自己。 慕北陵扶了扶额头,道:“让你小子见色忘义,捅出篓子了吧。” 林钩悻悻笑道:“人家都快骑到头上拉屎了,你不捅他**,难道还真让他拉头上啊,老蛮你说是不?” 武蛮道:“我不喜欢他。” 林钩闻言笑的开心,慕北陵也被这句话逗笑,道:“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既然我们都不喜欢,那……” 武蛮咧嘴一笑:“干他妈拉个巴子的。” 林钩笑的更开心,慕北陵望着朝面前过来的孙玉弓,兀自扭扭脖子,心想:“管你是将军的儿子还是孙家的公子,敢动老子兄弟的,老子照打不误,大不了打完就跑。”又想:“这么几个人就想在老子面前耍威风,也太他妈的异想天开了吧。” 孙玉弓站定,折扇摇的越发用力。林钩蔑道:“大冬天的扇扇子,孙公子火气还真是旺啊。” 孙玉弓唾了一口,道:“呸,小兔崽子,今天老子这把火还就烧你身上了。”话音刚落,大手一挥吼道:“都给我上,打死了算老子的。”二十多个小厮仗着人多势众登时一涌而上。 武蛮眼中闪过一抹凶光,踏前一步,挡住慕北陵,沉声道:“我来收拾。”收拾两字刚出口,顿时弓腰前冲,速度极快,形似一头凶猛的独狼,冲进羊群大开杀戒。只眨眼间便将几个小厮掀翻在地。 林钩暗道声:“老蛮好他娘的凶啊。”慕北陵只注视被围在中央的武蛮,袖口下双手握拳,准别随时出手援助。 打的正酣,忽听得远处传来声娇斥:“孙玉弓,你皮又痒了是不是,还敢在这里闹事。” 循声望去,只见左面道路上有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背上有一女子,身束紧身红甲,束马尾辫,面容姣好,肤色黝黑,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子英气。女子策马飞速驶来,很快便勒马场中。 女子翻身下马,手中马鞭扯得噼啪作响,朝孙玉弓径直走去。周围小厮见女子犹若老鼠见猫,个个缩头缩尾不敢去看。而孙玉弓从见到黑马驶来的瞬间已经吓得呆若木鸡,此时与女子面对面,他不自觉往后退去几步。 女子扬鞭作打,孙玉弓登时抱头蹲下,口中高呼:“妹妹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千万别打。” 慕武林三人顿时愣住,妹妹?她竟然是他的妹妹,怎么一点不像啊。难道孙府阴盛阳衰? 林钩回过神来后想了想,压低声音道:“据说孙云浪生有一女叫孙玉英,性子极烈,实力高强,被孙云朗寄予厚望,应该说的就是她。”慕北陵点点头,继续望向女子。 只见孙玉英撤回马鞭,抬脚踹向孙玉弓大臂,蹬一声,孙玉弓被踹了个王八朝天,摸着屁股疼得哇哇直叫。 孙玉英喝道:“没出息的男人,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哥。还有你们。”她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的二十多个家丁小厮:“成天没事就跟他东游西晃,大老爷们不像大老爷们,想打架是吧?好啊,从明天开始就到火营来,老娘让你们打个够。” 小厮一听要进军营,一个个纷纷叫苦道:“二小姐开恩啊,小的再也不敢了,求二小姐开恩啊。” 孙玉英娇斥道:“都蹲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等老娘给你们雇轿子呢。” 孙玉弓但听此话如领圣旨,连滚带爬领着手下跑开去。 孙玉英拍了拍手,转身走到马旁将马鞭插在鞍里,往这边走来。 走近时,孙玉英站定,然后上下打量一番,除了看武蛮时稍稍点头外,看慕北陵和林钩的目光都充满不屑。慕北陵倒也不恼,脸上始终挂着笑容,等待下文。 孙玉英足足打量有小半柱香,方才开口问道:“你们几个,是不是中午的时候交过十几个雪匪到火营?” 慕北陵点头道:“是。” 孙玉英道:“有点本事嘛,是说连我那个废物老哥都不怕。” 慕北陵拱手道:“不知姑娘寻我们是为何事?” 孙玉英玉手轻挥道:“什么姑娘不姑娘的,叫大人,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老娘看上你们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我孙玉英的手下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孙家有女,孙玉英强宣主权 “什么?我们怎么就成了她的人了?”此一刻就连慕北陵都听得失神,心想:“我才刚到扶苏城不过半日,怎么这么会功夫就成了这娘们的人了。该不会她也和孙玉弓一样有病吧。”想到这里慕北陵只觉好笑,暗道这孙家还真是什么都有。随后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呃,大人,此话怎讲?” 孙玉英道:“什么怎讲,真是笨蛋。”她先叱骂一声,接着道:“你们抓来雪匪不就是想索个官职吗。 慕北陵不可置否瘪瘪嘴。 孙玉英继续道:“那就行了,一个时辰之前我已经上报将军府,收你们到我的麾下。你们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 慕北陵语塞,心想还能这样?行,你说把我招致麾下,总得我答应才行吧,哪有上来就强势宣布主权的,让个女人做顶头上司,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武蛮也比慕北陵好不到哪里去,呆若木鸡。林钩想了好久,忽然怪叫声惊道:“你该不会是火营的那个什么娘子军吧。” 慕北陵武蛮同时皱眉道:“娘子军?” 孙玉英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娘那叫巾帼纵队,什么娘子军。” 慕北陵武蛮看向林钩,林钩已是冷汗直流,支吾半晌才解释道:“扶苏城有四大军营风火山林,皆以男人为主要战力,一年前我听说火营有位女将横空出世,建立娘子……呃不,巾帼纵队,全由女子组成,后来因为没有战事,所以火营大部分洗衣做饭之事就分给她们包揽。我们……” 林钩话还未完,孙玉英登时不干了,俏脸微红,斥道:“放屁,老娘什么时候包揽洗衣做饭的事了,我那是……我那是……”她“那是”半天,气鼓鼓辩解道:“我那是为了操练姐妹们。” 慕北陵听得满头黑线,暗想:这都哪和哪啊,要我和一群女人同营当兵,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真要是进了巾帼纵队,恐怕这辈子就完了。 武蛮道:“老子不去,成天和娘们在一起算怎么回事。”慕北陵也点点头。 孙玉英薄怒道:“女人怎么了?听你口气是看不起女人了?” 武蛮别过头,不理她。孙玉英俏脸气的通红,指着武蛮道:“你看不起老娘的巾帼纵队,老娘还嫌你没本事呢,大老爷们连女人都比不上,还好意思在老娘面前叫嚷。” 武蛮顿时不悦道:“你说谁不如女人。” 孙玉英道:“说的就是你,怎么?不服?要不来打一架啊?”撸起袖子露出同样黝黑的小臂,这手臂不似寻常女子柔嫩白皙,甚至能隐约看见肌肉线条,却不违和,另有番力量骨美。 武蛮虎目瞪的溜圆,丝毫不让道:“打就打,当老子怕你不成。”说着也撸起袖子。再道:“丑话说在前头,打输了不要像那狗日的哭鼻子找人。” 孙玉英呸道:“别拿老娘和孙玉弓那个窝囊废比,你打输了怎么说?” 武蛮一愣,咬牙叫道:“老子要是输了,就跟你去那个什么娘子军,给你洗他妈一个月的衣服。”慕北陵想阻止武蛮说下去,但武蛮在气头上,拦都拦不住。慕北陵不像武蛮被气的厉害,他突然想到孙玉英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下答应比试,绝不会像孙玉弓是酒囊饭袋,能在火营建立自己纵队的人,就算是孙流云的女儿,但军中无弱人,总不会差到哪去吧。 孙玉英突然笑起来,笑的灿烂,道:“君子一言。” 武蛮道:“驷马难追。” 孙玉英道:“好,老娘等着你给我洗一个月的衣裳。” 言罢二人走向场中央,场地里仅停的几两马车很快被人牵走,生怕被二人波及到。 二人相距两丈站定,同时抱拳躬身。起身瞬间,武蛮身子陡然绷紧,弓身前冲,视线锁定孙玉英,如一头捕猎猛兽,飞速掠去。 孙玉英只道声:“来。”娇躯拔地而起,脚下动作不慢,顶着武蛮前冲之势迎面而上,火红色的轻甲在阳光照射下透出红光,似一团烈火。 两人很快照面,面对孙玉英,武蛮没有丝毫懈怠,左脚猛然踏地,止住冲势,旋腰,抬手,挥拳,动作一气呵成。拳风呼呼作响。引来周围阵阵惊呼。 这一拳之强,估计能开山碎石,加之两米身躯带来的视觉冲击,所有人不免为孙玉英捏了把冷汗。慕北陵此时剑眉深皱,眼见拳头就要落在孙玉英身上,不免高声叫道:“不要伤到……”话还未落,接下来一幕却让他目瞪口呆。 只见武蛮拳尖即将击中孙玉英时,孙玉英腰间突现白芒,旋即身体如无骨般迅速向左侧旋扭,带出道虚影,右掌顺势甩出,躲过武蛮攻击的同时甩出一记耳光。 啪的耳光声响起!武蛮呆立原地,还保持拳头打出时的姿势,左脸缓缓肿起,五根清晰的手指印随即浮现。 慕北陵哑然,林钩如见鬼样,周围看热闹的人也目瞪口呆。孙玉英落地时脚尖轻点,与武蛮拉开距离后,似笑非笑望着他。 武蛮呆了足足小半晌才回过神来,收回拳头时脸红的快滴出水来,沉声道:“你是修武者?” 孙玉英微微笑起,不做回答,玉手轻抬,指尖轻震时白芒如匹练旋绕指间,映衬那一声火红轻甲,别有番风韵。 武蛮深吸口气,腰杆挺的笔直道:“你赢了。” 林钩站在门前嘴唇抽搐几下,凑近慕北陵道:“蛮子就这么认输了?” 慕北陵叹道:“不然能怎样?没想到她竟然会是修武者。” 林钩瘪了瘪嘴,虽有不甘,却是无言。 孙玉英像是没料到武蛮会这么干脆认输,一时还没缓过神。武蛮朝她半鞠躬,退回到慕北陵旁边。慕北陵拍了下他,道:“输给修武者不丢人,我相信有朝一日你能还回来。”武蛮没有回声,除了双目中隐隐闪烁的炙热。 孙玉英高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才一回合就怂了?老娘还没过瘾呢。”说时晃了晃甩耳光的玉手,仿佛在回味。 慕北陵道:“技不如人何须再打,我们认输。” 孙玉英黛眉微挑道:“这么说你们同意加入我的巾帼纵队了?” 慕北陵抱拳道:“方才我兄弟只承诺替你洗一个月的衣裳,没说加入巾帼纵队。” 孙玉英斥道:“强词夺理,不到巾帼纵队他怎么给老娘洗衣裳,你一个大老爷们难不成还耍赖。” 周围看热闹的人跟着起哄:“就是嘛,我们都看见他输了,说话得算数,骗人家小姑娘有意思吗?还大老爷们呢。” 慕北陵语塞,询问似瞧了眼武蛮,却见武蛮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表态的意思,他暗想:“他娘的,这女人好生嘴巴好生厉害,简直不依不饶,老子真要进了娘子军,估计先人都要在坟墓里气的跳脚。” 慕北陵再抱拳,鞠上一躬道:“还请大人明察,我兄弟三人只是山野莽夫,何德何能被大人看上,今后就算到得了军中,我这兄弟也会履行承诺。至于您的巾帼纵队……” 孙玉英抬手制止他要说的,不气反笑道:“不守承诺,不是男人,好啊,你们不就是不愿意到我的巾帼纵队来吗?行。”说着只见她岔开两腿,指了指胯下再道:“从老娘这钻过去,就放你们一马。” 慕北陵眯眼冷道:“大人莫不是过分了?” 武蛮和林钩脸色也不好看。 孙玉英黛眉轻挑笑道:“过分?你们三个大老爷们不守诺言,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这才叫过分吧。” 沈香这时从看热闹的人中挤出来,一眼便见到跨站在场地中的孙玉英,急忙小跑过去熟络道:“玉英姐,你怎么来了?” 孙玉英拉过沈香道:“几天没看见你怪想的,本来打算过来看看你,哪晓得碰到三个不守承诺的人。” 慕北陵哑然失笑道:“大人这话说的……” 沈香这才注意到慕北陵三个人还站在门前,疑道:“你说他们?什么情况?” 孙玉英简单把来龙去脉说给沈香听,沈香听完后忍不住笑出眼泪,道:“玉英姐真有你的,还让他们几个做这事。”她指着孙玉英岔开的双腿,笑的更开心。 沈香再道:“行了我的好姐姐,你就放过他们吧,说起来先前他们还帮了我,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不生气了好不?” 孙玉英道:“帮你?怎么回事。”沈香随即将孙玉弓欺负她的事说给沈玉英听,沈玉英听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直说回去后定要好好收拾收拾那个不成器的家伙。 沈香摇着孙玉英的玉手道:“好不好嘛,我的好姐姐。” 孙玉英拗不过,宠溺揉了揉沈香的脑袋,笑骂道:“傻妮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发了情的母马看上那三个家伙,行了,老娘就看你面子放他们一马。”说完又看向慕北陵道:“老娘懒得和你们废话,你们自己去将军府索职,记住了啊,到时候别哭着求老娘放过你们。” 慕北陵拱手道声谢谢,心中却不免恶寒,尤其看到孙玉英不停摩挲沈香手背的模样,心想:他娘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女人该不会是百合吧。再看沈香满脸不以为意的样子,更加坐实猜想。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风林山火,慕北陵无奈入职 将军府坐落在扶苏城中央,御外大道尽头,相传当年西夜朝开国国主进入扶苏城时,将这里定位西边陲的权利中心,并说此地乃“国之重地,御外而设”,故此后人便将通往将军府门前的大道易名为御外大道。从府门前至一里之处十步一岗百步一哨,守卫相当严苛。 慕武林三人从仲景堂出来后便走到御外大道,因为手上有火营出具的手札,卫兵只是简单盘问后便放行。三人很快来到将军府前。 府门左右各立一只石狮,左方石狮作咆哮状,狮口张大,露出内里四颗獠牙,右前腿高举,亮出根根爪子。右方石狮做匍匐小憩状,狮眼半眯,狮口微张,口中含有明珠,那明珠表面时而有流光划过,却不知以何物雕成。 石狮中间建有八步玉色台阶,台阶两旁绕玉柱,柱上雕有狮虎,阶上铺方砖,共九十八块,台阶两侧另有同高石阶,台阶尽头是两扇漆红大门,门上嵌铜柱,门顶上悬挂一九尺匾额,匾额以红做底,上书“将军府”三个遒劲大字。大门两边各站四名银甲兵卫,手持银枪,目不斜视。 慕武林三人驻足台阶前,门前一兵兵卫高声问道:“来者何人?” 慕北陵道:“小人山野莽夫慕北陵,携武蛮林钩两位兄弟前来索职。这是火营出具的手札,还请大人过目。”说完让林钩拿出手札。 兵卫从石阶走下,接过手札,仔细查验番,再一一搜查慕武林三人后道:“跟我来。” 兵卫在前带路,三人紧随其后进去府门,入眼处是一座占地极光的演武场,场地三方建有回廊,以漆红石柱支撑,回廊两侧又有青枝绿叶缠绕。场地后正对府门的是一座古老气派的殿宇,殿宇左右两角由巨型石柱支撑,石柱上刻有狮虎鹤想,威严霸气。由殿宇两角至中央立有漆红石栏,石栏顶上垂着纱幔,清风拂过婆娑轻扬。正中央处有宽三丈石阶直通殿宇中门。 三人紧跟兵卫穿过演武场,走上台阶,沿着石栏至殿宇左面转角,再走百余步驻足于一偏房前,房门前悬挂“征兵”二字匾额。那兵卫让三人在此等候,拿着手札进去房中,与内里一位同样银甲兵士汇报后,便招呼几人进去。 三人走进房间,那兵卫道:“这是征兵衙的蔡大人。”三人齐抱拳拱手道了声“蔡大人。”那蔡大人点头作应。兵卫行礼后便退出去。 蔡大人坐在一张宽大红桌后面,让三人上前,说道:“我姓蔡,单名一个勇字,负责负责扶苏城的征兵事务。” 三人再道声“蔡大人有礼。” 蔡勇翻开兵卫留下的手札,细看起来,看到一半时,轻咦一声,抬头问道:“你们竟然送来十三具雪匪尸体,这么多?” 慕北陵笑道:“运气而已。” 蔡勇也笑道:“运气固然总要,不过没有实力的话有运气也是白搭。” 慕北陵笑而不语,心知蔡勇先入为主以为这些雪匪都是他们杀得。便也不说破。 蔡勇继续看完手札,再抬头道:“火营给你们的备注是能得队长一职,不知你们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慕北陵道:“我兄弟三人初来乍到,并无心仪之处,还望大人指点。” 蔡勇想了想道:“扶苏城共设四大军营,风火山林,每营下设有三大军,军下有三十七纵队,一百零八旅,三百二十四卒,一千八百四十六小队。既然火营点名你们可以胜任小队队长,你们便可从一千八百四十六个小队里挑一个,不过有言在先,有的小队有小队长,有的是代理小队长,你们只能挑后者。”说完起身从后面一排架子上取下一摞本册,有一米高,放在桌上,道:“这里面有全部小队的情况,你们自己挑选。” 慕北陵拿起一册翻看,里面记载的小队何时成立,小队人数,以及小队士兵姓名。武蛮站在一旁没动,林钩行过礼后也拿过一本翻看。 慕北陵细看良久,越看眉头越发皱起,心想:“这么多小队,我怎么知道选哪个?小队里的人见都没见过,性格如何都不知道,怎么挑?”在看林钩,也是看得两眼呆木。 慕北陵合上本册,见蔡勇一直看着自己,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道:“册上记载的实在太多,赎小人斗胆,不知大人有何建议。” 蔡勇接过慕北陵递回的本册,放回原处,道:“风火山林四大营,风营主消息,营下多是腿脚利索的士兵,日行八百如家常便饭。火营主攻,战力强悍,攻城略地如探囊取物,是一柄利刃。山营主防,构筑工事,牢固城防,有泰山岿然不动之势。林营是万金油军队,其中士兵皆全能,能工能防,可支援另外三营。你若是想为我朝建功立业,火营是个不错的选择” 慕北陵点头自想:“原来如此,风营是收集消息的,火营主攻,山营主防,林营就是保障部队。就像他说的,我要是想建功立业,去主攻的火营倒是不错的选择。”于是说道:“不知火营大人有何推荐。” 蔡勇“嗯”了几声,边翻看本册边皱眉道:“火营这些年的编制一直齐全,几乎没有空出的小队长位置。”他继续一本接一本翻开属于的火营的本册,许久又道:“确实没有空的,要不然你们先委屈下,当士兵,等以后有空位我再上报给你晋升?” 慕北陵无语暗道:“还能这样?”忍不住问道:“什么时候有空的位置。” 蔡勇道:“这说不好,有可能个把月就有,也有可能三五年或者更长。” 慕北陵心道:“这怎么行,真到了军队都是以军工论赏,再说到时候头上还有上司,要是不同意,自己可能压根晋升不了。”念到于此,慕北陵赧色道:“真的没有合适的位置了?” 蔡勇摇摇头,继续翻看本册,慕北陵也不急,站在桌前等着。过了好一会,忽听蔡勇“啊”的惊叫声,放下手中本册,指向册子道:“这里有个位置,恰好是小队长,你看行不行?” 慕北陵喜道:“哪里?” 蔡勇道:“火营巾帼纵队下面刚好有一个小队没有队长,你可以担任。” 慕北陵刚听到巾帼纵队四个字,当场呆若木鸡,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一身火红轻甲的女人。此刻武蛮和林钩也同时惊了一下。 慕北陵赶紧摇头苦笑道:“真没有其他的了?要不然另外三营的也成啊。” 蔡勇盯向他,手指轻叩桌面发出“笃笃”声,良久方道:“说实话,其他三营应该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位置,而且里面一些士兵也够资格晋升小队长,我们的原则是先军后外,也就是先晋升军中士兵,再安置你们这些捉拿雪匪的人。” 蔡勇合上本册,扶了扶额头沉声道:“你如果不选择巾帼纵队的小队长,就领士兵当吧,快些决定,我这还一大堆事没处理。” 慕北陵心神微荡,想到:“这人怎么变脸这么快,我不去巾帼纵队好像碍着他什么。”忽然又想到:“这家伙该不会和那女人是同伙吧,都想我们去巾帼纵队。”刚想到这里,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回头望去,只见刺目的火红色登时入眼,一张黝黑娇容旋即映入眼中。 慕北陵惊道:“是你?” 来人赫然便是之前在仲景堂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孙玉英。 蔡勇见孙玉英到来,连忙起身印去,堆满笑容,身挺笔直,行军礼道:“见过孙将军。” 孙玉英轻“嗯”回应,似笑非笑看了慕北陵三人几眼,问道:“他们的职位选好了吗?” 蔡勇道:“回孙将军,还没有。” 孙玉英黛眉蹙起道:“怎么这么久还没选好。” 蔡勇如实道:“他们有资格胜任小队长之职,只是眼下小队长之职少有空缺,所以……” 孙玉英道:“既然如此就让他们领个士兵滚蛋,挑三拣四的,以为咱们这里是集市啊。” 蔡勇连忙道是。 慕北陵听得恼火,心里气急,就欲应下士兵。但还未开口,又听孙玉英道:“蔡大人,我记得军中有规定,晋升是先军后外,对了,最近有没有人晋升小队长啊。” 蔡勇想了几息回道:“有,上个月山营中就有人晋升。” 孙玉英再问道:“哦,那人用了多长时间?” 蔡勇道:“七年零六个月三天。” 孙玉英点头轻笑道:“嗯,倒也不长。” 慕北陵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欢,特别孙玉英说那句“倒也不长”时,恨不得冲上去扇它两耳光,心想“七年零六个月还不长,什么才叫长。老子与人三年之约,真要等个七八年,黄花菜可都凉了啊。”思前想后,又与武蛮林钩交流下眼神,慕北陵终是叹了口气道:“那个,蔡大人,巾帼纵队的那个小队长职位……”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重回仲景,运生力救回死命 蔡勇听慕北陵提到巾帼纵队的小队长职位,故作惊讶道:“你先前不是不愿意……” 慕北陵赶忙结果话茬道:“当然愿意。” 蔡勇“喔”了声,转身之时,嘴角边突然勾起一道奸计得逞的诡笑,还站在门口的孙玉英也憋住差点笑出声,掩嘴干咳两声才强压下笑意。 蔡勇坐回桌后,重新取出那本本册,翻到一页,提笔将三人名字填上去,说道:“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火营巾帼纵队的士兵了,后面那位就是巾帼纵队的纵队长孙将军。” 慕北陵迷迷糊糊走到孙玉英面前,躬身行礼道:“慕北陵见过孙将军。” 武蛮和林钩也依样道:“武蛮见过孙将军。”“林钩见过孙将军。” 孙玉英美目眯起笑的灿烂道:“见过见过,怎么会没见过。”忽将视线投向武蛮道:“别忘了之前说的哦?” 武蛮老脸微红,不敢做声。 孙玉英道:“行了,等会领了军备就到我那报道。” 蔡勇合上本册,手指旁边道:“到旁边去领军备。” 慕北陵答应声,再行了礼,转身走出门,转向隔壁。武蛮林钩跟上。直到现在他还晕晕乎乎不知怎么就答应进巾帼纵队。 待几人走了之后,孙玉英终于压抑不住笑意,捧腹大笑,蔡勇也跟着笑的开心。 孙玉英上前,一屁股坐在红木桌上,蔡勇见状赶紧起身体绷的笔直。孙玉英摆摆手道:“行了老蔡,这次真谢谢你了,找个时间我把凌燕叫上陪你喝一杯。” 蔡勇但听凌燕二字老脸登时浮起红晕,抱拳扣礼道:“为孙将军做事,小人不图回报。” 孙玉英笑骂道:“行了行了,你们两个那点小心思真当老娘娘看不出来?得,你忙你的,我回去了。” 蔡勇躬身送行。 孙玉英出得房门,悄悄瞥眼隔壁紧闭房门,嗤笑暗道:“看老娘以后怎么收拾你们。”说完大步离开。 当慕北陵从将军府出来时已近黄昏,将军府旁边就是孙府,此时正有一辆轿撵从府门出来,轿子以银罩遮顶,轿身上红下黑,四人抬行,却是三品官员待遇。 慕北陵注视轿撵,轿撵行至他身前时,帘布忽起,露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赫然就是孙玉弓。孙玉弓自然见到慕北陵三人,遂叫轿夫停下。 孙玉弓疑惑看向三人,又视线上移穷瞧了眼“将军府”几个大字,微有疑惑道:“是你们?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忽然又似想到什么,眼中露喜道:“你们几个进军营了?” 慕北陵心道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今天怎么老是碰到孙家的人。没有回话,下了石阶便欲离去。 孙玉弓让轿夫跟上,行至三人侧方,狞笑道:“肯定是进军营了,我说怎么母老虎回来的时候笑逐颜开的,你们该不会被编进娘子军了吧。” 三人依然无话。 孙玉弓越说越开心:“哈哈……真他妈的去母老虎那里了,笑死老子了,行,你们三人等着,看以后老子怎么整死你们。”说完便放下轿帘,轿夫抬轿离开。 慕北陵脸色异常难看,武蛮和林钩望着离去的轿撵气不打一处来。沉默了好一会,林钩突然唾了口道:“他妈的,老子宰了这狗日的。” 武蛮拉住欲要冲出去的林钩,慕北陵瞪了他一眼,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孙府既然能和将军府平起平坐就不会没有道理,我们现在在人家眼前就像一只蚂蚁,想捏就捏,你这个时候逞什么能?”停顿下继续道:“还有你蛮子,忍一时风平浪静,别做出格的事。” 武蛮不可置否瘪了瘪嘴。 相比林钩,慕北陵更担心武蛮,这家伙脑子一根筋,特别见不得自己被人欺负,要是之后到军营忍不下来,难免会闹出事情,他心想还是先提醒的好。至于林钩就是嘴上说说,料他也不敢真干出什么事来。 慕北陵叹口气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先回仲景堂看看张辽阔伤势如何,咱们再到火营去报道。” 三人无话回到仲景堂,沈香早就在前厅等候,见他们回来,急忙凑上去问道:“怎么样?进了吗?” 之前孙玉英把三人斩拿雪匪的事告诉过沈香,小妮子向来佩服英雄豪杰,所以这时显得极为热情。 慕北陵扯出笑容点点头。 沈香惊喜道:“呀,你们真厉害,进的哪个营?当的什么兵?会去前线不……” 慕北陵还是笑而不语,说了句“林钩你陪沈香小姐聊聊。”朝武蛮使去眼色,走向后堂。武蛮跟上走去,留下满脸尴尬的林钩。 刚到回廊时恰好遇到烛景从房里出来,慕北陵两步迎上去道:“师傅有理,我那朋友如何了。” 烛景沉道:“我正想找你们呢。” 慕北陵微惊道:“是不是我朋友出事了?” 烛景摇摇头,又点点头道:“是他的问题,比较棘手。” 慕北陵急道:“到底怎么样了。” 烛景道:“你们跟我来。”言罢便领二人进去房间。 这房间不小,满屋飘着药香气,屋中央放着一个木制水桶,张辽阔此时正被安放在桶中。慕北陵上前见桶里装满暗黄色的水,有热气腾出,能闻到股浓烈刺鼻的药味。 烛景走到水桶另一边,叹道:“桶里的水是我用三十六种药材熬制而成,有阵痛生肤之效,寻常受伤之人只需在水里抛上一个时辰,伤势便会有所好转,但他已经泡了足足三个时辰,伤口反倒流脓不止。” 慕北陵朝张辽阔断臂处看去,果真见到有白色流液从断裂处的烂肉淌出。 烛景道:“他现在情况很不好,我这药水会腐蚀肌肤,三个时辰已经是极限,再泡下去恐怕会让他伤上加伤。” 慕北陵道:“如果让他现在出来,会有什么后果?” 烛景摇头道:“不知道,该用的法子我都试过了,就是不见好转,他的生力很弱,我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慕北陵问道:“生力?” 烛景道:“哦,就是生命力,只是我们的术语,人体是由生力支撑,带动奇经八脉运行,一旦生力减弱或者消失,就代表生命走到尽头。你这朋友也是身强体壮,体内生气旺盛,才能撑到现在不死,要是换做其余人,铁定撑不到现在。” 慕北陵皱起眉头,生力一词还是头回听说,照烛景的说法,张辽阔要是没有生力就活不成了。等等,生力。他忽然想到自己能运用的绿气,有几次无意间还救过人,难道会是他说的生力? 慕北陵忽然问道:“什么地方能找到生力?” 烛景闻言想笑,挑眉说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生力不是找的,它是一种力量,就像修武者修炼的玄武力。” 慕北陵点头继续听。 烛景道:“人们常说的医士,其实也是修炼的玄武力,只不过是将玄武力在体内炼化成生力再加以修炼,只有少数特殊体质的医士,体内天生有生力。”见慕北陵听得出神,他提醒道:“这种人算得上凤毛麟角,就是我也从未见过。” 慕北陵“喔”了声,更加猜测自己拥有的那种力量是不是生力。 烛景见他无话,只道他是心里悲伤,吐出口气道:“你们在这里陪他说说话吧,我去叫人把他抬出来。” 慕北陵武蛮拱手相送,烛景走出房门,将门带上。 水桶前,慕北陵抬起手掌沉吟片刻,转头瞪向武蛮,武蛮被瞪得一愣,问道:“怎么了?” 慕北陵没有回答,但旋即只见他手掌轻颤,呼吸间竟有绿气从指尖荡出,那绿气颜色不深,合为一缕如青丝浮荡五指之间,慕北陵手指律动,绿气便随之跃动,极为神奇。 武蛮认得这绿气,在落雪山上慕北陵就是用它治好自己的伤势,才偷袭朝青阳得手,心下不免疑道:“你怀疑这是生力?” 慕北陵不做隐瞒道:“嗯,这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出现的,你还记得我以前随父亲修过武吧?” 武蛮说“知道。”他还记得小时候自己也随慕柏修过武,只是自己对修武似乎一窍不通,始终凝练不出玄武力,慕北陵却不一样,很小的时候就凝练出玄武力。他问道:“怎么了?” 慕北陵道:“还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我的丹田早就破掉了。” 武蛮惊道:“什么?丹田碎了?那你……”他深知丹田对修武之人的重要性,是修武的根基,一旦碎掉,便代表终身无法再修武。震惊之余忍不住再问:“是谁干的?” 慕北陵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说道:“是我自己碎掉的。” 武蛮更加疑惑。 慕北陵撤去掌中绿芒,道:“当年父亲重伤,我那个时候已经时器武者,之后原本想冲击武师,结果不知怎么丹田就碎了,然后就有了这个。” 武蛮听得发神,刚听他说冲击武师时差点没吓得叫起来,他今年才多大,就冲击武师阶,这要是被外人知道指不定惊掉下巴。接着就听到丹田破碎,不免为之惋叹。 慕北陵没理会他变换神情,自顾自问道:“你说,我这个是不是生力?” 武蛮被他一句话惊醒,说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进营履职,刺眼粉甲惹人怒 房间里,四下无声,张辽阔闭目端坐桶中,除了鼻尖尚有的微弱呼吸外,看不出丁点活人迹象。慕北陵站在水桶前,暗自思量着什么,武蛮在他旁边依然铁塔守卫般,不出一点声音。 静待片刻,慕北陵突然长吐口气,眼皮微凝,自言道:“试试就试试,这东西向来只治过人,还从来没有伤过人。”言罢抬起右掌,呼吸间绿芒缠绕指间。 慕北陵走到张辽阔身后,慢慢推掌至张辽阔背心,手掌触及后背刹那,只见绿芒如被牵引般,顺着指尖淌向张辽阔后背,一闪即逝,没入背心。 绿芒脱掌瞬间,慕北陵面色顿时煞白,身体仿佛被猛的抽空,小腿一软就要瘫倒,武蛮慌忙将其扶住。上次在落雪山中慕北陵动用绿芒后也是这般脱力。 慕北陵示意自己没事,又指向张辽阔,有气无力道:“看看他怎么样了。” 武蛮扶他坐下,回头再看张辽阔,张辽阔此时脸色已从姜黄色转为苍白,脸颊上甚至能见丝丝红晕,呼吸也比之前有力的多。 武蛮回道:“好像好一些了,不过手臂还在流脓。” 慕北陵心道:“难道是我想错了?”强忍脑中眩晕站起身来。刚起身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烛景带着几个学徒进来。 烛景走到水桶旁,视线扫过张辽阔时轻咦了声,急忙伸手入水中,拉出张辽阔手臂,以指扣腕,闭眼静察。又过分许,睁开眼的瞬间目中满是震惊,他惊道:“生力充盈,心脏跳动有力,五脏正在恢复。”再细察听,惊色更浓,道:“连经脉都恢复运行,血气同盛,是好转的迹象啊。”言至此处不免生疑道:“怎么回事,他体内的生力怎么忽然这么旺盛?” 慕北陵听他说第一句话时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之前阴霾一扫而空,但还是故作疑道:“怎么了?他生力又出现了?”武蛮还是那一脸呆样,没有开口。 烛景见慕北陵如此惊讶,只道是张辽阔大限未到,却也没做他想。 烛景道:“嗯,他现在应该没什么大碍了,这么旺盛的生力,就是将死之人也活的过来。” 慕北陵道:“可是,他手臂上的脓液。” 烛景道:“不碍事,慢慢会恢复的。”思索分许,再道:“还是先将他抬出来吧,免得被药水过度腐蚀。”遂招呼几个学徒将张辽阔抬出来放在床上,亲自替断臂重新上药。 做完这些烛景朝二人说道:“现在就看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花上些时日应该就能恢复。” 慕北陵故作兴奋道:“那真是谢谢师傅了。” 烛景摆摆手,时下还在嘀咕:“怎么突然有这么多的生力。” 慕北陵不敢久留,心道别被看出来。找了理由便带着武蛮出去。 还未走到前厅时,只听前面传来银铃般小声,听那声音应该是沈香在笑,慕北陵此时心情极好,快步走到前厅,笑道:“什么事让沈香小姐如此开心。”他侧眼余光刚好瞄到鼓胀起腮帮子的林钩,登时心下一惊,暗道:“死胖子该不会什么都说了吧。” 果然,慕北陵刚想岔开话题,沈香笑的更花枝乱颤,指着他和武蛮道:“哈哈……巾帼纵队,娘子军,你们还真成玉英姐手下啦。” 慕北陵和武蛮同时老脸绯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香不停顺抚娇胸,口中还不停发出“哎呀,笑死我了”。好不容易强压下笑意,当目色与慕北陵相接刹那,又扑哧笑出声。 慕北陵深吸口气,脸颊滚烫,道:“沈香小姐也不用这么开心吧,只不过是一个军队名号而已。我兄弟到哪里都一样。而且沈香小姐说错了,不是娘子军,是巾帼纵队。” 他不说还好,刚提到巾帼纵队,沈香越是笑的前仰后合:“哎呀娘诶,笑死我了。好好,就依你说,巾帼纵队好吧。咳咳,也是,我玉英姐可是扶苏城有名的巾帼红颜,就算在西夜朝都是大名鼎鼎呢。” 慕北陵瘪起嘴,不理会。 沈香二度笑罢,深吸口气,方才道:“行了我的几位大英雄,就别生气了,对了,你们那位朋友怎么样了?” 武蛮红脸道:“已无大碍了?” 沈香道:“哦?不对啊,老师不是说他……等等,我去看看。”但听道张辽阔转危为安,沈香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后堂,临去时还嘱咐三人等她出来。却是她刚消失,慕北陵便催促武蛮林钩快走。林钩还道不等沈香小姐?被慕北陵一眼瞪回,道:“留在这里让人看笑话啊,走。”旋即快步离开仲景堂。 已入夜,慕北陵这才反应过来有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叫过林钩问道:“你在这里呆过,有没有什么吃的。” 林钩道:“你有钱吗?” 慕北陵丢给林钩一个白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只见上面躺着几枚金币。林钩看得眼热,叫道:“我的乖乖,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有钱人。” 慕北陵笑骂道:“什么有钱人,这是我娘临终时留给我的。”提到娘亲,慕北陵脸色转暗。 武蛮怒瞪林钩一眼,拳头捏的嘎吱作响,林钩自知说错话,迎着武蛮吃人的眼光,慌忙岔开话题道:“那个,对了,我知道有个地方有好东西吃,跟我来。” 慕北陵拍了拍武蛮,示意无事,快步跟上林钩,三人随即没入夜色。 翌日晨初,三人出的扶苏城,二度来到火营,殊不知那守卫问也不问便放行,慕北陵还道今日这般通达,却听闻那守卫说整个火营的兄弟都知道今天娘子军迎来新兵,是三个男人。慕武林三人听得脸烫赧颜,匆匆道声谢便低头进去。却听那守卫忽然高声喊道:“左边,巾帼纵队往左走到头。”此时恰逢晨练,不少士兵闻声瞧来,免不得又是哄笑一场。 林钩骂骂咧咧随慕北陵跑到左方尽头。目光扫去,只见数十顶粉色帐篷鹤立鸡群,与其他白蓝色帐篷不同,一看便知是女人独有。帐篷前高束一杆军旗,上书“巾帼纵队”下书一个“孙”字,以粉圈圈示,圈上描有蛇纹。 三人来到前首帐前,帐门处有女子挺立,头戴银盔,身着粉甲,胸前两片金色护胸片尤为扎眼,手持弯刀,见慕北陵三人时出口喝止道:“站住。” 三人站定。 女子走来,围着三人转圈打量,弯刀不停拍在手心,发出啪啪声。女子道:“你们就是慕北陵,武蛮,林钩?” 三人不答,算作默认。 女子回道账前,蓦然转身,粉甲哐啷作响,道:“我叫凌燕,你们可以叫我凌教,从现在开始由我担任你们在巾帼纵队里的教领。”不待三人发问,凌燕再道:“现在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去里面换好衣服,半柱香之后我要在这里看到你们,否则后果自负。都听清楚没有。” 慕北陵说声“清楚。”率先绕过凌燕弯腰进帐。 军帐中异常简陋,脚下是露气未消的草地,帐中央放一矮几,几上整齐摆放毛帕及口杯,末端以枯草铺做三床,每个床仅三尺宽,刚刚容得一人躺下,两床间相隔半丈,床上各摆有一套甲胄,甲胄上有冠名纸条。 慕北陵四下打量,双眉竖成倒八字,来到枯草床前,手掌压了压草面,竟能接触地面,手中传来凉意,竟是露水。起身,拿起甲胄,展开,慕北陵面色瞬间变黑。 这是他妈的粉色! 林钩此时也已展开属于他的甲胄,看到那十之八九的粉色时,脸上横肉乱颤。前后细看,林钩忽然被粉甲胸前位置的两片金色护胸甲气的哇哇乱叫:“他妈的欺人太甚,老子一个大男人,哪来的胸。”话出口后又觉不对,添了一句:“他妈的都被气糊涂了,是女人那两坨。” 武蛮压根没去管那甲胄,一把抓起握在手中,看向慕北陵。 慕北陵冷哼,横眉怒目骂道:“出去,找她。”旋即抓起甲胄出去。 帐外,凌燕听见身后响动,轻道:“这么快?”回头看时,只见三人还着来时衣物,俏脸瞬变,斥道:“你们是耳朵聋了还是听不懂人话。” 慕北陵压低嗓音道:“凌教确定让我兄弟三人穿这东西?” 凌燕道:“废话,难不成还是老娘穿啊?” 慕北陵被她一语噎在喉,直道这女人怎么和孙玉英一个模样。随后开口道:“我们昨日在征兵部领有军备,穿那个……”话还未完,便被凌燕喝止:“闭嘴,老娘让你们穿什么就穿什么,这里是巾帼纵队,不是你们想怎样就怎样的地方。” 慕北陵沉默,虚眼盯向凌燕,没有要动的意思。 凌燕见其半天没动作,气笑点点头道:“半柱香的时间马上就道,老娘说到做到,你们要是还没换好,看老娘怎么收拾你们。” 三人仍然不为所动。凌燕此时也不开口,站在原地,静等时间走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屡被刁难,兄弟齐心斗教领 眼下适逢营中晨练结束,巾帼纵队皆然回营,众男兵也跟随而来,想一睹娘子军里第一批男人。 慕北陵武蛮林钩站帐前,手抓粉甲,凌燕握有弯刀,刀背拍手,被群人围观,倒似市井集市耍猴人。群人窃窃耳语,指指点点,不时做掩嘴轻笑,更有甚者高喊快快换上也兄弟们乐呵乐呵。 凌燕未理会闲语,仰头望去天际,但见红日冉冉升起,光芒投来,暖意加身,凌燕收目,眼中泛冷道:“半柱香已到,你们三个当真不换?”三人孑然不语,凌燕连道几个好,接着道:“算准了你们不听话,四妹,把东西拿出来。” 声落,但见一女子从帐后出来,手推一辆木板独轮车,车上放三个木桶,每个木桶都有人高,其中两个木桶装着衣物,另一个则装有沾满污渍的盆碗,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残羹酸腐之气。 凌燕英眉微蹙,以指掩鼻,推车女子放好木板车后便站到凌燕左旁,瞄向慕北陵三人的目光中有掩饰不住的讥笑。 凌燕道:“这是老娘特意给你们备的见面礼,不多,火营一日的换洗衣服,外加昨天一天的碗,三位请吧。” 慕北陵脸黑至极,心想:这娘们分明就是欺负人,今日要真应了她洗完这些东西的话,今后就没脸再待在这里,不说有这么多人看见,再传到其他几营,恐怕军中再难翻身。 武蛮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林钩却气的跳脚骂娘,吼道:“你这娘们不够意思,老子要是做那种事,好不的被人笑掉大牙,咱老林家别的本事没有,但就他妈从来不洗衣服。” 凌燕不气反笑,忽道:“四妹,咱么这里的规矩,顶撞辱骂教领该如何处置啊?” 左旁女子轻笑道:“当掌嘴,然后关禁闭。”“闭”字刚说出口时,林钩只觉有道残影闪至面前,正待反应之际,“啪啪”脆声登时入耳,再有感觉时,脸颊已有火辣痛感,腮帮子生疼,抬手摸脸,一碰既“哇”的叫出声,却是两颊飞快肿起。 林钩“哇呀”怒喊:“老子和你拼了。” 此时凌燕已退回原地,听他又骂,脚下猛错,又拉出一道残影,直逼林钩。慕北陵快速拉住林钩,低喝:“蛮子。”只见武蛮虎目突然瞪开,铁塔身体闪电般横移,恰好挡在林钩身前。凌燕腿风已至,武蛮双臂护胸,凌厉腿风正中臂上。“彭”的撞击声传起,凌燕一击而退,身体在空中后翻一圈落回原地,武蛮则保持抱胸姿势,后退三步方才卸去力道。 凌燕似没想到武蛮能接下自己一脚,眼现异色。左旁女子凔啷抽出短刀,双手压住刀柄,随时准备出击。 慕北陵死死压住快要暴走的林钩,沉声道:“凌教想给我兄弟下马威也不至于如此,刚才那脚真要踢在他身上,恐怕非死即伤。”连武蛮都被脚力踢退几步,可见势大力沉,林钩毫无防备,又没有武蛮那种强横的抗击打能力,被踢中后果难料。 凌燕冷哼道:“踢死又如何,这等废物留着也只会浪费口粮。”话锋斗转,声音变得冰冷又道:“再问你们一次,换是不换?” 林钩怒不可嗟,两颊肿起有拳头之大,虽被慕北陵牢牢拉住,嘴上依然叫骂:“你个没男人的恶婆娘,丧祖坟的东西,老子今天要是换这东西,就被天打五雷轰。”林钩暗中早就把凌燕八辈祖宗问候个遍。 凌燕气急直点头道:“好,好,今天老娘不打得你皮开肉绽,就不姓凌。” 慕北陵原想让林钩闭嘴,不过凌燕做的实在过分,饶是平静如他都不禁心生火气。 凌燕还刀入鞘,猛踏地面,飞身而来,还在半空中时忽有丝丝白芒绕体,虚幻却真实存在。慕北陵猛见白芒,大喝声:“蛮子小心。”心思急动,不曾想凌燕竟然是修武者,虽然从白芒看来尚还只是初阶力武者,然却非他三人所能力抗。 凌燕欺至身前,武蛮二度挡去,不做护胸挨打,却是拳头甩出,与凌燕拳风硬撼。 拳拳相接刹那,咔擦脆声传开,武蛮拳尖可见皮开肉绽,露出皮下手骨,手骨上更有一明显裂痕。 凌燕低喝:“给老娘滚开。”顺势再使力,拳上白芒缭绕,武蛮打出拳头来不及抽回,硬顶巨力,手肘顿时扭曲,竟是整个手臂骨被打变形。蹬蹬再退几步,右腿大力踏地,这才没有被掀翻。然眼下右臂重伤,已是使不得。 凌燕不退反进,收拳,扭身,出脚,腿风呼呼作响,直逼武蛮而来。武蛮下意识起左臂格挡,迎住腿风。凌燕单脚立地,右腿鞭住武蛮,腿劲再起,直将武蛮压制侧腰。武蛮嘴角挂出血丝,目中却尽是疯状。接着“吼”的发出虎啸怒音,不顾失去知觉的左臂,右腿就地扫向凌燕。凌燕也是反应极快,立地单脚蹬地,后翻躲过扫来脚风,闪躲之余二度拉开距离,给武蛮喘息时机。 武蛮艰难起身,气机全然锁定凌燕。慕北陵放开林钩,纵身落至武蛮身后,右掌中绿芒乍现,负上武蛮受伤双臂,绿芒缭绕间,伤臂竟是飞速愈合,看得群人纷纷侧目。 凌燕落地时本欲再起,忽见慕北陵手中绿芒,美目闪过异色,突然道:“你是医士?” 慕北陵不答,专注疗伤,几息过后额头渗出汗珠,面色由红渐白。 凌燕那一句“医士”此刻就如引线引爆*,围观士兵皆是倒吸凉气,再看慕北陵时已无讥笑之意。 过了小一会,慕北陵收回绿芒时,武蛮便已痊愈,活动几下手臂后,冷眼喝道:“再来!”说话时竟有虎啸山林之境,气势飞涨,强横之意令人为之侧目。 凌燕也被吼声突然震愣,回神时不免脸颊飞红,暗道老娘怎么会被吼到失神。左旁女子抢先一步踏出,丢下句“大姐,我来教训他们。”后急速窜出,凌燕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那女子虽比不得凌燕,但速度也快,几个跳跃便落到武蛮身前,短刀挥舞,劈斩砍拉无所不用,刀花闪烁。武蛮不敢怠慢,被逼的连连后退。片刻后便快退至帐门,林钩还站在那处,退无可退。正待想要强攻时,忽听林钩叫声:“蛮子躲开。”武蛮下意识朝左方闪开,露出身后林钩与女子正面相对。 只见林钩手中抱着个不知何处拿来的黑匣子,匣子只手掌大小,仔细看的话能看见匣子正面有三个小孔。林钩突然猛拍匣子背面,忽听微微机括声传出,旋即便见三道白光从小孔射出,白光速度极快,半息便至女子身前。 凌燕大惊,高喊:“小心。”奈何白光速度太快,那女子的注意力又全在武蛮身上,三道白光顿时打中腰腹,女子“啊呀”疼叫出声,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单膝跪地时抱腹叫疼。 凌燕转眼奔来,翻过女子看向腹部,粉甲上有三个明显小洞,能闻到丝丝血腥味。凌燕抬头看来,恶狠狠道:“你竟然敢用暗器。”刚说完,就听女子又痛呼出声,脖颈处蔓上黑纹。凌燕大惊道:“有毒。” 慕北陵和武蛮返至帐前,一左一右护住林钩。慕北陵悄声看了眼黑匣子,也没想到林钩竟然身怀此物,连粉甲都能洞穿,虽然那铠甲非是防御瑰宝,但也是精铁所铸,被如此简单洞穿,可见匣子威力凶猛。转念再想,倒也通彻,林钩精通陷阱之术,身上有此物防身也说得过去。念及此处慕北陵突感后背发凉,当初在落雪山若他以此物暗袭,自己恐怕早就遇难。心想此事过去之后定要好好问问林钩,莫要还有其他暗器。 女子脖颈黑纹蔓延极快,眼下已窜至下颚,凌燕焦急不已,怒直林钩道:“把解药拿出来。” 林钩哼道:“没有。” 林燕怒道:“快拿出来,她要有个三长两短,老娘今天绝对要你的命。” 四周士兵面面相觑,没想到事情会闹到如此地步,本想来看热闹,不觉竟是闹出人命。军营中平时不会限制士兵间切磋,但切忌以命相搏,否则军法如山。群人此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小心劝林钩拿出解药。不过说话时都不敢靠近,生怕自己也被来上几下。 慕北陵心知照此下去后果难堪,便道:“把解药给她。” 林钩道:“给了她解药她再来怎么办?” 凌燕吼道:“把解药拿来老娘就放过你们。” 林钩道:“说话算数?” 忽听群人后方有冷声传来:“拿出解药,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循声望去,人群自动分开,火甲娇容,竟是孙玉英到来。群人纷纷抱拳挺身,喊道:“孙将军。” 孙玉英缓步上前,瞄了眼躺在凌燕怀中的女子,随后转向慕北陵,摊出手,道:“拿来。” 慕北陵强忍脑中眩晕,扯出一抹苦笑道:“你终于肯现身了。”遂让林钩拿出解药,丢给孙玉英。 女子服下解药后面色很快便恢复如初,孙玉英让凌燕扶女子去军医处治疗,随后丢下一句:“你们三个跟我来。”便向内里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将军约谈,第七小队初成立 孙玉英的军帐在整个火营最里面,帐前立有丈高帅旗,与其余帅帐一字排开,入帐内,帷布多以明黄装饰,正面是一张十尺宽的军几,几上摆有笔筒,醒木,虎符,以黄布铺底,几后有榻,长二丈二,宽五尺,榻上放有锦缎被铺。几前两侧摆十二个木椅,帐左侧置一兵器架,插有刀剑斧叉供十余样兵刃,右侧有妆台,台上挂一面铜镜。 孙玉英进帐后便坐至榻上,慕武林三人立于几前,无人坐下。 沉默些许,孙玉英道:“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医士,真是深藏不漏啊。” 慕北陵道:“算不上医士,只是有些医治本事而已。”反问道:“凌教是你让她来的吧。” 孙玉英耸肩不否认,道:“每个进营的士兵都要由教领训练一个月,熟悉军营,熟记军规,规范生活,就算是我也不例外。” 慕北陵道:“盔甲,还有那车衣服和碗也是?” 孙玉英道:“我的巾帼纵队以女兵为主,平常会分担些这种事情,不算难为你们,至于盔甲嘛。”孙玉英瞟了眼慕北陵特意带来的粉甲,道:“这是巾帼纵队的装束,也是我们的标志,即使你们是男人,只要是我的手下,就要遵守。” 林钩道:“这明明就是给女人穿的。”他抖开属于他的那件粉甲,指着胸前那两片明晃晃的护胸片,又拍了拍胸口,道:“我这才叫胸,你们娘们……不对,是她们娘们那叫乳。”他本来想说孙玉英,被后者吃人的目光瞪了回来。 孙玉英“啪”拍向几面,道:“胡说八道,在军营里只有将兵之分,没有男女之别,你们既然来了,就必须穿。”顿了顿,再说:“你们可以自己稍作些改动再穿。或者拿到营机处,那里有人帮你们改。” 慕北陵道:“不用了,我们自己改。” 孙玉英道:“此事就此作罢,不过你们伤了四妹,这笔账总得算清楚吧。” 林钩叫道:“是她先动的手。” 孙玉英虚眼看向林钩,咂摸粉唇,林钩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兀自别过头不与她对视。孙玉英道:“你挺有本事的嘛,连暗器都拿出来了,拿出来看看。” 林钩看向慕北陵,见慕北陵点头,方才取出黑匣子放在军几上。 孙玉英拿起来仔细查看,只见匣子四方规则,除了正面三个小孔外,似浑然一体,也没发现机关,做工甚是精密。孙玉英又摇了几下,只能听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查看无果,她便放下黑匣子道:“这东西叫什么?你做的?” 林钩挺起胸脯,得意道:“当然是我做的,我给它起名叫天女散花,里面一共有九枚毒针,可以发射三次。” 孙玉英又问:“威力如何?” 林钩抖了抖粉甲道:“至少破这些东西没问题。” 孙玉英点点头,旋即独自思索片刻,继而又将视线转向武蛮道:“你挺厉害啊,光靠双手就能挡下凌燕的攻击。” 武蛮咧嘴一笑,不答。 孙玉英停顿几息,问道:“想不想修武?” 武蛮道:“想,但是不成。” 孙玉英疑道:“为何?” 武蛮道:“小的时候学过几年,太笨,学不会。” 孙玉英无语,心想可惜这副身体了,学了几年都不会,看来真不是块修武的料。便不再多问。又想道:这三个家伙一个是不愿承认的医士,一个是脑子灵活的暗器制造师,一个是肉体变态的蛮人。真要训练得当说不定将来会是一把好手。念及于此,便道:“你叫慕北陵,按理说你领的是小队长之职,我就应该让你履小队长,不过火营中一个小队至少由七人组成,想必我那些姐妹没有愿意加入的,你们也不愿意接受她们吧。” 慕北陵笑着颔首表示赞成。 孙玉英为难道:“既然如此,你这个小队也就名不符实,而且你们不愿意别人加入,她们更不想你们加入,这就难办了。不然就让你们三个人为一个小队?咱们这也没这先例啊。” 慕北陵听她如此说来,想想也是,七人为一队,人数不够就称不上小队,自己三人若组小队又显得不伦不类。但若没有小队,自己小队长之职岂不名不副实? 孙玉英想了半晌,一拍大腿道:“这样吧,还是给你小队长的头衔,不过你需半月之内凑齐七人,否则就必须加入其它小队。” 慕北陵模棱片刻道:“暂且这样吧。不过半月太短,就以一月为期限吧。”心中想到:一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足够熟悉军营,期间如有合适的人选,便邀其加入,再不济到时去招募几人组成小队即可。” 孙玉英道:“那好,我的巾帼纵队因为特殊,所以没有旅卒编制,只有六个小队,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第七小队,队长由你慕北陵担任,成员武蛮林钩。” 慕北陵抱拳躬身,道:“是。” 孙玉英道:“现在你们算是入职,不过军里的规矩不能不遵守,这个月还是凌燕做你们的教领,一个月后才算我巾帼纵队的正式士兵。” 慕北陵再道:“是。”武蛮林钩也齐声回“遵命。”几人心里都清楚,既然踏进军营,便要遵守规则,尤其孙玉英相当于他们的顶头上司,实力也异常强悍,是凌燕所不能比的。 孙玉英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三人回礼后,依次出帐。 三人刚走,偌大帅帐就只剩下孙玉英一人,她忽然似是在询问什么,开口道:“你怎么看他们?” 话音落时,只听空气中传出低声:“一帅,一将,一智囊。”声音来的突然,消失的也快,独留孙玉英片刻失神,喃喃道:“评价这么高。” 慕北陵三人从帅帐出来后就直接回到第一顶军帐,既然不得不穿粉甲,那便先做改良的好。 慕北陵把粉甲用木棍支起,此甲看上去做工精良,由兜鏊,胸甲,护镜,身甲,披膊,缚手六大部分组成,双肩以蛇纹做兽吞,辅以牛皮绳连接。除去粉底和胸前两片金鳞外,不得不说颇为霸气。 林钩看那金鳞来气,索性取来佩刀乱刮一通,这金色乃是用金漆涂上,刀刃很容易刮下,三两下后露出精铁本色,与粉底仍旧不协调。 慕北陵道:“再多刮些。”林钩领命,继续刮去其余部分金漆,边刮还不时停下琢磨,如此过得一炷香的功夫,收刀入鞘,再看粉甲正面,竟是被刮出一柄剑的模样,剑首在兜鏊,胸前金鳞被刮后恰好做剑格,剑身衍生至腹,却是柄贯穿铠甲的竖剑。精铁本身的金属色被刮出做旧印痕,以粉映衬,倒不失暴霸气。 慕北陵瞧的点头,笑骂道:“别看你小子肥头大耳,手工倒有女人般精细。”武蛮看这改良后的铠甲,露出憨厚笑意,也似甚为满意。 林钩继续依样画葫芦改另外两件,过后三人各自换装,内里着军备处领来的内衬,外套粉甲,互相审视一番,虽还是粉甲,却已经没有之前纯女人状。尤其配上慕北陵消瘦白皙脸庞,竟别有番阴柔味道。 三人走出军帐,凌燕此时已在帐外等候,见三人出来后改良的粉甲,眼前一亮,不觉违和,却有种分外融洽感。慕北陵的阴柔,武蛮的刚毅,林钩的明睿,凌燕竟失神分许。 凌燕掩嘴咳嗽,掩下失态,道:“没看出来还挺人模狗样的。” 慕北陵瘪瘪嘴,不愿与她过多争辩。 凌燕继续道:“别以为仗着将军给你们的特权尾巴就翘上天了,至少这一个月我都是你们的教领,你们都得听我的,否则以军*,都听清楚没?” 三人齐声道:“清楚。” 凌燕点头道:“那好,你们打伤四妹的事情老娘以后再和你们算账,今天是你们进营的第一天,现在随我一道熟悉军营。”言罢转身领先走开,慕武林随后跟上。 此时值上午,是营中抄练时间,营中各处能听到“喝啊”爆声,军士们各持兵刃,金属碰撞声亦不绝于耳。 慕北陵三人跟随凌燕走过营中各处,凌燕一一为其介绍,一路下来不乏有士兵为三人侧目,尤其是当见到三人身着改良粉甲时,想笑却笑不出来,眼中甚至包含艳羡。 行至中军帐前,凌燕驻足,向军旗抱拳行礼,慕武林依样作揖。凌燕道:“这里就是火营商讨战事发布军令的地方,只有旅级以上将领才能进去,你们今后切莫乱闯,否则军法如山,就算将军也难保你们。” 慕北陵仰望军旗,旗面以火苗做底,中间书有“火”字,与帅旗不同的是,此旗上无姓氏冠名,火字下绢绣“西夜朝”三字,以龙纹缠绕。龙是东州大地图腾,每个国家都以其彰显君权。 继续向前,凌燕接着介绍时,忽听旁边有人在喊:“燕儿,原来你在这啊,让我一同好找。”转头看去,见一甲胄男子立于旁侧,束发国字脸,腰配五尺宝剑,手握明黄卷轴,卷轴首尾两端垂黄丝,慕北陵认得此人,便是之前征兵处的蔡勇蔡大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拔营出寨,被讽蛮驯烈宛凉 蔡勇面对凌燕露出鲜有忸怩姿态,黑脸飞红,再看着分拣的慕北陵,眼前登时亮起,仔细打量番道:“是你们三个,行头不赖我,我抽空给军备处的人建个意,巾帼纵队的铠甲就照这么改。” 凌燕嗤鼻道:“你要不怕将军把你一身骨头拆散,我不介意你去多嘴。”转口又道:“你不在将军府待着跑这里来干嘛?” 蔡勇挠头赧笑道:“这不想你……”“你”字还没说出口,就见凌燕俏脸泛红,眼光欲吃人样,蔡勇赶紧收口,举起卷轴道:“军部的加急文书,要呈给孙将军的,这不将军府这两天忙的不可开交,我就代为跑一趟。” 林钩打趣道:“是蔡大人自己揽下的差事吧,送个东西而已,哪里需要您一个将领亲自跑一趟,你说是不,凌教。”边说边挤眉弄眼,惹得凌燕咬的压根“嘎吱”作响道:“你要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再朝蔡勇说道:“你不是去找将军吗?还赖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 蔡勇嘿嘿傻笑,却没要离开的意思,紧盯凌燕,满目含情,凌燕娇怒道:“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作势要抓,蔡勇连道“使不得使不得。” 慕北陵心道:“没想到这个女人也有小女人的一面,还以为真是母老虎呢,真是一物降一物啊。看来以后要和蔡大人搞好关系,免得被她给小鞋穿。” 蔡勇软磨硬泡好一会才离开,留下脸颊滚烫的凌燕,凌燕自知慕武林三人心中作何想法,连忙整理心神,换上冰冷面情,冷道声“继续。”率先迈步。 火营占地千倾,即使走完全营也要耗上半日之久,直到午饭过后一个时辰,几人才重新回到巾帼纵队,凌燕走之前说了句:“军中有规定,错过饭点就只能等下一顿。”林钩问她是不是也没有吃的,凌燕却道自己早就让人预留,气的林钩骂娘,直道这女人定是故意为之。 三人饥肠辘辘,只能忍耐,休息了一会,便被吃饱后折返的凌燕叫起,出帐时见营中骚动,各帐女兵穿梭帐前,或收拾兵刃,或捆绑辎重,大有拔营起寨之象。 慕北陵问道:“怎么回事?” 凌燕道:“军部有令,火营前往扶苏关驻扎,我们巾帼纵队一向负责粮草押运,先去城里搬运粮草。” 慕北陵道:“要打仗了吗?” 凌燕摇头道:“不知道,我只接到这个命令,不过为了保证军队战斗力,每年都会进行两次行军,时间多选在春秋二季,今年或许提前了吧。” 慕北陵点头不语,他曾在漠北大营待了几年,知晓寒冬行军的弊端,恶劣的天气不但会耗费士兵大量体力,而且似这般拔营行军耗费的人力物力也相当巨大,非是战时,一般军队都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出军。 孙玉英自远处走来,依旧身着火甲,还带上战盔,战盔同样是火焰红色,束尺高红绫,走来时面色颇为轻松,道:“没想到你们进营第一天就遇到任务,这种事情可不常见。” 慕北陵笑了笑,道:“兵贵神速,军令如山,能出任务也是对我们的考验。” 孙玉英刮目道:“你也知道兵贵神速?觉悟挺高啊。” 慕北陵干咳道:“以前听老人见过行军打仗的故事,懂一点。” 孙玉英笑而不语,偏头问凌燕道:“他们三个安排好了吗?” 凌燕抱拳回道:“回禀将军,还没安排,他们第一天进营,属下还没想好安排他们去哪。” 孙玉英但想分许道:“你是他们的教领,虽然他们有编制,不过人员不齐,暂时就与你的一小队做先头部队吧。” 凌燕踯躅道:“这……回将军,您知道我们一小队属于机动小队,他们没经过训练,属下怕他们适应不了拖后腿,要不让他们跟阮琳的三小队?阮琳此次负责安营扎寨,轻松些。” 孙玉英将目光投向慕北陵,询问他的意思,慕北陵想也没想道:“我们还是跟凌教吧,尽量不拖后腿。”心中却暗道:说我们拖后腿,等会我倒要看看谁拖谁后腿。 凌燕还想拒绝,被孙玉英阻止道:“既然慕队长表态了,就依他的意思,如果觉得他们拖后腿,要打要骂随你处置。”慕北陵也接口道:“要打要骂随凌教处置。” 凌燕见孙玉英发话,也不好再拒绝,低声提醒:“你们要是拖老娘后腿,老娘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慕北陵抬头望天,权当没听到她说什么。 跟随凌燕快步来到一小队驻扎地方,此时小队十五人早已收拾妥当,轻装简行,跨战马,背弯刀,见凌燕过来还带着慕北陵三个男人,当先一女子高声问道:“凌队,你带这三个新兵干什么?” 凌燕拉过女兵送来的红鬃战马,翻身跨上马,无奈道:“将军丢给我的包袱,没法不带啊。” 另一粉甲女子策马走来,慕北陵认得此女,赫然是之前被林钩暗器所伤的女子,女子驻马,居高临下瞄了几人一眼,讽道:“你们会骑马吗?别被摔的屁股开花,让人笑话。”周围女子登时哄笑。 慕北陵不气反笑没有答话,武蛮老神自在伫立在旁,林钩本就对那女子不满,眼下再被讥讽,心中顿生火气,想出言反击却被慕北陵拦下。 凌燕喝止众女子道:“行了,我们只有一个时辰,别在这里误了时间,四妹,你去再牵三匹马来。” 那女子虽有不愿,但也领命走开,不一会便牵了三匹马来。三马一为红鬃,两为黑鬃,红鬃马与众女兵所骑一样,倒是两匹黑鬃马,牵来时便一直打着响鼻,不停撕拉缰绳,看上去极不稳定。 凌燕皱眉道:“怎么把宛凉马拉出来了?” 那女子道:“就只有这三匹,其余都被别的纵队征召去了。” 凌燕扫视两匹黑鬃马,又看向慕北陵,正待说些什么,只被慕北陵摆手制止道:“宛凉马就宛凉马吧,不碍事。” 凌燕暗惊,道:“你也知道宛凉马?” 慕北陵道:“听说过。”旋即让林钩牵那匹红鬃马,自己走向其中一匹黑鬃马。从女子手中接过缰绳时,只见那女子忽然暗地里抬腿踹向马肚子,黑鬃马突然受惊,唏律律嘶叫出声,后腿蹬地,前腿扬起,作势要踹。慕北陵沉眉凝目,拉马绳的手掌猛然加力,暗喝声“老实点”拉绳下压,竟是将马头呼的拉下,接着快速将缰绳在掌中绕上两圈,腾身踏马镫,纵上马背。 黑鬃马再惊,不断原地蹬踏,高高跃起,想将慕北陵摔下马背。慕北陵双腿夹紧,手拉缰绳稳稳控制身形,每当黑鬃马腾跃时,他都会朝马头击上一拳,如此僵持分许,黑鬃马逐渐安静。 众女兵看得出神,讥讽之意荡然无存,此马之烈她们都曾见识过,不曾想竟被慕北陵如此轻松驯服,凌燕再看慕北陵的眼神也开始发生变化。 林钩此时已经上马,红鬃马与黑鬃马比起来就要温顺许多,虽然一开始也有些暴躁,或许是林钩三百斤体重缘故,没动几下就安静起来。 轮到武蛮,只见他接过缰绳瞬间,不待黑鬃马跳起,反而拉绳的右臂猛然挥下,巨力拉扯下,马头顿时俯下,武蛮闪电般单手按住马头,再用力,马头旋即被他死死按在地上,任由马腿蹬踏,却是动弹不得丝毫。 众女兵瞬间倒吸凉气,看怪物般看向武蛮,见过驯马的,没见过这么蛮横的,那力气估摸怎么也有千斤吧。 黑鬃马又挣扎一小会,终于也安静下来,匍匐着等待武蛮上马。武蛮这才咧嘴扯出憨笑,顺毛捋了捋,道:“宛凉的畜生就是吃硬不吃软,不过比起我们雪山里的马要温顺的多。”翻身上马,向慕北陵投去放心眼神。女兵们二度被惊的无话可说,只能心里默念这人是怪物。 凌燕收拾好心境,命令出发,单独将慕北陵叫过来并马前行,出的营门,直奔城门而去。一路上见慕北陵策马轻熟,没有半点生涩之意,不免问道:“你们之前是干什么的?策马行军好像不比我们差。” 慕北陵笑道:“山里人,习惯和这些畜生打交道,每年这个时候我们要进山打猎,骑马也是家常便饭。” 凌燕心知他没说实话,哪有山里人骑马比当兵的还骑得好,而且宛凉马是出了名的烈马,没有多年御马功夫铁定驯服不了,哪像他们三两下便训得服帖。 凌燕忽想到武蛮之前提到的雪山马,问道:“他刚才说的雪山马,可是飞雪马?他也能驯服?” 慕北陵道:“倒是有过一两匹,那畜生性子太烈,大多抓来被打死吃肉,驯服的只在少数。” 凌燕闻言心中掀起巨浪,飞雪马是东州公认最烈的马,曾经她们也试图驯服,不过最后都失败,相传这马非野兽不惧。竟会被他们驯服过。暗中不仅第一次对三人产生好奇。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各取所需,征粮下属献孝心 古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年年防歉,夜夜防贼。粮草之于行军作战有源泉之重。此去扶苏城一行人径直来到中央集市旁的粮草征收处。此刻早有人在等候,凌燕他们将马匹交与马倌后走进征收处。 征收处实则是一个巨大粮仓,进门有个小间用于等级造册,穿过小间便是高数丈的仓库,堆满粮草,征收处的管事是一个秃头中年人,长着两撇八字胡,乍看去有几分商人的精明模样。 八字胡中年人见凌燕进来时赶紧起身,笑脸相迎道:“凌队长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赎罪。” 凌燕摆摆手道:“魏大人客气了,闲话不多说,此次我奉命先来点粮,共三万石,这是文书。”言罢掏出张杏黄卷纸。 那魏大人双手接过,细看分许,道:“早已备齐。请凌队长轻点。”凌燕道声好,吩咐手下去清点,自己则和魏大人坐到一旁,慕北陵本想也帮着清点粮草,却被凌燕叫到身边,说句:“你们男人我不放心。”便只能静待旁侧。 魏大人这才看见他们三人,颇有讶异道:“他们是……” 凌燕道:“哦,是我们纵队新成立的第七小队,他是队长慕北陵。”慕北陵抱拳揖道:“魏大人。”中年人连忙起身回礼道:“原来是慕队长,下官有礼了。”遂叫过在旁伺候的小厮,吩咐道:“赶紧给慕大人拿把椅子。”小厮应声跑去,很快便端椅回来。 魏大人道:“慕大人看来眼生的很,应该进火营的时间不长吧。” 慕北陵道:“今日是第一日。” 魏大人细眉单挑,“哦”了声道:“才第一日便能做上队长,看来慕大人深的将军重用啊。” 慕北陵微笑不答,心想:“任你去揣测,想的越多才好,只要凌燕不揭发,哪怕你把我当成是皇亲国戚也没关系。” 果然,那魏大人见他笑而不语,心中更笃定他有后台,特别凌燕也摆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不免猜测他是不是某位大人物的亲戚。 过得小片刻,女兵们还在仔细清点粮草,慕北陵和凌燕品起小厮递来的清茶,魏大人欠身告句:“二位稍等。”让小厮照顾好二人,便独自走向粮仓旁门。凌燕端茶齐唇,见魏大人进去门内,英眉轻轻挑起,却未开口,眼角隐含笑意。慕北陵只道他是有事去做,自然也没过问。 不一会魏大人从屋内出来,手中多了一个白布包裹,快步走到慕北陵面前,笑道:“这是下官的一点小心意,还望慕队长笑纳。” 慕北陵愣了下,不知何意,偏头看向凌燕,凌燕依旧保持品茶姿态,看也没看这边。慕北陵暗道:“这女人什么意思。”回头道:“魏大人太客气了,在下初来乍到,无功不受禄,哪能拿你的东西。”于是婉拒。 魏大人手捧白布包裹,低头再递上前,笑脸道:“下官心感与大人一见如故,又同朝为官,这东西权当做事下官的一点见面礼,礼轻情重,大人要是不收下,就是看不起下官啊。” 慕北陵道:“魏大人的心意我收下了,不过见面礼嘛,万万使不得。免得坏了规矩。” 魏大人浅道:“这……”见他执意不要,虽然依然堆满笑容,实已颇感尴尬,捧白布包裹的手伸出去也不是收回来更不妥,旋即求助似看向凌燕。 凌燕放下茶杯,淡道:“两个大老爷们推来推去的,也不嫌臊得慌,魏大人既然有心表示,你端个架子做什么,收下就是了,又不是什么烫手山芋。” 慕北陵嘴角轻抽,哭笑不得,心想:“你说的好听,感情收东西的不是你,等老子收下了,回头你去上报,军中有令严禁厮收贿赂,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是我又不是你。”旋即低声问道:“凌队长也收过?将军知道吗?”声音虽低,但几人离得近,魏大人自然听得清楚,顿时面露尬色。凌燕回头瞪慕北陵一眼,冷道:“老娘收不收与你何干,放心,老娘还不是那种爱打小报告的女人,你爱收不收。” 魏大人干咳几声,干脆将白布包裹放到慕北陵怀中,然后三两步走回座位,尴尬道:“慕大人多心了,又不是黄金银两,只是几瓶古液而已,也算是下官给七小队兄弟们的见面礼。” 慕北陵微惊道:“这里面是古液?” 魏大人点点头,凌燕看白痴样瞥他一眼,道:“你以为是什么?难不成他还给咱们这些当兵的黄金?就是给你你也没地方使去” 慕北陵想说怎么没地方使,不过此刻他心神全在白布包裹上,手指悄悄摸向包裹,果然摸到几个瓶子模样的物件,心下更加惊叹这魏大人的手笔之大。 古液是所有修武者梦寐以求的东西,力量的本源,由宗师级的医士以奇术炼化天材地宝,化液而得。十三州上若论最吸引人的宝贝,非是古液莫属,而且大都有价无市,特别是品质好的古液,更是武道大家打破头都想得到的东西。这包裹里的古液纵然品质最差,也不是寻常黄金能够比得上的。 再想:“看来这征粮处的油水够大啊,他出手就是几瓶古液,以后倒是要和他搞好关系,打土豪就得打这种。”慕北陵还记得小时候随父亲修武时,自己就曾炼化过古液,那个时候可是让父亲肉疼好久。 将包裹递给武蛮,慕北陵掩下激动,抱拳道:“如此就先谢过魏大人了,以后若有需要在下的地方,但说无妨。” 魏大人笑的五官堆在一块,连忙回道:“不敢不敢,大人肯手下已经是下官的福气了。” 两人互相客套间,有女兵走来,凌燕抬头等报,那女兵道:“秉队长,一共三万石。” 凌燕道:“点清楚了?” 女兵道:“点清楚了。” 凌燕点头,向魏大人道:“辛苦你了,还是按老规矩,这些粮草从现在开始就由我们接管,时间仓促,登记造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魏大人连连道是:“下官办事,凌队放心,那下官先告退了”言罢又叫来小厮,从身旁取出本厚册子,再向二人作揖告退。 慕北陵看魏大人远去身影,忽然提道:“你一开始就知道里面是古液?” 凌燕道:“知道。” 慕北陵又问:“他没少送你吧,我看你队中有几个人都有破武之兆,都是靠古液吧。” 凌燕岔开话题道:“征粮处油水多,这老魏做征粮处的管事也有些年头了,本事不大,倒是精明的很,他给好处,我们替他说好话保住职务,各取所需而已。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且我的人实力增强,将来损失也就小了,何乐而不为呢?” 慕北陵不可置否笑了笑,确实,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呢。 时至傍晚,运粮队到达征粮处,共五十运粮车,由巾帼纵队二小队和五小队共同押运。二队队长叫白霞,热情似火,见面便与凌燕不住笑谈,五队队长名秦贞,是个寡言少语的女人,与其他女兵的短刀兵刃不同,秦贞使一把重剑,长五尺,宽三尺,有大开大合之势,来时只与凌燕简单寒暄,随后就指挥众人搬粮。慕北陵不好再闲着,叫上武蛮林钩一道搬粮。 运粮队出城时已近半夜,夜空明月高悬,天际微风,黑云浮动,云过月时遮掩半月,月光时起时消,冷夜下隐现诡色。 城门口有专人守候开门,凌燕,白霞,秦贞,慕北陵策马在前,武蛮林钩紧随其后,再后面就是五十车粮草,缓缓使出。出城没多久,行至官道林前,忽听前方马蹄声来,凌燕勒马驻足,让众人打起精神。 人影快至,来人共二十骑,着铁甲铜盔,为首一人负银甲,戴十字银盔,胯下红鬃马披有*,勒马于车队前方三丈。 凌燕见那银甲将领时,稍有惊色,手拉缰绳抱拳道:“你们怎么来了?” 那为首将领道:“刚接到命令,由我和你们一起押运粮草。” 凌燕惊道:“你们也来押运?一向不都由我们纵队负责吗?只是到扶苏关而已,这段路难不成还有什么危险?” 慕北陵勒马靠近秦贞问道:“他是?” 秦贞道:“十字纵队的王坚。” 慕北陵记起上午凌燕带他熟悉军营时,提起十字纵队时还特意提到王坚此人,凌燕说:“十字纵队是火营最强战力,其中又以二王一马战力卓越,二王中的王坚曾经一骑绝尘杀入漠北边城,是当之无愧先锋中的先锋。” 慕北陵暗想:“王坚怎么会做押运粮草这等差事,从扶苏城到扶苏关不过八十里,若是行军拉练断不至于动用他啊,难不成真有其他事情? 此时凌燕也与王坚交谈妥当,虽然疑惑,但王坚手握中军书,也不便多问。再开拔时以巾帼纵队为主,押送辎重车,王坚的小队为辅,在尾断后。乘夜色,赶往关隘。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月黑风高,鹰嘴崖火烧粮草 扶苏城至扶苏关共约八十里之遥,多以官道为主,因为是边境重陲,所以官道修葺宽阔,只有在距离扶苏关三十四里的地方,道路变窄,此处右临险崖,左涉寒水,崖壁上有十几处树丛,夜风抚来时树影婆娑,左侧毗邻官道旁也长有一排水木,透过木间能听到潺潺水声。 当初进关时慕北陵便途径此处,只不过那时是白天,没有现在这般冷寂之景,眼下虽跟部队前行,却也有些不寒而栗之感。凌燕几位队长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押运路过此地,显得闲适惬意。 慕北陵悄悄勒马放慢速度,等武蛮林钩上来,悄声道:“小心点,兵家云:临崖毗水之地最适埋伏。如果有埋伏,敌人定会选在此地,连王坚都亲自押运粮草,恐怕另有隐情,待会你们跟紧我,随机应变。” 武蛮点头应下,林钩则道:“这个地方叫鹰嘴崖,一直延伸到扶苏关,以前我夜行过此地,都能听见老鸦叫声,今天晚上好像特别安静。” 慕北陵听他如此说来,更笃定心中预感,遂打起十二分精神。 头顶圆月荧惑放光,辎重队行至鹰嘴崖半程时,冷风忽起,黑云盖月,崖上树丛沙沙作响,左侧水木随风摇摆,空气中湿气似是忽然加重,令人生感困意。 队伍头前,凌燕忽然勒马驻足,举手叫停队伍,而后手压刀柄,目光转向险崖。白霞抽刀御侧,秦贞也取下重剑,凝神细听。 王坚驱马前来,也是察觉到丝丝诡异,立即叫手下展开防御。 王坚驻马凌燕身旁,低声道:“有些不对劲。” 凌燕道:“是有些不对,难道有埋伏?不可能啊,这里已经进入扶苏关地界。岗哨众多,稍有不慎就会惊动关内守军,什么人敢在这里埋伏?就不怕关里的人察觉?” 王坚摇头道:“总之万事小心,如果有变,你们只管继续押运粮草,一定要保护好粮草,其余的就交给我。” 凌燕点头道:“万事小心。”旋即命令队伍继续前进。 慕北陵此时走在队伍中间,随队伍开拔不过一里地时,忽听断崖树林上空扑腾腾飞起群鸦,鸦叫声惊动四下,正当警觉出事之际,只听右侧崖上有破空声传来,偏头望去之刻,只见百枝箭矢从树丛里急速袭来,箭头带火,顷刻间照亮天际。 慕北陵大喊道:“有埋伏。”顾不得其他,翻身下马,以马身做掩护,武蛮林钩也下到马后。旋即但听兵刃出鞘声不绝于耳,队伍登时乱作一团,铺天盖地的火箭使得马匹受惊,嘶叫声不断。 凌燕在前强行压住暴跳战马,高喊道:“不要乱,巾帼纵队的,照看好粮草,快速通过。”王坚策马赶到队伍中间,与一并手下挥剑斩向火箭,挽起剑花,一时间挡下大部分火箭。 正待百枝火箭被挡下时,崖上第二轮火箭继续齐射而来,呼呼火声响彻耳际,听声音竟是比第一轮多上数倍。 慕北陵压低身体以马身做掩护,随队伍继续前进,间隙看向王坚部时,只见王坚此刻周身覆盖白芒,光芒浑厚充实,白芒中可见一柄尺长飞箭绕身而行,火箭栖身时尽被那飞箭绞得粉碎。慕北陵心头微震,暗道:“玄武力化器,他竟然是器武境的强者。”正想时,二轮火箭悉数被挡,只听王坚高喊:“给我冲,拿下歹人。”二十骑登时奔向断崖下方,下马攀崖时,那二十士兵身上又同时亮起不同程度的白芒,竟都是修武者。 慕北陵惊叹王坚部战力之强,心想对方若只以箭袭,恐怕不会得逞。却听武蛮呼声传来:“不好,粮草着火了。”慕北陵大惊,回身看向运粮车,但见后方十余辆运粮车燃起大火,火势乘风,正飞快蔓延至前方。女兵乱作一团,完全失了章法。 眼看大火烧至身前,慕北陵顾不得火箭,翻身上马,拉起就近一匹运粮马的缰绳,强行转向,带向大火烧来方向。 凌燕驱马赶来,喝道:“你做什么?” 慕北陵等她一眼,继续将马拉向后方。 此际风势再盛,火舌转眼蔓延身前,慕北陵找准时机,抬脚踹向运粮马肚,马受惊,只顾朝头指方向奔去,便是没入火中,慕北陵再双脚夹马肚,猛拉缰绳,黑鬃马扬蹄嘶叫,止住冲势,火舌浅浅烧过马鬃,慕北陵驱马转向,方才躲过被大火吞噬之险。却是那十几粮车连同马匹很快被大火吞噬,烧的噼啪作响。 凌燕再指慕北陵怒骂:“你想死吗?竟然敢私烧粮车。” 慕北陵蔑他一眼,不欲作答。凌燕不依不饶继续骂道:“你个狗-日-的,敢烧老娘的粮车,看我不禀报将军,将你……” 慕北陵被如此谩骂,登时火气上涌,吼道:“他娘的你还敢骂老子,要不是老子,你这车队都要被烧没了,你说老子烧粮车?好,老子也想问问,你这粮草里装的火油啊?不然怎么会烧的这么快?” 凌燕顿时怔住,看向远处大火,一时竟无言以对。 寻常粮草纵然被烧,也不会烧的如此之快,就算乘起风势,哪会烧的如此凶猛。 慕北陵压下心中怒气,见凌燕久而不语,不由轻声道:“对不起。” 凌燕抬手制止,丢下一句:“跟上。”便驱马重回队伍前方,催促队伍继续开进。慕北陵无奈摇摇头,心想:“是福是祸等到地方再说吧,最不济凌燕上报,我一走了之便是。”心想如此,驱马跟上。 快速通过鹰嘴崖后,王坚部也已返回,却无一收获。那王坚只道:“歹人狡猾,到地方后人都跑完了。”凌燕也不追问,只加快速度前往扶苏关。 运粮队伍到达扶苏关时已近清晨,由守关兵长吴高贤迎接,他见凌燕王坚到来,快步迎上,抱揖道:“属下见过二位队长。” 凌燕猛甩马鞭,“啪”一声惊跳吴高贤,凌燕怒道:“吴高贤,吴兵长,你们可以啊,连歹人进关都不知道,还在他妈的蒙头大睡。” 吴高贤被吓不轻,正待问时,才发现除了凌燕之外,其余女兵大多黑痕画面,灰头土脸,有被火烧之样。吴高贤心下大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坚道:“昨夜运粮队伍被歹人袭击,损失了十七车。” 吴高贤叫道:“竟有这事,凌,凌队长,属下真不知情啊。” 凌燕哼道:“你是不知情,你们他妈的都睡的跟猪一样。”还欲再骂,被王坚拦下,王坚道:“吴兵长,速去禀报风将军,就说我们在此等候。”吴高贤连连作揖,赶紧跑进关去。 王坚又道:“你和他置气做什么?” 凌燕道:“这里离鹰嘴崖三十里地,应该都设有岗哨,昨夜动静那么大,这些狗东西竟然还说毫不知情,怎能不气。行了,现在到关,你的任务也完成了,老娘就不留你了。” 王坚还想说什么,想到凌燕还在气头,不便多说,便道:“那我就回去复命了,这里交给你们。” 凌燕极不耐烦快速摆手。王坚旋即召集手下,原路反去。 片刻后,吴高贤再度过来时,身旁多了一位髯须将领,此人身披精甲,后批猩红披红,龙行虎步,面目中正,有不怒自威之象。凌燕见那人过来,翻身下马,恭谨躬身道:“凌燕参见萧永峰将军。”白霞秦贞慕北陵同跟上,揖道:“参见风将军。” 萧永峰示意免礼,问道:“听说你们昨夜遇袭了?怎么回事?” 凌燕道:“是这样……”遂将昨夜遇袭如实道出。 萧永峰听完,气的髯须直颤,叫过吴高贤问道:“走也是谁值守?出了这么大动静竟然都不知道,去,把值守的人给老夫叫来,老夫要当面审问。” 吴高贤连忙道“是。”快步回去。 萧永峰道:“出了这么大的是,是老夫失职,好在你们没有人员伤亡,也算幸运。既然到了这里,就先交接粮草吧。周莽。”旁边一文官打扮模样的人道:“属下在。”萧永峰道:“你去和凌队长办好交接。”文官道:“属下遵命。” 凌燕抱拳揖道:“将军不忙,交接一事暂且放后,我已差人将此事禀报孙将军,属下觉得昨夜遇袭之事疑点重重,若是现在交接给将军,难免调查起来会波及到将军,属下建议等孙将军来调查后再做定夺。” 萧永峰想了想道:“也好,毕竟是你们火营出了事,就先交给孙将军处理,有需要老夫协助的,言语一声就行。” 凌燕道:“属下谢过将军。” 萧永峰道:“你们一夜舟车劳顿,先进关歇整吧。” 凌燕道:“领命。”叫来一女兵,吩咐道:“将粮草运到校场,其余人进关休整。”那女兵领命返去,凌燕又朝慕北陵道:“你让武蛮和林钩也去休息吧,你跟我来一下。” 慕北陵依言跟随进关。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校场密谈,暗细作偷放雪油 校场后面有间专供士兵抄练休息的休憩室,武蛮林钩和纵队其余女兵便被安排在此,慕北陵则跟在凌燕身后,站在校场上剩下的三十三辆运粮车前。 晨光破晓,天现耒阳,冬夜阴霾被阳光一扫即空,光芒洒下,旗帜迎风招扬,又一暖晴冬日。 凌燕望着运粮车铮铮出神,黑色燃痕似在昭示昨夜凶险,慕北陵在侧静立,她不开口他便也无话。校场周围有士兵走过,都行色匆匆,没人敢指指点点。 良久凌燕方才开口道:“昨天晚上,谢谢你。” 慕北陵道:“没什么好谢的,我也是押运队的人,只是履行分内事而已。” 凌燕兀自道:“要不是你切断火势,恐怕这些也保不住。”忽又问道:“你知道这是我第几次出任务吗?” 慕北陵不语。 凌燕默念几息道:“第二十三次出任务。”又问:“巾帼纵队一队是公认的老大,知道为什么我能当上一小队的队长吗?”不待慕北陵回答继续道:“因为我二十二次任务都圆满完成,从未失手过一次。” 慕北陵叹道:“这次也不算失手。” 凌燕道:“不算失手算什么?” 慕北陵抿嘴摇头。 凌燕深吸口气,自知失态,整理心情后问道:“昨夜你问我运的是粮草还是火油,可是发现什么?” 慕北陵摇头道:“那倒没有,只是觉得有些蹊跷。” 凌燕道:“具体说说。” 慕北陵略思分许,道:“你不觉得火势窜的太快?若是普通粮草,不说会不会烧的那么猛,相信绝对不会窜那么快,十七车,加起来长度超过半里,只用半刻钟就完全被烧,而且我观昨夜刮的东南风向,我们是向东而行,风力虽有助火势,却不是主因。” 凌燕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纵火?” 慕北陵道“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凌燕道:“不可能,我的兵都是千里挑一,首先考察的就是忠心度,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慕北陵瘪嘴不言,心想:“这年头你还信什么忠心考察,不知是你傻还是我孤陋寡言。” 凌燕忽道:“王坚的人?”转念一想,又摇头道:“也不对,他们是从我们出城的时候才跟上,被袭时都抓人,应该不是他们。”言至于此,凌燕越想越乱,转而看慕北陵道:“你觉得是谁?” 慕北陵走至粮草前,捻起一撮粮食放在鼻前闻了闻,又换至另一方,捻一小撮闻了闻,隐约可闻到淡淡油气,他道:“我谁也不觉得,不过粮草应该有问题。” 凌燕惊道:“粮草?”旋即学他捻起一撮放到鼻前,顿时怒道:“油味?是火油?” 慕北陵摇头道:“是油不假,不过不是火油。这粮草是哪里来的。” 凌燕愣道:“什么哪里来的,从征粮处来的啊,你和我一起去的啊。”言及于此突又凝目道:“你是说老魏?” 慕北陵想笑,却强忍笑意,扶了扶额头道:“我们先不牵扯他人,只分析可能的情况。” 凌燕呆呆点头。 慕北陵道:“粮草有油气,这是事实,三万石的粮草如果在征粮处就有油味,味道必定极重,那么我们昨天不可能不发现。不过昨天我们并没有闻到异味,意味着粮草那时没被动手脚。” 又道:“然后出城遇到王坚,那时他们走的是队伍末端,而且到遇袭时,只有王坚上前来过一次,然后他们就去抓人。那个时候火势已起,蔓延的很快。” 凌燕细听他分析。 再道:“有此看来,如果有人在粮草动手脚,只能是从遇到王坚,到鹰嘴崖的这段路程,你想想这期间谁最有机会动手,而且还不容易被发现?” 凌燕仔细咂摸这番话,黛眉逐渐蹙起,虽然不愿意说出来,但依然咬牙道:“我们纵队的人,最有机会动手。”随即又想辩解道:“这只是你的推测而已,事实是不是这样,现在还无从说起。” 慕北陵失笑道:“确实只是我的猜测,到底是不是纵队里的人,只有凌教自己斟酌了。”言罢继续查看其它粮草,留凌燕独自斟酌。 三十三车粮草一字堆开似一个个小山包,就算挨个查看也要花费大半个时辰,慕北陵走回来时凌燕已不似之前纠结,凌燕见他过来,便道:“又发现什么线索没?” 慕北陵伸出食指尖,指尖上有米粒大小的白色颗粒,他以拇指碾压,既成粉末,说道:“你闻闻这个。” 凌燕凑鼻过来细嗅,瞬间沉道:“油味,这是什么东西?” 慕北陵用纸将粉末小心包起,交给凌燕,道:“我们山上有种东西叫雪油,米粒大小,是用石粉,硝油混合制成,用来辅助点火。雪上长年湿润,有这东西加上火折子能很快点火。” 凌燕收好粉末,道:“有人用这个让火势变猛?你在哪里发现的?” 慕北陵点头道:“应该每袋粮食里都有,只是这个恰好被我发现。” 凌燕道:“看来这人真是处心积虑啊,在我眼皮子低下耍花招,看老娘不把你揪出来。” 慕北陵道:“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你之前不是说这次只是行军拉练吗?为何会有人烧粮草,再说鹰嘴崖上面的人又是谁?若非要查也只能暗查。” 凌燕道:“说的也是。” 两人交谈间,校场入口处有两队士兵整齐跑步进来,皆为女兵,着粉甲,凌燕一看便知是孙玉英到来,小跑迎上去。 孙玉英翻身下马,面色颇有些难看,凌燕慕北陵抱拳叫声:“将军。”孙玉英摆摆手,直接道:“事情我已经听王坚说起,说说你们的看法。” 凌燕瞄了眼慕北陵,见慕北陵闭眼不谈,便将刚收好的雪油递给孙玉英,又将二人推测据实上报。 孙玉英听完,细嗅雪油,道:“慕北陵说的没错,此事只能暗查,不能打草惊蛇,如果真是纵队里出了细作,务必以最快时间揪出来,否则后患无穷。” 凌燕道“是”,又说:“将军,此次是属下失职,甘愿受罚。” 孙玉英道:“你虽有失职,也只是管理失职,这种事情就算是我,也不一定预料得到。就着你尽快揪出偷放雪油的人,将功补过吧。” 凌燕道:“谢将军。”踟蹰些许,小声道:“将军,那这粮草。” 孙玉英凝眉道:“这才是我过来的主要目的。” 慕北陵挑眉,忽道:“真要打仗了?” 孙玉英瞥他一眼,没有避讳道:“不是打仗,不过也差不多。” 凌燕急道:“请将军明示。” 孙玉英道:“据漠北朝的探子来报,漠北朝这段时日正往边陲增兵,有做战前准备的迹象,所以昨日军部传令,我们火营和山营进驻扶苏关,由火营做先遣部队,从扶苏关推进五十里安营扎寨,以防不测,这些粮草会被运到那里去。只是连我也没想到在关内就出事了。” 慕北陵道:“三万石粮草,可维持火营一个月,眼下少了三分之一,最多维持二十日。从关内至关外五十里,再加上此去扶苏城的八十里,共一百三十里,二十日的时间足够再运粮草来,应该没有多大问题。” 孙玉英道:“你算的倒准,不过现在扶苏城里已经没有粮食可征,要想补齐损失的粮草,就只能去就近的尚城。” 凌燕道:“尚城离我们有八百多里,如果加上辎重,二十日铁定无法来回。” 孙玉英道:“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这次粮草是在我们巾帼纵队折损的,也必须是我们纵队补齐。否则延误战事,我也只有被军法处置。”说到此,孙玉英陡然提高声调道:“凌燕。” 凌燕挺身立定,抱拳道:“属下在。” 孙玉英道:“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务必从尚城运来粮草,要是耽误一个时辰,自行去军法处领罚。” 凌燕厉声道:“属下领命。” 孙玉英拍了拍凌燕肩膀道:“这次只能辛苦你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人,物,兵刃,只要我能给你的,都提供给你。”有了这次火烧粮草之事,孙玉英也不敢怠慢。 凌燕沉思几息,指着慕北陵道:“能不能让他跟着我。” 慕北陵傻眼道:“我跟去做什么?” 孙玉英也说:“他不行,之后他还有其他安排。” 凌燕道:“那就让那个武蛮跟我去。” 慕北陵哭笑不得,心道:“这女人怎么要不到我,就要蛮子,以蛮子的性格跟着她,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于是正想再拒绝时,孙玉英却先替他应下:“行,就让武蛮跟你去。” 慕北陵道:“蛮子是我第七小队的人,而且他……不擅长和女人打交道。” 孙玉英道:“只是让他跟着凌燕,半月就回来,没什么不行的。” 见孙玉英定下,慕北陵不好再拒绝,只能暗道:“蛮子,你可不能给老子丢人啊。” 孙玉英再道:“你马上出发,这次我让阮琳的三小队琦玉的六小队和你一起去,一路上也有照应。” 凌燕回道:“是。”便领命走开。 孙玉英回头,换上笑容说道:“怎么?还舍不得你那个蛮子兄弟。” 慕北陵苦笑道:“没什么舍不得,只是怕没我的约束他会惹出乱子。” 孙玉英丢下一个哼笑,转身兀自呢喃道:“太老实的兵有什么意思。”又说:“你休整半日,傍晚火营会在此集结,到时候就由你随军押运粮草。” 慕北陵听得疑惑,追上问道:“什么叫我随军押运粮草?就我一个人?” 孙玉英笑道:“不是还有林钩吗?” 慕北陵无语:“就两个人? 孙玉英挑眉道:“怎么?不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安营扎寨,慕林谈心悦女兵 孙玉英说的自是趣话,她离开后慕北陵就找到武蛮,悉心嘱咐他一番,特别提醒万不可与女人置气,最后还将从征粮处魏大人孝敬的古液全部交与武蛮。心中还想让武蛮试试能不能破武障蔽。 傍晚时,武蛮已经随凌燕离开几个时辰,火营大军来到扶苏关,然后慕北陵被命令立刻开拔押运粮草,当然不会只有他和林钩二人,有之前的教训,这次火营专门派遣两个小队保护粮草。 五十里的路程走了一夜,等到目的地时快到第二日清晨,火营选址是在一座小山包上,山包不大,但视野极其开阔,前面是一马平川,一眼能望到天际线,小山包后面就是扶苏关官道尽头,官道右侧临山,便是慕北陵之前出来的山林。在此地安营扎宅再适合不过,进可窥视全场,退可据守山林,营寨立于山包上,即使被进攻,对方也只能仰攻,犯了兵家大忌。 粮车有惊无险安全抵达,随后到来的是个纵队扎营小队,巾帼纵队负责原本负责扎营的是三小队,因为粮草出事三小队随凌燕去尚城征粮,便换成五小队。 巾帼纵队共十顶军帐,其中九顶用于居住,一顶议事,秦贞带兵干练,十顶军帐很快支起,然后就是搭建哨塔,营地共设置五座哨塔,分别是营门口两座,向山一座,山顶两座,经过纵队分配到的是向山这座。 山中最多的就是林木,加上秦贞的五小队带来的物件,建一座哨塔也不显复杂。慕北陵闲来无事,带着林钩在营地溜达几圈,便主动帮五小队搭建哨塔。 秦贞话不多,贵在踏实干练,凌燕曾经说过:“整个纵队干事最多的就是秦贞。” 慕北陵见秦贞独自扛起根腰粗木头,额间细汗直流,急忙跑去接住一头抗在肩上。 秦贞见他帮忙也不拒绝,便走便挪到木头末端,省下更多力气,道了声:“谢谢。” 慕北陵在前领路,笑道:“秦队力气好大啊,都快赶上我那蛮子兄弟了,这木头怎么也有两百来斤吧,寻常男兵抱着都吃力。” 秦贞抹去额间细汗,道:“生的糟践,力气也就大些。” 慕北陵道:“哦?秦队哪里人?” 秦贞道:“楚西的。” 慕北陵一怔,道:“楚西?就是几年前亡国那个楚西朝?”他记得那时候刚到漠北大营时,漠北朝正和楚西朝开战,因为楚西君主昏庸,很快就被灭国。 秦贞平静道:“是,所以我就到西夜朝来。” 慕北陵唏嘘道:“没想到竟是天涯同路人。” 说话间走到哨塔搭建处,两人同时放下木头,此时哨塔已搭到一半,开始搭顶上的岗亭,四个女兵在上面拉木头,剩下几人则在下面搬木头绑木头。这些木头虽重,但几人合力倒显得轻松。 慕北陵望着初现雏形的岗亭,指着面向山林一面道:“秦队何不弄些细木头,把这一面封死,留个观察口就行了。” 秦贞道:“封死?” 慕北陵道:“不错,山里多是雪匪,这哨塔应该是监视雪匪所用,而雪匪不如军队武器精良,如果要攻,定会使用箭矢,我们若是以细木封住此面,就像城墙上的横碍墙,能起到一定的防御作用。” 秦贞听得眼前一亮,侧目道:“你知道的还不少。”遂叫来一手下,简单交涉后,便让人按慕北陵所说搭建。她则去到山边找些细木头。 林钩帮完忙过来,见慕北陵沉思样,忍不住打趣道:“老大心情不错啊,还抽空和秦队聊聊人生理想。” 慕北陵抬脚踹去,林钩笑着躲过,慕北陵笑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们想在这里立足,就必须了解他们。”他见林钩满身木屑,头发里都是木灰,笑道:“瘦了。” 林钩登时笑眯起小眼睛,喜道:“帅没?” 慕北陵丢去白眼,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帅个屁。”林钩随即露出哀怨模样,看得慕北陵忍不住又上脚。 打闹一番,慕北陵忽然问道:“怎样?有没有后悔拿雪匪换来这份差事?”他本来想问有没有后悔跟自己参军,却不好说出口。 林钩收起嬉皮笑脸的姿态,细想片刻,摇摇头,再想,又点点头,道:“后悔,也不后悔。” 慕北陵道:“此话怎讲?” 林钩深吸口气道:“本来以为领个职位就可以吃香喝辣,最不济没人敢欺负,哪知道还没等耀武扬威,就被打发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所以后悔啊。” 慕北陵笑道:“那不后悔的呢?” 林钩忽然故作神秘模样道:“老大,我要是说我会占星卜卦,你信不信。” 慕北陵笑的更开心,顺着他说道:“我信。” 林钩拍手,道:“那就行了,我告诉你,我不后悔的就是跟着你,你不知道,自从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奇骨贯顶,绝对的帝王面相。那夜我又夜观天象,见东方太白荧惑连珠,朝气长虹灌注,明显的帝星降临象啊。所以说,我老林最不后悔的就是跟你。” 慕北陵越听越觉得稀奇,最后等他说完,就看怪物样看他,半晌才到:“你祖上是倒卖狗皮膏药的?怎么胡吹乱侃一套一套的。” 林钩失声道:“爱信不信,反正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你呢吃肉,记得给我老林留口汤,你要喝汤呢,我老林就替你端着。反正这身三百斤的肉也折腾的起。” 慕北陵心有感触,伸手拍了拍林钩,低声道:“喝什么汤,一起吃肉。” 林钩傻笑,笑的随心。 等到营地全部搭建完成已到第二日午时,忙碌两天的慕北陵只简单啃过几口干粮,腹中饥饿,粮车里的粮食得等到大部队到来后才能开启,最后没办法,只能让林钩去山里抓些野味来打打牙祭。 林钩幸不辱命,带回来两只野兔,慕北陵去营地左侧小溪洗净野兔后,便拿回营地烤起来,喷香气味很快溢满整个营地,不少人看他时都忍不住大大咽下几口口水。 野兔肉嫩,很快便考好,慕北陵叫过第五小队的人,让林钩去帐中取来盆碗,一一分给众人,虽然每个人只能吃到很少分量的兔肉,不过他的这个举动瞬间在女兵心中增加不少好感。 一女子边嚼兔肉便说道:“嗯……这肉好香啊,慕队,你烤肉的手艺不错啊。” 慕北陵知道她叫秦珂,是秦贞的亲妹妹,因为各自乖巧,所以大家都习惯叫她做小珂,慕北陵笑着用刀从自己碗里再切一块肉,递到秦珂碗里,笑道:“好吃就多吃点。”其余女兵不干了,直道:“慕队偏心。是不是看上我们小珂了。”慕北陵被说的哭笑不得,迫不得已又切下几片肉,挨个封住那些女兵的嘴。最后自己只剩下可怜的一点。 慕北陵求助似看向林钩,谁知刚看一眼,林钩顿时将碗里的肉一口包进嘴里,噎得不住咳嗽也不远吐出来。慕北陵暗道:“真他娘的没义气。”自顾自一点点吃起兔肉。 秦珂笑的最开心,边吃边说:“慕队,你也没他们说的那么次嘛,除了穿的难看点,长得难看点,没其他缺点嘛。”女兵闻言,顿时哄笑起来。 慕北陵也被她别样夸奖搞得哭笑不得,道:“这么说就两个缺点,看来我优点还是挺多的嘛。” 秦珂咽下最后一块兔肉,满足的拍了拍肚子,又道:“味道真好,对了慕队,我觉得你会的挺多的,怎么就来我们巾帼纵队呢?你别误会,倒不是说我们纵队全是女兵,我就是觉得你要是去一线部队的话,说不定就平步青云啦。” 秦贞皱眉提醒道:“小珂,别乱说话。” 秦珂瘪起嘴道:“本来就是嘛,我又没说错。” 慕北陵放下瓷碗,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总不能说我是被你们的孙将军骗来的吧。想了一会,直到:“这是个秘密。”惹得秦珂娇嗔“不干”。 再聊一会,慕北陵俨然和她们打成一片,特别是秦珂,大有无话不谈之势。如此聊到午后,官道上有大部队缓缓开来,一面帅旗迎风招展,后跟十面将旗,从头至尾一字排开。 众人见状,赶紧整装迎接部队。 “帅”字旗率先进场,一虎甲老人策马在前,侧有六精甲将领紧随护卫,那老人年逾古稀,雪眉白须,脸上遍布皱纹,唯独那双眼眸清澈透亮,时而闪烁睿智光芒,配上红绫插顶的虎纹头魁,有不怒自威之象。 慕北陵悄悄望向老人,心想:“他就是火营的统帅祝烽火大将军。”视线投去时,恰逢祝烽火驱马从旁而过,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祝烽火突然驻马,偏头过来,与慕北陵视线相接。 慕北陵被祝烽火如此盯着,尤芒在背,极不自在,不过他却并未收回视线,甚至不自觉挺了挺胸脯。 相视几许,祝烽火才收回目中精芒,笑着道:“我听英儿提起过你,你就是那个慕北陵吧。” ``3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四人四名,慕北陵苦难挖人 祝烽火说话中气十足,声音颇有虎啸龙吟之感,慕北陵听在耳中差点失了心神,暗道:“这就是大将气势吗?”赶忙回应道:“属下慕北陵,参见大将军。” 祝烽火笑着摆手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言罢策马去到中军帐前。 等十面将旗都插在所属的军帐前时,慕北陵才得到喘息机会,接连站了半个时辰,小腿站的酥麻,林钩这会也不住揉着腿,口中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慕北陵准备返回军帐,忽闻秦贞说道:“将军叫你呢。”慕北陵转头,看向“孙”字将旗所在军帐前,果然见孙玉英正立于帐前,朝这边看过来。 慕北陵道:“怎么不是叫你?” 秦贞扑哧笑道:“爱去不去,别说我没提醒你。” 慕北陵被呛说不出话来,见秦贞走向另一侧,孙玉英还看向自己,心知确实在叫自己,连忙小跑过去。 孙玉英招他进帐,帐中还是老样子,一桌一榻,连妆台摆放位置都一样。 孙玉英坐定后问道:“怎么样,这两天累坏了吧。” 慕北陵回道:“为将军做事,是属下分内之事。” 孙玉英笑道:“别给老娘说那些没用的,说点实在的,这次驻军你怎么看?” 慕北陵反问道:“什么怎么看?”心想:“到哪里驻军应该是你们考虑的,我初来乍到怎么问起我来了。” 孙玉英正色道:“别多心,我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而已。”见慕北陵依然不为所动,索性叹口气道:“跟你说实话吧,我们这次很可能会和漠北朝兵戎相见,据探子来报,漠北朝那边增兵的速度不降反增,而且配备攻城器械,应该时朝扶苏关来的,大将军已经让我们做最高防御,朝中不日也将有督军前来。” 慕北陵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我猜的果然没错,看来漠北朝真要来犯。”不过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自己曾在漠北朝军中待过,这一届漠北朝国主虽然雄才大略,但手下能堪大任的将才却少之又少,就是不知道哪个将军有本事敢主导这场战争。 想到这些,慕北陵不想再藏掖着,于是说道:“漠北朝边境距离扶苏关有五百里之遥,倘若带上攻城器械,至少要十天左右才能到此,眼下我们扎营于此,眼前地势开阔,很容易发现敌人踪影,平原地区最有利骑兵作战,冲锋无阻,所以如果是我布置,会把所有骑兵小队做扇形安置在前方百里范围内。骑兵机动性强,百里来回也只需小半日,还能起到一定侦查作用。” 孙玉英单手撑颌,认真听着。 慕北陵继续道:“然后就是在三十里范围内设置陷阱,这段距离恰好是骑兵从百里冲锋过来的疲软距离,在三十里处设置陷阱,更具杀伤力。” 又道:“再然后就是重甲兵,是御敌主力,敌军如果能进犯到三十里范围内,必定劳顿不堪,我军再以逸待劳,就能大幅度削弱敌军战力,只不过……” 孙玉英道:“只不过什么?” 慕北陵忽然笑道:“只不过我只是纸上谈兵,敌方将领如何,兵士多少,战车多少,骑兵,重甲兵,各为多少,都是需要考虑的因素,所以说刚才我说的那些,只是理想状态而已。” 孙玉英莞尔笑起,眼神直视慕北陵,眼波流转间让慕北陵大呼不适应,孙玉英笑过又道:“你都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东西?山里?” 慕北陵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声不好,脸上表情却不变道:“小时候待在山里们,就喜欢听故事,家里老人又喜欢讲些战争故事,一来二去就记着些。” 孙玉英轻轻压低下巴道:“真的?” 慕北陵被盯得冷汗冒出,道:“自然是真的。”暗中却想:“总不能说是在漠北大营里,跟着叔父耳濡目染学来的吧。” 孙玉英忽然放声大笑,道:“看把你吓的,就算你说的不是真的,我便当它是真的就是。”又说:“有没有兴趣留在老娘身边做狗头军师啊?” 慕北陵连忙摆手,拒绝道:“属下何德何能做军师,全都是信口胡诌,真怕不要误将军战事才好。” 孙玉英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然后拿起军几上的纸条,丢给慕北陵,道:“这上面有四个人,是老娘一直想挖过来的,你要是有本事就把他们挖到你的第七小队,也算完成小队编制,你要能凑齐这四个人,到时候老娘亲自给你升职。” 慕北陵接过纸条,只见纸条上由左至右写有四个名字,“尹磊,任君,雷天瀑,赵胜”,心想:连孙玉英都想挖的人,我倒要去会一会。收好纸条后,便告退出帐。 刚走出军帐,恰好碰到过来的秦贞,慕北陵问道:“秦队来找将军?” 秦贞点头道:“有些东西想过问将军的意见。” 慕北陵“哦”一声,刚准备侧身离开时,突然想到纸条上的四个人,随即叫住秦贞,问道:“秦队可认得一个叫尹磊的人?” 秦贞偏头想了想,摇起头。 慕北陵再道:“那,任君呢?” 秦贞再摇头, “雷天瀑呢?” 秦贞道:“没听说过。” 慕北陵有些丧气,最后道:“赵胜……唉,算了……” 秦贞接口道:“赵胜我知道。” 慕北陵顿时喜道:“是谁?” 秦贞道:“我只知道赵胜是十字纵队的人,哦,对了,你可以去问问王坚将军,就是和我们一起押运过粮草的那位,他应该清楚。” 慕北陵道:“好,多谢秦队。”便让开道路。 回到军帐中,慕北陵心里还在默念那四个名字,林钩以为他着了魔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想哪个女人呢?” 慕北陵拍开他的手道:“你以为老子是你呢,成天除了吃就是女人。”说着把纸条拿出来递给林钩,继续道:“这两天没事的话,你去打听打听纸上这四个人。” 林钩看眼纸条上写的名字,问道:“是些什么人?” 慕北陵道:“不知道,孙玉英想然我把他们招揽到我们小队里。” 林钩忽然提高嗓门道:“他们不会是火营的人吧?” 慕北陵苦笑道:“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就算不是火营的人,其他三营的也不好办啊。” 林钩啧啧舔嘴道:“老大,孙玉英那娘们是让你去挖墙脚啊,小心犯众怒哦。” 慕北陵瞪了他一眼。林钩嘿嘿笑道:“不过我喜欢。” 慕北陵道:“行了,去打听打听这些都是什么人,官职,性格,喜好,能搜集到的全部搜集到。” 林钩道:“好勒,你就瞧好吧。”说完拿起头盔奔出帐外。 慕北陵想到方才秦贞提起的赵胜就在火营,想了半晌,还是决定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于是刚回帐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又跑出去。 十字纵队的军帐设在营门正前方,靠近营门,因为是先锋部队,随时可能出任务,所以放在最方便进出的地方。慕北陵走到字字纵队数十顶军帐前,来回徘徊,周围巡逻士兵见他打扮倒为上前询问,只当他是在营中乱逛。 慕北陵碰不到熟人,十字纵队又戒备森严,不让外人进帐,他一时无法,只能守在外面。守了有一个时辰的样子,只见一银甲将领从将帐走出,那人没戴头盔,脸庞棱角分明,黄发高束,颇有几分锐气。虽然没见过王坚面相,但从此人了身型上看,慕北陵还是笃定他便是王坚,等到那人临近身前时,他忽然叫道:“王队长。” 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边,慕北陵心底一喜,两步走至王坚面前,抱拳道:“在下慕北陵,见过王队长。” 王坚上下打量他,恍然说道:“我记得你,你是那天晚上和凌队长押运粮草的……” 慕北陵忙道:“对对,正是在下。”忽见王坚手中握有令轴,便道:“王队有任务?” 王坚收起令轴,道:“没有,只是将军吩咐下来的一些事情而已。有事?” 慕北陵干咳两声,想问又觉难以启齿,权衡几下,还是忍不住道出:“那个……王队长,我想问一个人。” 此时有巡逻士兵从旁走过,见王坚纷纷敬礼道:“见过王队。”王坚回礼后朝慕北陵道:“想问什么尽管问。” 慕北陵挠头赧色道:“有个叫赵胜的,不知王队……” 王坚一听“赵胜”二字,顿时笑道:“我道是谁呢,你说赵胜啊,知道,他是马队的手下,那小子有两下子,现在已经被马队升为副队长,怎么?你也认得他?” 慕北陵闻言连连摆手道:“不认得不认得,只是听人说起过,想看看是怎样的英雄,所以就过来问问。” 王坚道:“哦,这样啊,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有机会再聊。” 慕北陵抱拳道:“王队慢走。”待王坚走后,他不仅苦笑几番,心想:“二王一马,看来这赵胜应该就是马建奎的兵了,都已经当上副队长了,看来是难挖过来了。”越想越觉得棘手,索性先回帐中,再做打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总队改制,无功不晓竟升职 林钩回来时慕北陵正在擦拭一把匕首,这是他无意间在兵器架上看见,觉得精致,就拿来把玩,听见林钩脚步声走近,他头也没回,道了声:“回来了。” 林钩走到旁边,笑嘻嘻掏出纸条递过去,道:“拿去,这是几个人的资料,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 慕北陵但听有四人资料,登时来了精神,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事无巨细,连这几日的动向都写的清楚,他不免夸道:“可以啊,这么快就弄到这么多消息,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 林钩颇为骄傲“哼”一声,道:“那是,就我这本事,诶,不是吹啊,要是哪天祝大将军归隐山林了,咱都能扛起火营的帅旗。” 慕北陵笑出声,骂道:“狗日的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说说,这些消息都怎么弄来的。” 林钩道:“这个你就别问了,山人自有妙计。”他不说,慕北陵也懒得细问,视线随即落到纸条上,细看起来。 纸上书:尹磊,林营御灵芝纵队八旅五卒第一小队首席医士,实力:医士中阶,参军四年,随军参加过西漠边陲站,西漠雪战,曾被林营大将军点名褒奖,任职第一小队队长。 任君,风营追风纵队一旅三卒四小队队长,实力:器武者初阶,主修速度,使一把追风扇,参军五年,四次获得风营追风者称号。 雷天瀑,山营重岳纵队三旅三卒一队队长,实力:器武者中阶,主防御,参军五年,曾任扶苏关御关将领,后被山营苏龙天大将军挖掘。 赵胜,火营十字纵队九旅十二卒一队副队长,实力:器武者中阶,使苍龙方枪,乃马建奎得力干将,多次登上火营先锋榜。 慕北陵细看良久,不时啧啧称奇,心道几人都是各营中难得的顶尖好手,单看资历就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够比拟的。 转念又想:“孙玉英这女人该不会故意给我下套吧,这几个人随便哪个看上去都不可能被我挖角,真要是挖过来一个,那些队长将军的还把我生吞活剥了啊。” 不免叹道:“孙玉英啊孙玉英,你分明就是拿老子当枪使啊。” 慕北陵叹口气收好纸条,林钩见他丧气样,小声道:“这四个人都不是好惹的主,就拿赵胜来说,二王一马你知道吧,马建奎可是把他当心肝宝贝捧着,我敢打赌,你要是去挖角,马建奎敢当众把你炖烂吃了。” 慕北陵骂道:“狗日的这还用你说啊,他们四个就算做队长,做副将老子都不觉得稀奇。算了,这事先缓缓,等我们在这里站住脚再说。” 林钩想想也是,旋即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道:“老大,我刚才听人说好像巾帼纵队要增加编制。” 慕北陵道:“增加编制?增加什么?” 林钩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和凌华那娘们聊得时候,她说漏嘴的。” 慕北陵斜眼瞄去,道:“凌华?娘们?”笑骂道:“你小子手脚够快啊,这才来多久就和别人黏一起了。” 林钩嘿嘿笑起,道:“哪里黏一起了,只是恰好帮了她个小忙,就认识了。”又道:“听凌华说,咱们纵队要将现有的七个小队分成两卒,一个还是主后勤,另一个说是要成立战地医疗卒,主随军医疗。” 慕北陵道:“哦?还有这事?” 林钩道:“反正那娘们是这么说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慕北陵点点头,暗想自己体内有生力这种奇特气力,若真组建战地医疗卒,倒是更合胃口。 两人随即胡吹乱侃一通。 他们第七小队因为初成立,人员不齐,就没被分配任务。两人也乐得清闲。一连三天还是以熟悉火营为主,凌燕去尚城征粮未归,孙玉英也没再派教领过来,不过三日里她都会抽时间过来看看,与慕北陵聊些军事,直到第四日晌午,慕北陵和林钩正与秦贞秦珂闲聊时,忽听纵队有人叫集合,两人便匆匆前往将帐。 来到将帐前,除了凌燕的一小队,阮琳的三小队,剩余五支小队全部集结,各队自成一列,按先后顺序由左至右排开,慕北陵属第七小队,所以站在队伍的最右侧。 帐前除了孙玉英外,慕北陵惊奇发现火营的中军抚将岳威将军竟然也在,岳威乃是祝烽火大将军的嫡将,主管火营日常事务,虽然品阶与孙玉英相同,但实则要比孙玉英高一级。岳威立在孙玉英左手方,身披精铠,护胸镜作虎头样,其侧又有两士兵护卫。 集结完毕时,孙玉英与岳威将军相视一眼,上前几步道:“今日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事要宣布。经过中军议事,营里决定在巾帼纵队现有基础上,重新编制成两个卒,下面请岳威将军宣读军令。” 众将士整齐挺立。 岳威上前一步,接过士兵递来的宣黄令纸,朗声道:“火营令,自即日起,巾帼纵队改编成两卒,第一卒由一小队,二小队,三小队,四小队,六小队组成,卒官由凌燕担任,凌燕升任一卒代理偏将,卒号凤凰。第二卒,由五小队,七小队组成,卒官由慕北陵暂为担任。”读至此处,岳威提议朝慕北陵投以眼神,旋即继续读道:“慕北陵官阶不变,由五小队队长秦贞为副卒官。令毕。” 众人齐呼:“属下领命。” 岳威将宣黄令纸递与孙玉英,孙玉英双手接下,道声:“辛苦。”岳威还以笑容,退回原位。 慕北陵站在右方首位,听得云里雾里,想到怎么什么都还没做似乎又升官了,这下直接升到代理卒官。他忍不住自问是不是听错了。 林钩站在后面,听完宣令后脸上登时堆满笑容,悄悄戳了戳把慕北陵腰际,悄声道:“嘿嘿,老大,恭喜啊,这么快就升职了。” 孙玉英卷好令纸,回身面对众将士,高声道:“此次整改编制是营中计划已久,旨在增强火营的一线战斗力,这几日一卒卒官凌燕不在,由白霞暂行卒中事宜。” 第二列列首白霞领命道:“属下遵命。” 孙玉英再道:“各小队从即日起,整顿律己,尽快适应新的编制,各小队长统计人员职务,重新登记造册,务必在两日完成整编,都听明白没有。” 众将士齐道:“听明白了。” 孙玉英点点头,目光依次扫过众人,道:“就这样,现在各回各位,解散!” 慕北陵还有些迷糊,正准备向秦贞问问时,忽听孙玉英叫道:“慕队长过来一下。”他怔了下,向秦贞投以赧色,遂朝帐前走去。路过秦贞面前,只听秦贞小声道:“你先去,这里先交给我。” 走到孙玉英面前,岳威将军再次仔细打量他一番,说了声:“我过去等你们。”便回头朝中军帐走去。 孙玉英见慕北陵表情木讷,忍不住笑道:“怎么?升职了还不高兴?” 慕北陵苦笑道:“没有,只是来的太快,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顿了顿又道:“常言道无功不受禄,我才来火营几日,又无功劳,就算选代理卒官也理应是秦队章,怎么……” 孙玉英打住道:“谁说你没功劳,应该说你功劳很大啊。” 慕北陵惊道:“此话从何说起。” 孙玉英避而不谈,只道:“跟我来,大将军要见你。” 慕北陵心里咯噔一下,心知孙玉英口中的大将军是谁,整个火营除了祝烽火以外,应该没有第二个大将军了吧。他不免暗道:“大将军见我做什么?”不过虽然心中疑惑丛丛,还是跟在孙玉英身后走向中军帐。 是日暖阳明媚,山风中带有丝丝清爽,中军帐前的“帅”字旗迎风招扬,旗帜被吹得呼呼作响,其上金龙纹饰随风摆动,好一派王者霸气。慕北陵记得几日前凌燕还特别嘱咐他不得随意到中军帐前,殊不知这才过多久,自己竟然要踏进此帐。回想当年在漠北大营时,也只能远观中军帐,却从未进过。 随孙玉英进入帐内,迎面但见一遒劲“帅”字映入眼帘,字呈朱红,悬挂帐后幕上,字势盛威,有血雨腥风之势。“帅”字下面有九尺卧榻,祝烽火端坐榻上,塌前摆军几,几上铺有宣黄令纸,以虎头镇纸压角,纸前放笔筒令箭,左摆卧虎虎符。军几前则有一齐腰沙盘,沙盘长十二尺,宽八尺,其上以沙泥铸就地形,西看去竟是包含整个扶苏关至漠北边陲地形。再往前,则是两排黑漆木椅,此时岳威将军正稳坐左手头把木椅。 孙玉英进帐后立于帐门处,慕北陵在侧,孙玉英抱拳朗声道:“属下孙玉英,带慕北陵前来见过大将军。” 祝烽火没有抬头,依旧提笔在纸上圈圈点点,只道:“英儿来了,先坐,等我把这点东西弄完。” 孙玉英道:“领命。”随后坐到祝烽火下手木椅,慕北陵没有落座,直挺挺站在孙玉英身后,眼观鼻鼻观心,静待眼前这位边陲大将发话。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中军排兵,当真伴将如伴虎 一刻钟之后,祝烽火放下毡笔,捏了捏发酸的眼角,道:“人老咯,比不上以前咯。” 岳威将军笑道:“您那是老当益壮。” 祝烽火摆摆手,抬头看向慕北陵。视线加身的瞬间,慕北陵只觉浑身不自然绷紧,周身空间仿佛被一股无形压力急速压缩,虽然没有与那双眼睛对视,却能感受到那对眼睛中迸射出的虎狼厉芒,心下暗叹道:“只有纵横沙场,浴血而生的杀神方才有此慑人气势啊。” 祝烽火凝望良久,见慕北陵始终岿然不动,虎目里终是闪过一抹异色,逐渐收回气势。气势卸去刹那,慕北陵方才暗松口气,不觉内衣已被汗水沁湿。 祝烽火道:“当真后生可畏啊。火营有你们,老夫甚是欣慰。” 岳威和孙玉英闻言都不约而同笑看向慕北陵,殊不知慕北陵已是叫苦不迭。 祝烽火道:“来,你过来,看看这个。”慕北陵走到沙盘前,只见沙盘右手侧有关隘造型,其上标“扶苏关”几个小字,扶苏关向左一手之距以沙土做土包,其上插“火”字标示,慕北陵知道这便是现在自己所在的位置,再向左半手距离,又隔两只据插有一蓝旗标示,面对前方开阔地一字排开,再向前则是数十只红色小旗,以扇形铺开,红色小旗皆安插在起伏山包后方,应是以山包做掩体而设。 慕北陵细看半晌,隐隐觉得排兵布阵似曾相似。 祝烽火适时问道:“是不是觉得很熟悉?” 慕北陵道:“回大将军,是。” 祝烽火笑了笑,指着蓝色小旗道:“那些是一军十字纵队五旅的十个重甲部队。”又指着红色小旗道:“那些是二军铁臂纵队三个旅的全部骑兵。” 慕北陵兀自呢喃:“重甲,骑兵……”再看沙盘上的排兵布阵,恍然大悟,脱口而出:“这不是……” 孙玉英接道:“就是你那日与我说的布阵之法。那天过后我就在中军议事时提起过,大家都觉得你的排兵布阵极有想象力,进可攻,退可守,伸缩有驰,所以大将军才会采用。” 慕北陵哑然,暗道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哪里想到竟被采用。再想起被升职做代理卒官,顿时通彻。 念及于此,慕北陵失笑道:“属下那日只当是纸上谈兵,后果如何却未曾考虑,只希望这排兵布阵不要损了将士才好。” 祝烽火暗暗点头,道:“老夫倒没想到你还顾忌将士性命,古来行军作战兵戎相见,为将者多求战功赫赫,鲜有顾忌将士性命者,你能有此想法,老夫深感欣慰啊。” 慕北陵道:“大将军谬赞了。”低头再看沙盘,看见火营右侧连绵树林时,隐隐蹙眉。祝烽火自是察觉他的异色,开口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慕北陵直言不讳,道:“那日我和孙将军谈到排兵布阵时,只是以漠北朝作为假想敌,现在看来,却有一个很大的疏漏。” 祝烽火合手撑起下巴,道:“继续说。” 慕北陵指向沙盘开阔地,道:“若是敌军从正面攻来,我们自然有充足的反应时间,可以用骑兵拖扰,包围,断后,即使兵力不济,也可退至重甲兵后展开防御。大将军请看这里。”他又指向那片山林,道:“若敌军从这里进攻,此处却成了我们的软肋,对方可以直扑中军帐,到时再做防御,恐怕为时已晚。” 祝烽火再暗暗点头,道:“那依你之见呢?” 慕北陵道:“设暗哨,从营地向里十里设置暗哨,山里行军速度慢,我们若能提前发现,就能提前组织防御。再者对方即使以小部队行军,也难以逃过暗哨,所以保险起见,属下建议里面至少要设百人暗哨,并且都要身负狼烟棒。” 话音刚落,祝烽火忽然仰头大笑,笑的极为开心。岳威则为其“啪啪”鼓掌,孙玉英也极为高兴,甚至下意识挺了挺胸膛,颇有些自豪的味道。 慕北陵被如此一处弄糊涂,问道:“你们这是……” 孙玉英解释道:“你说的这些啊,大将军早就想到了,只不过暗哨不是一百个,而是整整三百。” 慕北陵老脸登时飞红,道:“倒是属下多虑了。还请大将军,岳威将军莫怪。” 祝烽火笑罢道:“不错,大局观也不错,我说北陵啊,你师从何人啊?老夫倒想晓得什么人能教出你这样的天生将才。” 慕北陵道:“回大将军,无人教授,都是属下常听老人们讲打仗的故事,一来二去就熟络一些。” 祝烽火道:“天下还有这等事?光听故事就能听出个将才来,看来是老夫孤陋寡闻咯。” 慕北陵失笑,却不敢多做解释。忽听祝烽火再道:“见到你老夫突然想到一个人,不知道你可认得?” 慕北陵道:“不知大将军所谓何人?” 祝烽火道:“此人也姓慕,叫慕通,曾是漠北朝西北大营一员智将,老夫曾经与此人对垒,胜负在五五开间,此人善用兵,是漠北朝将领中难得人才,只是听说后来下落不明。” 慕北陵听见“慕通”二字时,暗地里捏了把汗,脸上表情强忍不变,道:“属下不认得,属下参军前只是山野莽夫,何以认得那等军事大将。” 祝烽火凝目看来,目中精光再起,看得慕北陵暗暗叫苦。片刻后方才收回目光,笑道:“老夫只是随口问问,你不认得就算了,你先下去吧。” 慕北陵抱拳告退,走出中军帐时后背早已被汗打湿。 军帐中,他走后气氛很快静下来,祝烽火稳坐军塌,岳威孙玉英端坐下首,皆没言语。沉默分许,但听祝烽火沉声道:“此子你们怎么看?” 岳威想了下,道:“心思缜密,天赋极高,是把领军好手,听玉英说他还是个医士?” 孙玉英道:“是,他刚进纵队时和凌燕发生冲突,很多人都看见他替武蛮治疗,他的力量有生力的味道。” 祝烽火道:“哦?生力?”微有一惊后忽然眯起眼皮道:“看来此子绝非表面看起来简单,若不能为我们所用,恐怕后患无穷。” 又道:“岳威,以后多注意他,尽量查清楚他的来历,随时向我汇报。” 岳威道:“领命。” 祝烽火看向孙玉英道:“他现在是你的手下,你也要小心提防,一旦发现有不对劲的地方,不用上报,先斩后奏。” 孙玉英皱眉道:“会不会是我们太敏感了?” 祝烽火叹道:“玉儿啊,如今乱世,敏感些不是坏事,你爹把你交到我的手上,我就必须保证你的安全。”见孙玉英想开口,祝烽火抬手制止,继续道:“当然,慕北陵如果一心一意为我西夜朝做事,我也会给他最大的便利,记住,西夜朝不能再来一次当初的宁宇之祸啊。” 孙玉英沉默,岳威平静目光中泛起冷色。 十年前的宁宇之祸差点令西夜朝灭国,孙玉英也是从父亲口中了解一二,据说那宁宇被称为不出世的奇才,刚被人举荐入朝就表现出极强的能力,很快升为左相,那一年相传是西夜朝最辉煌的时候,国内生平,邻国进贡,俨然东州西北域的霸主。孰料宁宇恃才傲物,后来竟生弑君篡位之心,幸的当时孙云浪班师回朝,营救及时,才挽救西夜朝灭国之灾。不过从那时起,西夜朝也因为宁宇的党羽出逃,导致国力大减,继而被邻国步步蚕食,直至目前国土,到这几年才稍稍恢复一些。 祝烽火那个时候还在孙云浪手下做偏将,亲眼见证事情的全部过程,现在回忆起都心有余悸。 祝烽火道:“总之是人才我们就一定要抓在手里,如今多国战乱,将领间另攀高枝的事层出不穷,我们不束缚人才发展,但也不能为他人做了嫁衣。”说到最后,祝烽火语气极重,孙玉英和岳威同时被震,起身齐道:“谨遵大将军教诲。” 祝烽火道:“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吧,纵队改编还要你去主持,岳威去看看暗哨设置的如何了,好了,都去吧。” 二人抱拳道:“属下告退。”旋即退出帐外。 巾帼纵队这边,七小队新编成两卒,琐事繁多,慕北陵从中军帐回来后就赶到五小队的驻扎地,此时秦贞正在规整人员,见他过来,便放下毡笔,抱拳揖道:“属下参见慕队。” 慕北陵急忙扶起秦贞,怪道:“秦队这是何意?这不是让我下不来台嘛。” 秦贞笑道:“你现在是卒官,也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自然要向你行礼。” 慕北陵没好气道:“行了行了,这些范文礼数以后就免了吧,咱们之间还用不着这样,再说了我还指望你给我指点指点呢,那我不得叫你一声老师。” 秦贞忙道:“属下不敢,辅佐你是属下分内事。哪敢自称师长。”依然表情严肃。 慕北陵拗不过她,心下也懒得与她计较这些,便道:“都统计完了吗?” 秦贞遂拿起本册,一一向其解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六合八卦,孙玉弓赠礼使绊 扶苏城中,孙府,一处三层小阁。 阁外流水环绕,丝竹厅宇,木廊回转,石砌阶台,水上立扇叶水车随水缓转,发出轻微悦耳叮咚回声,木随风动,沙沙作响,与水声琴瑟和鸣,若空谷天籁。侍女拂袖灵穿梭回廊,水雾缥缈,又似仙女游戏人间。 阁中顶层,偌大厅堂不显空荡,置金榻银几,梁顶垂雪纺薄纱,地面铺羊绒毡毯,正中待客区域再复虎纹绒毯,墙上自左向右挂有梅兰菊竹四副墨宝,中间挂一题字,上书“花叶”,下有小字提示,盖宣红名章。 孙玉弓侧卧主榻,旁有酥胸半露侍女伺候,左首卧榻还有一人,约莫二十七八,作兵士打扮,半眯眼皮,老神端坐,浑身上下隐现杀伐戾气,无视身旁娇柔女子。 孙玉弓含下侍女喂来的樱桃,悄眼看向男子,见其始终无动于衷,不由失笑道:“李昂兄弟还是老样子,不食人间烟火。哥哥我真羡慕你这份定力。”男子婉笑不语,孙玉弓起身朝侍女挥手道:“你们都退下。”侍女们欠身行礼后,纷纷告退。 李昂道:“佛家有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此阁名为花叶,应该便是自成世界一说吧。” 孙玉弓点头道:“家父年轻时喜欢研习古籍,这花叶二字就是家父所起,之前我倒不知道竟然还有这种说法,李昂兄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李昂摆手摇头。 两榻间有八尺案几,上放十二种不同蔬果,新鲜鲜艳,靠近主榻方向还有一黄布包裹,两尺见方。孙玉弓将包裹推向李昂,笑道:“这是我给兄弟备的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还望兄弟笑纳。” 李昂睁开眼,淡淡瞥了眼包裹,没有伸手的意思。孙玉弓见状也不恼,自顾自说道:“我知父亲有个故人,叫添一道人,此人擅长天道推演五行八卦,前些年到府上时以六合八卦盘相赠,兄弟你也知道,我家都是些粗人,哪晓得这些玄门秘术,所以到现在也不曾有人动过此物,后来听大哥说兄弟也喜欢研习奇门遁甲,哥哥就想着把六合八卦盘转增兄弟,一来算得上成人之美,二来也勉强当做给风营的礼物,礼轻意重,万望兄弟莫笑我这个当哥哥的才是。” 李昂但听六合八卦盘几字,眼皮霍的睁开,再看包裹时目中有难掩火热。孙玉弓见状暗笑,继续道:“不知兄弟可听说过添一道人?” 李昂道:“但凡研习过奇门遁甲之人,恐怕鲜有不知道添一之名的。”又再确认道:“这里面当真是六合八卦盘?” 孙玉弓哈哈大笑,伸手去解布裹,只见黄布剥去,露出内里梨纹老木,木香登时蔓延,嗅之神清气爽,李昂暗惊,此木料最少两百年之久,方才有此沁人香气。孙玉弓打开盒盖,盒中静躺一方八卦盘,以琉璃做底,白玺成阴阳,翅木刻八卦,其上隐见玄气缭绕,甚是玄妙。 李昂一见八卦盘,两眼登时放光,深吸几口气才平下心中激动,道:“此物甚重,李昂虽心仪,但收受不得,还请公子收回。” 孙玉弓笑道:“兄弟太过谦虚了,这不过是一个死物而已,有何受不得,再说,这东西放在我手中只会暴殄天物,只有交与兄弟,才能堪大用,哥哥素问兄弟清高,但这东西一定得收下,要不就是不给我孙府面子啊。” 李昂忙道:“岂敢。”再观六合八卦盘,眼中火热已是蹦出,孙玉弓再将八卦盘推至李昂面前,含笑挑了挑眉。 李昂舌尖舔过下唇,一咬牙,抱拳道:“那就先谢过公子。” 孙玉弓道:“都是自家兄弟,何谢之有。” 李昂小心将木盒抱起,细细打量八卦盘,不时发出啧啧轻叹,爱不释手。好一会才极度不舍盖上盒盖,重新以黄布包好,放在身边。 李昂忽道:“不知此次公子给将军传信所谓何事?” 孙玉弓岔开话题道:“我大哥近日可好?” 李昂道:“将军无恙,只是近来军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所以才派我来。” 孙玉弓道:“这样啊……那就请兄弟定要替哥哥带句话,让大哥保重身体,一会我让下人再取些参王来,兄弟帮我带给大哥。” 李昂道:“一定一定。” 孙玉弓顿了半刻,突然长叹口气。李昂忙问:“不知公子为何叹气。” 孙玉弓道:“兄弟有所不知,我虽生在孙府,却也只得孙府子弟身份而已,这扶苏城中不少人表面对我孙府心生畏惧,实则暗地里说三道四,委实不将我孙府放在眼里。” 李昂故作惊道:“哦?还有此事?” 孙玉弓再叹几声,道:“哥哥哪里会骗兄弟,这不前几天还有几个不知哪来的莽夫,当街言语重伤我孙府,若非玉英及时赶到,连哥哥我都要吃亏。” 李昂脸上震惊模样不减,心中却暗笑道:“在这里还有人敢欺负你?不被你欺负恐怕都得烧高香吧,果然如将军猜测,又惹事了,还牵扯到玉英将军。”又想:“唉,谁叫那些人不开眼,被孙玉弓惦记上,看来又要出不少血啊。”想到于此,他摆出怒状,道:“哪些人竟然这么大胆子,连公子也敢冲撞。” 孙玉弓苦道:“这几人本事大得很,不过最近听说好像进了军营。”仰首暗思片刻,道:“对,就是参军了,在火营。” 李昂皱眉,道:“火营的人?公子可知几人名讳。” 孙玉弓从怀中掏出张纸条递去,纸条上赫然写有慕北陵,武蛮,林钩三人姓名。李昂接过来瞟了眼,道:“没听说。” 孙玉弓道:“才参军不久,兄弟不知道也不足为奇。” 李昂道:“公子想让我们怎么做?” 孙玉弓不答,反而拉下脸,掩面似要哭泣。李昂见状心下叹了口气,道:“公子放心,在下定将此事如实上报将军。” 孙玉弓再抽泣几声,破涕为笑道:“那就好,如此哥哥便放心,有劳兄弟了。”想了想又道:“我也不想大哥太为难,教训教训就行了,千万不要出人命啊。” 李昂闻言忍不住心中鄙视,想到:“还要出人命?真当军队是你孙家的不成。”嘴上却说:“公子放心,相信将军定会还公子公道。” 孙玉弓道:“那就多谢兄弟了,来,喝酒。” 李昂端起酒杯与之轻碰,仰头饮下满杯,叫了声“好酒”,忽道:“对了,出来时将军让我给公子传个话。” 孙玉弓抹了把嘴角边酒液,道:“什么话。” 李昂道:“扶苏关今日恐怕有些不太平,云浪大将军不日将会回到扶苏,将军让公子行事谨慎,免得惹云浪大将军生气。” 孙玉弓摆摆手道:“嗨,我当什么事呢,你回去告诉大哥,我知道了。”言罢替李昂参酒,二人再饮一杯。 酒过三巡,李昂借故离开,走时还不忘拿好六合八卦盘,孙玉弓一直将他送出小阁,方才返回顶层,叫来侍女伺候。 没了李昂,侍女衣着更为暴露,周身上下除了重要部位以薄纱遮掩,其余均做裸身。三个侍女或躺或卧于孙玉弓身旁,孙玉弓上下起手,惹的几女娇喘连连。行乐片刻,孙玉弓突然看向李昂方才所坐卧榻,冷笑几声,呢喃道:“我当你李昂有多清高,还不是收下了,还敢拿父亲压我,往后看你怎么在老子面前摇尾乞怜。” 一侍女匍匐至孙玉弓怀中,抬头,眼含娇羞,孙玉弓低头,恰好将女子那肉色深沟尽揽眼中,小腹登时火热。 女子娇喘道:“公子,快点嘛,人家还没尽兴嘛。”说时深处葱白玉指,挑向孙玉弓下巴。孙玉弓喘口粗气,喊声“小浪蹄子”翻身压在女子身上,房中顿时再起旖旎喘息声。 …… 扶苏关外,火营。 等到秦贞将统计编制说完后,已至晌午,林钩端来餐点,几人就地而餐。 慕北陵边吃边道:“照这么看来,我们的二卒只有十几人,人员倒是不多,兵刃军帐却不少,这些东西就算配备两百人也足够了” 秦贞道:“不错,当初纵队建立时,因为将军的关系,军备准备的十分充足,加上隔一年军中会补给军备,一来二去存的也就多了。” 慕北陵点头道:“多多益善,谁知道以后会有多少人,你看十字纵队,一个卒都快超过五百人,说起来咱们还比不过人家。” 林钩笑道:“我说老大,别人好多都是战利品,军中规定战利品都归各纵队分配,五百人的装备对他们来说都是九牛一毛。” 秦贞亦道:“十字纵队是火营先锋部队,常年征战沙场,若真要算装备,确实不是其他纵队比得上的。” 慕北陵笑道:“他娘的,看来咱们以后也得做作先锋,免得穷的响叮当。” 刚说完,忽听身后娇笑声传来,“谁穷的响叮当了?给老娘说。” 转头看去,只见孙玉英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慕北陵赶忙起身,恭道:“慕北陵参见将军。” 孙玉英示意免礼道:“哟,才当上卒官就这么懂礼数了?不错不错。” 慕北陵老脸一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战地医疗,改编本因原在此 孙玉英来时还带着一女将,慕北陵认得此女正是巾帼纵队的偏将杨曦,杨曦主管纵队军备物资分配,方才自己说穷的响叮当,要是被她听见,着实有若打脸。 果然,慕北陵刚想解释,却听杨曦阴阳怪气道:“慕卒官这话说得,我用三百人的军备装备你们几十个人,慕卒官竟然还不知足,要是被别人听见,倒说是我杨曦小气了。” 秦贞掩嘴轻笑,林钩转头看向别处,一副与老子无关的表情。 慕北陵哑然失笑,道:“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嗨,都是我这张嘴的毛病,属下这就掌嘴。”说完抬手就打,被孙玉英一眼瞪下:“行了,还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嫌丢人。”再道:“我让小曦过来看看你们还缺不缺什么,要是差什么就尽管开口,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 杨曦也道:“慕卒官可要想好了,免得以后有人再说我克扣军备。” 慕北陵忙表态道:“谁敢说我跟谁急。”转身又朝林钩几人道:“你们都听好了,以后要是听见有人说杨统领的坏话,马上告诉我,看我不收拾死他。” 孙玉英“噗呲”笑道:“行了行了,别在那假惺惺的,事情完成的怎么样了?” 一听说到正事,慕北陵赶忙收起嬉笑,回道:“差不多了,人员,军备都登记造册,这还多亏秦队的功劳,要是让我来啊,估计得做几天。” 秦贞道:“慕卒官说笑了,都是些简单的事情。” 孙玉英点点头,慕北陵突然问道:“将军,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纵队改编成两个卒?”他曾想:巾帼纵队加上他本来就只有七个小队,战斗力不足,如今再划分成两卒,每个卒人数减少,分开行事不仅无法形成有效战力,更会让战力大打折扣。 孙玉英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兀自道:“这就是我过来的目的。”言罢扫了眼还在场的其他士兵,说道:“你们都去做自己的事,你还有秦贞跟我进去说。” 慕北陵让孙玉英杨曦先行进帐,又吩咐林钩带人去清点军备,然后快步走进帐中。 孙玉英见他进来,示意他就坐,慕北陵抱拳还礼,走到秦贞特意空出来的椅子坐下。 孙玉英清清嗓子,道:“纵队改编是营里很早之前就定下的计划,其他纵队因为编制完整,改编起来会大费周章,所以大将军才会选择我们纵队,这第一我们纵队人数少,七个小队改编起来不会拖沓。二来这个计划由女兵执行会更加合适。” 慕北陵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什么计划?” 孙玉英让他稍安勿躁,继续道:“纵队改成两个卒,一卒还是行驶之前的职能,作为战时预备队和后勤部队。至于二卒嘛……”她停顿几息,再道:“我们准备打造一支战地医疗卒。” 慕北陵呢喃道:“战地医疗卒?” 孙玉英道:“不错,这些年虽然没有连年战事,但我们火营作为先锋营,还是会不时出关执行任务,我大概统计了下,最近两年包括我们巾帼纵队在内,一共执行涉及战斗的任务就有九十八次,而你知道这九十八次任务里,我们的伤亡率是多少吗?” 慕北陵茫然摇头。 孙玉英叹口气,伸出三根手指,道:“三成,我们的总共伤亡率竟然高达三层,而且其中还包括器武境之上的战力。” 慕北陵暗惊:“这么高?”心想:三层的伤亡率,也就是说十个人中间有三个人会因为任务受伤,还包括器武境强者。 孙玉英凝重道:“就是三成,相信我不说,你们也知道一个器武境的修武者对于军队来意味着什么,这么高的伤亡率,说实话我们火营承受不起。 慕北陵点头暗想:“确实,一个器武境的修武者不管放在哪个国家都会被委以重任,这和领兵能力无关,主要是实力够强,失去这样一个强者,无异于失去一个将军。” 孙玉英道:“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要成立战地医疗卒,以前要想治疗伤者,再不济也要回到扶苏关里,更多的则要去城里才能得到有效治疗,如果这样就会大大降低治愈概率,想必这一点慕卒官应该比我清楚。”她看向慕北陵,慕北陵悻悻笑了笑。 继续道:“可以说这次改编对火营,乃至我们西夜朝,都有莫大影响,如果成功,必将使我军战斗力进一步提高,即使不成功,也可以为将来奠定基础。” 慕北陵心感责任重大,不免问道:“为何会选我做卒官?纵队里比我资历老的比比皆是,这样的话,以后不怕有人说闲话吗?” 孙玉英冷哼道:“谁敢说闲话?我们为什么选你做卒官,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 慕北陵一怔,只听孙玉英小声道:“恐怕咱们风火山林四营中,拥有生力的,就只有你吧。” 孙玉英虽然可以压低声音,但军帐只有这么大,杨曦和秦贞都听得清楚,眼下两人皆是大惊,再看向慕北陵时已经不像先前随意,意外中夹杂浓浓亥色。 慕北陵没有否认,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有生力。” 孙玉英不避讳道:“从你进军营的时候我就一直注意你,而且那日你从将军府出去后,又去过仲景堂吧,沈香那小妮子把发生在你那朋友身上的事情与我说过,加上武蛮和凌燕战斗时,你治疗过武蛮,这些加在一起,要是我再看不出来,那我这个将军真就白当了。” 慕北陵暗暗咂舌,心想:“这女人好生厉害,仅凭一两件事就揣测出事关生力,看来以后真得小心应对啊。”脸上却笑道:“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生力,不过我倒是用它救过人。” 孙玉英笑看他,似乎在说:你承不承认老娘都认定你了。便道:“卒官人选是中军早就议好的,只要你还是火营的人,就得服从命令。” 慕北陵起身抱拳道:“是,属下服从命令。” 孙玉英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指着杨曦道:“战地医疗卒虽然还只是雏形,我还是会满足你们的一切要求,小曦对医疗不熟悉,你看还需要装备些什么就写给她,她会收集。以后要是缺什么,也可以直接找她,不用找我。”言罢停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大将军对战地医疗很重视,既然我推荐了你,你千万不要给老娘丢人。” 慕北陵听得大汗,心道:“这就把责任踢给老子了。”嘴上却道:“请将军放心,属下定当尽职尽责,不让将军失望。” 孙玉英点点头,转瞬似想到什么,道:“哦,还有,这几日林营的尹磊会过来协助你,你可要给老娘把握好机会啊。” 慕北陵轻咦:“尹磊?”突然想起孙玉英之前提到过的四个人,其中便有尹磊此人,据林钩得来消息,尹磊是林营的首席医士,实力已至医士中阶。遂而喜道:“你是说林营的那个尹磊,他也来二卒?” 孙玉英笑道:“你也知道他是林营的?看来消息挺灵通的嘛。”继续道:“尹磊过来不是暂时不会加入二卒,只是协助你先完成卒中建立,他可是大将军好不容易才要到的。”说到这里孙玉英唇边勾起抹笑意,低声道:“至于将来他会不会成为我们纵队的人,可就要看你的咯。” 慕北陵忙道:“是,是,属下明白,属下明白。” 孙玉英看向杨曦,道:“小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杨曦摇头道:“没有,只等慕卒官把需要的物资列出来,我好尽快招来,免得有人又在背后说闲话。 慕北陵干咳两声,心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女人还真记仇啊。” 孙玉英笑了笑,又问:“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要说的?” 慕北陵摇头,秦贞却道:“将军,我的五小队都是战斗人员,现在改做战地医疗,我怕有人会不适应。” 慕北陵闻言也是皱眉道:“这是个问题,战地医疗需要的是快准稳,没有充分准备,只能越帮越乱。” 孙玉英道:“这个我也考虑过,这样,你回去后征求大家的意见,有愿意改做医疗的,我可以安排她们去仲景堂学习,如果有不愿意的,你就和其他几个小队商量下,把这些人转去其他地方,然后再补充些人进来。” 秦贞想了想,道:“也只能这样。” 孙玉英道:“既然大家都没什么事了,今天就先到这里。”看向慕北陵道:“你们登记造册完了过后,把军帐移到我的军帐周围,从现在开始我每天都要知道你们的进度。” 慕北陵道:“属下遵命。”心下却暗暗叫苦,要是每天面对孙玉英,真不知道会被折腾成什么样子。 孙玉英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起身道:“你们两个和小曦好好接洽,我先走一步。”步至帐门处,突然站定,嘱咐道:“慕卒官,尹磊那事你可要给老娘上点心,要是到嘴的鸭子都放飞了,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慕北陵连忙悻悻道“是”。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噩耗传来,运粮小队再遭劫 翌日清晨,慕北陵一夜未眠,刚将二卒需要的物资交给秦贞,让秦贞拿去给杨曦后,又开始指挥军帐调动。 二卒由原本的五小队和七小队构成,他的七小队因为刚建立,只有一顶军帐,五小队则不然,大大小小的军帐共八顶,其中包裹军资账,兵器帐,寝帐,连做饭也单独有顶军帐。九顶军帐搬动不算小事,尤其是孙玉英的军帐周围本来还有二三小队的军帐,这样一来只有先让她们搬出来,自己才能搬进去,好在有杨曦从中协调,虽然麻烦点,但到太阳落山时便全部搬动完成。 此时慕北陵独自坐在杨曦给他配备的军塌前,默默整理参军几日经历过的事情。升任卒官后他就拥有属于自己的军几,这是张五尺见方的军几,几上摆有秦贞整理好的二卒本册,以及专属卒官的调令符,简洁利落。 慕北陵一边翻看本册,一边梳理头绪。 战地医疗卒成立看似实验性质的卒,不得不说也是水到渠成之事,纵观东周列国,皆以军队战力至上,鲜有将战地医疗提上日程的,最好的就像林营,配有医官小队,不过这些人战力普遍低下,都不会随军作战。如果要达到随军征战,并且兼顾医疗的话,对士兵的要求就会更高。战力,医疗水平,这些都是战地医疗小队必须具备的。 再者目前的卒中以女兵为主,据秦贞说,五小队的女兵都愿意服从纵队安排,不日就会去中仲景堂学习,等学成归来,再加上原本的战斗力,倒是能够勉强达到标准。但这样一来招兵又成为一大问题,二卒毕竟是卒编制,如果一直都只有这么十几人,确实说不过去,招兵又要找愿意学医的,这样一来就变相加大难度。眼下愿意参军的以男性为主,这些人多是莽夫,愿意学医的少之又少。如果直接招收学医之人,这部分人的战斗力又太低,想让他们随军操练更加不可能。 一来二去,此事倒最令人头疼。 慕北陵心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一定要和孙玉英商量招兵的事,再不行就看能不能把林营的那几个医疗小队招致麾下。” 正想着,忽听帐外有急促脚步声传来,慕北陵皱眉抬头,他进来时就吩咐过不要来打扰,谁这么晚了还这么着急忙慌的。 帐门掀起,林钩快步进来,脸上满是急色。 慕北陵问道:“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你不是说要去十字纵队看个故人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钩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故人个屁,快点,出事了。” 慕北陵心中顿时有种不祥之感,如果不是出大事,以林钩的性格断然不会急成这样,于是忙问:“出什么事了?” 林钩大口喘气,强行压下顶在嗓子眼的粗气,道:“是,是蛮子出事了。” 慕北陵大骇,豁然起身时带到几上一堆本册:“蛮子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林钩喘道:“刚才我不是去一个故友那么?我们本来聊得好好的,他们小队突然叫集合,我跟着想去看看出了什么事,结果听见他们队长说尚城的运粮小队被袭,要求他们连夜奔袭去营救。” 慕北陵眼睛越瞪越大,听到最后瞳孔猛然缩进,尚城的运粮小队不正是凌燕的一小队,而且武蛮也在。他一步跨至林钩身前,强压心中焦急,道:“还听他们说了些什么?” 林钩道:“他们队长还说那伙袭击小队的人好像是尚城一代的响马贼,奇怪的是那些人好像是冲人而不是冲粮食,粮食一袋没抢,把一小队的人倒是抓了不少。” 慕北陵道:“冲人?冲谁?” 林钩道:“不知道,我就听到这么多,他们现在已经准备出发了。” 慕北陵眯起眼皮,兀自揣摩林钩的话。林钩见他半晌没有动作,不由更急,道:“你倒是想想办法啊,蛮子现在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慕北陵让他闭嘴,心思急动:响马贼截运粮队却不抢粮,反而抓了一小队的人,按照响马贼的行事风格,应该都是冲东西去,除非有人指使,才会做出这么诡异的动作。凌燕的一小队去尚城征粮之事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知道的人也就那么多,除了巾帼纵队外,也就偏将以上的人知道,难不成似凌燕得罪什么人了? 又想:“不对啊,凌燕虽然只是小队队长,但她与蔡勇之事应该是军中人人皆知,蔡勇又是将军府的人,谁会冒着得罪蔡勇去劫凌燕?还是说有人想给蔡勇找不自在。 思来想去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慕北陵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索性把心一横,道:“你去准备马,我去孙玉英那里一趟。” 林钩连忙跑出去,慕北陵紧随其后,出帐左转,去中军帐。 中军帐前有女兵把守,见慕北陵过来,深知他是如今纵队里的红人,便不做阻拦道:“慕卒官这么晚过来,可是有要事?” 慕北陵抱拳道:“在下有要事与将军商量,烦劳二位通报一声。” 一女兵刚欲传报,忽听帐中孙玉英声音传出:“是慕卒官来了?进来说话。”慕北陵与两女兵再抱拳,撩开帐门进去。 此值入夜,孙玉英已然脱去火甲,只着贴身内甲,身材玲珑有致,胸前双峰伟岸,衬隐隐细腰,烛火摇曳下竟是别有番妩媚。 慕北陵无暇顾及其他,立于帐门前揖道:“打扰到将军,属下罪该万死。” 孙玉英挥挥手,盘上已经放至一半的长发,道:“别说些没用的,说,什么事。” 慕北陵道:“运粮队出事了,属下想请军令,去驰援。” 孙玉英先是一惊,之后狐疑道:“运粮队出事了?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慕北陵急忙将先前林钩说的讲给孙玉英。孙玉英听完双眉登时怒成倒八字,顾不得长发还未束起,一步落至慕北陵身前,冷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十字纵队已经去救援了?” 慕北陵道:“属下不敢欺瞒将军。” 孙玉英唾了口,自顾道:“该死,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没人与我说。”刚说完,只听帐外又有焦急声传来,“速去禀报将军,就说我有紧急军务求见。” 孙玉英听出来人是阮琳,不等士兵来报,高声叫道:“让她进来。” 门外应了一声,接着帐门再被掀起,阮琳快步进来,忽见慕北陵也在,稍微愣了下,便朝孙玉英揖道:“启禀将军,属下有要事禀报。” 慕北陵与阮琳平排站立,看得清楚,这阮琳为三小队队长,平素鲜有交集,只是从秦贞口中得知此人实力了得,是几个小队长中实力最强之人,不过有些恃才傲物,纵队里除了孙玉英以外谁都不服。 孙玉英冷笑道:“你是不是想说凌燕他们被袭了?” 阮琳一愣,抱拳的手还没放下便道:“将军,你,你怎么知道的。” 孙玉英猛然瞪眼,怒火憋红脸庞,斥道:“我怎么知道的,我的阮队长,老娘还想问你怎么现在才来报。” 阮琳吓得“噗通”跪地,道:“回,回,将军,刚,刚才队中出了些,事情,所以,所以……” 孙玉英再斥道:“所以你到现在才来禀报?你知不知道粮队被劫意味什么,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给老娘滚过来先禀报。” 阮琳颤声道:“是,是属下失职,请将军惩处。” 孙玉英气的扶额,强压怒意,道:“老娘现在没空惩罚你。”说完径直走向军几,扯出一张令纸,提笔挥舞。” 片刻后,孙玉英示意慕北陵上前,将令纸递来,说道:“这是出军令,你拿好了,马上带人去尚城。”接着沉声道:“记住,老娘要凌燕她们安然无恙,否则拿你是问。” 慕北陵快速收好令纸,回道:“属下领命。” 孙玉英瞄向阮琳,声音陡然提高道:“阮琳听命。” 阮琳拜地。 孙玉英道:“着你集合三小队,与慕卒官一同前去,路上必保他安全,要是他又闪失,你提头来见。” 阮琳战战兢兢道:“属,属下领命。” 孙玉英想了想,不待慕北陵告退,猛拍脑门,对其说道:“尚城的统领林将军与我有私交,待我书信一封,如果有需要,你可进城找他,想来到时候他会鼎力助你。”说着又飞快提笔书信一封交与慕北陵。 慕北陵道声“是”,说完快步出去,阮琳紧随出去。 出来军帐,林钩已在帐外等候多时,还牵着一匹红鬃马和一匹宛凉马。见慕北陵走出来,赶忙迎上,问道:“怎么样了?” 慕北陵沉道:“都办好了,马上出发。” 林钩道:“好勒,走。”将宛凉马绳交到慕北陵手中,自己翻身上了红鬃马。 阮琳见他说走就走,不由急道:“你这么快就走了?我怎么办?” 慕北陵勒紧马绳,头也不回道:“阮队长慢慢跟来便是,我兄弟二人先走一步。”言罢扬鞭催马,宛凉马嘶叫一声,飞快朝营门奔去。 阮琳气的跺脚,暗骂声:“该死的东西,真以为老娘追不上你。”气罢三两步跑回队中,快速几何队伍。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疑点丛生,荆棘树林现踪迹 尚城地处平原,因物资丰饶,上缴国税连年透明,故又被称为西夜朝的财城。富饶的城池容易引贼人惦记,所以大多西夜朝的贼人都会选择盘踞在尚城周围。 尚城以西多林,是大部分贼人安营扎寨之所,西夜朝数年来多次清缴,不过贼人十分狡猾,常扮作寻常百姓混入城中用以掩饰身份。而平原递去适合马战,来无影去无踪,是贼人最喜欢的掠夺方式,又因大多数贼人习惯在马上挂铃铛,纵马掠夺时有“叮当”响声,故被成为响马贼。凌燕的运粮小队便是行至林外官道被劫。 慕北陵到达尚城时已是第三日清晨,宛凉马善行,能日行千里,但红鬃马的耐力就要小许多,二人在距尚城两百里之外的山边露宿一宿,一来可以让红鬃马充分休息,二来也可以等阮琳过来。 被劫的粮车还停在官道旁,由尚城守军把守,凌燕的一小队和武蛮则皆不见踪影,慕北陵从下马开始便与守军的小队长沟通,然后又仔细查看了粮车,林钩跟在他身后,阮琳则因为被慕北陵吩咐警戒,所以一直在外围。 从头至尾查看粮车后,慕北陵剑眉已然蹙成一团,不祥之感更盛。林钩见他强压怒意的模样,却也不敢开口,直到来到最后一辆粮车边,最上面的那层粮袋上有几滴干涸的血迹,散装毫无规律,粮袋边口有刀口宽的破洞,显然是被某个人用刀尖戳破,地上还残留滑出的一小撮粮食。 慕北陵用手指捏起血痂,搓了搓,血痂顿时被搓成血粉,又丈量粮袋上破口宽度,约有三寸。他低声道:“应该没有发生打斗,这几滴血如果是打斗时滴落的,应该是团状,或者扇状。”他在粮袋上比划几下,继续道:“现在看不出任何形状,想必是无意为之。全部的粮袋只有这个袋子有刀口,你看这个。”他指着地上散落的粮食,从边上捡起一根发丝般粗细的麻绳,道:“这个是粮食的麻绳,刀口应该是凌燕他们检查粮食时戳破的,然后行至此地,粮车被外力晃动导致粮袋破口。”说着,突然问林钩:“凌燕他们的弯刀刀口有多宽?” 林钩琢磨下道:“大概三寸左右。” 慕北陵道:“那就是了,刀口多半是弯刀戳破的,整队粮车毫发无损,人却不见了,看来你说的没错,那些人的目标是凌燕他们,不是粮食。” 林钩揣摩他所言,觉得有理,便道:“响马贼劫人不劫物,我还是头次听说,而且凌燕她们的实力不弱,还有蛮子在,一般的响马贼应该不是他们的对手,敢劫运粮队的人,看来这些人胆子真不小。” 慕北陵道:“能有这种实力的响马贼,估计周边不多。”言罢看向陪伴在侧的守军小队长,道:“齐笙队长,可否与我说说尚城周边的响马贼。” 齐笙道:“当然可以,尚城周围的响马贼数量极多,这些年我们每年都会缴贼,不够这些人十分狡猾,所以成果不大。如果论实力,应该是孟庆,梁霍,和西林雕的实力最强,尤其是孟获,此人实力极强,再加上百余骑手下,当年我们十个小队都没能擒住他。” 慕北陵惊道:“这么厉害?十个小队都被他逃走了?” 齐笙尴尬道:“倒不是从我们眼皮子低下溜走的,那个时候我们直扑孟获的老巢,斩杀了他的不少部下,只不过后来轻点尸体时没有发现孟获。” 慕北陵疑道:“哦?你的意思是,他得到消息,先逃跑了?” 齐笙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这里的响马贼有不少都出自尚城本地人,因为作奸犯科又不服审判,才逃出来做响马贼,一些人和城中有联系也不为奇。” 慕北陵点点头,暗地里却对这个叫孟获的响马贼格外关注。他又道:“梁霍和西林雕呢?” 齐笙回道:“梁霍本是尚城人,说起来此人当年差点当上武官,只是不知何故梁家一夜之间被焚,死伤七十三口,梁霍也差点死在那场大火里,后来就跑到城外当了响马,不过据我所知,梁霍虽然手下众多,但只挑一些商会的物资劫抢,抢粮队,估计他不会。” 又道:“至于西林雕,此人甚少露面,我们也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只听说此人诡计多端,而且心狠手辣,抢劫的对象上至官府,下至妇孺,只要想抢,他都会下手。” 慕北陵眉毛轻挑,疑道:“这个西林雕还抢过官府?” 齐笙干咳道:“有过一回,不过并未得逞,被我们发现就逃了。” 慕北陵哑然,目光在齐笙身上来回扫视,心道:让响马贼从眼皮子底下溜走,还是想抢劫官府的响马贼,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只会吃白食的猪猡。 齐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待了没多久就找个理由走开。当兵的最忌讳被外人质疑,更何况质疑之人还是扶苏城的卒官。 齐笙走开后,林钩小声问道:“你在怀疑那个孟获和西林雕?” 慕北陵反问道:“你怎么不提梁霍?” 林钩噎道:“他刚才不是说梁霍只劫商会的东西吗?应该不会对蛮子他们下手吧。” 慕北陵冷笑下,道:“三个人都有嫌疑,尤其是梁霍。” 林钩不解道:“此话怎讲?” 慕北陵道:“最不可能的也是最有可能的,刚才齐笙说梁霍是选择性劫道,那么他就有可能劫粮队,而且一个不喜欢劫道的响马贼,还养着那么多手下,他用什么来养那些人?” 林钩想了想,道:“也是啊。”又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慕北陵沉吟几许道:“贼人劫人不劫粮,整整三天也不见勒索信,要么就是蛮子他们被抓起来,要么就是全都殒命。” 林钩听的心颤,一想到武蛮可能已经身亡,脸上横肉便急的乱颤。 慕北陵宽心道:“我只是说可能性,不过第一个可能应该可信度极高,如果一个小队的人都被杀,响马贼不可能做到事无巨细,定会留下线索。这样,你和我进林查看。” 林钩点头,忽又想起阮琳,不由问道:“那她呢?” 慕北陵瞟了眼正目不转睛看这边的阮琳,嗤道:“这个女人心高气傲,不给我们添麻烦就不错了,她要跟来让她跟便是。”这一路上他没少和阮琳接触,后者给他留下的影响极不好。 慕北陵道:“走,先进去。”说着便朝林子走去。阮琳的视线一直在二人身上,此时见二人走向树林,赶忙跟了过来。 这片树林占地极广,树木茂盛,树与树之间的距离不宽,排列毫无秩序。林中倒是可以骑马,但需要极高的御马之术,否则还不如以脚代步。 慕北陵走在前头,时而走几步,时而停下来四下观察,然后挑选一个方向继续前进,林子地上多荆棘,不高,只过脚背,马踩在上面自无感觉,不过换做人走在上面,则要小心应对。 阮琳跟在最后,刚走没多久就被荆棘划破裤脚,她便忍不住抱怨道:“什么破地方,你们也不知骑马。” 慕北陵头也没回道:“觉得不爽你大可回去,想在这里骑马?估计就你那点骑马的技术,还不如走的快。” 阮琳被噎的说不出话,论骑马她自知比不上慕北陵林钩,故而只能谩骂几句,再跟上。 又走了百余步,慕北陵忽然停在一颗树干旁,那树干齐腰之处赫然有一道血手印。他张开五指扣向手印,刚好能全部覆盖,手印只比他的手小半圈,而且是手掌的血印最清晰,五指处模糊。 慕北陵沉声道:“是女人的手印,右手,没有握刀,” 林钩问道:“这么说是一小队某个人留下的。” 慕北陵不答,仔细查看番周围地上,方道:“他们是被贼人压着离开的,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手指处的荆棘有被斩断的痕迹,只有中间一排杂乱无章。他道:“常年走在雪山里的猎人会用猎刀劈开灌木,方向都一致,只有没有经验的人才会踩行在灌木上,这些荆棘应该是贼人走时开路砍下,中间是被凌燕他们踩的。” 再思片刻,慕北陵突然叹道:“看来这次我们面对的不是一般的贼人,敢劫军队,这些人胆子真大啊。” 言罢继续前进,所过之处但凡覆盖荆棘,大多呈方才那般特殊形状,直到快至林子深处时,荆棘减少,变成泥尘地,痕迹才逐渐消失。 慕北陵驻足于此,心道没法再辨别方向,再一味埋头瞎撞,恐怕遇到响马贼打草惊蛇。这样一来倒是将武蛮他们置于险地。琢磨一番,他还是决定先返回,再做定夺。 如此依原路返回,当走出树林时突见齐笙脚下多出一人,那人布衣打扮,蓬头垢面,长发遮脸,垂在地上的右臂可见结痂血迹,此时那人正瘫坐在地上,口中反复呜咽“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似是受到某种惊吓。 慕北陵快步走至齐笙身旁,询问道:“这是何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惊见小珂,小队当真出细作 此人口中一直重复“不要杀我”四字,而且每说一句身体都会不受控制的颤抖,似是受到极重迫害。 齐笙立于其旁,几次伸手去撩那人长发,那人都吓得剧烈颤抖,身子不断后缩。齐笙遂道:“不知道,你们进去没多久,他就从林子里跑出来,我的人原以为是响马贼,就把他抓来,谁知道竟然是个疯子。” 慕北陵道:“疯子?”视线再落于那人身上,见其身材不高,此时以鄙陋布衣遮体,衣上尽是破洞,透过衣洞勉强能见内里白肤,肤上有被抽打过的血痕,视线移至下身,此人半驱膝盖,因为裤子不合体,有小半截腿都露在外面,脚上只套只鞋袋,鞋袋底被鲜血浸透,还未干涸,他心道:应该是被林子里的荆棘划破脚掌。 慕北陵缓慢蹲下,尽量不惊动此人,缓缓伸手,碰向垂发。指尖刚触碰发梢刹那,只听那人突然怪叫,接连向后摩挲几步,发出惊恐哭喊:“不要杀我,不是我,不要杀我,不是我……”状若疯癫,引来齐笙狠狠皱眉。 齐笙道:“一个疯子而已,估计是被响马贼吓的得了失心疯,莫要误伤卒官,我这就让人把他带下去。” 慕北陵抬手制止,又向那人靠近分许,边伸手边轻声说道:“不要怕,我是来救你的,等下就送你回家,乖,别怕。”说话声异常轻柔。那人颤抖幅度慢慢减小,头微不可查点了下,仿佛想要看向慕北陵。 慕北陵不断重复这句话,指尖终于碰到发梢,这次疯人没有再退。 慕北陵缓慢挑开垂发,露出疯人半边脸,入眼处,脸上尽是错综刀痕,结痂的血迹覆盖半张脸,甚是渗人。慕北陵眉毛轻蹙,心道:“何人下手如此狠毒,竟要将人毁容。”继续撩开旁边垂发,直到露出发下面容。 看清疯人面容瞬间,慕北陵如遭雷击,瞪眼狂喝:“林钩,过来看看她是谁。” 林钩被惊,急忙蹲下查看,旋即也是陡然张大嘴巴,满脸横肉不住颤抖道:“她,她是,小珂。”即便疯人被毁了半张脸,林钩依然认出她便是凌燕的四妹小珂。进军营时小珂是他们见到的第二个巾帼纵队之人。 林钩急道:“哪个狗日的敢把她伤成这样,老子定将他碎尸万段。”吼声下,小珂刚安定下来,又被吼声吓到哆嗦,口中仍然呢喃“不要杀我”。 慕北陵瞪向林钩,示意他噤声,他自己也看得伤心,脱下衣服将小珂包裹住,横抱起走向三小队驻地。 方才慕北陵喊出小珂二字时,阮琳就在旁边,只见她惊呼捂嘴,不忍直视,不待慕北陵吩咐,就已经跑去驻地。此时慕北陵抱着小珂过来,阮琳已经在火堆旁铺上张简易行军床。 慕北陵将小珂缓缓放在床上,小珂满是伤痕的玉手紧抓住他的衣角,过度用力使得手背青筋暴起,没有要松手的迹象。 慕北陵深知她是惊吓过度,心底不免怒气陡生,伸手握住那只手,轻轻捏了几下,小珂方才收起半分力气,不过依旧拽着衣角。 慕北陵道:“阮琳,想办法把这里围起来,我要替小珂疗伤。” 阮琳道:“好。”与人从林中拾来枝叶围绕在周围。 慕北陵吩咐林钩道:“去问齐笙要些清水来。”林钩连忙跑去。” 慕北陵回头,又轻柔的抚摸小珂手掌,柔道:“小珂听话,我是慕北陵啊,别怕……”边说边撩起小珂衣袖,露出内里手臂。他看的心惊,从肩到小臂竟无一完好,尤其是那条贯穿手臂的刀痕,竟是被人从上到下一刀划成,手法凶残,令人瞠目结舌,此时虽血虽已结痂,依然生是可怖。 又撩起另一只衣袖,这只手臂也好不到哪里去,尽是各种各样的伤痕。慕北陵深吸口气,探手去解衣扣,此时林钩取水回来,但见双臂上横七竖八的伤痕时,气的“哇呀呀”直叫。 小珂这次没有反抗,眼如死灰,任由慕北陵解开衣裳。入眼时,胸前有数十处大小抓痕,小腹倒是全身唯一没有受伤的地方,只有些白色液状斑点,慕北陵没有褪去下裤,不过隔着裤子他仍然能闻到一股子腥臊气,登时抑制不住怒气,喝道:“这些狗日的畜生。” 林钩也见到那些白色液状斑点,他曾自称青楼老手,自然清楚那些是什么污秽之物,眼下也气的不停颤抖,咬牙怒道:“该死的贼人,老子操你祖宗十八代。” 慕北陵再仔细检查,见身上伤痕拢共二十九处,好在都是外伤,假以时日便能治愈,却看小珂死灰目色,心知心伤才是她的根结。 让林钩站在一旁,慕北陵又叫来阮琳,让她替小珂清洗身子。阮琳含泪小心清洗,几次碰到触目惊心的伤痕时,葱指都忍不住轻颤。 很快清洗完,阮琳背过身去,以手掩面,不敢多看一眼。慕北陵心下唏嘘,却不曾想阮琳也有情义一面,对其恶感减少分毫。再看小珂,依旧目神涣散,嘴唇半启,毫无生气。 慕北陵伸手覆上小珂额头,心神微动,掌中绿芒迸现。阮琳被身后突然出现的气息吸引,回头看慕北陵绿光莹莹的手掌,美目中有掩饰不住的惊异。 片刻后,慕北陵撤去绿芒,收回手掌,脸色稍显煞白。再过些许,小珂眼中逐现神采,嘴唇缓缓合上。 慕北陵轻唤:“小珂……小珂……”小珂眼珠缓慢转来,看清他的瞬间,贝齿猛咬下唇,眼角边淌下清泪。慕北陵心脏如遭重击,眼眶登时泛红,柔道:“小珂,苦了你了。” 林钩阮琳看得眼含莹泪。 小珂咬牙挣扎几下,牵动伤口疼得她“咝咝”吸起凉气。慕北陵慌忙按住她,道:“别动,你的伤口还没处理好。”小珂不再动弹,泪水更流。 慕北陵不忍道:“小珂,凌队他们呢?你们小队其他人在哪?” 小珂缓吸几口气,慕北陵拉过衣裳替他盖好。小珂有气无力道:“她们,都,被抓了,只,只有凌队,和,武蛮,没有……”她说话断断续续。 慕北陵忙道:“小珂,慢慢说,是谁劫的你们?”刚问出口,小珂眼睛猛瞪,闪动怒色,道:“是,夏玲,还,还有响马贼……” 慕北陵阮琳林钩三人齐惊,脱口呼道:“夏玲?” 小珂用力点头。 慕北陵惊后沉思,夏玲也是一小队的人,虽然没什么交集,但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人平素待人热情,与小队其余人关系极好,怎么就跟响马贼扯上关系了。正想着,只听小珂再吃力道:“快,西,西北方向,救,救人。” 慕北陵豁然起身,道:“阮琳,集合三小队,随我救人。”又吩咐道:“林钩,你带小珂进城疗伤。” 林钩急道:“老大,我,我也想去救人。”却被慕北陵怒瞪一眼,喝道:“给小珂疗伤同样重要,执行命令。” 林钩重吼道:“领命。” 慕北陵奔至宛凉马前,翻身上马,勒马绳道:“三小队马术不精者,跑步前行,阮琳,你和我一起。”言罢不待阮琳反应,反手拦腰将其抱于身后,猛抖缰绳,宛凉马扬蹄嘶叫,飞奔进林。 这边,就在慕北陵替小珂治疗之时,齐笙就觉不对,眼下又见他二度入林,心知定是得到消息,于是赶忙留下一半人继续守卫粮草,自己则带另一半人纵马追去。 在如此茂密的林子里策马,的确需要高超的御马术,只见慕北陵拽紧马绳,忽左忽右调动马头,宛凉马四蹄如飞,灵性颇足,好几次惊险避过横枝。一路飞奔向西北方向。 阮琳坐在马背上开始还能稳住,随着深入林子,转向越来越多,她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身型,到后来干脆抱住慕北陵,埋头胸前,若是慕北陵此时看她,铁定能见到那张红的发烫的脸颊。 策马于林足足三个时辰,慕北陵方才放缓速度,此值林子深处,树木更加茂密,树与树之间的距离难以过马,左右扫视一番,慕北陵翻身下马,改做步行。 此处距离官道约莫五十里,树木葱郁,头顶树冠遮天蔽日,虽是正午,林中却寒气丛生,光线暗淡。偶有老鸦掠过,发出慑人叫声。 慕北陵走在头前,提醒阮琳悄声前行,以免惊起飞鸟被人发现。再走几里,忽听前方有人声传来,慕北陵连忙朝阮琳递去噤声手势,猫起腰,轻步向前。 走的近了,方才看清面前是数十颗树木围出的小片平地,平地中央燃有火堆,数十个大汉围坐在火堆旁,不时发出桀桀笑声。这些人都灰衣打扮,红带束腰,面目可憎,平地北面有数匹鬃马,脖子上挂红绳铃铛,西侧是一丛人高草丛,灌木内能听见女子撕心叫声。 慕北陵带着阮琳猫到离平地几米远的地方,趴在草丛下。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营救女兵,阮琳怒斩响马贼 只听火堆旁一黄牙大汉说道:“这些娘们都他妈不如之前那个有味,一个个鬼哭狼嚎的,可惜那个死了,要不然老子还要爽几次。” 另一斜眼大汉笑道:“二当家的火气够旺,老子玩了一晚上腿都他妈软了。” 黄牙大汉唾了口唾沫,蔑道:“老五,你小子也太他娘的怂了,才一晚上就叫软,想当年老子在青楼连战三天三夜也没怵过,桀桀,那里的娘们玩的才爽,哪像这些当兵的,要死要活。” 草丛下,慕北陵阮琳刚听到“当兵的”几个字,皆是一颤,心道果然在这里。慕北陵暗点人头,共二十个人,个个都五大三粗,但都不像是修武者,想不明白凌燕他们怎么会被这些人抓住。 阮琳悄声问道:“要动手吗?”手掌按上刀柄。 慕北陵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道:“再等等。听听他们还说什么。” 旋即听见黄牙大汉再说:“老大他们去了有一整天了吧,怎么还没回来?” 旁边矮个子抬头看天,道:“有一天了,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黄牙大汉抬手给了矮个子一巴掌,喝道:“放你娘的屁,老大那么强,哪会出事,再胡说小心老子捏爆你的卵蛋。” 矮个子缩了缩头,悻悻笑道:“是是,二当家的说的极是,不过话说回来那一男一女是挺厉害,我都差点折在他们手里。”矮个子边说边摸脸上那道新鲜刀伤,心有余悸。 黄牙大汉转怒为笑道:“那是你小子没出息,换成是老子,看老子不捏爆他们,敢跑到虎啸泉,他们也是活腻歪了。”黄牙大汉起身抻了个懒腰,视线移到人高草丛时嘴角忽然上扬,淫笑道:“桀桀,老子再去玩会,你们都精神点。”说着一头扎进草丛中。 这边,慕北陵见黄牙大汉进去,手指轻点阮琳,道:“给你十息,解决掉这里的人。” 阮琳冷哼道:“十息?三息便够。”身随音动,只见话音刚落时,如鬼魅飞速窜起,猫要轻点几次,已然落至火堆上方。弯刀“凔啷”出鞘,手腕急转,挽出数道刀花,还未等到那些响马贼反应,已是手起刀落,斩杀一人,接着刀锋顺势横劈,直取第二人脖颈,那人刚想喊,却是呜呜咽咽发不出声音。 阮琳一击击杀两人,其余响马贼方才有所反应,个个从地上弹起,大喝道:“什么人。”阮琳脚下不停,身形快速游走,索命寒声闯荡林空:“索命的人。”刀花飞现,疾风残影掠过东侧几人,几人应声倒下,皆是毫无抵抗。 慕北陵走出草丛,见阮琳若虎入羊群,不仅暗道:“实力果然强劲。”一息过后已有十人倒下。 阮琳杀得兴起,刀刀直取要害,这群响马贼则如木桩一个个倒下。人高草丛中,黄牙大汉走出来,双手还提着解开的裤腰,出来便问:“出了什么……”最后一字还未出口,却见满地尸体,顿时吓得激灵,双手一软,裤子“刺溜”落地,露出下身难看物件。 此时阮琳杀戮已到尾声,解决掉火堆旁最后一个响马贼,回头刚好见到黄牙大汉裤子滑落一幕,脸色羞红,猛咬贝齿怒道:“改色的马贼。”脚尖猛点地面,地上被生生踏出小坑,飞身冲去,手腕旋动,刀光闪动间只听大汉惨叫一声,捂着下身瘫软在地,阮琳举刀便欲杀之,却听慕北陵喝声传来:“留活口。” 阮琳刀力已发,来不及收力,即将落至黄牙大汉头顶时,手肘微侧,险险避过其头顶,却是落在肩头。“刺啦”一声,血光迸现,黄牙大汉左臂被齐肩斩断。登时疼晕过去。 慕北陵走过来,阮琳不满道:“留他做什么?还不如让我一刀劈了他。” 慕北陵蹲下,并指在大汉左胸上猛点几下,止住鲜血,然后道:“我还要问他些东西,你先去救人。”阮琳眼皮眯起怒视黄牙大汉,极不情愿收刀入鞘,随后窜入人高草丛。 慕北陵“啪啪”两巴掌打在黄牙大汉脸上,黄牙大汉陡然惊醒,醒来时见左臂正直直躺在地上,额间顷刻暴汗淋漓,口中不住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慕北陵抬手又是一耳光,斥道:“住口。”黄牙大汉方才闭嘴。 慕北陵眼角微闪,怒道:“说,三天前你们干了什么?” 黄牙大汉抬起头,刚触及到慕北陵吃人目光,赶紧埋头下去,颤声道:“老……我们,劫了一队官兵。” 慕北陵问道:“谁让你们劫的?” 黄牙大汉道:“我不知道,老大让我们劫,我们就劫了。” 慕北陵再问:“你们老大是谁?” 黄牙大汉支吾道:“这……” 慕北陵冷哼:“嗯?不说?”挥掌砍在黄牙大汉断臂肩头,疼得黄牙大汉“哇哇”直叫,赶紧回道:“梁霍,我老大叫梁霍。” 慕北陵皱眉兀自道:“果然是他。”又问:“他现在在哪?” 黄牙大汉道:“不,不知道。”慕北陵又是一掌砍在他左肩,黄牙大汉哭着求饶道:“好汉饶命,小的真不知道。” 慕北陵哼道:“还不说实话,之前听你说虎啸泉,那是什么地方?说不说。”啪又是一掌。黄牙大汉叫哭连天。 黄牙大汉道:“小的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只听小四说他们往虎啸泉方向去了。” 慕北陵道:“去干什么?” 黄牙大汉不敢隐瞒道:“追一男一女。” 慕北陵道:“什么样子?” 黄牙大汉道:“男的有两米多高,女的长得挺漂亮。”说到漂亮二字时,他眼中竟又放出淫光。慕北陵瞧得脸色怒红,抓起一把泥土糊在断臂上,还未结痂的鲜血混合泥尘,断臂处血肉翻滚,黄牙大汉瞬间两眼一瞪,疼晕过去。 此刻阮琳带着十几人走出草丛,慕北陵一眼便认出她们就是凌燕的人,这些女兵眼下均衣不蔽体,眼神涣散,着实被这些贼人揉捏的厉害。 阮琳与慕北陵交换眼神,咬牙怒道:“今天你要不杀了他,老娘就杀了你。” 慕北陵点点头,出奇没有反驳。让阮琳先安置好女兵后,再转向晕厥过去的黄牙大汉,重重扇去几耳光。 黄牙大汉没反应,笔直躺地。慕北陵试了几次都没将他弄醒,伸手探向黄牙大汉鼻尖,只觉出气比进气还多。他暗道:“这就承受不住了?哼,想在老子面前死,也不问问老子答不答应。”挥掌落向黄牙大汉心脏处,掌中绿芒乍现,“咚”一声,一碰既收,黄牙大汉喉咙里发出声嘶叫,陡然开眼。 慕北陵寒道:“想死,哪那么容易,说,你们是怎么得手的?就凭你们这点本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黄牙大汉脸色煞白,痛的牙齿打颤,有气无力回道:“我们去的时候她们已经药力发作,这才被我们抓住。” 慕北陵暗惊,道:“药力?谁下的药?什么药?” 黄牙大汉道:“是,是软骨粉,我也不知道谁下的药,我们过去的时候,她们已经瘫在地上,除,除了那一男一女。” 慕北陵忽然想到小珂提起的夏玲,心道下药的人该不会是她吧,遂问道:“你可认识夏玲?” 黄牙大汉摇了摇头。 阮琳走来,附于慕北陵耳旁道:“她们确实被下药了,身体绵软无力,怎么办?” 慕北陵回头看被安置在火堆旁瑟瑟发抖的女兵,心有不忍,道:“他说是软骨粉,这东西药效只有五日,只有等,多给她们喂点水。” 刚说完,忽听林中有脚步声传来,阮琳抽刀看去,只见齐笙待了一队人马奔来,心下松了口气。 齐笙过来时,见一地的尸体还有那些衣不蔽体的女兵,倒吸口凉气。走到慕北陵身边问道:“都救出来了?” 慕北陵摇头道:“还有凌队和我兄弟没在。”突然问道:“齐队长,你可知道虎啸泉?” 齐笙皱眉微思,点头道:“应该就在前方不远,怎么问起这个了?” 慕北陵道:“凌队可能到那里去了。” 齐笙道:“去那里了?这可麻烦了。” 慕北陵阮琳同时惊问:“为何?” 齐笙道:“虎啸泉是孟庆的地盘,他的老巢就在那里。如果被他们被孟庆发现,就凶多吉少啊。” 慕北陵鼻头暗皱,心下不再拷问黄牙大汉,将其交给阮琳道:“交给你处置了,动作快点,还要赶去虎啸泉。” 阮琳抽刀出来,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先是一刀斩断黄牙大汉左腿,接着是右腿,最后是右臂,三刀毕,收刀入鞘,冷声道:“老娘改变主意了,不杀你,要能活下去就算你的造化。” 齐笙在旁看的眼皮直跳,下意识离阮琳远些。慕北陵则看也没看,此时三小队的人终于过来,慕北陵让她们把受伤的女兵打出去,辨明方向就欲继续前行。 齐笙拉住他,干笑道:“慕卒官总不是想就这么过去吧。” 慕北陵偏头疑道:“那依齐队长的意思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虎啸怒泉,对峙之间见武凌 尚城周边有三大响马贼,孟庆,梁霍,西林雕,其中以孟获实力最强,手段最凶残。提起孟获大名,可谓尚城人人自危。 齐笙说道:“孟获实力过强,他的人马可比一个纵队,如果贸然前去,恐怕得不偿失,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从长计议,先回城禀报,然后发兵救援。” 慕北陵心想:说的在理,不过如此一来势必延误时间,眼下凌燕和蛮子生死未卜,早一分找到他们也就多一份生还机会。”想得如此,他回道:“齐队说的对,这样,就让阮队与你回城,我先过去打探情况,等你们过来。” 话刚出口,就听阮琳拒道:“不行,我也要和你一起去,将军给我的任务是保你万全,你要想送死别拖累我。” 慕北陵失笑道:“我怎么成送死了,你先和齐队回城,然后过来便是,沿途我会留下记号。” 阮琳摇头道:“我说不去就不去,从现在开始你到哪我就到哪。”边说边斜眼看慕北陵,又道:“就你这两下子,救个人什么的还行,真要被响马贼抓住,恐怕尿裤子都没人救你。”见慕北陵还欲开口,抬手阻道:“行了,不用多说,我让落霞和他去,她是我的副队,做得了主。” 慕北陵暗道:“也罢,就让她跟着吧,这女人虽然嘴不饶人,好歹实力不弱,有个保镖在身边胜算也大些。”于是道:“好吧,就依你,不过接下来一切都得听我的。”阮琳扬了扬头,不答。慕北陵再朝齐笙道:“就这样吧,落副队和你回去,我和阮队先去打探,我兄弟林钩也在外面,有何事他也能做主。” 齐笙支吾道:“这……慕卒官,孟庆真不是好对付的,你看。” 慕北陵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道:“我意已决,齐队不用再劝。”言罢掏出张明黄信纸递于齐笙,道:“这是我们纵队孙将军写给林将军的信,拜托齐队代为转交。” 齐笙收好信纸,沉声道:“那你们小心。” 慕北陵点头道谢,阮琳与落霞吩咐几句,落霞便带人护送受伤女兵返去,齐笙望向已经消失在密林中的慕阮二人,叹了口,收队回城。 慕北陵和阮琳继续向西北方前行,这次他刻意放缓速度,既然知道凌燕武蛮和响马贼都在虎啸泉,那么到那之前应该会很安全。 行进到五里时,周围林木逐渐稀疏,耳旁隐约传来水声,慕北陵方才放慢速度,暗道应该快到了。又走几步,突见右侧一处草丛上有殷红血迹,如绽放红花,不仔细看的话真难分辨。 慕北陵俯身捏起血迹在鼻前闻了闻,低声道:“是人血。”与阮琳交换眼神,继续向前。再走十余步,又见一刀鞘插在树干上,慕北陵急忙取下刀鞘,此乃弯刀刀鞘,上嵌三颗琉璃宝石,确定就是凌燕的刀鞘,心下暗焦,道:“凌燕竟然把刀鞘都丢了,你看这里还有血迹,应该是受伤了。”言罢收起刀鞘再往前走,心中万呼:“千万要坚持住啊。” 树林愈发稀疏,水声更清晰,慕北陵阮琳猫腰行于林间,前方,听得那水声隆隆作响,似震林之虎在扬天咆哮,心知快到了。再行一里,眼前豁然开朗,入眼处,一方十丈水潭映入眼帘,周围有巨石围绕,水绿石黑,水潭中央有水柱冲起,约有成人腰粗,冲到水面数丈落下,落水入潭,激起水花,水声自水面荡开,被巨石阻下,声音由此增强,发出虎啸之声。 慕北陵带着阮琳跃上树梢,将水潭周围尽揽眼中,忽见水潭西侧有数十灰衣大汉,以岩石做掩,压低着身子,似在防备什么。视线转东,一巨石后又见几人,同样匍匐巨石后,只是这几人身着黄甲,与先前那数十人打扮完全不同。隆隆水声掩盖下两方人马的声音,慕北陵暂时也摸不清状况。 阮琳忽道:“你看那里。”手指水潭正前方,道:“那里好像有人。” 慕北陵赶忙顺指看去,只见正前方靠近潭边地方有块被腐蚀巨石,潭水每隔几息便涌向那处,然后褪去,露出腐蚀处,仔细看去,能看见腐蚀之处竟自成洞穴,水退之时隐约见到一人头模样露出,若真是人,那么那人便是泡在水中,凭借退水的间隙呼吸。 慕北陵看见人头瞬间就想到凌燕武蛮,当下松了口气,暗道:“幸好幸好。”再看东西两侧成对持状的人马,旋即通彻,想到:“那些灰衣人和之前遇到的黄牙大汉穿着一样,应该是梁霍同伙,西侧黄甲人应该就是孟庆手下,虎啸泉是孟庆的地盘,梁霍不打招呼就到这里,恐怕是被人发现,这些响马贼向来对自己地盘极重视,估计孟庆的人不愿让梁霍进来。” 一念及此,慕北陵心中大石终是落下,长舒口气,道:“水里应该是凌队和蛮子,他们暂时应该没什么危险,至少在响马贼没有谈妥前,不会有事。” 阮琳道:“那我们就干等?让他们泡着也不是个事啊。” 慕北陵道:“不然如何?你去杀了那些响马贼?” 阮琳语结,此地地势复杂,不适合一次性偷袭这么多人,再加上不清楚对手实力,她不是傻子,同样知道审时度势。 慕北陵不去看她,视线转向东侧黄甲人,只见那几人一边露出头似在向梁霍一伙喊着什么,一边不时朝身后眺望,又似在等什么人。慕北陵暗想:“这些人恐怕是等援兵,如果再来人恐怕会更棘手,既然梁霍在此,那么可以与他同等对话的只有孟庆,倘若两人谈妥,梁霍必出手那人,到那时再营救就为时晚矣。但现在两方对持,要想救人也不是易事啊。除非能去洞里。对了,洞,水。” 脑中灵光陡闪,慕北陵目光移至潭水,水面呈深绿色,视线大概能穿透水面一米,再下面就难以看见。轻笑两下,他道:“你水性如何?” 阮琳被问愣住,茫然道:“你说什么?” 慕北陵道:“我问你会不会水?” 阮琳摇摇头,慕北陵白她一眼,嘀咕道:“连水都不会,你这个队长怎么当上的。” 阮琳薄怒道:“老娘是人又不是鱼,哪个打仗的会跑到水里打。” 慕北陵想说现在不就要在水里打吗?却没说出口,但想几许,道:“等会我从水下过去,你要盯牢那些人,要是看见我有被发现的迹象,你就想办法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言罢忽然有点不信任道“怎么吸引他们的注意,这个总该会吧。”阮琳没好瞪了他一眼。慕北陵干笑几下。 阮琳兀自观察一番形势后,道:“他们人太多,你就这么过去,不怕把自己也陷进去?要不还是等落霞她们带人过来,直接打过去,我就不信打不死这些马贼。”说到最后贝齿咬的嘎吱作响。 慕北陵摇头道:“不行,恐怕等不了,要是孟获过来,就对咱们很不利。就这么定了,我福大命大,死不了。” 阮琳见他打定主意,便不再劝,只道:“你小心点。” 慕北陵笑了笑,回头去时脸色瞬间凝重,慢慢爬下树,寻了个方向猫腰过去。 水潭边的巨石大多有两人高,恰好能掩下他的身形,不过纵然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箭步到巨石后,左手边便是两块石头接缝处,慕北陵打量下,刚好能过一人,身子移到缝边,悄悄探向外面,此处刚好能将两拨人马所站之处看见。虽然对方同样也能看见这里,但小心些应该不会被发现。 慕北陵深吸口气,匍匐到地,地上尽是泥土,被潭水冲刷湿滑粘手,他顾不得这些,手脚并用爬向石缝,耳旁隆隆声更响,震得耳膜生疼,他一咬牙,双手双腿同时触地,如滑鱼般溜进水中。 入水冰凉,慕北陵都陡然打个寒颤,心想这潭水怪异,竟比普通潭水要冷上一大截,如果不是清楚身在林中,他都以为自己泡在落雪山的雪水里。 勉强适应水温后,慕北陵下潜至水下一米处,越往下,水越冰凉,而且仅仅一米高度,周围的压力似乎增大不少,他自觉胸前闷压,心道不好。 原以为十丈之距能很轻易通过,没曾想水下压力如此大,如此一来对气息的要求就更高,他自问没能力能坚持这么久。 慕北陵暗想:“他娘的,既然都进来了,要死要活也拼一把。”心下一横,手脚猛瞪潭水,朝中央潜去。 水下静谧,他也不知道潜过多长距离,只觉前方有水流飞速上冲,便知那是上冲的水柱,此处离潭心不远。咬牙向前,极力控制身体不被水流带出水面,他只想到潭心周围再换气,免得被人发现。 又潜半丈,水流之力更大,胸腔上的压力也越发剧烈,此时他只感觉胸口有火辣痛感,于是不敢怠慢,任由身体被水流带出水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潭现巨蛇,死里逃生终相见 钻出水面的一刻,慕北陵脸色酱紫,不断大口吸气,豆大的水滴从半空中倾泻而下,砸在身上犹若石子落身,被砸生疼。 此时阮琳在树上一眼便见他浮出水面,心下陡紧,赶忙将视线移向两方响马贼。但见西侧巨石上站着那人似有所感,慕北陵出水几息后也将身子侧向潭中央,阮琳俏目微凝,夹着一枚石子的双指缓缓弯曲,手周空间轻微扭曲,淡淡白芒浮出。 片刻后,阮琳见那人只侧身几许,便转回身去,再看湖心,慕北陵已消失不见,不由暗松口气。不过依然不敢怠慢,死死盯住两方人马。 湖中,慕北陵深知不能露出太久,很快吸足空气后便再潜下去,此时有了经验,他尽量减小游动幅度,以保证能一次性到头。 眼前漆黑一片,仅仅依靠感知辨明方向,潜了一小会,只觉耳旁水声忽然减弱,周围重归静谧,心道应该离岸边不远,于是加快送速度。 再近三丈,慕北陵忽感身周水流异样波动,心中顿生疑惑,此处离岸边不远,已远离水柱,怎么还会有如此强烈的水流。遂放慢速度细感这奇特水流,踏水间隙,忽又觉脚下踏实,急忙凝目下望,视线里,只见一巨木般粗细的桶状身体弯曲扭动,自己恰好踏中那身体上的一块鳞片。此鳞片粗看就大过脚掌,慕北陵顿时大惊失色。那分明就是条巨蛇啊。 慕北陵吓的差点闭过气去,如此巨蛇尚是生平头次见到,此刻被自己踏了一脚,慕北陵只觉得不知何处的黑暗中有对杏黄蛇目正盯着自己。浑身激起鸡皮疙瘩。他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速度增到极致,心中暗骂一声:“他娘的,该不会碰到武兽了吧。乖乖,我没肉的,你他妈千万别吃我啊。”不敢再有丝毫停留,飞快朝前游去。 他速度加快,水流的竟也越发剧烈,慕北陵哪里还敢回头,只恨自己没长对鱼鳍。 如此一路飞潜,正当即将气竭时,指尖陡然碰到冰凉石壁,慕北陵大喜,沿着石壁急速上浮,此时再回头看时,正好见到那对拳头大小的杏黄蛇目,巨蛇也正看向此处。慕北陵登时被吓得浑身发软,噗的吐出最后一口气,胡乱抓壁继续上浮,直到头顶已有亮光时,方才感到巨蛇远遁。 他“呼啦”浮出水面,视线颇为模糊,大脑一片空白,片刻后他感到有人将他拽走,然后才重重咳嗽几声,吐出吸进口中的潭水。恍惚中听见有人在喊:“哥,怎么是你?” 慕北陵强忍不适睁开眼睛,武蛮和凌燕正在面前,二人此时正诧异看来,慕北陵“呸呸”再吐几口,苦笑道:“你们两个真他妈会选地方啊,还好老子命大,不然十条命都不够死在这里的。”说完稳下心神,这才开始大量二人。 武蛮尚好,除了肩上有一处刀伤外,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凌燕就要虚弱很多,俏脸惨白,双唇干涸,左手捂着心胸,指缝间可见鲜血溢出。 慕北陵皱眉道:“你受伤了?” 凌燕点点头,唇角处扯出一抹苦笑。 武蛮道:“我们被梁霍追杀到这里,凌队受伤不轻,幸好有这个洞可以藏身,才没被梁霍发现。” 慕北陵失笑道:“他妈的哪里是他没发现你,是他不敢下水。” 武蛮道:“他发现我们了?不敢下水?什么意思?” 慕北陵此时也想通彻,苦道:“梁霍就守在外面,连孟庆的人也来了,我之前也以为是孟庆的人阻止梁霍跨过地盘,现在才知道,他妈的他是不敢下水,这水里有条巨蛇。” 武蛮惊呼:“什么?巨蛇?” 凌燕听见,眼中也现惊恐。 慕北陵道:“应该是头武兽,否则梁霍不会这么忌惮,他娘的老子刚才差点成了点心。”说时还心有余悸,又道:“算了,先不管它,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被劫的?” 武蛮叹口气,微怒道:“是那个夏玲,在食物中下药,一个小队的人都中招了,所以才会被梁霍得手。” 慕北陵道:“那夏玲人呢?” 武蛮摇头道:“不知道,那天梁霍把我们劫走后,就一直没见过她,后来凌队强行逼毒,我们才寻到机会逃脱,然后就被追到这里。” 慕北陵点头,暗道:“看来夏玲才是此次事件的关键。”遂转向凌燕问道:“你的伤势如何?” 凌燕虚弱道:“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忽然问:“我那些姐妹们现在如何?救到了吗?” 慕北陵抿了抿嘴唇,说道:“都救了,没事,放心。”凌燕方才吐出口气,然后只见她缓缓合眼,作势要倒。慕北陵慌忙扶住,再往胸口看,哪里赫然有道极深的刀口,伤口两边的肉已经开始发紫,有糜烂迹象。慕北陵沉声道:“怎么伤的这么重。” 忽又见武蛮“啪”的打自己一耳光,吼道:“都说我,要不是我大意,凌队也不会替我挨一刀。” 凌燕被耳光声惊醒,劝道:“不是你的错,换做其他人我也会一样。” 慕北陵听得明白,原来是凌燕替武蛮挡下一刀。他抬手示意武蛮住嘴,兀自道:“行了,都别说了,先疗伤。”说完就要动手,不料被凌燕拦下。 凌燕道:“我体内的软骨粉药力还未过,我怕身体承受不住生力。” 慕北陵问道:“你先前没逼完?” 凌燕摇头道:“没有,只是稍微有点力气就和他逃走。” 慕北陵皱眉:软骨粉作用在奇经八脉,旨在封住经脉,生力同样是作用经脉,如果经脉被封,就不会有效果。除非宗师级别的医士,生力能衍脉,这等实力自问暂时做不到。 想了想,又道:“软骨散的毒就靠你自己化解,但这刀伤……不能再拖。” 凌燕别过头,冷道:“我自己的伤自己清楚,不用你治。” 武蛮道:“凌队,你伤的太重,就算要突围,你这样也不行。还是先疗伤的好。” 慕北陵也沉声道:“有何不能治的,这伤你最多再撑几个时辰,如果晕过去,我一样会选择治疗。” 凌燕急道:“老娘就是不要你治。”说话间黛眉紧蹙,刚说完又欲倒下,幸的慕北陵还扶住。 慕北陵不解,薄怒道:“你这女人怎么如此倔强,要死也别拉上老子啊,不给你疗伤,过后只会成拖累。” 凌燕强忍痛楚,一把将其推开,怒道:“老娘死活要你管,你大可带他离开,走,现在就走。”说时眼现莹泪,慕北陵看得心底一软,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呢,疗伤而已,你真以为我和蛮子会单独离开?”越说越气,干脆唾了口唾沫,道:“算了,要死大家一起死,免得回去也要孙玉英那娘们砍头” 一听他称孙玉英为娘们,凌燕顿时“扑哧”笑出声,笑罢才觉不对劲,赶忙又摆出冰冷表情,低声道:“你敢把将军叫娘们,回去后定告知将军。” 慕北陵哼道:“那也得有命出去啊,就你这样,不用响马贼杀来,自己就翘辫子了。” 凌燕不语,贝齿轻咬下唇,眼神不断闪烁。过了一小会突然问道:“如果治疗,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慕北陵一听有门,连忙道:“那得看你伤到什么程度,如果只是外伤,就好办,去掉烂肉,包扎好就行,至少不妨碍行动,如果伤到骨头的话,就麻烦点。” 凌燕急道:“伤到骨头会怎样?” 慕北陵道:“先要正骨,然后才能包扎伤口,过后对行动有些影响,不过至少不会再晕过去。” 凌燕闻言埋头,贝齿咬的更紧,睫毛不断上下忽闪。片刻后,抬起头时,下唇竟已被咬出血丝。她道:“就信你一次。” 慕北陵道:“放心。”说完便伸手触碰伤口。 凌燕伤的位置着实有些尴尬,刚好在心脏上,如此一来疗伤就免不了触碰到那方伟峰。慕北陵手指刚触到刀口肌肤时,便感觉凌燕浑身轻颤几分,心中了然:“原来这才是她不让治疗的原因。”不由暗笑其无知:“这个时候老子可是医生,你当谁有心情看似得。” 凌燕别过头,武蛮也很识时务走到洞口,慕北陵小心翼翼剥开刀口处的衣服,伤口极深,表面的肉已经被水泡白一扯既下,再里面的则变成绛紫色,眼见已经烂掉。他眉毛纠成一团,心想:“这女人这能忍,这么重的伤竟然一声不吭。” 慕北陵深吸口气,并起两指,轻震,指尖顿时被绿芒包裹,他道:“我用先替你清理烂肉。”凌燕点头,他遂小心翼翼探指入肉。呼吸间,手指碰到烂肉时,凌燕突然闷哼一声,身体颤抖更剧烈,慕北陵连忙收回手指,问道:“怎么了?” 凌燕道:“里面,疼!” 慕北陵皱眉,凝视良久,吐出口气道:“娘的,真是祸不单行,看来骨头断了,先正骨。”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旖旎疗伤,响马贼引蛇出洞 慕北陵与凌燕四目相接,凌燕目色清澈,死死丁来,慕北陵被盯得尴尬,干咳道:“那个,你的衣服。” 凌燕俏脸顿时飞起两坨红云,双臂掩胸,娇声道:“你想做什么。” 慕北陵苦笑道:“我的姑奶奶,正骨总不能隔着衣服吧。要是接不好,还得重接。” 凌燕不放手,脸色更红。慕北陵伸出手,凌燕便赶紧后退,两人一时愣住对望,气氛颇为尴尬。 过得分许,慕北陵小声问道:“要不,我把眼睛闭上?” 凌燕道:“也能接好?” 慕北陵道:“不一定。” 凌燕白他一眼,二人再度沉默。 武蛮在前自然听得真切,忍不住出声道:“凌队,我哥现在是医士,你就迁就点吧。” 凌燕紧咬嘴唇。 慕北陵暗吼“闭嘴”,转而心下一软,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凌燕又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咬唇道:“你来吧。” 慕北陵一愣,很快沉下心神,点点头,又朝洞外看了看,轻道:“潭水马上没过来,等下吧。” 洞外,水声隆隆,水流波纹自中央水柱处蔓延过来,一浪叠一浪,风起,卷集过水面,潭水随风滑动,顺着风力蔓延至洞中,很快便及腰深。忽听得洞外有人高喊:“梁老大,我家大当家马上便到,还请梁老大再等片刻。”慕北陵闻声暗惊,知道孟获就要到来。凌燕也听见那喊声,旋即咬咬牙,轻道:“我坐到水里,你动手吧。” 慕北陵也不矫情,点点头。 凌燕坐下,潭水刚刚没过胸口,伤口沾水时,她痛的发出“咝咝”声。慕北陵不做怠慢,同样坐到水中,伸手去解衣裳。 外甲剥落,露出里面粉色内甲,慕北陵靠近分许,双手绕到凌燕背后解甲带,脸几乎贴着凌燕的脸,靠的如此近,他几乎能听到凌燕小鹿乱蹦的心跳声以及脸上滚烫的热气。 很快解开甲带,慕北陵拉开距离,凌燕此时只剩内里褒衣。慕北陵深吸口气,缓缓探出手,手指刚触碰到衣带时,只觉一只滚烫玉手突然握来,抬头看去,却见凌燕眼角滑出清泪。 慕北陵忙道:“对不起,还是算了吧。” 凌燕勉强扯出笑容,哽咽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继续吧。”松开手。 慕北陵卷起双唇,闭上眼,开始解衣带,凭感觉慢慢剥开褒衣。指尖下依然能察觉凌燕在颤抖,不过没再阻止。 褪下褒衣,慕北陵突然当场愣住,心道:“娘的,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怎么找地方啊,总不能乱摸一通吧。”正恼火摸不到断骨处时,忽觉凌燕再度抓住手指,她手有些冰凉,缓慢接着牵引至肌肤上,然后放手。凌燕声音响起:“你快点。” 慕北陵“嗯”了一声,整个手掌覆上那处肌肤,右手前,有粘滞液体,触手温热,他知那应该是刀伤处流出的血,左手按处,肌肤柔嫩,有冰凉触感,薄纱般的皮肤犹如羊脂羔玉,让人无限遐想。他不敢乱动,生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耳边传来凌燕哭腔颤音:“快点呀……” 慕北陵凝神静气,轻咬舌尖,依靠疼痛强行压下小腹火热,手上力道再增,按向肌肤下的胸骨,骨头被大力碎成两截。 为保万无一失,慕北陵足足耗去半刻钟才将骨头接好,收手时,他长舒口气,蓦然睁眼,目光下意识朝凌燕胸前看去,透过凛凛水光,晃眼见到水下美景。刚压下的火气腾然上窜,他连忙别过头,心底默念阿弥陀佛,却不知鼻孔间已血流如注。 凌燕正待和衣时,陡然见到慕北陵淌出鼻血,刚想问及时,视线不经意间落至身前水面,刚看一眼,瞬间脸红的快滴出水来,怒骂声:“登徒子。”快速穿上衣服。 慕北陵惊醒,不停干咳,极力掩下尴尬。等凌燕穿好褒衣时,开口说道:“我先替你清理伤口,再穿。” 凌燕已经拿起内甲,听他这么说,遂点点头。慕北陵收敛心神清理刀伤,以生力剔除腐肉,然后扯下一片衣角,仔细包扎。做完后凌燕这才穿上衣甲。 武蛮一直在观察两拨响马贼,凌燕刚穿戴整齐时,他忽然做个噤声手势,轻声道:“有人来了。”慕凌二人猛凝目,旋即竖起耳朵听起来。 洞外有粗犷笑声传来:“哈哈……梁老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好些时日没见,老弟可好啊。” 另一阴柔声响起:“有劳老哥惦记,小弟一切都好,今日冒昧到老哥这来,倒是有一事相求。” 粗犷声道:“哦?何事?但说无妨。” 阴柔声道:“我追两个人到此,那二人潜入潭中,小弟想请孟老哥助我把二人揪出来。” 粗犷声惊咦:“跑到这里面了?”又笑道:“哈哈,老弟啊老弟,这里面有头畜生你又不是不知道,谁进去还能活着出来啊,就这点事?行了老弟,散了吧,那二人指不定早就葬生蛇腹了。” 阴柔声也笑道:“桀桀,若是被那畜生吞下才好,只是小弟也有苦衷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被那畜生吞了,小弟也只能剖肚取人,万望老哥帮小弟一把,以后如有所需,小弟在所不辞。” 粗犷声掩下,过了几息忽再传来:“老弟该不是,接到什么命令了吧。” 阴柔声道:“老哥说什么便是什么,你我各为其主,今日若能助小弟一臂之力,他日定当回报。” 慕北陵越听越惊,特别听见“各为其主”四字时,心已骇然,暗想:“这些响马贼背后竟然还有人,到底谁的能量如此大,控制得住这些人,听他的口气,还不敢不从。” 又想:“粮队被劫,梁霍是受人指使,那便说是有人特意下令劫一小队的人,此人是谁,竟敢对军队动手,敌军?还说另有其人。” 想不通,慕北陵便继续听那二人说些什么。 粗犷声道:“梁老弟,这忙不好帮啊,虽然虎啸泉是我的地盘,但那畜生我也摆平不了啊。”顿了顿,再道:“这样吧,你要是能将畜生引出来,我便助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绝不下水。” 阴柔声隔了会才传来:“好,一言为定。” 紧接着便听几声“噗通”入水声,以及几人的惊恐叫声。 慕北陵道:“那狗日的竟然以人做诱饵。” 武蛮微眯着眼皮,没有开口。凌燕暗骂声“畜生。” 接着阴柔声又传传来,声音冷厉:“你们几个,谁能把那畜生引出来,我重重有赏,谁要敢爬上来,我就要他的命。” 慕北陵嗤鼻道:“引出来还重赏,你他妈骗鬼吧啊,也得有命花才行啊。”又笑道:“都是些响马贼,多死些倒好。”正说着,武蛮突然叫道:“大蛇出来了。”慕凌二人循声望去,果然见湖中央水柱处有粗壮蛇体滚过水面,只是一小截蛇身,却足以令人倒吸凉气。 凌燕急促袭上几口气,后怕道:“死蛮子,你真会选地方藏,老娘差点成了那东西的食物。” 武蛮挠头苦笑,却不知见到巨蛇的一瞬间,他眼中竟是有剧烈斗志燃起。 慕北陵道:“让他们狗咬狗,我们找机会出去。” 潭水中,巨蛇速度由慢至快,蛇身逐渐浮出水面,巨大身体划过,激起万千水花,潭水仿佛被从中间撕开,力道生是可怖。此时那几个落水之人惊呼声也愈发高亢。 两息过后,一大汉所处位置,身下潭水突然变得黝黑深邃,黑色急剧放大,据水面不足一米时,赫然可见一颗狰狞蛇头急速上冲,长着血盆大口,蛇信扭动,约有人高的蛇牙在潭水映衬下闪动杀人寒光。 那大汉也似察觉到脚下异样,大叫一声连滚带爬朝岸边游去,然而只挣扎没几下,蛇头就已冲出水面,拦腰将其咬住,大汉还想挣扎,蛇牙已然插入身体,然后便见巨蛇一仰头,大汉被甩至空中,蛇口大开,大汉眨眼间落入口中,被咽下肚。吞下一人后巨蛇“咻”的没入水中,炸起大片水花,又朝另一人射去。 慕北陵看的汗毛倒立,心想之前要不是自己跑得快,恐怕现在早就成一滩血水了吧。 凌燕看得当场呆立,张开小口,呼吸急促。 武蛮在洞口,如枪挺立,眼中又似有火燃烧,垂在身侧的拳头捏的嘎吱作响,蛇头没入水时,他脱口而出:“六戊血蛇。” 慕北陵闻声疑道:“你说什么?” 武蛮用力摆摆头,回头时满脸茫然,反问道:“什么说什么。” 慕北陵暗咦,摇摇手,未答。武蛮挠了挠头,继续看向那方。 眼下正是巨蛇第二次冲出水面时,那大汉惨叫一声便被吞下,然而此刻巨蛇正要潜入水中时,只见西侧巨岩后有白芒急速升腾,然后岩石突然被巨力砸碎,一身影从石屑下冲天而起,口中高呼:“畜生站住。”身化残影扑向巨蛇。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武蛮魔怔,孟梁翻脸打出手 白芒包裹之人眨眼冲至蛇前,巨蛇仰头吐信,喷出口毒气,白芒之人不甘示弱,躲过毒雾后飞身踹中蛇头,巨力下蛇身不稳,向后倒去几分方才定住身体。巨蛇回头怒视,口中发出“咝咝”吼声,仿佛在警告那白芒之人。再喷出口毒雾,蛇头转下就欲入水,白芒人见状,飞身再踹,直将已经入水小半的蛇头再度踢出,口中狂笑道:“让你进去老子还抓个屁。”旋即每当巨蛇想法设法入水时,白芒人都会看准时间阻拦,一来二去竟过去小半个时辰。 又一脚将蛇头踢出水面,白芒人吼道:“孟老哥,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西侧传出狂笑,紧接着只见有一道白芒人影飞掠升空,玄武力的颜色较之先前那人更深邃。二人左右夹击,巨蛇转眼落得下风,想遁入水中也不得法,两人一蛇便胶着在半空中。 洞中,慕北陵见孟庆加入战团便知机会到来,与凌燕武蛮说道:“准备从水底潜过去。”看向凌燕,询问道:“伤势如何?” 凌燕道:“好多了,这点距离没问题。” 慕北陵道:“好,等我口令。”刚说完时,却见武蛮还呆立旁侧,紧盯空中战局,眼神发直。 慕北陵暗咦:“有那么好看嘛,看得这么专心。”伸手指捅了武蛮两下,道:“准备走了。” 武蛮“啊”的被惊醒,看慕北陵,忽然摇摇头,道:“我还不能走。” 慕北陵愣道:“不能走?为什么?难不成在这里等死?”怕了武蛮两巴掌,道:“怎么着魔似得,你到底怎么了?” 武蛮傻愣半晌,又忽然咧嘴笑出,指向空中,道:“我要那个。” 慕北陵疑道:“要哪个?孟庆?梁霍?总不能是那条蛇吧。” 此时凌燕察觉到武蛮异样,悄悄靠近慕北陵道:“他有点不正常。” 慕北陵示意凌燕稍安勿躁,再道:“蛮子,问你话呢,你到底要什么?” 武蛮语气颇显呆滞,道:“六戌血蛇。” 慕北陵呢喃:“六戊血蛇?那条大蛇?”见武蛮不再回答,任然看得发神,不由心想:“该不会真着魔了吧。”悄悄上前一步,侧眼看向武蛮,只看头眼时,他差点被惊得跳起来,武蛮此刻神情呆滞,微张嘴,嘴角上扬,露出上齿,嘴边淌着涎液,双目瞪如铜铃,眼球外凸,状若疯色。 慕北陵大惊,慌忙抬手甩给武蛮一巴掌,武蛮身子猛颤,表情这才恢复如初,武蛮捂着脸道:“你到我干什么?” 慕北陵不答,阴沉着脸探手到武蛮额头,掌中祭出生力。武蛮被搞糊涂,却不敢动,只问道:“这是干什么?” 慕北陵闭眼细感,好一会才收手,兀自说道:“没什么问题啊。”又问武蛮:“你没事吧。” 武蛮气笑道:“我有什么问题,你没事吧。” 慕北陵还是不放心,又查看一番,直到确定他的确没受伤,方才松了口气,道:“你刚才的表情……有点……”本想说“吓人”,想想武蛮不知道干脆不提,便道:“算了,没事,你刚才说要那条蛇?要那个干什么?” 武蛮道:“我说过?”皱眉回忆,一拍脑门道:“哦,我想起来了。”慕北陵凌燕竖耳恭听。 武蛮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我需要那畜生。” 慕北陵咧咧嘴角,心想:“这算哪门子理由。”转念回忆刚才武蛮的表情,和他前后不一的回答,不免相信几分,道:“你要那条蛇做什么?” 武蛮答道:“我要血,它的血。”说话间疯状再露。慕北陵赶紧再甩一巴掌将其打醒,没有再问。他只觉的武蛮此刻像是变了个人,看不透。纵然如此,既然他要蛇血,那便想办法给他弄蛇血。慕北陵如是想到。与凌燕交换眼神,不再提遁走之事。 眼下那两人一蛇的战斗已然进入尾声,巨蛇终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是两个器武者巅峰实力的修武者。被其中一人一剑贯穿七寸之地,身子也被另一人拦腰斩断,下半身落入水中,蛇头部分则被一人提在手上。 慕北陵眼见那半截蛇身入水,拍拍武蛮道:“走,潜过去,那里有蛇血。”侧眼看去,武蛮无动于衷,目光还投向半空。慕北陵心里咯噔跳了下,苦笑暗道:“该不会你要那半截的血吧。” 忽听武蛮道:“我想要脑袋里面的那滴。” 慕北陵翻起白眼,心想:“非得要脑袋里的,还只要一滴,兄弟啊,你这是要愁死我啊。”想归想,还是凝目眺望半空。 半空中,两人正飞速落下,散去白芒时,才看清二人模样,只见左侧那人身着红袍,皮猩红披风,红眉,红发,红胡子,远看上去就像个红灯笼。右侧那人则是一袭灰衣,身材高大,脸庞棱角分明,最独特的便是长着一对桃花眼,阳刚中透着股子阴柔气。 慕北陵分清二人,心知红灯笼之人应该是孟庆,灰衣桃花眼的应该就是梁霍。 只见梁霍紧抓蛇头,视线不断在手中半截蛇身和潭水面来回,眉头皱起,眼皮微虚。孟庆则站在梁霍丈许处,笑眯眼。 过了片刻,那孟庆道:“怎么样啊,梁老弟,找到你要的人了吗?” 梁霍哼笑道:“哼哼,有没有人孟老哥不是也看见了嘛。”语气颇有不善。 孟庆笑道:“老哥我只能帮你到这了,至于其他的嘛,就只有梁老弟你自己想办法了。”转身要走时,忽然驻足又道:“哦对了,你看我这记性。我说梁老弟啊,别忘了你的承诺哦,老哥我可是回来讨要的啊。” 梁霍看也没看孟庆,冷笑道:“承诺?什么承诺?” 孟庆眼皮微挑,不气反笑道:“这么说梁老弟是不承认了?” 梁霍随手丢掉蛇头,道:“我说的是你帮我抓到人,我才欠你一个人情,现在人没抓到,我还替你斩了这头畜生,桀桀,孟老哥,要说人情嘛,也应该是你欠我的啊。” 孟庆笑容陡然收敛,低吼道:“梁霍,你小子想在老子面前耍小聪明,也不怕老子废了你。” 梁霍不甘示弱,骂道:“老东西,你废老子一个试试。” 两人转眼间翻脸,两方手下也不闲着,纷纷开始叫阵。 慕北陵见此一幕,只冷笑几下。凌燕则要惊讶不少,问道:“这些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慕北陵回道:“这些响马贼都是刀头舔血过活,在他们眼中只有利益,没有道德,否则很快就会被淘汰。” 凌燕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慕北陵看向被梁霍丢掉的蛇头,蛇身在水中,蛇头恰好卡在石缝之间。如果动手一定会被发现。他握住武蛮的手,武蛮的手因为激动过度变得冰凉,慕北陵小声道:“别急,再等等。” 两方人马还在叫阵,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孟庆抬手制止己方人马,梁霍也让自己人住嘴。孟庆道:“梁霍,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你他妈尾巴就翘上天,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要你的命。” 梁霍冷笑回道:“彼此彼此,老子就站在这里等你来。” 孟庆气的“哇呀呀”直叫,眼神陡沉,挥起袖袍飞身而起,化掌为爪,直扑梁霍。梁霍不甘示弱,周身白芒悄然升腾,右手抓向虚空,白芒急转,化作一柄丈长大刀,迎击孟庆。 二人瞬间战成一团,白芒飞溅,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强横的力量波纹自战斗中心荡开,扫过水面,激起叠叠浪涛。 孟庆实力终究要强上几分,很快便压制住梁霍,不过梁霍也不是省油的灯,极力反抗,刀刀直取要害。 两人开战一刻,双方人马也不闲着,举刀厮杀,不一会飞溅的鲜血就已经染红水岸。 慕北陵一直关注战势,见两方人马打了小半个时辰,正不可开交时,心道机会来了。他拉过武蛮耳语几句,又让凌燕先行潜水到岸边。自己则找准时机,翻身出洞,小心翼翼摸到孟庆手下身后,扯过来一具尸体,快速换上尸体的衣服,紧接着也冲进战团。 慕北陵边打便朝蛇头所在位置移动,此时双发打得不可开交,没人注意到他。 慕北陵移到蛇头上方,脚下便是那条石缝,正想怎么移动蛇头时,忽觉头顶有冷风落下,浑身陡然激灵,抬头看去,明晃晃的刀口距离脑门不足数尺。 慕北陵下意识举刀格挡,“噹”的一声火花飞溅,险险将刀口挡下。心思急动,暗想:“这是个好机会。”于是不待眼前那人反应,大叫声:“老子和你拼了。”将那人拦腰抱起,直接倒向石缝。 那人“啊呀”怪叫,随慕北陵跌入石缝,狰狞蛇头就在眼前,虽然已经死好一阵,但普通人看见还是难免心惊。那人骂道:“你他妈有病……”“病”字刚骂出口,只觉胸口冰凉,低头看去,三尺宽的刀口已然插入胸膛。又听耳旁传来狞笑:“不好意思,谢谢了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以命相搏,虎啸泉危势终解 慕北陵顺势跌落石缝,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可怜那汉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他人做嫁衣。 稳稳落在蛇头上,手掌刚好撑在蛇牙边缘,慕北陵吓得赶紧把手拿开,心中默念:“千万别咬老子啊。”蛇眼上还有绿色液体残留,闻之腥臭,便是可怖剧毒,倘若沾上一滴,纵然神仙也难救。 慕北陵朝洞口打个手势,双掌撑于石壁,猛蹬几脚,将蛇头踢出缝隙,落到水边。武蛮一直注视这方,见蛇头落下,猫起身子紧贴岩壁奔来。武蛮出来后,凌燕也潜入水中,向对面岸边游去。 慕北陵拔在石缝上,举头上望,此处距离上方仅一丈距离,若是有人从上面跨过,很容易就能发现。蛇头落处也没有遮挡,武蛮这般取蛇头,铁定会被发现。 见武蛮已到脚下,慕北陵松手跃下,问道:“需要多久?” 武蛮回道:“不知道。” 慕北陵翻起白眼,想了想,将刀递给武蛮,道:“那就想办法砍下来,等到安全地方再取血。” 武蛮点点头。 慕北陵看了眼上方还战成一团的人马,说道:“动作快点,我给你做掩护。”言罢顺着岩峰又爬上去,转朝尸体跑去,将这些死尸一个个丢到蛇头周围。 武蛮手握大刀,匍匐至蛇头处,此时有尸体做掩护,加上他也趴在地上,不仔细看的话倒难分辨。他举刀砍向蛇颈,第一下砍在鳞片上,窜起火花,却连痕迹都未留下。又砍两刀,蛇鳞显出浅浅刀痕,再看刀口竟已卷曲,武蛮暗骂一声:“他娘的这么硬。”刀已卷刃,显然无法再用。 有人从上面跳下,武蛮警觉,回头见是慕北陵下来,慕北陵依样匍匐在地,见蛇头还完好无损,不由皱眉道:“怎么还不动手?” 武蛮苦道:“太硬,砍不动。” 慕北陵瞧见蛇颈上的刀痕,又发现刀口卷刃,心知此蛇即是武兽,势必非寻常蛇类可比。四下扫视,地上皆是普通刀刃,想必也砍动不得。思前想后也无他法,慕北陵索性把心一横,沉道:“整个拖到水里,过去再想办法。” 武蛮道声:“好”。与慕北陵分开左右抓住一块鳞片,拖蛇入水。 巨蛇虽被斩成两节,但依然巨大,分量不轻,蛇头刚入水时便开始下沉,二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拖走,速度却变得缓慢。 慕北陵边游便注意后方战局,眼下他们只能潜入水下几尺,再往下压力太强,恐怕拖不动,这样一来就使得很容易被发现。 慕北陵心底默念:“多打一会啊,千万别被发现。”却不觉游至潭心时,水柱冲力太强,直接将二人一蛇推至水面。 另一边,岸上激战正欢的人马中,忽然有人叫道:“那是什么?”周围几人遂罢手看向水中,转眼又有人惊呼:“那东西怎么活了?”声音极响,更多人亦看向水中。此时正胶着在一起的孟庆梁霍也被喊声吸引,二人同时住手望去,梁霍见那巨蛇游于水中时,先是猛惊,转瞬过后陡然发现蛇头左右竟有两人,再仔细看,气的浑身一颤,大吼一声:“好啊,原来在这里,哪里跑。”撇下还满脸茫然的孟庆飞身掠向水中。 慕北陵一游三回头,陡然看见有白芒正向自己飞速袭来时,暗道一声不好,不敢怠慢,手脚更用力。此处距岸边尚有三丈,这般长的距离,如何能快过器武者的速度。他暗暗叫苦。 武蛮也见有人追来,眼目微眯,面露凶相,他快速说道:“你先走,我来挡住他。” 慕北陵喝道:“放屁,要走一起走,别废话。”说时看向岸边,只盼阮琳能看见,即使出手。 仅仅再向前半张,追人已到头顶,慕北陵回头看去,只见梁霍正望向自己狰狞发笑,手中提着那柄玄武力幻化的大刀,心底猛沉。 梁霍悬立半空,狂笑道:“老子找得你好苦啊,没想到你在这。”视线转向慕北陵,突然咦一声,皱起眉头,似在想些什么,一息过后,梁霍眼间陡现喜色,叫道:“你是慕北陵。” 慕北陵瞪眼大骇,心道:“他怎么认得我。”又听梁霍叫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子本来还想到哪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倒送上门来了。桀桀……”说完飞身直下,探手抓来。 慕北陵此时哪敢再多想,梁霍速度极快,眨眼利爪已至头顶,他别无他法,只能咬牙硬接。而就在利爪直逼脑门的瞬间,他只觉一道身影飞速挡在身前,耳边传来武蛮急促吼声:“别管我,快走。”待得看清楚时,武蛮已经挥拳迎击,拳爪相接刹那,梁霍速度骤减,后退一步,武蛮则直接被巨大力道砸进水里。 慕北陵狂喝:“蛮子。”想伸手拉住武蛮,奈何武蛮下坠速度太快,只碰到衣襟。 梁霍站定,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疑道:“这家伙力量怎么又变大了。”说完盯向慕北陵,慕北陵也怒目而视。梁霍阴笑道:“别急,等会你们两个自会相见。”又挥拳打来。 慕北陵情急之下抬手去挡,强横拳力砸在右手小臂,只听咔嚓脆声,右臂顿时传来钻心疼痛。他被砸的飞速倒退,左手却死抓住蛇头,下半身插在水中,拉出一条长长水痕。 梁霍怪笑一声,飞身再来,此次化拳为爪,欲抓住慕北陵。 慕北陵暗中大急,却也别无他法,索性横下心,大吼道:“老子跟你拼了。”放下蛇头,紧咬牙关,瞪向梁霍时,目中忽然闪动幽幽黑芒,露杀人凶光。 梁霍已经栖近身前,陡然见到那双眼睛时,只觉浑身骤冷,速度瞬时慢了不少。他惊诧之余,不由暗骂自己太过小心,一个普通人竟然把自己吓成这样。收敛起心神,脚掌再踏虚空,速度增至最快。 慕北陵这时脑中空白一片,感觉不到右臂痛楚,正欲以死相拼时,忽觉身下水波滑动,瞬间过后,武蛮再度破水飞出,用脑袋蛮横顶在梁霍腰间。 梁霍哪里想到他还有力气冲出来,顺势一掌劈向武蛮头顶,武蛮闷哼,身体如断线风筝倒飞开去,直挺挺砸落在水边。 慕北陵狂吼一声蛮子,回头色疯色尽显,眼中黑芒大盛。梁霍再惊,从那黑芒眸子中竟是察觉到一丝死亡气息。他不做怠慢,纵身再跃来。 武蛮落地处,一道娇影从林中急速窜出,阮琳扫了眼晕过去的武蛮,又看向就要被抓的慕北陵,怒骂声:“该死。”脚掌猛跺地面,刺眼白芒自脚底飞窜升起,身化残影,纵身掠去,半个呼吸就已到慕北陵身后。 此刻梁霍爪风已至,阮琳大喝:“你敢。”挥拳打去,直取梁霍丹田。梁霍大惊,爪尖已经触到慕北陵的瞬间,左脚踏空,身体横旋,惊险闪过拳风。他本有机会抢在阮琳之前拿下慕北陵,然而多年来的小心谨慎让他放弃机会,选择保全自己。 阮琳一拳落空,不做停留,落至慕北陵身前,忽见慕北陵黑芒闪动的双瞳,背心激起股凉气,不敢再看那双眼睛。她呼道:“你没事吧。” 慕北陵口吐冷言:“杀了他。” 阮琳只觉他有异样,赶忙轻拍他天灵盖,掌上白芒微闪,慕北陵眸中黑芒渐逝,然后突然抱头痛吼。 阮琳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清楚他到底怎么了,暗想还是先把他送上岸再说,遂抓起他飞身后退,慕北陵眼下神志不清,手上却依然抓紧蛇头,阮琳边退朝梁霍吼道:“我乃扶苏火营之人,汝等贼人快快束手就擒,否则定将你们一一拿下。”她声音极大,盖过水声,传入每个响马贼耳朵里。而且说话时身后树林中忽然有飞鸟惊起,状若大队人马到来之象。 梁霍原本准别追来,见到那群飞鸟时却止住冲势,脸上阴晴不定,踟蹰片刻后狠狠咬牙退去,大吼一声“都撤。”率先窜入密林,孟庆也发觉不对劲,赶忙叫起手下向东边退去。 虎啸泉登时恢复宁静,除了那一地尸体以及被鲜血染红的水面还在彰示战斗之惨烈。 阮琳将慕北陵拖上岸,凌燕从林子里出来,手中还甩动几颗石子。见凌燕过来,阮琳长舒口气,道:“还是你有办法,不然我也只能和那些贼人硬拼了。” 凌燕轻笑不答,见慕北陵已经晕过去还抓着蛇头,黛眉轻蹙,叹道:“一个蛇头而已,至于比命还重要嘛。”蹲身下去简单查看一番,见只是小臂断裂,无伤性命,方才松了口气。再看武蛮时,心中刚落下的石头又堵到嗓子眼,武蛮伤势极重,口鼻都有血溢出,胸口剧烈起伏,出气明显多于进气。 凌燕暗骂声“该死”,问阮琳道:“他情况很不好,你小队的人什么时候能来?” 阮琳看看天色,回道:“沿途都有标记,差不多应该快到了。” 凌燕点头,遂又喃喃自语:“一定要撑住啊。”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六戊蛇血,慕北陵兵发梁霍 两个时辰过去,林子里传来窸窣声,凌阮二人回头,只见齐笙落霞带着大队人马赶来,二人起身,落霞上前抱拳揖道:“队长,凌队,属下来迟。”凌燕挥手免礼。 齐笙来时便见慕北陵躺在地上,不由惊道:“慕卒官怎么了?” 阮琳道:“只是晕过去了,你们谁身上有提神醒脑的药。” 齐笙忙道:“我有。”自腰间掏出一个小瓶递给阮琳,道:“平时任务紧,难免有打瞌睡的时候,我就备了些。” 阮琳结果药瓶,说了声谢谢,便走向慕北陵。齐笙视线扫过虎啸泉,见对岸满地尸身,鲜血染红小半哥潭面,忍不住打个寒颤问道:“凌队,这些人……都,都是你们杀的?” 凌燕摇头道:“不是……” 齐笙道:“那怎么这么多……” 凌燕冷道:“是他们自相残杀死的。”忽然叮嘱齐笙又道:“看来齐队长对马贼很上心嘛。”她对齐笙影响很不好,特别是自己的人被劫,尚城的守卫竟然毫无反应,更激起她的怒气。 齐笙悻悻笑起,不敢再问。 落霞叫人拿来创伤药给凌燕,她的伤口只简单包扎还未上药,接过创伤药后凌燕便独自走进树林去上药。 慕北陵很快醒来,翻身坐起时便见武蛮躺在身旁,气息微弱,便顾不得脑中眩晕,替他检查。 一番下来,慕北陵脸色阴沉似水,武蛮体内五脏具碎,最重的伤莫过于天灵盖,那梁霍的一掌几乎将天灵盖拍碎。见他鼻子眉毛皱成一团,忍不住问道:“怎么样?伤的很重?” 慕北陵点点头,吩咐阮琳不让人打扰到他,然后聚起生力,源源不断注入武蛮体内。 过了半晌,慕北陵收手,脸色蜡黄如纸,剧烈咳嗽一阵才抚下起伏不定的胸口,低声道:“我只暂时护住他的心脉,至于能不能醒过来……”他神色变得暗淡。 阮琳掩嘴摇头,那会武蛮拼死替慕北陵挡下杀招她全看在眼里,未曾想转眼间这个精壮汉子就成了这副模样。 凌燕走过来,见阮琳眼含清泪,心底猛颤,上前轻轻抱住阮琳。 慕北陵漠然扫向身后,大队人马都看向这边,却无一人敢出声。他叹了口气,目光不经意落在蛇头。脑中闪过念头:“对了,蛇头,血。”他急喊道:“阮琳,把蛇头劈开。”阮琳还在抽泣,闻声抹了把眼泪,将蛇头拉来,抽刀砍去。 刀刃斩在蛇头上,蹦出连串火花,阮琳轻咦一声,竟是没砍开。慕北陵出声道:“是头武兽,寻常刀刃砍不开鳞甲,用玄武力试试。” 阮琳点头,遂将右臂举过头顶,手臂轻震,白色玄武力旋绕升腾。凌燕低喝,以掌带刀,悍然劈下。玄武力包裹在掌上,顷刻间将蛇鳞碾碎,自当中劈开来。 蛇头被分成两半,一股绿气喷出,慕北陵惊呼“小心有毒”,阮琳目色陡凝,手掌快速挥动,玄武力登时化作烈风将那绿气吹散。 慕北陵朝劈开蛇头看去,见左边那瓣顶上,有透明囊膜隐隐发光,透过光芒又见内里有血滴状东西,心想这应该就是武蛮说的血。于是亲手小心翼翼摘下囊膜。 这囊膜只有拇指般大小,入手温润,但捏在手上时却能从中察觉到一丝明显戾气,仿佛是被缩小的血海,里面葬有万千血尸。慕北陵感觉这股戾气似要冲破阻隔,自己别戾气影响,心智开始变得狂躁。他暗道:“蛮子怎么想要这种东西。” 快速拿来囊膜,他又苦于这东西的用法,想着总不能生吞吧,武蛮眼下动弹不得,让他进食更不可能。他正苦思其法,忽觉指间囊膜温度升高,只过一息,手指便似被烈焰焚烧,夹拿不住。 慕北陵“咝”了一声,不自觉张开手指,囊膜滑落,正好落向武蛮口边。他暗道声:“不好。”就欲伸手去接,然而手刚探出,只见那透明囊膜“啵”一声轻响,膜壁破裂,露出血滴。血滴暴露刹那,周遭空间突然轻微扭曲,空气中温度急剧上升。慕北陵咬牙再抓,不曾想一抓落空。血滴径直落在武蛮唇边,冒出股子血气,消失不见。再看武蛮,下唇处有明显灼伤痕迹。 慕北陵看的心惊,连忙抓起武蛮手腕探查,细感良久,只觉武蛮气息逐渐平和,内脏也没有被破坏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来。 凌燕皱眉问道:“他没事吧。”那血滴的温度连她也甚为忌惮。 慕北陵道:“好像没事,再观察下吧。”几人又守候半个时辰,见武蛮没有出现其他症状,方才松口气。 凌燕问道:“现在怎么办?” 阮琳道:“既然你们都出来了,就回去吧。” 齐笙此时就在旁侧,也道:“阮队长说的是,就由我来护送你们回去,免得再碰见响马贼。” 凌燕点点头,遂看向慕北陵,只见慕北陵低头不语,垂下的头发遮住半张脸,五指弯曲,插在地上,手背青筋暴起。凌燕几人看得心惊,不知为何此刻只觉周身凉气勃生,似置身冰窖般,阮琳还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几人不语,只等慕北陵发话。 沉默半晌,慕北陵忽然抬头,青发舞动,双目泛红,眼神杀意勃现,他寒声道:“齐队,你护送凌队和蛮子回城。阮琳,集合三小队。” 阮琳道:“做什么?” 慕北陵看也没看她,嗓音似那索命铰链:“跟我去宰了那梁霍。” 齐笙高呼:“卒官不可,梁霍生性狡诈,而且实力极强,想必你也看见了,你们这点人去无疑以卵击石,万万不可啊。” 凌燕黛眉紧蹙,未发话。阮琳先是一愣,随后不管齐笙所言,快速集合小队。 慕北陵斜眼看向齐笙,齐笙迎着他吃人眼光,登时吓得连退几步,慕北陵道:“以卵击石?就算老子是颗卵,今天也要把梁霍这颗石头砸烂。”站起身来,继续道:“我主意已定,齐队无须多言,有什么后果我自会承担。” 齐笙张了张口,终究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此时阮琳已集合众人,过来说道:“队伍已经集合完毕,什么时候动身?” 慕北陵道:“现在就走。”偏头看向凌燕,刚想开口,却被凌燕抢先道:“我跟你一起去。” 慕北陵道:“不行,你有伤在身,不宜再战,和齐队长回去等我的消息。” 凌燕拒道:“不行,我一定要去,老娘要亲手砍下梁霍的脑袋。”她接过一女兵递来的弯刀,“凔啷”抽刀,刀锋闪动冷芒,再道:“打老娘进巾帼纵队头一天起,就没想过当逃兵,慕北陵你给老娘记住了,别抢梁霍的脑袋。” 慕北陵扬天放笑,大喝三声:“好,好,好!”接着振臂高呼:“出发,宰了梁霍。” 众人齐喝:“宰了梁霍。” 齐笙看的热血沸腾,暗骂自己没血性,不等慕北陵迈步,赶紧叫道:“慕卒官,我也随你去。” 慕北陵回头,揉了揉鼻尖,道:“齐队长心意在下心领,你还是护送我兄弟回城吧,从现在开始这是我巾帼纵队的事,在下不愿牵连他人。” 齐笙道:“这……”顿了顿,再道:“那让我的人跟你一块去,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林将军拨给我的,本就应该听你调遣。” 慕北陵道:“林将军?”忽然想起孙玉英写的那封信,心下了然,道:“那便谢过林将军了。”言罢带头朝西边走去。 齐笙只留下了三个人,让其余人都跟慕北陵前去,他砍来树枝做成担架,和那三人一道将武蛮抬起,原路返回。 虎啸泉水柱依旧冲天,水面上的血迹被水流冲刷已经变淡,岸边的尸身紧紧躺地,不久就会被林子里的野兽啃食干净,要不了多久,这里还会恢复往日之宁静。 距离梁霍逃走快过去五个时辰,此时夕阳西下,夜色渐生,傍晚的树林静谧怡然,草丛中不时有小兽路过,在此寻觅食物,树顶上群鸟盘旋,偶尔发出叽喳叫声打破这份宁静。 慕北陵带队一路向西,进入密林深处,据一个熟悉地形的尚城士兵讲,梁霍不像孟庆有自己的大本营,一直带着手下居无定所,所以能不能碰见还说不一定。不过他早已打定主意,就算把这片林子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梁霍揪出来斩了。 穿过一片人高树丛,远处突然出现的火光引起慕北陵主意,他举拳命令队伍停下,聚目朝火光处看去。透过树木,只见不时有人影在火前晃动,相隔如此距离,也能隐约听到传来的杂声。 凌燕阮琳蹲在侧旁,手掌压刀。 忽听前方传来吼声:“兄弟们,今天我们折了不少人,不过我们过得就是刀头舔血的日子,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梁霍在这里保证,等过了这阵风头,就带大家进城打牙祭,抢他一番。” 又听有齐喝声入耳:“好!” 慕北陵眼皮微挑,大拇指狠狠折断脚下树枝,冷道:“终于找到你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手起刀落,贼梁霍身首异处 趁着夜色,部队猫到距离梁霍十丈之遥的草丛中隐匿,这个距离差不多是梁霍能感应到的极限距离,再往前凭他器武者的修为,就能轻易察觉。 慕北陵叫来落霞和一尚城士兵,此人是齐笙的副手,名叫朗日,也是这次尚城士兵的主官。慕北陵拉过二人道:“等下发动攻击时,朗日你负责斩杀梁霍的手下,我估摸他们还有三十人左右,应该不成问题。”又朝落霞道:“你分出几个人协助朗日,剩下的人和我还有阮琳围住梁霍,记住,梁霍是器武境的强者,实力极强,如果杀不了,就先限制住他,等朗日得手后我们在围而杀之。” 二人点头道是,凌燕见没有安排自己,不由问道:“那我呢?” 慕北陵道:“你有伤在身,先在旁观战。”凌燕气结,却只这也是为自己好,便不再多说。 慕北陵指向西侧道:“朗日你现在带人绕到他们后面,记住,不能近十丈范围,等我这边冲过去的时候,一些马贼势必受惊朝你跑去,你再伺机而动,下手一定要快,还有,让你的人多准备些火把,冲的时候点燃火把,做出大部队进攻的样子。” 朗日拱手道:“是。”带领一队人马悄悄从东面包围过去。” 慕北陵目送他们离开,注意力重新放在响马贼身上。又观察一会,喃喃自语道:“这些人发现被包围后势必狗急跳墙,落霞你记住,手段一定要强硬,不要给敌人喘气的机会,否则一旦被他们打出士气,反而对我们不利。” 落霞点头。 时间缓逝,估摸着朗日他们已经到地方,慕北陵提醒大家准备动手。 远处,火光逐渐掩下,嘈杂声也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阵阵鼾声,慕北陵深知梁霍一伙白天消耗太多体力,此时正是人困马乏之时,是进攻的大好机会。他握起拳头,视线锁定火堆。约莫十息过去,火光彻底熄灭,树林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寂。 慕北陵缓缓起身,弓着腰,手臂猛然挥向前方,悄声喝道:“进攻。”顿时数十人纷纷抽刀入手,飞窜向前。 队伍速度极快,几个腾跃便近到火堆三丈处,脚踩在满地树枝上,发出刺耳咔嚓声。前方有人被惊醒,忽听那人高喊:“什么人?” 慕北陵听出说话之人赫然是梁霍,于是骤然狂喝道:“扶苏火营慕北陵,梁霍束手就擒。”吼声之大,震破树林。此声过后,便又听见前方有尖叫声传来,接着是大刀出鞘的凔啷声。慕北陵再吼:“尚城守军听令,围杀马贼,一个不留。” 再远处,火光突然冲天而起,朗日带人跃草而出,猛冲向响马贼。此刻响马贼众见腹背受敌,哪里还有心恋战,特别看见背后那数把通亮火把时,只道有万千军马冲向自己,士气顿消,纷纷丢盔弃甲四散逃窜。 慕北陵此时带人已冲到不足一丈处,只听有人高喊:“都不要乱,给老子杀过去。”心知那便是梁霍,于是紧跟着喊道:“梁霍,老子千人众还怕你小小马贼。” 喊声下,那些响马贼一听来的有千人之多,更惶恐至极。梁霍急的“哇呀呀”直叫,寻到慕北陵声音出处,飞身袭来。慕北陵见梁霍朝自己袭来,不惊反喜,冷笑道:“老子等的就是你。”说时突然停下步子,又依原路飞速后退。梁霍在后紧追,怒道:“哪里跑。”慕北陵不做声,一股脑向后跑出五丈之余,方才止步,回头看去时,眼露得意之色:“等的就是你过来。” 梁霍见其停下,只道慕北陵是跑不动了,刚喜上眉梢,骤然察觉头顶冷风划过,大惊之余抬眼看去,只见刺眼白芒已离头顶不足一丈。梁霍慌忙祭出玄武力举手挡去,慌忙聚力,中气不足,被阮琳重拳砸落地面,身下轰出丈许大坑。 阮琳一击得手势头不减,右掌划过玄武力,玄武力飞速汇聚,化作一柄三叉戟,阮琳手握三叉戟直插向下,身后拖出一条刺眼芒痕。 梁霍从坑中一跃而起,面露凶相,右掌猛握,玄武力同样飞速聚集,化作一柄三尺短剑握于手中,迎着阮琳袭来方向迎击而上,二人顿时战做一团。 慕北陵凝目观战,他清楚刚才阮琳一击得手乃是梁霍大意,真论实力阮琳尚处下风,再看前方战势,响马贼已然快被斩杀殆尽。 眼前,阮琳别梁霍一剑震退,梁霍放天笑道:“老子道是谁呢,原来是个娘们,看老子制服你,再与你行鱼水之欢。” 阮琳呸了口,怒叱:“大言不惭,老娘砍了你这畜生。”挥起三叉戟再冲上前。梁霍不怒反笑,舞剑迎上。阮琳便战边退,直到退至慕北陵身前数米。梁霍战的正欢,忽见阮琳身后慕北陵眼含笑意,心里登时咯噔一下,一剑逼退阮琳,飞身后退。 慕北陵冷哼道:“倒是机警,就是太笨。”突然大喊:“落霞。” 喝声之下,阮琳再挥戟前冲,梁霍两侧,落霞带人急速窜起,左右夹击,她们没有近身,反而快到梁霍身边时,直接射出佩刀,数柄利刀从四面八方将梁霍锁死,梁霍见状,轻蔑一笑,口道:“雕虫小技。”旋即只见他脚掌猛跺地面,按剑胸前,身体飞速旋转升空,短剑瞬间击落利刀,竟是无一中的。 再落地时,梁霍刚欲嘲笑,阮琳幽声陡然入耳:“我这个也算雕虫小技?”梁霍大惊,见阮琳不知何时已栖至身前几步,三叉戟泛着寒芒,直刺胸膛。梁霍慌忙挥剑格挡,情急之下三叉戟还是在胸口留下道血印,虽未伤及内脏,但强烈的疼痛感让他怒气横生,哇呀呀叫道:“老子杀了你。” 慕北陵见他怒起而攻,赶忙吼道:“梁霍,你也不看看你的手下。” 梁霍一愣,下意识回头,却发现哪里还有手下,满地死尸,而且有大队士兵正举着火把朝这边走来。他看得失色,再回头时龇牙咧嘴道:“慕北陵,老子要是不杀你,誓不为人。” 慕北陵笑道:“你本来就快不是人了。”忽而厉声喊道:“众将士听令,拿下梁霍。”一时间,所有人朝梁霍蜂拥而去。 梁霍恨恨扫视周围,虽不愿承认,但也知大势已去,又猛的朝慕北陵瞪去几眼,喝道:“慕北陵,今天的账老子记住了,山高水长,来日定将你碎尸万段。”言罢飞身而起。 慕北陵高呼:“拦住他。” 阮琳率先冲天而起,抓向梁霍脚踝,梁霍反应极快,就在快被抓住时,脚掌猛踏虚空,速度再增,刚好躲过阮琳手爪。 升至半空,梁霍俯首下方,狂笑道:“慕北陵,洗干净脖子,好好等着老子来取。”话落再踏,朝上方树冠掠去。 慕北陵沉眼暗道不好,倘若被他逃脱,以后自己在明他在暗,指不定会有多少麻烦。但梁霍速度实在太快,眼下无人能追上。 正左思无法之时,忽听上空传来凌燕娇喝:“想走,没门。”慕北陵举头望去,只见梁霍消失之处白芒骤闪,接着一道黑影从天下落,重重砸在地上,右臂已然齐肩而断。紧接着凌燕从天而降,右手捂着伤口,脸色煞白。 阮琳一步落在梁霍身前,以戟顶喉,梁霍清醒来时,见喉咙处的冰冷三叉戟,不敢动弹。 慕北陵跑向凌燕,拉起手腕细查一番,末了嗔怪道:“你伤还没好,强行动用玄武力会承受不住的。” 凌燕莞尔轻笑,剧烈咳嗽两声,道:“不碍事,我说过要亲手斩下他的脑袋,怎能让他这么轻松就跑了。” 慕北陵扶着凌燕来到梁霍面前,梁霍抬头看来,四目相接,慕北陵惊讶发现后者眼中竟然没有想象中惊恐,反而多出一丝狂妄,忍不住暗道:“胆量不错啊,做马贼倒是可惜了。”遂道:“梁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梁霍突然笑起,笑状疯癫,喊道:“慕北陵,你敢杀我?” 慕北陵茫然轻哼:“听你的意思,我还不敢杀你?” 梁霍狠狠吐出口血水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让我劫的她们?” 慕北陵皱眉,心想:“果然是受人指使。”便说道:“谁?” 梁霍咬牙盘坐起身:“那个人你惹不起。”又指了一圈周围众人,道:“你们都惹不起,你信不信你现在杀了我,明天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 慕北陵被气笑:“这么说,我还该感谢你提醒我不杀你?” 梁霍道:“知道就好。” 慕北陵哈哈大笑,笑罢眼神陡然转冷,抽出凌燕腰间弯刀架于梁霍颈上,寒声道:“若有来生,寻个安逸生计,不要再做马贼。”话音刚落,手上力道猛增,弯刀直入梁霍肤肉半尺。 梁霍大惊,狂喊道:“慕北陵,你敢。” 凌燕闪电出手,按住慕北陵持刀右手。慕北陵疑惑看向她,却见她摇了摇头。 梁霍松了口气,大笑道:“看见没,这才叫识时务者……”话还未完,只觉喉咙再发不出半点声音,刹那间视线扫过身体,却见身体已经离眼睛有半丈之遥。 凌燕收刀入鞘,转身离开,冷漠嗓音传来:“老娘说过他的脑袋是我的。” 慕北陵望着那柔弱背影,揉了揉鼻尖,微微一笑,“回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大发雷霆,屋漏偏遭连夜雨 返回官道时已是深夜,有甲士在此等候,告知运粮车被送回城中,伤员也都暂时安排在城防驿站。慕北陵不做停留,带领队伍直奔驿站。 进城后,朗日带队回去复明,慕北陵再三感谢,目送他离开。三小队的女兵在驿站司役带领下进去休息。 驿站前院中,阮琳将慕北陵拉到一旁,让他俯首下来,凑到耳旁问道:“凌队怎么办?” 慕北陵道:“什么怎么办?” 阮琳嗔道:“笨啊,我是说凌队要是知道他的人被折磨成那样,还不得急晕过去。” 慕北陵一拍脑门,心想:“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一小队的女兵被梁霍手下折磨的不成人形,凌燕现在还不知道,要是被她知道了,还不闹个人仰马翻啊,估计老子都脱不了干系。”一想到凌燕发疯的模样,他冷不丁打个寒颤。他道:“我哪知道怎么办,你们女人发起疯来九头牛都拉不住,走一步算一步吧。” 阮琳瞪他一眼,道:“那要不要现在告诉她。” 慕北陵赶紧摇头道:“别,连着几天都没合眼,我还想睡个安生觉,明天吧,明天你再告诉她。” 但听见让自己告诉凌燕,阮琳抬手作势欲打,慕北陵缩了缩头,做个噤声手势,阮琳恨恨拂袖,急道:“凭什么我说,你怎么不去说。” 慕北陵揖道:“女人家好说话些嘛,行了,就这么定了,我困了,睡去了。”刚想走,忽听凌燕在另一边问道:“你们两个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迈步走来。 慕北陵心里有鬼,随口打哈哈:“没呢,阮队和我聊聊心事。”话刚落时,只觉腰间嫩肉别人捏起转了大圆满,他疼得“咝咝”直叫,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只听阮琳在背后娇斥道:“老娘和你聊个屁的心事。” 凌燕站到面前,眼神扫过二人,突然道:“有事瞒我?” 慕阮二人登时齐声回道:“没有!” 凌燕笑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有默契了。” 慕北陵也笑道:“所以才聊心事嘛,那个……我困了,先去休息了,你们也早点睡。”刚迈开步,又被凌燕叫住:“等等。” 慕北陵问:“还有事?” 凌燕道:“谁知道我的人在哪。” 慕北陵心下一紧,悄悄和阮琳对视一眼,硬着头皮道:“那个,凌队,你看时候也不早了,她们应该早就休息了,这两天大家都累坏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明天再说怎么样?” 阮琳紧跟着说道:“对,她们肯定都睡了,明天再说吧。” 凌燕狐疑看向二人,看得慕北陵暗中捏把冷汗,沉默几息后,凌燕才道:“也好,让她们好好休息。” 慕北陵暗松口气,俯身顺手摆出“请”的姿势,道:“凌队阮队,这边请。” 凌燕笑骂声“有病”,率先走开。 慕北陵和紧跟上的阮琳再交换眼神,均从对方眼中察觉到浓浓无奈。 这一夜慕北陵没去找武蛮林钩,接连几天的急行军让他早已疲惫不堪,若不是还带着队伍,他早就想倒头大睡。回到房间连沾血的铠甲都懒得脱,直接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直至天明。 朦朦胧胧中,慕北陵只觉有人在门外叫喊,艰难睁开惺忪睡眼,见窗户上有光透来,他浑浑噩噩呢喃道:“天亮啦。”翻身坐起,脑中还一片混沌。 门外叫喊声再起:“慕北陵,你给老娘出来。” 慕北陵扣了扣额头,不耐烦道:“谁啊,大清早还让不让人睡觉啊。”只听“彭”的闷声传来,慕北陵被吓的睡意全无,睁眼看去,窗户下有块拳头大的石头正哐啷打转,竟然有人敢朝自己房间扔石头。慕北陵登时来了火气,吼道:“谁啊。” 门外怒声再传来:“你说老娘是谁,快给老娘滚出来,不然老娘就杀进去。” 一连三个老娘传入耳中,慕北陵这下才真正清醒,心想:“凌燕大早上不睡觉在这干嘛呢?”脑中突然闪过昨夜前院一幕,瞳孔猛的缩紧,又想到:“她该不会知道了吧,完了完了,肯定知道了,这下怎么办……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四下张望,房间除了这张床外,别无他物。“跳窗户?他娘的,这房间怎么不在背后开两道窗户。”慕北陵将那些建造房屋的人骂了个遍。 凌燕在门外再吼道:“慕北陵,老娘只给你三息时间,再不来我就进来。一……” 慕北陵长吐口气,默念:“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咬牙翻身下床,径直走向房门,将门打开。 此时回廊上不止凌燕一人,阮琳也在,就站在凌燕身后半丈,低着头,一副委屈模样。回廊两侧还有同样被惊醒的三小队女兵,以及几个驿站司役。 慕北陵一见阮琳样子,便知怎们回事,连忙朝凌燕陪笑道:“凌队,这么早啊,有什么话咱们进来说,进来说。”凌燕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抬脚进房。慕北陵向阮琳做个进来的手势,阮琳赶忙摇头,慕北陵暗骂声“没义气”,走过去一把将她拉进房间,关上房门。 凌燕坐在床边,兴许是屋里空气有些浑浊,她微微蹙眉。 慕北陵和阮琳站在门口,谁都不敢上前。 安静了片刻,凌燕一掌拍在床弦上,木头碎落一地,她吼道:“慕北陵,你之前和我说的什么?我的姐妹都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慕北陵尴尬笑道:“不是……都在吗?” 凌燕豁然起身,再吼道:“这叫完好无损吗?” 慕北陵无言以对,悄悄看向凌燕,忽见凌燕眼中闪动泪痕,他暗自叹息。 凌燕扬起头,强压下夺框清泪,颤声道:“她们都是和我一起走过来的姐妹啊,现在弄成这样,你让我怎么再去面对她们?她们以后还怎么生活?怎么嫁人?”接连三问,屋里陷入死寂。 过了好久,慕北陵才叹道:“这件事我已经叫林钩让所有人都不得再提。” 凌燕怒极而笑,道:“就这样了?别人不提,她们就能忘吗?你凭什么保证那些尚城的士兵不说,你,你,你……” 慕北陵被逼骂到此,也是上来火气,斥道:“你什么你,不就是被几条狗咬了下,怎么?就不活了?当兵的要是连这点都承受不了,干脆死了算了。” 凌燕豁然起身,葱指指来,吼道:“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阮琳见两人杠上,忙扯了扯慕北陵衣角,又快步走到凌燕身边,说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慕北陵冷哼一声,不领情道:“我怎么就不是那个意思,她们是人,我兄弟就不是人了?蛮子现在还生死未卜,那我该找谁闹去,找他阮琳?还是找你凌燕。” 凌燕猛的被问住,停在胸前的手指开始不停颤抖,眼眶飞红,两行清泪顷刻间夺眶而出,随后曲身坐下,嚎啕大哭。 阮琳一边安慰凌燕,一边狠狠瞪了慕北陵几眼。此时见凌燕伤心模样,慕北陵也暗骂自己说话语气太重,想上前说点软乎话,又不知从何说起,便干脆老实站在门后。 突听敲门声响起,慕北陵不耐烦道:“又是谁啊。” 门外传来林钩嗓音:“老大,是我。” 慕北陵压下火气,打开房门。林钩刚想进来,一眼见到正哭的伤心的凌燕,嘴角猛的抽搐,抬至半空的脚掌半天不敢落下。 慕北陵伸手将他抓进来,再闭上房门,说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林钩点头哈腰,不停挤眉咧嘴暗看凌燕,张口半天也没崩出一个字来。 慕北陵抬脚踹去,吼道:“怕什么,凌队阮队又不是外人,有什么事快说。” 林钩道:“那我真的说了。” 慕北陵怒目瞪去,林钩旋即说道:“那个,小珂她,自尽了。” 林钩话音刚落,慕北陵只觉心脏猛颤,脸颊不受控制的急速抽动,他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暗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凌燕还在生气,小珂又走了,真是要了老命啊。”想到这些忍不住怒视林钩,悄声道:“你傻啊,这种事怎么能当着她的面说啊。” 林钩委屈呢喃道:“明明是你非要让我现在说的。” 慕北陵气结。 床边,凌燕闻言如遭雷击,眼神瞬间呆滞。哭声掩下,取而代之的一种令人害怕的安静。 阮琳当场呆立,以手掩口,满眼惊恐。 慕北陵张开嘴,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再度陷入死寂。 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去,凌燕忽然站起来,面无表情走向房门,阮琳不敢阻拦,林钩也下意识朝一旁退了退。 凌燕经过慕北陵身边时,骤然驻足,头也不回的冷幽道:“你要是能把梁霍背后那个人揪出来,老娘从今往后任你调遣。”话毕,推门而出。 慕北陵立于原地,揉揉鼻尖。一息过后,忽然喃喃道:“你不说,我也要把他找出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促膝长谈,高墙之内危于卵 凌燕阮琳去处理小珂后事,慕北陵很知趣的没去触霉头,天知道那个女人再失控的话还会做出什么来。难得片刻安静,他踱步于屋内,仔细整理几日来发生的一切。 “运粮队出城之前中了夏玲的软骨粉,然后队伍行至官道被梁霍拦截,只劫人不劫粮,后来押送时凌燕和武蛮趁机逃到虎啸泉,梁霍亲自追杀,再之后就遇到大马贼孟庆,梁霍死之前说若是杀了他,自己也会落得身死下场,他口中背后的人到底存不存在,若真存在,那人又会是谁?” 又想:“孟庆那日说过他与梁霍各为其主,这样看来这些响马贼却是被人操控,到底是谁,竟然在尚城周边擅养一批马贼,难道就不怕暴露惹来杀生之祸?” “夏玲多年都在巾帼纵队,和凌燕出生入死,这种情况下她都甘愿反水,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那人手上,而且她也不是身居高位之人,知道她的肯定不多,最有可能劝反她的人应该是扶苏那边的人,不过扶苏距离尚城如此远的距离,凌燕她们到这里征粮也没几个人知道,难不成主导此事的人是火营里的几个将军?” 慕北陵用力甩了甩头,再想到:“火营的人在尚城养马贼,不可能啊,除非有人出面让尚城的某人调动马贼,扶苏,火营,马贼,看来这里的水,够深啊。” 敲门声响起,外面有人叫道:“请问,慕卒官在吗?” 林钩开门,只见门外站一司役,问道:“何事?” 那司役鞠上一躬,道:“城防统领林将军来了,想见见慕卒官。” 林钩回头,慕北陵道:“我就是慕北陵,林将军现在何处?” 司役道:“林将军在会客厅,小的给卒官带路。” 慕北陵点头,叫林钩道:“你和我一起去。”二人遂跟着司役绕过回廊,往会客厅方向去。 城防驿站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驿站里前厅,中庭,假山,花园应有尽有,倒似一处精致府邸。 会客厅在驿站南侧,司役将二人领到门口时,轻推厅门,待二人进去后又悄声掩门,独自立在门边守候。 厅正首主座上端坐着一位虎铠男子,身型高大修长,男子约莫三十出头,肤色黝黑,俊帘英挺坚毅,一双黑沉眸子沉静凌燕,仿佛古朴不惊之幽潭,此人安静坐着,周身上下却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悍然戾气,显然又是一位备受战血侵染的虎将。男子左右两侧各立一士,枪般挺立,着铜甲,腰配剑,目不斜视,有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那男子见慕北陵进来,起身道:“你就是慕卒官吧。” 慕北陵走上前,抱拳躬身,揖道:“在下慕北陵,拜见大人。” 男子扶起他,笑道:“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我姓林,单名一个剑字。以后叫我林剑就行。” 慕北陵道:“属下岂敢,林将军姓林,倒是与我这兄弟同姓。” 林剑看向林钩,林钩此时低头躬身,林剑道:“哦?还有此事,看来我与你这位兄弟有缘啊,百年前说不定还是一家人。” 慕北陵笑了笑,林钩道:“林将军说笑了。” 林剑返身落座,又让慕北陵入座,林钩很自然走到他身后静立。有司役端来茶水,依次摆在二人面前后曲身退下。 林剑道:“你的事我都听朗日说了,杀得好,像梁霍那样的人就该死,一天到晚就知道打家劫舍,搅得城中百姓不得安宁,慕卒官这次倒是替我尚城百姓除了一害啊。” 慕北陵含首道:“将军谬赞了,北陵从未自诩是大德之人,这次是那梁霍劫我纵队人在前,伤我兄弟在后,我也只是比心行事而已。当不得夸奖。” 林剑大笑道:“哈哈……好一个比心行事,不论对错,本我初心而动,看来北陵也是洒脱之人啊。”笑罢端起茶杯,道:“白日不便饮酒,我便以茶代酒,敬兄弟一杯。” 慕北陵双手端杯敬上,一口饮下。 林剑笑意更浓,道:“尚城这些年被那些贼人祸害的够呛,三大响马贼现在已去其一,百姓们也就少了份危险,来,为了百姓,我再敬你一杯。”身侧侍卫替他斟满茶水,林钩也替慕北陵倒上,二人互敬。 饮罢林间忽又道:“方才我进来时见有人束白绫,可是有人离去?” 慕北陵叹道:“是我火营一人,不堪被梁霍的手下侮辱,自尽了。”说到伤心处,独自饮下茶水。 林剑摇头惋叹,忽又猛拍桌面,怒道:“这些该死的贼人,灭绝人性,真该碎尸万段。”语气猛烈,慕北陵不由为之一惊,心道:“这林将军真是对响马贼恨之入骨。” 林剑说完,见慕北陵正盯自己,不由赧笑,说道:“不好意思,惊到你了。” 慕北陵道:“将军真性流露,都是属下望而不及。” 林剑摆摆手,道:“哪里哪里。”忽看向慕北陵,沉吟片刻,细声问道:“玉英,她,还好吗?” 慕北陵闻言眉毛悄悄跳了一下,再瞧林剑,两颊上似有羞涩晕色,顿时清楚原来林剑对孙玉英又倾慕之意。干咳几声掩饰尬色,回道:“孙将军一切都好,属下来的时候孙将军还特意让属下带问声好。” 林剑把连朝前凑了凑,喜道:“她真的问我好?” 慕北陵微微笑道:“当真,属下岂敢欺骗将军。” 林剑放声大笑,身上虎凯震得哐啷作响,连说几个“好”字。 慕北陵突然想起梁霍临死前说的那番话,悄悄看了眼笑意正欢的林剑,琢磨是不是与他说说。想了下,还是觉得点一下的好,于是道:“林将军。” 林剑“啊”了一声,端茶自饮。 慕北陵道:“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剑道:“何事还需藏着掖着,但说无妨。” 慕北陵深吸口气,问道:“不知将军对梁霍此人怎么看?” 林剑愣了下,反问道:“什么怎么看,一个响马贼嘛,该杀。” 慕北陵道:“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停顿半分,继续道:“当日属下刚到尚城时,就听人说梁霍不像孟庆西林雕之类,常常劫道抢劫,他所劫之人皆是大家商会?” 林剑想想,道:“好像是这样,怎么了?” 慕北陵道:“梁霍手下有百余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这么多人需要吃需要喝,仅凭偶尔劫一两个商会物资,恐怕难以维持吧。” 林剑皱眉道:“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慕北陵道:“是,不是没有可能,但属下觉得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小不是?” 林剑被问一怔,细想片刻隐约听出他的画外炫音,便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暗中接济梁霍?” 慕北陵笑笑不语,端茶自饮。林间看他半晌,见他没有开口之意,不免再道:“你倒是说话啊。” 慕北陵起身,鞠上一躬,再落座,方才开口道:“我只是给将军说说我看见和知道的东西,至于其他的……”他摇头道:“不好说,也不好表态。将军如何想,自是将军的想法。”言罢双目微闭,老神自在坐着。 林剑眼皮逐渐眯起,死盯慕北陵,目中精光闪烁。良久,又才忽然喃喃道:“乱臣之余高墙,莫不过危于累卵。” 慕北陵霍然睁开眼,会心笑起。 之后两人再聊一会,林剑便带人离去,慕北陵目送其离开,望着那龙行虎背的背影,叹道:“高墙,累卵,希望将军不要因我一言身陷险境,要是折了将军这等良将,我慕北陵倒成了罪人。”叹罢叫过林钩道:“走,去看看凌队她们。” 二人走出会客厅,返至休息处,刚过回廊,便见凌燕阮琳正在院中,一小队和二小队的女兵也都整装待发,凌燕脸色不好,阮琳悄悄朝慕北陵使个眼色,叫来旁边说道:“凌队心情不好,你千万不要再刺激她了。” 慕北陵道:“我知道。”迈步至凌燕面前,问道:“都处理完了吗?” 凌燕冷漠点头,不语。 慕北陵余光忽然瞄到一小队中有四人抬着担架,担架上以白布遮盖,便知担架上躺着的是谁。他叹了口气,不敢再提。忽听凌燕冷声道:“队伍已经集结完毕,马上出发。” 慕北陵点点头,也知道运粮事大,不便在此久留,道:“都听你的,出发吧。” 凌燕带头,率先朝驿站外走去,其后跟着一小队女兵,再后面就是阮琳的三小队,武蛮此时还未苏醒,由三小队分出四人抬着走,慕北陵和林钩压后。在城门处办完交接手续,接到粮队后,队伍便二度出城。 这次护送由阮琳的三小队做主力,有了之前被劫的经历,阮琳这次将小队的人分散在粮队左右两侧,一字排开,十步一人,将粮车围的水泄不通。凌燕还是策马在前,慕北陵林钩阮琳则骑马跟在最后。沿着官道一路向前。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踏进扶苏,险崖之下再遇伏 回雨寺,是建立在两城交界处的一座荒废寺庙,据说每年梅雨季节时,此地却日日放晴,等到雨季过去,却会连降数天绵雨,故名回雨。这座寺庙从西夜朝内乱那年开始就一直荒废至今,后来内乱平息,因其恰好在两城交界处,便当做是扶苏和尚城的分割线。 运粮队到回雨寺时仅仅走了三天,再往前就是扶苏地界,山高水险,行军速度就会慢不少。 慕北陵驻马寺前,寺庙正门早已残破不堪,庙墙成了断壁残垣,透过墙上的空隙隐约能看见里面那尊同样残旧的佛像,庙前的九步台阶有一半已经被踏碎,台阶前的两根佛灯柱还静静耸立,爬满蛛丝,佛灯旁立有一碑,碑下有石铸霸下龟俯首。碑上覆盖灰尘,依稀还能见到其上刻着的遒劲小字。 慕北陵翻身下马,拭去碑首灰尘,两个石字映入眼帘,“号东”。慕北陵以指轻触二字,良久叹道:“以前只听父亲提起过号东文,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看见。号东,号令东州,逐鹿天下……” 阮琳拉马过来,轻声问道:“你知道这东西?” 慕北陵不答,沿着“号东”二字向下擦拭石碑,露出碑文。 只见其上书:“吾金鳞天威,涉足于百世,着尔等俯首,立吾之王旗,千人为臣,万人做奴,踏破九江三阙,建万世不朽之功,俯瞰大地东州,荡平十二蛮地,今立此碑,后世仰叹。” 慕北陵一行行默念碑文,念至末尾,只觉胸中豪气漫生,似有苍鹰俯视蝼蚁之感。暗道:“何时我也能如他一样,挥手千军万马,逐鹿在这东州大地上啊。”翻身上马,阮琳林钩赶紧跟上。 慕北陵道:“三百年前的金陵圣朝你们可听说过?” 阮琳林钩相视一眼,纷纷摇头。 慕北陵笑了笑,兀自道:“金陵圣朝有一位金陵王,被后世尊为战神,此人战力卓越,曾带领金陵军从东州极西打到东州极东,踏平了九江三阙,灭掉的小国不计其数,是史上最有机会一统东州之人。” 阮琳道:“他没能统一东州?” 慕北陵摇摇头,道:“金陵王本心是想逐鹿十三州,只不过中年时就功盖千秋,让他快速膨胀失去了争胜的雄心,变得跋扈无常,那些曾经追随他的将领们后来死的死,走的走,盛极一时的金陵国很快变得分崩离析,金陵王在时一些重将尚能被压制,等到他的儿子继位,很快连都城都被攻破,金陵国也灭亡了啊。” 林钩唏嘘道:“人有辉煌时,亦有落魄处,原来一国竟也同样如此。” 慕北陵点点头,再回头看了眼远处的石碑,惋惜道:“这篇号东文应该是金陵王志向最远大时所铸,可惜后世已经没有此等雄才伟人了。” 林钩笑道:“老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既然没有,你做个像金陵王那样的人不就有了吗?” 慕北陵一笑带过。阮琳在旁嗤鼻道:“他要是都能成金陵王那样的人,老娘就天天给你洗衣做饭。” 林钩打趣道:“此话当真?那就是做我老婆咯。” 阮琳俏脸微红,呸道:“不要脸,谁要做你老婆了。小心我砍了你那物件。”扬了扬佩刀,林钩赶忙缩头,嘴里却朝慕北陵小声嘀咕:“老大,兄弟的终身大事可都交给你了。” 慕北陵白他一眼,骂了声“滚”,策马赶上粮队,身后传来阮琳银铃般的笑声。 过了回雨寺,就进入山峦地带,粮队行进在崇山峻岭中,左右两侧皆是断壁险崖,速度也随之慢下来。 阮琳驻马等慕北陵过来,与他轻声道:“已经到扶苏地界了,估计再有七日就能回营,回去后你怎么向将军交代?”几天过去她心情已有所好转,不像那日冰寒。 慕北陵愣道:“什么怎么交代?” 阮琳道:“我们被响马贼劫持一事本就是奇耻大辱,现在还出了夏玲这个叛徒,你觉得将军会怎么想?” 慕北陵道:“怎么想?治军不严呗。” 阮琳瞪他一眼道:“若是回去惩罚我倒无所谓,但如果因为这事牵连将军,我一定原谅不了自己。” 慕北陵闻言皱眉,暗想:“也是,如果被大将军知道孙玉英治兵不严出了叛徒,这可是军中大事啊,免不了军法处置,这样一来倒是无辜牵连。”想到这些,正色问道:“你觉得该如何说。” 阮琳道:“软骨粉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尚城那边我已经和齐队长说好了,他自会严令手下,现在就剩下阮琳的三小队和你们两个。”清了清嗓子,又道:“回营禀报就讲我们被劫持一事,夏玲的事情暂时不说,如何?” 慕北陵想想回道:“始终纸包不住火,这件事营里迟早会知道。” 阮琳道:“走一步算一步吧,选个合适机会我自会向将军说明。” 慕北陵道:“那好吧,就照你说的做。” 阮琳欠首点头,道:“那就先谢谢了,只希望不要再出什么事,让我们安然回营才好。” 慕北陵淡淡一笑。 片刻时,队伍行至山道一拐角处,慕北陵正和凌燕说话,忽觉后背陡凉,抬头向右方险崖看去,一眼过后,脸色猛的一沉,苦笑声:“你这嘴是从乌鸦身上借来的吧,怎么说什么来什么。”旋即举手握拳,高喊:“停下。” 凌燕道:“怎么了?” 阮琳林钩也急忙过来。 慕北陵手指崖顶处,问阮琳道:“看出什么了吗?” 阮琳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隐约能见崖顶上长着几颗苍树,她看去时,还有一些碎石子从崖上滑落下来。她疑惑道:“什么时候长了几棵树啊?”她记得来时路过这里时,慕北陵就曾指着崖顶说过:“要是那里能有几棵树,然后站在顶上俯瞰扶苏全景该多好啊。”记忆逐渐清晰,阮琳忽然通透,随即脸色猛的一沉,再道:“有埋伏!” 凌燕自然不会怀疑两人的判断,特别这两天慕北陵展现出的极强应变力,连她也自叹不如。抬手压刀,她死盯那处崖顶。慕北陵当即命令队伍后退。 险崖上空,天蓝云白,偶尔可见飞鸟悠然划过。险崖之下,异常诡静,长龙队伍驻足静待,微风拂过,吹动崖上碎石嘎嘎落下,气氛甚是诡异。 慕北陵勒马走到队伍前方,遥而高呼道:“不知上面是哪里的朋友,我等借过此道,若有打扰,万望包涵。”喊声传至远处,在山中荡出回声。慕北陵等待良久,却是无人回应。 慕北陵暗哼一声,再朗声道:“朋友可否出面一见,在下身上倒是有些金银,倘若肯行个方便,这些东西都可以拿去。”他取下挂在马背上的包裹,抓在手中扬了扬,视线紧盯崖顶苍树。 又过片刻,慕北陵忽见有人头从树后探出,只短短瞬间便又收回,虽是惊鸿一瞥,仍旧笃定来者不善。 崖顶依然没有回应。 慕北陵心想:“看来这些人和梁霍一样,也是冲人来的。”回头朝队伍看了眼,眼下队伍加起来拢共不过几十人,还这是算上一小队的大部分伤员。再想:“要是抽出一些人悄悄摸到崖顶探探情况呢?不行,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兵分两路势必被发现,天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埋伏。”他看向左方山崖,巨石嶙峋,藏个几十人丝毫不成问题。 凌燕悄声问道:“怎么办?” 慕北陵摇头不语。 正在这时,忽听弯道内处传来急促马蹄声,慕北陵瞳孔猛缩,喊道:“准备战斗。”众人纷纷抽刀,严防以待。 马蹄声越发清晰,慕北陵看得清楚,来人一行三十骑,跨红鬃马,着精甲,当首一人穿银铠,头顶有三尺红绫。那些人再往前,慕北陵看清当首之人样貌的一刹那,顿时松了口气,呼道:“都把刀收起来吧。” 此时阮琳也看清来人,惊呼道:“是王坚!” 王坚快马奔至身前,朗声笑道:“终于见到你们了。” 阮琳抱拳道:“王队长怎么过来了?” 王坚道:“你们出尚城时营里就接到飞鸽传书,因为害怕再出意外,营里命令我在此处接应,我昨日就已经到这里,就在前面不远,方才是听到慕卒官的声音,这才赶过来,怎么样,没事吧。” 阮琳道:“没事,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慕北陵也道:“你要是没来,我们还真有事,你来了,自然没事了。”说着望向崖顶,那几颗苍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王坚听二人口气,心知有蹊跷,便问道:“怎么?还有人敢对你们下手?” 阮琳点头,指着崖顶道:“刚才那里有人埋伏,幸好被慕北陵发现,我们才逃过一劫。” 王坚怒道:“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来人啊,去上面看看。”身后二人抱拳道:“遵命。” 慕北陵摆摆手阻下二人,说道:“还是我去吧。” 阮琳接道:“我跟你去。” 慕北陵道:“不用了,那些人估计早跑了,让林钩跟着我就行了,你伤还没痊愈,先跟王队走,我们随后追上来。”说完朝林钩使个眼色,勒转马头,直奔崖顶而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惊出冷汗,飞鸽传书现全局 山崖极险,行至半途已无马落脚之地,慕北陵只得下马徒步上去,足足耗去半个时辰才爬上崖顶。 此处乱石嶙峋,地势却平坦,能轻易容下二三十人,中央有几处巴掌大印痕,似是被重物跺地而成,慕北陵一眼便瞧出此处就是那几根假树所置之处,心中好笑:“那些人只想用树做掩护,以此难被看见,却不知道我来时恰好注意到这里。”想着难免又有些后怕:“倘若先前没发现的话,恐怕已经遭到伏击。” 目光移向崖边,十几个灰布包裹进入视线,慕北陵上前打开包裹,只见里面装着的尽是拳头大的碎石,几块一包,坚硬无比。回头再看假树竖立之处,心下了然:“原来那些人是想用树做弓架,弹射石块。”他望向崖下山道,刚看一眼,冷汗直流,那处弯道拐过来后就是一条窄道,仅能容下一辆马车同行,若从此处居高临下发动攻击,下方之人真是避无可避。 慕北陵狠狠唾了口唾沫,厉声道:“这些人真他娘的会选地方。”猛听见林钩在喊,于是快步走近前,问道:“有什么发现。” 只见林钩两指捏起一物,铜色,指甲盖大小,表面还有尚未被磨去的金属色,林钩道:“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慕北陵拿过铜片,左看右看,神色突然猛动,将铜片移至腰部,大小形状恰恰与粉甲腰部的鳞片吻合。他沉声道:“是铠甲的鳞片。” 林钩点点头。 慕北陵心中大骇,脸上却阴沉若水,再看仔细观察铜片,忽道:“我记得凌燕说我们纵队的铠甲是特制的,和其他纵队不同?” 林钩道:“好像是说过。”想了片刻,惊道:“你意思是设伏的人是我们纵队的?” 慕北陵深吸口气,道:“不知道。”不再多言,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夏玲”。 二人再仔细搜寻,再无发现,于是收好那片铠鳞,下崖去。等追上队伍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凌燕将运粮队完全交给王坚押运,她则带一小队紧跟在后,为防游遍,阮琳的三小队排在队伍两翼。见二人归来,凌燕和阮琳纷纷勒马近前。 凌燕道:“有什么发现?” 林钩张嘴便要说,却被慕北陵抢先道:“什么都没发现,那些人狡猾的很,处理的很干净。” 凌燕“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阮琳咬牙啐道:“这些该死的贼人,最好不要被老娘逮到,否则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慕北陵附和一笑,道:“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把粮草运到大营,快走吧。”凌燕阮琳齐点头,纵马回到各自队伍中。 林钩驱马上前,与慕北陵的马并行,投来疑惑目色道:“老大,怎么不和她们说鳞片的事。” 慕北陵道:“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一个夏玲背叛已经让她备受打击,如果鳞片真是我们纵队的,这次又有几个人当叛徒?”叹口气道:“凌燕的伤还没痊愈,她恐怕承受不了再有人背叛,不仅是她,孙玉英也承受不了这事的后果,你想想,一个纵队出了这么多叛徒,她的军威何在?以后还怎么治军。” 林钩咂嘴细想片刻,道:“我知道了。” 慕北陵再提醒道:“这事你知我知,就算蛮子也不要告诉。” 林钩点头。两人遂相继沉默,紧跟队伍前行。 扶苏界内山高路险,队伍又多次遭伏,虽然有王坚压阵,但却更小心行进,如此一来速度更慢,直到第八日正午时分才回到火营。 王坚回去复命,凌燕则去办粮草交接,慕北陵独自一人朝孙玉英军帐过去,远远看见军帐前的两个侍卫女兵,逐渐放停步子,探手到腰间摩挲鳞片,叹了口气,想到:“算了,还是等凌燕自己禀报吧。”转身要走,忽听身后有人在叫,回头见侍卫女兵朝自己招手,便走上前。 那侍卫女兵道:“慕卒官回来了,快进去吧,将军在里面等你。” 慕北陵暗自皱眉,朝女兵抱拳谢过,撩开帐门进去。却见均摊上坐的不是孙玉英,而是岳威将军,左右环视也不见孙玉英踪影,他于是快步上前,躬身揖道:“属下慕北陵,参见将军。” 岳威道:“慕卒官不用多礼,来,坐。” 慕北陵移身下首军椅,端坐问道:“怎么不见孙将军?” 岳威道:“玉英被大将军派出去执行任务,估计还有两三天才能回来,这段时间我暂代她的纵队职务。” 慕北陵“哦”了一声。 岳威起身,端起军几上的一盏酒杯,走近前递来,道:“试试,营里酿的。”慕北陵接过酒杯,道声:“谢将军。”轻咂一口,酒水醇香,入口既绵,酒香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周身说不出的舒畅。慕北陵赞道:“好酒。” 岳威笑笑,抬抬手示意他继续。慕北陵一饮而尽后,方才听他说道:“说说尚城的事吧。” 慕北陵心中一紧,表面却不动声色,问道:“将军说的是什么事?” 岳威笑道:“粮队被劫关系重大,此次你又成功救出凌燕她们,实属功劳不小,我只是想知道谁这么大胆子,敢在西夜朝的地盘里劫军粮。” 慕北陵起身道:“是一伙响马贼,贼首名叫梁霍,趁夜色劫了粮队,属下估计他们事先并不知晓那是军粮,后来发现时知道无路可退,这才劫了人而没有劫粮。” 岳威返身坐回军塌,低头把弄兵符,似是随意问道:“就这么简单?没又其他隐情了?” 慕北陵看不清岳威表情,听他如此一问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看来他好像知道一些,但具体知道多少就猜测不到了,便回道:“属下愚钝,还请将军明示。” 岳威抬头,脸色不好看,道:“你们此次行动,尚城那边共有三次飞鸽传书,其中就提到过一个人。” 慕北陵道:“谁?” 岳威道:“夏玲。” 慕北陵惊出冷汗,硬着头皮道:“属下也听凌队提及过夏玲,不过并未深谈。” 岳威猛拍军几,道:“慕北陵,你还想替凌燕隐瞒?这个夏玲分明就是叛徒。她凌燕治兵不严,竟然让火营蒙羞,真该军法处置。” 慕北陵道:“将军,夏玲到底是不是叛徒,现在还无从查证,不能如此早的下结论,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是先给一小队的人疗伤,此次她们虽说无功,但也奋力抗贼,伤了不少人。” 岳威道:“哦?有人受伤了?” 慕北陵回道:“是,凌队伤情最重,急需治疗。” 岳威想了想道:“知道了,等下我会差医官给她们疗伤。”慕北陵道:“是。”岳威又道:“你是此次事件的直接参与者,夏玲的事就交给你去查,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到时无论结果,我都会向大将军禀报。” 慕北陵一听,暗松口气,心道:“原来这件事大将军还不知道,听他的口气飞鸽传书是直接送到他手上,这么说知道夏玲的也就他一人。还好还好。”心中如此想,嘴上赶紧回道:“属下遵命,一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岳威挥挥手道:“行了,你也累了几天,想回去好好休息吧。” 慕北陵躬身告退,出去军帐时不觉后背已被汗水沁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朝自己的军帐走去。 进帐时,陡见有两人正闭目盘坐帐中,一人细眉束发,脸肥而圆,身着白衣,另一人眉清目秀,面庞细长,肤色白皙。二人见他进来,只略微睁眼旋即闭上,仿佛不见他人。 慕北陵茫然扫视军帐,心道:“这是我的军帐啊。”走进二人问道:“敢问,二位是……” 圆脸男子眉毛微挑,眼睛都不睁开道:“林营二军一纵队马候。” 白皙男子也道:“林营二军一纵队童海。” 慕北陵顿时了然,记得走之前孙玉英说过给他的二卒从林营借来几人,帮助建立战地医疗队,原来就是这两人。再想:“不对啊,不是说来的是尹磊吗,怎么换成这两个人了,还马猴,看你肥的模样,都快赶上林钩了,马猪还差不多。”他干咳两声,道:“原来是林营的兄弟,在下慕北陵,有礼了。” 那二人依旧不睁眼,慕北陵颇有些尴尬,又道:“不知二位到我帐中可是有事?” 圆脸马候虚睁眼皮,冷冷说道:“你们纵队没有多余的军帐,孙将军就安排我们暂时住在这里。” 慕北陵“哦”了一声,这才注意到旁边铺了三张新床,望着那三张军扑,忽想到:“不对啊,不是两个人吗,怎么有三张床?”遂问道:“马候兄弟,你们还有人来?” 马候不耐烦道:“那是我们队长的。” 慕北陵喜道:“是不是尹磊。” 马候猛然斥道:“队长名讳也是你能随意叫的。” 慕北陵被斥哑然,再看马候,只见他正怒目而视,暗道声:“看来这尹磊挺有威望的嘛。”心中却是升起火气:“脾气挺大啊,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狂,到了老子这里,是龙也得给老子盘着。”旋即鼻头狠皱,抬脚踹向马候。他用力极猛,将马候直接踹翻在地,砰的一声撞到床脚,吼道:“老子今天就叫了,你敢把老子怎样。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林营来人,尹磊俊美若桃花 马候被突如其来的一脚踹懵,躺在地上使劲摇头方才缓过气来。童海见状,腾地弹起身,吼道:“你敢打人?” 慕北陵轻蔑瞟他一眼,冷笑道:“老子是二卒卒官,他现在算是我的人,如何不敢打。” 不待童海发作,马候一摇三晃站起来,起身后还不停揉着被撞的脑袋,怒道:“你等着,我这就去禀报。” 慕北陵哼道:“哼,禀报什么?禀报你目无上级,敢公然挑衅军威?还是禀报你脑袋够硬,把老子的床都撞碎了。”手指床腿,果然床腿已经断成两截。 马候怒目看来,气的浑身发抖,连说几个“你”字,却无下文。童海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压下怒气,平静道:“慕卒官,你这是含血喷人。他虽然言语上稍有不妥,但并没有公然挑衅军威。” 慕北陵嗤鼻,心道:“还是怕了。”脸上却还是愤怒表情,道:“老子说是就是,你到底要不要禀报,你不去的话老子去,老子倒想问问是谁塞给我两个水货,本事没有脾气倒不小,都给我滚蛋。” 马候一把推开童海,颤手指向慕北陵,结巴道:“你,你,你……”又是接连几个“你”字,目光急闪,最后再蹦出几字:“简直就是土匪。” 慕北陵放声大笑道:“老子就是土匪,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所谓的林营精英,才到我火营就被退货,回去还有什么脸面。”边说作势朝帐门走去。 童海赶忙喊道:“慕卒官……” 慕北陵停下脚步,却未回头,脸上早已笑开花。忽听帐外传进脚步声,伴随轻语:“谁要退货?” 慕北陵看向帐门,只见帐门被人外面撩起,随后一张精致到令人叹息的面孔映入眼帘,此人二十出头,身型修长,着一袭淡黄长袍,肌肤凝白胜雪,晕生桃花,漆黑长发散披肩头,目若清流,却有种说不出的冰山之美。 此人进门后额顶紧蹙,怒视而来,慕北陵瞧见那眼神却升不起半点火气,只暗叹真是美极。他下意识呢喃出口:“女人?” 那人听见二字,美目微压,冰冷说道:“你才是女人。” 慕北陵一怔,突然大叫道:“你该不会就是尹磊吧。” 童海在身后嗤道:“这就是我们队长。” 慕北陵脸颊狠狠抽搐,支吾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他娘的也太美了。” 尹磊看向童海二人,见马候头上肿起大包,又斜了眼慕北陵,问道:“怎么回事。” 慕北陵尴尬笑起,不知道为何面对尹磊时升不起半点火气。 童海将刚才马候如何冲撞慕北陵,慕北陵又怎么踹了马候一脚如实道来,尹磊听罢,低斥声:“丢人现眼。”面朝慕北陵,抱拳躬身,道:“属下林营尹磊,拜见慕卒官。”童海马候见他行礼,也跟着抱拳行礼。 慕北陵摆摆手,道:“从今往后都是自己人,不拘礼数,不拘礼数。”回头看眼马候,关切道:“那个,你的头,没事吧。” 马候哪里还敢多说,悻悻回道:“不碍事不碍事。” 慕北陵伸手去拉尹磊,伸至一半突然停下,见尹磊葱指嫩如羊脂,突有种冲撞玉人之感,不敢触碰。 尹磊见他伸手时眉头皱了一下,等手停在半空才舒展眉宇,道了声:“慕卒官有话请将。” 慕北陵收回手揉揉鼻尖,道:“坐下说坐下说。” 帐门再被撩起,林钩大步进来,与尹磊刚一照面,咧嘴叫起:“卧槽,哪来的美女。” 尹磊别过头,慕北陵暗骂声“没出息”,吼道:“眼珠子长着出气用的,什么美女,这是林营来的尹磊医士,男的。” 林钩惊得张大嘴,闷头又是一句,道:“他娘的,这么漂亮的男人。” 慕北陵瞪他一眼。 林钩视线扫到马候身上,扑哧笑道:“卧槽,你怎么长的这么胖,不会也是医士吧。” 马候刚要发作,慕北陵没忍住噗的笑出声,随后赶忙强压笑意,故意沉脸道:“胡说八道什么,过来坐下。”见林钩还想说什么,生怕他又得罪童海,赶忙吼道:“闭上你的臭嘴。” 林钩缩头笑了笑,坐回床上。 慕北陵搓了搓手,道:“那个,你别多心,这是我兄弟林钩,平时就爱乱说话,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尹磊道:“不会。” 慕北陵道:“那就好,那就好。”顿了顿又道:“对了,你知道这次孙将军把你们从林营借调过来是因为什么吗?” 尹磊道:“听孙将军说过,你们要成立战地医疗小队,试点就在二卒,我们过来就是协助你打造出一支队伍。” 慕北陵道:“对,战地医疗小队是我火营大将军亲自下令组建,由原来的巾帼纵队第五小队和第七小队合并组成,哦,差点忘了,你应该见过秦贞了吧?” 尹磊摇头道:“没见过。” 慕北陵疑道:“没见过?她应该在营里。林钩,去把秦队叫来。” 林钩道:“刚才过来的时候听人说秦队去仲景堂了。” 慕北陵一拍脑门道:“怎么把这个忘了。”遂笑了笑,道:“秦队带人去仲景堂学习,以后再见吧。尹兄对这支占地医疗小队可有什么想法?畅所欲言嘛。” 尹磊想了想,道:“医治本途在于静心,医士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潜心治疗,战地医疗小队随先锋部队作战,环境是第一考验,沙场上什么情况都可能出现,这就要求我们必须适应,否则一旦失手,可能造成更坏的后果。” 慕北陵点点头。 尹磊继续道:“还有药品,器具,如何携带都是问题,单是普通的疗伤药就多至一千两百三十二味,这还不算珍奇药草,真要携带这么多的话,恐怕难以负重。” 慕北陵道:“我知道医士能炼制丹药,我们可不可以先炼制一批,这样一来可以便欲携带,二来也好及时对症下药。” 尹磊摇头道:“炼药为丹至少要小宗师初阶的医士才能有此本事,我只是中阶医士,离小宗师境界还差许多,炼不成丹药。” 慕北陵“哦”一声,想了片刻,再道:“带那么多种药肯定不行,先锋部队要求雷霆作战,我们不能托他们后腿,此事再想想。” 尹磊点头,突然问道:“听孙将军说,慕卒官身负生力?敢问是否已经进阶小宗师进阶,如果是的话,何不亲自炼些丹药?” 慕北陵道:“我哪是什么医士,至于生力,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尹磊蹙眉道:“慕卒官不是医士?” 慕北陵道:“真不是,我骗你干嘛?” 尹磊道:“这就奇怪了,生力是医士进阶小宗师境界时方才能融汇出来的,慕卒官不是医士,竟然有此奇力,当真闻所未闻。” 慕北陵笑道:“意外意外。”忽然想到武蛮,心想:“蛮子还没醒,尹磊时正宗医士,何不让他看看。”于是说道:“我有个兄弟在尚城受伤不轻,尹兄可愿去看看,试试能不能让他醒过来。” 尹磊道:“治病救人本就是医士职责,他在哪?我这就过去。” 慕北陵道:“那就先谢过尹兄了。走,随我来。” 领着尹磊出帐,快步走向营地西侧,火营的医官住帐就在西面,一小队受伤的女兵和武蛮现在都在那里。 医官驻地的主事是个老头,年逾古稀,名叫耿庸,因为没有官职,所以这里的人都叫他耿伯。 慕北陵走进医官帐时,耿庸正在替一个女兵包扎伤口,见他进来,便问道:“慕卒官来看武蛮啊。”营里皆知他与武蛮是兄弟,所以耿庸倒不惊讶。 慕北陵道:“还忙着呢耿伯,我带尹磊来看看蛮子。” 耿庸停下手,抬头看向尹磊,眼现惊艳,半晌才道:“素问林营出了个了不起的医士,今日一见,果然非凡。” 尹磊躬身道:“耿伯说笑了,今后还有不少地方需要您的指点。” 耿庸笑着摆手,道:“学术有专攻,你能成为医士便在医道上有极高天赋,应该是我叫你一声老师才对。” 尹磊忙道:“岂敢岂敢。” 耿庸回头继续包扎,随手指向右手旁,道:“武蛮在这边,你们都过去看看。” 慕北陵道:“谢谢耿伯。”跟着小跑到武蛮床前,此刻武蛮依旧双目紧闭,下唇上被蛇血烧出的痕迹还在,面色似乎比之前要红润不少,鼻尖呼吸平稳,就是不见苏醒迹象。他退后一步,让尹磊上前。 尹磊看武蛮第一眼时,蛾眉便蹙,左右仔细打量一番,才道:“怎么天灵盖伤成这样。”俯身小心剥开头发,头皮上还有血痂。 慕北陵压低声音道:“是个响马贼,不过已经被我杀了。” 尹磊放在天灵盖上的手轻轻抖了下,转头看一眼慕北陵,继续查看。 慕北陵不急,站在旁边静静等待。 足足半柱香的功夫,尹磊才收手起身,转而问道:“他体内的生力是你注入的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醋意大发,蔡勇大闹医官帐 尹磊面色颇有些难看,柳眉紧蹙,鼻子嘴巴凑到一堆。 慕北陵道:“是。”看尹磊面色,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又问道:“你看出什么了?蛮子何时能醒过来。” 尹磊口吐兰气,道:“他身体上的伤基本恢复,并无大碍,关键是天灵盖受损,神门被伤,以至于气血被阻,所以一直没有醒。” 慕北陵道:“神门?” 尹磊道:“是位于额上的穴位,神门主人体两脉,虚脉,空脉,倘若被阻,会使周身血气不通畅,失去行动能力,武蛮兄弟被伤到的恰好就是这两脉。” 慕北陵在心里又将那死去的梁霍怒骂一通,旋即问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尹磊暗思片刻,道:“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慕北陵道:“此话怎讲。” 尹磊道:“虚脉,空脉是人体最脆弱的两脉,除非是宗师境的医士,没人有把握能无伤通脉,所以其一,除非找到宗师境的医士,他便能救。” 慕北陵一听要找宗师境的医士,当下犯难,医士本就修行不易,宗师境更是少之又少,何况扶苏只是边塞城池,虽然城内有医士,但修炼至宗师的却不曾听闻,就是将军府的那位仲景医士,听闻也不过医士高阶而已。忽又听见尹磊说其一,便想既有其一,定有其二,赶忙问道:“那其二呢?” 尹磊咂摸小口,苦笑道:“这其二嘛,就只有等,看他能不能自行修复。” 慕北陵没好气别过头,心想:“你这不是白说嘛。”又听尹磊道:“这也幸好他身体承受的住,而且关键时候你以生力护脉,方才能挺到现在,若非如此,估计他早就烟消气殒。” 林钩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尹磊微微摇头,过得有一会,才又道:只可惜我没有古液,否则帮他服下说不定能增加苏醒的机会。” 慕北陵一惊,叫道:“古液?”尹磊转脸看来,慕北陵道:“蛮子有,林钩,过来找找。”他记得走之前他特意把从征粮处魏大人孝敬的古液交给武蛮。 林钩上前附在武蛮身上翻找,很快便在贴身处翻出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正是那三瓶古液。 林钩递来,慕北陵问道:“这些,够吗?不够的话我再想象办法。” 尹磊道:“够了,这东西只是让他多分力气,多了倒会适得其反。”小心翼翼将三瓶古液滴入武蛮口中,这古液就似粘稠清水,晶莹透明,滴出时伴随一股子清香气,令闻者不自觉咽起口水。 三瓶古液尽皆给武蛮服下,尹磊收身,道:“现在就看他自己了。” 慕北陵叹口气,点点头,心中却懊恼不已,“若不是为了救自己,蛮子也不会弄成这副模样。”侧身向尹磊抱拳躬身,谢道:不管蛮子能不能醒过来,都要先谢谢你了。” 尹磊迅速闪至一旁,躲过拜谢,称道:“这本就是属下的分内事,卒官哪里需要行此大礼。我自愿武蛮兄弟快点醒来。” 慕北陵艰难扯出一抹笑容。 几人再守护一会,慕北陵让林钩先带尹磊他们回去休息,自己独自守在武蛮身旁。 医官帐扎在火营的最高处,前后都有通风口,帐里空气清新,伴随和煦微风,慕北陵这一待,竟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然响起嘈杂声,将他惊醒。揉了揉惺忪睡眼,他见武蛮依然静躺床上,耿庸此刻正站在身旁,帐外的声音却越发刺耳,不由拍了拍昏沉沉的脑袋,问道:“耿伯,外面出什么事了?” 耿庸道:“兴许是哪个纵队在操练吧,这些人也是,不知道我这里需要安静啊。我出去看看。”耿庸转身朝帐门过去,还未出门,却听外面有道怒声传来:“慕北陵,你给老子出来。”耿庸顿时驻足,转回身,皱眉道:“好像是找你的。” 慕北陵也听到那喊声,扶了扶额头,气骂一声:“还让不让人消停了。”强打精神起身,替武蛮盖好被子,旋即才走出去。 出的帐门,见外面围了好些人,将军府征兵处的蔡勇蔡统领站在头排中间,凌燕也在,她此时正死死拽住蔡勇的袖口,俏脸难看至极。 慕北陵走近前去,见蔡勇脸色不好,便道:“蔡统领,出什么事了?” 蔡勇挥手甩开凌燕的手,怒色更浓,道:“慕北陵,你个伪君子,我之前还说你为人正派,却不知竟是个无耻小人。” 慕北陵被骂的一愣,又听凌燕急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你快走。” 蔡勇再甩开凌燕,怒指道:“慕北陵,是爷们咱们就公平竞争,别他妈成天用些下三滥的招数。”再骂道:“来,来,老子今天不是统领,你也不是卒官,咱们就当着这些人的面说个明白。” 慕北陵被骂的晕头转向,视线不停在凌燕和蔡勇二人身上来回移动,心道:“这家伙吃错药了,平白无故在这说些什么呢。”而后抱拳躬身,开口道:“蔡统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是的话,请告知属下。” 蔡勇呸道:“老子误会个屁,你都对她做这种事了,还说是误会?” 慕北陵苦笑道:“我对凌燕做什么了?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蔡勇气的连连点头,道:“好,好,你不承认是吧。那我来告诉你。”慕北陵“嗯”一声,蔡勇接着道:“她是不是去尚城征粮了?”慕北陵点头。蔡勇又道:“她是不是受伤了?”慕北陵点头。蔡勇再提高声音道:“你是不是碰她……那,儿,了。”慕北陵点头,赶忙摇头,问道:“碰哪儿了。” 蔡勇道:“废话,她伤哪儿了。” 慕北陵茫然看向凌燕,突然见凌燕双峰挺立处已经重新包扎,心下登时明白,原来蔡勇是醋坛子翻了。 周围士兵们也见到凌燕伤在胸口,人群中顿时爆出阵阵“哟哟”的调笑声,凌燕听得登时两颊犹如火烧,红的快滴出血来,回头怒视群人,斥道:“都瞎咧咧什么,看老娘笑话是吧,都给老娘滚蛋” 士兵们再笑,但也纷纷朝旁边散了三。 慕北陵也是有苦难言,暗道:“蔡勇怎么如此小心眼。”嘴上说道:“蔡统领,你真的误会在下了,当时情急,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且当时蛮子还在场,我怎么可能……” 蔡勇抬手打断他的话,凑过脸,道:“我就问你一句话。” 慕北陵后退一步,苦笑道:“您问。” 蔡勇哼出几道重息,道:“你有没有碰到……那儿……” 慕北陵脸庞抽搐,支吾道:“这……”回想那日在水洞里,确实颇有些旖旎。 蔡勇见他半天不言,火气由心爆腾,直冲发顶,吼道:“慕北陵,老子今天废了你。”陡然挥拳打来。慕北陵反应不及,被一拳砸在左肩,蹬蹬退后几步,一屁股翻到在地。 这一拳出的突然,所有人都为之一怔,没曾想蔡勇真敢动手。凌燕惊觉后一步跨至慕北陵身旁,小心翼翼将他扶起,回头怒视蔡勇,冷道:“蔡勇,你有病。” 蔡勇还保持出拳姿势,脸上本有些悔色,听凌燕如此骂道,面上陡然再现狰狞,吼道:“你滚开,今天老子非要杀了他。”作势冲来。 慕北陵见状赶紧推开凌燕,蹬蹬蹬再退几步,拉开距离,急道:“蔡统领,你真的误会了,我那是只是履行医官职责,哪里想到那么多。” 蔡勇速度不减,暴喝道:“你是个屁的医官,还敢骗我。”话音落,人已至,右拳悍然挥下,拳风呼呼作响。慕北陵躲闪不及,慌忙环臂抵挡,又被一拳打翻在地,嘴角边淌出刺眼殷红。 凌燕凔啷抽刀,腾身落至蔡勇身后,挥刀架于蔡勇脖颈,道:“你再胡闹,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蔡勇没有回头,身体轻颤一下,笑声传起:“你竟然为了他要杀我。” 凌燕气道:“我没有。”握刀的手抖了抖,却未放下。 蔡勇道:“好,好,我今天就杀了这小子,你要看不下去,只管动手。”彭的再踏前一步,右拳再举,聚过头顶,猛烈挥下,拳尖嗡嗡作响,竟是有浑厚白芒旋绕出来。 慕北陵大骇,强忍双臂痛楚,猛咬舌尖,剧烈的疼痛瞬间刺激身体,迅速就地朝后翻滚。只听咚的一声,回头看去,只见方才躺的地方被砸出坑洞,蔡勇半只胳膊都没入洞里。他火气上涌,顾不得其他,骂道:“蔡勇,你他妈真下死手啊,老子草你祖宗十八代。” 蔡勇似没听见他骂声般,抽出右拳,弓腰蹬地,仿佛离弦箭般三度冲来,此时整个上半身都覆盖在玄武力之下,俨然真动了杀心。 凌燕大急,怒喝一声:“蔡勇,你敢。”举刀飞身追上,就在蔡勇拳头即将落至慕北陵头顶时,刀锋便已斩至他腰际。 血光“刺啦”迸现,弯刀从蔡勇腰际拉过,斩开腰铠,带出一条血线。 蔡勇闷哼一声,眼中急急闪过一丝落寞,拳势却丝毫未减,离慕北陵头顶只一尺之遥。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闹剧落幕,惊见故人前来投 医官帐前空气顷刻凝固,群人目瞪口呆,均知蔡勇动了杀心,却无人敢上前阻拦,蔡勇身居统领职位,又在将军府做事,手握实权。慕北陵则是新晋卒官,受过大将军接见,正当红时。二人缠斗却不似寻常士兵敢于插手。 凌燕一刀斩开蔡勇腰背,见鲜血喷出时惊得呆若木鸡,娇口半张想要再喊,只觉有鲠在喉,发不出丝毫声音。此刻蔡勇俨然打红了眼,拳上玄武力飞速旋转,砸落下之际带出道空气漩涡。 慕北陵牙根紧咬,头顶上倾泻下的压力炸翻发梢,躲无可躲,心中叫苦不迭:“蔡勇你个王八蛋,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又急想:“蛮子,老子先走一步啦。”心灰意冷之际,猛听两声怒叱从不同方向传来:“住手!” “咚”的闷声荡起,慕北陵只觉耳旁落下炸雷之声,脑袋被震的昏沉沉,两眼一黑,身体不由自主扑倒在地,摔个狗吃屎。 耳中嗡嗡声逐渐褪去,他下意识甩甩头,吐出满嘴泥尘,喜道:“我还没死。”惊觉之中回头,只见身后半步有魁梧大汉正单腿跪地大口喘气,其单手撑地,手掌上还有玄武力未完全消退。视线上移,又见此人豹脸虎眼,浓密络腮胡,右臂齐肩而断。慕北陵当即惊叫道:“张辽阔。” 张辽阔也看来,扯出一抹苦笑,唇间微启时嘴边流出缕血线。俨然伤的不轻。 蔡勇垂拳而立,玄武力贴身旋绕,目色如电,死盯张辽阔,寒声道:“你是何人?” 张辽阔刚想开口,被慕北陵抬手制止,视线前移,只见士兵从中央处快速分开,一虎凯将军疾步走来,沉眉冷目,面露愠色。士兵们齐道:“见过岳威将军。” 蔡勇转身,见岳威已经立于身前半丈,赶忙收敛玄武力,抱拳,躬身,深揖道:“属下蔡勇,参见将军。” 岳威哼了一声,目光投向慕北陵,慕北陵苦笑摇头,岳威眉宇紧锁,收回视线落向蔡勇,凝视半晌,怒道:“来人,将蔡勇拿下,带军法处。” 身后左右应声道:“得令。”箭步而上,将蔡勇押住。又听岳威冷道:“军营重地,岂是你能随意撒野之处。给我好好去军法处反省反省,等候发落。” 蔡勇咬紧下唇,不出一言,左右甲兵将其压下。 慕北陵在张辽阔的搀扶下艰难起身,脑中还在嗡嗡作响,强忍眩晕,忽见凌燕望着蔡勇背影呆立当场,以手掩口,神色黯然,不由暗叹一声,向岳威躬身揖道:“请将军息怒,蔡统领方才只是想与属下切磋,是属下技不如人,还望将军莫要深究。” 岳威道:“你倒会替他着想。大闹军营,简直目无法纪,深不深究是军法处的事,就不劳你多心。”说着上前几步到慕北陵身前,伸手掸去他肩头尘土,沉默片刻,道:“想要从战场上全身而退,你这点实力还是不够,战地医疗固然重要,自身的实力也不容忽视啊,有机会的话,多增强些自身实力。免得没死在敌人手里,倒死在自己人手中。” 慕北陵心尖猛颤,沉声道:“属下牢记将军教诲。” 岳威暗暗点头,再盯分许,回身视线扫过众士兵,被他视线扫身而过,众士兵们纷纷后退几步,低下头。岳威忽开口斥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都回去。”众士兵慌忙应声,一哄而散。岳威返身离开,路过凌燕身前,停下脚步,轻叹声,安慰道:“蔡勇年轻,血气正盛,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望你多多包容。” 凌燕揖道:“属下遵命。” 岳威再叹口气,只身离去。医官帐前重归平静。 慕北陵见众人散去,强忍不适转向张辽阔,仔细打量一番,喜道:“张兄,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伤都好了吗?”伸手去拉,却见张辽阔猛然跪地,脑门墩地,磕的怦怦作响。慕北陵一怔,赶忙将他扶起,嗔怪道:“你这是何意?” 张辽阔抱拳道:“俺老张没读过书,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从今往后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慕北陵哭笑不得,连道:“这都哪跟哪啊,什么你的命就是我的了,你到底怎么了?” 张辽阔道:“沈香姑娘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我这条是你救的,如果没有你,说不定俺老张老早就被野狼叼走了。慕大人在上,请受俺老张一拜。”说时又要跪下,被慕北陵连忙扶起。 慕北陵道:“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说起来我能有今天,还多亏有你,可不要再动不动就跪下,再这样我可要生气啦。” 张辽阔咧嘴笑道:“遵命,遵命。”停了几许,又道:“是秦大人让我来这里找你的。” 慕北陵证道:“秦大人?秦贞?” 张辽阔点头道:“前几日我在仲景堂见到她们,是沈香姑娘说起你,秦大人就让我过来。” 慕北陵点头,心道:“秦贞的小队正在仲景堂里进修,张辽阔能见到她们也是自然。”便道:“秦贞她们可还好?” 张辽阔道:“都好,十几个女子起早贪黑跟着沈香姑娘学习,认真的很,连我这个大老爷们都自愧不如。” 慕北陵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忽又想到他方才硬接蔡勇一击,那蔡勇可是货真价实的修武者啊,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也成修武者了?” 张辽阔挠挠头赧色道:“俺也不知道,伤好了后就这样了,沈香姑娘说可能是机缘巧合下通了武脉,所以就成了修武者。” 慕北陵道:“这是好事啊,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也参军?” 张辽阔刚张口道:“我……”忽听远处有疾声传来:“他奶奶的,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老大。老子弄死他。”循声看去,只见一胖子似肉球般碾地跑来,慕北陵扶了扶额头,嗤笑道:“这家伙还整部嫌丢脸。” 张辽阔看清来人模样,当即叫道:“这不是……”想了半天却叫不出名字,只是回忆起那夜接二连三的陷阱时,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林钩一路气喘吁吁的跑来,慕北陵丢给他一个白眼,道:“喊什么?不嫌丢人啊。” 林钩换手抱住慕北陵,仔细检查番,而后长舒口气,道:“我刚才听小四说有人敢动你,没事吧?” 慕北陵没好气的别过头,怪道:“要是等你来,估计黄花菜都凉了。行了行了,我没事。你看这是谁?”说着让开身。林钩看向张辽阔,初看一怔,旋即陡然提高声音道:“你,你不是……张,张辽阔?我靠,你真没死啊。” 张辽阔络腮胡子猛抽,慕北陵抬手一个爆栗,道:“胡说八道什么,刚才多亏张兄我才捡回条命。”又对张辽阔道:“张兄莫要见怪。” 张辽阔摆手笑道:“岂敢岂敢,这位……”支吾许久没叫出名字。慕北陵提醒道:“林钩。”张辽阔忙道:“林钩兄弟,多谢救命之恩。” 林钩回礼,见张辽阔嘴角挂有血渍,问道:“你受伤了?”张辽阔笑笑示意没事。慕北陵道:是蔡勇,血气方刚,差点没要了命。”说着目光投向凌燕,暗见凌燕眼眸中升起薄雾。慕北陵心有不忍,摇摇头,轻叹一声,走上前,道:“这事说起来也怨我,等会我会去军法处说清楚,放心吧。” 凌燕咬唇摇头,许久才破涕为笑,吸吮几口冷气,道:“此事与你无关,军法处自由断论,你们许久未见,我就不打扰了。”言罢转身离开。慕北陵望着远去倩影,再叹口气。用力摇头甩去杂念,回身再问张辽阔道:“对了,刚才我问你今后有何打算,你还没说呢。” 张辽阔闻言抱拳道:“俺老张这条命是大人给的,如若大人不嫌弃,俺愿意跟着大人干,唯大人马首是瞻。” 慕北陵微愣,缓道:“跟着我?”心想:“你可是个正儿八经的修武者,倘若自行参军,怎么也有好发展,跟着我做什么。”便道:“张兄,火营地大,以你的实力无论如何也会有好发展,跟着我倒是埋没你了,要不这样,我去替你说说,看看能不能谋个好职位。” 张辽阔赶忙摇头,眼睛鼻子急的凑到一堆,急道:“俺哪里也不去,这辈子就跟定大人了,若是大人嫌弃俺是个残废,俺就在营外搭个棚子,每天远远看着大人也好。” 慕北陵道:“张兄这说的什么话。把我慕北陵当成什么人了。” 林钩帮腔道:“老大,难得人家有心,咱们小队不正缺人嘛,我觉得可行。” 慕北陵蔑了林钩眼,悄道:“他是修武者,咱总不能妨碍他的前程吧。”林钩瘪嘴,不多言。 慕北陵回头刚想再开口,却见张辽阔噗通跪倒在地,重重磕上几个响头,诚心道:“请大人收下俺,俺愿意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故作声势,军法不外乎人情 慕北陵赶忙二度扶起张辽阔,语重心长道:“张兄,不是我不愿意,扶苏风火山林四营,凭你现在的实力,无论如何也能谋得好差事,何必执意来我手下做个普通士兵呢?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希望你好生考虑啊。” 张辽阔道:“不用考虑,俺已经想清楚,就跟着你,请大人收下俺吧。” 慕北陵一时为难,战地医疗小队还未成型,将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也不清楚,如此倒像是拖累张辽阔。耿庸一直在帐前静观,此时施怡走来,慢慢扶起张辽阔,低声道:“你伤的不轻,进来我为你医治。”检查张辽阔时又喃喃自语道:“火营好久不见有男儿如此执着,属下替慕卒官道喜。”说完强拉张辽阔进帐。 慕北陵静立原地,目光不停闪烁,脸现挣扎。林钩在旁合手而立,不敢打扰。 良久,慕北陵重重吐出口气,转身丢下句话:“等他疗伤完,让他先住到我们帐中。”言罢径直走开。 林钩豁开笑容,喊道:“好勒。”一咕噜也跑进医官帐。 慕北陵没有回军帐,而是直接去军法处。军法处设置在中军大帐侧面,帐前有一队士兵来回巡视,帐门上以黑墨撰写“军法”二字,帐眉横一块匾额,匾额上白底黑边,其上寥寥几笔勾勒一卧虎图状,甚是威严。 帐前士兵见慕北陵到来,纷纷驻足,立枪于侧,躬身道:“慕卒官。” 慕北陵还礼,问道:“蔡统领可在里面。” 一士兵道:“在,岳威将军和凌卒官也在。” 慕北陵轻咦,心想:“岳威和凌燕也在,她们过来干什么?”索性抱拳道:“还请为我通报一声,就说慕北陵求见。” 士兵道:“慕卒官稍等。”伸手去撩帐门,忽听里面有声传出:“是北陵来了,进来吧。” 那士兵连忙躬身让开,慕北陵听出声音出自岳威之口,于是抱拳揖道:“谢过将军。”迈步撩门进去。 进到帐中,此帐极大,堪比中军帐,入眼处,帐厅甚是空旷,东侧立有“门”形绑柱,柱上缠绕拇指般粗细麻绳,绑柱前有烧红铁炉,炉中置铁钳,炉旁另有各色刑具。帐西侧,静躺一铜铸铡刀,刀头状狗,刀身以黄布掩盖。帐中庭,蔡勇被绑手二而跪,两持刀侍卫左右站立。中庭前,则起寸高地台,置军塌,军几,岳威此时正端坐榻上,左首下方立有豹袍中年人,中年人下手处,则是凌燕。慕北陵认得那中年人,正是火营军法司长屠江。 岳威挥手,示意他上前,慕北陵躬身向前,走到凌燕下手站定。只听岳威道:“屠司长,事实即以清楚,按军法蔡勇该如何处置?” 屠江朗道:“有扰乱军营者,仗五十。有无辜杀害军官者,斩。蔡统领犯此二律,理应问斩。”说完抱手而立,目不斜视,语声正气凛然,让人难升抗拒。 岳威沉目,颌下黑须微颤,沉寂良久,叹口气道:“既然如此,就将蔡勇推下去,候斩。”“斩”字刚脱口,凌燕登时跪倒在地,清泪窸窣滑落,求道:“不可,将军不可啊。” 岳威道:“凌卒官还有话说?” 凌燕道:“蔡统领虽然有过错,但都是因我而起,如果将军一定要惩罚,应该连我一起惩罚才是。” 蔡勇挣扎立起上半身,吼道:“叔叔不可,千错万错都是小侄的错,与燕儿无关,小侄甘愿受罚。” 慕北陵一听蔡勇叫岳威“叔叔”时,当即哑然,悄悄瞥了眼岳威,心中暗道:“岳威竟然是蔡勇的叔叔,那他还斩的这么干脆。”忽见岳威看向自己,目色中有询问之意,心下又了然:“原来他是在做给我看的。倘若蔡勇就这么被问斩,恐怕我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想清楚个中厉害,慕北陵收敛心神,踏出一步,抱拳道:“将军,请听属下一言。” 岳威扬首示意说下去。 慕北陵道:“方才我与蔡统领之间只是误会,士兵之间尚且能争斗,我二人自然也能,这扰乱军营之说,恐怕不做实。二来属下不是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吗?这无辜杀害军官一罪,自然也无从说起,属下斗胆,还请将军体恤实情,放过蔡统领。” 岳威暗挑眉毛,故作怒腔道:“胡说八道,你们以为我眼睛瞎了吗?连发生什么事都看不出来?” 慕北陵回道:“将军息怒,属下所说句句属实,若将军执意要治蔡统领的罪,那么属下也有扰乱军营之嫌,还请将军一并惩罚。” 岳威眉眼舒展,嘴上却咂摸道:“这……”侧脸向屠江,问道:“屠司长,你看,此事该如何判啊。” 屠江面无表情,依然冷冰冰道:“慕卒官即是当事人,他既然愿意为蔡统领辩护,军法不外乎人情,属下认为应该采纳。” 岳威点头。屠江再道:“不过二人都有扰乱军营的嫌疑,依属下之见,各大五十大板。不知将军……” 岳威挥手阻他继续说下去,兀自道:“蔡勇扰乱军营,其罪做实,依军法,打五十大板,慕北陵处处忍让,老夫看在眼里,他的板子,我看就算了。屠司长认为如何?” 屠江道:“将军所言极是。” 岳威道:“那好,将蔡勇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置书将军府,言明情况,全军明示,以儆效尤。” 帐厅甲兵合手道:“是。”架起蔡勇朝外走去。步过慕北陵时,蔡勇斜眼看来,目中怒火未消,目色犹如鹰视猎物,厉色尽显。慕北陵俯身揉鼻,自知蔡勇余怒未消,不愿与其一般见识。 凌燕起身匆忙道:“谢将军,谢屠司长。”旋即尾随蔡勇而去。 岳威道:“慕卒官,来。”招收示意,慕北陵快步近前。岳威伏在军几上,低声道:“今日之事老夫记下了,你们巾帼纵队出细作的事,老夫暂且再替你多压些时日。” 慕北陵感激涕零道:“如此多谢将军。” 岳威道:“不过你始终都得给老夫查清那人,否则纸始终包不住火啊。” 慕北陵道:“属下明白。” 岳威点头,顿了顿,扯开话题道:“怎么样,见到尹磊了?” 慕北陵道:“见过了。” 岳威忽然眯眼笑道:“你们孙将军想的,也是我想的,能不能给我火营挖来一个得力人才,可就看你了。” 慕北陵嘿嘿笑道:“将军放心,属下一定尽力而为。” 岳威道:“那就好,行了,你去吧。” 慕北陵道:“属下告退。”俯身走出军帐,只听旁侧传来木板击肉的沉闷声,以及女子嘤嘤而泣的啜泣声,知道是蔡勇在受罚,扶了扶尚有些晕眩的额头,叹口气走开。 军中抄练声此起彼伏,慕北陵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回到军帐,林钩和张辽阔还没回来,尹磊童海马候三人也不见踪影,难得终于清闲,他索性扑倒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呼呼大睡起来,不一会帐中便传起响亮呼噜声。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等到醒来时帐中仍然不见另外几人踪影,慕北陵起身活动活动身子,呢喃道:“这几个家伙都去哪了?”忽听外面有急促鼓点声传来,心中猛惊,知那是集合鼓声,赶紧随意擦了把脸,朝外跑去。还未撩帐门,却与慌忙跑进来的林钩撞个满怀。他斥道:“鬼碾来啦,慌什么。” 林钩被撞的吃牙咧嘴,好容易回过神时,扯开一道笑容,道:“老大,你终于醒啦,我还以为你还要睡个几天呢。” 慕北陵揉着吃疼的胸口,道:“屁,什么叫还要睡个几天……”话刚出口,忽觉不对,连忙问道:“我,睡了很久?” 林钩道:“啊,你都睡了两天两夜了,再不醒我都想让耿伯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出毛病了。” 慕北陵道:“你才出毛病了。”心中却想:“娘的,竟然睡了两天两夜,希望没误什么事吧。”只听耳旁鼓点越来越急,不由问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林钩旋即反应过来,笑容掩去,覆上急色,道:“我靠,差点把正事忘了,老大,出事了,探子来报,孙将军被敌军困在平林沟,现在十字纵队正在集合兵马前去营救,岳威将军差人前来叫你去中军议事。” 慕北陵大骇,一把抓起林钩衣襟,喊道:孙玉英被困?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叫醒我。” 林钩道:“我也是刚才才得到的消息,这不马上回来。” 慕北陵丢开他,三两步跑出去,边跑便喊:“叫尹磊童海马候到营门等我,你带上张辽阔,我马上就过来。” 一口气跑到中军帐,帐前士兵急忙撩起帐门,不做禀报,放他进去。 慕北陵俯身进帐,沙盘前,祝烽火,岳威等一众十余将军皆在。见他进来,岳威连忙让他近前。 慕北陵简单抱拳行礼后,便问道:“孙将军现在如何了。” 祝烽火道:“岳威,你给北陵说说情况。”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碧水有河,援兵夜驰平林沟 帐中气氛稍显凝固,岳威手指沙盘左侧,那处有一关隘模型,道:“那里是漠北朝的边关,碧水关,你看这里……”手指沿着碧水关前移,来到关前一手之距,沙盘上以插有木枝作树,木枝间显见一道浅沟,岳威道:“这里就是平林沟,据前方的探子来报,玉英现在被漠北朝的人困在沟里。” 又指向后方呈扇形的蓝旗标示,道:“现在我们已命十字纵队的骑兵向平林沟靠齐,只不过过了这片平原,多是矮丘,不适合骑兵深入,估计速度会慢上一些。” 岳威说完,负手而立,再道:“十字纵队的王建王良应该已经集结完毕,马上就可以出发,这次行动以救人为主,要求速度一定要快,所以他们是简装出发,把你叫过来是因为我们考虑到玉英他们可能有人受伤,希望你们二卒能抽几个人随军前行,以防不时之需。” 慕北陵点头,然后端详沙盘良久,问道:“平林沟的敌军有多少?” 岳威道:“探子回报只有三百人,不过现在应该不止这个数。” 慕北陵再点头,漠北朝的人也不是傻子,有机会抓住敌方的将军,自然会全力以赴。再看沙盘,道:“将军,能不能让骑兵从平林沟南面上去,尽量壮大声势,我随王队从背面进沟,伺机救人。” 岳威道:“你想声东击西?”视线移向沙盘,虎眉缓蹙道:“平林沟北面是碧水河,这个时节想要渡河,恐怕不易啊。” 慕北陵道:“将军所言甚是,但既然将军都这么想,对方的人自然也会这么想,如此一来我们的胜算也会大些。” 岳威恍然大悟道:“将计就计。”连连点头,旋即转脸向祝烽火,道:“大将军以为如何。” 祝烽火道:“就照北陵说的办。”又向慕北陵道:“记住,老夫不管你们会碰到什么困难,一定要把玉英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慕北陵道:“大将军放心,属下一定拼死保护孙将军周全。” 祝烽火冷眼点头,岳威道:“好,就这么定了,稍后我会差人给骑兵传令,你马上随王坚出发。” 慕北陵道:“属下领命,告退。”抱拳躬身后快步走出。 中军帐内,慕北陵刚离开,祝烽火猛然挥掌拍在军几上,几面顿时震出裂纹,祝烽火胡须轻颤,寒声道:“玉英要是出事,老夫定要血洗碧水城。” 众将闻言纷纷暗颤。 慕北陵跑到营门时,林钩已经和张辽阔尹磊四人在此等候,慕北陵翻身上马,问了句:“王坚他们已经出发了吗?” 林钩道:“已经走了一会。” 慕北陵道:“好。我们追上去。”扬鞭催马,宛凉马飞扬前蹄,唏律律嘶叫一声,纵声朝前跃去,转眼竟已至百米之外。林钩四人连忙追上。 慕北陵一路策马狂奔,两旁景物飞速倒退,足足两个时辰后,才远远见到王坚队伍的踪影。一行三十骑,均做黑衣打扮,跨红鬃马,像极山林里的马贼。 慕北陵驱马赶上,径直来到队伍前方,王坚一如既往英气勃发,与他起头并进还有一人,此人与之样貌相仿,只上唇多出一瞥八字胡,不似骁勇善战的将领,倒似从商的商贾人士。慕北陵知这人便是王良,开口招呼道:“二位王队。” 王坚见他赶来,微笑还礼,道了声:“慕卒官。”王良则依旧手勒缰绳,目不斜视,没有半分回应之意。 王坚道:“这是家兄王良,平素不喜与人打交道,还望慕卒官莫怪。” 慕北陵笑道:“王队哪里的话,在下早闻王良统领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真有人中龙凤之相。”他知道王良现已调任十字纵队副纵队长,职位比自己要高上不少。又曾听人说起王良此人素不苟言笑,不过实力超群,是火营当之无愧的箭头人物。 听他恭维完,王良朝这边瞥了眼,轻哼一声,道:“没想到慕卒官还懂的相面之术。” 慕北陵哑然失笑,干咳两声,不做回答。心想:“这人实在没意思,恭维他两句还让老子下不来台。”索性也不搭理。 王坚察觉气氛尴尬,转脸朝王良重咳一声,回头过来陪笑道:“慕卒官莫怪,家兄向来如此,你万莫要往心里去。”见慕北陵笑着点头,又问道:“之前我们出发时我见去中军帐,可是大将军有军令下?” 说起正事,慕北陵赶忙抛开心中郁结,道:“大将军的意思是让骑兵从南面佯攻,我们从平林沟北面潜入,然后伺机救人。” 王坚呢喃一声:“北面?”剑眉缓蹙,道:“平林沟北面有碧水河横埂,此值快开春之际,河面冰层厚薄不一,恐怕凶险异常。”又问:“这真是大将军的意思。” 慕北陵苦道:“我哪敢胡乱传令。”正欲往下说,忽闻王良沉声自语:“声东击西,欲擒故纵,不错,此计甚妙。”王坚偏头看他,王良却哑口不再言语。慕北陵心底却猛然缩了下,心道:“好厉害的洞察力,我只只言片语,他竟然能道破各种奥妙。不亏是勇谋并进之人。”越想越咂舌。 王坚见王良不愿再说,只得转而问慕北陵道:“慕卒官可有渡河的万全之策?” 慕北陵道:“在下自小在雪山里长大,冰上行走虽不敢说万无一失,但也有八分把握,王队大可放心。” 王坚“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 此去平林沟三百余里,小队轻装简行,又有胯下良马,不待太阳落山,就已行至碧水河岸。 碧水河由北至南而流,河宽五十丈,又穿城而过,故而漠北朝这座边疆要塞命名碧水城,关隘命名碧水关,以碧水河为护城河,拥天险,此地虽不及扶苏关山高隘险,但也不遑多让,属易守难攻之地。 三十余骑驻马岸边,此时正值入春,河面尚有冰层,但冰层不如寒冬厚薄,透过冰面隐约能见其下河水汹涌,若被卷进去恐难生还。 王坚凝眉扫视河面,他的手下大多精通陆战,但似此般渡河却寥寥无几。他望了许久,回头时只见慕北陵抱来一摞树枝,每根树枝约莫一臂之长,林钩紧随其后,抱有大捆藤蔓。碧水河毗邻山林,树枝藤蔓倒是不少。 王坚见其过来,不由疑道:“慕卒官这是何意?” 慕北陵笑而不语,拿出两截树枝,接过林钩递来的一根藤蔓,将树枝牢牢捆在脚底,另一只脚也依法而行,捆好后纵身跃上冰面,轻轻踏了几下,冰面丝毫无损。 王良看得暗挑剑眉,王坚也看的奇异,赞道:“原来如此。”旋即招呼手下照慕北陵的样子捆好树枝,一行人踏上冰面,如履平地。王坚再赞:“没想到慕卒官能有此等妙计,在下佩服。” 慕北陵笑着摆摆手,转而说道:“过了这条河就是平林沟,沟内不适合骑马,这些马就先安置在林子里,等回来时再取。” 王坚想象甚好,于是留下一人照顾马匹,带领其余人随慕北陵小心翼翼度过河面。 行至河中,林钩与慕北陵并行,林钩下意思看向冰下暗流汹涌的河水,使劲拍了拍胸口,默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千万不要掉下去啊,老子连媳妇都还没娶,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慕北陵听的好笑,打趣道:“你小子怎么这么胆小,没出息。” 林钩“吭吭”咳了两声,弱道:“废话,掉下去会死人的,你就不怕这里面突然窜条蛇出来啊。” 慕北陵一听“蛇”字,脚下差点打滑,踉跄一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猛的想到那时在虎啸泉中碰到的大蛇,后背顿时腾起凉气,他挥手给了林钩一个爆栗,暗骂道:“呸呸,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好走你的路。”嘴上虽如此说,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脚下,生怕真窜出条蛇来。 冰上行走不似路上,虽有树枝做支撑,但也耗去足足两炷香的功夫才到对岸。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空黑云遮月,冷风四起,身后又有汹涌河水的怒涛声,气氛诡异至极。 慕北陵让众人取下脚底树枝,凑到王坚身旁问道:“王队,平林沟的地形你可熟悉?” 王坚道:“还行,三年前我曾随将军来此与漠北人对峙,那时就在这平林沟前扎营。”缓了缓,继续道:“平林沟沟深八丈,长二十八里,沟内多是乱石,两旁是当地百姓种的果林。整个地形还算平整。” 慕北陵咦道:“这里还有百姓居住?” 王坚点头道:“三年前确实有,都是世代居住于此的百姓,不过现在还有没有我就不清楚了。” 慕北陵站起身,遥望开去,他同样换上黑衣,倒是与这夜色融为一体,难被发现。视线忽然触及东南面数里开外,隐约见到萤火之光跳动,赶忙叫起王坚,指向那方,问道:“你看那里。像不像是火光?” 王坚凝目看去,片刻后道:“有点像,不过太远,不能确定。”转念一想,惊道:“你的意思是,孙将军他们有可能在那?” 慕北陵沉目摇头,道:“不是他们,这个时候她绝不会让人生火。”想了想,忽道:“先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夜黑烛暗,二老口中探虚实 趁着夜色,慕北陵带头进沟,沟中果真多乱石,颗颗皆有拳头大小,异常松散,踩在上面不时打滑,时而传出石头滑落的哐啷响声。 只行进一里,慕北陵便竖拳停止队伍前进,心想:“照此走下去,估计还没到敌人跟前,就已经被发现了。”王坚悄悄没过来,问道:“怎么停下来了?” 慕北陵道:“这么走不是办法,动静太大。难保不被敌人发现。” 王坚也道:“是啊。”又问:“可有什么好的办法?”慕北陵摇头。这时王良忽然开口道:“三十多人的动静自然大,减少行进的人数,动静就小了。” 慕北陵眼前一亮,一拍手,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朝王良道了声谢,转脸向王坚道:“让兄弟们原地待命,我先去探探虚实。” 王坚道:“你一个人?” 王良接道:“不自量力。” 慕北陵被呛,却不敢多言,在这二人面前还真没有吹嘘的资本,便道:“要不然,二位与我一同前去。” 王良道:“不用了,我和王坚过去,你就在这里等着。” 慕北陵急道:“不行。” 王良道:“怎么?”又道:“好啊,你想一起去?拿出本事来我看看。” 慕北陵哑然,心中终生火气,薄怒道:“王副队是看不起在下了?好,既然如此,那敢问副队可会医治之术?倘若孙将军他们有人受伤,副队打算如何处置?返回来再带我们过去?还是与敌人周旋等我们过去?” 王良冷目皱眉。慕北陵顾不上他暗自不悦,继续道:“若是副队自认为能处理应急治疗,权当属下刚才这番话时放屁,属下也遵副队之名,在此等候。”王良的嘲讽让他不愿再逆来顺受,更何况现在孙玉英是死是活还不知道,他打定主意要第一时间掌握情况。 王良暗道声:“牙尖嘴利。”心知不擅长医治,不再多言。 王坚见气氛不对,暗地朝王良使去眼神,打起圆场道:“都是为了救孙将军,何必如此。”面朝王良再使眼色,道:“慕卒官救人心切,大哥万莫要往心里去。”王良冷哼一声,亦不答。王坚知其默许,于是赶忙再道:“时不我待,晚一分孙将军就多一份危险,快些。” 慕北陵吩咐林钩带人就地休整,并依地势设置陷阱,以防不时之需。再想片刻,叫过尹磊一道前去,王坚王良均知林营尹磊名声,初见时尚且惊讶此等人才为何会屈居慕北陵手下,故不多言。四人乘夜色循着光亮摸去。 那光亮处看似不远,四人脚力皆不弱,穿乱石如履平地,但依旧耗去两炷香的功夫方才到达。 这是一间茅草屋,屋子不大,前后两间,亮光正是从后面屋子的窗户上传出,屋子看上去鄙陋不堪,门前有半亩田地,田中尚有未摘完的冬草。东州连年征战,百姓不堪赋税,只能勉强以草果腹。 四人悄悄趴至窗下,隐匿夜色中。只听窗内传出老翁老妪低声。 老翁道:“也不知道我那宇娃儿现在如何了,参军都快一年没回来了。”嗓音低颤,似在抽泣。 那老妪道:“他爹啊,明日不是到交粮的日子嘛,看能不能打听打听娃儿的消息。”说话时屋内灯光跳动,似在拨弄灯芯。 老翁道:“哪里那么好打听,没听今天来的那些官爷说嘛,马上要打仗勒,还让咱们躲到城里去。咳咳……”一阵急促咳嗽后,又是重重喘息声。 老妪声道:“你慢点,急个啥。” 老翁半晌方才平下气息,喘道:“咱们都七十好几的人了,在沟里过了一辈子,这条命也快走到头,还瞎折腾啥。真打起仗来,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就死在咱那半亩田上,也算有口吃的。” 老妪低声啜泣。 老翁再叹一声,道:“也不知这日子啥时候才到个头勒。唉……”忽又叹道:“唉,可惜那么好个女娃儿了,年纪轻轻就被搅到这摊浑水里,我说老婆子啊,你说那女娃要是能入咱们家,再给宇儿生几个娃,该多好啊。” 老妪焦急声道:“嘘,小点声,没见那女娃是西夜朝的人吗?要是被别人听见,非杀脑袋。” 又听老翁道:“嘘啥,我不是说给你听嘛,这大半夜哪来其他人。” 窗根下,四人且听老妪口道西夜朝的女娃,笃定便是孙玉英,又听竟被漠北的人抓住,纷是心底一沉。倘若孙玉英被遣至碧水城中,那龙潭虎穴便不是轻易能救。 慕北陵越想越急,豁然起身,撑开窗户纵身进去。屋中二老忽见有人翻窗而入,惊大嘴巴。慕北陵箭步上去,左右捂住二老,嘘道:“别出声,在下没有恶意。”见二老回神点头,方才撤手。王朗王坚尹磊紧跟进来。 茅屋简陋,只有简单几样生活用品,床头上放着还未吃完的冬草汤,桌上摆一盏漆黑油灯,烛火昏暗,火光微微跳动,老翁老妪皆风足残年,皱纹布面,此时蜷缩床角瑟瑟发抖。 慕北陵环视四周,暗自唏嘘,战火波及最大的还是百姓。回头轻声道:“老人家,别怕。我们没有恶意。” 二老默不作声。 慕北陵道:“方才听你们说有人抓了个女子,可是穿着红色的铠甲?” 老妪下意识点点头,却被老翁悄悄碰了下,老妪旋即低头。 慕北陵看在眼里,又道:“老人家,不瞒你们说,那女子是我们的将军,倘若二位知道什么还望如实道来,常言道兵不压民,只要告诉我们,我们绝不为难?” 老翁抬头,诧异道:“那个小女娃竟然是将军?” 慕北陵点头。 老翁掩下异色,抿嘴不做声。慕北陵也不急。半晌,老翁长叹一声,摇头说道:“这么年轻的女娃,可惜了。”停顿分许,再道:“她是被城里的官兵捉走的。” 慕北陵问:“什么时候?” 老翁答道:“中午的时候吧,我们老两口还在煮冬草汤,看见不少人压着那个女娃过去,还有七八个当兵的,都被抓走了。” 慕北陵道:“是朝碧水城的方向吗?” 老翁点头,偏头想了想,道:“那女娃受伤了,是被人抬着走的,我听军爷说,好像是回城去治伤。” 慕北陵“嗯”了声,心底暗自冷笑,暗想:“漠北的人会那么好心给孙玉英治伤?恐怕是另有所图吧。”忽然一惊,想到:“该死,不会是她伤的太重,有性命之忧吧,她怎么说也是西夜朝的一员大将,又是大将军的女儿,倘若当做战争筹码,将来难免不会被掣肘。” 越想越皱眉,慕北陵侧头看向王坚。王坚面色也极其难看,沉默一会,道:“看来只有先进城探探虚实。”忽听王良道:“我知道碧水关内有一处专门关押俘虏的地方,说不定孙将军现在就在那里。”说时又问老翁道:“押送他们的有多少人?” 老翁想想,道:“估计有个几百人。” 王良道:“几百人行进速度势必不快,此去碧水关有百里,算时间应该还未到碧水关,依我看他们会在关内休整,明日才会回城。” 慕北陵道:“你意思是抢在那些人回城前劫回孙将军?” 王良点头。 慕北陵暗暗琢磨,片刻后道:“碧水关乃漠北朝的边塞重关,关内守军必定极多,我听说这段时间还有大部队牵至关内,想劫人的话,恐怕难比登天。” 王坚王良同时沉默。 慕北陵视线扫过老翁,忽然想到方才他们说明日要去交粮,灵光陡闪,道:“老人家,你们明日可是要去关内交粮?” 老翁“啊”了声。 慕北陵与王坚王良对视一眼,纷是看出对方眼中亮芒。 老翁自然看出他们所想,急忙摇头道:“官爷可是想和老朽一起去?这万万使不得啊。” 慕北陵问道:“有何使不得?” 老翁道:“现在还住在平林沟里的人家拢共不过十家,每季交粮都是我们这些人,关里的征粮官爷认得面貌?平白无故多出些人,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慕北陵暗道“也是”,正沉思良策,忽听“呃”的惨叫声,猛抬头,惊见王良右掌做刀,老翁老妪已昏死在床上。慕北陵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王良瞄来一眼,不答,视线转向一直未出声的尹磊,道:“尹兄,接下来的事情就看你的了。” 尹磊瘪嘴耸了耸肩。 不待慕北陵再度发作,王坚赶忙拦住他,解释道:“放心,大哥只是把他们打昏,无忧性命。”顿了顿,骤然笑道:“素问尹磊有不仅擅长医治,还有一手千面之术,今日我可要开开眼界。” 慕北陵本怒火中烧,却听王坚如此一说,遂也皱眉道:“千面之术?”问时瞧向老翁老妪,见其呼吸平稳,心知王坚所言不虚。 尹磊笑起,芊芊玉指挑起眉前垂发,细声道:“雕虫小技,难得大雅之堂。”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千面易容,沟南拦兵遇蛮将 茅草屋内,尹磊独自去到前屋,不一会再返回时,慕北陵顿时被眼中所见惊呆,尹磊哪里还有一点貌美模样,细眼,浓眉,白须拉碴,满脸遍布皱纹,竟是与昏倒老翁面貌无异。若非他还身着白衫,慕北陵甚至以为是老翁有分身之术。 尹磊走过来,手指捏了捏喉咙,道:“如何?”嗓音竟也老翁一般无异,令人啧啧称奇。 慕北陵忍不住爆出粗口,道:“这他娘的也太像了,想不到你小子还有这手。” 尹磊笑了笑。慕北陵转而向王良抱拳,欠身道:“刚才是属下失礼了,还望副队长莫怪。” 王良眼望屋顶,不予理睬。王坚连道:“没事,我大哥也不是小气之人。” 慕北陵一笑而过,忽然想到尹磊虽能易容,但也难保不露出破绽,倘若被人识出,没有王坚王良那般实力,空难脱身。想到如此,担心道:“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要不你把我装扮成她的样子,我随你一起去。”手指老妪。 尹磊道:“没问题。” 王良却讽道:“说的好像你去就能脱身一样。”慕北陵气结,却听王良再道:“我和尹兄去,也好有个照应。”慕北陵还想坚持,却被王坚拦下,王坚道:“有我大哥在,纵然有事,应该也能脱身,你就放心吧。”慕北陵左右权衡,知四人中王良实力最强,他与尹磊去确实能报一时平安,便不再坚持。 王良随尹磊去前屋,慕北陵看看天色,离天亮尚不足两个时辰,暗自算了算,铁臂纵队的骑兵应该离平林沟不远,适才出来时曾进言大将军让骑兵从南面佯攻,如今孙玉英已经被抓,再贸然攻击恐怕会打草惊蛇,加大营救难度。遂与王坚道:“王队,等天亮你可和他们一道去碧水关,暗中尾随,若是出事也可出手相助。” 王坚道:“我也是如此打算。”见慕北陵忽出此言,不免问道:“慕卒官可在担心什么?” 慕北陵道:“那倒没有,只是我来时请了大将军的军令,让骑兵从南面佯攻,现在时机已过,我怕他们再攻击的话,会影响营救。” 王坚听完顿时皱眉,也知事从急缓。 慕北陵再道:“我即刻出发,希望还来得及,倘若你们能救出孙将军,又遇敌阻扰,就以烽火为信,我便带人前来增援,到时你们还是沿来路返回,我自会追上。” 王坚道:“好。” 慕北陵抱拳,道:“事不宜迟,我先行一步。”说完跳窗而出,寻个方向,趁夜色疾驰而去。 两个时辰后,天际破晓,晨光初露。慕北陵跑出平林沟,一路未见漠北朝之人,再行几里,忽听前方有马蹄声传来,地面微震,想来人数不少,于是跳至一旁树后。 小半柱香时,有扬鞭催马声传来,悄悄望去,只见前方尘土飞扬,百余计铁骑驱马驰来,马队西侧立有大旗,旗上明显可见汇有铁拳图案,慕北陵长舒口气,暗道声:“还好赶得及。”跳至路上,此时骑兵已至身前。 骑兵队当先一人见有人挡道,猛勒缰绳,铁甲马唏律律嘶叫,止住冲势,那人举手握拳,止住队伍,遂遥而吼道:“何人敢挡老子去路。”嗓音似火,听去便知此人性子火爆。 慕北陵走近马前,抱拳道:“将军可是铁臂纵队的人?”尘土扑面而来,他悄悄掩面。 那人身着精甲,批猩红披风,头戴银盔,只露出眼鼻口。那人道:“你是何人?” 慕北陵道:“火营巾帼纵队二卒代理卒官,慕北陵。” 那人“哦”的拉长声音,手握马鞭道:“原来你就是慕北陵,老子是铁臂纵队三旅二卒的卒官,龚彪。”慕北陵虽没穿兵甲,但能一语道破自己身份,龚彪也确信不疑。 慕北陵道:“原来是龚卒官,龚卒官可是要去攻平林沟南面?” 龚彪道:“不错,昨夜接到将军令,我三旅全部骑兵兵发平林沟以南,我的二卒骑兵离的最近,所以来得快,一卒和三卒的人估计也快到了。” 慕北陵拱手道:“龚卒官驰骋有方,在下佩服,只是现在事出有变,还请龚卒官移步,在下好细说。” 龚彪疑道:“事出有变?”眼皮微微凝起,停顿几许,方命令部队原地待命,翻身下马,随慕北陵行至一旁。 龚彪摘下头盔,慕北陵见其豹头环眼,燕颌虎须,暗赞果然是一员猛将。引其至大树旁,低声道:“昨夜得到消息,孙将军已被漠北的人抓住,往碧水关去,时下王良副纵队与王坚小队长正在平林沟,伺机救人,在下在此拦下卒官,便是知会卒官一声,万莫贸然出击,以免打草惊蛇。” 龚彪沉声道:“王良也来了?”慕北陵道“是”。龚彪兀自点头,又道:“慕卒官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我接到的是进攻的命令,不能无故改令,敢问慕卒官可带有军令?” 慕北陵摇头,道:“事出匆忙,来不及回营请令。” 龚彪虎眉微挑,道:“如此便不好办了,当兵循令,若无军令,恐怕仅凭慕卒官一人之言,我难以照办。” 慕北陵急道:“那依卒官之意该如何?” 龚彪道:“你拿军令,我便退军。” 慕北陵为之气结,暗道:“我要是有军令,还和你浪费此等口舌。”只得耐心劝解道:“龚卒官,兹事体大,若惊到碧水关的守军,孙将军就难救出,还望卒官以大局为重,暂且行军。” 龚彪摇头道:“不行,若真如慕卒官所说孙将军被抓入关中,到时只要有令,我愿率部破关救人,纵然身死碧水关也毫无怨言,但既无军令,我就只能依令行事。”慕北陵张口欲言,被他抬手制止,道:“慕卒官无需再浪费口舌。以你的权利,还无权命令我。” 慕北陵被呛无言,暗骂一声:“真他妈一根筋。”却不知如何说动龚彪。就在此时,前方再传来马蹄疾驰声,循声望去,两匹红鬃凯马正疾驰而来,马上二人与龚彪同样打扮,慕北陵知其应该就是一卒三卒的卒官。 二人驱马近前,下马,一人问道:“龚彪,你不速速赶去平林沟,在这里做什么?”忽见慕北陵在侧,又问道:“他是谁?” 慕北陵抱拳,还未自报姓名,就听龚彪道:“他就是慕北陵。” 那人“哦?”了一声,也抱拳道:“原来你就是慕卒官,久闻大名。在下铁臂纵队三旅一卒卒官韩亮,这是三卒卒官戴三军。”旁侧之人抱拳施礼。慕北陵还礼道:“韩卒官,戴卒官。” 韩亮问道:“慕卒官怎会在此?听传令的人说你们会从北面进沟,我记得北面有碧水河挡道,你们可还安全?” 慕北陵道:“卒官有心,我们昨夜已安全渡河,因事出有变,所以在下才赶到此地,拦下龚卒官。” 韩亮疑道:“哦?到底怎么回事?”慕北陵随即将与龚彪说的据实说给韩亮听,韩亮听完蔑了龚彪一眼,斥道:“如此大事岂可莽撞,若是误了时机营救孙将军,你我可担待的起?”他虽为一卒卒官,龚彪为二卒卒官,官阶平等,但龚彪曾任其手下,后升至卒官位置,故面对他的斥责,龚彪不敢造次,只咕噜道:“他又未携军令,老子为何要听他的。” 韩亮抬脚踹去,怒叱:“嘀咕什么,来时没听传令的人说,若是见到慕卒官,我们便要听他调遣吗?” 龚彪茫然摇头,半张口,满脸冤枉相。 慕北陵闻言当即摆手,道:“在下军历尚浅,哪敢调遣三位卒官。” 韩亮道:“慕卒官无需多言,军令明言让我们在平林沟听你调遣,我三人自会暗令行事,你且说接下来需要我们做什么吧。” 慕北陵这才松口气,暗道声:“幸好大将军英明,不然今天就真误了大事。”又对韩亮中正心生钦佩,后问道:“不知三位卒官共带多少人?” 韩亮道:“我一卒有三百骑,二卒三卒各有两百。” 慕北陵暗算,共五百余骑,不多不少,骑兵机动性强,适合佯攻,又能全身而退。想及如此,问道:“韩卒官可熟悉碧水关的地形。” 韩亮道:“不敢说百分百,但至少知道七八成。” 慕北陵道:“那就好,关前十里之处可有地方能隐匿五百部队?” 韩亮想了想,道:“有。” 慕北陵道:“如此的话,在下建议三位卒官将部队带至关前十里处隐匿,待王良副纵队救出孙将军,再以烟为信,至时三位可率部佯攻守关军,以马匹之势,原路撤退,切不可恋战。”他说的是建议而非下令,虽韩亮有言在先听其调遣,但他深知这些人皆心高气傲,当真以命令口吻,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韩亮听完,回道:“没问题。”忽又问道:“你们不和我们一起?” 慕北陵摇头道:“我们还是北面的碧水河出去,有冰河做阻,更容易脱身,而且孙将军受伤不轻,反而会拖累骑兵速度。” 韩亮道:“那好,就按你说的办。” 慕北陵重重抱拳,躬身揖道:“在下谢过卒官。”韩亮连忙上前扶起。 不多寒暄,韩亮三人回军指挥,慕北陵向龚彪借了匹马,先行一步赶往碧水关。此时正值旭日东升,阳光破云洒下,看看时间,正好是王良尹磊出发之时。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灵光一闪,巧扮乞丐混入关 此去碧水关百里,寻常马匹脚力需耗费三四时辰,慕北陵胯下战马属红鬃马之上品,脚力了得,百里之距仅用不到两个时辰,来到碧水关时适逢交粮百姓进城。 慕北陵寻了城角一颗小树拴马,悄悄步行至关前,倚在城墙下的挡墙小心观察,大战将至,关门紧闭,仅留一小门供人进出,门前由两队士兵把守,另有十余甲胄卫士来回巡视。 漠北朝士兵的装束与西夜朝迥异,漠北朝地处东州极北,物产匮乏,多牛羊,故士兵多以牛羊皮革做甲,铁片辅之。 关门前卫士检查森严,进城之人必搜身,搜物,装袋粮食也要以刀尖刺,确认无误后方才放行。慕北陵并未在那些人中见到尹磊王良,心知他们应该已经进城,不由再赞尹磊易容奇术高超。 视线四下扫去,关前地势开阔,一眼能将三里内尽收眼底,未见王坚身影,暗道:“这家伙不会也混进城去了吧。”想想也不无可能,说不定是尹磊将他也易容样貌,亦或跟着其他家的人一道进城。 身贴城墙,冬日墙面冰冷,慕北陵下意识挪开身子,忽见砌墙石块间有缝隙,足够抓手,这些砌墙巨石皆一人之高,攀爬却也不难。然而再向上看,顿时打消念头。城墙上每隔十步有哨孔,平时用以放哨,战时则能抵御攀墙之敌。透过那些哨孔无法观察正下方情况,下面也难以看清上面。但他深信哨孔定有兵把守,贸然上去很容易会被发现,到时引来守军注意,必有麻烦。 左思右想不得入城之法,慕北陵倒也不急,此时至少听不到关内异动,表示尹磊他们尚且安全。索性坐在城墙下,既来之则安之,急也无用。 如此过了一会,正悉心观察关门时,骤听不远处有车轮轧地声传来,慕北陵心脏一紧,赶忙看去,只见半里开外有模糊车影,暗呼“不好。”慌张后退间又见车前有牛影晃动,方才松口气,心道:“原来是运粮的百姓。”猛又想到:“不对啊,我穿的可是夜行衣,要是被人看见难保不惊动守军。”想着干脆迅速退去夜行衣抱在怀里,露出雪白内衣。暗想“还是不行。”急中生智,就地翻滚,白衣顷刻间沾上尘土,他还不放心,抓起一把泥土涂抹在脸上,抓乱头发,这才重新半靠半坐在城墙下。远而望去就如邋遢乞丐。 牛车越行越近,慕北陵眼皮微眯,视线却紧紧锁定牛车,再近些,瞧见车上有一牛把式手持长鞭,着干净布衣,旁边还有一老人,骨瘦嶙峋,一路过来不停掩嘴咳嗽,气息起伏不定,有病入膏肓之状。车上则装着足足十几袋粮食,压得车轮嘎吱作响。 车近身前,慕北陵眯眼假寐,只听车轮行进声逐渐放缓,片刻后,骤听见那牛把式道:“吴老头,你瞧,竟然有个乞丐在这里。” 被唤作吴老头的老者咳嗽道:“咳咳,四爷,快进关吧,等交了粮食我也好抓些药吃。” 那牛把式道:“慌什么,又死不了。” 慕北陵始终未睁眼,听那牛把式说完,只觉有颗石子打在身上,他蜷了蜷身子,翻身曲腿继续假寐。旋即听那牛把式笑道:“哟哟,睡的还真死。我说,嘿,那谁,起来起来。” 慕北陵方才许许睁眼,故意努起嘴,用满是尘土的手揉了揉眼睛,虚声道:“谁啊。” 牛把式嘿嘿一笑,扬鞭落在慕北陵身旁,“啪”的一声响,慕北陵登时惊得弹地而起。牛把式招手示意他上前,然后道:“要饭的?” 慕北陵咧嘴傻笑,不语。 牛把式乐道:“嘿嘿,他妈的遇到个傻子。”笑罢扬扬下巴再道:“喂,要饭的,饿了没?想不想吃饭啊?” 慕北陵仍旧傻笑,口中直呼:“饭……饭……” 牛把式再笑道:“来,跟在爷的车后面,爷带你吃饭去。”慕北陵连连点头。却听那老人怯道:“四爷,这,不合规矩吧,要是被那些官爷发现你私带人进城,是会杀头的啊。” 牛把式冷哼道:“老子都不怕你怕什么?这一大车粮食难不成你给老子搬回去?” 老人畏惧的缩了缩头,牛把式再骂道:“你个老不死的,老子好心带你进关就不错了,你也不看看你们村这一季才收了多少粮食?让老子怎么给上面交代,你倒好,管起老子的事来。” 老人连连咳嗽,慌忙道:“别生气,别生气,都是我这老不死的错,四爷您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慕北陵听得真切,心道:“原来这牛把式是替关中送粮的,听他口气,应该是特意到哪个村子收的粮食。”悄悄瞄了眼一车粮食,又想:“如今正值冬末,这么多的粮食,应该不是十几户就能凑到的。”忽想起中军帐里的沙盘上,碧水关以南确实有个村庄,方才了然。 那牛把式哼了几声,扬鞭打在牛身上,牛“哞”的叫出一声,迈蹄向前,牛把式叫道:“要饭的,跟上啊。” 慕北陵边跑便嘿嘿傻笑,口中叫着:“饭……饭……” 很快来到关门前,牛车卫兵拦下,那牛把式与老人皆快速下车,牛把式面朝近前的卫兵,不住点头哈腰满脸笑容。 慕北陵蹲在车后悄悄打量。 只听那卫兵道:“哟,狗四,今天回来的早啊,这次怎么样啊,收到不少粮食吧。” 牛把式陪笑道:“有劳高爷挂心,混口饭吃而已,哪里比得上高爷您吃皇粮。” 那卫兵哼笑一声,目光绕过牛把式,看向老头。牛把式忙道:“他是上堡村的村长吴老头,高爷您以前见过的。”卫兵点点头,走近车边,猛见蹲在后边的慕北陵,“黍”的横枪胸前,喊道:“什么人?” 慕北陵闻声故意瞪大眼睛,张大口,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指长枪,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惊恐声。 牛把式抢先跑来,哈药点头道:“那个,高爷,他也是上堡村的人,是个傻子,我这车粮食不是有这么多嘛,就想他来帮忙搬下,高爷您看,就行个方便吧。” 卫兵低头瞥了眼矮半个头的牛把式,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慕北陵,冷道:“关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人不能进。” 牛把式静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悄悄塞进卫兵腰带,低声告道:“上堡村的上品烟叶,小的记得高爷爱好这一口,这不就给您捎了点。” 卫兵眼皮微抬,看了眼鼓胀的腰带,清咳一声,拍了拍牛把式肩膀,道:“下不为例啊。” 牛把式连连谄笑道:“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卫兵举枪随意刺了几袋粮食,随后朝门前喊道:“放行。”牛把式和老头急忙跑上车,驱车向前。慕北陵此时还坐在地上,口中“咿咿呀呀”不停。那卫兵抬腿一脚踹在慕北陵腰上,笑斥道:“他妈的还不跟上。”慕北陵怪叫一声,连滚带爬跟着牛车进关。身后传来那卫兵阵阵笑声。 随车进关,沿路向前走了二十丈,再转左五十丈,牛车缓缓停在一座二层小楼前。牛把式纵身跃下,屁颠屁颠跑进楼内,那老人则老实坐在车上,慕北陵开始打量四周。 这关内,东面百丈外有石砌关楼,楼高三层,顶盖金羚,四角有翎羽飞燕造型,正面悬挂三旗,从左至有依次书“碧水”,“漠北”,“风”,便是碧水关旗,漠北朝旗,与风姓帅旗。关楼左右立有两塔,同为石砌,高八层,塔顶竖冲天红木,塔身有铁链缠绕,威严阴冷。 慕北陵见到“风”帅旗时,眼皮陡然沉下,这姓氏数年来一直萦绕心头,伤父之痛,亡母之殇,皆是那姓氏所为。 关楼左方有场门,门以高木而制,两旁矗立哨塔,塔顶有哨兵守卫,场门紧闭,内里不时传出士兵抄练之声。关楼右方则是一条通往内里的官道,其侧有房屋林立,曲则迂回,看不清状况。 牛把式很快去而复返,拉起牛鼻上的套绳往小楼侧面走去。慕北陵紧随其后来到侧门,这里有人接引,牛把式上前与之寒暄几句,便拉车进门。 门后是一处露天小院,此时院内排满了人,皆是赶至关内交粮的百姓,院北侧立有石台,一师爷打扮的中年人正执笔记录,记录完后便有专人收取粮食。 慕北陵站在车后仔细寻找尹磊王良的身影,目光落至队伍中间时,陡见昨夜所见的老翁老妪,心知便是尹,王二人。此刻似有所感,老翁扮相的尹磊回头看来,与慕北陵视线相接间,尹磊不由自主愣了下神,随即赶忙轻戳老妪扮相的王良,王良旋即看过来,也是稍有一惊。 慕北陵轻微摇头,朝二人使去眼神。牛把式恰好过来,见他呆立乱看,抬脚便踹,吼道:“给老子的,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搬。”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戒备森严,苦思不得营救法 一车粮食皆由慕北陵搬运进库,牛把式在旁督导,与库管小厮嬉笑聊天。慕北陵便搬边计,库内共有粮草超五千担,足够四万军队一年之征战。暗想:“漠北朝拢共精兵不过七万,此地竟屯有如此多的粮草,看来真有大举发兵之嫌。” 搬完粮食,随牛把式出库,行至小院时恰好遇见尹磊王良出来,尹,王二人适时靠近,尹磊悄声道:“你怎么进来了。” 慕北陵低头暗瞟牛把式,见其未察觉,速回道:“这事稍后再说,查清孙将军被困在什么地方没?” 王良道:“在关楼的囚塔里,我们一早过来就见有人压着她进去。” 慕北陵点头,道声:“见机行事。”此时牛把式恰好回头看来,见他与两老人同行,吼道:“嘿,嘿,干什么的,嘀咕什么呢?” 尹磊急中生智,以老翁嗓音道:“咳咳,爷,我向小哥打听关内哪里有抓药的地方,我家老婆子旧疾未愈,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 慕北陵闻言暗笑,心道:“这理由不错啊,真是想一块去了。” 牛把式嘀咕一声:“又是个病痨子。”转而道:“他一个傻子,你问他干什么,抓药不是?跟着走吧,爷我恰好也要去药馆。” 尹磊连连拜谢,抽出间隙瞟向慕北陵,慕北陵悄悄竖起大拇指。三人随即跟着牛车出了小院,左转走上官道。向前行半里,来到一处药馆前。 药馆名为碧水药坊,只有一间屋子,行至门口便能嗅到阵阵浓烈药味,屋内安静,只有一个伙计坐在柜台后。尹磊王良随牛把式进去,慕北陵独自懒坐门口,见无人注意,开始四下打量。 药馆恰好位于其中一座石塔下,路对面有百层石阶,石阶直通塔门,门前左右各立一卫兵,束甲持枪,塔门紧闭,看不出内里情况。 正在此时,忽见关楼方向过来一小队人,当首之人着绫罗长袍,胸前绢绣飞鹤,领口袖口又绣有云罗状纹饰,头戴朝冠,冠上立尺长金片。慕北陵知此人官位不低,漠北朝中能冠立金片者,至少也是三品以上朝员。长袍人身后紧跟兵士,皆覆皮甲,腰插佩刀。一行人走来后径直踏上石阶,塔门前卫兵见长袍人到来,齐齐施礼,打开塔门,一行人鱼贯而入。 慕北陵灵目微眯,暗想:“孙玉英应该被关在这座塔里。不过守卫森严,贸然闯塔势必引来守军,到时身陷囹圄,恐怕难以脱身。” 身后忽传来牛把式谩骂声:“老不死的被鬼撵了,慌什么,嘶,撞的老子腰疼。”回头看,见王良正不住哈腰点头,手中抱着药包,牛把式在他身前一步,正蹲坐地上,手掌不停揉着腰背。原来是王良撞翻牛把式。 王良告饶道:“是老身的错,都是老身的错。”伸手去扶,露出腰间钱袋。 牛把式眼前一亮,急挥手扯下王良腰间钱袋,握在手中。王良故意露出焦急状,欲上前夺回,却被牛把式一眼瞪回,牛把式道:“老婆子,你把爷撞出内伤,爷今天只能寻医官医治了,你这点钱就当是爷的医药费啦。” 王良苦道:“爷,不可啊……” 牛把式再瞪一眼,道:“少废话,再敢多说,老子废了你。”掂了掂钱袋,心满意足道:“滚蛋,别在爷眼前晃悠,爷得瞧病去了。”言罢朝外走,王良偷瞧其背影冷哼一声。 慕北陵见牛把式近前,半张开口露出傻状,指着牛把式手中钱袋,咿呀道:“嘿嘿……钱,嘿嘿,饭,饭……” 牛把式扬起钱袋,笑道:“你小子还认得钱,不傻嘛。”说着停顿片刻,从袋中取出妹铜板,丢给慕北陵,道:“拿去,爷赏你的。”又蹲下来,指向前方一处道:“那里有饭吃,自己吃去。” 慕北陵双臂环抱铜板,似保护宝物般,惹得牛把式再度大笑,一摇三晃走开去。 尹磊王良走来,见牛把式已走远,纷纷笑道:“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装傻子都不用化妆。” 慕北陵白了二人一眼,收好铜板,悄声道:“孙将军应该是被关在这座塔里。” 尹王二人悄悄看踏,眉头纷皱,王良道:“此地守卫森严,不适宜强攻,还需从长计议。” 慕北陵点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那里说。”遥指牛把式方才所说吃饭之地。三人随后一前一后过去。 这是一处酒馆,馆内人少,稀稀拉拉坐有三桌,慕北陵寻到靠近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尹王二人随后进来,与其同桌。酒保走来,见三人一为乞丐打扮,二位村民打扮,便不耐烦道:“想吃点什么,我们这里概不赊账啊。” 尹磊道:“不赊不赊,给我们来三碗茶水,三碗饭,再加一碟小菜便好。” 酒保一甩抹布,绷着脸走开。 慕北陵苦笑道:“这世道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啊。”尹磊王良耸肩冷笑。 不一会酒保端来茶水小菜,哐当甩在桌上又走开,三人懒得搭理,兀自喝水吃菜。 几口饭菜下肚,腹中稍有饱腹感,慕北陵环视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方才说道:“可有营救之策?” 王良摇摇头,道:“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关内守军抄练,至少有两万人,这还不算新驻扎的部队,听粮仓的人说关后还驻扎万余部队,加起来就超过三万人,敌军数量太多,决不能贸然进塔抢人。” 尹磊也道:“那两座塔名为囚塔,是专门用来关押俘虏的,守卫森严,进去也不是易事。” 慕北陵点头,忽想起王坚,便问:“王队没和你们一起进关?” 王良咦道:“他没进来啊,怎么了?” 慕北陵道:“没什么,只是我没在关外见到他,还以为他和你们一起进来了。” 尹磊也道:“没有。” 慕北陵琢磨他会去哪,关外不见人影,又没进关,心想可能是与林钩他们会合了。便不再多想。沉默了一会,他道:“先等等吧,实在不行只有强抢,决不能让他们把孙将军带回碧水城。” 二人道:“是。” 慕北陵再道:“进关前我已经和铁臂纵队的三位队长碰面,他们眼下在关外十里等候消息,今日我们轮流盯住囚塔,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动。” 王良道:“韩亮龚彪他们?” 慕北陵道:“是。”王良点头 尹磊道:“就按你说的做吧,我先去盯着囚塔。” 慕北陵道:“小心行事,千万不要被发现。” 尹磊胡乱刨了几口饭,走出酒馆。 一直到下午时分,期间酒保过来催促几次,每次来时王良都丢给他几枚钱币,再要几个小菜,酒保见有钱拿,也不急着撵人。 时至日落,尹磊慌张返回,带来消息道:“听人说今夜有碧水关的人过来,好像要带走孙将军。” 慕北陵凝目悄问:“听谁说的?” 尹磊道:“刚才有个当官的从囚塔出来,好像挺生气的样子,从我面前路过的时候说看她嘴有多硬,等明天到了碧水城有她好看的。我估计来的人今晚就会到。” 慕北陵琢磨道:“碧水关离碧水城不足二十里,压囚车的话一来一去差不多五六个时辰,应该是今夜来人。” 王良道:“我们现在怎么办?”尹磊也看向慕北陵。 慕北陵思索片刻,朝王良道:“这样,我们三人你实力最强,你悄悄去关前,准备点烽火的东西,我和尹磊去囚塔守候,时间仓促,别无他法只有硬抢,等我这里动手,你就点燃烽火,韩亮他们自会攻来,我们再伺机出关。” 王良闻言斟酌几许,低声道:“还是让尹兄去点烽火吧,我和你去救人,到时若被围,也好有照应。” 慕北陵报以笑容,心知他是出于自己安全考虑,不过依然摇头道:“王副纵队的好意属下心领了,不过点烽火之事更重要,到时还需王副纵队替我们想办法打开关门。若是抢到人却出不了关,我们就都危险了。” 尹磊接道:“是啊,关门有重兵把守,我和慕卒官实力低微,恐怕难以完成,就只有靠王副纵队了。” 王良看向二人,好一会才狠狠咬牙,道:“那好,就依你说的,不过你们一定要小心。” 慕北陵笑道:“王副纵队放心。” 王良暗地抱拳,正待起身时,忽听酒馆外有驻马嘶叫声,回头看去,只见两位将士走进酒馆,二人皆身穿皮甲,胸口镶有护胸镜,腰带佩刀,头顶红绫铁盔。二人刚踏进酒馆,其中一马脸将士便高声喊道:“小二,好酒好菜快些上来。” 酒保小跑着过去,点头哈腰满脸谄媚相,道:“二位爷想吃点什么?” 那马脸将士道:“酒,肉,有的统统端上来。”说时往桌上甩了个钱袋,钱袋砸在桌面,传出哐啷撞击声。酒保眉开眼笑,一把搂过钱袋,连道:“官爷稍等,小的这就给你弄来。” 慕北陵端起碗放至嘴边,目光悄悄投向二人,视线上下扫量,落至马脸将士腰间时,猛见一令牌挂于腰间,令牌上清晰刻有碧水二字。脑中灵光猛闪,暗想:“难道这二人就是押运之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监牢囚塔,掩人耳目巧治疗 慕北陵回头看尹磊,尹磊暗自摇头,知其想说不可硬闯,转念想到:“若真去请关文,势必被识破。眼下守卫横在门前不放行,该当如何。”左思右想,最后干脆再试着用彰强彰晃的蛮横名声进塔,遂突然提高嗓音吼道:“好小子,连老子的道都敢挡,不过老子喜欢。”咧嘴嘿嘿狂笑,又道:“我大哥去取关文,老子把令牌压在这,先进去看看总可以吧。” 守卫踟躇道:“这……” 慕北陵见其还不愿意,顿时佯装怒吼道:“给老子的,怎么?老子把令牌压在这都不让进?难不成真要老子砍了你们两个狗日的。”作势抽刀。 那守卫被吓得冷汗直流,噗通跪倒,忙道:“属下不敢,请将军入踏。” 慕北陵收刀回鞘,哼道:“这才像话嘛。”转脸朝尹磊使眼色,道:“大哥,你去拿关文来,小弟先进去。” 尹磊哑然,细眉狠蹙,不过也知此时不变多言,便只道:“看仔细了,不要意气用事。” 慕北陵道:“知道了,快去吧。”抬腿踏进塔门。 尹磊返身下台阶,走向关楼,刚避过守卫视线,就寻了一处黑影藏匿身型,这才微微松口气,只觉手心已被汗沁湿。 慕北陵一摇三晃走进塔里,守卫没有跟来,进门口另有兵士守候,见其进来,抱拳行礼,道声:“将军。” 慕北陵昂首“嗯”了声,问道:“西夜朝的人在哪里,带我过去。” 那士兵躬身道“是”,在前带路。能进囚塔的人皆是军中地位颇高之人,故此见到慕北陵时士兵没有丝毫疑心。 跟在那士兵走在甬道,左右两边皆是一间间的牢房,以手指粗细的铁棍做隔栏,每间牢房中只有一张茅草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此时牢房几乎全空空如也,见不到有关押之人,想来战事未起,尚武俘虏。 每隔十步左右,人高处立有火把,甬道狭窄,火光照的透亮。一直走到甬道尽头,有弧形石梯,沿着石梯蜿蜒向上,一直到三层时,士兵脚步才有所放缓。 三层塔楼与下面两层不同,只有一间牢房,占据整层塔楼一半,仍以铁棍分隔。慕北陵走近铁栏前,一眼便见到昏死在茅草床上的孙玉英,此时她哪里有半分英气,半边粉铠呈焦黑色,似是火烧余痕,脸颊上满是污垢,口鼻残有血痂,气息微弱,高束青丝也蓬松散乱草上。 慕北陵暗暗皱眉,向那士兵问道:“她怎么这副模样?” 士兵回道:“回将军,她来的时候伤势就不轻,下午的时候做提督大人审问过一次,不过这女子烈的很,硬是扛着不说。” 慕北陵听得银牙紧咬,原来是被那提督折磨成这样。脸上却强扯出狞笑,道:“嘴硬?嘿嘿,老子就喜欢撬开那些嘴硬人的口。”停顿几许,重喝道:“把门打开,老子看她嘴有多硬。” 士兵忙道:“这……” 慕北陵接道:“怎么?老子本来就是来带她走的,一会关文来了老子也要进去,先打开一会怎么了?快点。”作势欲打。那士兵连忙缩头,急道:“将军息怒,属下这就给您打开。” 士兵取钥匙开门,拉开牢门后立在一旁,慕北陵满意的点了点头,方才踏进去,走至孙玉英身前。此时看得清楚,又见孙玉英护臂铠甲不见,露出黝黑玉臂,臂上布满鞭痕。心脏不免骤然缩起。 蹲下时,眼角余光悄悄瞟向牢门口的士兵,隐约见其正看着自己,心中冷哼。伸手直接捏住孙玉英两颊,五指轻微用力,孙玉英发出“呃”的吃疼呼声,眼皮缓缓睁开。 慕北陵眼下头戴红绫头盔,遮住半边脸,孙玉英刚醒来陡觉有人捏住自己,当即不管不顾唾出一口血沫,正中慕北陵面颊。那士兵见状,断然喝道:“大胆。”慕北陵抬手制止,心底却叫苦不迭,抹去脸上血沫后,桀桀笑道:“有意思,是个硬骨头。老子喜欢。”回头又道:“这里可有金纸?” 那士兵道:“有,属下这就给将军拿来。”说着转身跑向一旁。 金纸,军中一种刑具,以纸沾水贴于人口鼻,有强烈窒息感,因纸多为金色,故称金纸。乃是东州各国军中广泛应用。 慕北陵趁士兵转身之际,忙俯首孙玉英耳旁,轻哼呼道:“孙将军,是我,慕北陵。” 孙玉英身子一颤,强睁开眼看来,朦胧中勉强看清慕北陵面容时,灵眸中竟忽然泛起泪光。 慕北陵忙道:“不可,千万不要露出破绽,等下你什么都不要管,我定会救你出去。”话声刚落,头抬起时那士兵已经拿着金纸进来,一手还拎着个水桶,递上前来,道:“将军,金纸。” 慕北陵点点头,道:“你去外面守着。老子要和她玩玩”说时狰狞一笑,那士兵看得发蹙,维诺道:“是。”推至牢门。 慕北陵扯过一张金纸,覆于孙玉英面颊上,小指却夹起金纸一角,留出呼吸空隙。因背对那士兵,所以这点小动作极难被发现。他另一只手抓起桶中水勺,端出水,缓缓浇在金纸上,口中峥笑道:“来来,小宝贝,尝尝我们漠北水的滋味,是不是很爽啊。” 孙玉英被冷水浇面,顿时清醒不少,虽有金纸遮面,但呼吸无阻,一勺水下来,精神彻底被浇醒。 慕北陵再端起水,浇在纸上,孙玉英为了不被发现异样,故意抖动露在外面的手,双腿也不停蹬踏,似是痛苦至极。 一来二去,足足四勺水浇下,孙玉英手脚不再动弹,牢门口的兵士见状,连忙抱拳提醒道:“将军,可莫要把她折磨死了。” 慕北陵保持浇水姿势,扭头看士兵时豹眼环瞪,喝道:“要你教老子?死了老子自会负责。” 士兵被喝斥的缩起脑袋,下意识朝后退去。 慕北陵见其走开,再度重哼一声,骂道:“给老子的,再说话老子连你一块弄。”那士兵吓得腿软,再退。 慕北陵回头,揭开金纸,孙玉英脸颊上的污垢已经被水沾湿,化作污水。慕北陵顺势用金纸擦过面颊,祛除污垢,露出惨白面容。朝孙玉英悄悄使去眼色后,朗声叫道:“爽不爽啊?说,姓什么,叫什么,官居何位?” 孙玉英瞧着他的样子想笑,干裂的嘴唇微微张了几下,慕北陵不知她想说什么,不过片刻后,从孙玉英小口中喷出的又一道血沫却让他哑然无言。满脸血沫顺着口鼻流下,依稀还能嗅到几分唇齿暗香。 那士兵站的老远看来,见慕北陵又被喷一脸血沫,掩嘴想笑,又怕被斥,连忙背过身去。 慕北陵吼道:“给老子的,真他妈不识相。”俯首下去,贴近孙玉英耳旁轻道:“我的大将军,也不用真吐吧。”孙玉英嘴角微扬,似在低笑。 慕北陵快速扫视,见其伤重之处在左侧身子,整片都被火烧过,露出的皮肤也呈焦黑色,不由问道:“能走吗?” 孙玉英咬牙点头,刚一动作,牵动伤口,又龇牙颤抖。 慕北陵道:“不能走就别硬撑。”悄悄解开左侧那已经烧黑的铠甲,孙玉英吃疼,“呃”的叫出声。外面士兵以为她是被折磨痛呼,没有多疑。 揭开铠甲,露出褒衣,白色的褒衣已被烧成灰色,紧贴皮肤。慕北陵不忍直视,咬牙道:“你忍忍,我先替你清洗伤口。”言罢再去过一张金纸,依之前模样覆于孙玉英脸上,端起一勺水却缓缓冲洗烧痕。 简单清理完灼烧表面,他扭头见那士兵还背对这边,迅速探手轻按在烧痕上,手掌轻震,碧绿生力许许绕出,尽皆没入孙玉英肌肤。孙玉英微哼,伤口处似有千蚁啃噬,酥麻不堪。 过了小半柱香功夫,慕北陵收手,汗水沿着头盔流下。那士兵久未听见动静,此时转身过来,恰逢慕北陵丢开金纸,孙玉英一动不动。那士兵不敢怠慢,慌忙跑进来,道:“将军,她该不会,不会……” 慕北陵不耐烦道:“不会啥?你他妈结巴什么。” 士兵道:“不会死了吧。” 慕北陵甩甩酸麻手臂,道:“没死。”士兵松了口气,慕北陵又随口道:“不过也差不多了。”那士兵刚放下心的瞬间提到嗓子眼,如此重要的犯人如果折在他当班时间,可是要掉脑袋的啊。士兵几乎快哭出来,道:“将军,她千万不能死啊,否则小的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慕北陵见其吓的厉害,斜眼看去,暗想:“这倒是个好机会,既然他不想让人死,那就必须得救。”旋即干咳两声,喝道:“他妈的,还愣在这干什么,还不赶快救人。” 那士兵连忙往外跑,刚跑几步,突然哭丧着脸转回来,道:“这个时候哪里去找医官啊。” 慕北陵强忍笑意,骂道:“你他妈不会把人抬到医官去啊。” 士兵慌忙摆手道:“万万使不得。” 慕北陵暗思片刻,又道:“那就先抬到一楼,再去叫个医官,就是砸门,也要把医官给老子带来,要是人死在你手上,看老子不砍了你。” 那士兵闻言后,吓得哭出声来。分明是你把人弄成这样,怎么赖到我头上。但却不敢多言,跑下去叫上一人,小心翼翼将孙玉英抬到一层。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声色厉苒,北陵使计妙救人 夜里囚塔的守卫不多,此时有四人站在塔中一层,面面相觑盯着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孙玉英。慕北陵过了好一会才一摇三晃走下来,王八之气尽显。见那四人围着孙玉英,吼道:“都愣在这干什么?医官呢?” 一人答道:“回将军,已经去请了。” 慕北陵道:“知道了。”步至墙角椅子坐下,眯眼不语,暗中打量情形。那四人分站四方围住孙玉英,此处地方有限,孙玉英的位置离牢门不过十步,若突然发难掌毙四人,再夺门而去,时机尚好,但也有桎梏,便是门口两守卫,倘是引起那二人警觉,发出信号,引来守军,势必功亏一篑,还会让自己身陷囹圄。左右权衡下,他决定再等等。 不一会,牢门“吱呀”被人从外推开,一人率先进来,后跟一灰袍人,牢中光线昏暗,看不清那人样貌。当先进来之人小跑至慕北陵面前,慕北陵认出便是三层那士兵,士兵上气不接下气,道:“回将军,人已经叫来了。” 慕北陵朝孙玉英努努嘴,鼻尖轻哼,士兵得令,返身向灰袍人道:“动作快点,误了大事老子砍了你。” 灰袍人唯唯诺诺,伏地替孙玉英把脉。 慕北陵自知孙玉英是装作昏迷,普通医官很轻易就能辨别,于是趁灰袍人把脉之际,起身近前,斥退几个首位,独自蹲于灰袍人旁,暗地注视其表情。 灰袍医官把脉半柱香功夫,脸上表情几经变化,而后收手伸向孙玉英眼皮,小心翼翼撑开眼皮端量,口中发出轻咦疑声。 慕北陵暗地捏拳,知其看出端倪,眼睛是身体状况最直接的反应,除非是实力高强之人,否则万不可能掩饰眼中光芒。 果然,灰袍人再次收手时,喃喃轻语一声:“没什么大事啊,怎么就不醒呢?”声音极低,幸好未被守卫听见。 慕北陵后背沁出冷汗,心想:“决不能让他戳破。”此时灰袍人已起身,欲言而至。士兵急不可耐,叫道:“到底怎么样了?能不能救,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灰袍人猛惊,正待欲回话时,慕北陵抢步挡在二人中间,面朝灰袍医官,眯眼冷道:“是不是伤情严重?”嗓音状若出自九幽,冷儿发寒,灰袍医官不明就已,下意识答道:“是”。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几个守卫耳中,几人听闻伤情严重,皆吓得不知所措。有一人吼道:“救,快救,决不能让她死了。” 慕北陵暗中冷笑,心想:“这人还挺识相。”又冷言问道:“是不是不能救了?” 灰袍人两腿本就吓得打颤,此刻再听喊声,噗通跪倒在地,哪里还有心思治病救人,只想远离这是非之地,旋即连连磕头告饶道:“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小的学术不精,求官爷放过小的。”他本在家入睡,哪知迷迷糊糊被带到囚塔来,眼下又被此般冷声怼言,心知其中有隐情,但却不敢说破。 士兵闻声,上前一脚将灰袍人踹翻在地,骂咧道:“没用的东西。”怒罢转身过来,噗通跪地苦道:“将军,将军,你可得替小的做主啊,她分明就是,就是……”本想说是被将军折磨致死,话到一半却不敢言出。 慕北陵强忍笑意,轻轻挑眉道:“就是什么?” 士兵猛怔,道:“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属下想说她分明就是伤势过重,才落得这般模样,与将军无关,与将军无关。”边说边不住叩首。 慕北陵暗自冷哼,心想:“真会做人,当个狱卒倒是屈才了。”转念突然想到:“何不借此机会支走几人,也好下手。”便故作叹息道:“可惜好容易抓到这么个人了。”又兀自骂道:“给老子的,老子本来要来带她回城,都是你们几个狗日的,把人折磨成这样,让老子怎么回去交差。”几人被骂,纷纷磕头告饶。 慕北陵见其模样,知时机成熟,又道:“行了,既然已经这样了,怪你们也无用,你们且去禀报,就说她伤重难治,彰晃将军眼下正在取关文,等会你们与他一起回来,与我们一同押送。” 言罢,见几人吓得伏地不动,不免安慰道:“行了,怕球啊,到时候有人拿你们问罪,老子自会保你们。”几人忙道:“谢过将军。”随即颤抖起身,分二人跑出囚塔。 牢门关回,慕北陵悄悄看剩下三人,见三人皆瑟瑟发抖,心觉好笑,掐指暗算,那二人应该已经走远,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想办法把孙玉英带出去。 苦做思量,忽见孙玉英悄眼微睁,急忙再看那三人,三人仍旧垂头,并未察觉,方才回眼过去。 只见孙玉英睫毛忽闪,眼色有意无意瞟向三人,身侧玉手暗暗握拳,慕北陵心通其意,知其想暴起杀人。 眼下虽只有三个守卫,但个个应该身手不弱,否则也不可能被委派至此看守,孙玉英虽实力了得,但身受重伤,若能一击击杀最好,否则必败露。苦思片刻,他右掌轻压,示意不急。转而环顾四周,东侧墙上有刑讯逼供用具,靠墙处有供守卫休憩小桌,桌上放有酒壶,西侧墙角摆有武器架,置一柄勾银弯刀,慕北陵认出此刀乃孙玉英贴身弯刀,没想到竟也在囚塔。 见那弯刀片刻,慕北陵心念急动,油生一计,清咳两声,走近武器架,咦道:“咦,这刀不错,不像是我漠北铸造,哪来的?” 一守卫抬头看来,道:“回将军,是她的,副都统抓她来的时候就把刀也放在这儿了。” 慕北陵轻“嗯”回答,取下弯刀,抽刀出鞘,凔啷一声,寒光大方,刀光盖眼,牢中忽有冷风吹起,惹人瑟瑟发抖。他大呼:“好刀。”还刀入鞘。返身来时,手里依然握着弯刀。 走近孙玉英旁,他蹲下身子,拍了拍弯刀,狞笑道:“桀桀,这东西是个宝贝啊,是不是舍不得?”笑罢又道:“算了,老子看你也是将死之人,此等宝贝就再让你碰碰。”压刀置于孙玉英掌下,探指轻点几下手背。 守卫见状,忙道:“将军不可。” 慕北陵猛抬头瞪去,那人赶紧缩头,慕北陵斥道:“有何不可,将死之人而已,难不成老子还怕她?”那人低头,不敢言语。慕北陵又道:“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她虽然不是使者,好歹是将军之身,这刀啊,就如同她臂膀,人之将死,就当还她个全尸又如何?” 几个守卫连忙点头道“是”,皆见孙玉英伤重将死,只当是“将军”与之惺惺相惜。 慕北陵放好弯刀,起身朝三人挥手,道:“那么拘谨干嘛?老子说了会保你们性命,一个个还怕成这样,怎么做我漠北的汉子,来,都过来坐。”率先在桌旁坐下。三人挠头傻笑,依次跟来,慕北陵让他们与自己对坐。 却不知他们刚刚背身走来时,原本半死不活的孙玉英忽然坐起,弓腰转身,似灵猫蹲在地上,不发出一点声音。那灰袍医官见此一幕,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恐瞪眼,不住退后,张大嘴,喉咙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孙玉英娇目微阖,看了灰袍医官一眼,吓的那人肝胆欲裂,嘴角竟有血丝流出。慢慢抽刀,她小心向前移动几步,距最近守卫仅一步之遥。 慕北陵坐的地方正对孙玉英,她的动作尽收眼底,此时见时机成熟,目中暗放冷芒。端起碗酒,道:“来,咱们今天也算有缘,同饮一杯,一会好上路。” 三人端碗,以为他说的是一同押孙玉英上路,捧起碗口,仰头灌下。慕北陵唇角碰在碗边,却未饮下,此时见三人齐齐仰头时,目光陡然变得凶狠,脚掌猛踏地面,放下酒碗,变掌为抓,闪电般抓向做左侧那人。 与此同时,孙玉英弯刀终于完全出鞘,刀尾凔啷甩出,本就绷劲的身子似箭射出,横刀于腕,刀锋直指右侧守卫后颈,借着冲势,一刀取下项上人头,一击得手后,右脚尖重踏地面,身体横扭,弯刀变握为抓,右臂横扫,凌厉刀锋瞬间栖至中间守卫脖子,光闪血崩,可怜那人还未反应过来,便抓着脖子仰面倒下,死的不能再死。此刻慕北陵也斩杀掉左侧守卫,电光火石间,三人齐齐毙命。 灰袍医官何曾见过如此血腥场面,更何况其中一人还是自己国家的将军,瘫坐地上手指二人,胯下屎尿横流,那三人身死之际,喉咙哽咽几下,突然“啊”的大叫出声,吼声之烈,传遍囚塔,震响整座关楼。 慕北陵闻声,暗道“不好”,孙玉英率先发难,箭步上去插刀入胸,灰袍人喊道一半,声音戛然而止,胸口鲜血喷薄,再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慕北陵暗自抹把冷汗,心想:“千万不要被人发现啊。”刚想到此,忽听外面有惊声传来,“怎么回事。”接着牢门被人一掌推开。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惊动守军,骇闻夏玲真实力 牢门打开,两道身影鱼贯而入,便是牢门守卫,其中一人进门便与慕北陵打上照面,他手里还抓着咽气之人,那守卫见此情景,登时目瞪口呆,慕北陵也失了章法,呆立当场。 对峙几息,那守卫回神之后迅速夺门而出,接着只听门外响起阵阵清鸣钟声。慕北陵暗道:“该死。”猛见一人拉住门环欲锁门,慌忙抢步上去夺门。这牢门只有从外面才能打开,倘若被锁死在里面,一切努力只能付诸东流。 门缝越掩越小,他指尖距门缝尚有几尺之遥,冷汗虚流,咬碎牙拼命挡去,却还是鞭长莫及,待得缝隙只有指宽时,万念俱灰,怒道:“给老子停下?”正待此时,忽听耳旁有“咻”的破空声响起,冷光划过眼角,一柄弯刀电光般直射开去,牢门全掩之前,刀锋适时而至,直插门缝。又听门外“呃”的痛呼声传进,慕北陵眼前一亮,抢先抓住门板,手上用力,“吱呀”重新拉开牢门。 关门的守卫正右手握着左手,指缝间可见殷红淌出,地上躺着半截断指,慕北陵不做怠慢,弓步上前捡起弯刀,顺势前冲,插刀入守卫胸膛。后者顿时气绝声望。转脸再看左侧,剩下一人正不停敲钟,左侧关楼内有喊声传来,灯火通明,他深知事情已经暴露。欲再杀此人时,那人却率先竖枪刺来。 慕北陵侧身躲过一枪,枪尖沿肩甲抹过,留下道枪痕,举刀朝头砍下,守卫横枪抵挡,刀枪相接,乍起火花,慕北陵顺势起脚,踹向腹部,守卫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 孙玉英赶出来,一手扶门,一手按胸,脸色苍白,似是方才杀人牵动伤口所致。 慕北陵与那守卫缠斗,守卫身手着实了得,一时僵持不下,他也难以抽身,打至阶梯口,慕北陵被其一枪逼退,再进,再退,始终难以逾越。 孙玉英强忍痛楚想上前帮忙,刚走两步,却气力不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夜色中隐见大批人从关楼跑出,心知对方援军已到。 慕北陵也见到大队人马正在赶来,奈何始终越不过守卫,那守卫则越打越猛,尤其瞥见援军来时,更是狂放大笑道:“哈哈,这下你们插翅也难逃。” 话音刚落,正欲再上前时,忽觉胸口有冰凉感泛起,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半尺剑尖穿堂而过,剑尖上还有血滴下,龇眼欲裂,倒地时余光扫到背后那人,脑中随即闪过一个名字“彰晃将军”。 慕北陵心急如焚,突见守卫身死,挑眼看去,见尹磊正还剑入鞘,大喜道:“尹磊。” 尹磊急急点头,偏脸望左,见大队人马即将赶来,忙道:“快走。”一步跳上台阶,与慕北陵一道架起孙玉英跑进夜色中。 他们刚走不过数息,百人甲兵便已到来,当首一人还着睡衣睡袍,见守卫被杀,牢门大开,气的“哇呀呀”直叫,豁然转身之际,厉声喝道:“给我追,就是把碧水关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们给老子找出来。命令城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甲兵齐喝:“领命。”分五队匆匆散开。 关中响钟,打破夜色,各处居所纷纷掌灯,一时间原本安宁的碧水关灯火通明。 慕北陵尹磊带着孙玉英并未走远,而是藏至白天酒馆旁的小巷里,就躲在马槽后面,听外面到处是兵队脚步声,便不敢异动。 孙玉英躺在慕北陵怀中,俏脸惨白,气息微弱,尹磊为其扣腕探查,几许后柳眉深蹙。 慕北陵道:“怎么样了?” 尹磊摇摇头,道:“不乐观,伤及五脏,保命的话还可以,要想出去,恐怕极难。” 慕北陵道:“那就先保命,其余的事过后再说。”怀中孙玉英“呃啊”低呼出声,嘴角有血丝溢出。尹磊赶忙掏出手帕替其拭去血丝,探手到马槽中寻摸几下,取出一个纸包,道:“还好白天我把药藏在这里,没想到正派上用场。”打开纸包,挑选出几味药来,简单撵磨几下,给孙玉英服下。 慕北陵瞧得发神,悄声说道:“还好你有先见之明。” 孙玉英服下药粉,气息逐渐平和,面色依旧难看。 慕北陵抬头问道:“用不用再注入生力。” 尹磊道:“不用,她体内生气充足,性命无忧,只是伤势太重而已,过多注入生力反倒不适合恢复。”边说边又挑了几味药材研磨,成粉后递给慕北陵,道:“敷在她上伤口上,可以缓解火烧之痛。” 慕北陵“哦”一声,接过药粉,准备敷时,手伸到一般陡然停下,咂摸着嘴皮表情变得古怪。孙玉英被火烧的地方在身子左侧,左臂,左胸,左腹,其中又以左胸伤势最重,若是敷药,势必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想起前几日因为凌燕的事差点被蔡勇杀掉,心想:“要是她也如蔡勇一样,恐怕有十条命也不够她折腾啊。 尹磊见他半天不动,问道:“怎么了?” 慕北陵干笑,递回药粉,道:“要不,还是你来吧。” 尹磊偏头轻咦,慕北陵悄悄伸指指向孙玉英胸口,尴尬一笑。尹磊傻眼,好一会反应过来时噗的笑出声,道:“你都不敢,我就更不敢了。你看着办吧。”说完别过头。 慕北陵暗骂声:“没义气。”捻起一小撮药粉迟迟不敢下手,口中默念:“孙将军啊孙将军,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啊,你可千万不要怪我啊。” 忽见孙玉英唇齿微动,听其虚弱薄怒道:“到底是男人还是娘们。”语气虽硬,但不乏丝丝娇羞赧色。 慕北陵暗唾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再踟躇,小心翼翼揭开褒衣,探手进去。 手指刚触及胸前柔软,孙玉英“嘤咛”低呼,身子微颤,苍白脸上忽的飞起两朵红云。慕北陵慌忙收敛心神,不敢直视那张俏脸,手上迅速动作,很快替其敷完药,重新系好衣裳。 孙玉英莹莹睁眼,媚眼如丝,目中薄生水雾,盯向慕北陵。 慕北陵不敢与其对视,转过脸去,口中道:“那个,将军知属下是情急而为,还望将军切莫怪罪属下。” 孙玉英娇口微张,羞道声:“娘们。” 尹磊听二人交谈,知已上好药,回头时正慕北陵露女儿娇羞模样,心感好笑,却听巷外兵队脚步声越来越急,便道:“现在怎么办。” 慕北陵收拾好心情,瞥向巷外,见不时有人影闪动,是守军大肆搜索,旋即说道:“估计关里的守军都被惊动了,现在决计不能出去。”想了想,又道:“也不知王良现在怎么样了,如果他点燃烽火,引来关外几位队长援救,说不定我们还能趁乱逃出去。” 尹磊道:“那么我们现在就只能等了?” 慕北陵点头,别无他法。低头回看孙玉英,伤痛缓解后她不再像之前那般痛苦,脸色好了一些,正轻眨睫毛,细听自己说话,旋即关切问道:“好些了?” 孙玉英勉强笑出,道:“好,好多了。” 慕北陵挪了挪身子,让她躺的更舒服点,又问道:“你怎么会漠北的人抓住?我听岳威将军说,只是委派你些探听任务,凭你的实力应该不会被抓啊。”孙玉英实力至器武境,莫说探听任务,就算置身万军丛中,一心想走也难有人能留住。 孙玉英苦笑几声,道:“这次碰见硬茬子了啊。”美目望天,回忆道:“前些天军中探子来报,山林里发现马匪踪迹,岳威将军就派我带几人去察看,进入山林后,我们确实见到马匪,不多,也就两百人左右,驻扎在林西三十里的凹地里,原本我想遣人回去报告,引兵绞杀,没想到后来突然看见一个人,就改变计划,想抓住她后,再回营引兵。” 慕北陵疑道:“一个人?谁?”心想:“何人能让她甘愿身犯险境。” 孙玉英眼神转厉,道:“夏玲。” 慕北陵惊呼:“什么?夏玲?”脑中忽然想起死去的小珂,前些日子凌燕的粮队被劫,这里面正好也有夏玲的身影。 孙玉英道:“怎么?你也知道她?” 慕北陵暗骂自己反应过大,心道:“她现在还不知道夏玲背叛的事,这个时候最好不告诉她,否则对伤势不利。”于是挠挠头,故意摆出茫然表情道:“知道啊,听说她是咱们一小队的人,她怎么会在那里。” 孙玉英盯他半晌,没瞧出什么端倪,继续道:“我也想知道夏玲怎么会和马匪在一起,所以才决定继续监视,后来听他们说要给碧水城的城主杨增献上一物,情急之下才暴露行踪。” 慕北陵道:“不对啊,以你的实力,也不至于被抓啊,难道那些马匪里也有器武者?” 孙玉英摇摇头,轻叹道:“马匪只是些寻常马匪,不过我没想到,夏玲竟然会是器武者。” 慕北陵大惊失色,道:“什么?夏玲是器武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关中失火,铤而走险灯下黑 器武者之于军队,至少也是队长之职,乃军中着力培养之人,诸如王坚王良之流,将来铁定会是将军人选,这等实力之人,竟然甘心长年趋于人下,做普通士兵,且不论是否被逼迫,单是这份隐忍,便不是常人可及。 慕北陵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是器武者?” 孙玉英恼道:“若不是她突然出手,我又怎么会被人擒住,这该死的贱人,竟然还敢对我用爆油。” 慕北陵惊道:“爆油?。”火营各军各队常备爆油,便是将火油注入瓷瓶,加硝石硫磺,用时以火点燃,扔于敌群,硝石擅爆,辅以硫磺蔓延,火油灼烧,乃破敌利器。未曾想孙玉英的火烧之伤竟会缘由于此。 孙玉英咬牙道:“后来我就被带到这里,还有六小队的几个人,也在这里,对了,你们可曾见到过?” 慕北陵道:“没有,囚塔里只有你一个人,想必他们是将你们分而囚禁。”心思微动,暗想:“恐怕那几人已经遇难,囚塔遭此变故,关中守军绝对不会再给人可趁之机,加上几人只是寻常士兵,没有价值,继续关押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想到于此,眼神微有黯淡。 孙玉英听得他说没见几人,也道几人难有生还可能,心中郁结,清咳几声。慕北陵忙替她抚平心气,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请将军保重身子。” 又道:“方才听你说他们要给杨增献上一物?到底是何物?” 孙玉英道:“不知道。”说时指向腰间,道:“在这里,与她缠斗时我抢来藏在身上,把老娘烧伤,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慕北陵道:“得罪了。”探手摸向腰间,取出几张泛黄皮纸,每张皮纸只有巴掌大小,上面或写或描,写满东西。 拿起一张仔细端详,只见其上寥寥几笔勾勒出军营布局模样,慕北陵只觉图上所绘熟悉,细想片刻,心下大骇,暗道:“这不是火营的布局吗?”又见图上两处有肩头表示,所指之处皆是火营守卫薄弱之处,顿时了然,原来夏玲是想将这张火营布局图送给漠北敌军,好让其有抢攻先机。若漠北敌军正如肩头所示暗中偷袭,火营危矣。 又看第二张,其上书道:碧水杨城主有礼,此乃西夜扶苏关外火营营地布局,城主可按标示,从东西两侧破营,事半功倍。另闻杨城主近日醉心医士之术,鄙人有幸,偶得一皮卷残经,由此奉上,愿与杨城主修永世之好。 慕北陵暗想:“看这用语口气,写信之人应该是西夜朝人,能熟知火营布局的,多半是军中人士,到底是谁,竟然居心如此叵测。” 再翻看第三三,上书“帝难经”三字,接下来就是一行行佶屈聱牙的晦涩字句,他看的费神,索性翻看最后两张,上面皆和第三张一样,又想:“这就是那个什么帝难经。”叠好皮纸,递给孙玉英,孙玉英不要,让他自己收好,问道:“上面写的什么?” 慕北陵道:“叛国通敌的证据,有人暗向漠北朝送火营的布局图,还标明了防守薄弱处,想以此引敌军攻来。” 孙玉英怒道:“朝中竟有如此苟且之人,等回去定要告诉爹爹,查出那人,碎尸万段。” 慕北陵收好皮纸,又道:“还有一样东西,叫什么帝难经,也是送给杨增的。” 孙玉英呢喃此名,不知所以。尹磊听闻“帝难”二字,猛然如遭雷击,惊觉道:“你刚才说什么?” 慕北陵道:“帝难经啊,怎么了?” 尹磊大惊,慌忙索要皮纸,慕北陵再拿出来递过去,尹磊斟酌半晌,脸上喜形于色。慕北陵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尹磊道:“以前只在古籍上听过其名,没想到还真有这么本古经。” 又道:“此经名为帝难经,相传是数百年一位药道帝师以其毕生心血所著,有道曰:医士大道,上达天命,下彻古今,救人于水火,屠人于千里。说的就是这帝难经,没想到啊,没想到啊。”他接连几个没想到,大有不吐不快之感。 慕北陵道:“这东西有这么神奇?那就给你好了,你可是我们二卒的骨干,有了它,如虎添翼。” 尹磊眼前一亮,偏头道:“给我?”目光直视慕北陵,见他并无半点虚假模样,不由心中感激,片刻后轻抚皮纸,叹道:“这东西要是被其他医士见到,势必争得头破血流,不过于我嘛,倒是多余之物。”说罢将皮纸重新塞给慕北陵。 慕北陵道:“你不要?” 尹磊摇头道:“我已有属于我的医士之道,再钻帝道,怕会走火入魔,修炼不成徒丢性命。” 慕北陵想了想,还是递给他,依旧被婉拒,这才收回揣好。 尹磊道:“你应该还没有经历天门吧。” 慕北陵道:“天门?是什么?” 尹磊笑道:“看来是了,如果可以,倒可试着用这帝难经过天门。”见慕北陵疑惑,再道:“回去后我再与你细说吧。” 慕北陵道声:“细皮嫩肉的,还学会吊人胃口。”便不在此事上多停留。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忽听外面有人喊道:“走水啦,快来人啊。”慕北陵悄悄摸到巷口,藏身黑暗中,看向关门,只见关门南侧有冲天火势燃烧,夜里大风鼓噪,火势急剧蔓延。他暗自咂舌,心想:“该不会是王良放的火吧。”转念又想:“烧得好,尽情的烧,最好把关门烧毁,老子正好趁乱跑出去。” 正欲返身进巷,猛见一甲兵抱着水桶急速跑来,方向正好是这巷子,慕北陵大骇,冷汗唰唰流下,不敢多想,三两步跑到马槽下,示意二人噤声。 那甲兵来到巷子口时,闪身进来躲在阴暗中,两方观察,确定没人尾随后随手丢掉木桶,朝马槽过来。 慕北陵暗地握拳,手压弯刀,气机紧缩那人。 那人近前,许许弯腰朝马槽后看来,慕北陵剑目猛缩,抽刀暴起,右手握刀飞速劈下,没有丝毫含糊。 千钧一发之际,却见那人身如鬼魅,化作残影倒退几步,又急速袭来,不待慕北陵砍出第二刀,就已将他手腕制住。慕北陵大惊,暗想:“完了。”忽闻那人道:“干什么,是我。” 听声音熟悉,定眼看去,方才看清来人样貌,分明就是王良。 慕北陵赧色道:“你怎么来了。”收刀入鞘。 王良没好气道:“老子差点被你砍成两截,你还好意思问。” 慕北陵告饶道:“误会,误会,王副纵队莫往心里去。” 王良白他一眼,道:“人救出来了吗?” 慕北陵点点头,手指马槽,道:“就在后面。”王良疾步走到马槽后,见孙玉英躺在地上,单膝跪地,抱拳揖道:“属下王良,参见将军。” 孙玉英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礼。 尹磊道:“孙将军有伤在身,需要及时治疗,可有方法带我们出去。” 慕北陵过来,也看向王良。 王良道:“关中守军几乎倾巢而出,方才要不是我放了把火趁乱躲避,估计已经被他们发现了。现在关门紧闭,有重兵把守,估计难逃出去。” 慕北陵斟酌道:“既然如此,希望韩队长他们千万不要这个时候攻关,免得徒增伤亡。” 王良道:“放心,我又没放烽烟,他们几个脑子不至于这么不灵光,眼下倒是我们的处境更危险。” 慕北陵点点头,听外面风声大作,吹得火势呼呼作响,知道这把火估计一时半会不会被扑灭,细思几许,拍掌说道:“干脆这样,你们可听过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二人默认。 慕北陵又道:“待在这里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一来对孙将军伤势不利,二来等到白天很容易被发现,我们干脆躲到那里去。”手指身后,透过夜色,隐约可见关楼一只飞翎檐角。 王良惊道:“你是说关楼?灯下黑?” 慕北陵道:“不错,这些守军应该没有那么大胆子敢搜关楼,恰好给了我们修养时间,等寻到机会再逃出去。”此计道出,几人一拍即合,即以身在瓮中,便寻那最黑之地觅得一线生机。 打定主意,王良在前探路,慕北陵背起孙玉英紧跟,尹磊断后。出去巷子,王良还是甲兵装扮,不易被发现,来往守军虽多,但注意力皆在前方着火处,没人在意他们几人。 迅速摸到关楼入口,见楼外并无守卫,慕北陵率先跑上阶梯,尹磊随后而至,王良落在最后观望,直至他三人都进楼后,方才跟上去。 进入关楼,慕北陵随意选了个方向跑进去,楼内廊旋迂回,跑了一会,便失了方向,他咒骂声:“修个破关楼还弄这么多路。”再跑过一条长廊,忽听前方有脚步声传来,人影闪动,他大惊失色,纵身越过护栏,护着孙玉英趴在草丛间。王,尹二人也见势不妙,纷纷依样趴下。 几息过后,长廊尽头,三道人影逶迤而来,袅袅身段,频频碎步,竟是三个妇人,边走还边埋怨道:“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呢?哪个挨千刀的这么不小心。”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偶见贵人,风姿绰约西琳琅 三个妇人身后各有侍女陪伴,慕北陵紧贴草面,不敢发出丝毫异动,目送几人离开后,方才长舒口气,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再来,便立即扶起孙玉英,快速跑至长廊尽头。 廊头迂回处,有房间数处,皆大门紧闭,窗户上映射袅袅火光,细听无人声。随意挑选一处房间,悄声进去,轻掩房门。 这房间极宽敞,三进三出,由三个独立房间组成,房间与房间之间由漆红木柱分隔,木柱上牵暗红帷帐,目转前方,最里面放着张巨大案桌,漆黑漆,看不清材质,桌上放成山竹简,砚台,笔墨,案桌左右各置三十六盏明油灯,烛光摇曳。看起来此处是用以批阅公文的书房。 慕北陵扶孙玉坐下,独自探查房间各个角落,王良尹磊守在房门两侧,细耳倾听,以防有人前来。 走近案桌后,木椅上放着一块蒲团软垫,软垫中央尚有凹陷未完全恢复,慕北陵伸手探去,蒲团上还留有余热,这里的主人应该刚离开一会。再看案桌上,一竹简正铺开,其上只着寥寥几字,他悉心轻瞥,冷汗登时淌下。 只见竹简上书:“三月三,攻西。” 慕北陵招来王尹二人,二人见竹简所书,同时瞪大双目,骇异不已。 慕北陵问:“今日是何时日?” 尹磊道:“二月二十九,还有三日。” 慕北陵心想:“只有三天时间,必须想办法把消息带回去,否则三日一到,碧水关大军抢攻扶苏,火营身为马前卒,必首当其冲。碧水关暗中有夏玲这等细作相助,必势如破竹,如此火营危矣。” 当下不敢怠慢,扬首道:“看来计划要改变了,必须马上把消息带回去。”王尹二人附之,再看孙玉英,她也正朝这方看来,甄首缓点。 便在这时,忽听门外脚步声响起,几人大惊,窸窣摸到帷帐后躲藏, 不大一会,只见一人推门而入,缓步落至案桌前,收拾桌上物件,此人身段盈盈,盘发高束,月娥蛋脸,白裳加身,举手投足间附着淡淡忧愁,不惶秋水美人之称。 慕北陵躲在纬后看的真切,一时竟发神,不小心碰掉手肘边一蜡烛盘,哐当掉地。 那妇人惊觉,举头望来,呼道:“是谁?” 慕北邻暗骂自己太不小心,箭步窜出闪至妇人面前,妇人大惊,正待呼救,他赶忙伸手捂住其口,旋身落至其身后,弯刀刀把抵于妇人腰间,贴近其耳垂道:“别出声,否则杀了你。” 妇人口中发出“呜呜呀呀”的挣扎声,慕北陵见其想说话,手上力道稍减,同时提醒道:“你要敢叫人,休怪在下心狠手辣。” 妇人得到喘息空隙,大口吸气,抚平心中闷气后,沉声问道:“你是谁?” 慕北陵道:“想活命的人而已。”见其没有再挣扎的意思,忽又瞥见妇人眼中惊色褪去,换上平静面色,仿佛丝毫没有受惊吓的模样,大感意外,暗道:“有此胆色之妇人,实属少见。”手上力道再减,任其挣脱。 妇人轻抖衣衫,素眼看来,慕北陵心头微震,竟是有些不敢直视那双平和眸子,拜道:“在下慕北陵,惊扰到夫人,实属无奈,万望夫人见谅。” 妇人道:“城里失火,便是你的作为吧?你是西夜朝人?” 慕北陵不答,默认。 妇人上下打量一番,又道:“放心吧,即是娘家人来,妾身自不会叫人抓你。” 慕北陵一怔:“她竟然自称娘家人,这么说她也是西夜朝人?”想想也见怪不怪,西夜漠北邻里相挨,偶尔有通婚者也正常。 妇人见其半天不语,掩嘴笑道:“你不用猜想,妾身不是通婚来的,而是多年前妾身夫君战败,所以才到了这里。” 慕北陵惊道:“你是虏妇?”话刚出口,猛觉唐突佳人,连道不是。 虏妇乃时对十三州上战败将领配偶之称呼,将领战败,被敌军霸占的配偶便称为虏妇,实则佝偻下贱之辈,与阶下囚无异。他实在无法将面前贵妇与虏妇二字联系在一起。 那妇人不恼,眉眼间略升苦涩,道:“无妨,妾身本就是虏妇,又有何不敢承认。” 慕北陵道:“妇人大气,在下佩服。”拱手拜下,又道:“在下西夜朝火营卒官慕北陵,只身来此乃是为救我火营一位将军,有惊到夫人的地方还望夫人海涵。” 妇人道:“火营的人?”仰头细思,满面回忆道:“多少年了,没想到还能见到火营的人。”抬手拭泪,转而问道:“你的那位将军,可救出来了?” 慕北陵点头,侧头面向帷帐,轻声道:“出来吧,没事了。”王良尹磊搀扶孙玉英缓慢出来。那妇人扫视三人,触及孙玉英瞬间,娇身忽颤,掩口轻呼道:“英儿。”呼罢快步上前。 慕北陵王良尹磊同时轻咦,看向妇人。孙玉英忽闪眨眼,盯着妇人看了好久,猛地惊道:“你是……琳琅姑姑。” 妇人连连点头,泪眼婆娑,从王良尹磊手中接过孙玉英,小心翼翼搀扶她至案桌前坐下,口中不断哽咽道:“你这傻孩子,怎会弄成这样,瞧得姑姑好心疼……”孙玉英抱住妇人手臂,似小孩子一样不停抽泣。 这边,从孙玉英叫妇人琳琅姑姑时,王良便惊大双眼,此时细看良久,突然噗通跪地,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哭道:“属下王良,拜见夫人。” 妇人回头,喜道:“你是小良子?”让其起身,打量道:“都长这么大了,授关泉下有知,也可欣慰了。” 慕北陵正在琢磨这琳琅妇人是何神圣,忽闻“授关”二字,心头猛震,素问西夜有基石,一名云浪,二名授关,云浪则是当今西夜朝大将军孙云浪,那授关,原名连授关,据说实力尚在孙云浪之上,有西夜战神之称,奈何英年早逝,相传当年以一己之力抗衡三国联军时,暗疾发作,身死沙场,成为西夜朝难以挽回的损失。 连授关逝去时,三国联军趁机大举进攻,攻破大营,连同其原配夫人在内的家眷一起消失,外面有传言道一家人都尸骨无存。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再见。 王良噤声嚎啕,趴在琳琅夫人脚边,孙玉英依旧紧抱玉臂,口中喃喃道:“琳琅姑姑……”琳琅夫人饱含泪痕,不住安慰二人,直到孙玉英沉沉睡去。 慕北陵上前再拜道:“属下有眼不识泰山,唐突琳琅夫人,还请夫人责罚。” 琳琅夫人扶起他,笑道:“不知者不罪,更何况妾身早非那时的琳琅,慕卒官何罪之有。快快起来。”又道:“你们怎么会跑到关楼来,此地凶险,时刻有护卫巡逻,绝不是久留之地。” 慕北陵道:“夫人所言极是。”视线瞄到竹简,突然问道:“不知夫人可知漠北会在三日后攻打西夜?” 琳琅夫人道:“妾身素来不问军政,不知此事。” 慕北陵道:“方才属下看那竹简上写到,三月三,攻西,想来应该是漠北进攻西夜的军令。” 琳琅夫人拿起那捆刚刚收好的竹简,道:“你说是这上面写的?” 慕北陵道:“是”。 琳琅夫人叹道:“那应该是真的,这是军简,是传令所用。”葱指指向竹简底部,慕北陵这才见到竹简卷上时,其底部有个明显的红色“军”字,心中更急,连忙道:“属下斗胆,请夫人想办法送我们出关。否则若被碧水关的大军得逞,扶苏关必遭大难。” 琳琅夫人道:“你便不说我也会帮你。”侧身轻抚孙玉英,柔道:“可怜我这英儿,伤的如此重。” 于此一刻,猛听门外有人过来,几人纷是大惊,接着只听叩门声响起,一尖声传来:“夫人,将军传小的来告知夫人一声,今夜关中不太平,希望夫人多加小心。”原是楼中下人。 琳琅夫人虚掩额上细汗,平静道:“知道了。”便听那人走开,赶紧说道:“快,你们随我来。”几人不做怠慢,扶起孙玉英紧随琳琅妇人身后,出的书房,左转至回廊尽头,再步行数米,来到后院。 院当中有口枯井,井口以枯草掩盖,琳琅夫人站在井边,道:“这下面有条通往关外的暗道,你们快走。” 慕北陵谢过,让王良尹磊先带孙玉英下去,回头见琳琅夫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由问道:“夫人不愿与我们一道离开?” 琳琅夫人苦笑道:“我不能走,我那肖儿如今还在碧水城中,我若失踪,必牵连我儿,再说很多年没有回西夜了,那里恐怕早就物是人非了。” 慕北陵咬牙凝视半晌,最后只能抱拳道:“夫人保重,若时机成熟,属下定上荐将军破关,接夫人回朝。”琳琅夫人笑而不语。慕北陵转身跳下枯井,脚刚踏地,抬头见头顶光线转暗,知是琳琅夫人重新盖好井口,免被旁人发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碧水河畔,刚离虎窝又遇狼 地道狭窄,仅容一人同行,王良在前带路,尹磊侧身扶孙玉英,慕北陵断后,走出近半里,前方传来亮光,加快脚步,行至出口时,猛听外面杀声震天,王良喊道:“遭了,是韩亮他们在攻关。”率先跳出出口。 尹磊慕北陵紧随而出,出口位置恰好位于关门东侧一片荒地上,地势较高,只见关前有五百骑兵摇旗呐喊,城墙上站满碧水关守军,火箭燃起,鼓点密集。 慕北陵见势不妙,忙道:“王良兄,你去叫停韩亮他们,立刻从南边撤退,免得引出守军,我和尹磊带孙将军从背面撤退。”王良回应一声,匆忙飞身前去。慕北陵与尹磊交换眼神,左右搀起孙玉英向平林沟方向驰去。 只跑了小一会,前方猛见黑影闪动,慕北陵警觉,带起孙玉英尹磊窜至草丛躲藏。片刻后,一人疾步过来,靠近慕北陵躲藏位置时,轻咦两声,转头看来。 夜色下看不清那人样貌,慕北陵暗自捏把冷汗。 那人盯上小会,忽然低声叫道:“慕卒官?” 慕北陵微愣,随即听出声音主人赫然是王坚,顿时松了口气,从草丛中爬出来,见王坚衣裳凌乱,蓬头垢面,不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了?” 王坚挠头苦道:“还不是你那兄弟林钩,布置了那么多的陷阱,差一点就折在里面了。” 慕北陵瞪大眼睛,憋住没笑,心想:“林钩这家伙挺厉害啊,设置的陷阱把王坚都弄成这幅模样。”干咳几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在关外等吗?” 王坚苦道:“不小心被守军发现了,还好我跑的快,没被抓住,本来想回去告诉林钩他们,好让他们做好准备,哪知道还没见到他人,就被那些陷阱逼回来了。这不刚好碰到你们。” 又道:“救出孙将军了?” 慕北陵点点头,尹磊扶着孙玉英走出草丛,王坚赶忙上前抱拳揖道:“属下王坚,见过将军。” 孙玉英眨眼回应。 王坚转头问来:“将军受伤了?” 慕北陵道:“伤势堪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回去再与你细说。”遂与王坚一道朝平林沟方向奔去。 带着孙玉英速度不快,期间慕北陵又替她上了些药,直至天明十分,终于越过平林沟,来到林钩一行人驻扎前方,凹地狭径的地面上,赫然可见十几个大笑坑洞。 王坚看着面前大大小小的深坑,头皮发麻,道:“就是这些陷阱,害苦了老子。” 慕北陵笑道:“怎么不事先通知林钩一声。” 王坚道:“事出紧急,哪里还顾得上那些,再说我也没想到那小子还有这手。” 慕北陵再笑,扫视面前坑洞,坑周围尽是被炸翻的碎土,可以想象王坚那会受到何等待遇。 笑罢从怀中掏出一拇指粗细竹筒,筒口朝前,猛拉桶底麻绳,只听“咻”的尖锐声响,一道绯红火光疾射向前方数里。他没将信号朝天放,那样做势必引人注意,此处虽距碧水关有段距离,但谁也不保准有周围有没有碧水关的驻军。 火光很快消失,慕北陵静待半柱香的时间,前方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黑衣蒙面,赫然是林钩携众人前来。 刚落定站好,林钩一眼就见到被搀扶着的孙玉英,忙拱手揖道:“属下见过将军。” 身后众人也齐声道:“属下参见将军。” 孙玉英摆摆手,一夜疾行体力难支,勉强扯出笑容。 慕北陵道:“将军受伤不轻,需要尽快回营。你带路。”林钩应声,走在最前面,慕北陵几人紧随其后,剩下的人则托在最后以防有变。 走出几步,路过那道道坑洞时,慕北陵抽空瞧了眼坑下,见下面皆安插有溜尖木锥,眼皮下意识抖动,回头偷瞧王坚,见他同样在看坑洞,嘴角还时不时微挑几下,心感好笑,想到:“看来王坚是被这些陷阱搞得头大。” 林钩在前,回头时也见王坚异样,暗自偷笑,再走几步,忽然叫道:“王队小心陷阱。” 王坚闻声如是那被踩着尾巴的猫,弹地而起,谨慎环顾四周。他这动作登时引得慕北陵哈哈大笑,待得知道是恶作剧时,老脸霎时绯红,恶狠狠瞪了林钩几眼,喘出几口粗气。 慕北陵道:“他与你开玩笑呢。”回头瞪林钩,道:“好好带路,休要再胡言乱语。”林钩悻悻笑起,继续带路,时而蹬地弹绕,时而脚踩七星碎步,慕北陵不曾想他竟敢在此处设下如此多的陷阱,咂舌间不免又暗地里佩服。 一路行至碧水河畔,正待众人准备渡河,前方陡然响起奔雷喝声:“哈哈,这下总被老子逮着了吧。” 慕北陵大惊失色,循声望去,只见从河对岸林子里走出一队人马,超过百数,灰衣束甲,个个面目狰狞,为首一人着黄衣皮甲,髯须加面,左眼盖皮套,乱发蓬松,一看便是长年刀口舔血之辈。 视线微移,那大汉身旁站着一女子,薄纱遮面,看不清容貌,却着巾帼纵队常备粉甲,腰配弯刀。慕北陵见那女子初刻,心里猛然咯噔一下,脑中随即浮出一名字,“夏玲”。 那黄衣大汉竖刀立于河畔,张口露牙,狞笑道:“昨夜就见关中不太平,果真让老子在这等到了,要是把你们献给将军,老子这次就真发了,哈哈……”抽刀挥下,吼道:“崽子们,给老子把这些人全都拿下。” 一声令下,灰衣大汉们舞刀嗷叫,纷纷跃身而来。 慕北陵看的清楚,这些人皆无准备踏上冰面,此值初春,又是清晨温度回暖时,河面冰薄,如此渡河,无疑如履薄冰。 果不其然,首当其冲那人奔至河中央时,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顿时坠入冰窟,湍急河水犹若饕鬄巨口,顷刻将其卷走,若是看得仔细,可见冰层下有一人惊恐乱抓,被河水很快带走。 有此先例,后面跟上的人无不立马收足,百余人站在冰面上,压得冰面嘎吱作响,很快牵扯出道道蛛纹。“咔咔”的冰裂声越来越清晰,又过几息,自冰窟窿边缘开始冰层快速塌陷,就近的十几人瞬间掉进何种,来不及挣扎几下便被河水卷走,剩下的人见此情形,纷纷调头回窜,丢刀弃甲,只恨爹妈没少生两条腿。 对岸的黄衣大汉气的龇牙咧嘴,也只能看着手下跑回去,总不能明知会折损大批人,还让崽子们冲吧。 冰面塌陷了左右三丈之大,方才止住塌势,两拨人吗被河阻拦,隔岸对峙,谁都没有再动。 林钩松口气,道:“还好这些贼人不会渡河之法。” 慕北陵略作沉思,道:“不然,他们过不来,我们也没法过去,我现在担心他们引来关中守军令我们腹背受敌,如此就麻烦了。” 便在这时,他突然看见黄衣大汉与那女子耳语几句,随后掏出一物指向空中,“咻”的破空声传开,刺目火芒直冲天际,映红了半天天空。 慕北陵苦笑,暗骂自己真是乌鸦嘴,怎么想什么来什么。旋即听那黄衣大汉狂笑道:“哈哈,老子已经给碧水关发了信号,你们就等死吧。” 王良上前来,悄道:“现在怎么办?” 慕北陵道:“王队,你可有把握对付那些贼人?” 王良道:“只要对方没有两个器武者,我便有把握。” 慕北陵白眼,心想:“废话,我还希望一个修武者都没有呢。”想罢苦道:“恐怕很难遂愿啊,我知道那女子就是器武境,至于其他人中有没有这等高手,便很难说了。”这等刀口舔血之辈,能立于山林不被剿灭,又有夏玲这座靠山,想来实力也不会弱道哪里去。 王良凝眼看对岸,半晌才摇头道:“不敢保证,对方人数太多,而且比我们更擅长林战,若说拖延尚可,斩杀嘛,恐怕不行。” 慕北陵知道他所说皆实情,不过眼下情况紧急,若不能突围,势必会遭腹背受敌,便无路可逃。此刻他虽脸上镇定,实则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孙玉英抬头看对岸,见那粉甲女子时,眼中似有火烧,嘶哑嗓音低吼道:“叛徒。”慕北陵连忙替其顺气,附耳道:“将军莫急,这等叛徒迟早会收拾,你伤势未愈,不宜大动肝火。” 对岸粉甲女子也发现孙玉英正在看她,于是摘下面纱,露出下面那张精致鹅蛋脸,细眉若柳,唇红齿白,肌脂凝玉,赫然是夏玲不假。 她道:“属下夏玲,参见将军。”说时低笑,哪里有半分恭谨之意。 孙玉英气的浑身颤抖,心口郁气上冲,张口“哇”的喷出道血箭。慕北陵大惊,赶忙叫尹磊来看,心里将那夏玲咒骂千遍。想到这女子好深的心计,竟以此扰乱孙玉英心神,令其伤上加伤。 尹磊道:“是气结攻心。” 孙玉英艰难逝去嘴角血迹,道:“我没事。” 慕北陵皱眉道:“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又叫尹磊,道:“你扶将军到后面休息。”尹磊应声,带孙玉英退至人后。 慕北陵看那薄薄冰面,再看对岸气势汹汹的人马,一时陷入两难。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强势来救,一语喝退厉夏玲 两方对峙,陷入僵局,林钩回头,陡见平林沟方向尘土飞扬,面色陡变,疾呼:“老大,守军来了。” 慕北陵惊觉回身,已听马蹄声越发清晰,大惊,念想闪过,心道:“被前后夹击只有死路一条,只能兵行险着。”当下不再犹豫,命令所有人绑上溜冰树枝,沿着冰面顺流而下。 一行几十人踩在冰面上,慕北陵带头,背着孙玉英,飞速朝前,尹磊,王坚,林钩分立左右后三方,其余人马断后。 冰面薄浅,溜行所过之处带起道道裂纹,好在有木枝支撑,才没有踏跨冰面。 对岸黄衣大汉和夏玲何曾想到他们竟有此招,见一行人踩冰飞速前行时,神色大变,纷纷上马,沿河岸追赶。 慕北陵一马当先,溜行飞快,余光所及,景物飞速倒退,抽间隙瞥看对岸,夏玲带人紧咬不放,又看前方,冰面由直变曲,碧水河本多弯道,一旦进入弯道后,速度必减,很快就会被对方赶上。 便在此时,忽闻侧方有破空声传来,扭头看去,只见颗颗拳头大的石子从对岸飞来,目标非人,而是脚下薄薄冰面。 “咚咚”的石头坠水声响起,后方有士兵呼救声,有人猝不及防踩空进水中。 夏玲高呼:“这下看你们往哪跑。崽子们,给我把冰全部砸破。” 慕北陵大骂其卑鄙,却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加快速度,小心不踩上破碎冰面。 王坚飞身躲过一处冰冻,滑至慕北陵身旁,喊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们继续往前,我带人拦下他们。” 慕北陵咬牙点头,虽心有不愿,但清楚这是眼下唯一办法,道声:“让张辽阔跟着你,保重。”脚下用力,飞将而下。王坚横身驻足,叫住张辽阔,集合手下飞速滑至对岸。 几息过后,慕北陵微闻身后喊杀声传开,齿咬下唇,眼含浅泪,不管不顾继续向前。 接连几个弯道过后,后方杀声早已消失,几人方才小心过河上岸,卸下脚下木枝。 慕北陵回望后方,已看不见王坚踪影,喃喃自语道:“一定要回来啊。”回首拭泪,催促尹磊林钩加快速度。 眼下无马,几人只能步行向前,慕北陵亲自搀扶孙玉英,适才被夏玲言语气急攻心,孙玉英情况不妙,只能勉强支撑身体,任由慕北陵带着她前进,速度缓慢。 再行几里,前方隐约能见一片起伏地势,慕北陵大喜,来时王坚曾说那里有火营骑兵驻扎,只要到了那里,便就安全。 催促几人再坚持一会,朝前走时,猛被一道黑影怔住,那人影极快,踏空而来,三两步便跃至身前,蹬然落地。看清来人刹那,慕北陵刚升起的喜悦荡然无存,毒蝎娇容,来人赫然是夏玲。 夏玲甩袖负手而立,美目含波看向慕北陵,道:“慕卒官,别来无恙啊。” 慕北陵冷哼一声。夏玲不恼,笑道:“我听说凌燕她们也是你救的,没看出来啊,慕卒官挺有本事的嘛。” 慕北陵冷笑道:“与你相比,还差的多。” 夏玲道:“凌燕她们没死,那是老娘疏忽了,不过你们嘛。”顿了顿,眼神陡厉,道:“今天休想再朝前一步。” 这边,孙玉英见夏玲第一眼时便不住咳嗽,方听其提到凌燕,煞白脸庞登时变黑,侧脸问慕北陵:“她,她说凌燕他们,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北陵心中怒骂夏玲哪壶不开提哪壶,凌燕被她暗算的事情他还未告知孙玉英,倘若此时说出来,势必令孙玉英再度气结攻心。于是忙道:“回去我再与你详说。”昂首欲阻止夏玲再说,不觉话声已至。 夏玲道:“哟,将军还不知呢?尚城的粮队,还有凌燕她们被劫,都是属下一手策划,原本想那些响马贼能处理妥当,唉,人算不如天算,还是被慕卒官救了。” 又道:“对了,将军恐怕有一事不知吧,你最喜欢的那个,那个小珂,听说她不堪被那些马贼*,自杀了。对吧慕卒官。” 慕北陵脸色铁青,孙玉英听得两眼发直,胸口猛颤,“哇”的吐出大口淤血。尹磊赶忙上前扶住,扣腕把脉。 孙玉英嘴角含血,艰难侧头,问慕北陵:“她,说的,都是真的?” 慕北陵不敢吱声,眼中目芒几能杀人。 孙玉英一连道了三声“好”,眼眶瞬间攀上血丝,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吼声:“给我杀了她,杀了她。”最后三个字几乎耗尽力气,说完仰面昏死过去。 尹磊小心翼翼扶起倒地,掏出怀中药丸替其服下。 慕北陵昂首而立,目光紧闭夏玲,道:“将军平素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她,为何要背叛西夜。”语气冰凉,似出冰窖。 夏玲哼道:“东州战乱,良禽折木而栖,在这乱世中何来背叛一说,若真要说背叛,也不是我背叛她,而是你们背叛了我。”最后几字几近吼出。 慕北陵瞳孔微缩,心想:“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背叛了她?”苦思无果,继续问道:“好吧,既然你说要杀我们,死也要死个明白,我就想知道到底是谁人指使你,三番五次暗下下手。” 夏玲大笑道:“将死之人,知道了又如何?” 慕北陵道:“正是将死,所以才要弄个明白。” 夏玲摇头道:“只怪你惹了不该惹的人,想知道的话,到下面自然有人告诉你。”话音刚落,右脚狠然蹬地,纵身跃起,玄武力破体而出,白芒加身,似电射来。 慕北陵哪里想到她说动手便动手,大呼“小心”。林钩见势不妙,上步挡在前面,被慕北陵一掌推开。夏玲速度极快,掌风已至,慕北陵仓促抬手护胸,只听“咚”的一声,如遭雷击,脑子瞬间晕沉,身体高高跃起,狠狠砸在地上。 林钩大喊一声,爬滚上前,见慕北陵下唇满是鲜血,抱头嘶叫。 夏玲一掌击溃慕北陵,立于原地,玄武力唰唰绕身,笑道:“别急,等下你就去陪他了。”说时便起,身法破空,转眼落至林钩身旁,玉手抬顶,对着林钩天灵盖狠劈落下。 此时适逢慕北陵从晕眩中醒来,睁眼便见凌厉掌风离林钩天灵盖只咫尺之距,强忍胸口痛楚,狠咬舌尖,剧痛陡然刺激心脏,奋力再将林钩推开。 夏玲掌势不减,没了林钩,换目标为慕北陵,厉声道:“既然你想想死,老娘就成全你。”掌力再加。 林钩痛呼:“老大。”四脚并用爬向慕北陵,却也来不及。 就在此刻,夏玲玉掌刚贴上慕北陵脑门瞬间,身后有道人影快若奔雷,带起连串残影,脚掌落地时竟有轻微雷声炸响,百米之距转瞬即消。 那人拳风未至声先到,同样有若雷声:“你敢!”铁拳挥动,鼓动仄仄风声,拳尖所过,空中响起“隆隆”气爆声,直至夏玲后心。 夏玲大惊,不曾想关键时刻杀出个程咬金,这掌若落下,铁定斩杀慕北陵,但若是执意杀他,自己便会遭到重击,听那拳风呼啸,已然不俗。 急速权衡,夏玲最终咬牙手掌,脚下猛点,纵身飞至半里开外方才落地。 那人一语震退夏玲,并未追击,趁夏玲飞退时,停步慕北陵身旁,小心翼翼将其放平,旋即道:“你先歇会,剩下的交给我。” 慕北陵眼前模糊,看不清来人模样,但听此声,浑身如电流划过轻微颤抖,口中呢喃:“蛮,蛮子……” 原来来人正是武蛮。 林钩疯似的狂吼道:“蛮子,杀了她,杀了她。” 武蛮虎眉微挑,道:“放心,动北陵的人,都要死。”语中杀机迸现,夏玲闻声,黛眉紧蹙,不知为何从此人身上感受到一股极强戾气,仿似身经百死而复生之人。 武蛮侧眼,正好与尹磊头来视线相接,二人纷纷轻点额首。 再瞧向夏玲时,气机彻底将其锁定,夏玲瞳孔猛缩,被那双漆黑眸子盯着,如同被一头醒来的饿虎所盯一般。 武蛮道:“你今天,得死。” 夏玲强压诧异,道:“没看出来你隐藏的够深啊。” 武蛮不可置否一笑,腰身微沉,脚掌踏地,地面轻震,吼道:“无需多言,纳命来。”言罢蹬地,身似离弦之箭爆射而起,拳臂挥动,雷声再起。 夏玲暗道声:“好强。”心中打起退堂鼓。嘴上却道:“今日算尔等运气,来日定将你们一网打尽。”说时脚尖点地,纵身退后,霎时与武蛮拉开距离。 武蛮见其要逃,哪里肯干,气机锁定夏玲周身,隔空甩拳。只听“咚咚咚”一连串空气爆炸声,拳劲涟漪飞驰而去,不待夏玲反应,已然扑面而去。 夏玲大惊,慌忙中顺势一掌击出,掌风直逼拳劲涟漪,掌拳相接,掌风被悉数压碎,余力顷刻而至,夏玲猝不及防被余力击中胸口。 只听娇闷声传开,接着远遁而去,空中只留下一声怨言。 “武蛮,你给老娘等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异景异象,翠绿星云现帝难 慕北陵迷迷糊糊醒来,眼睛不知为何朦胧难争,揉着还吃疼的胸口,勉强爬起身,喃喃道:“蛮子,你没事吧。蛮子,蛮子……”叫了几声,无人应答,陡然激灵,心想:“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艰难睁眼,四下查看,这一眼望去,他彻底懵了。 这是何处,周遭尽是白茫茫一片,像是白雪皑皑的北疆,但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气,甚至有丝丝暖意加身。 这是仙境?身周雾气缭绕,手指触碰那气流,仿佛能感觉到雾气的重量,竟是实质化的雾气。 用力揉眼,他下意识咬了下虎口,剧痛下周身轻颤,心想:“不是做梦啊,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抬头看天,透过缭绕白雾,依稀能见条条晶莹剔透的“河流”悬于天际,这些“河流”纵横交错,相互依偎,在头顶上方交织成一掌巨大的织网,异常复杂。 细看下,有的“河流”中流淌红色液体,有的则是绿色,更多的则空空如也,仿佛干涸多年。 他甩了甩头,多年死里求生的经验让他强压下恐惧,顺着脚下这条压根不是路的小径前进,便走便喊:“有人吗?这是什么地方?”喊声回荡,不一会耳边传来同样声音:“有人吗?这是什么地方?”他先是微惊,接着嗤笑两声,心道:“原来是回声。这地方难不成是瓮?我便是这瓮中之鳖。” 想到此,心里稍微轻松,恐惧感更减。既然无人,那边瞧瞧这到底是何诡境。 继续向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耳畔忽传“哗哗”水声。他寻到声音出处,加快脚步。 不一会穿过雾气,看见面前景致,他惊的张大嘴,喉咙“咕咕”做声。这哪里是水声,分明就是两条“青河”,河中流淌的非水非气,声音就是出自两条“青河”的交汇处。 左右两侧各一条“青河”从天而降,汇于中间,青水交汇处,又连接三条流河,青水灌注,其中两条流河已被灌满,只剩下最后一条还余一半。 三条流河再下面,则是一团被黑色笼罩,看不清模样的东西,那黑色极其深邃,任他如何聚目力,深入不得一点。三者中黑团最大,几乎是青河流河十倍有余。而这青河流河黑团皆悬挂天上,水声隆隆间,无比玄妙。 慕北陵只看片刻,便觉头脑发胀,一种无法言表的感觉尤然心生,似乎眼前所见不是其他,而是自己在看自己。 他赶忙甩掉这等荒谬想法,不再管那玄妙景致,想到:“眼下还是想想怎么回去的好。”于是左右打量,欲寻条明路。 怎奈何此际周遭除了那景致,再难看到其他,东南西北都难以辨别,如何寻路。他想:“算了,走到哪算哪,总比在这里等死的好。”拔腿要走,惊恐发现双腿竟丝毫不能动弹,最让他骇异的是对双腿毫无感觉,好像这双腿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惊后怒骂:“他娘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伸手想去摸腿,猛觉双臂也不受控制,静静垂于身侧。 他彻底失神,双手双脚皆不能动,再试几下,刚打消没一会的恐惧感瞬间划过脑海,他发现此刻除了眼睛外,身体其余部位皆不能动,最让他无奈的是眼睛也在逐渐转向那几条青河,分秒后竟也不能动弹,眼皮不眨,木头人一样呆呆盯着前方。 此时那第三条流河逐渐被青水灌满,水声减弱,但青河中水势却丝毫未减,甚至有增大之势。 慕北陵哑然,暗道:“总不会是让我看青水怎么灌满流河的吧,到底是谁会这么无聊。”时下动弹不得,他也只能听之任之。 他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只觉眼睛干涩无比,那第三条流河已然灌满。旋即,他忽觉有古神秘力量在牵扯眼皮,直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时,力量才消失,他哭笑不得。视线所及处,接下来的一幕却令他震撼不已。 只见三条流河聚满一刻,异象陡生,流河倒转,三条流河竟开始飞速融合,与此同时,黑团开始蠕动,颜色渐消,露出顶上一层透明隔膜。 慕北陵暗问:“那是什么?” 又见三条流河融为一条,化作一方巨大清潭,清潭缓缓倒置,青水转眼间如那天瀑轰然落下,隆隆巨声若虎啸龙吟,冲击在那隔膜上面。 第一波青水落至隔膜,慕北陵猛觉耳中轰鸣,脑海如被闪电劈过,撕心裂肺的痛楚传遍全身。他猝不及防“呃啊”喊出声,身不能动,只能将这方痛楚收下。 第二波青水接踵而至,依旧冲击隔膜,剧痛再生,身体犹如万蚁啃噬,奇痒难耐,痛苦不堪。这波过后,青水沁入隔膜,透明隔膜微微见绿。 第三波再来,痛楚超之前数倍,慕北陵终是忍不住两眼一黑,眼珠已被汗水遮盖,想倒不能,更有那股神秘力量再现,他想眨两下眼睛都难懂分毫。 心底歇斯底里的痛呼,痛楚无异于洗髓伐脉,仿佛全身皮肉都被拔下一层,然后又风速长起。 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 青水天瀑没有停歇迹象,隔膜越发翠绿,慕北陵脑中已然空白,只剩丝毫神智还在承受那无尽痛楚。 直到第九波天瀑落下,青潭里再无青水,水流沁入隔膜,隔膜呈现出彻底的翠绿之色,“啵”的一声,隔膜消散,翠色疯涌而下,侵蚀黑团,只得片刻,黑团被完全吞没,团状不再,汪洋般的翠绿色轰然炸开,化作一片绿色星云悬于半空。 便在此时,痛楚终消,慕北陵逐渐清醒,身体控制权重回手中,双腿骤软,噗通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喘着粗气,密汗顺着脸颊淌下,转眼竟在掌边积出水潭。 足足趴了一炷香的时间,待得彻底回神时,他忽然有种异样之感,仿佛体内充满生机,想死都死不了。 撑地站起,视线上扬,顿时呆立,那绿色星云美轮美奂,其中散发的勃勃生机更是令其无比亲近,想要大大吸上两口。视线转向周围,青河流河皆已消失,似乎那片绿色星云就是空间主宰。 他突然轻咬舌尖,痛楚传起,再次确定自己不是做梦,不由自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东西又是什么?” 忽然间,异象再起,绿色星云许许旋转,三两点绿光自云团升起,光芒忽明,化作绿气,气流韵动,仿似有人提笔疾书,很快化作三排文字浮于上空。 左侧书:“了生死,踏奈何,缘定一世。” 中间书:“识万痛,破开藏,大道伊始。” 右侧书:“左掌生,右掌死,吾为帝难。” 慕北陵默念三行小字,读到最后二字时,猛然想起之前孙玉英交给自己的那几章皮纸,其中便有一册名为“帝难经”。 口中轻呢:“帝难,帝难,莫非此帝难便是彼帝难?”抬头再看时,字已消失。暗道:“怪异。” 便在苦思不得其法时,忽听有呼声传来,声音若是出自四面八方,回荡整片空间,皆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慕北陵正准备回应,忽感脑中被一股力量震荡,接着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再醒过来时,那呼声已然清晰,不似回荡之声。慕北陵努力睁开眼皮,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一侧站满人,武蛮,林钩,张辽阔,王良,王坚皆在。 猛回忆起方才所见,抬头看天,哪里还有一点绿色星云,只能见那火红的帐顶。 他试着起身,胸口痛楚来袭,撑了几次都没撑起来。武蛮见状连忙手抵后背,帮他坐起。 他道:“这是哪?” 林钩喜道:“老大,你没事了?我就说嘛,老大你吉人自有天相,哪那么容易死。”又道:“我们已经回营了。” 慕北陵还觉脑袋昏沉,敲了敲额头,道:“回营了?火营?” 武蛮道:“是回火营了,你已经昏迷两天了,再不醒估计耿伯都要被军*处了。” 床边王坚王良让开身子,耿伯匆忙跑来,见其苏醒,老泪纵横,哭道:“我的娘嘞,你小子总算是醒了,都快急死老夫了。” 慕北陵扯出笑容道:“我这不活的好好的嘛。”转念又想起所见异象,脱口问道:“你们看见那团星云了吗?” 众人齐愣,旋即摇头,耿伯一听他此话,只道是脑子出问题了,赶忙伸手探额。 慕北陵也呆了一下,躲开耿伯的大手,苦笑道:“没事,没事。”心中却想:“看来真是一场梦。”又想到:“什么猛会那般真实,我分明感觉到痛了啊。” 耿伯道:“真的没事?” 慕北陵动了动身子,除了胸口还有些疼外,手脚都恢复如初,回道:“这不是好端端的嘛,真没事。” 耿伯呢语一声:“怪人。”退走开,去照顾其他伤者。 武蛮深知慕北陵绝不会无的放矢,手指轻戳其后背,慕北陵转头,武蛮道:“怎么了?” 慕北陵摇头,道:“过后再说。”猛想起自己昏迷两日,岂不是今日已是三月二日,漠北大军会在三月三进攻扶苏关,此才是头等大事啊。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和盘托出,孙玉英伤重难治 慕北陵问过王良才知道消息早就传回营,放下心来朝四周看去,未见孙玉英踪影,心想其伤势极重,为何不在医官帐疗伤,问道林钩,道:“孙将军呢,怎么没在这里。” 林钩道:“孙将军在她的帐中,由尹磊亲自治疗。”说时方才想起尹磊之前嘱托,忙道:“对了,尹磊说等你醒过来若是没有什么大碍的话,就过去一趟。” 慕北陵咦道:“怎么?是不是将军伤势又加重了?” 林钩道:“不清楚,他只说了这些。” 慕北陵点头,翻身下床,牵动胸口疼得倒吸凉气。武蛮小心扶住,关切道:“没事吧。” 慕北陵摇头,朝帐门走去,林钩张辽阔跟他过去,王良王坚见其没事,也知孙玉英处事大,便没多说,各自回营。 一路上巡逻士兵增多,此时见慕北陵过来,纷纷驻足躬身,他智救孙玉英,以及后来舍命救林钩的事迹这两天早就传遍火营,士兵们最敬重就是有担当的将领,无形中已然将其视为标榜人物。 慕北陵一一还礼,四人穿过兵营,林钩和张辽阔跟在其身后也受到不少关注,二人何时有过这般待遇,胸脯都挺得老高。 快到将帐时,慕北陵突然放缓步伐,侧脸问武蛮:“你的实力怎么进步那么多?连夏玲都不是你的对手。”曾听孙玉英说夏玲是器武境的强者,他能一拳将其伤退,实力岂不更在其上。 细看武蛮,身高似乎又高了点,露在外面的臂膀也比以前粗上一圈,还是那虎眉环眼,倒是眼神较之前更为凌厉,大有精气内敛之象。 武蛮憨厚,挠头笑道:“我也不知道,反正睡醒就成这样了。” 慕北陵大汗,笑道:“哪会有这等好事,睡一觉起来就能败退器武者,要真是这样,干脆我也睡个十年八年的,到时候不成天下第一了。” 林钩打趣道:“我家大爷今年九十多,这他娘的,至少睡了有四五十年吧,早知道就把他也拉过来一起参军,说不定进来就能混个将军当当。” 几人闻言大笑。 武蛮实力增强乃天大好事,不过慕北陵还是略微有些担心,常言道:武之一途讲究的就是循序渐进。十三州上不遑有能迅速提升实力的天材地宝,但多有副作用,要么伤身,要么空得实力之象,无实力之本,拔苗助长只会害苦自己。 想到这些,慕北陵不免再问:“真的没事?” 武蛮傻笑。 慕北陵丢给他个白眼,与之交谈无异对牛弹琴,这么多年始终如此。忽想到那日在虎啸泉斩获的六戊血蛇,有滴蛇血被他服用,便问:“是六戊蛇血的缘故?” 武蛮瘪嘴,憨笑道:“我也不知道。” 慕北陵气笑,干脆翻过这个话题,只要他自己觉得没事,实力增强自然是天大好事。 行至将帐前,守卫拦下武蛮林钩张辽阔三人,说是尹医官交代的,只能慕北陵一人进去。慕北陵便让三人在外等候,独自钻进帐里。 刚进帐,便知尹磊为何不让三人进来,眼前军塌上,孙玉英玉体横陈,只有一层薄纱遮体,军塌边的烛灯被人刻意熄灭,否则有光透过,一眼便能看清那具动人娇体。 尹磊合手立于军塌旁,双目紧闭。听慕北陵进来时,方才睁眼。 慕北陵上前,视线下意识划过孙玉英,脸颊登时发烫,离得近了才发现孙玉英半边身子不着衣物,只有件肚兜遮住要害,奈何胸前太过雄伟,仍有春光撩人。 慕北陵连忙收敛心神,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去看那惹人遐想的地方,问道:“怎么样了?” 尹磊道:“不太乐观,烧伤面积太大,之前我替将军清理伤口时发现有肌肤已经坏死,除非有生肌长肤的灵药,恐难痊愈。” 慕北陵道:“何处能寻到此药?” 尹磊闭嘴摇头,道:“我只知天山金莲有此功效,但此物东州上甚少见到,就算有,至少也在朝中宝库里,不会轻易示人。” 慕北陵咂摸片刻,又道:“可还有其他办法?” 尹磊点头又摇头,回道:“有,注入生力。” 慕北陵疑道:“生力?我不是有吗?” 尹磊道:“此生力非你所拥有的生力,我说的是由真正医士催动的生力。” 慕北陵问:“有和不同?” 尹磊道:“你的生力,乃天生奇力,难以控制,其中生机太盛,孙将军身体虚弱,经不起这等生力。而医士之生力,乃从古液提取炼化,能控强弱,如此既能疗伤,也不会伤到将军。” 慕北陵了然,暗想:“当真如此,以前动用生力时从未想过控制,都是随之激发治疗,要减弱生力中的生机,还真难做到。”细想几许,再道:“那就差人去城里找有生力的医士,难不成偌大的扶苏城,连一个医士都找不出来?” 尹磊提醒其轻声点,莫要扰到孙玉英,遂道:“扶苏是大,不过据我所知炼化出生力的医士只有孙府的那位,不巧前几日他刚被请去朝城。” 慕北陵哑然,心想怎么什么事都碰到一堆,转头看孙玉英,脸色苍白,柳眉紧蹙,口中不时发出“呜呜”的呢喃声,病入膏肓之状,更是焦急。 尹磊知其心急,更知此伤非随意可治,只能安慰道:“我已经用药防止伤势蔓延,暂时也算控制住,你也不要太担心。” 又道:“我等你来就是想让你看住她,我想回林营一趟,看看还能不能想到其他办法,若是期间有变,也就只有靠你的生力为其续命。” 慕北陵听他如此说,深知这是尹磊能想到最好的办法,随即应下。尹磊再嘱咐一番,匆匆离开。 帐中只剩二人,帐门掀动,引进轻风,吹动烛火摇曳。 慕北陵挨着孙玉英坐下,别过头,不忍见其痛苦模样,兀自呢喃道:“也不知尹磊能不能找到医治的方法,若是能,自然最好,若是不能,等你伤势危及,我也只能用生力替你续命了,只是这样一来……”话止于此,微有哽咽。 再道:“希望你福大命大吧,你是我来西夜遇到的第一个将军,虽然不喜欢这身铠甲,不过不得不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一个将军。” 抬眼看烛火缭绕,思绪飘动,道:“我爹实力不错,就是性格太火,不适合领兵,二叔智谋过人,实力又太差,才让小人得逞取了性命,说起来,也不知道我家那老头子怎么样了。” 眼眶干涩,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却是情到深处不能自已。 直到过小一会,孙玉英突然“嘤咛”出声,慕北陵赶紧收拾心情,偷偷拭去眼角泪痕,回身看她,轻声道:“你醒了。” 孙玉英艰难睁眼,望其几分,道:“你哭了?” 慕北陵扯出笑容,慌忙摇头。 孙玉英道:“大,老爷们的,哭,什么,不像,老娘,的人。” 慕北陵抿嘴不语。又听孙玉英道:“我,还,能活,多久?” 慕北陵道:“说什么胡话,尹磊已经去林营想办法了,一定会好起来。” 孙玉英笑起,摇头时牵动伤口,疼的咧嘴吸气,疼罢再道:“给我说说,尚城的事吧。” 慕北陵一怔,心想还是瞒不住了,于是便将尚城时自己如何发现小珂,如何救人,如何斩杀响马贼,以及小珂身死之事据实拖出。孙玉英听的平静,偶尔打断问上一句。 将所有一切都说完后,慕北陵叹道:“纵队出了叛徒,不是你的错,千万不要想太多。” 孙玉英苦笑,道:“如何不是我的错,火营建营三十六载,据守扶苏关,夏玲是第一个叛变的人。”咳嗽两声,又道:“此事大将军可知道?” 慕北陵摇头道:“大将军不知,不过岳威将军知道,那日从尚城回来后我请他暂时保密。” 孙玉英道:“有何可保密的,老,老娘又不是怕承担责任的人。”说完奋力侧身,这才发现身上只着寸缕,脸上登时浮起红云,咬牙道:“帮我把被子盖上。” 慕北陵知其羞涩,不过却没动手,只道:“盖被子会加重伤势,你现在的伤只能敞着。”说完再添一句:“放心吧,我什么都没看见。”尤似此地无银三百两。 孙玉英闻言面颊更烫,强忍痛意身子去拉被子,慕北陵情急阻止,却不小心伸手阻拦时失了重心,正好压在孙玉英这半边身子上,好死不死脸庞紧贴那处雄伟,慕北陵脑中下意识浮出二字:“好软。” 烛火轻晃,帐中瞬间陷入死寂。 只过呼吸,孙玉英猛的叫出声,叫声尖锐,刺得慕北陵耳朵生疼,激灵下迅速收起旖旎之心,口中默念:“无心之失,无心之失。” 且说那叫声极大,帐外守卫喊声传来:“将军!” 慕北陵忙道:“没事,我在替将军疗伤。”这才阻止守卫进来。抹去额头冷汗,正想解释,猛见孙玉英玉眼紧闭,呼吸渐显微弱,双唇由白变紫,骇异不已,暗呼:“不好!”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控制生力,逆境逢生伤终愈 风吹起,烛火灭,人气绝。 慕北陵何曾想孙玉英气息湮灭如此之快,大惊下慌张喊道:“蛮子,快去叫尹磊。” 帐外闻声,武蛮拔腿就跑,方才听尹磊说回林营,应该还未走远,奋起脚力追去。林钩张辽阔与守卫急不可耐,又不敢进去,只能在外干跺脚。 军塌上,孙玉英绛紫,慕北陵落指鼻下,只能察觉极细微的气息,随时都可能消失。 再等小一会,见尹磊还未来,他猛一咬牙,左手扣住孙玉英腕脉,心神动,翠绿光芒萦绕而出,沿着指尖,流水般缓缓淌入腕脉。 慕北陵静心凝神,尹磊曾说生力过猛会适得其反,他便尽量减缓生力注入,心中念叨:“要是能控制生力该多好。” 正想着,忽觉脑海中升起奇异感,一副怪异画面悠然浮现,画中布满大小血脉,正当中那条粗大脉络中,翠绿气流恍若鱼入大海,奔腾先前,所过之处生机盎然,被气流淌过的脉络犹似活过来一般,充满生机。 慕北陵心里咯噔一下,赶忙睁眼,看向周围,依然是这座军帐,哪里有什么脉络气流。心想:“怎么回事,刚才那是……”灵光忽闪,他颇有些不相信,低头瞧孙玉英手腕处,目光所及,可见小臂上一条翠绿光脉正向上蔓延,光脉走过的地方,肌肤白里透红。他哑然呢喃:“该不会是手臂上的经脉吧。”生力沿脉运行,修复创伤,如此说来那画面极有可能是她手臂的血脉图。 惊后回神,慕北陵再试着闭眼,凝神之时,画面再度浮现脑海,此刻翠绿气流冲进一条更大的血脉。他再睁眼,光脉恰好亮至肩头锁骨。大喜过望,心道:“果然是这样。”此般内视之法,尚未首次。 再想:“既然能看到生力运行,何不试着控制。”想罢便动,紧盯那奔腾生力,心底默念:“慢一些,慢一些……”念至第五次时,只见生力流淌速度骤然变缓。慕北陵大喜过望,继续尝试,道:“再少点,再少点……”翠绿光芒许许消退,不似那般刺眼,显然较方才少了不少。 既能控制,便代表有很大可能可以治好伤,心想如此,慕北陵随即控制生力蔓延至孙玉英周身,依着脑中画面,一点点替其修复。 一个时辰后,尹磊与武蛮同乘红鬃马快速回营,还未至将帐,尹磊就高声问道:“里面怎么样了?” 林钩急道:“不知道啊,老大吩咐不让我们进去,这都快一个小时了,你快去看看吧。” 尹磊翻身下马,疾步进帐。 此时帐外温度偏寒,帐内却尤其温暖,烛火不知何时早已熄灭,军塌前不见慕北陵孙玉英,只有一翠绿光团在闪着荧惑柔光。 尹磊瞳孔猛缩,驻足不前,紧盯翠绿光团惶惶失神,口中呢语:“翠芒映日,医士变。”过的好久回神时,苦笑道:“这家伙什么时候精进到这种地步了。” 再看半晌,光芒没有减弱迹象,他想了想,转身隔着帐门道:“打桶水来,一会将军用得上。” 门外传来林钩喜声:“将军没事了?” 尹磊答道:“应该是。”不再多言,不一会便有守卫抬桶进来,见到军塌前的翠绿光团时皆是大惊,好在尹磊及时制止,两人才没叫出声,把沐浴水桶放在帐中央,躬身出去。 尹磊咂摸嘴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将瓶中药粉抖入水中,媚眼如丝道:“女人嘛,都爱美。”忍不住掩嘴轻笑,像极那小女儿态。 一直到日落时分,翠绿光芒逐渐暗淡,守候已久的尹磊精神一震,知道疗伤即将结束,碎步来到光团边,继续守候。 又过小半柱香功夫,光芒彻底消散,露出慕北陵和孙玉英,慕北陵还保持手指扣腕的姿势,眼皮尚未睁开,脸色稍显惨白,嘴唇干燥,有脱水之状。 再看孙玉英,烧伤处的腐肉尽皆消失,柔嫩新肌白里透红,面色也恢复如初,睫毛忽闪,闪动几下后睁开眼。 尹磊走上前,抱拳道:“恭喜将军重伤痊愈。” 孙玉英尚显呆滞,木讷道:“我这是怎么回事。”忽闻浓浓腥气扑鼻而来,柳眉轻蹙,手掌摸向身下,有黏糊糊东西,捏起一坨来看,竟是血肉混合污秽之物,孙玉英张口欲呕,裹起被子颤巍巍起身。 她这一动,本来端端坐立的慕北陵突然身子一斜,侧身倒下,尹磊眼疾手快,伸手扶住。抬头道:“将军,那里有水,将军可自行冲洗,属下这就把慕卒官带到医官帐。” 孙玉英道:“等等。”扭动黏糊糊的身子,凑上前,问道:“他怎么了?” 尹磊扣腕查看后,回道:“慕卒官气力耗尽,身体虚弱,不过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会便可醒来。” 孙玉英瞧着慕北陵闭目昏睡模样,视线触及其额眉,鼻尖,下唇,脸颊忽然发烫,吹弹可破的肌肤红的几欲滴出血来,方才旖旎,也只有她二人方知。 尹磊猛见其异状,还以为伤势复发,焦急问道:“将军,可有哪里不适?” 孙玉英干咳一声掩饰,摆手道:“没有。”又道:“不用把他带到中军帐,就让他在这里休息吧。” 尹磊微咦,道:“我们在这里,将军如何沐浴?”眉尖凑拢,似有嫌弃之意。 孙玉英没注意他的表情,只道:“他昏迷了怕什么,就这么定了,你去帐外守候吧。” 尹磊“哦”一声,将慕北陵放好后,躬身退至帐外。 林钩一见他出帐,急忙问道:“怎么样了?” 尹磊道:“将军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都了,休息几日便能痊愈。” 林钩笑起拍了拍他肩膀,道:“不错啊小子,看不出还真有两下子。”拍的尹磊直皱眉,悄悄与之拉开距离,道:“不是我,是慕卒官做的?” 林钩惊道:“啥?老大给将军治得伤?”这才发现只有尹磊出来,慕北陵不见踪影,连忙再问:“老大呢?怎么没出来。” 尹磊道:“慕卒官还在里面。”顿了顿,又加一句,“将军在沐浴更衣,你们谁都不要进去。” 几人闻言皆同时哑然,大张口,下巴差点掉落地上。林钩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满脸不信的问道:“咳咳,那个,你说老大在……”手指军帐。 尹磊点头。 林钩又道:“你还说,将军在……”比划出洗澡的动作。 尹磊又点头。 林钩重重咽了口口水,好久才拉出一句:“老大,真牛。” 武蛮张辽阔附和点头。 尹磊笑了笑,也不解释,便在外等候。 中军帐有人过来,姓贾名侯,居火营下将军之职,位在孙玉英之下,乃二军闪电纵队一旅统领。 贾侯小跑过来,见尹磊站在帐外,他医士身份在火营早就不是秘密,贾侯问道:“尹医士,孙将军如何了?” 尹磊未答,林钩先道:“属下见过将军,您今天都跑五趟了,随便差人问问就行了,何必亲自过来。” 贾侯道:“大将军亲口吩咐,杂家也不得不从啊。”转头再道:“快说啊。” 尹磊道:“孙将军已无大碍。” 贾侯道:“哦?当真?”随即笑起,道:“杂家就说孙将军吉人自有天相,行了,既然没事,杂家就先回去复命,免得将军着急。” 林钩几人躬身拜别。 贾侯刚走几步,突然想起什么,猛拍脑门,转回身,道:“哎呀,看把杂家急的,差点忘了正事。”清了清喉咙,道:“大将军有令,等孙将军醒来后,第一时间送回扶苏城,这事就交给你们吧。”说完再走。 林钩赶忙将其叫住,道:“贾将军,为啥要把孙将军送回扶苏?不是快要打仗了吗?” 贾侯道:“就是要打仗了,才护送回去,行了,杂家不与你多说,照令办事即可。” 林钩“哦”一声,拜送贾侯。回身时,不免嘀咕道:“你不是说孙将军没大碍了吗,这个时候回城不就赶不上打仗了?” 武蛮点头,依如他所想。 尹磊笑道:“方才贾将军不是说了嘛,正因为要打仗了,才要护送孙将军回城,你又不是不知道孙将军的身份。” 一语点醒梦中人,孙玉英是孙云浪之女的身份人尽皆知,孙云浪又是西夜朝的朝中大将,地位尊崇,此次漠北大举来犯,火营自然不敢让其受伤,想想估计这次孙玉英受伤之事,也没人敢上报朝堂。 林钩叹道:“唉,人比人气死人啊,我怎么没个这样的老子。” 武蛮罕见趣道:“重新投胎啊。” 林钩气笑,张辽阔尹磊跟着笑出声。 便在此时,帐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掀起,几人一惊,回头见孙玉英站在帐门前,一身火红铠甲,腰系佩刀,面色好的不能再好,哪里有一点伤重初愈人的模样。 几人忙躬身抱拳,道:“属下见过将军。” 孙玉英冷冷点头,不顾几人诧异,迈步向前。 尹磊道其重伤初愈,不适大动,慌忙追问:“将军这是要去哪里?” 孙玉英脚步不停,语气更冷,道:“中军帐!”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力谏回城,中军帐中识雄才 几人哪敢让孙玉英独行,万一再有闪失谁也负不起责。快速权衡后,决定尹磊张辽阔跟她前去,武蛮林钩留下照顾慕北陵。待尹张二人跟上去后,武蛮林钩则进去将帐。守卫知慕北陵独自在里面,便也没拦。 进帐便见慕北陵平躺在军塌上,二人跑至塌前,塌上被褥是新换上的,可嗅到一股清香,塌下有一堆用过的被褥,上面尽是血肉混合的污秽之物,散发阵阵刺鼻腐臭。二人闻那气味纷纷蹙眉,林钩从武器架上取下宝剑,剑尖挑起被褥,丢到帐外。武蛮俯身查看,见慕北陵周身无伤,气息平和,只是沉睡之样,方才放下心来。 一直守候有半个时辰,慕北陵渐渐醒来,睁眼猛的抓紧武蛮,张口便问:“孙将军怎么样了?” 武蛮拍他手背,示意安心,道:“孙将军已经没事了。” 慕北陵松手,见林钩也在,点头示意,左右环顾时,未见孙玉英,再问:“她人呢?怎么没在这里?” 武蛮道:“她去中军帐了。” 慕北陵“哦”了声,自语道:“大伤初愈,她不在帐中待着,跑中军帐去做什么?”言罢分许,瞳孔猛缩,坐起身来,急问:“是不是漠北打过来了?” 武蛮忙抚慰道:“不是,是刚才贾侯将军传话,她就过去了。” 慕北陵道:“贾侯?他说什么了?” 武蛮道:“大将军下令让孙将军回城,贾侯将军有意让我们护送。” 回城?慕北陵瞧他暗思,心道:“也是,她大伤初愈,大战在即,不适合留在这里,再来她是孙云浪的女儿,伤到她谁也负不起责,而且暗中还有夏玲虎视眈眈,这次没能得逞,等大战开始后,她一定会想办法偷袭,敌人在暗我在明,也是个麻烦事。回城待着却不失为上策。” 便道:“孙将军失去辞行吗?” 武蛮道:“不知道,反正过去的时候我见她脸色不好。” 慕北陵道:“脸色不好?”忽然想:“这娘们该不会不想走,跑到中军帐闹去了吧,不好,我得去一趟,一定要让她回城。”想到这些赶紧下床,起身时脑子还有些晕眩,强自镇定后,快步出去。 武蛮林钩哪知道他急着去干吗,只能紧跟上去。 中军帐前,守卫见他过来,投去尊敬眼神,立枪躬身道:“属下见过慕卒官。” 慕北陵草草抱拳,急道:“孙将军可在帐中?” 守卫道:“在。” 慕北陵道:“劳烦帮我禀报一声,就说慕北陵有事求见大将军。” 守卫踟蹰,朝帐门看了眼,赧色道:“这个……不瞒慕卒官,大将军正在帐中议事,严令不得打扰,您看……” 慕北陵抬眼瞥见“帅”字军旗,军旗迎风招扬,彰显朝威,当下暗恼自己太冲动,中军议事,只有统领以上级别的将军方可参加,自己只是小小卒官,何来如大面子。 想罢苦笑,对守卫微微拜道:“是我心急了,那我就在这里等吧。” 守卫再拱手道:“谢过卒官。”眼神中尊敬更盛。 慕北陵走到帐旁角落坐下,适才来的匆忙,没注意身体,眼下刚坐下,顿感天旋地转。 强行打起精神,闭目养神。 却是没坐多久,忽听帐中传出争吵声,吵声尤为激烈,他睁眼分辨,听出声音主人正是孙玉英,心下大急。 起身欲进,见守卫竖枪立在帐门两侧,不好硬闯,左右思量,干脆猛的大吸口气,张口大喝出声:“属下慕北陵,求见大将军。”声动十里,连营门口的卫兵都纷纷转头看来。 帐门守卫骇然,忙道:“慕卒官,不可。” 慕北陵抱拳道:“如此便不会连累二位。” 守卫怔住,一时无话。 喝声刚逝,就听帐中有人回道:“北陵来了,进来吧。” 慕北陵听出说话人乃岳威将军,旋即与守卫点点头,让武蛮林钩在外等候,只身进帐。 帐中人不多,除了大将军和岳威将军外,加上孙玉英也不过一手之数,此时孙玉英就站在沙盘边,脸色涨红,硬着脖子摆出一副不屈服的模样。祝烽火高座军几前,低头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岳威招呼他就坐。 岳威眯眼笑道:“北陵此次营救功不可没,昨日我还与大将军商量,给你什么赏赐好。” 慕北陵起身恭谨道:“属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敢邀功。” 岳威摆摆手,示意就坐,道:“诶,赏罚分明本就是火营的传统,有功就赏,有过就罚,如此才能带出一支军纪良明的军队,北陵以为如何?” 慕北陵道:“将军高言,属下受教了。不过若将军真想赏赐属下,属下倒想到一赏赐。” 岳威挑眉,道:“哦?你有和想要,说出来听听。”军几前,祝烽火适才抬头,老目精光闪烁,暗中盯来。 慕北陵拜下,继续道:“属下只求将军答应一件事,便是对属下最好的赏赐。” 岳威道:“何事?” 慕北陵看了孙玉英一眼,道:“请孙将军回扶苏城,不参与此次战事。” 众将闻言皆惊,谁也没想到他所说的赏赐竟是这个,岳威盯他半晌,又看了看孙玉英,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一时竟忘了说话。祝烽火闻声时目光瞬间缓和,嘴角微扬,悄悄又埋头下去。 静了有一会,孙玉英炸雷般的咆哮声登时响起:“慕北陵,你混蛋。” 岳威斥道:“好好说话,这是中军帐,哪容得你咆哮。” 孙玉英气的胸口连连起伏,草草拱手道:“属下知错。”侧脸看来,眼神几欲杀人,怒道:“老娘待你不薄,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老娘在你心里就那么弱,连战场都上不得?” 慕北陵“噗通”单膝跪地,拜道:“将军息怒,属下并无他意,然是大战在即,将军身份特殊,扶苏城固若金汤,可保将军周全。” 孙玉英呸道:“我呸,你意思是老娘怕死不成?” 慕北陵再拜,正色道:“不是,只是将军回扶苏,可使军心安定,其余将军战场指挥更能放开手脚,再者,将军大伤初愈,不适合长时间征战,如此对身体不利,万望将军三思。” 孙玉英骂道:“放屁,什么对身体不利,什么稳定军心,老娘什么时候有那么大作用了。”箭步上前,抓住慕北陵领口将其拽起,恶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见此一幕,众将碍于孙玉英的身份,均不敢多言。 祝烽火扫视一圈,见人人低头,悄悄叹气,再看慕北陵时,眼皮微颤,多了几分别样色彩。旋即只见他猛拍军几,“彭”的一声响,震慑众人,他道:“够了,闹什么闹。” 众将大骇,纷纷单膝跪地。孙玉英也放开慕北陵,面向祝烽火跪下。 祝烽火停顿几息,沉声道:“此事不必再议,玉英你马上回去收拾东西,即可启程,回扶苏。” 孙玉英不干,抬头叫道:“祝爷爷……”陡见祝烽火目光如炬,她周身一颤,忙改口道:“大将军,属下,属下……”一连几个“属下”,却无下文。 祝烽火省深吸口气,再吐出来,叹道:“英儿啊,你岳叔和北陵都是为你好,你就不要在耍小性子了,说起来我与你爷爷一辈,你就像我的亲孙女一样,我也不想看见你有什么差池啊。” 又道:“这次你被碧水关的人擒住,我已经后悔的不行,你不愿让我这个白发人真有一天为你这个黑发人送行吧。” 见孙玉英张口欲言,祝烽火抬手阻道:“无需多说,就这么定了。”孙玉英气馁,瘪起嘴,泪闪眼眶。 祝烽火见其哭状,心有不忍,安慰道:“你真以为我们是碍于云浪才叫你回去吗?”孙玉英抬头,点头。祝烽火道:“傻孩子,其实北陵方才所说的,只是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他真正希望的,是你不被暗箭中伤。” 慕北陵趴在地上,闻言骇然,心道:“大将军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又听祝烽火道:“你们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尚城粮队被劫,你又被俘,中间可都有你巾帼纵队的人在作祟啊。你说呢,岳威。”凌厉视线转投岳威,岳威当即起身跪地,拜道:“大将军赎罪,属下该死。” 祝烽火摆摆手,示意他起身,转而继续道:“夏玲那丫头隐藏的够深啊,目标也相当明确,就是你孙玉英,一旦战事起,她势必暗中偷袭于你,这等精明之人,就算防御再周全,也难免被她寻到破绽。” 孙玉英听的失神,想到当日的夏玲,胸口又隐隐作痛,她道:“您,都知道了。” 祝烽火冷哼一声,缓缓起身,笑道:“你们别忘了,老夫才是火营的大将军,军中无小事,更何况这等大事。” 慕北陵听那虎声,没来由瑟瑟发抖,暗骂自己当时多此一举,既然岳威能知道,身为火营的掌权者又如何会不知,此等雄才之人,掌控力如何会低。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祸不单行,升职却是竖人敌 惊闻虎声震,无人可比高。 孙玉英沉默好久,眼眶中湿了又干,众将看来,都在等她发话。帐中寂静无声。 又得分许,她猛抬头,盯向祝烽火,道:“好,我回扶苏,不过走之前我有个条件。” 祝烽火凝眉,不知她还有何条件,说道:“你讲。” 孙玉英目转慕北陵,手指其道:“我离开以后,让他做巾帼纵队的纵队长。” 一石激起千层浪,岳威当即打住道:“别说了,不可能。”纵队长之于火营至少也是中将军职位,放眼整个西夜朝也不过五十人,个个大全在握,且不论慕北陵有没有能力担任纵队长,单是眼下在中军帐的下将军就有两人,论资排辈比他更适合担任纵队长之职。 慕北陵也道:“谢将军错爱,属下无德无能,资历尚浅,何以敢担纵队长一职,还望将军明察。”他也知若此时接过纵队长之职,势必引来一众下将军的不满,虽然营中还有岳威这等大将坐镇,但下将军实则统领士兵之人,惹恼了他们恐怕今后在火营中寸步难行。 孙玉英哪管这些,一听他不愿意顿时火冒三丈,怒道:“明察个屁,老娘还要你教我怎么做?”转而从祝烽火抱拳道:“大将军,玉英只有这一个请求,把巾帼纵队交到他手上我才放心。” 祝烽火闭眼仰头不语。 岳威劝道:“玉英啊,这里有能力担任纵队长的人不少,你干嘛非要选北陵啊,我也知道他又这个能力,但这是军营,凡事都有哥论资排辈之说,他现在只是卒官,连偏统领都不是,怎能直接晋升将军,就算士兵们也不答应啊。”卒官到下将军,无异于连跳三级。 孙玉英昂首道:“哪个士兵会不答应?至少我纵队的人不会,岳叔,英儿现在就叫你声岳叔,敢问营里的哪个下将军有本事统领我的巾帼纵队,他们哪个又了解我的巾帼纵队。” 移步至慕北陵身旁,道:“他,虽然进队不久,可是能力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尚城劫粮若没有他,凌燕他们绝不可能回来,这次碧水关中如果没有他,您也再见不到英儿了啊。” 再道:“救粮队,运回粮草,这就是救火营万千兵士,此一大功,救上将军,以身犯险,这又是一等大功,二者相加,不亚于沙场斩敌之功,营中也不遑有人破格提拔,为何他不行。” 岳威语结,“这”了半天也无下话。 几位下将军面红耳赤,诚如她说,若真论功,慕北陵与他们不相上下。 祝烽火悄然环视一圈,见无人开口,酝酿片刻,说道:“行了,你不用再说了,我看这样吧,就依英儿的话,让北陵暂代纵队长之职,不过军职嘛……” 说道:“论功升职,你连立两功,方才你提的赏赐本来就是我们要做的,权当不论,就升你为下右统领。”言罢看向众将,轻声道:“各位,可有异议?” 众将齐言:“大将军英明。” 慕北陵见木已成舟,不好再推辞,旋即跪地拜道:“属下慕北陵,谨遵大将军令。” 祝烽火连道几声“好”。孙玉英如此才安心,抽空悄悄踢了慕北陵两脚。 祝烽火道:“此事便罢,护送英儿回城的事情的就交给你处理了,记住,若有差池,提你项上人头来见。” 慕北陵道:“属下遵命。” 祝烽火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临了再说一句:“速去速回,战事将起,巾帼纵队有任务。” 慕北陵道“是”,与孙玉英一同躬身退下。 出帐,孙玉英昂首走在前头,慕北陵随后,林钩武蛮紧跟。 见孙玉英久久不语,慕北陵忍不住苦笑道:“将军这又是何苦呢,这样做岂非让属下成了那些下将军的公敌。” 孙玉英放缓脚步,冷哼道:“怎么?你怕了?” 慕北陵道:“倒不是怕,不瞒将军,只是属下才进营不久,就行将军之职,难免让人眼红,我怕对今后行事不利。” 孙玉英驻足转身,目光直视,慕北陵抬头,与其视线相接,孙玉英道:“火营里的下将军好些个都是酒囊饭袋,靠家族余荫坐上当上将军,他们谁敢暗中使绊,你就告诉我,老娘扒了他的皮。” 慕北陵冷不丁打个寒颤,心道:“你不也一样。”却不敢说出口,毕竟孙玉英的实力摆在那里,又想:“也是啊,真要说家族余荫,恐怕火营里没几个比得过她。”想到这些,稍微放下心。 林钩听二人言,猛的尖叫道:“卧槽,老大,你当将军了。”武蛮反应时也喜上眉梢。 慕北陵怪道:“叫什么叫,没有,只是升做右统领,暂代孙将军的职务。” 林钩先听他说到右统领时,还有些气馁,再听行使孙玉英的职务,眼睛陡放光明,道:“那不也是将军嘛,我的娘勒,你才参军几天,就当将军了,祖坟正冒青烟啦。” 慕北陵听他胡言乱语,直气的笑起:“胡说八道。” 武蛮跟在旁笑的合不拢嘴。 重返将帐,孙玉英很快收拾好东西,慕北陵想亲自护送,被她婉拒,告知战事将起,纵队需要他坐镇。慕北陵见拗不过她,只得应下,为保万无一失,让武蛮张辽阔护送,又请来王良压阵。 王良问清前因后果后,果断没有推辞,还带上一队亲兵,乘夜色护送孙玉英回城。 时至半夜,慕北陵独坐将帐无眠,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静下来时脑子嗡嗡作响。孙玉英走后,他就坐镇将帐,没有动孙玉英的东西,而是遣人在军几旁加了张小桌,作为办公之用。 算算时间,孙玉英应该已经进关,进关后就有关中守军护送,武蛮他们应该正在返程,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复命。 又想到那日的军简,军简上明书“三月三攻西。”今夜一过便是三月三,漠北会大举来犯,也不知是何原因,两朝相安无事多年,漠北竟会选在这个时候攻击。 再想到琳琅夫人,名将之妻,现在却只能委身碧水关中苟且过活,与曾经的风光无限大相径庭。记得琳琅夫人说她儿子还在碧水城,若真有那天,定要攻破碧水城,救回这两个西夜朝的忠良之后。 想着想着忽觉体寒,起身寻来件外披披在身上。帐外守卫传报,凌燕来见,慕北陵赶紧让她进来。 凌燕快步进帐,见慕北陵坐在军几旁的小桌上,稍有一愣,随后抱拳躬身道:“属下凌燕,参见纵队长。”她只叫慕北陵做纵队长,而非将军。一来慕北陵本职右统领,与其阶位平级,二来她心中的巾帼纵队将军只有孙玉英一人。 慕北陵自知她所想,也不道破,忙让其免礼,问道:“凌卒官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来,坐下说。” 凌燕轻身坐在椅子上,道:“属下知明日有战事起,想来问问将军有何安排。”事前部署,是巾帼纵队的一贯风格。 慕北陵愣道:“部署?没有什么部署啊,我还没接到将军令。”话虽如此,心中却猛地咯噔两下,暗骂自己大意,明日有战事,这时还未收到军令,确事出蹊跷。 凌燕疑道:“还没将军令?怎么会这样。” 慕北陵想想,道:“这样,你先回去,今夜就让大家束甲入水,有什么安排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凌燕道:“属下明白。”起身要走,迈出两步忽然停下,转身望来。 慕北陵见她还有话说,问道:“凌卒官还有事?” 凌燕抿了抿嘴唇,合手低头,沉吟半晌才道:“属下,属下想……那天蔡勇……” 慕北陵笑起,阻其继续说下去,道:“凌卒官不必多想,那日之事我早就没放在心上,而且蔡统领当时也是冲昏头脑,放心吧,我不会介意的。” 凌燕道:“我不是说这个。” 慕北陵轻咦:“嗯?” 凌燕道:“我是想说,我已经给蔡勇说清楚了,我不会接受他的,我的未来夫君决不能是个只会意气用事的人。”言罢转身夺门跑去。 慕北陵傻眼,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接着只能揉揉鼻尖苦笑,心道:“这下好了,才惹了营里的下将军,这下又得罪蔡统领,可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 抛却脑中无关之事,又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传令人来,他便想亲自去中军帐问问,想想又觉不妥,若有军令,迟早会来,何必如此心急。 四下寻得无事,又难以入眠,忽想起秦贞来,也不知五小队回来没有,于是叫来帐外守卫,让其去五小队驻地看一眼,若见秦贞,便让其过来。 守卫领命前去,不一会秦贞果真进帐来,慕北陵喜道:“快来坐,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贞先是抱拳道声:“属下参见纵队长。”随即坐到慕北陵下手,回道:“刚回营,傍晚有人来传军中有事,命我们立即回营,我们就连夜启程,现在才到。”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中军换防,山雨欲来风满楼 慕北陵道:“辛苦了,在仲景堂进修的如何了?” 秦贞道:“都还顺利,姐妹们学的也认真,现在普通的医疗手法大都掌握了,做些应急治疗的话应该问题不大。哦,对了,这次回来我们还从仲景堂带了好些药回来,都是沈香姑娘申请的,无偿援助。” 慕北陵叹道:“沈香姑娘与我有缘,有机会真要当面和她说声谢谢。” 秦贞点头道“是”,顿了顿,又说:“属下有个提议,不值当见不当讲。” 慕北陵道:“你我之间就别说这些客套话了,有什么就说。” 秦贞道:“方才属下回营时路过一小队的军帐,看见那些姐妹们兴致都不高,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慕北陵微惊道:“还有此事?” 秦贞道:“女儿家的心事也只有女儿家能看出来,尚城的事我在仲景堂里也略有所闻,相信对那些姐妹伤害不小,属下倒是有个建议,不如将他们也并入二卒,去仲景堂学习一段时间,这样不仅能给她们瞬间缓冲,相信以他们的资质,学成能力绝对在我们之上。” 慕北陵点头道:“我以前也有此意,不过只是向孙将军略微提了下就作罢,现在看来此事可行,这样吧,等这次战事过去,就让她们去进修。”一小队的女兵本就是资质上上之选,前段时间遭此变故,对身心伤害极大,若是并入二卒成为战地医疗小队的人,说不定能很大程度化解她们的心结。 秦贞见自己意见被接纳,心情自好,却听慕北陵后一句话,但有一惊,问道:“有战事了吗?” 慕北陵道:“是,不出意外的话,漠北大军会在明日攻扶苏关。” 秦贞惊喊:“这么快。” 慕北陵道:“所以我才让人看看你们回来没有,此次咱们火营主防,又占据有利地形,但敌军数量大,我想你把小队的人分配一下,尽量分到各个旅去,有伤员就地医治,如此最大限度保证人员战斗力。” 秦贞道:“属下遵命。” 便在此时,帐外通报道:“禀纵队长,中军帐令者求见。” 慕北陵眼前一亮,心想:“总算来了。”忙道:“快请进来。” 一人进帐,慕北陵认得他,便是岳威的亲信冯震。 冯震着令袍疾步过来,右手托举竹简,竹简末端悬黄绳,绳末端挂小木牌,牌子上清晰镌刻“令”字。 慕北陵起身印去,抱拳躬身。 冯震打开竹简,读到:“将军有令,巾帼纵队全员整装,于寅时三刻引兵中军帐,负责战时中军帐安全,另着战地医疗小队化整为零,派至各个纵队,以备战时所需。” 慕北陵拜道:“属下谨遵大将军令。”弯腰上前,接过竹简收好。起身对冯震道:“辛苦冯将军了。” 冯震笑道:“何来辛苦,马上要进战备状态了,这次大将军把中军帐的安全交到慕统领手中,你可得上心啊,千万不要有任何差池。” 慕北陵道:“属下明白。” 冯震道:“那便如此罢,我还要去传令,就不打扰慕统领了。” 慕北陵恭谨道:“送冯将军。”冯震离去。 慕北陵回身,手握军令简,皱眉暗思。秦贞走来,过许久才开口问道:“怎么让我们保护中军帐的安全,这不是一向由铁臂纵队负责的嘛。” 慕北陵摇头,想:“铁臂纵队一旅有三个重装小队,平时中军帐的安全都是由他们负责,为何此次大战在即临时调换防卫,论防御能力的话,三个巾帼纵队也比不过铁臂纵队啊。” 如何也想不通,不过既有军令,只能依令行事,眼下只能尽量保全中军帐安全。 想罢说道:“大将军之意岂是你我能揣摩的,算了,军令再次,我们就按令行事吧,你马上回去准备,调配好人员,传令一二三四六小队,做好准备。” 秦贞拱手拜下,退出将帐。 等其离开,慕北陵手握军令简,不知不觉加重手上力道,喃喃自语道:“大将军,你这是把我放到全军的眼皮子底下啊。”中军帐的安危便是大将军的安危,能驻守中军帐的将领,绝对是大将军最信得过的人。 时间飞至,寅时一到,慕北陵束甲整装,走出将帐,武蛮林钩张辽阔此时尽数回归,就在帐外候命。慕北陵与之眼神交换,知道孙玉英安全进关,松口气后,带三人朝纵队驻扎地走去。 此刻,各个小队皆以集结完毕,分站六列,小队队长领头,凌燕身为一卒卒官,站在一二三四六,这五个小队的前面。秦贞独自立在五小队前。 慕北陵一览众人,整好面色,朗声道:“军令已传至各个小队,此次我们的任务是保护中军帐的安全。大家有没有信心?” 众兵齐呼:“有。” 慕北陵旋即叫道:“凌燕!” 凌燕前踏一步,道:“属下在。” 慕北陵道:“带上一卒,前往中军帐,分扇形列队。” 凌燕道:“属下遵命。”随即带一卒跑步前往中军帐。 慕北陵又道:“秦贞。” 秦贞回到:“属下在。” 慕北陵道:“小队可已分配好?” 秦贞道:“是”。 慕北陵走近我小队,视线一一扫过众女兵,说道:“这次是我们战地医疗小队一次执行任务,我请大家一定要慎之又慎,万不能出任何闪失,也替我们二卒长长脸。各位,能不能做到。” 五小队齐会:“能。” 慕北陵连连点头,一口气说了五个“好”,转面秦贞道:“开始行动。” 秦贞领命,带五小队快速离开。 慕北陵仰头看天,天际还未破晓,高空尚有明月悬挂,月下黑云涌动,遮盖半个月亮。风起,冷厉刺骨,耳旁似乎能闻百里开外漠北大军马蹄声。 他收眼凝目,面色平静,道:“我们也去中军帐吧。”迈步向前,武蛮林钩张辽阔跟上而去。 中军换防,兹事体大,慕北陵足足耗去两刻钟方才与铁臂纵队的房禅统领完成交接,站在帐门外,仔细检查完防御阵型,感受刺骨寒风,他冷不丁哆嗦一下。 帐内传声,是岳威在叫:“北陵在外边吧,进来坐坐。” 慕北陵俯身进帐,帐中只有祝烽火与岳威二人,沙盘静立,上面插满红蓝小旗,他淡淡瞥了眼沙盘,上前报道:“属下慕北陵,参见大将军,参见岳威将军。” 祝烽火挥挥手,示意免礼。岳威指着下首的椅子道:“坐吧。” 慕北陵谢过,坐上椅子。听岳威喃喃道:“前方探子来报,漠北大军昨夜已出关,预计三万将士,正往扶苏关来。” 慕北陵静听不语,岳威继续道:“我们已经让十字纵队的骑兵退后两百里,和铁臂纵队的重甲兵形成犄角之势,作为第一道屏障,意在拖延敌军行进速度。北陵以为如何?” 慕北陵道:“大将军运筹帷幄,属下岂敢妄言。” 祝烽火看来笑道:“你小子什么时候成滑头了,有什么就说什么,这里没有其他人,就当是我们爷俩说说话。”他说“爷俩”二字,慕北陵心底一暖,忙道:“属下不敢。” 祝烽火笑起,岳威接着道:“做了统领倒是变得拘谨了,放松点,就像大将军说的,只是说说话。” 慕北陵挠头赧笑,点头。 岳威看向祝烽火,见后者轻点头,回过头便道:“其实我们也不瞒你,火营善攻不善防,我们原本打算寻到时机就占据碧水关外三百里,然后换山营来防,再找机会攻碧水关。奈何漠北大军先来进攻,如此攻守逆转,于我不利。” 再道:“这里的情况已经连夜向朝城飞鸽传书,军中决定再派大军进驻扶苏关,不过大军进驻需要时间,所以命令我们火营在此地据守五日,待大军到来方能撤军,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阻敌五日,决不能让他们越过雷池半步。” 言完又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慕北陵看他几眼,又投目光向祝烽火,见祝烽火微微点头,随后不再多想,起身走进沙盘,斟酌良久,道:“十字纵队的骑兵如今分南北退守三百里,铁臂纵队在中,两纵队成犄角之势守火营百里之外,漠北大军三万,两纵队加起来的人数不超三千,以此人数拒敌实在有些牵强。” 转念问道:“敢问将军给他们的命令是阻敌多久?” 岳威道:“一日。” 慕北陵暗思片刻,道:“若死守此地,估计不用两个时辰,便会被攻破。”见沙盘上火营前一字排开插满红蓝小旗,手指其处,又问:“将军可是想在此二度御敌?” 岳威道:“不错,铁臂,十字,闪电,雷吼四大纵队全军囤积于此。” 慕北陵咂摸嘴唇,再思片刻,道:“属下斗胆,若以此阵型拒敌,属下妄言最多坚守两日,等两道防线皆破,火营就会直面敌军,以目前火营防御力,最多阻敌一日,五日之令,却是难成。”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布置防守,三层防御待敌来 岳威颇为不悦,照慕北陵所说,岂非自己的布置纯属无稽之谈。慕北陵瞧见他面色不好,赶忙拜道:“将军息怒,属下只是随口胡诌,还望将军莫怪。” 祝烽火瞪了岳威一眼,岳威这才收拾好表情,祝烽火道:“没事,你说你的。” 岳威也道:“防守确实不是我们擅长的,你说,我听着。” 慕北陵再拜,道:“敌军三万,是我整个火营数倍,正面御敌不可行。”说着抽出沙盘上的小旗,将蓝旗分散插在沙盘南北,红旗则再做两方扇形,插于南北末端。 接着说道:“可让十字纵队的骑兵化整为零,以小队为单位,各自攻击漠北大军腹背,只造声势,绝不强攻,闪击击退,只在拖延敌军行军速度,只要敌军速度降下来,碧水关至火营尚有四百余力,大军辎重,就算走,就算走,也要走上两日。” 祝烽火岳威听得认真。 慕北陵继续道:“骑兵佯攻,若遇敌军追杀,可凭借战马速度,托起至这两处。”手指红旗插地道:“此地是凹地,铁臂的重兵可做口袋埋伏于此,待骑兵引兵至此,聚拢围杀。属下料定即使有敌军追击,也不会是大队人马,待歼敌之后,骑兵再去佯攻,如此如蚁食巢,虽不能歼灭敌军,却能大大拖延行军速度。” 又道:“如此估算敌军应该在四日初到我营前方,在此之前召回部队,据守营地,死守,依靠地势阻敌,一日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如此,五日指令可成。” 祝烽火起身,来到沙盘前仔细端量,岳威也走来,边看边点头。 过得继续,祝烽火忽道:“就按你说的办。”又名岳威即可差人发令,岳威领命前去。 待其离开,慕北陵轻语问道:“大将军,火营中可有擅长陷阱之人?” 祝烽火道:“少,这些人多在山营,就算会,也只能算半桶水。怎么?你想布置陷阱?” 慕北陵点头道:“敌众我寡,强行防守无疑以卵击石,就算能安守五日,伤亡必大,此乃破釜沉舟之举,实属下策。若能在营前三里布置陷阱,两军对峙时便能扰敌出其不意,待敌军军心不稳时,战斗力自然变低,如此我们便能轻松些。” 祝烽火道:“主意甚好,只是这等人才皆在山营,现在从关里调来,恐怕时间不够。” 慕北陵轻轻一笑,道:“属下倒有一人,其擅长陷阱之术,给他三日时间,相信能完成此事。” 祝烽火咦道:“哦?谁?” 慕北陵道:“是属下的一个兄弟,叫林钩,此次去碧水关救孙将军时,他匆忙之下布置的陷阱就连王良对战都头疼。” 祝烽火喜道:“连王良都奈何不得,甚好,你去安排就是。” 慕北陵应下,躬身来到帐外,与林钩交代陷阱之事,又以刀代笔,在地上标注出布置陷阱的位置,林钩领命,带上阮琳的三小队乘天未亮时匆匆出营。 慕北陵返帐,岳威也适逢回来,帐中燃有炉火,暖气怡然,三人围坐在沙盘边,静待天明到来。 辰时三刻,守卫来报,有探子前来,岳威传其进来。 探子道:“报大将军,三百八十里外发现漠北大军,十字纵队的黄旭队长已率部攻击。” 岳威道:“结果如何?” 探子道:“黄旭队长攻敌腹部,引出敌方骑兵一百,正朝埋伏凹地来。” 岳威点头,此计初见成效。 慕北陵进言道:“大将军,可令其余骑兵部队不得干涉,继续扰敌,分不同方向引兵至凹地。” 祝烽火点头,对那探子道:“方才慕统领的话你都听到了?去传令各骑兵部。” 探子领命退下。 三人再等。 又过一个时辰,另一探子来报,多部骑兵扰敌成功,敌军行进速度明显下降。祝烽火大喜,连连称赞慕北陵,岳威也对其刮目相看。 如此两日,每日皆由探子来报,敌军被引出的数量越来越多,速度也越发缓慢。 到的第三日一早,形势有变,探子来报敌军不做追击,行军速度增加,腹背加防,我骑兵扰敌不得,敌军距火营仅两百里。 慕北陵正坐沙盘前,盯着脸面起伏的地形,铮铮入神。他已三日未眠,眼圈见黑。 岳威与其递过茶水,慕北陵谢过浅尝一口,润了润喉咙。 岳威道:“已经阻敌三日,情况尚算还在我们掌控之中。” 慕北陵却道:“漠北人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快,现在距我们只有两百里,照此速度,应该在今晚便能到营前,却是比我预计的要早一晚。” 祝烽火道:“两军对垒,情势本就千变万化,能做到如此,已经实属难得。” 慕北陵点头,道:“属下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陷阱进度,马上就要与敌正面交锋,能否拖过两日在此一举。”起身抱拳:“请大将军准属下去查看陷阱。” 祝烽火挥挥手,道:“快去快回。” 慕北陵应声离开。 待其出帐,岳威看那摇曳帐门,忽道:“此子天生将才,如此大局观就算世家子弟也难望其背,大将军以为如何?” 祝烽火想了想,道:“百年难得一遇。” 岳威猛怔,心中对慕北陵的评判再上台阶。祝烽火纵横沙场几十年,见过的天才将领如过江之鲫,想拜于他门下的将门之后何止百位,但能给出“百年难得一遇”评价的人,只此一人。 慕北陵骑马出营行三里,骑兵和重甲兵已在身后就位,抬头望前,百米外有数道人影,驱马前去,见林钩和三小队的人还在埋头苦干,下马问道:“如何了?” 林钩见其来,禀报道:“只剩这个绊马坑了,其他都布置好了。” 慕北陵抬头看天,私自午时,便道:“估计今夜敌军就会到阵前,等布置好这个你再亲自检查一遍,能不能成功就指望这些陷阱了。” 林钩应道:“老大放心,出了差池我提头来见。” 慕北陵轻斥道:“胡扯,你的脑袋还要留着与我喝酒吃肉。行了,快点布置好,赶紧回营。” 林钩笑着抛开。 阮琳在旁笑道:“真没想到他还有这等本事,这些陷阱估计连山营那些自视甚高的家伙也难弄出来。” 慕北陵也笑着点头,瞥见阮琳左脸颊上粘了坨泥土,伸手去擦。 阮琳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后退一步,躲过手指,脸色微红,道:“干什么?” 慕北陵手停在半空,颇有些尴尬,动了动手指收回手掌,指着自己脸庞,道:“这里,有脏东西。” 阮琳“啊”的叫一声,赶忙抬袖拭去,扭捏赧笑。 慕北陵道:“去帮他快点弄完,然后回来守卫。” 阮琳轻应,蹦蹦跳跳跑开。 慕北陵再仔细查看一番,方才放心回营。他的本职乃守卫中军帐,倒是不能离开太久,否则便是渎职,这等大罪他现在可担待不起。 到太阳落山时,林钩回营禀报陷阱已设置完毕,慕北陵让他休息一会就入队守卫。转身与祝烽火岳威道:“今夜才是重头戏。” 祝岳二人满含深意笑起,等待敌军来犯。 午夜,月明初上,朗月高悬,天际清朗,看不见半点黑云,月芒投向大地,静如白昼视物清晰。 静待间,陡闻探子来报,三人同时睁眼。 探子报:“禀报大将军,营外十里发现敌军,对方正在扎营。” 祝烽火点头,命道:“再探。”侧面看慕岳二人道:“你们怎么看?” 岳威道:“此刻扎营,莫不是要等到明晨攻击,如此倒是多留给我们一夜的时间。”说完笑道:“这次的漠北将领倒不心急,却不知道恰好中我们下怀。” 慕北陵也笑道:“人算步入天算,本来我还未这一夜时间焦愁,不想他们来了竟然不攻,估计是连日行军舟车劳顿,想休息好了再攻来吧。我们便坐观上壁。” 祝烽火依二人言,继续等待。 翌日晨明,帐外忽传急促鼓点,慕北陵惊醒,揉了揉黢黑眼圈,几日劳累竟不觉睡着了,醒来见祝烽火岳威还精神抖擞,不免心神尴尬。 祝烽火笑道:“这些天累着了。” 慕北陵忙回:“属下有过,请大将军责罚。” 祝烽火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说道:“老夫又不是恶将,哪能随便罚人。你几天没合眼,等回到关中,好好休息几天。” 慕北陵道:“谢过将军。”又问:“是不是漠北大军攻来了。 岳威道:“一个时辰前有三千敌军过来,在营前叫阵,王良王坚他们已经去应阵了。” 慕北陵了然不语,细听起来,只听帐外鼓点声毕,有短兵相接之声传来,想想应是王良王坚正与敌军正在酣战。又想到所布置的陷阱,估计应该已经派上用场了吧。 果不其然,不多时有人来报,王良王坚歼敌八百,王良怒斩敌首,另有四百敌军被困陷阱,我军初战大获全胜,敌军停兵不前。 岳威大喜,祝烽火也罕见喜上眉梢,慕北陵自然乐得其所,陷阱奏效,无疑是最大欣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气势高涨,接连三胜藏暗箭 还未喜过,慕北陵忽觉心悸,暗道:“不对啊,对方一战过后就收兵,岂非是战时动摇军心,犯了兵家大忌,如此简单道理,地方将领不可能不知。但却停兵不前,莫非还有后招。” 又想到:“再等等,若真无动作,其中必有妖。” 于是等到午时,还不见敌军动作,他便笃定心中所想,对方定有后招,漠北此行意在破关,绝不会在此地与己方成对峙之势,而且以三万对六千如此的悬殊之比,更没道理不进攻。 想到这些连忙起身再看沙盘,斟酌良久,每个角落都想到,却始终不得头绪。 便在此时,目光触及沙盘北面山林时,脑中忽然闪过一词,“响马贼”。随即夏玲的面容浮出脑海。眼皮猛跳,心想:“眼下防势皆朝西,重兵也囤积在西侧,夏玲若趁此机会带响马贼从北面攻来,北面防守薄弱,营中势必大乱,敌军再成绩大举进攻,火营岂不危矣。” 想到于此,暗道:“当真如此,那么漠北的第一次攻击,便只是给我们吃颗定心丸,告诉我们他会从正面攻击,而非北面。” 大惊之下,他拍案而起,惊动祝岳二人,二人投来疑惑目光,他刚欲开口,便在此时,一探子慌张来报:“报告大将军,北面山林发现五百响马贼,正朝我营攻来。” 慕北陵慌了神,暗骂自己怎么没提前想到,正懊恼时,却听祝烽火冷笑言道:“他们果然来了。”嗓音虽小,慕北陵还是尽收耳下,一惊后,悄看祝烽火,不觉后者竟有种运筹帷幄之感,当下苦笑,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啊。 祝烽火道:“这个夏玲还是太嫩了,这么快就把持不住。年轻是好,不过一定要沉得住气。”最后一句却是对慕北陵说的,慕北陵忙道:“属下受教了。” 岳威恭维道:“大将军料事如神,算准夏玲会引响马贼从北面进攻,属下佩服。” 祝烽火笑而不语。 探子再来,报道:“魏振将军率三百甲兵阻马贼,现已迫使马贼退至十里外。” 慕北陵暗呼好快的动作,五百响马贼仅仅一炷香的功夫就被逼退。 岳威道:“魏振的队伍昨夜就已经在做准备,那些马贼慌忙入套被打个措手不及,也在情理之中,现在就看他能不能把夏玲活着抓回来。” 祝烽火抿完最后口茶水,起身,虎躯一震,操手抓过军几上的猩红披风系于甲上,站定时豹眉微蹙,老目迸发慑人冷芒,他道:“好戏终于要开场了,走,去阵前。” 慕北陵大骇,忙阻道:“大将军不可,阵前局势瞬息万变,暗箭颇多,若是伤到将军,属下纵万死也难担当啊。” 祝烽火命他起身,笑道:“区区碧水黄口小儿,还使不得老夫龟缩于此。”不再多言,迈步出帐。 慕北陵见阻止不得,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帐外几个小队见祝烽火出来,皆是一脸茫然,直到慕北陵大喊“快快保护好将军”,才回神护于身周。 行至阵前,两军对峙,王良王坚做先锋,驻马整支队伍前方,身后有小卒立十字军旗,后排骑兵甲兵数百人。二人后侧,下将军冯震,乌战,汤固,窦广 。中将军甄成,许宋,荆山,勒马持枪,骑兵在前,甲兵布阵,千人队伍如虎卧山林,气势夺人。 五里开外,漠北大军严阵以待,目光所及,约二十位将领一字排开,竖风字帅旗,万人阵容在平原铺开,黑压压的一片,似黑云袭来,遮天蔽日。 祝烽火到,鼓点起,将士们自行让开一条道路,祝烽火驱马缓缓前行,风起,呼啸而来,猩红披风咧咧作响,冉白胡须轻轻摇曳,老目沉凝,安于马上,有定海神针之象。 众将士持枪高呼:“大将军,大将军……”声势震天。 慕北陵紧随其后,未骑马,沉眼不断环视周围,生怕有暗箭下来,五个小队的人做肉盾,围在祝烽火左右后方。 王良王坚勒转马头,抱枪呼道:“恭迎大将军。” 祝烽火轻笑示之,行至与二人并肩方才驻马。 漠北阵中,可见一面“帅”字旗许许移前,一人驱高头大马上前,马面负金甲,马身批银铠,一看便是身份尊贵之人。 慕北陵见那人帅旗一刻,鼻尖微颤,目露冷芒。 只听那人遥声道:“对面可是扶苏火营大将军祝烽火?”听声清脆沉稳,至多中年之龄。 祝烽火朗声回道:“正是鄙人。” 又听那人道:“鄙将碧水关风门廷,今日得见大将军风采,方知老当益壮之意,不过鄙将想问,是老当益壮?亦或是廉颇老矣?” 祝烽火扬天大笑,声震于野,笑罢声道:“老夫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犯我扶苏,原来是风连城家的黄口小儿。”此言一出,火营众将哄然大笑。 祝烽火又道:“你家老子与我也算是旧识,想来攻关,让你家老子来还差不多,你嘛……啧啧。”言简意赅,话锋抢占先机,对面当即沉默。 片刻后,风门廷薄怒声传来:“呔,老匹夫,敬重你几句就上天了不是?我有三万大军屯于此地,你区区千人,若是知趣,速速伏兵求饶,看在我爹的面子上,说不定还能放了你,倘一意孤行,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话声落,漠北阵中群将齐吼。 祝烽火不怒反笑,道:“这等话恐是你老子风连城也不敢说出口,吾念你黄口小儿,不与你计较,还是速速引兵回关,免得丢了你老子的面子。” 风门廷重哼道:“老匹夫,不识抬举。”顿了顿,叫道:“崔毅何在。” 左侧一人夹马上前,抱拳回道:“末将在。” 风门廷道:“敢做先锋,杀退西夜小二否?” 崔毅道:“何以不敢。”言罢双腿猛夹马身,战马嘶吼,“蹬蹬瞪”冲上前。 此人使一柄九尺龙纹大刀,刀身七尺,刀刃二尺,末端扣玲珑双环,向前三里,横刀马前,叫嚣道:“我乃漠北风大将军帐下,中将军崔毅,西夜小二,可敢一战否?” 祝烽火微微笑起,也不施令。王坚抢先驱马飞将,驻马崔毅前,蔑道:“漠北下将军?还使不得我将军应战,在下区区小队长,领教阁下高招。”说时胯下猛蹬,战马应声飞驰,挥舞长矛,先声夺人而去。 崔毅冷哼,道声:“无知小儿。”冲将而来,手中大刀虎虎生风,顷刻间与王坚战做一团。 几个回合后,二人身上同时闪动刺眼白芒,白芒烈度不相上下,再度麓战,打的难解难分。 崔毅虽也为器武境强者,不过较之王坚还是弱上一线,三百回合后已有些后力不足,反观王坚越战越勇,将崔毅逼得节节后退。西夜将兵见势,齐声高呼。 慕北陵与王坚交好,原本还替他捏了把冷汗,眼见形势大好,放下心来。忽听林钩问道:“看来这个叫风门廷的人,手下也不怎么样嘛,中将军的实力尚且如此。” 慕北陵悄声道:“漠北风家一门三虎将,风连城镇守北疆,风门昊统领禁军,风门廷占据西域,皆是漠北朝的中流砥柱,不可小觑,我曾听说风门廷实力一般,却是天生将才,漠北王族也有意他出任下一任漠北元帅。” 林钩暗暗咂舌,一朝元帅,那可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倒是风门廷怎么看怎么不像,旋即嗤道:“那漠北的王也太没眼力价了,这样的人都能当元帅,岂非我都能去做大将军了。” 慕北陵被逗笑,白其几眼。再看战场,崔毅已败逃,王坚摇矛呐喊,策马回阵。报道:“属下不负大将军。” 祝烽火笑颜,道:“不错。”让其休息,抬头朗声喊道:“风家小二,可还有能战之人?” 风门廷示弱,无话。漠北中间见此,嘲笑声陡起。 慕北陵一直注意周围,从王坚与那崔毅大战初始时,视线就在左右徘徊,未见异样。 此时漠北阵中再出一人,王良前去应阵,仅仅百来回合,那人便被击溃,火营众将再次声呼,摇旗呐喊。 漠北再来人,窦广应战,同样大胜而归。一连三战捷胜,火营众人声势到达顶峰,反观漠北阵营,再无之前嚣张气焰,却是那风门廷,依如稳坐钓鱼台,不急不躁。 慕北陵心生异感,暗道不对,却始终寻不到那感觉由何而来。 忽然间,耳旁猛传利箭呼啸声,声从侧来,转头看去,只见一青光箭矢从北面林中呼啸袭来,速度极快,转眼栖至祝烽火百米之外。 “偷袭!” 慕北陵心中忽生此意,高呼:“保护将军。”众将士还沉浸在三胜的喜悦中,鲜有回神者。 王良最先反应,龇眼欲裂,飞身抽剑斩向箭矢。他速度不慢,箭矢过身时一剑将其斩断,箭头略微偏离,擦着祝烽火鼻尖射落在地,没入低下三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暗中偷袭,祝烽火伤重危矣 箭矢流地,众将士方才反应,齐侧头看向林间,却无所寻,便在这时,又听有人再喊:“保护大将军。”众人闻声大骇,以为又有箭矢袭来,齐面向树林,将主峰保护在中。 慕北陵也被那声音吸引,转头时,忽感颈后冷风骤起,下意识回身看去,登时大惊失色,只见祝烽火背后有一身着火营甲胄士兵高高跃起,那人手中有寒光隐闪,红巾遮面,看不清面容。 慕北陵大呼:“遭了。”情急之下慌忙伸手拉拽祝烽火踩在马镫上的脚,用力之下,祝烽火身子微偏,但腋下依然可见火星迸发,那人一击既逃,待所有人反应过来时,已经飞速逃向漠北阵中。 慕北陵来不及收力,祝烽火被他拽下马来,眼疾手快将其抱住,手至腋下,忽感温热粘稠,念头闪过,知那是血,张口便道:“大将军你……”话还未完,却被祝烽火厉眼瞪回。 众将齐来,纷纷关切道:“没事吧大将军。” 祝烽火冷笑道:“区区鼠辈,岂能伤我。”投给慕北陵一个眼神,沉道:“扶我上马。”慕北陵依言,众将见其只是情急跌马,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有人眼尖,看那逃跑人背影惊道:“他是魏振的人?”魏振的手下惯用红巾系脖。 魏振闻声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细看去果正如自己装束,大感意外,情急下慌忙转身点人,几番下来却没见少人,不由疑道:“不对啊,我的人一个不少都在这里。” 众将面面相觑。 慕北陵问:“魏统领,可否告知你手下一共多少人?” 魏振答道:“一百二十四人,之前追击响马贼时折了六人。” 慕北陵又问:“来时可曾再轻点人数。” 魏振摇头道:“无此规矩。” 慕北陵当即了然,暗想:“好狡猾的风门廷,故意让夏玲带响马贼从侧面进攻,斩了士兵偷其衣服,再等两军叫阵时,让人偷偷混进军中,如此鱼目混珠之法实难察觉。” 猛又想到:“怪不得他们会连输三场,原来是为让自己一方将士松懈,寻到可乘之机,先是箭矢,接着人袭,环环相扣,防不胜防。” 祝烽火登马一刻,忽听风门廷笑声传来:“哈哈,老匹夫,刚才的刀箭可都涂有剧毒,我劝你还是赶紧下马投降,心虚老子心情好,赐你解药。” 祝烽火面色平静,笑道:“卑劣之举,岂真伤我?莫不是以为老夫纵横沙场几十年,会被尔等小计所伤?”笑声平和,无半点受伤之兆。 却是慕北陵靠在其旁看的真切,祝烽火说话时,脸色明显有发紫迹象,想来应是毒发。 心念暗动,便知祝烽火为何装作没受伤。两军交锋,将军先亡必使军心溃散,眼下本是以少对多,军心一散,胜负一目了然。 风门廷喊道:“便看你能撑到几时。”旋即安坐马上,不动声色。 慕北陵念想:“此人当真忍得,非要等到大将军毒发,军心溃散时再做进攻。”当下顾不得许多,向旁人借来匹马,翻身上马,驱至祝烽火身旁。 他暗地里朝祝烽火使去眼色,祝烽火意会,悄悄松开夹紧的腋下,慕北陵借着替他整理披风之举,伸手探至腋下,入手温热,又有刺痛,分明是毒药噬肤之痛。不做怠慢,心神动间聚起生力沿伤口注入。 几息过后收手,见祝烽火面色稍有好转,于此放下心来。只勒马与其并肩,以备不时之需。 风门廷一直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他毒发身亡,只当是真没伤到他,于此时至午后,在等下去恐有变数,旋即面色狰狞,振臂高呼:“全军听令,给我杀。” 漠北大军杀声顿起,战马嘶,人声沸,尘烟滚滚,黑压压铺天盖地而来。 这边,祝烽火命道:“全军听令,以前三里为界,展开防御阵型,御敌。”众将兵急动,依托陷阱之势,严阵以待。 慕北陵看准时机,抱拳道:“此地危险,属下恳请大将军回营。” 岳威也道:“是啊,敌众我寡,烦请大将军坐镇中军帐,我等必将御敌于外。” 祝烽火沉吟片刻,道:“好吧,这里就由你指挥,托至午夜,再回高地防守,必须撑过明日。” 岳威道:“属下遵命。” 慕北陵拉起马缰绳,带着祝烽火急速回营,武蛮凌燕带人紧随。 刚到中军帐前,祝烽火还未下马,脑中顿感晕眩,仰面倒下,慕北陵眼疾手快将其接住,朝武蛮低呼:“不要惊动其他人,叫尹磊过来。”武蛮应声转身跑开。慕北陵抱着祝烽火钻进军帐,严令凌燕把守,任何人不得入内。 将祝烽火小心放在军塌上,强行撕开腋下甲衣,只见一道深可入骨的伤痕还在流血,伤口呈绛紫色,沿肌肤蔓延有两指宽,紫色之外有翠绿光芒轻闪,便是生力强行遏制住毒气,阻其蔓延。 慕北陵越看越急,他从未替人解过毒,束手无策,眼下只盼生力能够尽量拖延时间,等到尹磊过来。 祝烽火醒来,清咳一声,嘴角溢血,弱声道:“刚,才,多亏,你了。”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看得慕北陵心惊肉跳,忙道:“大将军莫多说话,以免引毒攻心。” 不多时,帐门掀起,尹磊疾步进来,见祝烽火伤重之时惊得跳起,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慕北陵道:“中毒了,快来解毒。”闪身让开。 尹磊伸手扣腕,闭眼细查,眉宇逐渐收紧。 过了一会,忽见他手指急动,丝丝白气顺指升腾,自祝烽火手腕缠绕向上,直至手肘位置,白气没入皮肤,旋即可见祝烽火整个手臂闪烁白芒,光芒一直涌向心脏位置,方才停歇。 慕北陵在旁不敢打扰。直等了半个时辰,尹磊收手擦汗,他忙问:“如何?” 尹磊摇头,道:“毒性太强,我只能勉强压制住毒性,以免毒气攻心,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拿到解药,方能解大将军之毒。” 慕北陵道:“风门廷使计伤大将军,解药多半在他身上,此时想从他那里拿到解药,几乎不可能。”急而问道:“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尹磊苦笑,再摇头道。 慕北陵登时失神。 祝烽火艰难睁眼,嘴唇泛白,浑身打着冷颤,慕北陵见状立即拉来被褥盖上,自恼道:“都是我的过,怎么就没想到对方会偷袭呢,该死,当真该死。” 尹磊劝道:“敌人用计太深,大将军才会中招,你也别太自责了。” 祝烽火也挣扎劝道:“你,做的已经,很不错,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慕北陵道:“已经未时了。” 祝烽火仰面看帐顶,深吸口气,呢喃道:“未时了,还有一天,任务,就,完成了。” 重咳几声,再道:“先王,属下就要来追随你了。”语罢偏头昏死。 慕北陵不忍直视,拉过尹磊问道:“真的没其他办法了?你再想想啊,倘若大将军死在这里,此战必败。” 尹磊叫他不要着急,旋即不停来回踱步,绞尽脑汁。 帐外有人来报,慕北陵佯做没事,朗声道:“何事,就在帐外说。” 那人报:“回大将军,慕统领,我军依靠陷阱之势已拒敌四个时辰,伤亡颇大,岳威将军差属下来问,能否现在撤入营中?” 慕北陵看祝烽火,后者没有半点苏醒迹象,哪里还能施令。 心想:“此时若退兵进营,敌军依仗天色势必再攻,以火营的防御能力,至多坚守八个时辰,尚不到五日令限,但一味以寡敌众,伤亡必将更大,到时无兵可用,更何谈御敌。” 左思右想,他猛的狠咬牙,故作镇定道:“大将军有令,命岳威将军率众退守营地,凭地势御敌。” 帐外人道:“领命。”脚步声急退去。 慕北陵瞧向尹磊,见其还在来回踱步,急道:“你倒是想出来没有啊。” 尹磊充耳不闻,再踱片刻,忽然驻足,猛拍手,道:“还有一个办法。” 慕北陵大喜,忙道:“快说。” 尹磊道:“方才查看伤势时,我发现那毒乃作用血液而非器脏,之所以毒发如此快,就是顺着血液流淌全身,想救大将军的话,换血说不定是有用。” 慕北陵疑道:“换血?”说道:“血液乃人之天生,何来换血一说。” 尹磊道:“医书有云:血,人之中气所,离体凝,故需补充之。既然能补充,自然也能换。” 慕北陵听其说的有理,想后不免再问:“可有把握。” 尹磊苦道:“这也是我头次碰见这种情况,你说有没有把握。” 慕北陵重吐口气,侧脸盯祝烽火,后者面色已难看之极,俨然是毒气已蔓延至面上,形势危急。 权衡思量,终打定主意道:“换,现在就换,总比在这等死好。” 尹磊道:“好,就用我的血吧,我去准备东西。” 慕北陵道:“速去速回。”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朝城生变,慕北陵急求虎符 待尹磊取来工具返帐时,瞧见慕北陵褪去将甲坐在床边,不由疑道:“你干什么?” 慕北陵道:“不用你的血,用我的,我体内生力充足,估计对大将军伤势又好处。” 尹磊拒道:“不行,我还不知道具体需要换多少血,人之血气若十去三,便会伤体,若十去六,便会落下遗症,你是统领,这里还需你来主持,还是用我的吧。” 慕北陵斥道:“少废话,让你换就换,我才是巾帼纵队的纵队长,难道你想抗命不成。” 尹磊揖道:“属下不敢,只是……”还想说话,被慕北陵抬眼瞪回,用力吞了口口水,长叹一声,只得道:“属下遵命。” 慕北陵脸色柔下,轻声道:“我该怎么做?” 尹磊让其躺在军几上,高于祝烽火,手持一截皮管,皮管两端插有通孔银针,一端刺入慕北陵手腕主脉,另一端则扎入祝烽火腕脉。之后他抽刀割破祝烽火另一只手的腕脉,几许之后,只听滴答声起,破腕处有血低下,皮管逐见有血淌下,顺着慕北陵的手腕流向祝烽火体内。 时间缓逝,血流速度不紧不慢,慕北陵平躺军几,面上血色消退,转为苍白。再视祝烽火,呼吸逐渐平稳,手腕处有绿光轻微亮起,一直蔓延全身,脸上毒色飞速消退。 尹磊喜道:“有效。”走近慕北陵,见其脸色极差,不免提醒道:“已经注入三成血液了,要是有何不适,立刻告诉我。” 慕北陵缓缓点头,苍白道:“没事,我坚持的住。” 如此继续,直到血流五成,祝烽火苏醒过来,睁眼时虎眉微皱。 尹磊忙上前查看,旋即道:“大将军,醒了?” 祝烽火呢喃:“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干什么?”偏头间忽见手腕插有银针,针上连皮管,慕北陵躺在旁侧军几,管中有血流淌,顿时明白过来,大惊失色。不待尹磊反应,抬手扯掉银针,连带慕北陵手腕上的银针也一并扯出。 尹磊大惊道:“大将军不可。”伸手阻拦,却慢了一步,眼见祝烽火和慕北陵手腕处还有血流出,赶忙从旁边拿来一小瓷瓶,抖出药粉敷于二人腕处,方才止血。 慕北陵也见异状,微微侧头,只见祝烽火正强撑坐起,怒目视来,他慌忙间想要起身,撑至一半时脑中陡生眩晕感,猝不及防手臂力量松懈,整个人翻滚着砸在地上。 祝烽火忙叫道:“快,快把他扶起来。”尹磊赶忙将其扶起。 慕北陵此时嘴唇惨白,毫无血色,刚起身来便挣脱尹磊,匍匐在地,拜道:“大,将军,赎罪,属下,无意冒犯,实乃情急所至,还望,大将军,明察。” 祝烽火愣神片刻,目中忽有泪芒闪动,连道:“快快起来。”慕北陵这才艰难起身,尹磊拉过椅子让他坐下,又端来热茶替其服下,他气息稍微平和。 祝烽火冉白胡须轻颤,嘴唇嗡动许久也没能说出话来。 慕北陵缓神之际,立即问尹磊道:“你可给大将军把过脉?如何了?” 尹磊道:“把过,应该没有大碍,体内虽然还有一些毒气,不过有你血中的生力压制,应无性命之忧,可等回城后再想办法祛毒。” 慕北陵长舒口气,道:“那就好。”骤听帐外杀声震天,知是敌军攻至营下,忽想起下午借祝烽火之名私自发令,赶忙跪地再拜,道:“属下有过,趁大将军昏迷之际,私借将军名义施令,还望大将军责罚。” 祝烽火不解,尹磊替其解释,将下午之事据实告知。祝烽火了然,令其起身道:“你做的没错,就算我,也会那么做,朝令不可为,将士们的性命同样重要,我们只能尽人事,至于天命,便由上天主导吧。” 又叹道:“你不该犯险救我啊,老夫已是日落西山之身,死不足惜,你还年轻,前途无量,若是有和差池,你让老夫如何又颜面面对我王。” 叹罢停顿些许,忽问:“北陵,你可愿誓死效忠西夜?” 慕北陵一怔,不明他何发此问,茫然点头。祝烽火会心,也点点头,低头瞬间,眼皮微沉,老目中迸发异样光彩。 四下无话,帐中难得安静。 便在此时,忽听帐外有怒声响起:“你敢阻我?”听声是岳威前来,旋即武蛮传声,道:“禀报大将军,岳威将军求见。”他知祝烽火伤重,尹磊正在为其治疗,未免打扰,这才将过来的岳威拦下。 尹磊朝外道:“大将军在这里,让岳威将军进来吧。”武蛮会意,这才放行。 岳威进帐,周身布满战火燎痕,张口便骂:“反了他了,连我都敢……”话至一半,骤然噤声,见祝烽火斜坐军塌,脸色极差,惊得大呼:“大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祝烽火挥手示意其不必惊慌,道:“受了点小伤,是北陵和尹磊救了我。” 岳威道:“受伤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您感觉如何?” 祝烽火抬手阻其再说,道:“已无大碍,说吧,现在战事如何?” 岳威张口,猛又停顿,转脸看向慕北陵尹磊,二人心知其意,纷纷抱拳道:“大将军,属下告退。”尹磊搀起慕北陵欲走。 祝烽火拦下二人,让慕北陵坐下,朝岳威道:“他们两个又不是外人,有什么事,尽管说。” 岳威一怔,旋即道:“回大将军,朝中出事了。” 祝烽火惊咦:“朝中出事?怎么回事?”慕北陵尹磊也被这消息震动。朝中出事,便指西夜朝堂,大战伊始,朝堂动乱,可是覆国之兆啊。 岳威道:“就在刚才,山营的大队人马赶来,与我们共同御敌,传令兵传来密令,说是齐国公昨夜策反,朝中禁军现已封锁朝城,正在逼宫。” 祝烽火怒道:“齐国公,他好大的胆子。” 岳威道:“密令上说,幸得云浪大将军在朝,震慑禁军,才没让齐国公得逞,不过齐国公势大,估计云浪大将军撑不了多久,大王命我们即可班师回朝,以解朝城之急。” 祝烽火怒罢言道:“漠北刚来犯,他齐国公就公然策反,难不成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他齐国公的手段?”又问:“倘若我们班师回朝,扶苏关又该如何,岂非拱手让给漠北?” 岳威叹道:“令上明言,弃关。” 祝烽火猛怔,而后大笑,道:“弃关?岂不知扶苏关乃我朝命脉?一旦弃关,便会中门大开,尚城,临水,壁赤三城便如狼口馋物。” 岳威掩面不语。 祝烽火再笑,嘴角边忽淌血丝。尹磊忙上前替其顺气。 岳威不忍,退后几步单膝跪地,拜道:“情势紧急,还望大将军示下。” 祝烽火老泪纵横,据守扶苏关数十载,殊不知今夜过后皆成泡影。踟蹰许久,终得一声长叹,厉声道:“鸣金,退兵,回关。” 岳威领命,匆忙出帐安排。 祝烽火连咳几声,张口再吐出口血来,慕北陵强忍不适,跪地拜道:“请大将军保重身体。” 祝烽火拉起他,喃喃道:“老夫在这扶苏关守了十几年,拒敌不下百次,没曾想今夜过后竟然一切都成徒劳。” 尹磊递来药粉,替祝烽火服下。 慕北陵道:“扶苏关隘险要,纵使漠北三万大军来攻,一时半会也不一定能攻下来,属下倒有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祝烽火道:“说。” 慕北陵道:“朝城有变,属下料定增援扶苏关的大军也收到密林,正改道回朝,我王尚且年轻,经策反之事势必失了章法,才没考虑扶苏此地之重,属下想来此折密林云浪大将军应该还不知。” 顿了顿,继续道:“属下恳请大将军赐兵两千,镇守扶苏,若关破,属下自当身死谢罪。” 祝烽火皱眉道:“两千?你可知漠北是三万,扶苏关纵险,但两千对三万,别人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们。” 慕北陵道:“属下自知,也不敢托大,所以还想求大将军一物。” 祝烽火问:“何物?” 慕北陵道:“征兵虎符。” 祝烽火当即失色,盯他半晌,目光凌厉。征兵虎符乃一军中要物,有私自征兵之权,动用之下无疑有私建军队之效。漠北朝法,征兵需通过将军府下征兵处,非是万险时,军队绝对不得私自动用征兵虎符征兵,否则视同谋逆,整个漠北朝的征兵虎符仅有三块,这其中一块,便在祝烽火手中。 慕北陵跪地道:“请将军放心,只要解扶苏关险,属下当双手奉上征兵虎符。” 祝烽火沉吟许久,帐外杀声渐逝,又有急促脚步声正朝此方来。 目色陡凝,他起身走近军几,打开一玉盒,拿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符印,交与慕北陵,说道:“老夫这是将毕生荣耀交与你手,你万莫要负了老夫啊。” 慕北陵接过征兵虎符,连磕三头,道:“将军在上,属下誓死效忠将军。”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扶苏布防,急返城中欲借兵 祝烽火命连夜弃营,将兵轻装简行,沿东南方向撤回扶苏关,到达关中时,已是翌日清晨。守将萧永峰将军带走多半守军火速驰援朝城,关中仅剩下老弱残兵不足千人。 火营回关时,适逢风营山营林营准备就绪,四营皆不做停留,队伍开拔朝城。留慕北陵,武蛮,林钩,张辽阔,以及所有巾帼纵队守关。 扶苏关楼,重石垒墙,这里已无往日厉兵赫赫之声,老弱残兵们无精打采,眼露绝望,此际形势众人皆知,只等漠北大军来攻破关隘。 慕北陵带人登上关楼,进议事堂,此处原为萧永峰与众将军碰面议事之地,眼下人去楼空,颇有几分萧肃。 关楼中有下人待守,端来热茶,慕北陵手捧热茶,心底却凉。有道是:树倒猢狲散,人走茶清凉。手中这捧茶水白气腾腾,疏不觉尽是渗人凉气。 他收拾好心情,堂下还有数人等他发话,心道:“无论如何,也要搏上一搏。” 堂前悬挂扶苏关全地形图,其上线条纵横捭阖,颇为复杂,慕北陵轻咂茶水,紧盯地图。众人谨慎,皆等其发话。 小半晌之时,他握杯的手忽然紧了紧,开口道:“朝中的事估计已传至风门廷耳中,此刻漠北大军正朝扶苏关来,火营驻地距关口五十多里,我们快马加鞭方耗去一晚,对方三万人,加上工程辎重,再快也要一日之时。” 顿了顿再道:“两军交战,知己知彼是对垒基础,当务之急就是重新建立哨岗,我要以最快速度知道敌军的行军速度,攻城器械数量。”转面问张辽阔:“我让你接管哨兵小队,做的怎么样了?” 张辽阔起身抱拳道:“回统领,哨兵小队共计五十人,被萧将军带走三十人,还剩二十人,现已全分派出去打探情况。” 慕北陵道:“好,哨兵小队就暂时由你率领,有任何情况必须马上向我汇报。” 张辽阔领命,躬身出堂收集消息。 慕北陵又道:“林钩何在?” 林钩上前一步,“啪”的重声抱拳。 慕北陵道:“我们这些人中就属你最精防御,说说看你的想法。” 林钩躬拜,道:“扶苏关地势险要,有关隘横亘,易守难攻,倘若是有一万人马据此,可守漠北三万大军,不过现在关中只剩老弱残兵不足千人,人数上实则难占优,若强守,恐只是强弩之末。” 慕北陵问:“布置陷阱如何?” 林钩摇头,道:“属下来时特意查看关外土质,碎石居多,而且十尺之下皆为硬土,难以开掘。” 慕北陵再问:“依你之见,可有好的办法?” 林钩道:“虽难以布置陷阱,不过却可以在两侧险峰上做文章。” 慕北陵轻咦。 林钩道:“统领可还记得尚城归时我们遇伏之地?” 慕北陵点头,那日若非他有先见之明,粮队将再遭重创。 林钩道:“属下想我们也可效仿,在两侧险崖多设落石,伏击同时也能拖延漠北大军的行军速度。” 慕北陵道:“此际可行,不过时间太过仓促,你可有把握在漠北大军到来前布好落石?” 林钩道:“属下不敢保证,只能全力为之。” 慕北陵想想,接到:“这样,我把纵队三百人给你,你再去关中挑两百人,速去布置,攻敌时机交由你全全掌握,无需告知与我。” 林钩领命,走时慕北陵提醒道:“无论结果如何,必须把人全部带回来。” 林钩道:“知道了。”旋即退下。 堂下皆是武蛮等可行之人,慕北陵环视一圈,面露苦涩,呢喃道:“这一仗,是祸不是福啊,能不能守住连我心里都没底,倒是苦了你们,跟着我受此般煎熬。” 林燕起身,躬身抱拳,道:“统领何出此言,我们姐妹心甘情愿跟着统领,纵使万死,也誓死追随。” 阮琳,秦贞,等小队队长也纷纷起身,道:“誓死追随统领。” 慕北陵感叹,心底顿生豪气,连道三声“好”,随即再道:“既然如此,便生死与共。”忽叫道:“凌燕。” 凌燕道:“属下在。” 慕北陵道:“着你即刻起统领关中全军,布置城墙防御,大小事宜皆由你处理,一直到我回来。” 凌燕愣道:“统领要走?” 慕北陵苦道:“这么点人,何以拒漠北三万大军,扶苏城虽为边城,但也人口颇多,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兵啊。” 凌燕会意,道:“属下明白,请统领放心,若是关破,凌燕首当赴死。” 慕北陵笑起挥手,道:“不行,断然不能死。”言罢再命众将听候凌燕调遣,有违者,军法处置。随即即刻带武蛮出议事堂,快马加鞭奔向扶苏城。 身下马匹脚力了得,飞驰间两旁景致急速后退,二人并肩而行,身后扬起漫天尘土。 出行十里,四下无话的武蛮忽然开口道:“这次你有多大把握守住扶苏关?” 慕北陵摇头不语。 武蛮见其面色凝重,不好再开口。 待得片刻,慕北陵忽然笑起,说道:“你跟着从村里出来,倒是一天消停日子都没过过,这次如果能撑过去,我们定要好生喝上一盘。” 武蛮嘴角微勾,似是已经闻到那慑人酒香。 再行片刻后,慕北陵再喃喃道:“你这一辈子话少,心里却比谁都明白,说实话,这次守关凶多吉少,若是出现意外,无论如何也要保全自己,记住吗?” 武蛮咧嘴,嘿嘿傻笑道:“保全你,再保全我。” 慕北陵气笑:“没听懂我的意思吗?” 武蛮依然傻道:“保全你,再保全我。” 慕北陵语结,只道:“笨蛋”,眼眶中却不觉湿润。 快马加鞭三个时辰,扶苏城近在眼前,城门守卫刚要阻拦时,慕北陵亮出虎符,吓得那人赶紧开门。慕北陵驻马急问:“城中令尹可在?” 那守门人维诺道:“在,在,令尹大人正在府衙。” 慕北陵不言,扬鞭催马,直奔令尹府衙。 城中依如往日热闹,看不出半点大战前的征兆,大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常年居于边陲重城,战事连连来报,却连连未果,这里的人已经习惯“耳闻战,自做事”的日子,兴许他们心中料定西夜朝会保他们一生安危,却不知此次燃眉战事凶多吉少。 一路来到令尹府,慕北陵不等通传,夺门而入,走进几步时,忽听前堂传来阵阵暴喝,心下蹊跷,不觉暗中加快脚步。 来到衙堂,惊见身着灵鹤官服的令尹跪于堂下,左右两侧衙役皆弃兵抱头蹲地,十来甲胄士兵横刀看守,堂上判桌后端坐一人,浓眼虎眉,额顶奇高,两耳招风,却生的满脸髯须。 那人见慕北陵武蛮进来,“噹”的拍响惊堂木,喝道:“何人竟敢私闯令尹府。”说话时髯须吹起,生是惹人发笑。 慕北陵皱眉,环视四周,他还身着将铠,铠甲上有连日战火气息,一眼下,甲胄士兵竟是不敢与之对视。他视线转向判桌后那人,问道:“你又是何人?为何这般对待令尹大人。” 那人自报家门道:“我乃将军府骠骑统领胡一刀,看你甲披在身,应该也是军中人吧。” 慕北陵点点头,不语,目视令尹,露出疑惑。 那人见状,“噹”的再拍惊堂木,斥道:“这厮活该,知道朝中生变,漠北来袭,竟敢携带家眷似逃,还好被杂家撞见。” 慕北陵了然,原来这令尹怕祸及自己,想跑。时下不由对那骠骑统领生有好感,心道:“此人看似张狂,却不乏忠义之辈。”又听胡一刀道:“喂,我说,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慕北陵回道:“我乃火营巾帼纵队纵队长慕北陵,军职统领。” 胡一刀闻言起身,笑道:“原来是一家人,来,来这座。”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一个位子。慕北陵顿时被他滑稽动作惹笑,摇头婉拒。 胡一刀也不恼怒,问道:“风火山林四营今晨不是已经班师回朝了吗?你待在这里干什么?” 慕北陵道:“我受祝烽火大将军所托,据守扶苏关,所以留下。” 胡一刀佩服道:“有胆色,俺老胡虽然身在城中,也对关中之事略知一二,你敢在此时接手扶苏关,俺老胡佩服。” 慕北陵摆手,胡一刀令人将令尹压下,走下堂来,上下打量慕北陵一番,再问:“你不在关中好好守着,跑这里来做什么”慕北陵张口欲答,却见胡一刀眼神陡厉,“凔啷”抽刀横身,勃然怒道:“你该不会也想私自逃跑吧,俺老胡这辈子最恨阳奉阴违之辈,说,是也不是。” 慕北陵登时被他气笑,心想:“这人好生有趣,变脸变得也忒快了,我这还没开口,他倒啥都说了。” 抬手挡于胸前,道:“胡统领别误会,在下此来扶苏城确有事相求。” 胡一刀将信将疑,道:“啥事,说。” 慕北陵道:“借兵。” 胡一刀先是一愣,旋即收刀入鞘,抠着脑袋茫然道:“借兵?借啥兵?”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强硬征兵,蔡统领千般阻挠 胡一刀官职扶苏城骠骑统领,也算的一员悍将,奈何此人生性直爽,脾气火爆,故此只能委屈城中。 慕北陵知其为人豪爽,便不做作,直道:“现关中兵薄,漠北三万大军来犯,在下欲拒敌御外保住扶苏关,势必增兵,故此前来城中,望得兵八千。” 胡一刀吓到:“八千?那么多?”暗自估算片刻,再道:“城里府兵只有三百,我这些手下都是将军府的直属士兵,算起来总共不过五百,加起来至多千人,八千人,不可能。”他直接否定。 慕北陵道:“那胡统领可愿将你手下五百借我一用?” 胡一刀爽道:“有何不可,男儿身来征战沙场,别说他们,你就是要我老胡做马前卒,只要准我杀敌,俺都愿意借给你用。” 慕北陵欣慰,对胡一刀好感再升。 便在此时,忽听身后冷言传来:“城军,关军,不能私通授受,你难道不知?” 慕北陵猛惊回头,只见蔡勇正立于门前,面冷眼淡,负手而立。胡一刀见到,忙跑上前,恭谨躬身,抱拳道:“见过蔡统领。” 慕北陵不曾料到竟会在此见到蔡勇,大军班师,他竟没跟着一起回去,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医官帐前的一幕,蔡勇还因此挨了板子,不知道他是否怀恨在心。 想法虽此,慕北陵还是上前揖道:“蔡统领。”他与蔡勇虽同为统领之职,不过蔡勇共事将军府,官职虽同,地位却要高出一大截。 蔡勇冷眼到:“听说你升统领了,真是恭喜啊。” 慕北陵低头笑道:“哪里有喜可贺,今后还要多仰仗蔡统领提携。” 蔡勇重哼,抬脚进堂,不予理睬,慕北陵苦笑,心想:“看来他还真记仇啊,这下被凌燕害惨了。他司职将军府征兵处,若此次征兵被其阻拦,还真不好办啊。”聊有此想,脸上却堆满笑容,待蔡勇落座,他上前恭道:“此次前来……”话还未完,就被蔡勇抬手制止。 蔡勇道:“不用多说,定不可能,朝规明令城军守军不能私相授受,慕统领如此借兵,是打算破坏朝纲不成?”声色俱厉,不留半点回旋余地。 慕北陵闻言登时恼火,心底忍不住暗骂蔡勇小肚鸡肠,为女人置朝国不顾。收手挺身,想到:“既然不给老子好脸色,老子也懒得搭理你。”直视蔡勇道:“蔡统领,在下敬你是军中老将,是以处处忍让,还望蔡统领以朝国为重,征兵与我解扶苏关危机。” 蔡勇一听,登时暴怒,龇眼欲裂道:“大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命令我了,告诉你慕北陵,今日你休想从我这扶苏城带走一兵一卒。” 慕北陵火冒三丈,猛的踏前一步,将铠抖动“哐啷”作响,眼目似有电光射出。 蔡勇见状,冷哼道:“你想干什么?反了不成。”猛拍惊堂木,吼道:“胡一刀,给我将这个犯上作乱的贼子拿下。” 慕北陵怒不可嗟,同样吼道:“蔡勇,你敢。” 胡一刀张大嘴巴,目光不停来回在慕北陵和蔡勇身上,不知所措。 蔡勇见其不动,抓起惊堂木飞将甩来,砸在胡一刀胸口,再吼道:“没听见老子说什么吗?给我把他拿下。” 胡一刀战战兢兢道:“这个,属下,这个……”结结巴巴半天轮不圆一句户,终了抱拳跪地,拜道:“属下斗胆,慕统领借兵乃去御敌,还望统领应允。” 蔡勇怒而失笑,狂吼道:“反了反了,都他妈反了。”气急高喊:“来人啊,把胡一刀和慕北陵给我拿下,收入大牢。” 左右应声,抽刀跳来,未身前时,忽觉眼前人影闪过,颈后重击,顿时昏死过去,一连四人没来得及反抗,皆软绵倒地。 武蛮站定,拍拍手,淡淡说道:“没死。”言罢闭眼,立于慕北陵身侧。 胡一刀惊大嘴巴,口中几乎能塞下两个鸡蛋。 蔡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半晌后方才呼道:“慕北陵,你当真想造反?” 慕北陵当仁不让昂首道:“想造反的是蔡统领你吧,眼下扶苏关危机,你还有心仗势欺人,此事若传至朝中,不知岳威将军脸面何存?” 提到岳威,蔡勇恍然轻颤,眼中恢复几许清明,岳威是其亲叔叔,诚如慕北陵所言,如此事传至朝中,后果不堪设想。 蔡勇开始踟蹰,眼神闪烁,似在衡量轻重。 慕北陵见有门,继续道:“此次我守扶苏关,乃大将军和岳威将军共同应允,蔡统领若有疑问,可先借我兵用,再飞鸽传书以求实证,若非如此,慕北陵甘愿奉上项上人头。” 蔡勇瞬间泄气,听闻大将军和叔叔都支持慕北陵,他又何敢再忤逆。噗通瘫软椅上,沉思良久,方道:“好,好,慕北陵,这次就算你赢了,你我之仇,来日我再与你算个清楚。” 慕北陵松口气,心想:“还好能用岳威将军压下他的气焰,否则今日真难借兵。”侧身拉起胡一刀,吩咐道:“胡兄,就有劳你速速集合部队,包括你们将军府的亲兵,和府衙的所有衙役,在府外等我。” 胡一刀应声,悄悄看了眼蔡勇,见其低头不语,连忙跑出去。 慕北陵回身再道:“方才听胡统领说,城中兵士至多一千人,为保此战力捷,在下还想请蔡统领下一道征兵令,再征七千兵士供我驱敌。” 蔡勇猛抬头,眼眶泛红,斥道:“慕北陵,你不要欺人太甚,七千士兵?你在做梦。” 慕北陵提声怒喊:“蔡统领。” 蔡勇狞笑道:“征兵令需要将军府府印加持,方能征兵,不要我现在没这个权利征兵,就算有,老子也不会再给你一兵一卒。” 慕北陵道:“将军府府印现在何处?” 蔡勇忽然笑道:“就在我的征兵处啊。” 慕北陵火气再涌,心想:“这王八蛋分明就是不想征兵。”暗思片刻,伸手入怀,掏出征兵虎符,道:“蔡统领可识此物?” 蔡勇聚目看来,眼眉猛跳,惊道:“征兵虎符。”惊后喃喃:“大将军连这个都给你了。” 慕北陵冷哼,收好征兵虎符,冷道:“现在可以给我征兵了?” 蔡勇顿了顿,依如摇头,嗤道:“征兵虎符确有征兵之效,不过这是在扶苏城,只要我这个征兵统领和将军府府印在此,征兵虎符便起不到作用,你莫不是不知道?”又道:“慕北陵,我劝你还是省省吧,不要再做无妄之争。” 慕北陵再度气恼,却知其所说不错,只要将军府的府印和司职征兵的统领在,无论是谁,皆需通过他们征兵,纵然是孙云浪在此,也无权征兵。 无计可施时,他心念:“再拖下去只会白白耗费时间,既然朝纲规定自己不能私自征兵,只要蔡勇不在了,那便能使征兵虎符之权。”越想眼神越冷。蔡勇被他死盯,不由周身打起冷颤,言道:“你想干什么?” 慕北陵不言,戾气不受控制破体而出,武蛮见状,顿时会意,左脚微微前踏,作势要攻。 蔡勇大惊,心神动间玄武力破体而出,右手猛抓左臂,拉起玄武力手掌轻震,一柄尺长玄剑抽将而出。玄武力化器,他也是器武境强者。 武蛮狞笑,轻蔑望其,身侧拳头缓缓捏起,丝丝雷暴之声传荡衙堂。 剑拔弩张之际,忽闻娇斥声传来:“你们想干什么?蔡勇,你个混蛋。” 慕北陵闻声大喜,转身之际,只见一刺眼火红铠甲飞速踏来,他呼道:“将军。”单膝跪地拜下。武蛮收力,也转身拜下。 孙玉英几步踏进衙堂,俏脸犯黑,喷火眸子怒视蔡勇。蔡勇吓得跳起,连忙收敛玄武力,几步跑下堂来,跪地拜道:“属下蔡勇,见过将军。” 孙玉英怒道:“我本以为你是忠义骁勇之辈,今日一见,却如那鼠辈宵小,老娘问你,能征兵否?” 蔡勇冷汗直流,强咬牙道:“将军明鉴,没有大将军之令,属下无权征兵。” 孙玉英气恼,连说几个“好”字,说罢再斥:“既然无法征兵,便要你这征兵统领有何用。今日老娘便罢免了你。” 蔡勇强撑道:“没有将军府议决,将军无权罢免属下。” 孙玉英气急,抬脚踹向蔡勇,蔡勇应声翻到,咳出几口血来瘫软在地。 慕北陵看得眼皮直跳,暗喜道:“还是这娘们厉害。” 孙玉英收脚而立,朝蔡勇唾了口唾沫,问慕北陵道:“你有征兵虎符?” 慕北陵掏出虎符递上。孙玉英不收,只道:“既有虎符,便速去征兵,出了什么事,老娘替你顶着。” 慕北陵道:“将军即在此,还望将军主事,属下愿凭将军调遣。” 孙玉英道:放屁,既然祝爷爷和岳叔都相信你,你就是这里的第一统领,快去办事,倘若延误战事,老娘劈了你。” 慕北陵忙拜下,旋即快步跑开。 临了猛听孙玉英怒声再起:“来人,把这混蛋给老娘压入大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时不我待,妙设连环计征兵 扶苏城作为西夜边塞重城,又是连接他国通商要道,长年累积,居住于此的人口数量超过十万。 慕北陵来到府衙门口,半柱香时,胡一刀已经集合兵士共计一千一百二十五人,如此人数,将府衙门赌的水泄不通,占据半侧街道,引来新人侧目。 胡一刀立于士兵前,高声道:“报告慕统领,将军府亲兵以及衙役集合完毕,请统领示下。”他对慕北陵颇为恭谨,倒不是因为其他,知识孙玉英此时就站在慕北陵身后,而且看样子大有支持的意味,故此他轻易不敢造次,自降身份。 慕北陵扫视众兵,暗暗点头,这些人比关中的老弱残兵是要好上不少,随后朗声道:“想必今日召集你们的目的你们都知道了,不错,国破家亡时,男儿当征战沙场,现在正是你们立功表现的大好时机。” 继续道:“眼下扶苏关外陈有漠北朝三万大军,他们想践踏我们的土地,抢我们的粮食,糟蹋我们的女人,我就问问各位,你们愿意否?” 众兵高呼:“不愿意。” 慕北陵再道:“好,有血性,老子就喜欢你们这些有血气的男儿。不怕你们知道,老子手上现在只有两千兵士,不过老子就是敢凭这点人干他娘的莫被人,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要是有幸活下来,将来娶个娘们生几个胖小子,老子还有吹嘘的本钱呢。” 众兵哄堂大笑,孙玉英躲在后面悄悄白了他一眼,脸颊微烫,暗道:“这家伙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慕北陵道:“你们想不想也和老子一样,将来给你儿子说这里是你老子我一刀一枪拼下来的?” 众兵再呼:“想,想!” 慕北陵点头,抬手挥开,喊道:“既然如此,那便跟着老子一起,杀他狗娘养的莫被人。” 众兵举兵震呼:“杀,杀,杀!” 慕北陵见点燃士气,暗松口气,这些城军平素多安于平乐,鲜有沙场征战之人,如今想他们去扶苏关御敌,必事先点燃他们的气焰。 招近胡一刀,低声道:“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时间紧急,容不得像以往征兵处那样征兵,你且去城门口贴上告示,写好征兵令,设桌椅,我随后亲去,安排好这些,你再把这一千多人分成二十个小队,挨家挨户去抓人,凡年纪弱冠的壮年,只要家中无年迈父母供养的,都给我抓到城门来。” 胡一刀大吃一惊,喊道:“抓人?这……” 慕北陵沉眼望他,道:“什么这那的,只剩下十几个时辰漠北大军就要攻来了,老子可不想他们攻破扶苏关,我还在这征兵。”见其踟蹰,猛拍其头盔,骂道:“给老子听懂没有,要的就是速度,能抓多少抓多少。” 胡一刀浑浑噩噩应下,赶忙分配士兵,不一会士兵就有序离开,开始大肆抓人。 孙玉英上前皱眉,道:“你就不怕这样做引起民愤?到时候征兵不成,上头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慕北陵突然转身,望她抿嘴笑起,脸凑到孙玉英面前,离她面庞仅咫尺之距,孙玉英一愣,连忙后退几步,两颊绯红,道:“你干什么?” 慕北陵笑道:“若真被上头怪罪,将军可还愿保我?” 孙玉英羞红脸,呸道:“屁大点事,有什么不敢的,大不了老娘不当这将军了。” 慕北陵心满意足道:“有将军这句话,属下纵然万死,也难报将军恩情。”拜完指着街上过往行人道:“放心吧,常年生活在战争阴影下的人,不会有胆量和朝廷对抗,相反这些人中间有一部分血性比其他地方的要大不少,等把这些人抓到城门后,我自由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参军。”言罢浅笑。 孙玉英美目忽闪,注视良久,忽道:“老娘突然觉得你这个人挺神秘的,这些东西都是跟谁学的?”说完抢先再说:“别给老娘说是你听故事听来的,少蒙我。” 慕北陵憨厚笑道:“我要说自学成才,将军可信?” 孙玉英道:“信……那老娘就是笨蛋。” 几人齐笑,旋即步行至城门。 将军府大肆搜抓青壮年,城里顿时人心惶惶,原本热闹的中城顷刻间被闹得鸡飞狗跳,商户大门紧闭,行人寻求避难,连还不知所以的几位城中任职要员,也慌忙赶往城门一探究竟。 胡一刀效率极高,仅仅两个时辰就抓来两千余人,慕北陵吩咐手下给这些青壮年解开镣铐,并寻一阴凉处供以茶水。那些被抓的青壮年开始还忿忿不平,此时受到礼待,郁结怒气稍平,坐等解释。 慕北陵端坐城门口,端茶细品,抬看天色,几近日落,算算时间林钩应快语漠北大军短兵相接,心念希望他能尽量拖延。 又过两个时辰,夜色降临,胡一刀带队归来,再抓两千余人复命,慕北陵道其辛苦,命其稍作歇整,起身朝那四千青壮年走去。 此番虽入夜,城门处却围有大批百姓,大多是家中有人被抓,想来探个究竟。 慕北陵让武蛮把桌子搬至那些人前面,登桌高呼:“你们一定在想为何被抓到这里吧。” 青壮年们纷纷起身,眺目凝视。 慕北陵稳了稳,道:“自我介绍一下,老子是西夜火营巾帼纵队统领,慕北陵,你们可以叫我慕统领,今天把你们召集到这里来,只为一事,御敌。” 下面有青壮年小声嘀咕。 慕北陵笑而再道:“你们都知道,扶苏关这些年难得太平,漠北那些小朝像苍蝇一样不日骚扰,搅得我们西夜烦不胜烦,现在好了,我火营大将军下令,欲要攻破西夜碧水关,破他碧水城,以免扶苏总受蝇扰之苦。” 人群骚动,惊讶声四起。 慕北陵置之不理,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就是可惜碧水城中财宝无数,美女如云,有千亩良田,万顷春林,这些,可都需要有人来分啊。故此,我大将军仁义,欲寻城中有志之士共赴碧水,待得拿下碧水城时,有功者,重赏,可升军职,坐享千亩良田,有过者,不罚,只求到时候别眼红就好。” 有言高声言道:“慕统领话说的漂亮,不就是想啦我们去打仗嘛,这等事本是军队的事,我们可不敢。” 一人言,千人喝,那人刚说完,咀嚼声顿时此起彼伏。 武蛮微微前踏,双拳暗握,山岳般的戾气破体而出,猛然压向人群,那些人何等受到过如此威压,顿时噤若寒蝉,低头不语。 胡一刀率队围住这些人,严防以待。 慕北陵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都退下。”众兵方才退后几步,但扔紧盯人群。 慕北陵扫视黑压压的人群,待彻底安静下来后,才道:“唉,我本以为你们这些人里还有几个有种的货,没想到尽是手无缚鸡的娘们家。” 此话一出,顿时有人驳道:“慕统领何出此言,谁是娘们了。” 慕北陵心底暗喜,想道:“只有有人站出来,这事就好办了。”俯视众人,道:“刚才谁说的。” 众人不言,却见西北角落有一人,衣着褴褛,头发蓬松,满面乌黑,手持木棍,似那乞丐装扮。那人举手道:“是在下说的。” 慕北陵招他上前,道:“有意思,你且说说,连兵刃都不敢拿的人,不是娘们又是什么?” 那人道:“我拿得起兵刃,我就不是娘们。” 慕北陵哈哈大笑,抽出腰间佩刀,仍在桌上,道:“今日你要敢拿起来,我就当你是个爷们。不过咱们可说好了,你要拿了我的刀,就得跟着我去碧水城喝酒吃肉。” 那人抹了把脸,道:“跟着统领,喝酒吃肉。”伸手抓起刀,转而面相众人,扬首大笑。 慕北陵道:“好,好,有血性,老子就喜欢你这种人。”停顿片刻,见成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话锋一转,道:“小子,老子改变主意了,你不用跟我去碧水城。” 那人转面茫然。 慕北陵忽然笑道:“从此刻开始,你就是这扶苏城的令尹,由你全全管理城中事宜。” “哗”的一声响,城门前众人哗然。 有人道:“什么?他,他做令尹?开什么玩笑。” 另有人道:“不是吧,这统领该不会在说胡话吧。” 还有人道:“他不像骗我们啊,等等再看。” 慕北陵细听只言片语,隐现笑容,张口又道:“你们应该还不知道吧,今日你们的令尹大人刚刚卸任,朝中着令在下寻新任令尹,便定为他了。”拍了拍那人肩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马才艺。” 慕北陵朗声道:“好,吾令,马才艺为新一任扶苏令尹,即刻上任。”话毕,有衙役装扮之人上前,躬身拜道:“令尹大人在上,小的已备好轿撵,请令尹大人移步令尹府。” 马才艺看了看慕北陵,慕北陵朝他点头,旋即跟着衙役登上轿撵,在所与人的注视下,朝令尹府走去。 于此时,有人惊呼道:“他娘的,他真当令尹了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征得千人,月下关前聊谈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连这个貌若乞丐之人都能一步登天当上扶苏令尹,可知扶苏令尹之职便是一方要员,便说一方霸主也不遑多让。若他都能当令尹,老子再不济也能混个将军啊。如是想法比比皆是。 终于,喧嚣过后,有人高举双手道:“统领,我跟你去碧水。” 一人出言,千人而随,踏平碧水之言此起彼伏。当然也有些还在观望之人,不够片刻后便被气氛所染,三人成虎之势应然而生。 慕北陵站在最高处,俯瞰激动人群,下唇微翘,勾出抹笑意。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呼道:“好,只要愿意跟着老子的,黄金万两不是梦,良田前倾不是梦,只要有胆识,有一天你们就是下一个令尹。” 千人齐喊:“慕统领,慕统领……”声浪叠叠。 慕北陵跳下桌子,还带笑容,孙玉英鬼魅般来到其身后,伸指在那腰间最细嫩处狠狠转上一圈,慕北陵“咝”的倒吸口凉气,只听孙玉英道:“说,那个什么马才艺是不是你安排的?” 慕北陵跳到一旁,揉着吃疼的细肉,笑道:“佛曰:不可说,也不得说。”孙玉英作势要打,他赶忙求饶道:“唉哟我的大将军,我这身子骨哪经得起您折腾。”嘿嘿尖笑一声,又道:“要是我不这样做,这些人哪肯那么轻易跟我走。” 孙玉英被他模样气笑,道:“你还什么都敢干,我可告诉你,黄令尹还在,要是被这些人识破了,看你则呢收场。” 慕北陵道:“黄令尹?你还不知道呢?” 孙玉英疑道:“知道什么?” 慕北陵道:“今天在令尹府衙,你没来之前,那个黄令尹想携眷私逃,被蔡勇逮个正着,现在正在牢里等候发落呢。” 孙玉英惊道:“有这事?”见慕北陵不像说谎,只能相信。 慕北陵看了看那马才艺轿撵消失方向,道:“就让他先过过令尹的瘾,至少在朝城解危,有新的令尹来之前,这些人不会知道。” 二人相视点头。慕北陵又叫来胡一刀,命其速速将人带去扶苏关,眼下只征到四千兵士,加上胡一刀他们拢共五千多,虽然离八千尚有距离,只可惜时不我待,扶苏关大战在即,容不得多做停留。 慕北陵先行一步,让武蛮与胡一刀一块带人进关,孙玉英强行要跟来,任慕北陵如何劝解也无济于事,最后甚至拿将军身份说事,慕北陵无奈,只好同意她尾随,但为她安全考虑,还是约法三章,特别提醒她不得私自与敌相接。 出城沿官道一路快马加鞭,直到接近午夜才入关,凌燕与秦贞几位小队长等候在此,见其返回,纷纷上前迎接。 慕北陵道:“你们看谁来了。” 孙玉英驻马,凌燕几人喜上眉梢,纷纷围在孙玉英身旁,七长八短问个不停,孙玉英叫停好几次都没能掩下几人兴奋。 慕北陵道:“行了,先说正事,林钩回来没有。” 凌燕收拾好心情,到:“还没回来,不够张辽阔手下的探子来报,林钩在关外十里阻击漠北大军,申时与敌人遭遇,以落石偷袭断路,主攻敌军工程器械。” 慕北陵惊道:“他主攻工程器械?” 凌燕点头。 慕北陵沉目心想:“攻城器械一般都是被放在整支队伍的中间,漠北三万人,关外路窄,队伍至少绵延十里,岂非是他们已经深入敌军五里才发动偷袭?”思罢大惊,暗骂道:“这狗日的找死。”急忙吩咐凌燕,道:“速给张辽阔传令,探子回报时间从一个时辰改为半个时辰,若是林钩他们被敌包围,立刻想办法援救。” 凌燕接令,连忙吩咐下去,不过转念还是不忍说道:“倘若林钩他们真被围,张辽阔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慕北陵闻言怔住,凌燕说的没错,对方可是几百人啊,他沉默许久,忽然对着关外引颈高呼:“林钩,你他娘的一定给老子回来啊。” 众人噤声,皆不敢再言。 孙玉英轻拍齐肩,道:“不是还没消息嘛,先安排关里的事吧,等会人就过来了。” 慕北陵长吐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愤懑,拭了把额间冷汗,朝阮琳道:“差人去兵器房,取五千件兵刃来放在这里。” 阮琳惊道:“你真征到兵了?”凌燕几人同时暗惊。 孙玉英道:“你们的慕队长本事不小,去了扶苏一趟就抓了四千多人来。” 阮琳惊咦:“抓?” 慕北陵白了眼孙玉英,道:“哪那么废话,快去。” 阮琳“哦”一声,闪身朝兵器库去。 慕北陵问阮琳,道:“关内防御做的如何了?” 阮琳道:“林钩带了五百人,现在关中只剩下七百人可供调遣,初开一些必要的岗职,其余的人都被分配到关墙上,下午让他们紧急做了些火箭。” 慕北陵揉了揉鼻尖,呢喃道:“七百人。”心想:“关墙横亘两山之间,不长,御敌台有二百八十四处,探视孔有三百处,这些台孔至少需要有一人在职,那么还剩下百来人。”便道:“你想办法从关墙上抽出五十人来,有个条件,这些人必须是老兵,而且要司职不同,经验丰富。” 凌燕问道:“做什么?” 慕北陵道:“待会把城里来的兵分成五十支队伍,由这些老兵带,那些人没经过训练,太复杂的东西他们不会,单一的工作显得容易接受些。” 凌燕点头道:“好主意。”遂快步上城墙。 秦贞走近来道:“我现在做些什么?” 慕北陵看她一眼,想了想,道:“什么都不用,让你的人统统休息好,等战斗开始后就有的你们忙了。” 秦贞道:“好,知道了。” 慕北陵道:“你们都去忙各自的事情吧,有事我自会叫你们。”秦贞遂领着几人走开。 慕北陵走到关楼台阶前坐下,又是接连几天没休息,还遇战事,坐下瞬间倍感腰酸背疼,轻拳锤腰,口中发出“咝咝”的舒爽声。 孙玉英走来病坐,看他闭眼享受的样子觉得好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亲自替其锤腰。慕北陵傻眼,苦笑道:“属下岂敢。” 孙玉英瞪他一眼,道:“别动。”把握力道轻锤腰部,慕北陵顿感腰部传来阵阵酥麻感,舒服得“嗯嗯”直叫。 锤了有一会,孙玉英道:“怎么不进去休息?” 慕北陵婉拒她继续锤下去,道:“怎么休息的了,林钩还没回来,蛮子也没回来,这里还一大堆事等着。” 孙玉英道:“有凌燕她们在,你还是去休息会吧。” 慕北陵摇头道:“算了,就是睡也睡不着,等击退漠北的大军再说吧。” 孙玉英不再多言,眼角余光悄瞄过去,眼神中多了几分异样光彩。 相继沉默小会,慕北陵忽然问道:“你怎么没去朝城?你爹不是在那吗?” 孙玉英道:“大将军倒是叫我一起去朝城,被我拒绝了。”仰面躺在台阶上,双手垫头,月光照下,勾勒玲珑曲线。 慕北陵暗咽口口水,看怪物似的看她,道:“放着好好的平叛不做,非要到这里来受这个罪,你怎么想的?” 孙玉英侧脸道:“我要说我怕你死了,你信么?”睫毛忽闪。 慕北陵笑道:“您就别拿属下开玩笑了。”摆摆手,收起笑容,又道:“给我讲讲那个齐国公吧,听大将军的口气,似乎这次叛乱不容易平息。” 提起齐国公,孙玉英也收敛嬉笑之心,沉思良久,道:“你知道宁宇之祸吗?” 慕北陵道:“听说过一点。不过只是只言片语。” 孙玉英道:“十年前,宁宇还是我朝左相,势力极大,就算我父亲当时也被他压下一头,不过对权利的极度渴望让他很快露出狼子野心,弑君篡位,幸好我父亲班师回朝,才镇压下祸事。” 顿了顿,接着道:“也是那一次,大王为了表彰救国有功之人,连封两公一帅,那两公,就是当今的齐国公,以及平国公,至于那一帅,就是我爹被封赐的镇西大元帅。”说至此时,忽然停顿。 慕北陵见其不语,平静道:“这么说,那个齐国公还是个功臣?那他还叛变?” 孙玉英叹道:“有些事,我也只从爹口中听到丁点端倪,据说那个齐国公是前朝的王族子弟,后来被先王收入宫中,具体为何,我也不知道。不过十年前的宁羽之祸中,正是齐国公从一开始拼死护驾,才保全我王,所以大王感恩,才封他爵位。” 慕北陵道:“亡国族子,叛变倒不足为奇。” 孙玉英摇头道:“话虽如此,但据我所知齐国公平时待人随和,人品口碑都是朝中数一数二之人,万万想不到他竟会做出这等事。” 慕北陵偏头瞧她,哼哼笑起,道:“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在这乱世中数不胜数啊。” 孙玉英哑然不言。 慕北陵说完缓缓闭眼,嗅着夜色中独有的刀戈兵息,逐渐睡去。 便在此时,一阵急促脚步声瞬间扰其清梦,他弹地而起。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漠北势强,成王败寇便用毒 夜色中探子箭步如飞,隔老远都能听见其气喘如牛,似是一路未曾休憩。 慕北陵分身迎身。 探子道:“禀统领,林大人设伏成功,摧毁敌方数台工程器械,以乱石横路阻敌关外八里。” 慕北陵忙问:“他可全身而退。” 探子道:“是,林大人正带人赶回来。” 慕北陵松了口气,道:“那就好。”又命:“传令张辽阔,城外三里接应。”探子领命退下。 慕北陵心中大石落地,长舒口气。孙玉英安慰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慕北陵道:“林钩从落雪山就一直跟着我,他若出事,我真不知该如何。好在此次有惊无险。” 孙玉英微微笑起,此时凌燕过来,身后跟一队士兵,走近前来报道:“禀统领,这五十人均是资历最老的兵,请统领发话。” 慕北陵点头,五十人一字排开,他视线一一扫过,这些人年龄皆在四十之上,有的甲胄不齐,有的睡眼惺忪,似是被这两日战事所累,心下感慨:“寻常百姓到此年龄者,多在家中含饴弄孙,过快活日子,他们却还不得沐浴战火之苦。这乱世,当真磨人。” 缓步走过每个人前,替他们整理衣甲,抹去脸上灰渍,他道:“这两日辛苦你们了。” 众兵齐道:“有劳统领惦念。” 慕北陵道:“当兵吃粮,战事起,身先卒,我又何尝不想过两天安稳日子,愿这天下太平。奈何内有忧患,外有强敌,我不犯人,人却犯我,你们说,我们当不当给这些来犯之刃予以颜色。” 众兵道:“当,当,当……” 慕北陵道:“好,现在我需要拜托大家一件事,此事事关扶苏关安危,希望大家牢记接下啦的每一句话。”停顿片刻,继续道:“等会会有四千多的新兵进驻这里,我会把他们分为五十小队,交与你们,今夜就由你们带着他们熟悉城防,行御敌演练,记着,各司其职,你们做什么,就让他们做什么,其他人的事,一概不要让他们插手。都听明白了吗?” 众兵道:“谨遵统领吩咐。” 慕北陵点头,道:“那就拜托你们了。等击退来犯之敌,我慕北陵亲自替你们斟酒。”抬头看天色,已至丑时,算算时间武蛮他们也应该到了。 吩咐众兵就地休息,他回头望向后方,过得一会,马蹄声率先传来,接着是参差不齐的脚步声,武蛮率先纵马入关,翻身下马走至慕北陵身后,闭眼无话。胡一刀紧随其后,下马来时,着令手下整顿新兵,独自走上前来,禀道:“回孙将军,慕统领,人都到齐了,请将军,统领示下。” 慕北陵道声辛苦了,拉上他,走至人前,深吸口气,朗声道:“我朝天威,不觉漠北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犯我朝,且不知是哪个王八蛋把我们要攻碧水的消息走漏,眼下漠北人连夜兼程堵我大军于关前,我火营大将军有意,待得明日将其击溃,乘势追击,一举拿下碧水城,到时喝酒吃肉全凭诸位意思。” 各新兵不言。 慕北陵知其一时还没回过神来,本来是进攻碧水,反倒成了人家攻扶苏,不过他也深知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就算有人心生异情,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人已至此,便由不得你。 偏头朝胡一刀道:“把这些新兵分成五十个小队,自有人来接管。” 胡一刀领命,叫来手下,开始分队。 慕北陵朝那些老兵们挥挥手,示意他们过来,悄声吩咐道:“与他们无须多言,切不可提及眼前之形势,我给你们绝对的处理权限,若是有人甩手不干,你们看先斩后奏。” 老兵们领命,前去领人。忽然从小卒晋升到拥有五十人的队长,这些老兵站在人前纷纷挺直腰杆,精气神也看似好上许多。 于此时际,胡一刀正在分队,厚重关门“吱吱呀呀”许许开启,慕北陵眼皮猛睁,迅速回头,只见一队人马飞至,带头人浑圆肥胖,赫然是林钩不假。 慕北陵大喜,疾步迎上,用力抱住林钩,嗔怪道:“你个臭小子,老子让你阻敌五里,你倒好,深入敌腹十里,这次你要出事,老子就是挖你的坟,也要把你拎出来痛骂一番。”骂后手臂再用力,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林钩被勒的喘不过气,重重咳了几声,慕北陵这才放手,林钩嘿嘿笑起,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拜道:“禀统领,属下幸不辱命。” 慕北陵伸手将其拉起,斥道:“跪什么跪,起来说话。” 林钩拍拍身上尘土,赘肉抖颤,慕北陵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只见其周身布满泥尘,蓬头垢面,左肩凯断裂,有尺长伤口厉目,伤口上还有结痂血渍,他惊道:“你受伤了?” 林钩咧嘴笑道:“被那些狗日的啃了口,不碍事。” 慕北陵皱眉瞪他,叫道:“尹磊何在?”话出口时才想到尹磊被自己安排在祝烽火身边,轻叹口气,暗道无人可用,拉过林钩,手掌轻覆伤口,生力起,翠芒现,小心替其治疗。 此一幕落在那些新兵眼中,惊异不已,他们何曾见过此般妙景,皆瞪大眼珠,紧盯翠芒荧惑之芒。 林钩不动,任其疗伤,说道:“那些狗日的是厉害,老子差点着了道。” 慕北陵边治疗边问:“具体说说。” 林钩道:“我们把关外八里处的道路挖断,然后在十里处设伏,砸烂了他王八蛋十几台攻城车,哪晓得他们一下子出来十个器武者追杀我们,好在山高峰险,我们才侥幸逃脱。” 慕北陵听对方竟一下子出动十位器武者,瞳孔登时缩起,问道:“你确定是十位器武者?” 林钩沉到:“不错,我确定没看走眼。” 慕北陵收手,撤去生力,面色颇为难看,心想:“十个器武者,好大的手笔啊,昨日火营前一战,他们只出动过两个器武者,没想到还藏着这么深厚的实力。”转念看自己一方,除了孙玉英阮琳武蛮有器武实力,其余还真找不出几个。 又想:“罢了,实力再悬殊,走一步看一部吧,总不能未战先怯。” 对林钩道:“你先带大家休息一个时辰,之后到议事厅来找我。”林钩应声下去。 这边,胡一刀已将人员分好,由五十个老兵各自带走,慕北陵叫上孙玉英,带凌燕武蛮胡一刀快步走去议事厅,又差人叫来阮琳秦贞等小队队长。 议事厅内,气氛颇为凝重,大战在即,实力对比悬殊,任谁看这也是一场势在必败的战斗。 有下人进来更换烛台,三十三盏烛台分立厅周四角,火光缭绕,照的通亮,夜色更深,黑云遮月,风来,吹动窗户嘎吱作响,拂过烛台,火光摇曳。 慕北陵上前关上窗户,寒气稍减,众人不语,皆等他发话。 他返身坐于主位下首,孙玉英与之对坐,却是那大将主位无人去坐。 他道:“想必林钩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吧。” 众人不语。 慕北陵继续道:“对方一下子出动十个器武者追击,光是明面上的强者,就比我们要多几倍,明日漠北大军就要来犯,我想听听你们有何建议。” 众人沉默,良久后,孙玉英道:“两军交战,若兵力相当,修武者便是取胜关键,一个器武者相当于百名训练有素的士兵,我想那十人之数,还不是他们真正的实力。” 慕北陵点头,道:“我与将军想的一样,漠北此次志在攻下扶苏,又早作打算,强者绝对不止这么点,兵力上我们数量不优,不过凭借关隘天险,倒有机会退敌,只是强者方面。”他目光依次看孙玉英,武蛮,阮琳,见几人皆皱眉,顿时有些无计可施之感。 胡一刀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要是能毒死这些狗日的就好了。” 慕北陵闻言,猛的一愣,旋即忙侧脸转去,急道:“你刚才说什么?” 胡一刀茫然道:“什么?俺说,他娘的。” 慕北陵道:“不是这一句。” 胡一刀想了想,道:“毒死这些狗日的啊。” 慕北陵眼前一亮,叫道:“对啊,毒,我怎么没想到。” 孙玉英见其喜色,知其又计,便问:“你想到什么了?” 慕北陵“桀桀”奸诈笑道:“还记得夏玲当日是怎么劫的粮队吗?我们也可效仿之,如此一来,不仅能大大削弱敌军强者实力,还能削弱敌军战斗力,次两全之计。” 凌燕道:“你想用毒?” 慕北陵点头。 孙玉英蹙到:“两军交战,素来光明正大对垒,若是用毒,到时传出去,岂不为他国耻笑。” 慕北陵道:“笑啥?成王败寇,胜者方能为王,为今之计只能如此,若真被天下人耻笑,便让天下人笑我便是。”当下不敢怠慢,吩咐道:“张辽阔,你速速带人去关中药坊,将所有毒物毒粉尽数收来。” 张辽阔领命速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夜借西风,马厩之中藏高人 端坐上首,看门外夜风四起,慕北陵暗思分许,开口问道:“军中可有擅奇门遁甲之人?” 众人面面相觑。 胡一刀忽道:“俺手下倒是有个小子,成天神神叨叨的,说的尽是些听不懂的话,要不俺把他叫来问问?” 慕北陵道:“神神叨叨?我说老胡啊,我要的会奇门遁甲之术的人,你可别塞给我不知所云的家伙。” 众人笑场。 胡一刀老脸微红,髯须微颤,挠头道:“俺这不是突然想到他了嘛,不过说起来那小子是有些本事,听说前些年好像还被云浪大将军请去谈过话。不知孙将军可知此事?”视线转向孙玉英。 孙玉英黛眉轻蹙,摇了摇头,随即猛的想起什么,“啪”的重拍扶手,叫道:“你说的可是那个叫皇甫方士的人?” 胡一刀摸着额头回忆,半晌才尴尬道:“俺也不知道他叫啥名,这小子从来的时候就一直在马厩做事,说起来俺还真没见过他几次。” 慕北陵问道:“将军知道此人。” 孙玉英摇头又点头,道:“见是见过,不过不熟悉,我只知道当年爹求贤若渴,就找到那个皇甫方士,后来也不知怎么的,那人在我家住了三天,就离开了,我听爹说好像是到将军府做事,具体做什么却不知道。” 慕北陵惊异,暗想:“连云浪大将军都欲求贤之人,势必不凡。不管胡一刀说的是不是那个皇甫方士,叫来问问便知。”于是赶紧吩咐:“胡兄,烦你速去请那人来此。” 胡一刀“哦”一声,快步出去。不一会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人。 此人未及兵士装扮,身穿布衣长袍,脚踏褴褛布鞋,身上沾满茅草短接,长发蓬乱,遮住半边脸面,看不清面容。进厅时独自站在门边,也不见其行礼。 胡一刀暗骂一声,朝众人说道:“这小子就这么个人,才来的时候见到令尹大人也不行礼,最后还挨了十个板子,你们莫要见怪。” 慕北陵挥手道:“无妨。”起身走近那人,闻其周身,有股刺鼻马尿味,剑眉微蹙。目视齐眼,猛见其睁眼,其眼珠中惊现黑白双色,泾渭分明,然是眨眼之间双色顿消,恢复寻常眼色。慕北陵暗中称奇,笃定方才所见不假。 退后一步,整装,躬身,双手前扣,拜道:“在下慕北陵,见过先生。” 如此一处,顿时惊呆堂中众人,纷纷起身,投以目色。 那人嘴角咧开,轻吹垂发,发梢微动,轻道:“慕统领?” 慕北陵道:“先生知我?” 那人道:“扶苏城中,一招无中生有,慕统领好高的计谋。” 慕北陵道:“雕从小计而已,何入得先生法眼。”心中却大为失色,暗道:“这人竟然能如此轻松识破我的征兵之法,着实大才。” 那人道:“寻人只道权财二字,殊不知正是这二字会害其殒身。” 慕北陵道:“先生所言极是,情急之下,在下只能出此下策,扶苏关危,迫不得已。” 那人道:“非也,慕统领巧用人之贪念,却是常人所难想到,我见统领之策,也不得佩服。” 慕北陵赧色,心想:“大才之下,自己不够班门弄斧,倒是献丑。”旋即道:“在下不才,还望先生赐姓。” 那人道:“名讳,代号而已,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 慕北陵被呛哑口无言。 胡一刀斥道:“臭小子,统领问你话呢,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小心老子揍你狗日的。” 慕北陵侧头瞪去,道:“胡兄,不得无礼。”转面再拜道:“眼下战事紧急,在下无疑冒犯先生,只求先生能点播一二。” 那人轻笑,眼目微闭,道:“慕统领有胆有识,虽敌强我寡,相信慕统领也知破敌之法。” 慕北陵苦笑道:“先生有所不知,今夜寒风东来,在下欲以毒攻,却不得风势,特请先生至此,欲寻求风之法,助我解扶苏之难。” 那人沉默,慕北陵悄悄抬头,与之对视,片刻后,又见其眼珠中黑白双色流转,甚是玄妙诡异。 再静片刻,那人道:“西夜有慕统领在,是西夜之福,扶苏有慕统领在,可解扶苏之危。”言罢又道:“不知慕统领可知“泗马风曰”之说。” 慕北陵点头,道:“有道曰,泗马驾西风,胡天归地来,月夜不明镜,原是寅时阙。”郎朗年词。 那人听完,突然仰头大笑,道:“慕统领既得答案,属下便回去了。”转身出门,迈步间听其念曰:“马儿卧槽,是以伯乐乎?却不知君为伯乐,马儿挑主。” 慕北陵闻声细品其意,良久才朝那消失背影深深拜下,轻叹口气。重新落座,还在回味方才那几句话。 孙玉英问道:“你们一来二去在说些什么?” 慕北陵道:“此人大才,若不出所料,是皇甫方士不假,云浪大将军当年想将其招至麾下,找他所言,应该是他自己拒绝了。” 胡一刀惊异不已,道:“这么牛?俺之前怎么没看出来,统领可莫要被他骗了啊。” 慕北陵生是被气笑,举目看茫茫夜色,回想其字字真言,“马儿卧槽,是以伯乐乎?却不知均为伯乐,马儿挑主。”其言之凿凿,就算世人皆知他是匹千里马,但只有他认同的伯乐,方才能驾之御之。 心生惜才之感,吩咐胡一刀无论此战结果如何,必保此人性命。 门外,张辽阔归来,报道毒药皆准备就绪。慕北陵亲去查看,惊见其中竟有软骨粉这等烈性毒粉,心想:“那日我巾帼纵队被这东西摆了一道,今夜也让你们尝尝各种滋味。”吩咐张辽阔将几大包药粉抬至城墙上。 时至丑时末刻,慕北陵率人登上城墙,眺目极望,两侧险峰似枪耸立,峰上苍树随风摇曳,黑云散,月光洒,投出树影,影随风动,倒似那索命鬼魂,聊是渗人。 再远端,山道间可见火光隐隐,长龙队伍盘旋前行,马蹄踏声清晰入耳,便是那漠北大军已离不远。 慕北陵静立墙头,负手而立,久违言语。 林钩等的着急,不由问道:“老大,还在等什么?” 慕北陵着其噤声,道:“等风。” 林钩悻悻不敢再言。孙玉英抬头看天,明月高悬,空中浮云静卧,哪有半点风势,于是悄声道:“你真信皇甫方士说的话?寅时有风?” 慕北陵道:“泗马驾西风,原是寅时阙,他既然隐射寅时会起风,等等便知。” 孙玉英闻言轻点,深知只得如此。 众人静待夜色之下,百无聊赖,胡一刀抱刀蹲地,见众人皆不言,不觉无聊,喃喃自语道:“哪来的风啊,那小子的话你们也信,若真来风,俺把这刀嚼碎了。” 话刚落,猛见墙头烽火摇曳,眨眼间,萧风大作,自东向西,吹动墙头军旗咧咧作响。 胡一刀傻眼,狠狠咽了口口水,道:“还真他娘的有风。”低头看了眼手中钢刀,浑身激灵,赶忙起身收刀入鞘,装作无事人的样子。 慕北陵见风来,大喜,命人打开包裹,孙玉英武蛮阮琳一人手持两大包,纵身跃上半空。西风更猛,沿着峰间吹向远处。三人眼疾手快,双臂飞速震动,漫天药粉倾泻而下,刚落几尺,便顺风远遁,消于夜色中。 孙玉英三人落下,抖抖衣裳,震去沾在身上的药粉。 慕北陵道:“这风来的真是及时啊,这些毒药混合多种,算起来差不多等漠北人到来时就能毒发,现在是时候想想咱们需不需要出城击敌啊。” 众人笑起,气氛难得轻松。笑罢时,各人心中都不尽对那皇甫方士另眼相看。 慕北陵长吸口气,空气干燥,更适药粉蔓延,心情大好,道:“还有几个时辰,都回去休息吧,养好精神,来日一战。” 众人道:“好”。退下城墙,就近找个地方和衣而卧。 慕北陵了无睡意,独自一人再仔细检查城防后,才在墙头角落席地而坐,静养精神,武蛮一直跟在身后,至此时方才靠在他旁边闭目养神。 是夜难眠,直至翌日曙光初现,关外惊闻鼓点骤起,慕北陵豁然睁眼,弹地而起,扶墙看去。所有人皆醒来,严阵以待。 只见关前,三万漠北大军陈兵半里之外,旌旗摇曳,呼声震天,正中一黄金凯马上端坐一人,周围有皮甲兵士严密守护,队伍前方,二十余将军统领一字排开,各持兵刃,战马低头嘶吼,马蹄蹭地,有冲锋之象。将军统领身后,圆木,天梯,投石木车整齐排列,兵士在侧,手扶器械,厉眼看向关前。 漠北军中一将勒马上前,此人持丈八利矛,尖脸,环眼,八字胡,不似将军,倒似商贾之士。勒马墙下,手中利矛前举,厉声喊道:“呔,西夜小儿,我漠北大军至此,若是识相,早早打开关门迎接你爷爷,保得性命,否则待老子破关之时,定叫你们血染关门。”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初战惨胜,侥幸再争五日时 那将领持矛按马,甲裙鼓动,胯下战马摆头嘶吼,嚣张异常。 慕北陵笑言:“你在这跟谁称爷爷。” 那将领道:“跟你称爷爷,如何?” 慕北陵再笑,道:“叫谁爷爷。” 那将领脱口便道:“叫你爷爷。” 慕北陵拉长声音“哦”一声,笑道:“孙儿甚乖。”关墙上红汤大笑,那将领适才回神,心知入套,气的哇呀呀直叫,举矛怒喝:“黄口小儿,休得逞口舌之快。” 慕北陵瞥他几眼,置其不理,视线转望黄金凯马,高声呼道:“风将军,别来无恙啊。” 风门廷左手握缰绳,右手遮眼瞧来,道:“你是何人?” 慕北陵道:“在下西夜一小卒而已,将军自不认得。” 风门廷冷笑道:“西夜当真无人可用,竟让你一个小卒守这天下雄关,罢了,既然如此,别堕了扶苏关威名,尔等若知趣打开关门,我可保尔等性命,如若不然,生灵涂炭。”厉声下,气势起,黄金凯马似受惊,扬蹄嘶吼,风门廷大手按于马头,黄金凯马顿时安静。 慕北陵道:“风将军此言差矣,贵朝引兵来犯,师出无名,本滑天下之大稽,东州路上,人尽皆唾,奈何我王恩威,念风将军年少无知,愿赦将军无知之罪,特命在下在此劝将军引军回朝,免得铩羽而归,堕了将军名声。” 言罢,关墙上众人皆喊:“风门廷年少无知,数数退去!风门廷年少无知,数数退去。” 风门廷鼻腔重哼,遥呼道:“小子牙尖嘴利,待拿下你,必食你肉,寝尔皮。”手中马鞭忽的甩动,“啪”一声响,怒喊:“许海,还在等什么?” 那关下将领顿时缩头,勒马回道:“属下领命。”转而视关墙高台,道:“小子,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语罢,举矛高呼,给我上。” 鼓点再起,密集如雨,声状若雷,漠北兵士齐声高呼,冲将而来,为首一排一字排开,手指重盾,步步为营,其后有千数士兵抱圆木,扛天梯,随之冲锋,再后便是万计刀斧手,举斧狂奔,紧随百盏天梯。投石木车枷锁卸去,三两人抱浑圆石球至于碗上,有兵举刀斩断固锁,木臂弹起,百余石球冲天而起,雨点般袭向关内。 天际晨阳失色,黑云遮天。 慕北陵独立高台冷眼看下,万军状若蚂蚁,密集铺底而来。抬头看,石球已近眼前。 胡一刀大急,道:“统领,还不下令?” 慕北陵斥道:“慌什么,再等等。”心中暗急,想到:“毒怎么还不发作。” 石球落下,几十颗砸进关内,“砰砰”声不绝于耳,剩下一半砸在关墙,关墙牢固,却又不少新兵被砸身亡,墙却未破。 石球再来,落声此起彼伏,慕北陵充耳不闻,关内士兵而今全在关墙上,就算砸,也不过砸烂些房屋而已。 身下,顶门圆木率先而至,削尖木头冲击关门,一下两下,城墙随之摇晃。天梯翻转,搭上墙头,有刀斧手快速上梯。 关墙上众人见状,纷大惊,求慕北陵下令,慕北陵视线不移,死盯那些爬墙士兵。 便在此时,离得最近那漠北士兵眉间忽然冷汗直流,密集汗珠似瀑落下,眼神稍有涣散。与此同时,更有刀斧手爬到一半时突然仰面翻下梯去。慕北陵眼前一亮,知时机成熟,振臂呼道:“全军听令,给我杀。” 厉声下,万箭齐发,箭矢铺天盖地从关墙上射下,漠北军前本有盾兵护卫,奈何毒性发作,盾兵要么无力举盾,要么吐血瘫软,一轮箭矢齐射,死伤千计。 胡一刀率部去掀天梯,被慕北陵阻下,他道:“让他们爬,爬的越高死的越快。”果不其然,千计刀斧手前赴后继登梯,均未登上半程之人,蹬至一半时或毒发倒地,或被流失击中。二轮箭矢到,又有千余伤亡。 风门廷见势不妙,大感疑惑,剑指关墙,令道:“众将听令,给我冲上城墙。” 二十余位将军统领拍马冲来,刺目玄武力破体而出,各舞兵刃,似二十颗耀目耒阳。冲至半程,脚踏马镫飞身而起,携着刺眼白芒射向关墙。 慕北陵沉声喊道:“蛮子,阮琳。” 二人领命,阮琳抽刀蹬地,玄武力自脚下旋地而起,脚下轻点,纵身跃起。武蛮双拳狠握,拳尖雷声隆隆,也不见其如何发力,身若鸿毛,漂浮离地。二人面朝那二十余人,悍然正面迎击。 孙玉英立于慕北陵身后,皱眉道:“他二人势弱,我去助其一臂之力。” 慕北陵忙阻道:“不可,你若有闪失,我无法向大将军交代。” 孙玉英还欲争辩,却听他道:“放心,软骨粉的药力凶猛异常,他二人无碍。” 且见武蛮阮琳冲将上前,与那二十人麓战半空,拳力正当,玄武力崩洒虚空,空气动荡,层层波纹似水蔓延。二人虽势弱,却始终不落下风。 风门廷大感意外,以其之力,破二人如探囊取物,却耗去半柱香之时,依旧胜负未分,暗骂:“没用的东西。”怒火中烧之际,忽感脑中眩晕,眼前视物模糊,四下查看,护卫们皆手不能持,站不能立,强撑之余软绵倒地,大惊道:“毒!” 放眼再看,关前士兵皆大片倒地,关墙上箭矢不灭,死伤无数。 风门廷暴怒,强忍不适怒声吼道:“尔等卑劣,两军交战竟是此等鼠辈之计。”心中越感不妙,对身旁一人吼道:“快,鸣金收兵。” 那兵士强撑爬至钲前,举锤敲去,“哐哐”钲声传荡关前,众将士闻声,纷纷连滚带爬退后半里。慕北陵遂抬手制止攻势,武蛮阮琳落回身后,二人各受轻伤,秦贞忙上前替二人疗伤。 慕北陵登高见漠北大军狼狈,豪气顿生,朗声问道:“风将军,可还敢攻?” 风门廷气急,骂道:“无耻之徒,岂非落人笑柄。” 慕北陵面沉若水,寒声道:“彼此彼此,你暗箭上我大将军,此番只算是一报还一报。” 风门廷环视四周,兵士叫苦不迭,连实力甚强的手下眼下都只能勉强撑起,眼中火芒更盛,道:“好好,既然如此,我便围了你这扶苏关,待解毒之日,定将尔等碎尸万段。”旋即命人就地安营扎寨,寻解毒之法。 一场攻势耗去大半时日,慕北陵难得片刻休整,虽此战告捷,但手下仍有大批伤亡,秦贞人手不足,得到救治的士兵只是少数。 六千余兵,还剩三千勉强能战。 关内狼藉,被落石破坏面目全非,关楼也悉数化为泡影,慕北陵寻到关门一处角落,就地休整。眼见四下破败,刚升起的得胜喜意荡然无存。 孙玉英劝道:“战事本就如此,能抵挡这次进攻已经不易,你不要太自责。” 慕北陵强扯笑容,道:“我知道。”看武蛮阮琳,问道:“你们伤势如何?” 阮琳道:“没什么大碍。” 武蛮只笑了笑。 胡一刀出言:“漠北人伤亡约有五千,不过现在他们就在关外安营扎寨,我们那毒粉药力能持续多久?” 慕北陵道:“软骨散的量不多,加上其余混合的毒粉,最多五日,毒性便会自解。” 胡一刀吓道:“这么快。”五日之期,眨眼即过,若再来一次攻关,恐怕神仙也难救。不由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慕北陵摇摇头,道:“先让大家休整吧。”想想又道:“老胡,你带人去看看那些新兵,首日交战就有如此大的伤亡,我怕他们会对他们产生阴影,你去盯着,切莫有哗变之事。” 胡一刀道:“好,我这就去盯着。”旋即带人登墙。 孙玉英与其四目相接,半晌方道:“真没办法了?” 慕北陵苦笑道:“若风门廷今日执意攻关,漠北士兵毒气攻心,此战必大捷,我没料到他会如此决绝,只攻一轮就鸣金收兵,眼下我们能用的人不多,出关攻敌更是不可取。除非……” 孙玉英道:“除非什么?” 慕北陵耸肩摇头,苦道:“除非此时给我一万士兵,定能破敌。” 孙玉英敲他一下,斥道:“说什么胡话,要有一万士兵,还需要你破敌啊。”旋即沉默。 直至入夜,关外篝火通明,漠北大军占道而守,铸工事,架箭台,恐有来袭。 关内,新兵哀嚎遍野,不少人都被白日战事吓傻了眼,胡一刀差人来报,有士兵欲弃甲逃亡,被他发现斩首示众。慕北陵叹军心大减,御敌无疑难于登天。 于此时,身旁有战马踏蹄轻嘶,慕北陵转头看时,脑中忽浮现那黑白异瞳,慌忙起身,寻个方向,飞奔而去。 孙玉英见识不对,起身跟上,武蛮林钩均惊吓前去。 关楼废墟后,是一茅屋马厩,巴掌寸地,幸的有关楼在前阻挡,才没被落石摧毁。 此时慕北陵沿着乱石一路向里,来到茅屋前,隐见屋中烛光闪烁,大松口气。 他叫众人在外等候,整理衣冠,对那屋门拜下,恭谨道:“先生有礼,火营统领慕北陵求见。”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流水知音,人生痛快当浮白 暗烛渐耒,光线逐渐淡下,纸窗倒映人影,那人挑烛,烛火随即亮起。慕北陵垂首躬身,合手紧抱,静待回应。 片刻时,听屋内人道:“天色已晚,马厩陋室,慕统领身娇人贵,不该来此,请走吧。” 慕北陵拜道:“北陵出生卑贱,天作被地坐席,经不得身娇人贵一说,今日关中大捷,却是惨胜,北陵才疏学浅,特来请现身指点一二。” 声音传开,屋内久无回应,过了好久,方听屋内传言:“我已睡下了,军中之事,属下一马夫而已,不敢妄言。”旋即只见屋内油灯掩下,无声再传。 房前马厩内有良马数十匹,待烛火灭掉时,马儿悉数席地而卧,马头伏地,竟是很快睡去,令人啧啧称奇。 林钩恼其傲娇,忍不住咕噜道:“什么玩意,老大亲自来请还这么不给面子。” 慕北陵侧头瞪去,斥道:“不得无礼。”林钩所缩头,慕北陵继而再道:“给我弄点茅草来,我今晚就睡这了。” 林钩异道:“这怎么行。不如明日一早再来吧。” 慕北陵摇头,道:“先生即可安于陋屋数载,我又何尝不行。”遂而催促道:“废话少说,快点。” 林钩“哦”一声,极不情愿搬来一摞茅草,慕北陵将草铺平在地,安身躺下。武蛮朝林钩笑了笑,独自走到马棚边,靠在栓马柱上闭目养神。林钩无法,只得钻进一摞茅草中勉强取暖,其余人等也各自找地方就地休息。 入春夜,微寒凉,三两和衣而卧,白日征战劳累,不一会便有鼾声响起。慕北陵鼻息平和,多日劳顿不免已经令他精神几近崩溃,此刻刚躺下不久,也沉沉睡去。 至深夜,窗户“吱呀”轻启,月光投射,有人站在窗内向外观望,武蛮机警,人影闪动时就已醒来,时下见那马夫静立窗边,视线聚于门下慕北陵身上,嘴角微挑,重新闭眼,继续养神。 旭日初升,马儿率先醒来,几个响鼻惊醒众人,慕北陵缓缓睁眼,晨光颇为刺目,他抬手遮额,顶着惺忪睡眼用力撑了个懒腰,大呼睡的好舒服。 屋门微启,那人走出,依如昨日模样,灰袍褴褛,蓬松垂发遮住半边脸,出来时朝慕北陵躬身拜下,口道:“属下皇甫方士,见过慕统领。” 慕北陵赶忙齐头拜下,道:“先生大礼,北陵岂敢受。”正待再说,却见皇甫方士侧身离开,走去草垛,拿钩耙勾出跺上干草,放入马槽。马儿欢欣,“唏律律”打着响鼻。皇甫方士伸手抚摸一马脸,那畜生没有丝毫受惊之样,凑过脸来倒是享受之极。 慕北陵暗自称奇,心想:“红鬃马虽未战马,但天性狂野,除了主人外难有外人接近,这皇甫方士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能把他们训得如此乖巧。” 皇甫方士一批一批喂马,慕北陵在旁静待,直到最后一批马儿享用完毕,皇甫方士放下手中活计时,他才凑上前,躬身拜道:“皇甫先生。” 皇甫方士还以礼节,道:“统领大义,甘受夜寒草扎之苦,属下佩服,不过请赎属下愚钝,帮不得统领,还望统领见谅。”说着步至屋前,蹲身坐在台阶上。 慕北陵跟去,就在他对面盘腿坐下,苦道:“北陵深知先生大才,时下战事紧急,风门廷大军扎于关外,虎视眈眈,关中仅剩三千将士勉强能战,朝中翻覆,等不得援兵来救,想必先生也知,一旦关破,扶苏,尚城,壁赤三城顷刻间便会落入漠北之手,此西夜国土十去其三,漠北野心,犹若虎狼,三座城池定满足不了他们胃口,关门打开,一马平川,只会令西夜百姓生灵涂炭啊。” 又道:“北陵官微言轻,区区将职不要也罢,只可惜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前日扶苏征兵,百姓尚还安于平和,倘若漠北大军至,其情惨烈,北陵多不敢想。” 再道:“还望先生看在百姓面上,看在家国天下之大义,助北陵一臂之力。” 皇甫方士低头摆弄草绪,当听到“百姓”二字时,手上动作稍有停顿,沉默良久,忽长叹道:“慕统领这又是何苦?我观慕统领不像西夜之人吧。” 慕北陵点点头,都:“北陵出生落雪,山中匹夫而已。” 皇甫方士道:“既如此,统领何不卸甲归山,或者以统领能力,放眼东州列国,皆由用武之地,何以非助这残鄙陋垣之朝。”他说此话时,适逢孙玉英过来,孙玉英面色登时沉水,道:“皇甫先生何出此言,我知父亲求贤若渴时曾对先生照料有加,若家父听先生这话,莫不是会寒心?” 皇甫方士脸色平静,起身拜道:“属下见过将军。”孙玉英还礼,恼羞依然。 皇甫方士道:“云浪将军天纵之才,属下有幸被将军赏识,乃属下之福,然西夜朝主幼臣强,欲强逆覆国之象,属下自问无此能力。故此不敢入仕。还望将军海涵。” 孙玉英别过头,小声说道:“歪理。” 慕北陵朝孙玉英使个眼色,道:“先生话既如此,北陵时下只求先生一计解扶苏之危,至于朝中乱事,自有云浪大将军做主,我等人轻,不及焦虑。” 皇甫方士沉吟片刻,道:“天下熙熙攘攘,皆利来利往,雀占鸠巢之事数不胜数,我倒是想劝统领一句,列国纷争,百年难平,真想建功立业,西夜此是非之地,不如放弃的好。” 孙玉英闻言大怒,斥道:“皇甫方士,就凭你刚才所言,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血溅五步。” 皇甫方士仰头笑道:“人生三十载,苦了三十载,我这一生,倒也没多大意思,不如干脆如将军所愿,送我个极乐。” 孙玉英火气登顶,并指指来,气的浑身轻颤,连道几个“你”字,“凔啷”抽刀横颈,力道微启,皇甫方士脖子上顿时有血冒出,却分毫微动。 慕北陵大惊,闪身上前以指捏刀刃,劝道:“将军息怒,万万不可啊。” 孙玉英怒眼闪烁,僵持些许,甩刀入地,刀尖“叮”的插入低地下几尺。转身离去,留下一言:“慕北陵,你若叛走,我不拦你,但走之前千万别让老娘知道。”转出马厩,消失而去。 慕北陵苦笑,亲手替皇甫方士拭去颈上鲜血,摇头道:“先生又何必如此激怒她。” 皇甫方士却道:“次女性烈,慕统领将来可有得苦受咯。” 慕北陵一怔,不知其话中何意,沉心下来后,说道:“先生,北陵一生多攒,初来西夜时,有沈香姑娘舍身护我,后入军中,孙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北陵虽不是什么大智之人,却也懂的知恩图报,不敢说与西夜朝同生共死,但只要西夜尚存,北陵便愿效犬马之劳。” 言罢轻叹道:“先生既然不愿淌这趟浑水,北陵也强求不得,厩中有良马十匹,先生可任挑一匹离去,此地艰险,莫要害了先生。”又道:“待关破之日,若有幸活命,北陵自会遁逃,将来再见先生已不知何时……”话止于此,喉咙哽咽。吩咐林钩道:“去拿些酒来。”林钩跑去,不一会提来一坛酒。 慕北陵接过酒坛,仰头灌下一口,拭去嘴角酒液,将酒坛递于皇甫方士,道:“此生恐难再见,先生若看得起在下,便共饮此坛如何?” 皇甫方士眼眉微挑,眼珠黑白异色闪电浮现,遂而隐去。提坛猛饮几口,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我皇甫方士落魄一生,今日竟会在此糟粕之地与统领同坛共饮,人生快事,当浮一大白。” 仰头再灌,又道:“统领之胸襟,我等不能比,这口酒,我敬你。”递去酒坛。 慕北陵豪爽喝下,大笑道:“爽,老子这辈子还没如此畅快过。先生也喝。” 二人一来二去,酒坛逐渐见底,喝止痛快时,慕北陵忽然扬天啸道:“天地万物刍狗,我自踏雪寻来,沙场天威即日,与君共浮大白。哈哈……” 皇甫方士拍手叫好,赞道:“好一个沙场天威即日,与君共浮大白。统领豪迈,皇甫佩服之至。” 慕北陵笑罢举坛砸地,酒坛“哐啷”粉碎,陶屑四溅,他高声道:“林钩,牵马来,送先生。”林钩依言,从马厩中牵出匹马。 慕北陵接过缰绳,交到皇甫方士手中,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道:“若有来年,北陵还愿与先生同饮。”目光直视,眼中空灵无杂。 皇甫方士手握缰绳,忽的一笑,问道:“统领只想来年?不想现在?” 慕北陵猛愣。 皇甫方士再道:“此酒甚好,殊不知我之酒虫已被勾起,统领可莫要小气,属下聊想一醉方休可好?” 慕北陵大喜,忙道:“先生愿意助我?” 皇甫方士笑道:“伯牙流水觅知音,我今与尔同同饮,待坐等高台,区区三万来犯之敌,拒之于外又如何?” 慕北陵放声大笑,笑声传荡三十里。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皇甫归心,高墙阔台谈军事 扶苏关墙,高台磊铸。 慕北陵命人将酒桌设于关墙高台之上,头顶青阳,手抚习风,与皇甫方士对坐而饮。武蛮林钩一左一右陪衬,孙玉英则带一众将领在旁守候。 关下险道上,漠北大营森然矗立,遥而望去,“风”字帅旗阴风飘扬,皮甲兵士持枪肃穆,枪指关来,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慕北陵双手举碗敬道:“来,先生,这碗酒北陵敬你,敬你的大义,敬你的不离不弃。”说时要饮,却被皇甫方士拦下,他道:“非也,统领此话,属下不敢苟同。”又道:“大义不假,却是你我之大义,不离不弃也不假,却是你我之不离不弃。”挑眼示之,慕北陵会意点头,二人对碗轻撞,同饮而下。 孙玉英听其话气恼,努嘴暗道:“一个老怪物一个小怪物,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声音虽轻,却被慕北陵尽收于耳,转而看来,笑道:“将军,可愿同饮?” 孙玉英鼻腔娇哼,道:“马尿一样,有什么好喝的,眼下敌人近在眼前,你们还有心喝酒。”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开,离去时道:“有什么事差人叫我。”独自走下关墙。 慕北陵悻悻笑道:“将军就是这么个人,现身莫要往心里去。” 皇甫方士笑言:“孙将军火烈性女,世间少见,也算是西夜有福啊,能得你们二人。”慕北陵连道尴尬,举杯再敬。 二人喝的兴起,张辽阔匆匆赶来,见慕北陵竟与衣衫褴褛之人同桌共饮,眼露异色,走至慕北陵前,拱手报道:“报统领,有情况。” 慕北陵着其说来,张辽阔悄悄瞥向皇甫方士,支吾不言。 慕北陵心感好笑,暗想:“这小子现在倒开窍了,知道有的话不能随便说。”遂道:“来,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皇甫先生,从现在开始就是我们一家人。” 张辽阔猛惊,连忙礼道:“张辽阔讲过皇甫先生。” 皇甫方士拱手还礼。 慕北陵道:“皇甫先生不是外人,有什么情况尽管说。” 张辽阔点头,道:“今天清晨,有人从碧水关的方向进了漠北军营,一共三十二人,每人都背着大包裹,我见事有蹊跷,特来禀报。” 慕北陵闻言沉吟,让张辽阔坐下用些酒水,张辽阔早就被酒味勾撩,时下也不做作,坐下便喝。 慕北陵问皇甫方士道:“先生如何看此事?” 皇甫方士拭去嘴角酒液,摇身道:“昨日,你们以毒御敌,莫被人大多中毒,但也不乏有没中毒的人,想来是那风门廷驱人到碧水关寻解药,此去碧水关四百余力,一来一回时间也差不多。” 慕北陵想想是这个理,便道:“先生可有好的对策?” 皇甫方士暗思片刻,道:“兵法有云,兵不厌诈,漠北人被毒气攻击过一次,铁定认为我们不会再以此法攻之,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再以毒攻,如此可行。” 慕北陵想了想,道:“可是眼下关中并无毒药,如何毒攻。” 皇甫方士笑道:“统领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关中没有,城中可多得是啊,此去扶苏城仅几十里,一来一回只需多半日,统领可差人快马加鞭去城中取药,我观今日西气东来,夜里必有大风,刚好使毒气蔓延。” 慕北陵拍腿道好,连忙吩咐张辽阔带人去城中取药,特别提醒多搜集写软骨粉,此物对修武者效果显著。张辽阔得令,再喝几口酒后速速离去。 皇甫方士饮下碗酒,又道:“以毒攻敌虽行得通,不过也只是拖敌之策,若要让风门廷班师回朝,这点伎俩还不够。” 慕北陵道:“先生可有妙计?” 皇甫方士道:“两军对垒,要溃之,无疑三法,一为斩其将首,将首失则军心失,大军自会溃退。二为断其粮草,士兵无军饷可用,饥饿上阵只会使士气大跌,易溃之。三为强攻对垒,以军力取胜,不过眼下关中仅有能战之人三千,强攻对垒必不可行,要想退敌,只能寻求一二之法。” 慕北陵默念:“战将首,断粮草。”心想:“风门廷初战被下毒,肯定加强防范,想要轻易将其斩杀,难比登天。倒是断其粮草,说不定能成功。”想罢说道:“那就找机会断了他们的粮草。” 皇甫方士笑而摇头,道:“断粮草,乃是下策,统领可知漠北朝为何取漠北二字?” 慕北陵摇头。 皇甫方士道:“东州以地而分,可划四域,东有南北走向之鬼斧山脉,其东近海,物产丰饶。其西临东皇城,平原之地,多河流,也是不可多得的富饶之地。东皇城西北有水,名曰艮水,艮水以南,多山多林,百姓善齐射,有得天独厚之势,艮水以北,则土地贫瘠,气候寒冷,是为东州上环境最差处,我西夜朝和漠北朝皆在此域,而漠北更在极北,粮食尤为匮乏,漠北朝军饷奇缺,故此士兵们练就一身糙物充饥的本事,只要能吃的东西,他们都能用来充饥,所以就算断了他们的粮草,他们也能借山地之势,采糙物来食。” 慕北陵听的仔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如此说法,暗想道:“怪不得当年在漠北大营里鲜有粮草,吃的最多的就是各种草叶,缘由竟是如此。”于是道:“受教了,那照此看来,只有暗杀风门廷这一法?不过遭到一次暗算,风门廷势必加强防卫,想取之首级,难比登天。” 皇甫方士道:“统领以为我西夜国主防卫如何?” 慕北陵不知他为何问此,只得道:“滴水不漏。” 皇甫方士笑道:“就是这滴水不漏,却让眼下朝中危机。” 慕北陵眼前一亮,想到某种可能,忙道:“先生意思是,我们也去策反?这,不大可能吧。” 皇甫方士道:“事在人为,可不能只有试过方知。” 慕北陵道:“还请先生详细说来。” 皇甫方士端碗与其对碰,饮下后道:“风门廷此人,天生将才,不过却仗着风家在漠北朝根深蒂固,目中无人,作威作福,早已臭名昭著,手下士兵倒无多少感受,他的将领却时常被其欺压,怒不敢言,此来扶苏关,失去风连城的庇护,除去他倒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捋了捋垂发,继续道:“风门廷手下有一左将军,名赫连阔,赫连家在漠北也算的上世家豪门,只不过近年来被风家打压,大不如前,我们可寻机会策反这个赫连阔,并许以重报,如此,又很大机会能兵不血刃取风门廷的项上人头。” 慕北陵暗想:“赫连阔,赫连家族,赫连清,不就是现在漠北朝宰相吗?二叔当年还带我去拜见过赫连清,没想到他与风家还有这些宿怨。”旋即再问:“先生以为何人去策反最为妥当?” 皇甫方士微笑起身,清风拂过,撩动陋袍,他道:“若统领信得过属下,属下愿亲自前往。”躬身,抱拳,拜下。 慕北陵忙伸手扶起,道:“先生说的哪里话,北陵自然信得过先生。”扶起再道:“只不过,此行危险,先生去我不放心。”环视周围人等,又道:“这样吧,我让蛮子跟着你,若是出现意外,他也能保先生周全,如此可好?” 皇甫方士点头应下。 慕北陵朝武蛮看去,武蛮起身,无话,只重重抱拳。慕北陵提醒道:“蛮子,此次战事结果全在你和先生身上了,记住,一定要保先生周全。” 武蛮粗声道:“放心。” 慕北陵又道:“先生,蛮子是我最好的兄弟,也是现在关中实力数一数二的人,不过我这兄弟一根筋,若遇事,您多提醒点。” 皇甫方士点头,上下打量武蛮,随即赞道:“龙形之体,大将之风,统领有此兄弟,将来可战东州列国。” 慕北陵笑笑,没将此话放在心上。皇甫方士道事不宜迟,毒攻劝降两管齐下,遂带武蛮去关内准备。 慕北陵一时无事,巡视一番城防后,便进关中寻孙玉英,心想也不知这娘们气消了没有。 关楼废墟前台阶尚存,孙玉英栖身于此,百无聊赖,见慕北陵过来,面色顿时变黑,沉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慕北陵凑上前,掸去台阶上的灰尘,坐在她旁边,笑道:“将军还在生气?” 孙玉英道:“一个马夫而已,老娘还没那么大气性。”说话时见皇甫方士与武蛮各牵匹马走向关门,不由问道:“他们去干什么?”慕北陵遂将劝降之事具以告知。 孙玉英听完颇为担心道:“你真相信他?就不怕他跑了?” 慕北陵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何况属下已与他同坛饮酒,便是生死之交,我相信他的为人。” 孙玉英嘟囔一句“怪人”,道:“要不要我暗中跟着,出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慕北陵忙道“不用”。心想:“你要是去了,照应说不上,到时候再赌气要杀先生,那可就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策反敌将,惊蛰两仪大能士 好容易解开孙玉英心结,已至下午时分,张辽阔归来,带来几大包毒粉,多数为软骨粉。是夜,西风起时,关中将士乘风施毒,漠北大营就在关外,毒粉悉数笼罩大营。 且说漠北大营外,险山半腰一处隐秘大石后,武蛮与皇甫方士暗藏于此,大营伏于脚下,百顶军帐密集蹙立,二十余顶帐前立有将旗,聚目细寻,离得最近一面将旗上赫然镌刻“赫连”二字。 皇甫方士指向那顶将帐,道:“那应该是赫连阔的将帐,武蛮兄弟稍等。”他从怀中掏出张皮纸,咬破指尖,在其上书道:“风欲催赫连,赫连敢抗,子时见于西峰百丈石前。”写完将纸卷好,插入尺长箭矢交与武蛮。 武蛮会意,双指轻夹箭矢,手掌微震,雷声渐显,手腕轻甩,双指顺势投出,箭矢似流光般激射而出,稳稳没入赫连阔帐中。 片刻后,只见一人夺出帐门,抬头四下张望,一番无果后,方才返身入账。 武蛮问道:“他会来?” 皇甫方士捋须笑道:“他若不想赫连家覆灭,就回来。”二人无话,倚靠大石盘坐,武蛮微闭目,气机铺开锁定下方,以防有变。 入夜子时,漠北营中火光通亮,武蛮趴在巨石上,忽见一人影登山而来,几个纵跃便至山腰,似那灵猴轻盈。几息之间,那人落至身前,细目打量,此人身高逾九尺,着束腰皮甲,发髻墨黑,凤眼丹口,脸庞棱角分明,似白面书生,却藏虎虎生风之威。 那人落地,既与武蛮照面,相视之下,眼中顿生异色,其道:“你们是谁?邀我来是为何事?” 武蛮侧身让开,皇甫方士走上前,拱手道:“赫连将军。” 赫连阔隐皱梭眉,疑惑看来。 皇甫方士道:“在下扶苏关人士,复姓皇甫,名方士,今日特邀将军前来,乃是想告知将军赫连家危矣。” 赫连阔眼神陡厉,“凔啷”拔剑,武蛮身快,闪身挡在皇甫方士前,皇甫方士轻笑道无妨,直面赫连阔。 赫连阔道:“放屁,你既是扶苏关人,便知你我两军正在交战,此时你邀我来,就不怕我杀了你?” 皇甫方士笑道:“将军不会杀我,我之人头,便如草戒,弃之不可惜,倒是将军赫连家族时下危矣,奈何将军却还蒙在鼓里。” 赫连阔沉声道:“此话怎讲?” 皇甫方士伸出两指,按下剑尖,赫连阔踟蹰片刻,收剑入鞘,皇甫方士道:“将军可知贵朝为何此时来攻扶苏?” 赫连阔道:“屁话,你们西夜现在大乱,我王威武,自然挑此时攻尔。” 皇甫方士摇头道:“非也,在下再问将军,此次带兵者何人?” 赫连阔道:“带兵者风门廷大将军。” 皇甫方士轻叹一声,接着道:“那便是了,据在下所指,风家一门三将,占西北,统禁军,今又有风家大将征我西夜,难道将军还看不出个中玄妙吗?” 赫连阔眼皮微沉,厉声道:“有屁就放。” 皇甫方士不恼,慢悠悠道:“赫连家,风家,乃漠北朝两大世家,今年风家势大,力压赫连,将军也知我西夜有内乱,在下斗胆问一句,将军之威不弱风门廷,何以不是此次掌权者?” 赫连阔冷眼,无言以对。 皇甫方士继续道:“我西夜时下示弱,扶苏关更是高墙累卵,不日便被攻破,但将军可知,正是有着扶苏关,我西夜才据贵朝二十余载,若有人破关,此功堪比天高,是也不是?” 赫连阔依旧无言,眼神比方才更为冰冷。 皇甫方士直视其眼,道:“风门廷若据此功,贵朝大王必军心大悦,风家从此登顶,一枝独秀。真到那个时候,将军以为赫连家会如何?” 赫连阔沉吟片刻,冷哼道:“哼,匹夫休得离间于我,我赫连家与风家素来交好,岂是你三言两语便可离间的。” 皇甫方士摇头冷笑,道:“将军不是自欺欺人之流,何以做自欺欺人之事?”停顿些许,又道:“漠北历一一三年,令尊进谏漠北王,说风连城居功自傲,其子风门廷祸害军队,被漠北王以事实不祥驳回,同年,赫连家在漠北大营中的家人惨遭迫害。漠北历一一五年,风连城回朝议事,见你赫连家家产丰盈,差人强占几处富饶产业。漠北历一一六年,风门廷垂涎令妹姿色,强势占为己有……”声音越来越大,赫连阔听的青筋暴起,按剑右手忽的再拔剑相向,怒道:“闭嘴。” 皇甫方士闭口,看着离鼻尖仅发丝之距的寒光剑尖,哼道:“将军可现在便杀在下,不过此剑斩下,风家便无翻身之机。” 赫连阔持剑之手轻微颤抖,眼芒不停挣扎闪烁,武蛮暗地握拳,左脚悄悄移前半步,身体绷紧。 此般相持,足半柱香之久,赫连阔猛的重叹口气,收剑于腰,冷声道:“你要我怎么做?” 皇甫方士暗松口气,道:“很简单,让风家得不到这份功劳。”说时以手抹颈。 赫连阔道:“你要我杀了风门廷?”冷笑几声,又道:“那我有什么好处?” 皇甫方士道:“在下事主姓慕名北陵,乃如今扶苏关第一将军,来时我主便说,只要赫连将军能斩下风门廷项上人头,可助将军问鼎三军,坐上这军队大将军之位,将来更愿与风家永世结好。” 赫连阔闻言大笑,道:“区区职位,何足挂齿,尔等莫不是以为我乃权势之人?如此看重那个位子?再说那慕北陵,区区统领,有何权利出此狂言?” 皇甫方士反问:“以将军之见,在下如何?” 赫连阔想想说道:“两军对垒,你敢在此时来邀我,有胆识。” 皇甫方士挑眉道:“仅有胆识?”问后再言:“东州大地,能人辈出,在下忽然想起一人,不知将军以为蜀凉朝国师荀仲如何?” 赫连阔道:“蜀凉大国,国主天骄之选,国师荀仲,更有不世之材,是我辈敬仰之人。” 皇甫方士点点头,兀自道:“鄙人有幸,适逢荀仲老师十余载。”说话间面朝东方,神态拘谨,躬身跪拜。 赫连阔顿时惊道:“你是荀仲的弟子?”惊后自问:“不可能,世传荀仲大能一生只收过两位弟子,一名惊蛰,二名两仪,皆有治世之能,岂会屈身扶苏关这等偏远小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皇甫方士起身,不去看他,夜风抚来,吹乱垂发,他忽然回身,直视赫连阔,左眼猛瞪,呼吸之间,眼珠中暗芒微闪,珠分两色,一白一黑,黑白交融,许许流转,旋即口吐寒声:“一气化清,二化两仪,世人皆道两仪,却不知个中深意。”言罢,闭目,再睁眼时已恢复如初。 赫连阔目瞪口呆,张大口,许久都没回神。 皇甫方士抬手撩发遮眼,道:“将军这下可是相信?” 赫连阔反应过来,急忙点头,到:“小子有眼无珠,不识璞玉,还望两仪先生莫要见怪。” 皇甫方士摆手道:“无妨,我本布衣,如何受的将军大礼。” 赫连阔拜下再拜,道:“先生金鳞游龙之身,为何屈于西夜此等羸弱小国,不如与我返回漠北,在下定向大王举荐,让先生……”话还未完,就被皇甫方士抬手阻下,他道:“我等明君数载,今终得见,了此一生,不事二主。” 赫连阔闭眼叹息,满面失望,抬头忽道:“先生所指,就是那慕北陵?” 皇甫方士点头。 赫连阔再叹,独自思量。皇甫方士也不急,静立等待。 过的小一会,赫连阔猛拍胸口,道:“我敬先生大能,今日之邀,在下接下了,不过也请先生记住承诺。” 皇甫方士笑道:“这是自然,将军愿助我主,在下也愿与将军永世修好。” 赫连阔说了声“好”,言道:“既然如此,先生便回去等信,事成之时,我会以暗号告知。”皇甫方士谢过,语气对而拜下,赫连阔悄然下山。 武蛮在后突问:“他能成功吗?” 皇甫方士道:“此人粗中有细,大事可成。”说完转面面对武蛮,道:“我之身份,还望武蛮兄弟保密。否则会为北陵招来杀生之祸。” 武蛮挠了挠头,道:“我只是个山里人,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言罢率先迈步,沿来时路走去。 皇甫方士在后,看其熊背之影,暗暗点头,念道:“粗中有细,岂不知赫连阔在你面前,荧惑皓月之比。”紧跟而上。 扶苏关中,慕北陵与孙玉英聊坐高台,看前方夜色,轻咂对饮,夜风微凉,他冷不丁打个寒颤,心念皇甫方士和武蛮,只觉食酒无味。 张辽阔登上关墙,揖道:“报统领,漠北大军已有中毒迹象。” 慕北点头示意,问道:“可见皇甫先生和蛮子归来?” 张辽阔摇头。 慕北陵略思所望,道:“派人再探,一定要把先生和蛮子安全带回来。” 张辽阔领命步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尘埃落定,扶苏关危势终解 夜色关下,只见两道身影匆匆朝关门赶来,慕北陵看清二人面孔时高兴之至,飞奔下去,亲自给二人开门。 皇甫方士进门拜道:“属下见过统领。” 慕北陵伸手扶起,饶是猜到二人会平安归来,此时见到也异常激动,说道:“先生快快请起。”拉二人到门后坐下,问道:“此去还顺利吗?” 皇甫方士道:“幸不辱命,那赫连阔已经答应暗杀风门廷,眼下我们只需等待即可。” 慕北陵听闻大喜,躬身揖道:“先生此次解我大优,北陵无以为报,请受北陵一拜。”皇甫方士哪敢受此礼,侧身躲过,忙将其扶起,道:“统领不必如此,你我既同坛畅饮,便是过命的交情,何须如此,眼下战事无忧,还是早考虑下一步怎么做的好。” 慕北陵想想也是,心道:“漠北大军退去指日可待,眼下扶苏关几乎变成一片废墟,要想铸百年基业,必先重建扶苏关。”瞧了眼不远处的关楼废墟,几日前那里还是雄伟石楼,叹口气道:“战后百废待兴,我的意思是先修复扶苏关,先生以为如何?” 皇甫方士点头道:“万事起于基,基础不好更谈不上发展,重建扶苏关迫在眉睫,待漠北人退去,便可开始修葺。” 慕北陵道:“甚是,便全全交由先生处理,但有所需,北陵倾力相助。先生一夜辛苦,我昨夜差人重新收拾马厩,眼下战事吃紧,只有先生暂且将就些时日。”说时颇为尴尬。 皇甫方士哈哈笑道:“我本马夫,何来讲究之说,行了,一夜未眠确是有些困意,我先去睡会,若有事差人叫我便可。” 慕北陵躬身揖道:“恭送先生。” 皇甫方士离开,慕北陵望其背影呢喃道:“先生真乃大能啊。”武蛮走来,轻拍其肩,慕北陵回头,武蛮道:“皇甫先生智谋可定天下,你定要好好留住他。” 慕北陵轻咦,心想:“还没见你这么夸过一个人。”脑中猛有念头闪过,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武蛮憨憨笑起,摇摇头,不语。 慕北陵白他一眼,轻拳锤他胸口,他深知武蛮性格,若他不想说,纵使拿刀撬开他的口,也得不到一个字,便只得作罢。 二人同行至关楼前,阮琳的人连夜在此搭起军帐,钻身进账,孙玉英与纵队极为队长皆在此,见他们进来,特别看见武蛮时,孙玉英忍不住问道:“皇甫方士回来了?” 帐中简陋,以石头为凳,仅有四角点有烛火,慕北陵走到一块石头上坐下,朝孙玉英看去,道:“回来了,幸不辱命。” 孙玉英俏目微挑,微有惊色,道:“他还真成功了。看来父亲说的没错,此人不可小觑。” 慕北陵打趣道:“你先前还要斩了人家,怎么现在又恭维起来了。” 孙玉英蔑来一眼,捡起块小石子砸投过来,慕北陵眼疾手快侧身闪过,忙道:“将军恕罪。”孙玉英道:“他有本事,老娘便服他,他若没本事,老娘就斩他,怎么了?” 慕北陵哑口无言,暗道:“当真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手岔开话题,道:“既然赫连阔答应帮我们,想必漠北大军不日就会退去,眼下最重要的如何善后,我与皇甫先生的意见是先重建扶苏关。”话于此,看向孙玉英,又道:“将军是眼下关中首将,属下想听听将军的意见。” 孙玉英“嗯?”一声,随即瘪瘪嘴,用力抻了个懒腰,顾左右而言其他,道:“哎呀,凌燕,我让你给我再拿一副铠甲来,拿来了么?” 凌燕张大口,面露异色,“啊?”的一声。 孙玉英悄悄向其挤眉弄眼,咬牙道:“就是我的新铠甲,记起来没?” 凌燕登时反应,偷偷看了慕北陵两眼,忙道:“哦,哦,记起来了,记起来了,还没弄好呢,还要等些时日。” 孙玉英见其配合,轻轻点头,道:“我说怎么还没送过来,行,这几天老娘要等我的新战袍,那个慕统领,扶苏关的事就由你全权处置吧。”说完对着凌燕使个眼色,快步出帐,留下慕北陵一脸茫然。 武蛮摸摸脑袋,裂开嘴想笑却不敢笑出声,秦贞阮琳见此,纷纷掩嘴轻笑。慕北陵适时回身,苦笑一声,敢情你是把啥都交给我啊!真是官大一阶压死人。 便在此时,忽闻帐外探子来报,慕北陵让他进来说话。探子单膝跪地,报道:“禀统领,朝城有消息传来。”手捧一尺长竹筒,递来。 慕北陵豁然起身,忙接过手,扭开竹筒端头,取出一折卷好的皮纸,只见皮纸表面清晰书道:“玉英亲启。”他不敢怠慢,茫然阮琳把孙玉英找回来。 不一会,孙玉英快步进来,慕北陵将卷好的皮纸交与她,孙玉英小心打开,细看起来。 足足过了小一会,突然笑出声。慕北陵被其笑声惊起,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孙玉英笑的说不出话,将纸递来,道:“你自己看。” 慕北陵颇感疑惑,展开纸来,只见其上书道:“吾女玉英,朝城尚在对峙中,扶苏有漠北大军来犯,为父念及汝年少,事不能周到,特向你推荐一人,将军府马夫有名皇甫,此人大才,可助破敌,敬先生必如敬我,终此,望安好。” 慕北陵越看越觉有趣,感情孙云浪这是向孙玉英推荐皇甫方士,岂不知后者现已与自己同舟共济。合上书信,问那探子:“此信何时所得?” 探子回道:“半个时辰前,从扶苏城将军府中所得。” 慕北陵暗算时间,朝城至扶苏城飞鸽传书仅需一日,看来祝烽火他们应该在昨日便到朝城,并与孙云浪汇合,如此方知扶苏形势,强强汇合,朝城之危也可解,今日当真双喜临门。 将信交与孙玉英,他沉吟片刻道:“云浪大将军对皇甫先生推崇备至,我等也需谨遵大将军之愿,好生对待先生。”言罢蹙眉再道:“只是我们多对军事略知一二,重建之事琐事繁杂,要是有精通此事之人代劳,定可事半功倍。” 问孙玉英道:“将军久在城中,可有人推荐?” 孙玉英细想片刻,猛抬头道:“有,蔡勇。” 慕北陵闻声傻眼,将信将疑的问道:“蔡统领?他精通城防?” 孙玉英点头道:“蔡勇少年时师从山营石雄将军,窝阔将军精通城防,乃我朝首屈一指,后来是岳威将军举荐,蔡勇才从山营出来,进将军府任职。” 慕北陵咂摸嘴唇,面露难色,道:“蔡统领如今与我势同水火,那日更被将军亲手关押,也不知他……” 孙玉英抬手制止其继续说下去,正色道:“蔡勇虽有些小肚鸡肠,不过想必不会拒绝。” 凌燕听他们提及蔡勇,贝齿咬唇,呆滞几许,遂道:“要不然,我去和他说吧。” 慕北陵摇摇头,道:“不妥,你与蔡统领已无瓜葛,你去的话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算了,还是我去吧,希望他能晓以大义。” 孙玉英也道如此甚好。 慕北陵打定主意,等漠北大军退去时,就亲自去扶苏大牢,劝说蔡勇。 而后两日,慕北陵日日带人登台注目漠北大营,皆无异象。至第三日清晨,忽见漠北营中叫声鼎沸,有烽火自营中飘起。慕北陵大喜,知大势已定。皇甫方士献策,出关击敌,慕北陵亲率士兵前去。 漠北大军软骨粉毒性未解,全无战力,却有赫连阔只身挡在军前,皇甫方士与慕北陵有约,慕北陵佯装猛攻,三进三出皆被赫连阔阻下,不得已引兵回关。后来有消息称,赫连阔此役大的人心,漠北将军无不推崇备至,坐稳军中头把交椅,而后因主将风门廷暴毙,不得已班师回朝。至此,扶苏关危解。 后世有云曰:“西夜少年英将,高台阔论风言,执手六千人尔,拒敌三万于外,大将之风。” 是日,慕北陵连日快马回城,驻马令尹府衙前,翻身下马,府前有衙役守卫,他之威名早已传遍城中,见其戎装素裹,不敢怠慢,打开府门迎接。时任令尹马才艺匆匆赶来,维诺在侧。 令尹府衙占地极广,那日他来时只到前衙,此刻入得内衙,见其里亭台楼阁,廊回千转,假山花园清湖一应俱全,下人成行,不由感叹:“战士在前浴血奋战,贪官在后极尽奢靡。” 步至一丈高假山旁,慕北陵驻足观赏,见其上流水潺潺,水清花绽,鼻尖轻嗅慑人花香,转过身来,与那马才艺道:“马令尹,近日在这府中可过的安逸啊?” 马才艺半躬身子,唯唯诺诺道:“全仗统领提携,下官来此不敢享尽奢靡,每日三省吾身,就怕堕了统领名头。”他官居令尹,实则职权在慕北陵之上,却在慕北陵面前自称下官,不明之人听见莫不聚目惊咦。 慕北陵轻哼,道:“如此最好,此役三千士兵身死关下,你若敢享奢靡,老子这就砍了你。” 马才艺连连道是,在前带路,直奔后堂大牢。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晓之以情,浪子回头金不换 扶苏大牢就在令尹府衙后,以高墙阻隔,牢门有铁甲士兵守卫,门前立十字栅栏,尖刺包裹,防卫森严。 士兵见马才艺过来,身后还跟着戎铠将领,忙立枪身侧,站的笔直道:“见过令尹大人。”虽然马才艺上任不过几天,而且出声卑贱,好在这人出事圆滑,平时没少给手下甜头,一来二去府中上下倒对他恭敬有加。 马才艺躬身做出“请”的手势,对守卫道:“这是扶苏关的慕北陵慕统领,还不快快问好。”二人方才施礼。慕北陵点头还礼,问道:“蔡勇蔡统领在何处?” 一人答道:“蔡统领现在天字牢房。” 慕北陵微愣,道:“这大牢还分什么天字地字?”侧脸瞧马才艺,马才艺尖脸顿时涨的通红,他从未来过此地,哪里知道这些,连忙蔑了守卫一眼。 守卫答道:“回大人,扶苏大牢分天字牢房,地字牢房和人字牢房,是以关押者身份不同,关押的牢房便有区别,蔡统领本为将军府统领之职,那日是被孙将军押于此地,并无将军府免职文书,所以按理就暂时关在天字牢房。” 慕北陵哼笑,心想:“这倒有意思,头回听说牢房还分等级。”扬扬手,示意守卫移开栅栏,迈步进去。马才艺紧跟其后,守卫在前头带路。 沿着人高甬道连续迂回三个转角,来到一间宽敞密室,密室全由大石砌成,石上还有笔粗石纹,密密麻麻似静水浮于墙面,密室顶上四角开有拳头大四个石孔,用来通气。 此地有牢房三间,以纤木分隔,每个牢房宽敞明亮,木床,书桌,凳子,应有尽有,连洗漱所用的木盆布帕都一样不少。 慕北陵进来首先见到密纹石墙,轻挑剑眉道:“这些是水石?” 那守卫回道:“慕统领好眼力,这种石头质地坚硬,器武者都难以攻破,还是当年云浪大将军亲自铸建的。” 慕北陵诧异道:“哦?竟是云浪大将军亲手弄的。”手摸水石冰凉,有丝丝冰肤之感,心中不由对孙云浪的实力评测再升个台阶。 视线转向正中间的牢房,蔡勇背对而卧,蜷于木床上,不知是醒着的还是睡着的。守卫小心请示道:“我去吧蔡统领叫醒?” 慕北陵沉默继续,摇摇手,让守卫把牢门钥匙拿来,亲自打开牢门进去,住在靠床边的椅子上。 四下无话,蔡勇依然静卧,慕北陵就静静看着他的背影,马才艺与守卫等候好久都不见二人动作,不觉站在这里颇有些尴尬。 马才艺偷偷扯了扯守卫的衣角,朝身后努努嘴,守卫会意,与其一道退出去。 几人走后,方听蔡勇开口道:“你怎么有闲心跑这里来?不好好守着扶苏关,守着我这个囚犯做什么?”也不见他转身,依旧侧卧。 慕北陵动了动身子,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坐,说道:“漠北的人已经回去了。”话音落,可见蔡勇身体轻轻抖动,时间极短,很快便恢复平静。 二人再度陷入沉默,直到过去一炷香的功夫,蔡勇才慢慢起身,转面,直视慕北陵,道:“你真的击退了漠北大军?” 慕北陵确道:“他们确实退走了,就在今天早晨,不过不是我击退的。” 蔡勇道:“那是谁?” 慕北陵不言,丝毫不让与之对视。蔡勇猛地愣住,随即自嘲笑道:“也是,我一个戴罪之身管这些干什么。”言罢垂头,似那泄气的皮球。 慕北陵瞥见桌上有茶碗,茶壶,摇摇水壶,壶中正好有水,翻过两个杯子,依次斟满,兀自端起一杯,又朝蔡勇推去一杯,道:“牢里清苦,没有酒水,我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蔡勇抬头看杯,没有伸手去拿,分许之间又垂头笑道:“你敬我?你刚击退漠北大军,功劳显著,我一个戴罪之人,你敬我什么?” 慕北陵移杯至唇下,小抿一口,入口清香,他赞道:“好茶!”再抿一口,放下茶杯,轻声道:“凌燕她,让我替她给你带个好。” 蔡勇扶在膝盖上的手掌微抖,半晌方道:“她,还好吗?” 慕北陵道:“很好,这次扶苏关的城防工事就是她布置的,布置的不错。” 蔡勇紧绷的手背慢慢松开,叹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慕北陵道:“真不想再追求她了?” 蔡勇苦道:“已经这样了,哪里还有脸面去求。只希望她有个好的归属吧,我也就满足了。”抬起头,眼角泛泪,道:“如果可以的话,你帮我给她说说,我愿意一直守在她身后,如果有一天她觉得天塌了,就告诉我一声,我来替她撑着。”说完再叹口气,低头时,滴答声起,泪珠沾湿地面。 慕北陵长叹一声,抬头看近在咫尺的石顶,喃喃道:“世人只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岂不知流水所流的,却是伤心的泪水。” 蔡勇闻言浑身轻颤,抬起头,第一次与慕北陵对视时,目光中没有浓厚敌意。 慕北陵道:“这些话你还是亲自对她说吧,我若说了,就变味了。其实你我之间本同朝为将,可和睦相处,为何会落得今日场面。”叹之又道:“还记得那日你大闹医官帐,差一点就把我打死,有句话我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说,你可知道,当日尚城外,若无我及时替她医治,你现在看到的凌燕只会是具冰冷尸体。敢问若真如此,你是否会认定我见死不救,依然固执要取我性命?”目色锐利,直视蔡勇。 蔡勇猛怔,眼神不停闪烁,半晌无言。慕北陵见其挣扎状,忽然仰头笑道:“蔡勇啊蔡勇,你不是对我慕北陵又意见,你是太在意凌燕了啊。” 蔡勇软在床弦,喃喃道:“难道在意她,也有错吗?” 慕北陵摇头,道:“在意她没错,但你把这种在意强行抬高到军营,朝国之上,便是错。”蔡勇不语,慕北陵继续道:“你那日因为我救凌燕,执意杀我,不分青红皂白,此乃一错。府衙大堂,也因你我瓜葛,执意不肯征兵,置扶苏城数万百姓于不顾,此乃二错。常人若是只犯一错,恐怕都会身首异处,你可知为何你还好端端坐在这里吗?” 蔡勇闻言,目色逐渐涣散,茫然摇头。慕北陵道:“一错之时,有岳威将军保你,你得性命,二错之时,孙将军惜才不杀你,你又保性命,你可知,你若执迷下去,伤的不仅仅是凌燕的心,还有岳威将军,还有孙将军。” 蔡勇死怔,眼珠不停左右闪动,脑袋轻颤,片刻后,忽掩面恸哭,哭声传遍大牢。 慕北陵端坐在旁,只等他收起哭声时,方再说道:“眼下扶苏关是保下了,不过已经满目疮痍,需要有人去兴这废业,让扶苏关再显西夜第一雄关之威势。蔡勇,我只问你,你可敢去挑这大梁,让我们看看你的本事?” 蔡勇用力抹脸,站起身,以手指天,道:“你不用说了,其实这些天在牢里好多事我已经想清楚,我蔡勇在此立誓,若有出去之日,定粉身碎骨报效西夜,绝不再沉迷儿女情长之事。如若有违,天打雷劈。” 慕北陵豁然起身,连叫三声“好”,叫罢笑道:“蔡统领浪子回头,扶苏之福啊。”说着突然单膝跪地,双臂前伸抱拳,行大礼道:“蔡统领在上,属下慕北陵恭请蔡统领回关。”虽同为统领,但蔡勇统领之职却比他要高一大截。 见此幕,蔡勇惊得赶忙闪到旁边,避过其礼,遂而将慕北陵扶起来,道:“慕统领何以行此大礼,我一个戴罪之人,使不得啊。” 慕北陵诚恳道:“只要蔡统领愿意重建扶苏关,便功劳永世,却是属下所不能比拟。时下关内百废待兴,正等着统领做主。” 蔡勇道:“好,我这就去。” 慕北陵再谢,打开其手镣脚铐,又叫马才艺取来蔡勇的军凯,蔡勇穿上时,慕北陵不由赞叹:“这才像我认识的那个蔡统领嘛。”旋即在马才艺恭谨维诺下,慕北陵亲自送他出牢。 衙门口,武蛮早已备好良马,蔡勇翻身上马,见慕北陵没有同行的样子,不免问道:“慕统领不回关?” 慕北陵摇头道:“我暂时先待在城里,战事即止,关中也没我什么事,正好趁此时机去看看故人。” 蔡勇会意,重重抱拳后勒起缰绳纵马飞奔,一路朝城门驶去。 林钩看那远去背影,有些不放心的问道:“老大,你就不怕他再暗中对你使坏吗?” 慕北陵轻笑道:“不会,他虽然做事鲁莽,确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又经此番磨难,想必以后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 林钩瘪嘴哼道:“这样最好,他要再敢使绊,老子弄死他。” 慕北陵白他一眼,难得理他。随后摒退马才艺,独带武蛮林钩迈步走出令尹府衙,步至皆口,转面西行。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欲寻故人,孙玉弓再惹事端 扶苏城里热闹依常,没有半点战后的紧张迹象,初入夜时尚还人声鼎沸,过往行人人头攒动。 慕北陵一行来到仲景堂前,作为扶苏城里唯一有医士坐镇的医官,仲景堂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虽以至夜,进进出出的病者仍旧不绝于寰。 慕北陵抬脚走进前堂,有白衣小厮过来迎道:“这位大人可是来瞧病的?”他身着戎铠,身周杀伐气颇重,那小厮自然上心。 慕北陵笑着摇头,扫视前堂,不见沈香身影,旋即问道:“这位小哥,沈香姑娘可在后堂?” 小厮听他提及沈香,脸色忽然一凛,忙避过眼色,低下头,干咳道:“那个,大人,我们仲景堂的郎中医官多,大人可让其他人来给大人瞧病。” 慕北陵大感疑惑,心想:“沈香虽说不是医士,好歹也算仲景堂的中流砥柱,怎么提起沈香,这人好像唯恐避之不及。” 林钩的性子没有慕北陵来的沉稳,感到有问题时,一步上前,伸手抓住小厮衣襟,提将半空,恶狠狠道:“我老大问你沈香姑娘在哪呢?” 小厮何等被如此对待,加之林钩才下战场,杀露气重,厉声之下竟吓得他双腿瘫软,胯下刺鼻味道顿时蔓延开来。林钩轻皱眉,随手将小厮甩在地上,并指掩鼻,口中嘟囔道:“没出息的家伙。” 慕北陵瞪他一眼,伸手去扶小厮,后者见状却突然怪叫一声,慌忙朝后挪去。周围人等见此一幕纷纷避逃,不停喊道:“杀人啦,杀人啦。” 前后堂过门处的帘子被人撩起,一位老者快步走出,见前堂轰乱,苍眉横蹙,高声吼道:“何人敢在仲景堂闹事?” 慕北陵侧脸,见那老人,眼中顿生喜意,叫声:“烛景师傅。” 烛景也是看见他,上下打量一番,却始终记不起名字,不由问道:“你是?” 慕北陵道:“我是慕北陵啊,您忘了?我那朋友张辽阔就是您给治好的。” 烛景皱眉沉思,片刻后老颜猛的舒展,道:“你是慕北陵?换了身衣裳老夫都快认不出来了。”再次打量,最终啧啧称赞:“不错不错,比才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慕北陵笑道:“烛景师傅近来身体可好?” 烛景道:“甚好甚好,对了,日前那个秦贞姑娘是你的下属吧。” 慕北陵点头道:“正是,军中有新的安排,我就让她们来向烛景师傅学习学习。” 烛景笑起捋须,道:“秦贞姑娘天赋异禀,倒是块学医的好材料,只是学习的时间太短,有机会的话让她再过来些时日吧,老夫愿意亲自教授。” 慕北陵喜道:“如此甚好,难得烛景师傅愿意屈尊教授,是秦贞的福气啊。”说着又往后堂看去,道:“沈香姑娘可在后堂?” 一提沈香,烛景的脸色顿时沉下,张口半天不语,似有难言之隐。慕北陵心下咯噔一下,暗道:“果真有事。”忙再问道:“可是沈香姑娘出了什么事?您快说啊。”心中焦急。 烛景盯他半晌,长叹一声,摇头苦道:“你可还记得孙玉弓?” 慕北陵点头,孙玉弓乃孙玉英之弟,孙云浪大将军的儿子,上次见他的时候还花柳缠身,深知此人平素好吃懒做,仗着家底丰盈在城中作威作福。提及此人,慕北陵心里大骇,想到:“该不会是那畜生又来找沈香的麻烦吧。” 却听烛景道:“昨日孙府的下人来景仲堂,说是孙公子想邀沈香赏花,被沈香拒绝,谁知今日他们又来了十个人,强行把沈香带走了。” 慕北陵听得大为火光,厉声吼道:“光天化日下他们还敢强抢?当真没有王法了?”言罢直视烛景,道:“仲景堂好歹有将军府撑腰,烛景师傅就任由他们胡作非为?”仲景堂是将军府的御用医馆,此时人尽皆知,不曾想他孙玉弓竟敢冒得罪将军的风险强行抢人。 烛景尴尬苦笑,兀自摇头,长叹道:“物是人非啊,老夫何尝不曾阻拦,只可惜那些人手中有堂主手谕,我也奈何不得啊?” 慕北陵咦道:“堂主?”忽想到一种可能,这仲景堂平时由烛景坐镇,他却不是所有者,据说仲景堂的创办者是将军府的大能医士,莫非他口中的堂主,便指此人? 烛景似猜到他所想,无奈点头。慕北陵见状重哼,怒道:“就算是天王老子,他也是西夜臣子,如此作为岂非至朝法不顾?”心中念及沈香安危,不在停留,带着武蛮林钩夺出门去,一路疾跑,很快来到孙府门前。 孙府邸府门紧闭,门前仅有两家奴站岗,见三人狂奔而来,欲以闯门,持棍大喝:“呔,哪来的野兵,不知这是何地吗?胆敢乱闯。” 慕北陵急着去寻沈香,哪有心思理两家奴,闪身越过二人,抬脚踹中大门,“咚”的闷声响起,漆红大门哐哐直颤。 二人见状大惊失色,骂声不止:“他妈的小子,不想活……呃啊……”最后一字还未出口,只觉胸口剧痛,砸地昏死前仅模糊看见一巨大身影还保持出掌姿势。 府门震响,慕北陵一脚没踹开门,忽听内里有骂声传来:“二子三子,你们两个家伙活腻歪了吧,不知道公子正在行乐啊。”听那脚步声逐渐接近,接着有拉动门栓的声音。慕北陵面沉若水,待府门打开之时,抬脚再踹,两扇重门登时闪开,旋即可见一人被巨力撞得倒飞开去,砸在地上叫苦不迭。 那人揉着吃疼的屁股,还未抬头就已骂道:“他妈的,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找死不成?”话音刚落,只觉脚下一空,身子被人生生提至半空,大惊时揉眼看来,只见一魁梧莽汉豹眼横眉,顿时吓得哇哇直叫。 慕北陵看清面貌,倍感意外,道:“是你?”此人尖嘴猴腮,油头粉面,赫然便是当日仲景堂中孙玉弓的家奴桂三。 桂三被提着转面过来,看见慕北陵时先是一愣,旋即如同见鬼般厉声叫道:“是,是,是你……你,怎么……呃啊。” 林钩一步踏前,不等桂三说完,举拳击其腹部,疼得桂三冷汗直流。林钩骂道:“给老子的,又是你个挨千刀的东西,上次没收拾够你,这次老子定要扒你的皮。”作势欲打,被慕北陵拦下。 桂三这时才看清几人装束,皆戎铠加身,乃扶苏关军打扮,于此忽狰狞道:“该死的东西,连你桂三爷爷都敢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信不信爷爷马上叫人扒了你们这身皮,军法处置。”孙云浪军中威望甚高,却不觉被区区家奴借风头作威作福。 林钩气不打一处来,抬手甩去一巴掌,只打掉桂三几颗门牙,斥道:“狗奴才,给老子把嘴放干净点。” 慕北陵走近,虎口夹住桂三下巴,寒声道:“有本事的话你就把云浪大将军叫来,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语声冰寒,吓得桂三面色苍白,不敢再多说话。 见其老实,慕北陵再问:“说,沈香姑娘是不是在这里。” 桂三见抬出孙云浪都喝止不住三人,哪里还敢逞威风,慌忙点头。 慕北陵又问:“她现在何处。” 桂三支吾道:“在……在……呃啊,别打,别打。”林钩雨点般的拳头招呼而来。桂三只被打的哀嚎连天,不敢再隐瞒,喊道:“在春香院里。” 慕北陵示意武蛮放开他,冷冷吼道:“带路。” 桂三不敢不从,一步三叠在前带路。 孙府极大,慕北陵还是头次见到如此奢华的府邸,比起令尹府衙还要豪华数倍,一路走来,不由暗叹孙云浪功高不假,但如此享尽奢靡,却非朝中大将军所为。 沿廊檐一直往里,府中下人侍女见桂三令三兵士入内,纷纷侧目,但见桂三连滚带爬,皆大惊,不敢言语。 盏茶功夫,来到一院子门口,桂三不敢再走,跪坐在地。 林钩看他,斥道:“走啊。” 桂三哭饶道:“大人,这就是春香院,小的不敢进去啊。” 林钩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桂三又哇哇如杀猪般叫起,林钩骂道:“狗日的东西,怕个球,老子让你进去就进去,哪那么多废话。” 桂三趴在地上,任由林钩责骂,却仍旧不敢进去,嚎啕道:“大人啊,大人,这院子是公子款待贵客的地方,只能公子和侍女们进去,小的要死擅闯,小命就难保啊,请大人开恩,请大人开恩。”边说边不住磕头,林钩再踹。 慕北陵朝院里看,入眼处,院中亭台楼阁,香榭水潺,莺莺燕尔之声不绝于耳,心下暴怒:“老子在前面流血流汗,差点连命都不保,你们倒好,躲在后面,享尽奢靡,还不沈香姑娘弄到这里满足尔等狼欲。”越想越气,猛甩腿瞪开桂三,抬脚进院。 侍女路过,见陌生男子进院,大惊失色。慕北陵看也不看她们,问句:“孙玉弓人呢?” 侍女何曾在府中见过杀伐气如此重的人,纷纷躲到一旁,手指旁侧一三层柳木阁楼。 慕北陵冷哼,径直朝楼门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嫉恶如仇,险救沈香于危难 入门处立一侍女,见有外人来,刚要叫出声,慕北陵眼疾手快,一步踏前,手刀斩其后颈,侍女登时晕厥。慕北陵将其放好。抬头忽闻楼上有女子荡笑行乐之声,眉宇暗皱,猫步登上楼梯。 来到三楼,门缝轻掩,隔着门缝朝里看,只见有数女身着寸缕,身段婀娜,只以薄纱羞掩敏感部位,纱白轻薄,烛光投影,清晰可见其里两点葡萄殷红。慕北陵不忍直视,视线偏移,猛见塌上横陈一女,平躺状,身无他物,黛眼微闭,聚目瞧那容貌,赫然是沈香不假。此时她脚边还有一光身男子,正手持酒杯,轻咂一口美酒,俯首下去浅舔其足,再扬首时口中发出啧啧淫叹。 慕北陵登时暴怒,起身抬脚踹门,“彭”的一声巨响,门板炸裂,木屑四溅,房中女子闻声看来,片刻后纷纷尖叫,双手环胸四下躲藏。 孙玉弓也别这一声惊住,转面时,慕北陵已闪身至身旁,抬手一掌甩在他脸庞上,孙玉弓半边脸颊瞬间肿高,重重摔在床帏栏杆上。 慕北陵轻瞥沈香,伸手拉过被褥遮住春光,再视孙玉弓时,孙玉弓方才清醒过来,手上被吓无力,酒杯“哐啷”落地,酒香四溢,抬手指慕北陵,结结巴巴连道几个“你”字。 慕北陵越看他越恶心,特别当视线移至孙玉弓小腹处,瞥见那昂扬之物时,忽然重唾一口,飞脚踏下,那昂扬顷刻间软绵下去。 孙玉弓哪想到他出手如此狠,抱着下体不住哀嚎,口中不时喊道:“你,你,怎么,还没死……不,不可能……”不住翻滚,接连撞翻几把椅子。 慕北陵闻言暗凛,心想:“他怎么会说我还没死?”猛又想到:“孙家在军中势大,莫不是他曾经唆使何人暗算于我?”脑中忽闪过夏玲身影,但瞬间便又被他打消,暗道:“他仗势欺人不假,但叛国通敌之事应该还没胆量做出来。” 只手将孙玉弓从地上提起来,此时孙玉弓就似泄了气的皮球,蹦跶不得,慕北陵厉声吼道:“云浪大将军有你这个儿子,真是丢尽脸面。” 孙玉弓听他提及孙云浪,刚卸下的气势猛又升起,搏命似得想从慕北陵手中逃开,奈何慕北陵大手仿佛铁钳,他挣扎不得丝毫,旋即只能骂道:“你个区区统领,也敢如此对我,信不信我让我爹马上砍了你。” 慕北陵冷哼大笑,抓住孙玉弓后脖的手忽然用力,将其甩出,重重撞在撑梁木柱上。孙玉弓吃疼痛呼,瘫软在地半晌没爬起来,口中依然哼哼唧唧说些什么。 慕北陵懒得再理,回头看沈香,见其柳眉许许蹙起,似要醒来,赶忙凑过去,轻呼:“姑娘,沈香姑娘,醒醒,醒醒……” 沈香缓缓醒来,眼皮许许睁开,抬手扶额,用力揉了揉蛾眉,含糊道:“我,我这是在哪?” 慕北陵关其模样,暗道不对,忽见床头案几置有一玉杯,杯中还有清液残存,持杯细闻,一股柔香之气扑鼻而来,旋即只觉身体微热,昏昏欲睡。 他大惊,连忙扔掉玉杯,牙齿轻咬舌尖,痛感之下,方才清醒,火热感随即消失,他怒道:“这狗日的竟然敢用这等催情*。”侧脸电目猛瞪孙玉弓,杀意凛然。孙玉弓感觉到那股杀意,抬头与之目色交汇,心感犹若被一头饥饿野兽觊觎,忙低下头,不敢直视。 沈香醒来片刻又脑袋一偏,沉沉睡去。慕北陵见势不妙,屋内弥漫旖旎迷香,对催情*有推波助澜之效,挡下不做怠慢,让武蛮抱起沈香,快步出去。 孙玉弓此刻哪里敢拦,腰背皆疼痛不已,只能望着几人背影暗自咒骂。 慕北陵快步走下阁楼,刚到楼门处,猛见三十余孙府下人手持兵刃将阁楼围的水泄不通,当先一人肥头大耳,着燕翎华服,见他出来,举刀喝道:“哪来的恶贼,竟敢擅闯孙府,活得不耐了吧。” 慕北陵看他一眼,又见鼻青脸肿的桂三正靠在那人身旁,畏首畏尾,委实吓得不轻,于是问道:“你是谁?” 那肥脸人道:“老子是这孙府管家,你们若是识趣,就放下沈香姑娘,自行去令尹府衙领罪,免得被我家老爷知道。” 慕北陵闻言想笑,揉揉鼻尖,道:“被你家老爷知道又如何?” 管家冷道:“别不识抬举,我看你们也是关中军人吧,云浪大将军的名号莫非不知?真闹到老爷那里,生吞拨皮都是轻的。” 慕北陵放声大笑,道:“好,好,若真是如此,你便传书你家老爷,说我慕北陵强闯孙府,伤他小儿,我倒要看看我是不是会被生吞活剥。” 管家听其名号,陡然愣住,片刻后怪叫道:“你,你,你是慕北陵?” 慕北陵点头不语。 管家面露亥色,寻常人不知军中之事,他身为孙府大总管如何会不知,特别前些日日,这位青年统领在扶苏城强绑千人参军的恶名早已传遍全城,之后关中有消息传来扶苏关大捷,这一切可都是慕北陵的功劳啊。 管家脸色变幻不定,在孙府这么多年,他自然不是笨蛋,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慕北陵战功赫赫,说挽救西夜朝也不遑多让。不由暗恼公子怎么惹上这等人了。 慕北陵见其久久不语,哼道:“管家若无其他事,我便带人走了。”言罢抬脚。 管家举手制止,慕北陵冷眼看来,浑身戾气再升,管家暗中叫苦不迭,此等杀神人物,岂是寻常地痞之流可比,硬着头皮说道:“慕统领不能走,因为,因为……”话止于此,眼神闪烁,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慕北陵耐心消失,扫视身前三十余家丁,猛踏前一步,暴喝道:“老子要走,谁敢阻我。”声若虎啸,那些家丁闻声缩头,纷纷后退几步。 慕北陵冷眼环视,回头朝楼门处唾出口唾沫,随后大步离去。无人敢拦。 待得他走远后,管家方才抹了把满头大汗,拉过一小厮吩咐道“快,去扶苏关,把小姐请回来。” 便在此时,阁楼三层窗户突然开启,孙玉弓软身趴在窗户上,面色难看,盯着三道远去背影恶狠狠呢喃道:“慕北陵,你给我等着。” 慕武林三人从孙府出来,并未回仲景堂,沈香眼下情况,倘若被堂中人看见,难免风言风语。三人沿道路快步向前,夜色昏暗,倒也无人在意。 盏茶功夫来到令尹府,看门守卫早就熟悉三人面孔,恭敬将他们引进府衙,另有人去通知令尹马才艺,马才艺匆匆赶到前堂,见武蛮扛着一个被褥包裹的女子,不免诧异。 慕北陵无心解释,只道:“给我找个房间,我有用。”马才艺得令,带三人来到后衙厢房,武蛮小心翼翼把沈香放在床上,林钩端来清水为其净面。马才艺小心问慕北陵,道:“大人,这是……” 慕北陵道:“我的一位故人,今天被孙玉弓抢到府上,我去把她带出来而已。”他说的轻巧,马才艺听着却骇然不已。孙玉弓,孙府,抢人,简单几字包含深意。他虽做令尹不久,但也只孙府便如龙潭虎穴惹不得,眼下慕北陵却从孙府抢人出来,还说的如此风轻云淡,他干笑几声,不知如何评价。 慕北陵知其害怕,便道:“此事与你无关,我们只借宿一宿,等这位姑娘醒过来就走,你无需害怕。” 马才艺闻声不对,连忙表忠心,道:“大人这说的哪里话,小人的一切都是大人给的,就算大人现在要小的项上人头,小的也在所不辞。” 慕北陵微笑点头,道:“行了,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下去吧。”马才艺维诺躬身退下,他却不知,正是他今夜这番表态,才成就未来东州第一令尹之美称。 慕北陵走进床边,替沈香把脉,生力暗流,只感到其体内燥气充盈,心想应是那催情*药力还未过去。旋即让林钩多打些清水来,用棉帕敷额,好生照顾。 他也不知孙玉弓到底给沈香服了多少催情*,沈香又几时能醒,时下无事,走至床前抬头望天,只见天空明月高悬,月光似纱倾洒,繁星满天,心想眼下适逢初春,难得有此好月色,思绪飘飞,不由挂念远在山中的父亲,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月丝愁人人更愁,抽刀断水水环流。望着那皎洁朗月,一时竟发神。 忽闻琴声传来,清脆悦耳,丝丝入心,声由远方而来,暗转千回,舒缓如流泉,急越如飞瀑,清脆如珠落玉盘,低回如呢喃细语,个中竟包含忧伤之苦。 他听的入神,林钩喊他时方才回神,茫然转面,心中忽然想一见这弹琴之人。 林钩问道:“老大,你怎么了?” 慕北陵摇摇头,再看窗外,轻声道:“你们照顾好沈香姑娘,我出去看看。”不待林钩再问,已迈步出门。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明月寄思,月下池前琴声扬 后衙西苑,有清池落于苑中,垂柳依边而立,柳叶倒垂,月光洒,微风吹,柳枝轻盈而动,沐浴月光,倒影池水,似精灵般煞是惹人怜。 池西引有小沟,池水顺沟流去,沟上建有小筑,竹砌质地,四面以青纱帷帐,夜风下,纱随风动,帐内烛光倒影倩影,一人安坐于内,玉指轻盈,悠扬琴声便是由此处传出。 慕北陵轻步来到池边,轻嗅空气中暖暖湿气,见前方有临水石台,登台端坐,单手撑脸,细听箜竹琴音。 听至兴起时,忽闻女子莺儿灵声传来,与那琴声和弦而出,歌声婉转唱道:“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凋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声之悠扬,暗含思苦,令听之人为之婉泣,聊叹世之不公。 女子歌声毕,琴声停。慕北陵缓缓起身,轻拍手,掌声回荡池面。 但见帷帐中人起身时似被掌声吸引,微有停滞,旋而细声传起,有道:“杂声扰到公子清梦,妾万分抱歉,还望公子勿怪。” 慕北陵道:“有此琴声,纵然一世不眠又如何。适才听姑娘歌中寄思,可是挂念何人?” 那女子道:“乱世中,女子何敢寄情,是公子听错了。” 慕北陵道:“即是乱世,更应寓情于景,姑娘莫怕,在下只是一过路小卒,被姑娘琴声吸引方来此地,长夜无眠,在下也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 那女子沉吟片刻,重新落座,坐时,琴声再起,声灵动,尤似泉水落地叮咚欢畅,闻之舒心。慕北陵大赞女子琴艺了得,不免发问:“姑娘不似寻常人家女子,能有此技者,放眼东州也难寻其二,敢问姑娘来自何处?” 女子轻笑道:“公子谬赞,妾本是扶苏人,东州地广,能忍辈出,妾之技薄,何敢当如此称赞。” 慕北陵心想:“扶苏城人?这女子势必是大家闺秀,放眼城中,孙家自是不可能,孙云浪只有一子一女,将军府吗?可能性也不大,眼下将军府人去楼空,难不成是哪个大商贾家的女子?不会啊,若真是如此,她怎么会出现在令尹府中。”想到于此,猛然暗惊:“难道是前任令尹家的千金?” 女子见其久而未语,旋即笑道:“公子不必多想,妾单姓一个姜字。” 慕北陵闻言了然,心想果然是前任姜令尹的千金,姜令尹那日想要携私潜逃,被蔡勇逮个正着,眼下正关在牢中,此等鄙人何德何能有此才女,轻叹口气,道:“姑娘中良贤淑,世间难得,只可惜令尊一念之差,落得如此下场,万望姑娘勿念心伤。”细看帷帐人影,只觉有一弦音稍有停滞。 女子平静道:“世上人形形*,能无愧于心者少之又少,父亲之错,自由朝法评判。” 慕北陵道是了,又说:“姑娘还未告诉心上人是谁名谁,可也是扶苏人氏?” 女子道:“有缘无分,多说无益。” 慕北陵道:“权当你我二人聊天罢,我未见过姑娘面容,姑娘也不知在下名讳,今夜之事,便如这一池清水,荡过复平,明日再见便做不识,姑娘又何须顾虑。” 女子轻叹,遂道:“常言道,有情人终成眷属,生在朝臣家,却是身不由己。”慕北陵不语,听她继续道:“本是郎有情妾有意,殊不知权贵势强,攀延赴风之势蔚然成风,妾自知势薄,唯有顺从。” 慕北陵听得感伤,但却想:“姜令尹还需攀附权贵?这扶苏中值得他攀附的,也就孙家而已。”一想到孙玉弓对沈香做的苟且之事,不由怒火中烧。 那女子再道:“公子呢?既循声而来,想必也被琴声所动,是否也如妾身身不由己。” 慕北陵苦笑道:“我与姑娘相比倒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姑娘出身高贵,在下出身卑微,权贵尚不齿我等蝼蚁之人,只是姑娘方才寄相思于琴声中,令在下想起远在他处的父亲。”言罢再叹,愁上加愁。 那女子道 :“看来公子也是有故事的人,可否告知妾一二。” 慕北陵笑了笑,道:“在下哪里有什么故事,不过寻常人家,想寻条活路,就犯险到这扶苏城而已,上天垂怜,留得性命已是万幸。” 二人相继再叹。夜已深,琴声绵绵不绝,直至万物寂籁,女子才停下,借故休息。慕北陵朝那隐去人影浅拜,转身面对一池春水,渐渐入神。 东州之大,却不知何时征战方止。天地之宽,却不知那半壁江山何处来寻。 回到厢房时,林钩已趴在床边睡熟,手中还紧捏棉帕,嘴唇嗡动,不知在说些什么。武蛮见他回来,想叫醒林钩,被慕北陵阻止,从漠北来攻之日到现在,林钩接连数日未眠,现在难得有时间,就让他好好睡一觉。 拉过武蛮,慕北陵悄声问道:“沈香姑娘怎么样了?” 武蛮闭嘴摇头,道:“情况不是很好,刚才梦呓了好长时间,看来是被惊吓过度。” 慕北陵皱眉道:“只能先等她自己醒过来了,孙玉弓那里还不知会玩什么猫腻,他毕竟是孙府的少爷,今后我们行事都得小心点。”武蛮点头应下。 慕北陵让他也早些休息,独自来到床边,见沈香柳眉蹙成一团,精致五官隐现扭曲,口中喃喃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顿时恨不得将孙玉弓拉来食其肉寝其皮。 他握住沈香露在床弦边的小手,入手冰凉,轻轻搓了搓,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那个大坏蛋已经被打跑了,别怕啊别怕。”他记得小的时候自己晚上被惊吓时,母亲总会这样对自己说,只希望对沈香也有效果吧。 幸好如此安慰了一会,沈香才止住梦呓,眉颜稍微舒展,沉沉睡去。慕北陵替她盖好被子,就地靠在床边和衣而卧。 夜色更深…… 也不知过了多久,慕北陵只觉有人在捅自己的肩膀,警觉之下,猛的起身,“凔啷”抽出佩刀,厉目环视。看清楚时,才发现自己还在厢房中,林钩鼾声未至,房门轻掩,武蛮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他心感奇怪,便在此时,一道颤声忽在耳旁响起:“那个,慕公子……” 慕北陵闻声转头,只见沈香整个人都钻进被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几根葱葱玉指拉着被褥端头,忙问道:“沈香姑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又见沈香一只白皙玉足露在外面,心想:“原来刚才是沈香姑娘在叫我。”收刀入鞘,俯身下去。 沈香颤声道:“你,你别过来。” 慕北陵一怔。 沈香几欲哭出声,道:“那个,慕公子,你能不能,帮我拿些衣服。” 慕北陵恍然大悟,昨日从孙府走得急,连她的衣服都没拿,去时孙玉弓那畜生可是把她剥的精光。于是走向门边,隔着门对外面吩咐道:“去找一身女儿家的衣服过来。”门外有下人回应,很快,一侍女端着一套衣服过来,慕北陵带林钩出去,让沈香不要着急,好好清洗身子再出来。 在门外站了一会,武蛮回来,手里还抓着两只烤熟的山猪。慕北陵颇为诧异,问道:“你去哪弄的这些东西?府中不是有吃的吗?” 武蛮将一只山猪递给慕北陵,道:“这里的东西吃不惯,还是这个吃着过瘾。”说着扯下一只猪腿大口啃下,林钩看得口水直流,上去握住另一只后退扯下便啃。 慕北陵闻着山猪喷香,是有好长时间没吃到这东西了,忍不住诱惑,大大咬下一块肉咀嚼起来,满嘴流油。 侍女见他们吃相,掩嘴轻笑,又觉不合时宜,强忍笑意。 慕北陵看她,自己也笑了起来,道:“山野村夫,吃东西难看了点,你莫要见怪啊。” 那侍女忙欠身道:“小人不敢。” 慕北陵想了想,吩咐道:“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小米粥之类的,给房里的姑娘拿来点。”侍女应下,袅袅离开。 两只整山猪被三人不过盏茶功夫就蚕食殆尽,咬下最后一口肉吞入腹中,林钩满足的拍了拍浑圆肚皮,道:“他妈的,好久没吃的这么爽了。” 慕北陵道:“你他娘的也不怕把肚皮撑爆,两只山猪,你硬是吃了一只。” 林钩嘿嘿一笑。 武蛮随手丢掉一节猪骨,唆了几口指间的油渍,无意间道:“我看见孙将军回来了。” 慕北陵一凛,随即明白过来:“孙府出了那么大的事,估计早有下人跑去扶苏关通风报信了,就是不知道她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林钩哼道:“孙将军回来了?是为孙玉弓吧,我就不信这娘们真为那王八蛋和我们翻脸。” 武蛮憨厚挠头笑起。 慕北陵道:“等着吧,我也想看看她会怎么对我们。”眼睛眯得狭长,眼缝中可见隐隐冷芒。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雨过天晴,慕沈池边谈帝难 马才艺一大早就跑过来,吩咐下人添这添那,见沈香只有一碗小米粥吃,又忙让人多拿些食物来。他不傻,值得慕北陵冒着得罪孙府救的人,关系自然不一般,且昨日慕北陵说过是他的故人,这样一来更不能得罪。 慕北陵让马才艺不用忙活,只留下一些清淡的食物,其余的又让人拿下去,几人正交谈间,忽听衙外有击鼓声传来。令尹府衙的鼓本命冤鼓,乃有冤之人鸣冤之讯号,听闻鼓声骤急,慕北陵让马才艺先去处理事宜,心知他为官不长,怕处理不好这些事,又让林钩和武蛮跟着过去,好有个照应。 三人走后,沈香很快用完早膳,昨日的事看起来对她打击颇大,食之无味,情绪也不高。慕北陵想起昨夜那一汪清池,站在池边沐浴清风颇有凝神静心之效,于是邀沈香一同过去。 二人缓步来到清池,方才见池边立有一块木牌,上书:忘忧池。三个大字。初春时节,春风拂柳,天朗气清,有一池春水相伴,确实能让人忘却烦恼。 慕北陵还是来到吃西侧的石台,与沈香并肩而坐,坐下时偷瞧了眼前面的流水小筑,不见有人,心想昨夜女子现在应该不在这里吧。 沈香侧身斜坐,俯下身子玉指轻拨池面,池水泛起浅浅涟漪,波纹下面锦鲤欢畅,她难得露出片刻笑容。 慕北陵看她愁眉黯淡,叹口气道:“事情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多想只会徒增烦恼。” 沈香娇唇微瘪,不语,手指依然点在水中。 慕北陵不知该如何劝慰,他记得第一次见沈香时她还是个开朗的女子,如今遭此变故,变得沉默了许多。 再叹口气,他忽然说道:“孙将军应该回来了。” 沈香娇身微凝,收回沉在水中的手指,手指刚抽,池面再起涟漪,锦鲤似是受到惊吓,四散而去。她沉吟好久,才道:“玉英回来了吗?” 慕北陵点点头,吐口气道:“只是不知道她会怎么处理这事。” 沈香“哦”了一声,又闭口不言。 慕北陵感觉有些尴尬,似乎一开始就不应提这个话题,伸手拍了拍胸口,有一硬物嗑肉,脑中猛的激灵,想到:“我怎么把帝难经给忘了,她医术了得,长年来侵淫医道,应该知道一些吧。”想到如此,旋即岔开话题道:“沈香姑娘,你可知道有一本奇书,名为帝难经的?” 沈香侧头看来,轻咦道:“帝难经?知道啊,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慕北陵挠头笑起,道:“没有,是我一个朋友有天突然向我提起,说是医士圣典,我好奇,就随便问问。”他心想:“玉人无罪,怀璧其罪,如今我身负帝难经,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走漏风声,凭空给人增添麻烦。” 沈香道:“不错,帝难经确实被称为医士圣典,只不过这本经书只在一些古书上才有记载,没人见过,也没听说有人参悟过,所以到底有没有这本经书,我也不知道。” 慕北陵道:“能给我详细说说吗?” 沈香见他突然对医经有兴趣,不觉好笑,但又知闲来无事,说说也无妨,便道:“几百年前北州出了一名药师,号曰青帝,相传此人医术了得,游历十三州,救百姓于疾苦,被百姓奉为医士明君,后来十三州大乱,群雄四起,生灵涂炭,青帝再难凭一己之力救黎明于水火,于是穷尽一生医术,铸下帝难经,以传后世有缘人,希望能挽救十三州疾苦,不过从那以后青帝就不知所总,十三州上流传更广的就是他留下的这本帝难经。” 顿了顿,又道:“后来列国分立,不少朝国为了整立朝纲,大肆焚书坑儒,以致不少先前古籍毁于一旦,有人说帝难经就是那个时候被烧毁的,一直到现在,这本医经就只有聊聊记载,无人可见其真迹。” 慕北陵心想:“原来这本医经还有这段离奇故事,那青帝也是个人物,痛定思痛竟然想以这种方法挽救世间疾苦,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他所留下的宝典还是难存。” 沈香道:“这本医经我曾经在《医经通荐》上读到过,是本救人书不假,但也是本杀人书。” 慕北陵一惊,道:“何出此言?” 沈香道:“《医经通荐》上记载,大凡医士所修经书,皆以古液为基础,依靠古液提取生力,以生力催动修炼,而《帝难经》则不然,好像是以生力为基础,能修炼生力之人,必天生体内就有生力,这种人,万中难求。而且只要侵淫医道的人才知道,生与死本就是相辅相成,有生便有死,生之极意为死,死之极便是生,《帝难经》对生力的要求超过普通医经数倍,生死掌控也同样难上数倍,所以想以此经救人水火,除非是青帝那般大能,否则很可能会好心办坏事。” 慕北陵听得入神,头一次听到生和死还有这等微妙联系,侧目微思:“我天赋生力,岂非有了修炼《帝难经》的基础,她说救人书也可是杀人书,我既为将,难免战场杀敌,如此倒是多了个保命手段,看来找时间一定要好好参详参详这本医经。” 分许后,忽听沈香问道:“你不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难道你那个朋友见过这本经书?” 慕北陵忙摇头,道:“不是不是,只是我那朋友也是位医士,那次我与他畅饮之后突然提起的。” 沈香“哦”一声,自嘲笑起,道:“也是,看来是我多想了,这种先辈古典,早就名存实亡,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慕北陵绕开话题,道:“现在好点了吗?” 沈香抬头,道:“什么?”反应过来后嘴角微微扬起,又道:“好多了,谢谢你。” 慕北陵笑道:“谢什么谢,真要说谢的人应该是我,我们兄弟几人初来扶苏时多亏遇见你,说起来我有今天的成就,还多亏你呢。” 沈香闻言低头,两颊隐见红晕。慕北陵嘿嘿笑起,挠挠头。春风拂面而过,吹起小筑轻纱帷帐,他看的出神,又想起昨夜那跃下女子,不由说道:“昨夜有人在此弹琴高歌,我听之心旷神怡,这些日子你就不要会仲景堂了,在这里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若是有缘,你倒可以去见见那女子,我想你们之间应该会有共同话题。” 沈香微怔,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及别的女子,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便就应下。 相坐无聊,看着池水静谧,听微风轻抚,有燕远方而来,掠过池面,划出层层波澜,二人相继痴醉,难得此般享受。 直到日上三竿,马才艺匆匆撩袍跑来,袍子太长,有几次都差点摔倒,跑到近前时,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撑膝大口喘气,一手指向前堂,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慕北陵他模样好笑,打趣道:“鬼碾来了啊,你不是在前衙办事吗?跑这里来干什么?” 马才艺好半晌才缓过神来,慌忙喊道:“孙,孙,孙将军来了。” 慕北陵猛惊,霍然起身,问道:“孙将军来了?” 马才艺猛点头,道:“还,还有,孙玉弓,也来了。” 沈香听见孙玉弓三个字,身体不由自主轻颤几下,慕北陵剑眉深皱,心想:“他来干什么?”快速掸了掸铠甲上的灰尘,让马才艺前头带路。 刚走几步,回头见沈香也站起身,不免说道:“姑娘就在此地吧,这些事交由我来处理。” 沈香却摇摇头,平静道:“我和慕公子一起去吧。” 慕北陵想道:“也罢,这事早晚都要解决,这会我们还在这里,晾他孙玉弓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大不了大家撕破脸。”旋即带沈香一起,随马才艺朝前衙走去。 前衙正堂,慕北陵刚穿过暗门,一眼便见到端坐下首位的孙玉英,她依如既往火甲束身,两道英眉隐隐凑到一堆,端着茶杯置于口边,却不见品茶。在她两旁,凌燕阮琳皆在,枪般伫立,同样戎铠加身,再下面,则是一排战战兢兢的衙役,个个手持木棍,低着头瑟瑟发抖。 视线转至堂下,堂下跪有一人,*上身,下身只穿一条白纱裹裤,双手背绑,低着头,那人身后,则是二十余个同样装扮的人,此时皆俯首贴地,双手背绑,噤若寒蝉。 慕北陵一眼便认出那人便是孙玉弓,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心想:“孙玉英这娘们还不错嘛,大义灭亲。” 走出暗门,来到孙玉英身前,躬身抱拳道:“属下慕北陵,见过将军。”孙玉英淡淡点头,眼神冰寒,看似任怒火中烧。 凌燕阮琳同时抱拳揖道:“属下见过慕统领。”慕北陵摆摆手,示意二人免礼,转面孙玉英道:“将军这是……” 孙玉英“腾”的起身,手中茶杯“哐当”摔地,瓷屑四溅,有那胆小的衙役登时被吓得跪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大义灭亲,孙玉英强势袭来 孙玉英一步迈至孙玉弓身边,抬脚踹下,孙玉弓“呃啊”痛呼,摔至一侧,接连撞翻几把椅子。挣扎着跪起身后,努力挪到前面,再做俯首状,不敢有半点怨言。 慕北陵瞧的眼皮轻跳,暗道:“这娘们还是那么火爆。” 孙玉英踹完似乎还有些不解气,转头看向二十余个家奴,纳西人虽然低着头看不清情况,但被眼神瞪住的一刻,纷纷磕头告饶,口中喊道:“二小姐饶命,二小姐饶命啊……” 孙玉英胸口不断起伏,“呸”了一声,目光再落到孙玉弓身上,厉声喝道:“孙家的脸面都让你个王八蛋给丢尽了,将士们两天前还在扶苏关流血流汗,你倒好,搞府里的下人不说,竟然还敢到仲景堂去抢人,老娘,老娘……”说到气急,孙玉英气的左右寻蹙,回身抽出凌燕腰间佩刀架于孙玉弓脖子上,吼道:“老娘今天砍了你。” 孙玉弓周身一软,登时瘫倒在地。 孙玉英见状更气不打一处来,怒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哪一点像个男人。” 慕北陵上前抢下弯刀,朝她微微摇头,道:“他虽有心玷污沈香姑娘,好在还没得逞,罪不至死吧。” 孙玉英听他提起沈香,这才缓过气来,旋即忙问:“对了,沈香,沈香呢?她现在在哪?” 慕北陵指向暗门,孙玉英循指望去,恰好见到沈香正站在暗门处,嘤嘤啜泣,眼角挂着清泪,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孙玉英疾步来到沈香身前,一把将其搂入怀里,眼眶也开始泛红,道:“好妹子,别哭,姐姐这不是回来了嘛。”安慰了几声,又道:“那畜生现在就在这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姐姐替你好好出气。” 沈香趴在孙玉英胸口,不停抽泣,也不断摇头。孙玉英看得难受,头也不回便开骂道:“孙玉弓,你个挨千刀的,香儿要是出什么事,老娘生剁了你。”再度紧紧抱住沈香。 慕北陵将弯刀交还给凌燕,走到武蛮林钩身旁站立,他再不齿孙玉弓,但孙玉英此刻在这,便是他孙家的家事,还轮不到自己一个外人插手。 孙玉英安慰了沈香好一会,沈香才停止哭泣,又拉着沈香坐下,叫来马才艺,道:“你是扶苏令尹,这些人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朝法该如何,你来判。” 马才艺大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偷偷看了眼慕北陵,见慕北陵皱眉轻点头,只能硬着头皮坐上堂前。孙玉英拉来一把椅子挨着沈香坐,抓着她的手不断轻抚。 马才艺虽为令尹,可也知孙玉弓身份娇贵,哪是他能随便审的,于是坐在上面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孙玉英见其久违动作,转而斥道:“等什么等,审啊。”马才艺吓得手里惊堂木都掉在桌上,赶忙捡起来“哐”的拍在桌上,颤声道:“孙玉弓,你可知罪。” 孙玉弓抬起头,眼皮微眯,死盯马才艺,马才艺被那目光吓住,“啊”的一声扔掉惊堂木,缩在椅子上。 孙玉英见状,暗骂声:“没用的奴才。”飞身又是一脚踹翻孙玉弓,咧嘴骂道:“你再给老娘横。” 孙玉弓吃疼哀嚎,许久才从地上跪起来。 孙玉英厉目瞪向马才艺,斥道:“你今天要不给老娘好好审,老娘连你一块办了。” 马才艺吓得哆嗦,忙道:“一定一定。” 慕北陵见其模样想笑,掩面吸气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马才艺得令,这才稍微镇定点,接着再摔响惊堂木,喊道:“孙玉弓,光天化日强抢名女,身为将门之后,不知约束自身,祸害百姓,以西夜朝法,处以杖则一百,孙玉弓,你可知罪。” 孙玉弓低头不语。孙玉英看得火冒三丈,作势欲踢,孙玉弓见状脸颊猛的抽搐,忙道:“知罪,知罪。” 马才艺道:“好,既然你认罪,那就……”伸手从签筒中抽搐令签,正要扔是,忽有人喊道:“大人且慢,大人且慢。”马才艺止住扔出动作。只见跪着的一人挪动上前,哭求道:“大人开恩,二小姐开恩,公子身体娇贵,经不得一百大板啊,小人愿代替公子受罚。” 慕北陵看那人,赫然是桂三,心想:“表忠心都表到府衙里了,真不愧是正经的狗奴才。”抬头看孙玉英,看她如何处置。 马才艺见有人代罚,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也只能向孙玉英投以目光。 孙玉英瞥了那人一眼,问沈香:“昨日来抓你的人中间,可有他?”沈香下细看去,随后点头。孙玉英拍拍她的手,起身,走至桂三身前,道:“我记得你好像叫桂三吧?” 桂三蹭地抬头,道:“正是小人。” 孙玉英道:“好,很好,我听说我这个大哥最倚重的人也是你,对吧?” 桂三慌忙回道:“小人幸的公子抬爱,不敢说倚重,公子和二小姐但凡有需,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着连磕响头。 孙玉英“哼哼”笑起,拍拍手掌,手指夹在桂三下巴上,抬起他的脑袋,道:“不愧是孙玉弓的狗奴才,马屁拍的真到位,只可惜……”“惜”字刚说出口,她眼皮猛的沉下,面色瞬间冰冷,右掌骤然抬起,掌中白芒嗡闪,对着桂三脑袋狠扇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桂三的脑袋仿佛西瓜般四分五裂,血肉飞溅满地。孙玉弓溅的一脸血,肩上还挂着一块湿哒哒的物件,怪叫一声,竟是翻起白眼吓晕过去。跪着的一众家奴皆大惊失色,匍匐在地,不停告饶。沈香掩面轻呼,闭眼不敢去看。马才艺也吓得瞠目结舌。唯有慕武林三人,视之若无物,征战数日,沙场地狱都见过,何况这点小状况。 孙玉英一掌击毙桂三,站起身,沉眼扫过众人,吼道:“这就是为虎作伥的下场,我看谁还敢替他代罚。”众人瑟瑟发抖,她又道:“来人,把孙玉弓拉下去,杖则一百。”声落,有衙役快步走来,强忍呕吐,把孙玉弓拖下去。 孙玉英立定再道:“你们这些狗奴才,以后要是老娘再听到类似的事情发生,你们一个二个都如同此人,听清楚没有?” 家奴们齐齐磕头道:“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孙玉英又发泄似得踢了桂三死的不能再死的身子,返身落座,拉过沈香的小手,道:“香儿可还满意?”沈香不语,只掩面作呕。孙玉英又看向慕北陵,问道:“慕统领,可还满意?” 慕北陵捏了捏鼻尖,耸肩一笑,心想:“这娘们该不会是故意演这么一出给我看的吧。”那桂三即以伏法,他也不好再多说。便道:“全凭将军处置。 孙玉英笑着点点头。 衙外,板子声起,孙玉弓呼天喊地的哀嚎声随即响起,然而仅仅几下过后,板子声骤停,忽听有人斥道:“云浪大将军的公子,岂是尔等下贱之人打得的。” 众人闻声看向门前,不一会,只见一蓝袍中年人迈步进来,身旁还扶着不住轻哼的孙玉弓。 沈香见那人时,猛喊道:“烛离副堂主。” 慕北陵暗想:“烛离,副堂主?如此说来此人就是仲景堂的副堂主咯。他来这里干什么?” 只见烛离将孙玉弓小心扶到椅子上坐好,走近孙玉英,躬身道:“烛离见过二小姐。” 孙玉英起身道:“烛离叔叔过来是干什么?” 烛离不语,面色有些难看,偏头瞥了眼低着头的沈香,眼皮微沉,道:“老夫此次,是为我仲景堂的不孝子弟而来。” 孙玉英皱眉道:“不孝子弟?烛离叔叔所言何人?” 烛离手指沈香道:“就是她。” 沈香瞬间愣住,刚止住的清泪顺流而下,噗通跪下,哭道:“副堂主,香儿没有。”孙玉英眉宇更蹙,慕北陵见势头不对,又把不准烛离到底意欲何为,于是悄悄来到沈香身后。听那烛离道:“孽徒,还敢说没有。” 他朝孙玉英拱手再拜,道:“昨日堂主下令,让你去孙府给孙公子瞧病,可有此事?” 沈香咬唇点头。 烛离再道:“你拒不领命,后来孙公子不念你之过错,亲自派人来请你,你倒好,菊芳自傲,去了公子那里还不知洁身自好,以迷迭香粉下于公子酒中,致使孙公子毒发情迷,之后你又故意装作晕倒,造成是被公子下毒的假象,嫁祸于公子,是也不是?” 沈香摇头驳道:“没有,我没有给他下毒,我被他们带去以后就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啊。” 烛离斥道:“孽徒,还敢狡辩,马上跟我回仲景堂去,到时自有堂规处置。” 沈香闻言,顿时瘫软在地,口中一直呢喃着:“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孙玉英凛眼视烛离,道:“烛离叔叔,是不是弄错了?” 烛离道:“二小姐放心,我仲景堂不会冤枉一个弟子,但也不会放过嫁祸于人的小人,此事我们自会查清楚,给二小姐,孙公子一个满意的答复。”言罢不理其他人,伸手抓住沈香手腕,往外拖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大人物来,令尹堂前倒黑白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刚才还被判罪的孙玉弓成了受害者,而势弱的沈香倒成了下毒的人,局势变化如此之快,衙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烛离拖着沈香朝外走,慕北陵心中郁结,上前准备阻拦,孙玉英轻点其手背,暗暗摇头,压低声音道:“这个人官居二品郎中,不是你我惹得起的。” 慕北陵立地不语,忽然瞥见孙玉弓如那战胜的野兽般露出狰狞笑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甩开孙玉英拉着的手,闪身挡至烛离身前,烛离停步皱眉,问道:“你是何人?想干什么?” 慕北陵道:“在下扶苏关统领慕北陵,想请烛大人放了沈香姑娘。” 烛离冷哼道:“哼,区区统领,也敢管我仲景堂的事,好大的胆子,给我滚一边去。”抬手掀向慕北陵,被慕北陵横手挡下。 他道:“烛大人,在下敬你是前辈,不想事情做的太难看,还请大人放下沈香姑娘。” 烛离大怒,斥道:“哪来的贱奴,找死不成,给老夫速速滚开。” 慕北陵见相劝不成,突然出手,左掌架于烛离脖颈,用力按下,右掌闪电击出,打在烛离抓沈香的手腕上,烛离吃疼,松开手,慕北陵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推开,拉起沈香交与武蛮带开。 烛离缓过神来,怒眼瞪来,口中不停吐气,花白胡须被吹得乱颤,指着慕北陵鼻子道:“好,好,小小统领,竟然敢对我动手,老夫定要上奏朝廷,将你军法处置。” 慕北陵当仁不让冷哼道:“比起烛大人颠倒黑白的功夫,在下自认还差一大截。” 烛离气的身体颤抖,只道:“你,你……”说不出下文。 慕北陵让武蛮好生照顾沈香,回头直视烛离,道:“是非曲直,就算三岁孩童都明白,烛大人非要混淆视听,指鹿为马,在下倒想问一句,大人到底收了孙公子多少好处,竟敢在衙堂胡言乱语。” 烛离骂道:“放屁,老夫所言句句属实,何来混淆视听一说。”绕过慕北陵,怒视沈香喝道:“孽徒,你走时不走?” 沈香掩面啜泣。 慕北陵强道:“别听他的,哪也别去。” 烛离见沈香不动,连道几声“好”,直面孙玉英,道:“玉英,刚才你都看见了,你的人真是好威风啊,以后别怪叔叔不给你情面。” 孙玉英咂舌,暗道慕北陵太过鲁莽,上前拉着烛离,柔声道:“叔叔别生气,何必和小辈一般见识,叔叔也没什么损失,今日之事我看就此作罢吧。”说着特意替烛离抚平闷气。 烛离大大吸上几口气,道:“好,就看在你的面子上,老夫忍了,不过沈香必须跟我回去。” 孙玉英道:“这个……”话还未完,慕北陵怒言陡出,道:“你休想。” 烛离气急:“你……” 慕北陵回身立于沈香身前,昂首道:“你既身为朝廷郎中,不施救人之法,竟为了一个世家公子反倒来令尹府颠倒黑白,可知礼义廉耻,岂不知眼下扶苏关中尚有千名士兵伤重未愈,你要有这份闲心,大可去关中挽救伤兵,我慕北陵跪地叩迎。”怒罢抽刀横身,冷声再道:“你若执意带走沈香姑娘,就休怪我手中钢刀不答应。”戾气陡燃,直扑烛离而去,烛离在朝为官多年,何时受过如此屈辱,在这扶苏城中就算孙云浪也得卖他几分薄面。 烛离气急,看了孙玉英几眼,扶起孙玉弓拂袖而去。孙玉英见事情闹僵,大感不妙,连忙追身出去。 几人走后,慕北陵哪还有心思再面对孙家家奴,怒声斥众人立刻滚蛋,跪地家奴闻言如获大赦,连滚带爬跑出府衙。 他越想越气,将钢刀重重摔在地上,众人见状,纷不敢言。 直到小一会后,沈香停止啜泣,走上前来轻声说道:“慕公子,你不该为我得罪烛离师傅。我……” 慕北陵抬手阻她继续说下去,冷冷道:“沈香姑娘无需多想,今日之事非是全因为你,就算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我也会如此行事。”顿了顿,又道:“怪只怪这扶苏城风气不正,我官微言轻,才被这些人强压一头。” 林钩问道:“老大,那沈香姑娘现在怎么办?” 慕北陵想了想,道:“仲景堂是铁定回不去了,还不知那老家伙瘪着什么坏水呢,这样吧。”转身看着沈香,问道:“沈香姑娘,你可愿加入我们巾帼纵队?” 沈香一愣,还未缓过神。 凌燕一听他这提议,连连说好。她平素最讨厌的就是仗势欺人之辈,虽与沈香初次见面,但大有一见如故之感,旋即道:“沈香姑娘,不如你就来我的一卒吧,我那些姐妹们一定会欢迎你的。” 沈香茫然道:“这……我可以吗?” 凌燕道:“怎么不行。” 慕北陵也说:“没问题,你还是以医官身份加入一卒,烛离虽为二品郎中,但军中之事却不是他能参言的,如此便可保全你。” 沈香踟蹰几许,点头道:“好吧。” 众人大喜。 堂前,孙玉英返身回来,面色颇为难看,一进来便数落慕北陵,道:“你看你干的好事,烛离这次铁定不会放过你。” 慕北陵冷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信这等颠倒黑白之人还真能拿我怎么样。”心里却想:“老子大不了拍屁股走人,天下之大,哪里找不到栖身之所。” 孙玉英恼怒,却也拿他没办法,深思片刻后道:“现在朝城情况不明,我看这样吧,我先飞鸽传书给爹,希望他能收到信,烛离此去必上报朝廷,有爹从中斡旋,结果兴许会好些。” 慕北陵耸耸肩,随她去做。 孙玉英急着去传信,刚走几步,驻足又道:“你还是早些回扶苏关去,免得再在这里节外生枝。” 慕北陵捏捏鼻尖,笑而不言。 是日,慕北陵带众人快马返回扶苏关,关中景象大变,蔡勇主持战后工作,从城里召集数百工匠,加上关中士兵,如火如荼重建关隘。 慕北陵回关后,让凌燕好生照顾沈香,又让武蛮林钩去找蔡勇,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随后孤身一人朝马厩走去。 此时的马厩与以前相比天差地别,茅屋被推倒,由石块重新砌成,窗户不再是以前纸糊之面,而是换成薄纱,房门也从摇摇欲坠的破烂木门,变成漆红大门,连同栓马柱,马槽都焕然一新。厩中无马,想来是蔡勇把马都牵去搬运之用。 慕北陵步止于此,深感欣慰,若论此役扶苏关大捷功劳最大之人,飞皇甫方士莫属,定毒攻,请西风,反敌将,每一计都是他亲力而为,蔡勇也算得上懂事,知道先把这里翻新。 左右环视,他暗暗点头,忽听屋内皇甫方士道:“是统领来了吧,快进来吧。” 慕北陵惊异其闻声识人,抖了抖铠甲上的灰尘,推门进去。 屋内依如往常,简单几件家具,皇甫方士正坐在火炉旁,炉上墩陶罐,炉火慢烤,茶香四溢,嗅之沁人心脾。慕北陵深深吸上几口,顿感神清气爽,道:“先生在煮茶?” 皇甫方士打开茶盖,持茶则轻拨壶中茶叶,盖上盖,继续煨火,道:“统领来坐。”拉过小木凳置于身旁,慕北陵坐下。 皇甫方士从柜子里再拿来一个茶杯,放于茶盘上,待茶香四溢时,提壶慢慢斟出茶水,示意慕北陵品尝。 慕北陵谢过,端茶至鼻前,轻嗅,闻之有鲜嫩米香,品茶入口,舌尖微甜,茶水顺着喉咙留下,茶香慢慢从鼻端沁到咽喉,四肢百骸是说不出的轻松快慰。他赞道:“好茶。” 皇甫方士自品一杯,道:“此茶命猴魁,出自东州极南一茶山上,每年小二月时,摘枝叶最嫩处烤制而成,入口回香,这茶叶我也保存有几年了,今天才拿出来。” 慕北陵猛愣,心想:“该不会先生料到我今天会回来,特意在此煮茶等候吧。”仰头一饮而尽,口齿留香。 皇甫方士见他喝势过猛,不由纠正道:“品茶需细品慢咽,茶过喉时方知其香,倒是统领这般喝法,堕了这茶的美味啊。” 慕北陵尴尬咳嗽一声,歉意道:“北陵是粗人,还望先生多多提点。” 皇甫方士笑笑不言,再替其斟上一杯,随后问道:“统领此去城中可还顺利?” 慕北陵谢过,放下茶杯,苦笑道:“倒是没出什么大事,不过碰到一些掉到黑白之人,气不过,就和那些人杠上了。” 皇甫方士道:“哦?还有此事,说来听听。” 慕北陵旋即将先前发生在令尹府衙的事委实道来,包括他如何孙府救出沈香,又如何惩罚孙玉弓,最后如何与那烛离当堂对峙,说到兴起时,不免怒火中烧,忘了皇甫方士的提点,如喝酒般仰头吞下杯中香茶。 皇甫方士一直未言,只听他说完,齐肩又替他斟了三杯猴魁茶。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茶道君子,携手看半壁江山 在这马厩,便如到的世外桃源,凝心静气,慕北陵大有不吐不快之感,他素来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但那烛离颠倒黑白强压一头却委实气的不轻,心想若再来一次,定要斩那烛离于刀下。 且说皇甫方士静心凝听,待他吐露完,壶中茶已见底,皇甫方士起身去柜子,拿来个拳头大小的明黄布包,小心翼翼打开。包裹打开时,清香四溢,片片嫩绿枝叶静躺,犹似初春枝头新绽的娇叶。 慕北陵嗅之浑身清爽,轻声问道:“这就是猴魁?” 皇甫方士点点头,把茶壶递给他,道:“统领可替我清洗茶壶?” 慕北陵道了声“好”,见壶底尚有茶叶残渣,提壶欲倒掉。皇甫方士笑起摇头,阻他动作,道:“统领如此清茶壶,是清不干净的,有茶渣在里面,下一泡茶就会变味。”说时递来一尺长木夹,木夹端头微弯,较夹身粗些,说道:“此物名为茶夹,专门用来清理茶渣,统领可用这个。” 慕北陵尴尬挠头,结果茶夹,细心清理。 皇甫方士用小勺舀出茶叶,铺平在宣纸上,片刻后,纸上可见点点水痕,便是嫩叶中的水分被吸出,皇甫方士道:“猴魁湿气重,水分会包裹香气,所以煮茶之前须得先将水分祛除,如此煮出来的茶才有天然糜香。” 慕北陵看他动作娴熟,弱声道:“北陵受教了。” 皇甫方士笑了笑,话锋轻转,道:“统领可知茶道六君子一说?” 慕北陵摇头 皇甫方士一边拨弄铺开的猴魁,一边喃喃道:“茶道六君子,茶筒,茶则,茶匙,茶漏,茶夹,茶针,茶筒用以放置茶叶,茶则,茶夹可配合清理茶叶,茶匙舀茶,茶漏滤茶,茶针清理茶漏,六者相辅相成,但凡想煮一壶好茶,六者缺一不可。” 慕北陵心想:“先生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会煮茶。”却听皇甫方士继续道:“这六者名为茶道六君子,有陈设之用,有使器之用,分工不同,作用也大不相同,便如列国之朝堂,朝臣之间相辅相成,又相互掣肘,难有一家独大,却可几家争锋。” 慕北陵手上动作逐渐变慢,细细品味个中含义。 皇甫方士见状,拿过茶壶再清理一番,往壶里加水,墩于炉上,待水开时,把猴魁一点点放入壶内,加盖,煨火,小火慢煮。 重新包好茶叶放回柜子,他栖身坐下,继续说道:“那烛离,官居二品郎中,又是仲景堂的副堂主,统领可知仲景堂非是扶苏才有,西夜独据东州西北九城,仲景堂在每个城里都设有分堂,可想而知这些医官的势力有多大。” 慕北陵暗暗盘算:“九座城中都有仲景堂,岂不是说整个西夜一家独大?仲景堂中医士颇多,无论黎明百姓还是朝中将臣,哪个没有生疮害病的时候,那么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仲景堂有联系。”想之暗惊,如此庞大的势力关系网,非是随便之人可以撼动的,旋即问道:“依先生说来,那烛离的势力确实大咯?” 皇甫方士笑着摇了摇头,道:“非是烛离势大,而是仲景堂势大,他能如此有恃无恐闯令尹府衙,便是仗着仲景堂这个后盾,外人也正因为仲景堂,才对其礼让三分,统领此次让他吃瘪,烛离为人小肚鸡肠,今后定会找机会报仇。” 慕北陵哼道:“这等攀炎附势之小人,来就来,莫不是我还怕他不成。” 皇甫方士道:“非也,统领心胸,天下难见,这等小人不理也罢,他横便由他横去,待时机成熟再收拾也不迟。”顿了顿,忽然问道:“现关中太平,无外敌侵扰,属下思来想去都想求教统领一个问题。” 慕北陵悉心道:“先生请讲。” 皇甫方士沉吟片刻,方道:“敢问统领可有何志向?” 慕北陵一怔,不知他为何问这个问题,踟蹰间忽想到落雪山中的古月老怪,口中酸楚,深吸口气,叹道:“先生有所不知,北陵少小便见过太多的杀戮暗算,本想安平过完一生,奈何老天不公,我父生命垂危,寻药之际遇一奇人,答应替我父续命疗伤,却开出药费,要这东州半壁江山,若先生真想知道我之志向……”言至于此,苦涩更浓,低头苦笑道:“便是这东州大陆。” 皇甫方士添柴火的手微微凝滞,躬身靠近炉火,半晌不动,火罐映在他脸上,面色静若沉水。 慕北陵见其不动,心想看来是被我这滑稽志向吓的不轻啊。俯身拿过皇甫方士手中的柴火,蹲在炉口边,一点点架起柴火。 皇甫方士沉默许久,直到壶中茶水再次沸腾,顶起茶盖,他才赶忙提起茶壶放于地上,颇有些心疼道:“唉,一失神就煮过头了,这茶,不香了。”作势要倒,被慕北陵拦下,说道:“上好的茶叶,只是火候过了点,倒了可惜,我这一辈子难得品到如此好茶,先生若愿意,全给我喝吧。” 言罢也不等皇甫方士答话,抢过茶壶斟满茶杯,待茶凉后一杯一杯豪饮下肚,似喝烈酒一般。 皇甫方士微微笑起,道:“统领不但心胸宽广,更不拘小节,属下佩服。”言罢停顿些许,忽道:“半壁东州,统领之夙愿,亦为我之耒愿,乱世纷争,雄主方据,若统领不弃,属下愿为统领效犬马之劳。”说完起身退后一步,双臂前伸抱拳,单膝跪地,叩以大礼。 慕北陵大惊,慌忙侧身一步,躲过跪拜,上前将其扶起,怪道:“先生何用如此大礼,跨快请起。”又道:“北陵知先生大才,天下有势之人比比皆是,先生跟着北陵,倒是堕了先生名头。” 皇甫方士摇头道:“伯乐知千里马,却不知千里马亦挑伯乐,属下甘愿事统领为主。” 慕北陵叹道:“先生如是说,北陵好生感动,只是要得这半壁江山何其困难,到时拱手让人,便如半世烟华,镜中水月。” 皇甫方士大笑,道:“我只求登顶一览众山小,便是镜中水月,看看足矣。” 慕北陵闻言感激涕零,拉着皇甫方士的手,猛的就地跪下,皇甫方士一惊,欲拉他起来,却动不得分毫。 慕北陵道:“先生恩义,北陵无以为报,北陵不能许先生天下,但明月鉴心,北陵愿与先生携手以看天下。” 皇甫方士再将他拉起,连道几声好,二人相视,沉默片刻,忽然放声大笑。慕北陵以茶代酒,二人推杯互敬。如此般,一壶过了火候的猴魁茶,不一会便见底。 皇甫方士拉他坐于床上,说道:“天下纷乱,欲得天下者,必掌兵者,眼下统领首当要务便是依靠西夜军队,充实自身。扶苏关大捷,待朝城危解,属下料定会有来使邀统领还朝加官封爵,于那时,统领需的尽力争取将职。” 慕北陵点头道是,忽笑言:“先生与我既惺惺相惜,何必再用如此见外的称呼,先生是长辈,以后叫我北陵便是,什么统领将军的,听着生分。” 皇甫方士道:“不可,尊卑有分,该如何叫便如何叫,免得被外人听见不好。” 慕北陵想想也是,便说:“这样吧,有外人在的时候随你怎喊,你我二人在的时候就叫我北陵,可好?” 皇甫方士还想拒绝,慕北陵抢先道:“就这么定了。”皇甫方士无奈,只得顺从,之后又提醒他一定要小心烛离暗箭伤人。 二人一直聊到太阳落山,还有些没尽兴,武蛮过来,说是蔡勇有事过问,慕北陵想让皇甫方士一同前去,被他婉拒,只得拜下告辞,随武蛮出去。 待房门轻掩,皇甫方士盯那细微狭缝,渐渐入神,过后口中呼呢喃道:“天将之星,太白中立,破军贪狼立侧,不知七杀何日归位……”细声渐掩,屋中重归宁静。 慕北陵随武蛮一路来到关楼处,之前的废墟乱石已被人清理干净,蔡勇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正指挥工匠修筑地基,见慕北陵过来,忙起身道好。 慕北陵示意他无需多礼,道:“蔡统领职位高于在下,何须行礼,倒是在下应该给你问好才是。”蔡勇笑着摆手,慕北陵问:“蔡统领邀我过来可是有事?” 蔡勇从旁拿出一卷皮纸,铺平在桌上,慕北陵投眼看去,只见皮纸上汇有一石楼图形,大气磅礴,线条精妙,连细微处都画的淋淋尽致,不由赞道:“这是蔡统领绘的?好巧的手啊。” 蔡勇道:“区区图纸,还不是信手拈来,我邀你来就是想让你帮着出出主意,你看这里。”手指石楼西北角,道:“这是关楼正对关口一面,前次漠北人就是从这个地方破坏关楼,我想是不是可以在这个地方加强防御,以免有敌再攻时,又轻易破坏。” 慕北陵看了看,道:“如此甚好,全凭蔡统领做主。” 蔡勇“嗯”了一声,随后面露难色,慕北陵见其模样,不忍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加固城防,湖下洞穴炸水石 蔡勇道:“慕统领可还记得扶苏大牢中的水石?” 慕北陵点头,前两日去大牢接蔡勇出来时,天字牢房正是用水石砌成,道:“记得啊。” 蔡勇道:“水石质地坚硬,是铸防上选材料,如果用它来搭建这一角,能增数倍防御。” 慕北陵闻言皱眉,心想:“水石确实是上好材料,但也得有人能切割啊,这种石头质地过硬,非强大的修武者难以切割,再说要找到水石也非易事。”便道:“蔡统领想用水石砌楼,可知何人能切断此石?何处可寻此石?” 蔡勇苦道:“这正是我邀慕统领来的目的,水石倒不难寻,关外十五里南面有片密林,入林八里有一洞穴,洞中便有水石,扶苏大牢里的水石便是取自那里,只是我手下皆是寻常工匠,无人可断石,慕统领能不能想想办法?” 慕北陵沉吟,心想:“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就先去看看,事在人为,如果有机会弄来水石自然是好,不能的话也无法强求。”旋即应下,带武蛮林钩又叫来张辽阔的一小队人马,启程出关。 行至关外十五里时,夜色初现,一行人依照蔡勇所说,扎身密林,又行八里,果然见一洞穴,洞前有片清湖,不大,洞口位置恰好位于湖的对侧,慕北陵带人顺着湖边来到洞口,入口处,有冷风吹出,触之冰凉似有刀割之感,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行,他旋即率先进洞,武蛮林钩张辽阔紧随其后。 洞中甬道湿滑狭长,伸手不见五指,他掏出随身带的火折子小心吹然,火光映壁,只见甬道石壁上有水渗出,头顶亦有水滴下,以手触石壁,有丝丝凹凸感,仔细看去,石上有浅浅水纹,他暗惊,心想:“水石乃长年被水侵蚀挤压,剔除糟粕,致使质地变硬,这里的石壁上都有水纹,难不成我现在正在那座湖底?”边想边向前摸索,又过盏茶之时,前方景象忽然变换,甬道尽头,是一巨大石洞,洞壁四处可见冰蓝色石头,棱角分明,火光照射下,折射光芒,顿时洞中大亮,美轮美奂,见之纷叹。 慕北陵大感惊奇,寻到一冰蓝石头前,伸手去摸,石峰虽钝,触之却有割手之痛,似摸那刀锋一般,登时感叹天地奇妙,竟能孕育出此般奇景洞穴。 张辽阔上下打量洞穴,上前说道:“这么多水石,我还是头次见到。”说时抽刀砍向一块水石,“叮”的一声脆响,刀刃齐口而断,水石却连痕迹也为留下,他看得眼睛发直,呼道:“他娘的,这么硬。” 慕北陵被他模样惹笑,道:“废话,要是被你一刀砍断,就不是水石了,这些石头恐怕要上千年的时间才能孕育出来。”旋即朝武蛮使去眼色,武蛮会意,迈步至石前,沉腰躬膝,口中轻喝,右拳猛然握起,拳尖烈芒微闪,传起丝丝奔雷电声。聚力时下,他虎目猛瞪,左脚忽的前踏,左臂横甩,右臂拉弓,拳尖暴然击出,轰然落在水石上。 “彭”的一声巨响,洞穴震动,慕北陵措手不及,差点跌倒,再看武蛮,已收拳站立,他急忙上前查看,入眼处,水石上只有一处小小拳痕,却未断裂,再观武蛮,龇牙咧嘴,右掌不停颤抖,中指上可见鲜血滴落。 慕北陵大惊,道:“你受伤了?” 武蛮咧嘴道:“没事,一点皮外伤,这石头太硬了,弄不动。” 慕北陵替其处理伤口,心知武蛮是一行人中实力最强者,连他都斩不断水石,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林钩走到那块水石前,狠狠咒骂两声,随后从怀中掏出三个寸长小瓶,哼道:“老子不信炸都炸不开你。” 慕北陵见其动作,侧眼看去,只见那小瓶中充满黑色液体,浑浊不堪,于是问道:“那是什么?” 林钩道:“爆油啊。” 慕北陵一愣,道:“你在哪里找的这个东西?” 林钩挠头笑道:“这不是之前我看关里有火油嘛,就寻摸着搞几个爆油来防身。”他扬了扬小瓶,慕北陵瞧得惊异,心道:“这家伙还真有办法,连爆油都做得出来。” 旋即又见林钩选了水石下方几个位置,安放好爆油,让大家散开点,吹然火折子小心翼翼点燃引线。 呼吸间,“咚”的巨响,三品爆油同时炸开,洞穴再猛烈震动,顶上大石纷纷掉落,慕北陵见势不妙,忙喊道:“所有人马上退出去。”众人闻声慌忙涌向甬道,慕北陵最后一个踏进甬道,刚进来时,一块大石恰好落在甬道口前,将路封死,慕北陵嗤笑几声,骂林钩道:“你他娘的是炸石头还是炸人呢,差点没被你活埋了。” 林钩悻悻告饶道:“失误,失误。” 武蛮聚力将堵在甬道口的大石击碎,再进洞穴时,洞中已是一片狼藉,大小石头错落满地,连个下脚地都难寻。不过仔细看去,乱石下面却有不少水石,皆是被爆油炸下来的。 慕北陵抬头看了眼洞顶,上面有一道明显断层,心下了然,应该是爆油爆炸时震动洞穴,然后洞顶上水石附着的岩层垮塌,这才掉了这么多水石下来。 林钩也见满地大小水石,顿时嘿嘿笑起,道:“这不有这么多水石嘛,还是老子的爆油管用,你说是吧,蛮子。” 武蛮蔑他一眼,不言。慕北陵爬上乱石堆,见水石大小不一,不过好在至少能搬走了,便吩咐张辽阔带手下人搬运石头。 耳旁忽传来潺潺水声,慕北陵大惊,心道该不会是哪里要塌了吧,循声望去,赫然是林钩之前放置爆油的地方,闪身跃至那处,只见地上被炸出个小坑,有水聚于此,心中更奇,暗想:“这水是死水,怎么会发出流水声音?”竖耳再听,“哗哗”流水声确实出于水坑,不由更觉奇怪。 林钩武蛮也过来,见此异象,纷纷称奇。 慕北陵心想“不对,下面该不会是条暗河吧。”于此再惊,张辽阔他们在搬水石,倘若洞穴下真是暗河,何时洞穴垮塌了,生生夺人性命。 思前想后,他伸手入水,想一探究竟,摸到水底,忽觉一物割手,此物约莫鸡蛋大小,冰寒之至,手抓时似乎在轻轻抖动,他心感神奇,抓起那物拿出水中,流水声顿时消失。 他手捧石头模样的物件置于眼前,左右打量,见此物就如普通石头模样,却散发冰蓝光芒,握于手中冰冷至极,这才拿了一会,就感觉手掌被冻的失去知觉。他倒吸口凉气,道:“好冷。”手一抖,蓝石落入水坑,旋即潺潺水声再起。 他惊道:“难不成是这石头发出的声音?”探手入手再拿出蓝石,水声即止,再入水,水声顿生,大呼神奇。 林钩道:“这东西稀奇的很,不如带回去找人看看到底是什么。” 慕北陵也如他所想,便扯下一片衣角,包好石头,提于手中。 张辽阔带人继续搬运水石,慕北陵见其人手不够,便先行返回关中,让蔡勇再带些人去,蔡勇知有水石可用,大喜,忙集合百人百人小队,连夜出关运石。 慕北陵回去军帐,将那奇异蓝石置于桌上,仔细打量,细看良久不得其法,亲去打来盆水,将石头放于水中,水声四起,拿出时,水声又停,惊奇之下想拿去给皇甫方士参详参详,走至帐门,忽觉天色太晚,估计皇甫方士早已休息,便返身回来,想着明日再交与他看看。 夜至深,听外面“哐当”砸石声,躺在床上久不能寐,环手胸前,突然摸到揣了好长时间的皮纸,掏出细看,这些还是当日在碧水关时,孙玉英交与她的那一叠皮纸,其中关于火营军情的几页他已经交与祝烽火,剩下的便是《帝难经》的几页。 想着白天沈香所说青帝的故事,心中不免对《帝难经》升起几分向往。 目光投至“帝难经”三字,只觉大字古朴遒劲,其上又有时间磨灭痕迹,心想这经书应该饱经风霜,能得来实属不易。 翻看第一页,只见其上书道:“吾穷尽一生救黎明于水火,夺造化而逆天地,缘尽头时方觉苦而不支,铸下帝难药经,以求有缘之人能继承吾之衣钵。”寥寥几字,却显青帝无力支撑之苦,列国争雄,生灵涂炭,以一人之力何以为之。 他不免叹道:“青帝心系百姓疾苦,实乃大能之风,奈何时不我待,只能空叹有心无力,回天乏术。” 继续往下看,纸上有书曰:“人之经脉,夺天造化,欲参此经,需以生力充盈冲关,天井,神门三大穴位,而后破开藏,臧成,可参经,否则气冲天灵,身死陨灭。” 慕北陵看得心颤,暗想:“这开藏是为何物?想要参悟这本经书竟然还有这等限制,强行参悟会落得身死下场,到底该看还是不看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帝难医经,开藏启时生藏现 思前想后,富贵且须险中求,更何况慕北陵清楚记得那日所见的翠绿光团,自那日始,自己便能掌控生力,而且冥冥中所示,皆与《帝难经》有关。 翻看第二页,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古体字,慕北陵一口气读完,只觉头昏脑涨,心下微惊,暗道:“莫不是经书反噬,我之将死?”不敢怠慢,慌忙丢下经书,凝神静气。片刻后方感眩晕减轻,旋即松口气。 回忆经书上所写,想要修炼帝难经,天赋生力必不可少,以生力充盈冲关,天井,神门三大穴位,然后开启开藏,这开藏便是修炼帝难经的基础,位于天灵之内,经书云:开藏绿而翠。回想那日梦中所见的翠绿光团,竟与书上所书一模一样。 想到于此,慕北陵突然升起好奇心,想要看看自己天灵中是否有开藏存在,然而试了许久,不得内视之法,刚想放弃,忽觉脑中又有眩晕感,呼吸间,他只觉天旋地转,恶心想吐,就如坠进千里暗道急速而下,待回神睁眼时,只见眼前景象斗转,头顶翠绿光环,无数经脉血河环绕光团。大喜,心知这光团应该就是生力之源,开藏。 心思暗动,牵引藏中生力浮出,果真下一刻有生力从翠绿光团中升起,按他所想绕行血脉间。 又试几次,皆成功,他便更加笃定,喜悦之情更甚。于此时,隐见光团背后连接三条灰暗脉络,脉络极粗,较之其余血脉打伤一圈,他好奇,游离于此悉心查看,只见这三条脉络一直通向远处黑暗,仔细想想,记得经书有曰:开藏启,生藏现,冲火经,木输,水荥三穴,可启生藏。暗想:“难道这三条脉络就是连接那三大穴位的?”沿脉络游离向前,不一会功夫,果真在脉络尽头见到三处膜囊状物件。 他暗动念头,牵引开藏中的生力向其中一条脉络流去,碧绿生力刚触脉络端头,还未充斥半分,顿时消失无影无踪。他大惊,再试图调动生力,结果依然。再来几次,直到开藏颜色暗淡下时,方才停止,惊相:“这三条脉络也太能装了吧,我差不多的一半的生力就这么没了,它还想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来看那脉络端头,之间看拇指长一截有绿芒隐现,顺着脉络朝前看,这条脉络至少百米之长,真要以生力充盈,须得等到猴年马月。 又想:“也是啊,青帝穷其一生经历所铸医经,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练成的,难练正说明它的宝贵。”如是想到,心情稍微好些,旋即不再管那三条灰暗脉络,只想着每日都朝里面注些生力,假以时日必能开启生藏。 这番折腾一直到深夜,脑中昏沉时,他才沉沉睡去。 翌日大早,林钩进帐来报,说孙玉英回关了,有事相邀。慕北陵揉了揉还有些昏沉的脑袋,穿戴好铠甲,走时记起昨日偶的的蓝石,翻身拿起后再出去。 径直来到关楼前,楼前空地上摆满大大小小的水石,形状各异,关口还有车队不断往来运送水石。慕北陵看得瞠目结舌,一晚上怎么搬了这么多水石。走近蔡勇问道:“弄这么多水石,能涌上吗?这些可都奇形怪状,你想要人切割的话,除非把云浪大将军请来,否则我可没那本事。” 蔡勇显然高兴坏了,看水石的眼神闪闪发光,就像再看一堆财宝,他道:“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要的只是加强关楼防御力,这些石头切不切割都无所谓。。”边说边指挥工匠们往楼上运水石。 慕北陵见他忙着指挥,不再多问,心想:“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吧,我只关心结果。”四下环视,瞧见孙玉英正站在东侧帐前看来,旋即快步过去,揖道:“属下见过将军。”低头抬眼,瞥见孙玉英面色有些难看。 孙玉英撩起帐门,道:“进去再说。”又吩咐凌燕阮琳在外把风。 慕北陵站在帐中,等孙玉英坐下后,自己才找了块小地方席地而坐,孙玉英看的奇怪,问道:“有椅子不坐,你怎么做地上?” 慕北陵苦道:“刚才我见军脸色不好,想是不是属下又闯了什么大祸,还是坐地上的好,免得一会跪起来不方便。” 孙玉英“扑哧”笑出声,作势欲打,慕北陵举手求饶,孙玉英道:“少废话,坐椅子上来。”慕北陵赶忙坐于其下首。 孙玉英看他几眼,忽叹口气道:“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慕北陵捏捏鼻尖,道:“先听好消息吧,心情好了,坏消息说不定也变成好消息。” 孙玉英嗤笑道:“你这人,倒是滑头的很,行,就先给你说好消息吧。”言至于此,从怀中掏出尺长竹筒,慕北陵看得清楚,知道那是飞鸽传书专用的签筒。 孙玉英道:“昨夜朝城飞鸽传书,说朝城之危已解,大王成功平叛,除了齐国候和几个朝中大成外,叛军悉数归降。”言罢把签筒丢给慕北陵,慕北陵接过来,取出筒中信纸,仔细看读,而后猛拍大腿,说道:“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忽抬头问道:“对了,大将军他们都还安好吧。”孙玉英点点头,他遂而放心。 孙玉英见其兴致勃勃,片刻后,忽又长吐口气,道:“你还在这高兴呢,我要说的那个坏消息可是关于你的。” 慕北陵道:“哦?关于我的?说来听听。”放下信纸,立耳恭听。 孙玉英道:“烛离同日上书朝廷,说你滥用私刑,擅自侮辱将门之后,视朝纲礼法不顾,要将你军法处置。” 慕北陵点头,心想:“早料到烛离会搞鬼,只不过没想到手段却这般幼稚,还想他会不会买通几个杀手,暗中取我性命呢。”想罢笑道:“就这事啊,不算坏消息,我早想到他会有这一手。属下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算闹到朝上,也敢与他烛离一争高下。” 孙玉英闻言妈道:“笨蛋,现在已经不是你与他之间的事了,仲景堂在我朝势力极大,现在是你和仲景堂之间的对垒,以你这副身板,别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慕北陵故作害怕道:“这么厉害,将军可得救我。” 孙玉英哪里看不出他是装出来的,笑骂一声,接着道:“不过我也把真相告知了父亲,现在就看他们怎么说了,再不济,我想,保你性命应该没什么问题。” 慕北陵道:“如此甚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脑袋不搬家就好。”说的异常轻松。 孙玉英很不习惯他吊儿郎当的样子,皱眉道:“给我好生说话。”斥完再道:“那日父亲让你去寻皇甫方士,说他是大才能之人,我觉得你有必要把这件事与他说说,提前做好准备。” 慕北陵道:“属下明白了,一会就去找皇甫先生。”心中却想:“老早就和先生说了,等你提醒,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孙玉英点点头,又与他闲聊几时,而后慕北陵借口去找皇甫方士,率先离开。出帐时却早把烛离忘到九霄云外,摸着胸口那块冰凉蓝石,想着是不是去问问皇甫方士这块石头是什么。 刚走几步,差点迎面撞上过来的蔡勇,慕北陵气笑道:“鬼碾来了啊,你干嘛去啊。” 蔡勇赧色道:“去看看还有没有质地更好的水石。” 慕北陵惊道:“你他娘的水石还不够?都快堆成山了。”侧眼看向关楼前空地,一块块水石都堆得有七八丈高。 蔡勇道:“不是,主方位上差了块点睛石,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块。” 慕北陵问道:“什么点睛石,你不是只做侧面吗?” 蔡勇挠头笑道:“这不是水石够多嘛,我就想把关楼从上到下都包上一层,楼门头上需要一块点睛石,这样看起来才像样子嘛。”说时有马车又载水石进关,他忙道:“不跟你说了,我过去看看。” 慕北陵一把将其拉住,道:“等下。”蔡勇颇有些茫然,旋即他掏出胸口的小布裹,展开来递于蔡勇,说道:“你俺这东西是什么?” 蔡勇第一眼就被石头上的冰蓝光晕吸引,如获至宝般捧至手心,左瞧右看,许久后才激动问道:“这石头,是不是放在水里的时候,会发出流水声,拿出来水声就消失了。” 慕北陵一怔,道:“确是这样,你知道这是什么?” 蔡勇欣喜道:“我的慕大统领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这可是颗石髓啊。” 慕北陵愣道:“石髓?有何用处。” 蔡勇小心翼翼捧着那颗石髓,看白痴样看他一眼,解释道:“石髓,就是水石经过万载变化,吸水中灵气孕育而生,有了这个东西,只要把他镶嵌在关楼上,假以时日,它其中的气息能把其他石头潜移默化,也变成水石。” 慕北陵惊道:“什么?”心想:“他娘的,这么说有这东西在,整个关楼都可以变成水石打造?”他还想再问几句,话还没出口,就见蔡勇捧着石髓一路小跑进关楼。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大军回关,岳威细数两宗罪 接下来几日,慕北陵白天帮蔡勇修楼铸墙,抽空去马厩与皇甫方士高谈阔论,夜里私下以开藏中生力充盈三脉,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直至第六日,有传令兵来报,扶苏大军反关,午时可进驻关中,要求关中将士做好准备。 慕北陵随后连同孙玉英等将士出关八里相迎,至午时,远见帅旗映入眼帘,队伍继而开来,浩浩荡荡。离得近了,慕北陵首先见到驱马在前的火营旗帜,旗前岳威昂坐马上,与之并行的还有三匹高头大马,看模样都俊俏的很,属马中极品。 孙玉英率人上前,迎道:“属下恭迎将军回关。”抱拳,躬身。身后将士亦齐吼道:“属下恭迎将军回关。” 岳威驻马笑道:“无需多礼,快快起身。” 慕北陵抬头俏望,见岳威身旁同为三位老者,皆头束金冠,身披百花战袍,擐唐猊铠甲,系狮蛮宝带,看其装扮,阶位不低。 岳威亦看见他之茫然眼神,旋即指着他与那三位老者道:“喏,你们这些日子一直嘀咕的慕北陵,就是那个小子。” 慕北陵一怔,哪想到岳威会突然介绍自己,忙再揖下,道:“属下慕北陵,参见……”话至此,陡惊不知三人名讳,支吾半晌叫不出口,顿时尴尬至极。 岳威见其吃瘪模样,放声大笑,那三位老将也齐声笑起,岳威道:“北陵啊,我给你介绍下,这是山营的元阳大将军。”手指左侧肤色冉红之老将。“这是风营的卓四海大将军。”手指中间精神矍铄之老将。“这是林营秦郭旗大将军。”手指最右侧虎眉圆脸之老将。 慕北陵听其名,大惊,不曾想三人竟是另外三大营的大将军,地位齐平火营大将军祝烽火,连忙拜道:“属下慕北陵,参见元阳大将军,参见卓大将军,参见秦大将军。” 三人齐齐点头应下。元阳注视他半晌,赞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我说岳威啊,你们火营有福咯。” 岳威哈哈笑道:“同福同福。”笑罢又道:“三位大将军,我们先进关吧?” 元阳道:“进关!”队伍开拔,孙玉英在前开路,四位将军随后,慕北陵带几位统领压后,再后面便是百人队伍。 慕北陵细数人数,只觉不对,风火山林四营人数怎么也在一万以上,怎么现在只有这么点人了。心有疑惑,却不敢多言,只跟在队伍后面一直进到关里。 蔡勇早做准备,在关楼前命人搭起一顶巨型军帐,帐中置军几数丈,军椅,军塌一应具有。队伍进关时,岳威等四位将军见关楼雏形已经建成,城墙也加固不少,赞叹蔡勇功劳卓著,随后进去军帐。 慕北陵带人守在军帐外面,蔡勇与之冰箭而站,望着关门前百人队伍,蔡勇疑道:“怎么才这么点人,后面还有吗?” 慕北陵道:“没了,我也只看见这些人,该不会是……”两人对视一眼,皆想到朝城之危,只道万余士兵都牺牲在朝城之外,时下感叹人命如草芥。 忽听孙玉英在帐中喊道:“慕统领,将军让你进来。” 慕北陵一愣,赶忙躬身进帐,走近军几前,躬身揖道:“属下慕北陵,参见……” 话还未完,就听山营元阳大将军道:“行了行了,哪来那么多礼数,来,抬起头来,让老夫好好瞧瞧。” 慕北陵抬头,三人视线投来,从上到下,似乎就差把他扒光了再看。 慕北陵倍感尴尬,他何时被人如此*裸的盯着过,更何况还是三个年逾古稀的老人,越站越觉得扭捏。孙玉英看得想笑,别过头,强忍笑意。 过了小一会,林营秦郭旗大将军赞道:“不错,是块当兵的好料子。”转头朝岳威道:“我说岳威啊,这小子要是什么时候你们不想要了,给我说一声,我要了。” 慕北陵傻眼,这话说的。 然秦郭旗嗓音刚落,元阳就抢先说道:“什么你就要了,老子还没开口呢,你抢个什么先。” 风营卓四海大将军也道:“行了行了,都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孩一样。”损完笑道:“岳威,到时候先考虑我啊。” 元阳秦郭旗齐齐嗤笑。 岳威左右抱拳道:“我的三位大将军啊,就别为难属下了,这要是让我们大将军知道,还不拔了我这身皮啊。” 三人一听提起祝烽火,皆瘪瘪嘴,不再多言,似乎他们三人都颇为忌惮祝烽火一般。 岳威好不容易按下三位大将军的话头,转面直视慕北陵,突然猛拍案几,怒道:“慕北陵,你可知罪?” 慕北陵猛惊,连忙单膝跪地,揖道:“禀将军,属下不知何罪之有。” 岳威冷笑几声,道:“私自征兵,还是强绑百姓而来,其罪一。目无朝法,对将门之后滥用私刑,目无上司,其罪二,单这两条罪状,老夫就能将你军法处置咯。” 慕北陵低头喃喃回道:“禀将军,一罪,属下领,不过当时形势危急,漠北三万大军屯与关外,然关中只有老弱残兵百余人,属下无法,只能出征兵下策,又碍时间紧急,所以强绑百姓做兵,请将军明察。” 又道:“二罪,属下不认,是那孙玉弓强抢民女在前,烛离大人颠倒黑白在后,属下才出言顶撞烛离大人,事出有因,非北陵之过,此事有数人皆可作证,也请将军明察。” 孙玉英适时站出来,拜道:“禀将军,那日令尹府衙中,属下也在场,慕统领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句诳语。” 岳威挑眉说道:“英儿啊,他打的可是你亲弟弟哦。” 孙玉英正色道:“王子犯法皆与庶民同罪,何况是我孙家之后,若是属下徇私枉法,只会伤了众将士的心,此事,属下做不出来。” 话毕,岳威突然放声大笑,元卓秦三将也连连点头。 片刻后,元阳道:“行了岳威,你就别吓这小子了,说点有用的。” 岳威道是,面色逐现和煦,道:“好了,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私征军队虽是死罪,但念在你退败三万漠北大军,又成功收下扶苏关,功过相抵,就放过你了,至于烛离那里嘛……” 元阳重哼道:“区区药奴,也敢跑到我们军队头上拉屎,下次老子见到他,定要他好看。”元阳为人性烈耿直,人所皆知,听其言倒是对那烛离十分不屑。 岳威也道:“你放心,咱们的大将军已经在朝上开口了,谁要抓你,就是咱们火营的敌人。” 慕北陵心中淌过暖流,感动道:“大将军当真如此说。” 岳威点头,道:“为这事,大将军还得罪了大医官公冶卿,不过好在云浪大将军从中斡旋。” 慕北陵闻言眼眶微湿,一想到年逾古稀的祝烽火站在朝堂上为自己据理力争的怒样,就心痛不已。转念又想到搬弄是非的烛离,登时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收拾好心情,他弱声问道:“属下斗胆,敢问大将军现在何处?” 岳威道:“大将军现在朝城中养伤。” 慕北陵道:“伤势还没好吗?” 岳威摇头,道:“风门廷所用之毒又岂是寻常,虽然你替大将军换血,不过还有毒素淤积,将军年事已高,经不得摧残,幸好有尹磊服侍左右,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了。” 慕北陵听后放心。 岳威又道:“还有,你去准备准备,朝中使者很快就要到这扶苏关来。” 慕北陵疑道:“使者前来,我准备什么?” 岳威笑道:“废话,你是此次扶苏关大捷的第一功臣,虽然闯祸也不小,于奖与罚,朝廷都要给你说法啊。” 慕北陵会意,原来是让我去朝城,心想:“正好,还可以见见大将军。” 岳威指了指孙玉英道:“英儿你也一起去,这次大捷你是关中最高将领,说不定也加个官什么的,对了,云浪大将军还在朝中,他甚是念你,走之前就拜托我让你去朝城一趟,正好。” 孙玉英想也不想便应下,期间还偷偷瞧了慕北陵一眼。 听他说完,慕北陵问道:“我们都走了,那这里怎么办?” 岳威嗤笑道:“怎么?你以为我们这把老骨头都动不了了?这次过来我们就是给你们擦屁股的,顺便带了些能工巧匠过来。” 慕北陵道:“就是外面那些人?” 岳威道:“废话。他们都是军中的能工巧匠,扶苏关重建能派上大用场。” 慕北陵心想:“怪不得只有这么点人,原来是刻意挑选出来重建扶苏关的。” 随后岳威又问了些关于重建的问题,慕北陵事无巨细一一告知,足足三个时辰后,他才告退出帐。 日落时,第二批队伍进驻扶苏关,萧永峰带领三千扶苏关原守军归来,刚驻马,萧永峰就马不停蹄前往大帐,剩下士兵很快投入重建工作。 慕北陵闲暇无事,独自回帐继续通脉。 至翌日晌午,朝城来使进关。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朝城来使,初见云浪大将军 慕北陵拜于帐前,朝城来使一声素兰绣鹤长袍,手持拂尘,头戴翎羽高帽,展杏黄锦卷,念道:“我王有诏,招扶苏关火营巾帼纵队代理纵队长,慕北陵来朝觐见。”声状公鸭,闻声刺耳。 念罢,合锦卷,递于慕北陵,又道:“慕统领,接旨吧。” 慕北陵双手举过头顶,接下锦卷,再拜道:“属下慕北陵,谢我王恩典。”拜而起身,却见来使站于原地,面带笑容,心想:“他这么看着我干嘛?”浑身顿起鸡皮疙瘩,问道:“公公还有事?” 那使者也愣了,呆若木鸡。孙玉英在旁,暗骂他不懂事,上前挨近使者,掏出一钱袋偷偷递于其手,使者此时才点了点头,拂尘而去。 慕北陵大感疑惑,追孙玉英问道:“你给他什么东西。” 孙玉英骂道:“这都不懂,知道什么叫阎王好斗小鬼难缠吗?这些阉努适逢大王左右,你要不给他打点,指不定什么时候给你小鞋穿。” 慕北陵明白,原来她刚才给的是钱,不由想到:“连个太监都敢如此肆无忌惮,古语云:阉怒乱国。史上不止一出因为太监而亡国的国家,怎么西夜朝也堕到如此地步。”越想越气,说道:“区区阉奴,何敢如此猖狂。” 孙玉英忙做噤声手势,见那使者已经走远,拍胸口松了口气,转面道:“闭上你的臭嘴,他们是阉奴不假,但是,但是……唉,算了,到了朝城你就知道了。” 慕北陵闻言云里雾里,不知其所言何意,但见孙玉英没有再解释之意,遂而也懒得再问。回帐收拾好行装,又到马厩邀皇甫方士同行,不过被皇甫方士婉拒,说朝堂乌烟瘴气,难以独善其身。慕北陵只得作罢,留张辽阔在关,再三嘱咐他要好好照顾皇甫方士。临行前,皇甫方士又交其一锦囊,嘱咐非万险之地不能用之。慕北陵与之拜别,带武蛮林钩,会同孙玉英启程朝城。 朝城位于西夜腹地,此去两千余里,四人带良马数匹,换而乘之,至第四日晌午,方见朝城。 城有千关,黑石铸墙,墙上隔数米燃烽火,王旗旌扬,远而望之如亘古猛兽盘卧大地。 四人驱马来到东侧城门前,门上有石字,铸“崇武天门”,字磅礴大气,见者感叹,慕北陵抬首视之,暗道:“崇武,崇尚修武,看来西夜朝的王族深知武力兴邦,故以此命门,让百姓谨记。” 孙玉英见其看的畜生,不免问道:“看什么呢?” 慕北陵道:“这二字写的甚好。” 孙玉英掩嘴轻笑,道:“我西夜第一任大王武力卓绝,臻至战境战王境,以武力立国,自然崇尚武学,朝城东南西北各有四门,分别有名“崇武”,“弑武”,“黩武”,“乱武”,有机会你可以去看看,四门各不相同,不失为一方景致。” 慕北陵挑眼道:“还有此事?”暗道有机会定要去看看。 驱马至门下,四人皆戎铠加身,门边士兵见其过来,横枪拦下,厉声喝道:“来者何人,不知过崇武天门不得纵马吗?” 孙玉英朝三人使去眼色,率先下马,上前与那士兵道:“我们是扶苏关火营的人,得我王召见,特来此,却是忘了规矩,还请见谅。” 那士兵一听是扶苏关的人,脸色顿时好转,同在朝为兵,扶苏关以少胜多大败漠北三万大军之事早已传开,他自然也知晓,旋即陪笑道:“原来是扶苏关的大人,小的失礼,还请大人下马进城,以免小的难做。” 孙玉英道:“自然。”谢过那人后,带头牵马进城。 朝城乃西夜第一大城,城中自然热闹非凡,时值初春晌午,万物复苏,新鲜玩意比比皆是,城中官道人头攒动,小商贩们占据半边街道,叫喊声,吆喝声随处可闻,街上不时可见铁甲在身的巡逻卫队,百姓见之纷纷远避,不敢触其锋芒。 慕北陵看得兴起,从漠北到西夜,他何尝见过如此热闹的场景,本以为扶苏城的热闹程度已至巅峰,殊不知与朝城相比,可称萤火皓月之较。 武林二人也被眼前所见吸引,一直左顾右盼。 孙玉英在前带路,沿官道走了三里地,左转至一条较为清净的街道,街道两旁建筑别致,大开大合之势,倒是与之前见到的商贩客栈大相径庭,非世家贵族无以住。 慕北陵跟在后面,左右打量,见这些府门前皆有甲兵站岗,大门漆红,偶然可见轿撵停留,鹤服大臣上下,知此地乃朝中大臣居所。偏头右视,宫闱高墙在西侧数里外,不免疑惑,问孙玉英道:“我们不去觐见大王吗?” 孙玉英回道:“此朝时已过,众臣下朝,朝中有规矩,除王公贵族,非朝时不得私自入朝。” 慕北陵了然,又道:“那我们这是去哪?” 孙玉英道:“我家在朝城有一小苑,暂且到那去歇脚,待明日朝时,再进攻面王。” 慕北陵应下,随其一直步至尽头街口,见一黑墙高府,中立漆红木门,墙宽八丈九,高二丈,门宽一丈八,高一丈二,寒门高立,门楣有书“镇西大元帅府”,森然巍峨,比起其他府邸要大上一倍。 慕北陵见府门,嘴角抽搐,道:“这就是你说的小苑?”他只当孙玉英所说的小苑乃清新别致的院落,哪曾想却是座庞然大物。 孙玉英吐舌抛以笑意。 走近门前,甲兵率先看见,刚横抢欲拦,还未出言,府内忽走出一白发老人,抬头见孙玉英站在台阶上,喜极而泣,欢呼道:“二小姐,真的是二小姐。”踉跄跑来,拽着孙玉英的手,老泪纵横。守卫甲兵见状微惊,连忙守枪立直,恭道:“二小姐好。” 孙玉英替老人拭去眼泪,轻声道:“福伯近来可好?” 福伯连连点头,说道:“好,好,就是好多年没见到二小姐,福伯想的很呢。”他姓李名名福,打小就在孙家共事,年逾五十载。 孙玉英莞尔,轻抱老人。 李福道:“快,快,随我去见老爷,老爷要是知道您回来了,肯定高兴的很。”说时拉着孙玉英进府,孙玉英向慕武林三人打个手势,示意他们一块进来,守卫聪慧,只道三人时孙玉英的贵客,忙上前替他们牵马。慕北陵谢过,紧随进去。 府内装潢别具一格,不似扶苏孙家那般涉密豪华,别有一股清新古典之美,亭台楼阁,香榭流水,水雾假山,廊檐千回,侍女持盘踏莹莹碎步而过,白衣素裳映衬花园假山里,似那九天仙子下凡,独有股子仙灵气息。 李福一边往里走,一边高声喊道:“二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回来了。”来往下人纷纷驻足,欠身礼道:“小二姐好。” 慕北陵跟在后面俏捏鼻尖,心道:“大家族就是好啊。” 行至中堂前,忽闻堂中虎声传来:“啥?英儿回来了。”接着就是“哐当”茶杯落地声,似是太过激动,打碎茶碗。片刻后,只见堂门前快步走出一人,身高九尺,面红齿白,国字脸,鹰眉,豹目,双耳垂肩,着明黄锦袍,袍上绣有猛虎。 孙玉英见其人,小步跑去,跳起投入那人怀抱,高兴叫道:“爹爹。” 慕北陵听其叫法,知此人便是当今西夜朝镇西大元帅,孙云浪大将军,一眼看去,果真人如其名,气息内敛,龙行虎步,虽刻意压制气势,但举手投足间威势依旧慑人。 孙云浪揉了揉孙玉英的脑袋,爱怜道:“你可想死爹爹了,来,让爹好好看看,我家的巾帼女是不是又漂亮了。”拉开她,上下打量,不住点头。父看女永远只关心其身,军功职位之类倒显多余。 孙玉英扭捏笑道:“还有外人在呢。”旋即睁开孙云浪的大手,指着慕武林三人,道:“爹,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孙云浪这才注意还有三人随之进府,投以目色。 孙玉英道:“这是慕北陵,现在的火营统领,这是武蛮,这是林钩。” 慕武林三人同时单膝跪地吧,双臂前伸,抱拳揖道:“属下见过云浪大将军。” 孙云浪额首轻点,道:“你就是慕北陵,你的大名现在可是如雷贯耳啊。”遂拉起孙玉英,回身道了句:“都进来坐。” 三人起身,步入中堂。 孙云浪稳坐堂前首位,孙玉英被他拉着坐在身旁,慕武林三人初来此地,心想定要给大将军留个好印象,三人谁也没坐,枪般挺立在堂下,低头不语。 孙云浪见状,不免失笑,道:“无需拘束,都坐下吧,你们是英儿的下属,又是朋友,来这里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遂又吩咐道:“福伯,让膳房准备酒菜,英儿他们一路劳顿,肯定都饿了。”福伯领命,欢喜跑下堂。 慕北陵抱拳谢过,兀自走到最末尾的椅子上,轻身坐下,武蛮林钩随其绕到椅子后面,分居其左右,就地立直,目不斜视。 孙云浪见状,暗暗点头。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话中有话,名士潜龙纵九天 人无规矩不立,兵无章法不军。慕北陵自知职位低下,放着堂上十几把椅子不坐,偏偏挑了最末尾的椅子,便是懂规矩之相,武蛮林钩身为他的手下,自己主子坐了最末尾的椅子,他二人自然就无座位,所以选择站在其身后,此有自知。 孙玉英见他坐的老远,自是不喜,催促道:“你坐那么远干什么,我爹又不会吃了你,坐过来点。”边说边锤了孙云浪几下,嗔道:“你看,你都把别人吓着了。”小女儿态尽显,惹得孙云浪笑声连连,让慕北陵坐近些。慕北陵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做到下首位上,武蛮林钩依然不坐,站其身后。 李福带着下人送来茶水,侍女们依次给几人斟茶后躬身退去,李福则站到孙云浪身后,宠溺的看着孙玉英。 孙云浪朝慕北陵举杯示意,慕北陵连忙端茶还礼,孙云浪道:“听英儿说,前阵子你们和弓儿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情。” 慕北陵一听暗暗咂舌,心底打鼓,来前便想到孙云浪会问及此事,他甚至都想好说辞,哪知真见到本尊,舌头却忽然打卷,支吾半晌也没抡圆一句话。 孙云浪老神自在品茶等着,也不着急。 孙玉英见慕北陵急状,暗骂声没出息,接着摇着孙云浪的手臂,撒娇道:“爹爹,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的性子,成天游手好闲,要不是慕统领那天及时赶到,估计现在他可要惹得扶苏城怨声载道了。” 慕北陵暗抹把冷汗,朝孙玉英投去歉意眼神。 孙云浪道:“有这么严重,我在扶苏的时候弓儿不是好好的吗?除了平时任性了点,也没其他的大毛病吧。” 孙玉英嘟囔道:“那还不是做给您看的。” 孙云浪轻笑,道:“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吧,你给我的信中也只有个大概,你爹我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孙玉英悄悄看慕北陵,见慕北陵慌忙摇头,额间已见冷汗,心道:“平时挺能说的一个人,怎么关键时候屁都不敢放一个。”于是扶了扶额头,亲自将那日发生的事情讲述出来。 孙云浪听闻孙玉弓强抢仲景堂医女,还使麝香*时,脸色颇有些难看,后来又听烛离在堂上颠倒黑白,与慕北陵针锋相对时,连道:“这个畜生,简直败坏门风。” 一席话说完,孙玉英颇有些为难叹了口气,道:“事情就是这样,大哥做的荒唐事,现在还连累了北陵。” 孙云浪气的面色涨红,瞧向慕北陵,慕北陵忙表态道:“大将军息怒,属下当时也只是为救故人,情急之下才冲撞孙公子,还请大将军责罚。”说着起身就要跪下,被孙云浪阻止。 孙云浪道:“这个逆子,只要老子不在就知道惹是生非,这次回去定要给他点教训。”想了想又道:“要不这样吧,英儿,干脆把你大哥也放到你的巾帼纵队去。” 孙玉英连连摆手道:“不行,我害怕他祸害我那些姐妹呢。” 孙云浪笑道:“你连北陵这种后起之秀都能稳稳驾驭,更何况是你大哥。” 孙玉英闻言顿时羞红脸,道:“爹爹你说什么呢。”慕北陵颇感尴尬。 孙云浪笑罢又问:“北陵是哪里人氏啊?” 慕北陵道:“西夜与漠北交界,落雪山人氏。” 孙云浪道:“哦?那个地方,地处雪山,倒是个清净之地。”又问:“家有几口人啊?” 慕北陵道:“家中尚有老父一人,还有就是我这蛮子兄弟。”手指武蛮,孙云浪看去,微咦道:“他是你兄弟?”见二人长相无一可挑。 慕北陵笑道:“我与蛮子从小一块长大,形同亲兄弟。” 孙云浪点头,孙玉英在其身后悄悄捅了捅,孙云浪回头,见孙玉英满面羞红,知其羞涩,旋即放声大笑,摇了摇头又道:“此次扶苏关大捷,你功不可没啊,以少胜多,此役就是在我西夜朝史,也算的上名战,后生可畏,果真是后生可畏。” 慕北陵恭道:“北陵何敢居功,都是将士们浴血奋战,这才有幸败退漠北大军。” 孙云浪笑言:“不卑不亢,不计功名,此虽好,但却不是从军之道,有功就该赏,有过就该罚,我西夜的男儿不居功自傲,但也不恃才傲物,这才是为人之道。” 慕北陵道:“属下受教了。”又道:“不过此次败退漠北大军,北陵自认无大功,真要论功行赏,倒是另有其人。” 孙玉英咦道:“哦?是谁?” 慕北陵道:“将军府马厩马夫,皇甫方士先生。”他还记得孙云浪曾经飞鸽传书,让他们去寻皇甫方士,此般再提及他,他也想看看孙云浪会有何反应。 果然,一语之下,孙云浪豁然起身,惊道:“你是说,是皇甫方士给你们出的计策?你们真请动他了?” 慕北陵点头默认。 孙玉英也道:“那个皇甫方士现在和他好的像穿一条裤子的。”孙云浪再惊,看慕北陵的眼神悄然发生变化。 慕北陵道:“北陵才疏学浅,幸的皇甫先生相助,才能化险为夷,说起来朝廷要论功行赏,皇甫先生才是理所应当居功至伟。” 孙云浪缓缓坐下,眼神闪烁,良久方才道:“皇甫方士还与你说了些什么?” 慕北陵道:“其他的就没什么了,先生只是敦促属下多学多看,好好报效朝廷。” 孙云浪忽哼笑,道:“他真这么说?” 慕北陵点头,悄悄抬头,恰好与孙云浪投来视线短接,一眼之下,孙与狼的目光犹若刀锋,将自己剥的赶紧再看。他赶忙低头,不敢直视,额头豆大冷汗之流。 他自然不会说与皇甫方士谈天论地,还有那半壁江山,此言无疑造反,更何况是在当今西夜大帅府说这些悖逆之言。 孙云浪沉吟许久,方才说道:“知道了,皇甫方士是一方大才,既然他视你为朋友,有他相助,你便如虎添翼。不过老夫倒想多说一句,你们年轻人行事,喜剑走偏锋,殊不知行于刀上如履薄冰,一着不慎容易伤者自己。”说最后几个字时,孙云浪微微前倾,威压破体而出,直逼慕北陵。 慕北陵登时被惊得单膝跪地,浑身都被汗水沁湿。 孙玉英见此,羞恼道:“爹爹,你这是干什么?”孙云浪这才收起气势,笑道:“无事,无事。” 便在此时,有下人来报,酒菜备齐。孙云浪拉起孙玉英率先出去,慕北陵在武蛮林钩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方才那道威压恐怖至极,至此时他还两腿发软,站立不得。 武蛮寒眼问道:“没事吧。” 慕北陵摇摇头,示意赶紧跟去,心道:“孙云浪是在暗示我什么吗?难道他知道些什么?不可能啊。难道是因为皇甫先生?”繁思不得其法,干脆作罢。 来到饭厅,一席酒席倒吃的和气,酒过三巡时,孙云浪兴致高涨,叫来剑姬堂下舞剑助兴,席间没再谈及扶苏关以及朝堂之事,孙云浪更多说的是孙玉英和孙玉弓之间的事,有言道:“男儿生当如玉英。”听来他是恨铁不成钢。 酒足饭饱,慕北陵借着想去看看祝烽火,欲离开元帅府,孙玉英想留他,孙云浪也说去看看也好。孙玉英不得已,只能让李福亲自令他们去祝烽火的府邸。 回到房间,孙云浪一路跟来,房中一切收拾妥当,烛光微曳,下人们打来洗澡水,水中洒玫瑰花瓣,水气腾腾时,躬身退下。 孙玉英站在窗前,看外面春花绽放,英眉微蹙。 孙云浪坐在其身后,手指轻叩桌面,许久才道:“英儿,你觉得这个慕北陵如何?” 孙玉英一凛,不明他何以如此问,便道:“祝爷爷说他是天生将才,前途不可限量。” 孙云浪点头,微思片刻,道:“有男儿如此,福兮祸兮,眼下谁也说不清楚。” 孙玉英道:“爹爹此言何意?”回身坐下。 孙云浪道:“爹爹征战沙场四十余载,见过的天才将领不计其数,有漠北风家,有夏凉戚氏,有南元龙门,放眼东州,哪个不是天纵英才,只是这些人,都未曾入得爹爹法眼,你可知为何?” 孙玉英摇头不言。 孙云浪继续道:“古语曰:潜将游龙池中戏,名士点睛纵九天。那些人,就像是池里的游龙,虽有势,却潜龙勿用,翻不起大浪,不过他们只要有人欲知己名士,便能化作九天骁龙,驰骋天下,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孙玉英皱眉细咂,忽的抬头凛道:“爹爹指的是,皇甫方士?” 孙云浪深吸口气,道:“此人有夺天下之大才,如今认定慕北陵,是福是祸,不得为之。”叹罢又道:“不过我朝为今大需人才,想慕北陵这样的更是趋之若鹜,你在军中,又是他的直系上司,以后多看着点。” 孙玉英点头,心中却想:“爹爹是不是多虑了。”时下忽感周身酸痒,借故洗澡,推孙云浪出门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黑白棋子,棋盘间灰飞烟灭 且说李福领着慕武林三人从元帅府出来,东行两里,来到一红墙府邸前,慕北陵抬头见门楣上书有“祝府”二字,知是祝烽火的府社,旋即拜谢李福,李福还礼,独自离去。 时至日落时分,夕阳西下,府前有兵士守卫,见其戎铠前来,拦下问道:“来者何人?” 慕北陵恭道:“在下火营统领慕北陵,特来拜见大将军。” 守卫听是火营人,又觉慕北陵名字熟悉,遂让其在外等待,进府通报。 不一会,那守卫返来,令三人进府,穿过前堂,来到后院一处幽静花园。 慕北陵老远便见祝烽火靠坐在太师椅上,身旁还有一人,白衣束发,面容清秀,形似秀才公子。他快步走近前,单膝跪拜:“属下慕北陵,参见大将军。” 武蛮林钩亦跪道:“属下参将大将军。” 祝烽火起身扶起三人,慕北陵抬头视之,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似有痊愈之象,遂而喜道:“大将军身体无碍了吧?” 祝烽火笑道:“差不多了,尹磊那小子天天让我吃这吃那的,尽是些苦涩药丸,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他喂成药罐子咯。” 慕北陵笑起。 祝烽火道:“一路上可还顺利?吃过了吗?”不等他答,遂而吩咐下人准备酒菜。慕北陵告道:“属下方才从元帅府过来,已经用过了,不劳大将军。” 祝烽火道:“哦?你去了云浪大将军那里?” 慕北陵点头道:“孙将军与我们一道来朝城,就先随她拜见云浪大将军。” 祝烽火道:“玉英也回来了,好。”随即拉他至几前,只见几上摆着棋盘,黑白子已落大半,那白衣男子站起身,折扇轻摇。祝烽火道:“来,我给你介绍下,这是小侄顾苏阳。”又道:“苏阳啊,这就是我常给你提起的慕北陵。” 顾苏阳和气折扇,揖道:“苏阳见过慕统领,统领一战退却漠北三万大军,大名如雷贯耳,今有幸得见,苏阳之福。” 慕北陵忙还礼道:“顾公子谬赞了,北陵不过行军将本职而已,经不得顾公子此番夸赞。” 祝烽火哈哈笑起,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不要一个公子,一个统领的叫着,都坐下说,坐下说。”遂让下人再搬来椅子,慕北陵与其并肩而坐,武蛮林钩次之。 祝烽火坐上太师椅,执起白纸,忽问道:“刚刚到哪了?该谁下了?” 顾苏阳道:“该叔叔下了。” 祝烽火“哦”了一声,端详棋盘,许久方才下子。 白子落,顾苏阳执黑子紧随落下,似乎想都未想,祝烽火再执子,斟酌,下子,子落棋盘,“哐当”轻声,慕北陵看得出神。 祝烽火边下边道:北陵可懂棋?” 慕北陵尴尬道:“只见人下过,不懂其中玄妙。” 祝烽火点头,落下一字,兀自道:“古语云:精其理者,足以大裨圣教。这下棋啊,就像是领兵打仗,讲究一个立,挡,并,顶,爬,是虎口夺子,还是中盘静卧,都讲究一个势,能审时度势,就能下好一盘棋,同样,也能做好一个人。” 慕北陵低头道:“属下谨记大将军教诲。” 二人继续下子,至收宫时,顾苏阳悉心捡子,最后委顿道:“叔叔胜两字,叔叔又赢了。” 祝烽火哈哈大笑,道:“你啊,气势太盛,下个棋横冲直撞,不知审时度势,一味只知冲杀,不输才怪。”顾苏阳挠头耸肩。 祝烽火让其收起棋盘,靠在太师椅上,轻轻摇晃几下,忽朝慕北陵道:“朝中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慕北陵道:“略知一二。” 祝烽火道:“烛离区区药奴,难登大堂,无需多虑,只是此人睚眦必报,几次上书朝廷,字里行间添油加醋,大有将你比作万恶之人,更说你视仲景堂于无物,引大医官都仲景不满,此次来朝城,你特别要留神都仲景,此人拳势滔天,又是大王王师,深的大王宠幸,仲景堂便是出于他手,切记万莫惹到他了。” 慕北陵道:“属下明白。” 祝烽火又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这把老骨头在朝廷还算有些威望,晾他都仲景再横,也得给我几分薄面。”言罢又问:“扶苏关眼下如何了?” 慕北陵回道:“战后关中几成废墟,好在有蔡统领在,已经开始重建工作,岳威将军连同三营大将军现都在关中督工,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完善修葺。” 祝烽火点点头,道:“那就好。” 便在此时,尹磊从西门走来,手里端着玉盘,祝烽火见其过来,眉宇顿时皱起,作势欲呕。 慕北陵回头,与尹磊视线相接,尹磊见其,大喜,快步过来,道:“属下参见统领。” 慕北陵伸手扶起,笑道:“你我兄弟有些时日没见了,不错啊,又漂亮了。”他称赞尹磊却是用漂亮二字,倒是尹磊虽未男儿身,天生丽质,不失女子阴柔媚美。林钩听其称赞,绷不住扑哧笑出声。 尹磊反倒很受用,睫毛闪动,莞尔笑道:“统领谬赞了。”旋即将玉盘递至祝烽火面前,柔声道:“大将军,该服药了。” 祝烽火面颊抽搐,闻药味时呕吐出声,慕北陵憋住不敢笑,却听主峰后道:“我说尹磊啊,你就不能把这东西弄的好吃点吗?” 尹磊轻笑,道:“良药苦口,大将军快服吧。” 祝烽火无法,心想总不能在几个小辈面前丢脸,是以闭眼张嘴,生生吞下,随后赶忙饮了口清茶,这才压下喉咙中上翻酸水。 慕北陵问尹磊道:“大将军的毒如何了?” 尹磊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这些药丸是用来巩固身体的,多服些没坏处。” 慕北陵点头,既然他都这么说,看来祝烽火的伤势确实痊愈了。随后闲聊几许,尹磊借故离开,祝烽火让下人备好上房,安排慕北陵他们休息。慕北陵自然也乐得住在这里,一来祝烽火对他有知遇之恩,住在此不显拘束。二来他来的匆忙,身上未带多少钱两,总不能回去孙云浪那里住吧。 是夜,三人分居三间上方,有下人送来晚膳,慕北陵见皆是些军营中惯用食物,心道:“大将军身在朝城还如此朴素,当真是我辈楷模。”又感腹中饥饿,下午在孙府他就没怎么吃,随即大快朵颐。 正吃时,忽听有人敲门,放下碗筷,随意抹了把脸道:“请进。” 门开,一袭白衣率先入眼,清秀,手持折扇,赫然是祝烽火的侄子顾苏阳。 慕北陵暗想:“他来干什么?”脸上却欣喜,将顾苏阳迎进来,亲自替其搬来椅子。 分而落座,慕北陵问道:“顾公子深夜来访,可是有事?” 顾苏阳放下折扇,抱拳道:“白日无空,不能与慕统领深谈,寻到此时,苏阳以为统领得空,所以特来拜访。” 慕北陵道:“公子有事可直说。” 顾苏阳道:“也无他事,素闻统领领兵有方,以千人应战漠北三万大军,破敌之,苏阳念统领难得将才,故此想与统领请教一二。” 慕北陵道:“公子过谦了,公子是大将军亲侄,身份高贵,在下不过一介武夫,与公子相较,天上地下,又何来请教一说。” 顾苏阳道:“时逢乱世,男儿当以征战沙场为荣,苏阳不才,从小不善武学,只能习些《春秋》《韬略》,而今弱冠,苦于报效无门,故此对将军等英雄憧憬已久,苏阳有一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北陵道:“公子有何事尽管吩咐。” 顾苏阳道:“我欲投身戎马,奈何家叔阻拦,不得为之,苏阳想请统领替我与家叔说说情。” 慕北陵一怔,心想:“大将军怎么会不希望你参军,莫不是有何苦衷。”便道:“在下见公子英气勃发,纵然不善武学,也可作武文将,何以大将军不让公子参军。” 顾苏阳叹道:“统领有所不知,家叔多圌,我那兄弟年间早亡,也是战死沙场,苏阳又是一脉单传,家叔唯恐无后,故此才万般阻拦。” 慕北陵闻言苦笑,道:“既然如此,在下更不能进言大将军了,若是将来公子遭遇不幸,在下岂非大将军之罪人。” 顾苏阳起身,拱手拜下,道:“还请统领看在苏阳一片赤诚,帮帮苏阳吧。大丈夫不能征战沙场,何以谈安邦定天下,我之人生,莫不是就要在这花团锦簇中匆匆而过。” 慕北陵上前将其扶起,摇摇头,笑道:“公子刺眼谬以,男儿虽生为沙场,但稳坐高台,何以不能平定天下?” 顾苏阳一愣,问道:“统领何出此言?” 慕北陵道:“在下不才,也知高谈阔卧醉掌天下之说,古来大才者,多为翻手风云覆手雨,掌天下于万里之外,真正征战沙场,却是些武者莽夫,公子高才,何以委屈自己?” 顾苏阳低头不言。 慕北陵又道:“公子赤诚之心,日月可鉴,在下为之感动,但公子也须知天生我才物尽其用,非是一定要在军,才能有所作为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帝师医官,慕北陵入朝见王 顾苏阳沉默不言,眼现挣扎。 慕北陵知其内心挣扎,打不定注意,话锋忽转,问道:“我视公子高才,何以不入朝为官,替我王出谋划策,平定天下。” 顾苏阳苦道:“苏阳何故不想如此。”说时偷瞧眼门口,听外面无人经过,方才小声道:“苏阳视统领为知己,接下来之言,还望统领万莫外传。否则与家叔不利。” 慕北陵道:“公子放心,在下非那些口舌妇人,自知轻重。” 顾苏阳长舒口气,道:“三年前苏阳高举中的,入朝为官,官居学士府少郎,适逢先王驾崩,幼主登基,家叔那时执意要我退出朝堂,并发下毒誓,此生不得入西夜为官,苏阳念家叔恩情,不得已辞官,如此在这府中一待就是三年。” 慕北陵暗惊,心想:“还有此事?苏阳学识渊博,在朝为官定有番作为,何以大将军强要他辞官?”不明就已,旋即疑惑看去。 顾苏阳又道:“苏阳曾也问过家叔,家叔说主幼臣强,朝堂就如倾巢危卵,指不定何日会起祸端,朝臣与西夜一荣俱荣,西夜忘则臣王,再朝为官不比在外为将,即便朝纲乱发,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也可东山再起。” 慕北陵了然,暗道:“大将军好远见,这次齐国公造反不正印证他的话吗?虽然未能得逞,但却是碍于孙云浪恰在朝城,若非如此,此时的西夜已非彼时的西夜。”思罢劝道:“大将军高瞻远瞩,实我辈难以揣摩,公子何不学那卧龙居山,审时度势,待明主来求,再游龙九天之上。” 顾苏阳苦笑道:“卧龙何人,我岂能比。” 慕北陵道:“非也,公子大才,在下料定将来必成大业。” 顾苏阳抬头视之,道:“当真?” 慕北陵不含糊猛点头。 顾苏阳眉眼舒展,深吸几口气,起身拜别,道:“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天色已晚,苏阳就不打扰了。”慕北陵还礼。 顾苏阳转身出门,行至门前,忽又转身问道:“慕统领,若是将来你能立国,可愿请我这才薄之人。” 慕北陵登时愣住,反应过来后忙揖道:“北陵自问无那天命,不过若真有那日,定携皇天后土銮驾,亲接公子。” 顾苏阳嘴角轻扬,含笑点头致谢,离去。 是夜,慕北陵一夜未眠,脑中反复回想顾苏阳的每一句话,特别是祝烽火说的那句主幼臣强,暗念难不成真的时不我待,这西夜也难做我之后盾? 至卯时一刻,有府中下人来敲门,说朝时将至。慕北陵整装梳洗,出门时见武蛮林钩房门紧闭,只道他们还在休息,今日上朝,便让他们好生安歇一天。 快步行至府门前,祝烽火的轿撵已再次等候。慕北陵走近撵前,听祝烽火道:“快上来吧,时间快到了。”慕北陵应声上撵,车夫扬鞭催马,车轮仄仄压行,使向宫门。 随轿撵摇摆约莫半个时辰,车夫撩开帘门置好下撵凳,慕北陵率先跳下车,扶祝烽火下来。环视四方,身在一条宫道上,前方十步立有高门,门上镌刻“西鸾门”三字,透过大门,可见内里高宫耸立,红墙玉瓦,雕龙刻凤,是以威严至极,心知那便是朝堂所在。 祝烽火道:“那座大殿名为西鸾殿,我朝立国之时便以此为朝堂。” 慕北陵了然,随祝烽火步入西鸾门,门前有阉人拂尘站岗,见过来臣子一一扣礼。 向前走三百八十步,来到玉阶下,此时早有大臣候朝于此,见祝烽火来,纷纷施礼问好,祝烽火一一还礼,带着慕北陵一直走到人群最前面。 慕北陵戎铠在身,又被众大臣聚以视线,登时浑身极不自在。 有臣名曰陈直,官拜大学士,此时站于祝烽火身后,见慕北陵陌生,不由问道:“老将军,这位是?” 祝烽火道:“我火营的统领,叫慕北陵。” 陈直两眼顿时瞪直,颤指指向慕北陵,道:“他,他就是慕北陵?” 一声下,众人纷纷窃窃私语。陈直赞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说着连连点头,慕北陵脸颊微烫,躬身行礼。 便在此时,忽闻门前阉人高呼:“帝师大医官到。” 慕北陵循声望去,只见一人信步跺来,头顶霞冠,身着杏黄蛟袍,腰缠琉璃宝带,此人高七尺,面颊白皙,眉宇间有隐芒闪烁,看不出年龄。其后,两阉人手持华盖,随之前行,目视其来,一些大臣纷纷跪地,起身拜道:“恭迎大医官。” 慕北陵大骇,朝臣之礼只有大王受的,何以一个医官竟敢受如此大礼,环视四周,除了祝烽火外,只有陈直等四位老臣未及跪拜。 都仲景目不斜视,一直走到玉阶正中方才驻足,阉人得令,撤去华盖,都仲景转头与祝烽火点头示好,祝烽火还礼。都仲景视线忽落在慕北陵身上,停了片刻,出言道:“老将军,这位可是扶苏慕北陵?” 祝烽火道:“正是。”又悄悄朝抹了把使去眼色道:“北陵,这位就是当朝帝师大医官,都仲景,都大人。” 慕北陵会意,单膝跪地,抱拳揖道:“属下慕北陵,拜见帝师大医官。”拜而轻叩首。 都仲景微抬手,道:“慕统领无需多礼。”慕北陵起身,又听其道:“慕统领英雄少年,只身败退漠北大军,抱住扶苏关,实乃我朝功臣啊。” 慕北陵揖道:“大医官谬赞,属下只是履行己职罢了。” 都仲景阴柔笑道:“履行己职自然是好,不过老夫也奉劝慕统领一句,年轻人,气盛,节外生枝的不好。”他看上去不过中年,却自称老夫,生不知到底年岁几何。 慕北陵额头青筋微跳,低头不语。祝烽火笑道:“年轻人,气盛是件好事,否则漠北那些小崽子们不蹦跶上天了。”近前极为老臣随之附笑。 都仲景笑而不语,回过头去。 西鸾门前阉人再报:“镇西大元帅到。” 慕北陵悄然侧脸,只见孙云浪也着蛟袍龙行虎步而来,身旁还跟着孙玉英,孙玉英老远便见到慕北陵,悄悄吐了吐舌头。 众大臣给孙云浪道好,孙云浪一一回礼,径直走到玉阶下,与都仲景平肩而立,不过是居于左位。东州列国以左居长,由此看来孙云浪的地位还要高出都仲景一头。 都仲景侧身致意,瞥见孙玉英,笑道:“英儿也回来了,真是好多年没见了。”孙玉英施礼拜下。 孙云浪淡淡道:“昨天才到,就跟那小子来的。”他不道明,但听者都知他说的那小子是谁。都仲景闻言眼皮微挑,脸上笑意不变,道:“巾帼红颜,英儿当仁不让。” 孙玉英赧色。 片刻后,又蓝袍阉奴现玉台上高喊:“朝时已到,众臣入朝。” 大臣们纷纷沿左右两侧玉阶登上,唯独孙云浪与都仲景,走的中间天子龙道。 来到殿前,祝烽火让慕北陵在此等候,待有人传时再进去,慕北陵应下,站在殿门左侧,合手等待,孙玉英也与之一道。 过了许久,只可听朝臣在内议事,慕北陵待得无聊,左顾右盼,孙玉英见其小动作,轻轻拍了下他手背,悄声道:“别乱动,一会被人看见了不好。” 慕北陵赶忙凝目正色。 又过片刻,闻殿内有人高喊:“传,扶苏火营,孙玉英,慕北陵觐见!” 孙玉英走在前头,快步上殿,慕北陵紧随其后。 来到殿下百步外,二人同时退下,以头伏地,三叩首后,朗声道:“属下拜见大王,愿我王千岁千岁千千岁。”跪地伏面。 随即只听一道稚嫩声音说道:“二位卿家无需多礼,抬起头来,让孤瞧瞧。” 慕北陵抬头,只见堂前龙椅上坐着一位弱冠男子,身披龙袍,头戴五爪金龙冠,面容姣好,身侧有宫女持龙纹华盖,知其便是当今西夜大王,武天秀。 龙椅下,左右各置一金椅,孙云浪坐左首位,都仲景居右手位,二人皆*肃穆。 慕北陵暗凛,心道:“大王好生年轻,看这架势,大将军和大医官像是摄政大臣。” 武天秀扫视二人,额首轻点,道:“二位卿家非凡人,孤甚欣喜。”转头又朝孙云浪道:“大将军生的好女儿啊,家有此女,飞龙鸾凤。” 孙云浪侧身拜道:“谢大王夸奖。” 武天秀又道:“日前朝城动乱,幸得二位卿家英雄替孤保全扶苏关,扶苏关乃孤先王们歃血夺来,若失此地,孤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先王。”说时掩面做泣。 都仲景道:“大王天恩,扶苏关才未被他国窃取,大王心念先王,但须保重龙体啊。” 殿下众臣亦道:“请大王保重龙体。” 武天秀拭面啜泣道:“老师之言,孤定牢记于心。”整好龙颜,随即朝殿前阉人点点头,道:“念吧。” 阉人拜首施礼,转面朝向众臣,拉开一卷明黄锦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点将徽城,明修栈道暗陈仓 那阉人读到:“大王诏令,孤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今有扶苏大营统领慕北陵,天纵之才,威震狄夷,拒万敌于扶苏关外,保我西夜万世之基业,天下人共以为义,兹特封慕北陵为骠骑左郎将,食千户,赐府邸,黄金百两。” 那阉人拉长尾音,慕北陵叩而拜道:“属下慕北陵,谢我王恩典。”阉人走下高台,递上册封诏,慕北陵双手接之,再拜。 武天秀道:“孙将军为此次扶苏关第一将领,同样功不可没,孤便封你巾帼将军,官拜二品,同食千户。” 孙玉英跪拜道:“属下孙玉英,谢我王恩典。” 殿上孙云浪亦道:“小女不才,承蒙大王厚爱,老臣谢过大王。” 武天秀摆手道:“大将军何须如此,都是自家人。” 孙云浪笑起再谢。 都仲景聊坐高台,目视殿下,视线投向群臣中一人,悄悄使以眼色,那人须眉暗挑,会意,从列位走出,执玉板道:“臣,蓟城枢密使芮昌,有表上奏。” 武天秀看去,道:“芮卿何事?” 芮昌道:“回大王,日前接到密令,齐国公兵败后藏身夏凉朝,现正在夏凉边城徐邺,昨日军中来报,徐邺于昨夜兵发我徽城,徽城将军邬里奏请发兵徽城,以解徽城之难。” 武天秀皱眉道:“竟有此事。”又道:“齐国公当真藏身徐邺?” 芮昌道:“回大王,消息是我西夜安插在徐邺城中探子传来的,据实可靠。” 武天秀重拍龙案,怒道:“这个齐国公,孤还没找他麻烦,他竟敢先来犯我西夜,可恶至极。”怒罢转脸孙云浪,问道:“大将军以为此事如何?” 孙云浪想了想,道:“徐邺城地处平原,夏凉与我西夜素来交好,怎么会突然发兵。”旋即问芮昌道:“可知徐邺发兵多少?” 芮昌道:“回大将军,探子来报,徐邺发兵八万。” 孙云浪虎眉深蹙,兀自道:“八万?徽城邬里手里只有四万守军,对上八万,确实吃亏。”随即拜武天秀道:“夏凉突然发兵,臣以为此事与齐国公有关,徽城守备孱弱,不能轻易落入夏凉手中,可从襄晏抽调五万精兵,速增徽城,以解徽城之危。” 武天秀点头,道:“好,就依大将军所言,芮昌,你速去传令襄晏城太尉尉迟镜,就说孤说的,让他立刻出兵五万,解徽城之难。” 芮昌领命,拜下再道:“大王,臣还有话说。” 武天秀道:“讲。” 芮昌道:“此次徐邺发兵,既然有齐国公从中挑唆,臣以为齐国公为人阴险狡诈,邬里将军虽智勇双全,恐也难是其对手,故想求大王再向徽城征派一将,以挡齐国公锋芒。” 武天秀皱眉沉思,道:“此法可行。”朗声对殿下又道:“众卿可有合适的将才之选?” 众臣低头不言。 武天秀等了一会,见无人回应,只得再看向孙云浪,道:“大将军以为何人能胜此任?” 孙云浪沉默不语,目色忽闪,眼角余光暗瞄都仲景。 果然,不待他开口,便听都仲景道:“大王,臣以为能胜此任之将军必有过人之处,纵观我朝,有此卓绝才能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大王又何须费神别处寻找。” 武天秀微愣,轻咦一声,道:“老师说的是……” 都仲景额首微点,视线投向殿下慕北陵,道:“慕郎将天纵将才,能以千人据守扶苏关,败退漠北大军,区区徐邺八万残兵,又何在话下。” 武天秀目光遂转向慕北陵。慕北陵闻言猛怔,低头不言,心想:“这家伙什么意思,支使我去徽城。”然听武天秀道:“大将军以为如何?” 孙云浪沉吟良久,最后叹了口气道:“全凭大王定夺。” 武天秀道:“好,慕卿,孤着你不日赶往徽城,协助邬里,守卫徽城。” 慕北陵知大势已定,不敢拒绝,只得拜地道:“臣慕北陵,谨遵王令。” 孙玉英在旁急不可耐,见其应下,忙道:“大王,属下请命与慕郎将同往徽城。” 武天秀“啊”的惊出声。但听孙云浪斥道:“胡闹,军中大事,岂容你意气用事。”见孙玉英还想争辩,即刻瞪她一眼,道:“无需多言。” 孙玉英闭口,气的跺脚。 祝烽火老神自在偷瞥都仲景一眼,走出列位,进言道:“禀大王,慕郎将虽去徽城,但尚属我火营将领,老臣以为他可带我火营将士前去徽城,如此事半功倍。” 武天秀闻言,道:“此法甚好。” 忽听都仲景道:“大王不可啊。” 武天秀道:“为何不可?” 祝烽火也道:“慕郎将在火营履职,手下将士配合娴熟,何以不可同去徽城?” 都仲景道:“烽火大将军此言差矣,我知火营有将兵八千,个个骁勇善战,不过此去徽城乃以守城为主,火营善攻不善防,去了只会徒增性命,再说扶苏关战后重建,兵力配置绝不可少,以防漠北人取巧来攻。如此,还请大王明察。” 武天秀想想也是,便道:“老师说的有理,祝卿无需再说。” 祝烽火难言,只能逶迤归列。 片刻后,那都仲景又道:“禀大王,我闻扶苏关除了慕郎将外,还有二人此次居功至伟。” 武天秀道:“哦?还请老师据实道来。” 都仲景道:“一人名武蛮,此人力大无穷,实力了得,是难得将领之才,一人名林钩,城防设陷,首屈一指,老臣觉得此二人皆可重要。” 慕北陵闻言暗道不好,心想都仲景莫不是又把主意打到蛮子和林钩身上,刚刚才把老子调取徽城御敌,这下又要把蛮子他们弄到哪去?他打定主意,若都仲景真敢对武蛮林钩不利,就算不要这中郎将之职,他也要保全二人。 旋即听武天秀道:“那,老师以为该如何赏赐二人。” 都仲景笑道:“大王可赐二人骠骑统领之职,尚城地处扶苏关后,在平原,城防之事重中之重,可让那林钩去尚城,以驻城防,至于武蛮嘛……”他话还未完,祝烽火猛然一步踏出,手执玉牌,沉声道:“大王,武蛮林钩皆是我火营难得的人才,眼下扶苏关布防,此二人堪有大用,请大王明鉴。” 慕北陵跪在侧,双手紧握膝盖,用力过度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寒光闪烁,暗道都仲景之心,路人皆知,他无非是想将我三兄弟分开,然后各个击破,以解烛离之痛,此般小人,焉能居坐殿首。 武天秀闻言一时为难,道:“老师,祝卿所说句句在理,扶苏关重建要紧,你看……” 都仲景笑了笑,道:“也罢,就依祝老将军所言,暂且让二人待在扶苏关吧。” 祝烽火退入列位。慕北陵适才悄悄松了口气。 过得一会,殿上阉人拂尘道:“无事退朝。” 众臣叩拜,依次退去。 都仲景步下龙阶,走过慕北陵身旁时,突然笑道:“恭喜慕郎将,可再立新功。” 慕北陵还以笑意,祝烽火冷眼看都仲景,不言,拉起慕北陵走出大殿,孙玉英想跟去,却被孙云浪及时止住。 下朝堂,乘轿撵回祝府,祝烽火一路黑着脸,无话,下轿撵后领着慕北陵径直来到书房,吩咐下人任何人不得打扰,反身坐在椅子上,气的吹胡子瞪眼。 慕北陵见状,心中微有暖意,知其是在为自己担心,故安慰道:“大将军还在为属下的事生气?” 祝烽火猛拍书桌,斥道:“他都仲景是摆明和你过不去,徽城是什么地方?南接夏凉,北抗南元,地处平原,若不是徽城城小,没多少甜头,早就被夏凉南元分而食之,我朝自开国以来,殒身在徽城的将领不计其数,他让你去夏凉,分明就是让你去送死。” 说到气急,猛的再砸书桌,道:“大王也是,何事都听都仲景的谗言,生是要葬送我朝的天纵将才啊。” 慕北陵端来茶水,让祝烽火消消火,说道:“大将军的心意属下明白,不过既然大王已经下令,属下就只有尊从。”言罢再道:“属下还是要感谢大将军替我抱拳蛮子和林钩,我不在的时候,希望大将军好生相待。” 祝烽火道:“屁话,老夫不知道这些吗?老夫现在担心的是你。” 慕北陵道:“素来只有冤死的臣子,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杞人忧天,不如顺水推舟吧。” 祝烽火道:“你真的打定主意去徽城了?” 慕北陵苦道:“不然还有什么办法?” 祝烽火道:“要不,我再去面见大王。” 慕北陵摆手道:“大将军不必再去了,都仲景既然当着满朝文武点我的将,势必是想为烛离出口气,不过属下也不是庸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拼不过再遁回火营,到时还真指望大将军报下属下这条命了。” 祝烽火叹口气道:“唉,乱臣祸国,却要你们这些年轻人当垫脚石,真是西夜危矣,西夜危矣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各怀心意,巧言劝武林归关 是夜,元帅府中。 青烛撩光,纬纱轻扬,孙玉英恼坐厢房正首,面色难看,不时盯着桌上烛光铮铮出神。孙云浪在其侧,见其失神模样,不停叹息。有下人送来热汤,穿过房间纷低头噤声,将热汤倒入木桶中,洒好玫瑰花瓣后又匆匆出去。 孙云浪走到门前轻掩房门,长叹一声,轻声道:“英儿,你这又是何苦呢,从回家到现在一口饭也不吃。” 孙玉英不语,眼角隐见泪光。 孙云浪走近前,伸手替其拭泪,孙玉英侧脸躲过,孙云浪再叹道:“唉,不是爹爹不想帮那小子,可今天朝上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都仲景点名要慕北陵去徽城,大王也答应了。” 孙玉英仰头,冷道:“你也是摄政大臣,地位比都仲景还高,为什么不阻止他,慕北陵如果去徽城,凶多吉少,还不知道都仲景会使什么卑劣的手段。” 孙云浪挑眉,似笑非笑道:“咦,我的英儿该不会是看上那小子了吧。” 孙玉英梗着脖子道:“没有。爹爹不要胡说八道。”不觉脸颊微有烫意。 孙云浪连连摆手,道:“好,好,没有。英儿说没有就没有。”停顿片刻后,又道:“都仲景让慕北陵去徽城,事起烛离,这是他和仲景堂之间的博弈,你们都认为都仲景会在徽城对他下手,其实在为父看来,去徽城对他慕北陵来说,也不遑是件好事。” 孙玉英恼道:“好事?就这还好事?北陵在徽城一无人脉而无手下,连武蛮和林钩都不能跟去,全西夜的人都知道邬里是都仲景的人,他去了还有好果子吃?” 孙云浪道:“话虽如此,不过若他真是大才将者,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和谈将来?” 孙玉英道:“他孤身前往,面对的不止是夏玲八万大军,还有背后的百支暗箭,要是换做爹爹你,估计也不能安然身退吧。”她说最后一句话时显得格外小心,还悄悄偷看孙云浪一眼。 然孙云浪闻言瞬间,目色陡厉,拍桌怒道:“放肆,这就是你和爹说话的口气吗?” 孙玉英惶恐,起身伏地,不争气的眼泪霎时滑下。孙云浪不忍见状,轻叹一声,扶起她,语重心长的道:“英儿啊,大丈夫生来为征战沙场,殊不知朝堂也是沙场,而且是天地间最危险的沙场,爹爹虽然身为摄政大臣,也有不得意的苦衷啊。” 孙玉英眨眼,不语。 孙云浪继续道:“前几日大王曾影射我归权之意,幸的那时太后在场,大王被太后斥责,此时才作罢,我想大王已经有收权之意,你想想,倘若我没有了摄政大臣的头衔,于谁最利大?” 孙玉英琢磨分许,肯定道:“帝师大医官,都仲景。” 孙云浪点点头,道:“不错,都仲景身为大医官,掌控全西夜的仲景堂,又是大王的恩师,凭这些身份,他就能轻易控制住大王,到时这西夜是姓武还是姓都,就不得为知了啊。” 孙玉英道:“那是你们的朝堂之争,为何非要把北陵拉进来?” 孙云浪道:“其实今日朝堂上我听都仲景点将慕北陵去徽城时,就想到一个可能。” 孙玉英道:“可能?什么可能?” 孙云浪深吸口气道:“徽城是什么地方,你应该不陌生吧。” 孙玉英额首轻点。 孙云浪道:“夕元祖王就是出自徽城,征战四方,励精图治,才有今日西夜江山,元祖王驾崩时,把徽城定为武家祖陵,所以眼下徽城虽只有明面上的四万守城将士,但暗中还有超过万人的守陵将士,这些人不归军队辖制,自成一体,甚至连大王也无权命令。” 孙玉英惊道:“还有此事?” 孙云浪点头道:“不错,这些人很大一部分都是当年跟随元祖王征战天下的大将后人,爹想,慕北陵要是真有本事取得那些人的支持,朝堂之上便有立足之地。而且凭此,大王也会忌惮他几分,到时就算是取消摄政大臣,他也能最大程度牵制都仲景,可保西夜百年安平。” 言至于此,孙玉英终是破涕为笑,羞道:“原来爹爹早就想到这些,为何不早说,生害的女儿担心一日。”说话间女儿态尽显。 孙云浪也笑道:“看看,还说没有看上那臭小子,唉,女大不中留啊。” 孙玉英脸庞羞红,娇道:“人家哪有。”随即只觉腹中饥饿,吩咐下人端来饭菜,孙云浪陪了他一天,也滴米未食,此时见饭菜端上来,二人当即大快朵颐。 食间,孙玉英忽想到守陵人之事慕北陵压根不清楚,囫囵几口后欲去告之,被孙云浪拦下,孙云浪道:“此事机密,若他事先知晓,便会主动去寻那些人,如此不免显得目的不纯。” 孙玉英道:“如果不告诉他,他哪会去找那些人。” 孙云浪轻笑道:“便只能看他的造化了。”暗中喃喃:“也看西夜朝的造化了。” …… 且说慕北陵反身回房后,脑中始终还惦记朝堂一幕,他对徽城形势一无所知,当真要去的话,还得找机会了解一番,他忽然想到顾苏阳,此人曾再朝为官,又官职学士府,对这些应该了若指掌。打定主意正想去寻时,武蛮和林钩先一步到来。 二人敲门进来,与其围坐桌边,林钩满脸兴奋,开口便道:“怎么样老大,大王给你升的什么官?” 慕北陵笑道:“老子又不是官迷,官大官小有何所谓。” 林钩不依。慕北陵只得失笑回道:“大王升我为骠骑左郎将,食邑千户。” 林钩一听,兴奋的一蹦而起,喜道:“真的?哈哈,他娘的,老大这次真发了,骠骑左郎将,食邑千户,这可是三品大臣才有的待遇啊,这下老子终于有吹嘘的资本咯,哈哈……”笑得合不拢嘴。 武蛮闻言也难得咧嘴开怀,他不善言辞,只使劲抠着后脑勺,嘿嘿笑起。林钩拍了他一下,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跟着老大就是有肉吃,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慕北陵白他一眼。 武蛮笑的更舒心。 再坐下,林钩掰指兀自算道:“我看看啊,骠骑左郎将,食邑千户,那和咱们火营里的中将军差不多啊,得嘞,这次回去可算要好好长点脸,也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下将军瞧瞧。”说完又嘿嘿笑着。 慕北陵见二人开心,心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啊。”待二人兴奋劲过去,他才道:“等明天你们两个就先随孙将军回火营,扶苏关重建事大,免不了用人,你们多配合点蔡勇,林钩你擅长城防,也多给蔡勇提提建议,把扶苏关彻底建好。” 林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脸上笑意不减。倒是武蛮听他如此说,虎眉忽皱,问道:“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 林钩适时回神,也觉他话中有话,赶忙正色看来。 慕北陵笑道:“这次幸的大王垂爱,升我为骠骑中郎将,就顺便吩咐我一些别的事情,我就暂时不回扶苏了?” 林钩问道:“什么事啊?我们两个陪你一起呗。” 慕北陵摇头道:“大王今日也升你们两个统领之职,要你们好好待在扶苏关。” 林钩一愣,眨眼道:“给我们也升职了?” 武蛮却似没听见般,摇头憨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林钩闻言,点头道:“蛮子说得对,你不走我们也不走。”又问:“大王到底让你去做什么啊。” 慕北陵无奈,心想:“决不能让他们两个知道,至少我出发徽城前,不能让他们跟来。”便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新官上任,到各个城里转转,明日一早我想去徽城,等事情做完,自会返回扶苏。” 林钩似懂非懂的道:“去徽城?” 武蛮依然摇头,道:“我跟你去。” 慕北陵刚想再阻拦,却听林钩道:“行了蛮子,别让老大难做,既然是大王吩咐的,我们跟去反而不好,老大只是去巡城,又不是去打仗,我们听老大的,在扶苏等他回来。” 慕北陵朝武蛮笑道:“林钩说的对,大王本意是要考验我,你们跟去,反而会落人口舌,烛离的事情现在还没说清楚,我们不能再节外生枝。” 武蛮想了想,沉声道:“好吧,我在扶苏等你。” 慕北陵点点头,忽然想起朝上都仲景还惦念着武蛮和林钩,有些放心不下,旋即又道:“你们回扶苏关后,多照顾照顾皇甫先生,先生素来淡泊名利,唯恐有小人对其不利。”话虽此说,心中却想着皇甫方士能代为约束二人,免得被有心之人见缝插针,再升事端。 林钩笑道:“老大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先生的。” 慕北陵见其没有疑虑,这才放下心来,又聊一会,催促二人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好返回扶苏。二人拜别。 待眼见武蛮林钩离开后,慕北陵才吹灭烛台,轻掩房门,悄悄走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夜谈苏阳,点将之后又鸿门 绕过前院假山,临近后花园门口有间独立厢房,房门轻掩,纸窗上透出烛光,房间不大,与下人所居大小无异,唯有门前扦插两株铁树花彰显另类,有道铁树千年散叶千年花,愿意种植铁树之人要么是甘心蛰伏,冷眼看这纷乱州地之人。要么便是欲与铁树花般,绽时绚烂无比。 慕北陵驻足门前,并没有刻意掩去脚步声。屋内有人问道:“谁?”他整理衣冠,回道:“苏阳公子歇息了吗?” 脚步声起,房门“吱呀”打开,顾苏阳立门后,双眼有些浮肿,见是他来,颇有些惊讶,随后遂堆起笑容道:“原来是慕统领,快快有请。” 慕北陵施身进房,见房中颇为朴素,除了简单几眼家居外,便是整整两面墙的书,大小书籍被摆放的整整齐齐,其上不乏插有书签标注,桌上床头摆有烛台三盏,灯火通明。走近桌旁,见桌面合有本书,名为《十三州古史》,心下暗赞:“顾苏阳实乃身居陋室,心系天下。” 顾苏阳见他看书铮铮发生,不免一笑,收好书,归置架上,笑道:“苏阳不才,闲来无事随便翻翻,倒是惹统领笑话。” 慕北陵道:“公子夜不能寐还心系十三州天下,这份执着在下佩服之至。”说着坐下,又道:“公子喜欢看些古史之书?” 顾苏阳道:“苏阳什么都看,只是今日恰好拿到这本书而已。慕统领来此可是有事?” 慕北陵笑道:“你我年纪相仿,我稍长你几岁,今后以兄弟相称便好,统领统领的,叫着显得生分。” 顾苏阳也道:“苏阳也有此心,就怕高攀不得统领,既然统领开口,从今往后便称统领慕兄。” 慕北陵点头,道:“深夜来此打扰,实属唐突,不过事出突然时间紧迫,故此还望顾兄见谅。” 顾苏阳惊咦道:“哦?慕兄可是遇到何事?但说无妨。” 慕北陵叹了口气,道:“此事也称不得是什么秘密,顾兄有所不知,我出自扶苏,只因扶苏关战时与城中官者发生冲突,以致被朝中帝师大医官知晓,今日我与大将军上朝,被帝师大医官点将徽城,时乃夏凉正欲攻徽城,我对徽城知之不祥,所以特来请教顾兄。” 顾苏阳皱眉道:“还有此事?”顿了顿,又道:“帝师大医官朝堂作威作福,家叔早对其不满,没想到今日竟然为外官难为慕兄,此等人当真可恶至极。”愤而捶桌,再道:“慕兄想知道些什么,尽管问便是,苏阳虽说不得通古博今,但也再朝为官几时,定当知无不言。” 慕北陵拱手道:“那便先谢过顾兄了,先说说徽城历史吧。” 顾苏阳点点头,斟酌片刻后,道:“徽城建城于西夜三年,时年西夜朝第一任大王元祖王亲手而建,徽城原本只是西南边陲一小村庄,元祖王出世于此,念及旧恩,所以建城。后来元祖王更将王族武家祖陵修建于徽城,要求后代世袭朝奉,所以徽城虽贫,却是西夜重城。” 慕北陵问道:“徽城陈兵如何,地理位置又待如何?” 顾苏阳让他稍等片刻,从书架最上层取出本册,册上沾满灰尘,轻吹灰尘,翻开册子,他道:“这是我当年入职学士府时,亲手绘制的西夜地图。”慕北陵聚目投去,只见图上线条勾勒似蛛网般密集,却不失条理,不免赞其手巧。 顾苏阳指着地图西南方一城池道:“此便是徽城,距离朝城大概三千余里。”手指再往下方移动,道:“这是夏凉朝边城徐邺,夏凉若来攻我西夜,必从徐邺出兵。”接着手指移至上方,接续道:“这是南元朝,夏凉南元素来交好,至今已联姻三代,夏凉若出兵,需提防南元突袭。” 慕北陵细看良久,不住点头,忽见徽城下方还有一城,指其问道:“此地可是襄砚?” 顾苏阳点头,道:“襄砚距徽城最近,是座屯兵重城,徽城因其地贫物少,夏凉南元皆不屑攻之,襄砚则不同,地处艮水北,土地肥沃,素有西夜粮仓之美誉,为防被攻,我朝在襄砚屯有将兵二十万。” 慕北陵惊道:“这么多?”心想:“二十万军队,快是扶苏关的十倍还多。” 顾苏阳道:“襄砚一旦被攻破,西夜便如腹地失火,后果不堪设想。慕兄你看这里。”手指徽城徐邺中间一条蓝色标示道:“徽城与徐邺之间有艮水相隔,夏凉来攻,必渡艮水,各朝不擅水战,所以徽城守军不多,现任将军名为邬里,只据四万守城之兵。” 慕北陵心想:“东州多为陆地,各朝水军缺乏,夏凉既要渡水,将来倒可在艮水上做些文章。”想罢又问:“顾兄可还知道哪些徽城之事?大小皆无所谓。” 顾苏阳合书想了想,忽惊叫一声,道:“啊,我记得一件事。我入学士府时曾在国库司待过,我好像记得每年往徽城的物资里,有一笔物资非常奇怪。” 慕北陵奇道:“有何稀奇的?” 顾苏阳道:“这笔物资无名无头,只有送达地点,却未标注所用作何,而且这笔物资不少,年年都有。” 慕北陵疑道:“还有这种事?会不会是朝廷发给徽城守军的?” 顾苏阳摇头道:“不可能,若是交由守军或者城衙,皆由将军或者令尹印章呈回,这笔物资什么都没,送达后就像是消失了一样,我曾经问过国库司的司管,据他说,这笔物资他也不清楚,只说是上头下的命令,年年皆如此。” 慕北陵暗道:“这就奇怪了,这么多东西凭白消失,而且朝廷从未追缴过,看来确实有蹊跷。” 顾苏阳合上册子,道:“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慕兄若还有想知道的,可告知与我,我在朝中还有些朋友,可以帮兄打听打听。” 慕北陵摆手道:“这就不用了,太麻烦了,能知道这么多已经难得,那便不打扰顾兄休息了。” 顾苏阳道:“慕兄且慢。”慕北陵望他,他颇有些尴尬道:“那个,慕兄真要去徽城的话,我有一事相求。” 慕北陵见其赧色,于是说道:“顾兄请说,只要我能办的一定办到。” 顾苏阳道:“我欲随慕兄同去,不过想来家叔定当不允。”随即从怀中掏出一香囊交与慕北陵手中。 慕北陵手握香囊,嗅之芬芳,不似寻常香囊香味腻人,囊面上娟秀鸳鸯戏水图,上书一行小字,曰:“思君似水”。翻看背面,也有一行小字,绣曰:“卿若不离,君便不弃。”他会意而笑,道:“没看出来顾兄的女红也如此出色。” 顾苏阳白面微红,尴尬咳道:“邬里将军有一女,名为邬月儿,慕兄如果有机会的话,带弟将此物交与她,她便明白。” 慕北陵点头,见香囊揣入贴身处,笑言道:“顾兄放心,就算死,我也先爬到邬月儿姑娘面前,亲自递送香囊再死。” 顾苏阳拱手拜下,道:“有劳慕兄了。” 慕北陵躬身拜别,出房门时代其轻掩房门。轻手轻脚回到房中时已是深夜,便和衣而卧。 翌日初晨,府中下人过来,说是大将军让其速去书房,慕北陵心道有事,匆匆洗了把脸,赶去书房。 祝烽火坐于桌前,面色有些古怪。他上前揖道:“大将军急招我来可是有事?” 祝烽火手指桌面上一封书鉴,道:“看看这个,刚刚有人送来的。” 慕北陵疑惑,心想:“有什么事不能直说?”拿起信笺展开来看,初看一眼,大骇不已,只见其上书道:“烽火大将军轻启,兹老夫朝堂见幕氏北陵,一见如故,特于今日午时设宴皇北楼,望老将军与北陵赏脸。”其下落款,都仲景。 慕北陵大惊道:“都仲景竟然要设宴款待我?他是什么意思?” 祝烽火摇头道:“此人向来出手不着章法,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你去赴宴,还连老夫也邀请,着实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慕北陵道:“那我们……去,还是不去?”心想:“道不同不相为谋,此宴该不会是场鸿门宴吧。” 祝烽火冷哼道:“去,为何不去,免得落人口实,老夫就不相信他能怎样,天子脚下,朝法为纲,晾他都仲景只手遮天,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对你下手。” 慕北陵心想也是。 祝烽火又道:“现在还有些时间,武蛮和林钩今日就要回扶苏了,你去送送他们吧。” 慕北陵应下,走出几步忽回身拜道:“大将军,属下与都仲景的事并未告知二位兄弟,还望大将军也暂替属下保密。” 祝烽火盯他半晌,叹气道:“知道了,你去吧。” 慕北陵躬身走出书房,步过转角,直奔武蛮林钩住处。推门而入,两人早已收拾妥当,他依次替二人整理好铠甲,又拍了拍二人肩膀,道:“快些回去,在扶苏等着我回来。” 林钩笑道:“老大,你可要快些回来啊。免得兄弟们太想你。”慕北陵笑而点头。武蛮板脸看他,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皇北设宴,鳝鸭争锋涌暗流 送武蛮林钩至府门前,有下人牵来红鬃马,忽闻后方马蹄飞扬,慕北陵循声望去,只见孙玉英纵马驰来,火袍火铠,手扬马鞭,英气勃发。 驱马至前,孙玉英聚目看来,一瞥则移,只道:“时候不早了,该出发了。” 慕北陵捏了捏鼻尖,笑想:“这娘们今天怎么像打了败仗一样,老子又没惹她。”遂催促武蛮林钩上马,待几人欲行时,孙玉英忽然将其叫到一旁,也不见他下马,只轻声问道:“他们两个都知道了?” 慕北陵疑道:“知道什么?” 孙玉英气道:“你去徽城的事。” 慕北陵时而大惊,心想自己当真糊涂,怎么把孙玉英差点都忘了,自己道徽城的事她可是一清二楚啊。于是赶忙道:“禀将军,蛮子他们只当我是徽城巡城,不明各种原因,还请将军替我保密。” 孙玉英哼道:“老娘就说嘛,他们要是知道了,还这么听话要回扶苏,行了,我知道怎么和他们说。”言罢看了武蛮林钩一眼,俯首下来,悄道:“你此去徽城阻碍重重,然福兮祸兮,非祸既福,爹爹不让我多说,老娘只能提醒你这些。” 慕北陵哑然,暗道:“还不如不说呢。”揖道:“属下谢将军关心。” 孙玉英持马鞭轻捅他几下,眼神忽的一软,道:“喂,老娘在扶苏关等着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啊。” 慕北陵笑道:“自然。” 孙玉英努了努鼻尖,旋即扬鞭催马,“啪”的一声响,马儿四蹄如飞,她高声喊道:“你们两个,跟上。”纵马在前。 武蛮林钩催马赶至,一步三回头,千百不舍。 慕北陵挥手告别,见其远去,忽然有种凄凉之感。长叹口气,转身进府。 人既离,望安好,诸事万千,还待眼前。 他一直在前堂待至午时前,有下人端来茶水,他也知轻咂几口,期间顾苏阳来过,欲与之聊谈国事,被其婉拒。直至此刻,祝烽火来到堂前,见其盯着茶杯出神,清咳两声,他闻声,赶忙上前道:“大将军。” 祝烽火平静道:“他们都走了?” 慕北陵点点头。 祝烽火哼出口气,道:“走了也好,等你再回关时,说不定已经戎袍加身。走吧,去皇北楼。”言尽于此,率先走向府门。慕北陵紧随其后。 皇北楼,朝城唯一一座由王族兴资建成,户部直接管辖的酒栈,但凡王族有外国客人宴请,多在此地,故而有资格来此吃饭的,非富即贵,多以达官显贵为主。 轿撵行至皇北楼前,门口小厮亲自上前搬轿凳,慕北陵随祝烽火下轿,一眼便见小厮衣着不比寻常,金丝镂履,奢华之至,衣服胸口正中绢绣“武”字,是以皇族大姓。 抬头看皇北楼,九层九阙,每层外饰皆不相同,飞檐各异,有做翎羽散披状,有做燕字飞来状,有做千回犄角状……辅以琉璃金瓦,华贵异常。中门大书“皇北楼”三字,恢弘大气,旁落款曰:“西云王,武天通书。”慕北陵了然,原来此楼乃西夜第三任大王纵云王武天通在世所建。 祝烽火立门前,道:“大医官可来了?” 小厮俯首躬身回道:“回大将军,帝师大医官已在三楼鸿鹄雅厅等候多时。”他这等小厮,招子最要放亮,是以朝城中的文武百官皆铭记于心,以免出错。 祝烽火沉吟:“鸿鹄雅厅,有意思。”遂道:“前面带路。”小厮拜下,躬身在前引路,二人随之上楼。 来到三楼入口,前有拱门遮掩,门口垂纱,看不清内里景象,门两盘各描山海飞腾壁画,见诸笔锋,傲然如辉,慕北陵暗赞。 那小厮道:“大将军,鸿鹄雅厅在最里面一间,小的人微,不敢妄入,请大将军见谅。” 祝烽火点头,迈步进门,门后又有侍女接待,桌青衫绿裳,薄纱贴肤,透出内里茭白,令人垂涎欲滴。侍女款款在前带路,一直走到廊檐尽头,左手一厅门大开,可见一人正端坐首位,侍女躬身,祝烽火慕北陵进去,而后侍女轻掩房门。 都仲景见二人来,笑起相迎,道:“难得老将军赏脸,仲景受宠若惊。”他旁边未见左右,竟是独自前来。 祝烽火还以笑意道:“大医官来帖,老夫岂有不来之理,倒是让大医官破费了。” 都仲景大笑,道见笑见笑,让二人入座。 厅门轻开,一行二十三侍女手持银盘娓娓走来,盘中佳肴喷香扑鼻,形色各异,依次摆于桌上,退下二十人,留三人伺候。三人替都祝慕斟满杯酒。 都仲景举杯笑道:“此酒出自鲛人州,乃老夫一故友相赠,平素舍不得喝,今日恰好与老将军慕郎将一品美味。” 祝烽火慕北陵举杯,遥相对望,浅咂一口。 酒液入喉,如清泉细流,至腹中时,酒香四溢,若海涛万丈,从小腹直冲返喉,醇香直至。祝烽火抿嘴点头道:“好酒。” 都仲景道:“老将军既然喜欢,走时我让人给老将军备上几瓶。” 祝烽火笑道:“老夫从军,知无功不受禄,大医官美意老夫心领了。” 都仲景笑了笑,也不执着,遂将视线转至慕北陵身上,道:“北陵今年年龄几何啊?” 慕北陵起身道:“回大医官,昨年刚及弱冠。” 都仲景压压手,道:“坐下说,坐下说,此处不似朝堂,没那么多礼节。”又道:“刚及弱冠,年轻啊,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老将军啊,我们这些人老咯。” 祝烽火抿嘴不言。 都仲景夹菜入口细品,道:“你们也吃啊。”慕北陵谢过,夹起最靠近的一盘菜,轻入口,咀嚼几下,只觉苍白无味,食之有酸涩之味,最是品完有股荤骚气直冲鼻孔。他脸上不敢表现出来,囫囵下肚。 都仲景问道:“北陵啊,这菜的味道如何啊?” 慕北陵心想:“这他娘的还没蛮子做的有味道,难吃至极。”转念再想:“恐怕是都仲景故意为之,若说难吃,只怕会将其惹恼,落个对帝师不恭之过,若说好吃,此菜他必定知道味同嚼蜡,倒添恭维,似那添鞋之人。”左右思量,笑着道:“菜入人口,食味自然不同,属下自小在山中长大,吃惯山菜野臻,那些粗鄙食物自然无法与此菜相比。”不说好吃也不说难吃。 都仲景白眉虚挑,随即放声大笑,道:“好个山菜野臻,老夫佩服。” 祝烽火侧脸,投来疑惑神色,慕北陵悄悄摇头。 都仲景筷指其面前另一盘菜,道:“试试那个。” 慕北陵本不想再动筷,眼下被点名试吃,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夹起一块放进口中,轻嚼几下,顿觉香气四溢,催涎生津,味同人间美味,不由啧啧称赞。 都仲景又道:“此菜如何?” 慕北陵道:“醇香入味,嚼之细嫩柔滑,世间难得,实属极品中的极品。” 都仲景闻言开怀,叫来侍女,问道:“此菜何名?” 侍女答道:“回大医官,此菜名为九五药鸭,鸭肉取自襄砚独有的小酥鸭,配以百种药材文火炜炖七七四十九个小时而成。” 都仲景点点头,忽又指向慕北陵先前试吃的一盘菜,问道:“那道菜叫什么名字?” 侍女又答:“沙场迁回鳝,同样取材自襄砚,以糯玉米碾碎塞入鳝腹,大火蒸一夜既成。” 都仲景点点头,喃喃自言道:“玉米,糟粕之物,鳝,滑头泥鱼,这等食材何以能等大雅之堂,告诉延中,就说我说的,从今天开始这菜就不要上了,免得被人笑话。” 侍女应是。 又听都仲景道:“鸭列五禽之位,位尊,药材醇香养人,我看这九五药鸭就不错。”忽抬头盯来,笑着说道:“慕郎将以为如何?” 慕北陵一凛,心中默念两道菜名:“九五药鸭,九五,位极之数,是以王者方能称之,药,与大医官有万缕连丝,莫不是都仲景言下之意是他便能位极人臣?” 又想:“沙场迁回鳝,沙场意为将,将者,征战沙场也,鳝,同善字,难道说他在暗示我弃甲从医,便说不为将,而为他的马前卒?他这是由招揽之意么?” 思量片刻,把不定都仲景到底何意,便只能回道:“大医官所言极是。” 祝烽火听其话中有话,时下插话道:“什么菜竟然惹得大医官雷霆震怒,老夫来尝尝。”说时举筷夹起一片鳝段,放入口中细嚼起来,慕北陵心道不好,暗观其色,却见祝烽火从始至终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尝完沙场迁回鳝,祝烽火又夹了筷鸭肉入口满品,片刻后,眉头微皱,放下玉筷,轻叹口气,道:“鸭肉虽好,太腻,再一个药味太重,不适合老夫。”又道:“老夫看这沙场迁回鳝就不错嘛,味道虽然差了点,不过有股子冲劲,重在回味嘛。”转头看都仲景道:“大医官说呢?” 都仲景冷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不欢而散,借力打力谋深算 慕北陵知祝烽火这是在与都仲景斗法,都仲景虽贵为帝师大医官,但祝烽火更是边关重将,镇守西北数载边陲功不可没,二人可谓一时不分伯仲。 席间,三人无话,都仲景自饮自斟,祝烽火也乐的清闲,慕北陵端坐其位不敢动筷,生怕稍有不慎又有菜品用来引申。都仲景瞧他一眼,见他不吃,也不催促,遂而目光投向祝烽火,道:“老将军,老夫是个喜欢开门见山的人,实话说吧,老夫见北陵欢欣的很,往老将军不吝赐爱,将他交给我如何?” 祝烽火停筷挑眉,笑道:“慕郎将非是货品,老夫也非那商贩,岂能说给就给,大医官若真垂爱,何不问问他的意思。” 都仲景道:“好,老将军快人快语,老夫佩服。”旋即盯向慕北陵道:“北陵啊,烛离你应该认识吧。” 慕北陵猛愣,心想:“怎么突然提起烛离了。”赶忙点头。 都仲景又道:“不日前烛离曾给老夫飞鸽传书,信中直指你是个奸佞小人,将你批的体无完肤,老夫见书信时的确愤慨,想我仲景堂为西夜不辞劳苦数载,岂容一参军不久的小将羞辱。不过自从见到北陵时老夫才知合为青年俊才,烛离所说不甚属实。” 说时轻抿口酒,继续道:“老夫已下令扶苏仲景堂,剥去烛离的副堂主身份,贬为医官,仲景堂这些年发展确实有些快,人员参差不齐倒也是老夫之过,北陵以为如此做,可还遂心?” 慕北陵暗亥,哪里想到他竟然一言不合就将那烛离削职贬官,这份狠辣,世人难比,口中却道:“大医官明察秋毫,属下万分佩服。” 都仲景笑问:“那慕郎将可愿舍弃一声戎甲,入我仲景堂?” 慕北陵暗瞧祝烽火,见其老神自在品着酒水,没有要参言之意,又感都仲景咄咄逼人之目光,心下大急,暗想:“若是答应,与此等财狼之人为伍,天下之大不韪,若是拒绝,势必惹恼其人,后果如何却不得而知。”左右思量,为难至极。 祝烽火闻其久而未语,忽开口道:“人在世间走,只看初心,你是怎么想的便怎么说吧,老夫素知大医官非气量狭窄之人,不会为难与你的。” 都仲景也笑道:“老将军说的极是,想我之门客,皆心愿与我,就说那邬里,当初可是含泪要入我门第,不过老夫心念王恩,知其生为沙场,即便收他入门,也放之沙场,以报大王恩典。” 慕北陵剑眉暗挑,心道:“这他娘的明明是威胁,你知我被点将徽城,徽城又是邬里的老巢,现在说邬里是你的门人,岂非告知我若有不从,徽城之行便如涉水淌火。” 又想:“你个老杂毛,老子平生最恨威胁,你若好好说,我还以礼相待,既然要撕破脸,那便又和好说。”旋即愤而沉言,道:“属下惶恐,幸的大医官抬爱,只是属下实乃山野村夫,心有自知,比不得大医官府中门客,记得尚在山中时,父亲便教导属下男儿生当征战沙场,数年来属下始终不敢忘却父亲教导,还望大医官见谅。” 都仲景“啧啧”轻笑,低头弄筷,道:“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慕北陵不言,祝烽火接口道:“年轻人,不懂事,大医官你可别往心上去啊。”顿了顿,又道:“大医官可知云浪大将军之女孙玉英吧。” 都仲景点头。 祝烽火叹道:“唉,那孩子对慕郎将上心的很,前日初来朝城时,云浪大将军便亲邀他过府一叙,连我这个糟老头子想给他接风洗尘都没机会啊。” 都仲景咂摸口唇,平静道:“还有此事?” 祝烽火笑道:“可不是嘛,所以这次徽城之行,老夫特别嘱咐他,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再为我王立功。”笑罢忽拍脑门道:“你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来前云浪大将军还亲自手书于我,急着赴大医官的宴,还没来得及看。”说着掏出张信笺,展开来,也不避讳,在桌面上展开来。 慕北陵看得清楚,见其上书:徽城一行,数日方还,望念及王恩,兢兢业业,待归还之日,吾亲为其斟酒。云浪字。 他看的清楚,都仲景自然也见得,只见其眼皮沉了沉,四下无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北陵疑惑,暗想:“这封信事什么时候到大将军手里的,我怎么一直没听他提到过。” 祝烽火合上信笺,笑道:“云浪大将军一生为西夜,实乃我辈楷模啊。”赞叹之意尽显。 都仲景放下碗筷,起身,面色平静,道:“老将军,适才想起家中有事未做,便不久留,老将军与慕郎将不用客气,吃饱再走,老夫就先走一步了。” 祝烽火故作挽留,道:“这怎么可以,大医官走了,我二人还有何心思吃啊。” 都仲景冷笑道:“尽管吃便是。”言罢不再停留,退出宴桌,头也不回走去。 祝烽火眼望其离去,冷哼一声,老神自在坐下,继续品一桌佳肴,边吃边道:“这些好东西平时可难吃到啊。”见慕北陵不为所动,催促道:“你也吃啊,别光看着。” 慕北陵苦笑,拿起木筷,却未伸手,踟蹰半晌方道:“大将军,这次属下算是彻底得罪大医官了。” 祝烽火摆了摆筷子,囫囵道:“没事,他都仲景有仲景堂这座后盾,你也有我们和云浪大将军不是?” 提及孙云浪,慕北陵忽想起那封信,于是问道:“大将军,那封信……” 祝烽火哈哈大笑,再度将信掏出,也不服慕北陵目瞪口呆,三两下将信撕得稀碎。慕北陵大骇,祝烽火笑罢言道:“老夫自己写给自己的,既然没用了,还留着干什么。” 慕北陵道:“您,自己写给,自己的?”暗暗咂舌。 祝烽火道:“你真当云浪大将军会给我写信,即便要传信,我两家相隔不过三里,差人来告知一声便是,我这个啊,只是给那个老杂毛看的。” 慕北陵会意,原来祝烽火是故意写了这封信,然后又故意交给都仲景看见,只为告诉他孙云浪你现在还站在我们这边,他若敢乱来,事先得掂量掂量。 想明白个中缘由,不由对祝烽火的老谋深算佩服至极,感叹其虽在外为将,权术也不是常人能比,就算都仲景对信有怀疑,他也不会亲自去问云浪大将军,这个哑巴亏便只能自己咽下。 祝烽火饮罢沉声道:“朝堂如战场,你我在外为将,明枪斩敌,这朝堂中却处处藏有暗箭,稍有不慎便会危及自身,所以想要在大王眼皮下独善其身,需的审时度势,借力打力,你可记住了?” 慕北陵道:“属下谨记大将军教诲。” 祝烽火点点头,最后再夹起一片鳝肉嚼于口中,几下后呸呸吐出,皱眉道:“这东西还真难吃,估计是那老杂毛故意的。” 慕北陵轻笑。 一席午宴不欢而散,二人离开时已是午后,橙轿撵回祝府,慕北陵径直回到房间收拾东西,徽城之行迫在眉睫,无论如何这趟刀山火海是趟定了。 然还未收拾妥当时,惊闻王令传来,他疾步来到前堂,堂中有阉奴等候,拂尘叫道:“慕郎将接旨。” 慕北陵跪而拜下,道:“臣,慕北陵,接旨。” 阉奴展开锦帛,念叨:“大王有令,着骠骑左郎将慕北陵即刻启程徽城,辅佐邬里,溃退夏凉来犯大军,并伺机活捉齐国公回朝候审。”最后一字拖出长长尾音。 慕北陵再拜,道:“臣,领旨,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双手举过头顶接下锦帛,三拜起身。有下人悄悄递给阉奴一袋钱币,阉奴方才清咳两声离开。 慕北陵手捧王令,眉宇紧蹙,祝烽火走近,拍了拍他肩膀。 慕北陵道:“大王怎么突然让我去抓齐国公,而且还要活捉,且不说齐国公是不是在徐邺,就算是,徐邺之大,寻他有如大海捞针,如何可行。” 祝烽火冷道:“兴许是都仲景又在大王面前进言,这个老杂毛,真是害人不浅。”骂完又道:“既然王令以下,你就先去徽城守城,至于齐国公之事,明日上朝我再进谏大王,看看有没有回转余地。”接着提醒道:“记着,邬里是都仲景的门生,你与他周旋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免得落人口实。” 慕北陵:“属下明白,如此就拜托大将军了。” 祝烽火点头,道:“去吧,一路小心。” 慕北陵再拜,闪身回房快速收好行装,出门时碰见顾苏阳,只道声让他放心,交代之事一定办好,便匆匆出门。 府门外有下人牵马走来,慕北陵接过缰绳,回头见祝烽火带人立于门内,点头示意。他还以笑意,翻身上马,抖缰绳,纵马驰去。 是以:飞马离朝城,祸福旦夕间,有道君为上,我自岿然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人心不古,路见不平拔刀助 行一日,至陇源城外百里,陇源有山,名飞鹤,山下设有茶棚,慕北陵行一日一夜,至此感口干舌燥,初春时节,越往东行天气燥热,便于欲在此地休息片刻。 拴马于棚外马柱,见柱旁放有马草,拾一抱放于马口边,独自走进茶棚。 茶棚简陋,只有木桌三张,店家一人,棚以茅草盖顶,时下正午,热气弥漫。 店家踩着碎步跑来,慕北陵看他,布衣褴褛,头系麻绳,脚踩一双草编履鞋,约莫中年,过来后点头哈腰道:“客官想喝点什么。” 慕北陵觉稀奇,心道:“这山野荒地,莫不是还有选择?”便问:“你们这有有什么?” 店家道:“小店有香茶,鲜茶,有用飞鹤山泉冲泡,也有用山中井水冲泡的,叶不同,水不同,口味自然有所不同。” 慕北陵素来对茶没有研究,除了那日扶苏关里喝过皇甫方士一泡猴魁外,甚少饮茶,想了想,索性道:“天气燥热,不欲饮茶,就给我来碗飞鹤山泉吧。” 店家道:“好勒,客官稍等。”走去棚侧,不一会便端来大碗清水,道:“客官请慢用。”说时要走,慕北陵将其拦下,问道:“店家,这荒山野岭的,你在此设茶棚,可有人来?” 店家回道:“不瞒客官说,此地虽距陇源城百里,却是陇源至襄砚的必经之地,平素商队来往频繁,走到这里大多想停下来歇歇脚,所以虽是荒山野岭,也能勉强糊口。” 慕北陵点点头,看向棚外官道,心道这店家倒会做生意,知经此地者甚多乏累,于此盖茶棚供人歇脚,一来二去熟客自然不少,襄砚是资源大城,来往商队自然不少,那些人熟识此处,生意自然也差不了。 店家见其不再问,便道:“客官请慢用。”返身去炉旁煮水。 慕北陵端碗置唇边,轻饮一口,顿觉清凉顺喉而下,此水清,却不似看起来那般冰凉,殊不知咽下腹中时如有冰晶迸发,凉爽之极,大赞道:“好水。”仰头大口灌下,分许间一碗水便下肚。 他抖抖空碗,道:“店家,再来一碗。” 店家过来,再盛一碗。他道:“此水甚好,有雪之冰凉,不知何处采的。” 店家眯眼笑起,道:“客官喜欢便好,此水名飞鹤山泉,采自山上一处暗洞内,村里常有老人说飞鹤山很久以前出过一位神仙,便是在山中修行得道,后来飞升,留下冰泉供后世享用,所以这水你看着热乎,喝起来却有冰凉之意。” 慕北陵点头,暗道东州地大,无奇不有,虽然可能传说不实,但泉水甚好。又道:“有机会的一定要给先生带回去品尝品尝。” 店家让其慢用。便在此时,忽闻车轮碾压声传来,循声看去,只见一行五辆马车停于棚前,车上各绑数个大箱子,似是运送货物。约莫七八大汉跳下马车走来茶棚,人未至,声先到:老张头,给我们来十碗飞鹤泉。” 那成为老张头的店家笑脸相迎,迅速在桌上摆上十个土碗,执壶挨个斟满,笑道:“杨老大今年得是要发大财啊,您这十天跑一趟的,每次都押运这么多东西。” 慕北陵悄悄望去,之前那被称为杨老大的中年人袒胸露乳,身上只着一件无袖大褂,浑身肌肉精壮,有眼至下颌处有道明显刀疤,腰配长刀,似是长年行走山野之人。 那杨老大咧嘴笑起,露出一口黄牙,道:“老子发个啥财,不过是替人跑跑腿而已,真正赚钱的人啊,在那呢。”他手指车队方向,依稀可见马队后还有驾轿撵。 老张头暗惊道:“怎么?这次连正主都来了?” 杨老大痛快饮下一碗水,抹了把嘴角水渍,道:“没办法,听说这次的货重,而且是和官家打交道,能不来嘛。” 慕北陵眉毛暗挑,心想:“和官家打交道,看来这位正主的能量不小啊。”能给一方城池提供货物的,非大商团不能。 又听老张头道:“谁啊,这么牛。” 杨老大做了个噤声手势,道:“不该问的别问。”店家闻言连连点头,杨老大又嘟囔道:“连老子都不清楚,你还想知道。” 便在说时,忽有一短发女子从马车上下来,身着朴质,素衣素衫,看似下人装扮。杨老大见其过来,忙凑上前去笑道:“小姑可有何事?” 那女子颇为嫌弃的瞥了眼杨老大,说道:“我家公子渴了,给我们也准备两碗水吧。” 杨老大得令,转身对老张头喊道:“老张头,听见没有,快再盛两碗水来。”老张头忙端来两土碗水,那女子见碗上沾有泥尘,柳眉微蹙,返身去车上取来玉壶递与老张头,道:“用这个。” 老张头此时双手端碗,却抽不出手再拿,杨老大只顾与那女子打哈哈,也未注意。女子见老张头半天不动,登时气恼,翻手甩去,打翻一个土碗,再递来玉壶。 老张头傻眼,见清水散落一地,脸颊稍有抽搐。 杨老大见状,不免喝道:“你他妈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打水去。”老张头忙点头哈腰退下,不敢怠慢。 慕北陵见此一幕不免气恼,心道:“你一个大家之人,和山野村夫叫什么劲,真有本事耍横,便去府衙耍去。”气性不过,他起身来到碎碗便,俯下身子,将碎片一块块捡起。 老张头过来,见状直呼:“客官使不得,莫要割了手。” 慕北陵笑道:“店家打水不易,割了手不过流点血,若是没了这水,你便没了生计。”老张头瞬间沉默。 杨老大瞪眼环眉,道:“你是什么东西,容得你在这说三道四。” 慕北陵笑道:“非是在下说三道四,只是人有贵贱,业无殊途,都值得我们尊敬,这位姑娘砸了碗,无疑砸了他的生计,此行,要不得。” 那姑娘闻言轻哼,抢过老张头手中玉壶,扭头便走。 杨老大肩起生气,扬手欲打,棚中七人亦鱼贯而出,将慕北陵围住。老张头一把抱住杨老大的拳头,连连告饶道:“使不得,使不得,您消消气,今日的水权当小的孝敬您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杨老大重哼,甩开拳头。 慕北陵冷眼观他,却升不起丝毫动手感,只对老张头唯唯诺诺之状倍感不平。 于此时,忽闻马车上有女子柔声传来,其道:“出什么事了?” 杨老大忙转头笑言:“没事没事,小姐不必操心。”马车里随即安静下来。 杨老大回头猛瞪慕北陵,小声斥道:“小子,今天算你走运,今后把招子放亮点,别再惹到我们虎威镖局头上。” 慕北陵闭口不言,耸耸肩。 杨老大遂朝手下挥手,众人会意,纷纷跃上马车,扬鞭催马。慕北陵冷眼目视,最后那马车走过时,陡见帘门微掀,露出里面一绝美面容。那女子也看来,恰好与他四目相接,短暂一瞥后,迅速拉好帘门。 慕北陵揉揉鼻尖,兀自笑起,那一瞥之容貌却清晰映入脑海。 车队走远,老张头才叹气返身,边走边道:“唉,这世道,难容我们这些人啊。” 慕北陵被其声音拉回现实,忙跟上去,从腰间掏出一块银锭,拍于老张头手中,道:“店家,这个你收下,今日之事全因我才让你没收到水钱,这银子就当是我赔你今天的损失了。” 老张头掂了掂银锭,顿时傻眼,忙道:“这如何使得,客官只用了两碗水,两文钱便够,这……太多了,太多了。”说着往慕北陵怀里塞,又被他硬塞回去,道:“不多,还有那些人的水钱呢,店家收下便是。” 老张头执意不肯,慕北陵想了想,便道:“这样吧,你要是觉得钱确实多了,就请你帮我个忙。” 老张头点头。 他道:“我有朋友也喜欢煮茶,我瞧你这飞鹤泉不错,若能行的话,你便给我再准备些吧。”又道:“不过我现在不要,等我回来的时候再来取。” 老张道:“大人何时再来。” 慕北陵摇头笑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你便替我准备着吧,有机会的话,我定要来取。” 老张头捏紧银锭,重重点头,道:“大人放心,我老张家别的本事没有,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从现在开始便在此候着大人,一直等你回来。” 慕北陵趣道:“那我要是一辈子都不回来呢。” 老张头目不斜视,正色道:“我就在这里一辈子。” 慕北陵心尖微颤,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拍拍老张肩膀,只身去栓马柱旁,取下缰绳,也不见他与老张头道别,扬鞭催马,战马扬蹄嘶吼,四蹄翻飞,一骑绝尘,独留老张头仍然紧握银锭,不多时便已消失官道。 一路东行,胯下战马耐力极好,两旁景物飞速倒退,独自纵马山间,说不出的快意舒畅。 如此快马加鞭,至第五日晌午,已见徽城轮廓。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初入徽城,须原设套尤害己 至城门前,徽城地贫,是以物资多有襄砚运往,时至晌午,进城商车依然排起三里长队,慕北陵下马,见城门拥堵,便跟在车队后面,等候入城。 过两炷香功夫,近门前,有守卫将其拦下,喝道:“来人报上姓名,所来何事?” 慕北陵道:“西夜骠骑左郎将,慕北陵,奉大王命来徽城。” 守卫一听他竟然官拜骠骑左郎将,忙换上笑容,拜道:“原来是慕郎将,小人失礼。”上下打量,见其身着灰袍长衫,非戎铠加身,不免将信将疑,旋即提道:“那个,大人,可否借令牌于小的一看。” 慕北陵点头,从怀中掏出巴掌大的古铜色令牌,其上铸刻一明显“将”字,守卫见状,忙单膝跪地,伏地拜道:“属下有眼无珠,还望大人责罚。” 慕北陵让他起身,道:“我未着将服,不知者不罪,起来吧。”守卫拜谢。此时门前尚有百人,闻其身居高位,纷纷侧目视来,窃窃私语。 慕北陵牵马入城,一守城士兵快步跑来,慕北陵向其打听邬里之所,那士兵简言几句,便亲自令其前去。 徽城地小,又居边陲,是以城中比不得朝城繁华,甚至比扶苏都差上数倍,城中百姓民风淳朴,据那士兵说来,此地治安良好,百姓常夜不闭户,一行浅言,对徽城也算稍有了解。 徽城府衙坐落城中心,那士兵带他至此,便告退离去,慕北陵环视府衙,红墙青瓦,倒是与别处府衙大相径庭。登台阶亮出身份,那衙役本见他随士兵而来,时下又听他骠骑左郎将之职,忙躬身引进,带至侧厅,方才小跑出去,不一会,徽城令尹施然而来。 此人名须原,徽城人氏,年逾五十,却早华发满头,此来身着正装,官服官袍,胸前绣有猕猿之案。进来便横抱拳道:“慕郎将久等,有失远迎,还请赎罪。” 慕北陵来前便知其名讳,起身还礼道:“须大人太客气了,北陵唐突打扰,还望须大人莫要见怪。” 须原道:“岂敢,慕郎将是奉大王令来,我等盼之不急,何敢怪罪。慕郎将请坐。”他稳坐上首,吩咐下人上茶,忽又道:“慕郎将可带有王令?” 慕北陵点头道:“这个自然。”拿过包裹,从中抽出明黄锦帛交与须原。须原细看良久,让人将锦帛收好,回脸说道:“慕郎将一路鞍马劳顿,恐怕还没用过午膳吧。”言罢叫来下人,让其吩咐膳房准备。 慕北陵拦下他,道:“午时已用过干粮,暂不着急。”又问:“对了,现徽城状况如何?我来时见城内安平,并无战前之状。”顿了顿,又问:“邬里将军可在此处?” 须原道:“半月前夏凉大军曾屯与艮水河岸,我恐其来袭,故上表朝廷,这几日却是不见夏良军动作,邬里将军连日来都守在东城门,已经好几日没有回来过。” 慕北陵错愕,心想:“不是说徐邺已发兵八万,何以现在还屯于艮水侧?”便道:“既然如此,有劳须大人带我去东城门一看究竟。” 须原道:“不急,慕郎将才来此地,在下还未替郎将接风洗尘,再说徐邺大军不是还未攻来嘛,暂时不用担心。”随即吩咐下人道:“来人啊,给慕郎将准备热汤,备好酒菜,我要给慕郎将接风洗尘。” 慕北陵还想拒绝。却听须原说如郎将不依,便是不给他须某人薄面,慕北陵无法,只得暂待。 不大一会,便有下人来报,已备好上房酒菜,须原让慕北陵先去沐浴更衣,他在饭厅等候。慕北陵不得已,便随下人回房。 洗净满身风尘,然后换上郎将戎铠,他又被人带到饭厅,须原早再次等候,桌上堆满佳肴,鸡鸭鱼肉一应俱全,慕北陵见此眉头微皱,道:“徽城地贫,须大人却以此佳肴款待,是否不妥?” 须原笑道:“有何不妥,慕郎将是大王亲命而来,在下自当好好接待,来来,坐下说,坐下说。” 慕北陵颇有不悦,却不好拂了须原面子,只好坐下,却未动筷。 须原亲自替其斟酒,敬道:“来,这第一杯在下敬慕郎将,郎将少年英才,扶苏关威名远扬,在下实乃佩服至极。”说着仰头饮下。 慕北陵同饮。 须原再斟酒,举而敬之,道:“这第二杯,我再敬慕郎将,慕郎将来我徽城,徽城蓬荜生辉,今后战事还要有劳慕郎将,来,在下先干为敬。”说时又灌下一杯。慕北陵阻止不急,只好再饮。 须原三斟杯酒,慕北陵伸手遮杯,道:“不能再饮,北陵不甚酒力,唯恐误了大事。” 须原劝道:“何来大事,今日慕郎将来我这令尹府衙便是天大之事,头三杯无论如何得喝下,否则就是不给我须某人面子啊。” 慕北陵无奈,只得抽手任其斟满。 须原举杯继续道:“来,这第三杯酒,我敬大王,大王威名远扬,我西夜千秋万载,干。” 慕北陵随之遥而西敬,仰头饮下。须原大笑,催促其吃东西。慕北陵谢过,不过只拿起木筷,却未动手。 便在此时,忽听外面衙役惊呼:“邬里将军,须大人他正在……”话还未完,便听道爆声传开:“给老子滚……”旋即有人“呃啊”痛呼。 慕北陵皱眉,猛见须原快速起身后退几步,远离席桌。他正疑惑,厅门被人蛮横推开,一戎装束甲中年人现于厅门,来人身高八尺,鹰眉,圆目,络腮胡,须发成辫散于脑后,腰缠七宝虎纹腰带,脚踏嵌珠官靴,进门便喝:“呔,慕北陵,老子连日御敌于外,餐风露宿,竖子倒好,来此不过三时,竟敢让人大摆宴席,饮酒吃肉,老子且问你,你如此作为,是将王命置于何处?”声若惊雷,震得人耳心生疼。 慕北陵刚欲解释,猛见一旁须原噗通跪地,眼泪横流,哭诉道:“将军,将军明鉴啊,慕郎将刚来就让下官摆好酒菜,说是替他接风洗尘,下官本不欲行这卑微之事,奈何慕郎将官威,只能顺从,请将军明察啊。”声泪俱下,痛彻心扉。 邬里吼道:“慕北陵,你还有何话说?”旋即叫左右,道:“来人啊,把这个祸国殃民的东西给老子绑了,等候发落。” 左右应声,抽刀上前。 慕北陵冷眼环视,心中冷笑不已,暗道:“原来你们在这里等着老子呢,我说你个须原怎么见面如此热心,没想到都是给我下的套啊。”见二人过来,猛拍桌起身,喝道:“且慢。” 那二人登时一愣,停下脚步。 邬里道:“你还有何话说?” 慕北陵拍了拍手,兀自笑道:“您就是邬里将军吧。”邬里扬了扬脑袋。他道:“来时便听闻邬里将军智勇双全,才智过人,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邬里轻哼。他接着说道:“将军方才说是北陵让须大人摆的酒席?” 邬里瞪向须原,须原忙道:“是,是,郎将一来就让下官摆接风宴,下官本想劝,却被他言辞拒绝。” 邬里冷笑点头,回头道:“你还有何话说?” 慕北陵笑着摇了摇头,侧脸看须原,道:“敢问须大人,在下何时进的府?” 须原不明他何以此问,开口便道:“午时一刻啊。” 慕北陵点点头,走近邬里,额首轻点,绕开他,步至门前抬头看天,道:“现在应该是午时三刻吧。” 邬里须原同时点头。 慕北陵笑着又道:“敢问须大人,府中何时用午膳?” 须原茫然道:“巳时。”刚出口,忽觉蹊跷,不免催促道:“邬里将军,下官所言句句属实,请将军速将此人拿下。” 邬里也道:“竖子难道还想狡辩不成?给我拿下。” 左右再动,慕北陵凝目虎视,瞪向二人,二人沐其冷芒,入赘冰窖,当时不敢动弹,邬里大怒。 慕北陵道:“邬里将军息怒,听在下把话说完。”沉默片刻,接着道:“府中巳时用膳,在下午时一刻进府,眼下午时三刻,也就是说两刻之时,须大人的膳房就为在下准备好近三十道大菜?” 他走进席桌,手指一瓷罐菜肴道:“我知此菜名佛跳墙,需文火炖八时尚好,看来须大人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知我午时会到,八个时辰前便替我准备好酒菜了?”言罢,他猛转头向须原,怒喝一声:“是也不是?” 须原被吼一惊,慌忙解释道:“这,这,这本就是膳房做好的,平日所用,郎将既然来了,膳房拿出此物孝敬郎将,并无异议。” 慕北陵闻言,仰头大笑,继而笑声止,虎目聚,幡然喝道:“好个徽城令尹,徽城地贫,百姓尚不能食,你却敢享用如此佳肴,我出朝城,深知大王日行三简,素衣素服素食,你倒好,于此地作威作福,鱼肉百姓,我问你,你该当何罪?”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是战非战,徽城遍地弥诡雾 须原吓到,伏地告饶,邬里傻眼,哪曾想形势变换如此之快。 慕北陵当人不让,咄咄逼人道:“须大人,你还敢妄称无罪,事实即以清楚,还有何话好说。” 须原大叫道:“邬里将军救我。” 慕北陵随即接道:“莫不是邬里将军也知你之行径?” 邬里大惊,忙道左右曰:“须原设计残害忠良,拉下去,候审。”左右得令,转而持刀向须原,抓起出门而去。 慕北陵暗笑:“此邬里不过匹夫之用,区区几言便让其改变初衷。”思罢又想自己处境,二人同谋,多是受都仲景支使,眼前危机且解,不知今后还有何陷阱在前等候。 且说邬里拿了须原,半晌未缓过神,只道明明是对慕北陵下手,为何须弥之间却折了自己人。然木已成舟不好多说,笑而望向慕北陵道:“须原小人,竟然以此卑劣之计陷害慕郎将,人人得而诛之。” 慕北陵笑道:“须大人恐是一时蒙蔽心智,所以才铸成大错,还望将军慎而省之,以免错害忠良。” 邬里忙道是。 慕北陵又问:“邬里将军居东城门数日,可否告知军情?” 邬里沉吟片刻后道:“夏凉大军据艮水侧安营扎寨已有数日,始终不见其攻来,我观那带兵之人应该是夏凉上将军戈侃,此人善偷袭,故此我在艮水边布置一百暗哨,以防其袭。” 慕北陵道:“将军可否带我前去一看。” 邬里撑了个懒腰,道:“眼下我还有事未做,慕郎将想去看的话自己去便是,你是大王派来的将领,王令有书你睿智将才,我便不多陪同了。”言罢拂袖而去。 慕北陵见其走的利落,干笑两声,心道:“此人虽未都仲景爪牙,倒没太多心计,不似那些城府大臣。”此时回头看满桌佳肴,颇为心疼,又骂那须原暴殄天物,这顿饭钱估计都够普通百姓一年的花销。 他吩咐下人将桌上食物包好,然后背起大包食物独自朝东城门去。 徽城校场落于东门侧,步过校场时,能听见内里传来的士兵操练之声,慕北陵驻足于此,校场前守卫见其将服在身,先是一愣,随即赶忙小跑上来,抱拳躬身道:“大人。” 慕北陵看他,年龄不大,还想青涩稚嫩,不由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小兵道:“属下今年十四了。” 慕北陵点点头,心想:“如此年龄便来参军,着实辛苦。”停顿分许,又问:“郑逊何在?” 小兵道:“郑统领正在巡视城防,需不需要属下前去知会郑统领一声?” 慕北陵想了想,道:“不用了。”说时上前替小兵整理兵服,又问:“军中伙食如何啊?” 头次有将军亲手替自己整理衣服,那小兵受宠若惊,忙道:“还行,每天都有馒头大米,比村里强多了。” 慕北陵笑笑,将背后大包取下来交给小兵,道:“这里面有些吃的,待会把他给兄弟们分了。” 小兵忙应下。 慕北陵迈步朝校场走,走两步忽停下,转头问道:“我初来徽城,对军中不甚熟悉,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给我介绍介绍?” 小兵欣喜,连连点头,背起大包食物在前带路。 步入校场,迎面可见场中竖有高旗,旗上置白旄,中书一个“徽”字,慕北陵看得稀奇,鲜有旗帜有此装束,“徽”字应是徽城之意,帅旗上不铸将军之名反倒以城命名的,实乃少见,便问小兵道:“为何你们徽城的军旗是这样子?” 小兵答道:“徽城是西夜王陵所在地,所以帅旗上都绣的“徽”字而非将军们的姓氏,是以表示对先王们的敬仰,那簇白旄也是,我听我们队长说,那东西是牛尾巴上扯下来的,长着白旄的牛又被称作神牛,也是对先王表示崇敬的意思。” 慕北陵“哦”了一声,笑道:“小小年纪你知道的还不少。”言罢忽想起不知道小兵名氏,便问其。 小兵道:“我叫张小二。” 慕北陵反复念叨这个名字,不觉可乐,小二小二的倒似酒楼内的跑堂小厮称呼。 张小二领着他穿过操练场,周围操练士兵见其过来纷纷侧目视之,但见慕北陵身着将服时,又连忙正色,只道是哪位大人物过来,莫要被他抓住小辫子的好。 走到操练场东南面,身前是一排黑瓦平房,张小二快步跑向其中一间,将包裹放下,然后再匆匆跑出来,抹了把汗道:“这就是我们的营房。” 慕北陵细数,约莫五十间,走近看,屋内空旷,地上并排摆着地铺,细算片刻,不由问道:“我记得徽城应该有四万将士,这么点房间如何能住下?” 张小二回道:“这里只是像我们这些新兵住的地方,真正的大营在校场后面,大部分人都住在那里。” 慕北陵了然,又随张小二走向西南的一座二层关楼,张小二道:“这里就是将军统领们发号施令的地方,这个时候他们都出去了,一般要到傍晚才回来。” 慕北陵邀请在台阶上坐下,问道:“我在朝城时听说夏凉人要攻徽城,可有此事?” 张小二笑着点头,又摇头。慕北陵顿觉好笑,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点头又摇头的算什么。便听张小二说道:“每年都传夏凉会攻过来,不过每年他们都没攻来,最多就是到艮水安个营扎个寨,我们都习惯了。” 慕北陵暗惊,道:“竟有此事?” 张小二点头道:“是啊,不仅是夏凉人,我们昨年还去艮水扎过寨呢,队长说是什么演戏,反正住了个把月就回来了。” 慕北陵皱眉,心想:“夏凉年年如此,便是惯例,如此说来就不存在攻徽城一说,不过朝堂上明明说的是夏凉来攻徽城啊,这些人何以敢谎报军情?” 转念再想,恍然大悟:“是了,这定是都仲景想要对付我的计谋,先以夏凉大军驻扎艮水为由,说是夏凉来攻徽城,朝中人何知徽城事,皆以为然,然后支我来徽城,方才令尹府若非我机灵,恐怕现在狱中的就不是须原,这个老杂毛,居心如此歹毒。” 张小二见其面色阴晴不定,不免心里发毛,轻叫声:“大人。” 慕北陵回神,笑了笑,继续问:“照你这么说,夏凉人这次也不会攻徽城咯?” 张小二道:“那个就不清楚了,反正数日前大将军就让我们做好而来战斗准备,这些天也加强了城防,到底打不打仗,我也说不明白。”他扣了扣脑袋,小孩状尽显。 慕北陵耸耸肩,便在此时,远处忽有一队人来,步伐极快,为首之人肤色白皙,身材消瘦,身着燕铠,手包铜盔。张小二见其过来,忙起身立正,不敢造次,至那人近前,忙躬身行礼,道:“属下拜见郑统领。” 慕北陵抬首视之,原来他便是郑逊,与顾苏阳有同窗之谊,那日启程时,顾苏阳特意让他代为带好。 他缓缓起身,目视郑逊,郑逊上下打量一番,挺胸立定,揖道:“属下郑逊,参见大人。” 慕北陵挥手示意其免礼,道:“郑统领无须多礼,唐突前来倒是打扰。” 郑逊礼道:“大人之言,小人惶恐,敢问大人可是慕北陵,慕郎将?” 慕北陵咦道:“你知道我?” 郑逊道:“听邬将军提起过,说大王派了位得力干将来徽城督军。” 慕北陵笑道:“非是督军,而是与你们各位同心御敌于外。” 郑逊拜道:“慕郎将扶苏一战声震东州,实乃我辈楷模,属下虽人在徽城,也知郎将英雄事迹。” 慕北陵摆摆手道:“都是过去的事,提他作甚。”随即问道:“郑统领可还记得苏阳公子?” 郑逊一愣,旋即喜道:“慕郎将也知苏阳?” 慕北陵点头道:“来前我便居于祝府,与苏阳公子一见如故,此次前来他还特意让我给你带好。” 郑逊笑道:“苏阳一生大才,奈何时不他待,不为朝用,实乃西夜之损失。” 慕北陵道是,复而附耳悄问:“苏阳视统领为知己,我能信统领否?” 郑逊默声回道:“郑逊一身孑然,统领有事请说。”随即摒退左右,亲领其至关楼房间。 慕北陵见屋内清贫,除了一些办公之物外别无他物,心道:“这个郑逊果真廉洁。” 旋即分而坐下,他道:“方才我听张小二讲,夏凉人每年都会在艮水扎营演练,时下亦是如此,可有此事?” 郑逊沉吟片刻,道:“确有此事,我徽城驻军亦同,也会在艮水扎营。” 慕北陵道:“既然如此,便说攻城一事为无稽之谈咯?” 郑逊斟酌,又道:“是也非也。” 慕北陵轻咦。 郑逊又道:“郎将请看。”起身走进墙上地图,手指其上道:“这是艮水,这是徽城,这是徐邺,夏凉往年扎寨皆在百里范围内,今年却有所不同,营地足足超过百里,而且以往就算演练也不过一两万人,这次观其规模,恐超八万。”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坐谈艮水,议事堂中聊被辱 慕北陵坐观地图,图上艮水横穿徽城徐邺,徐邺一侧插有红色标示,几乎排满整个艮水侧,其上道路繁杂,两城间既无陆路可寻。再看徽城之下,另有一城标志,他手指那地,问道:“那里可是襄砚?” 郑逊道:“不错,襄砚与徽城相隔不过几百里,纵马来回也只需一日一夜,徽城大部分物资皆是由襄砚供给。” 慕北陵视线落于襄砚,其城落于徽城西南,同样依据艮水,再视徐邺屯兵处,已离襄砚不远,大惊问道:“夏凉人会不会佯做屯兵势,实则意在襄砚?”又道:“我离朝城时,同时有王令传至襄砚,为保徽城不失,襄砚会出兵五万急进徽城,夏凉若乘襄砚城空,伺机侵占,岂不危矣?” 郑逊道:“不可能,襄砚是我朝重城,即便出兵五万来徽城,城中尚有二十万王师,夏凉区区八万,攻其不成,而且慕郎将请看,夏凉朝若要攻我,必过徽城,其因在于只有徽城前的艮水水势最为平稳,可渡,其余河段暗石嶙峋且水流湍急,除非他夏凉人会飞,否则断难渡河。” 慕北陵心想:“原来如此。”不过还是有些不放心,寻思找机会将此事报与孙云浪,无论有且与否,做好防范总是应该的。思罢又道:“给我说说夏凉朝的将领吧。” 郑逊返身回坐,沉吟道:“夏凉朝最令我们忌惮的便是戚家,戚家一门两虎将,戚平,戚乐,其父戚玄子乃夏凉当朝宰相,戚平善武,曾及弱冠时便已是器武者大圆满,被誉为东州年轻一辈当仁不让的翘楚,戚乐善文,学于兵法大家许佑,此二人一文一武,又深受夏凉王器重,戚家威望就算是在东州上,也能排上前十。” 慕北陵暗惊:“弱冠之龄的器武境大圆满,此等天赋当真天下少有。看来戚平戚乐二人便是夏凉国之支柱。” 惊后问道:“此二人这次也在对岸?” 郑逊摇头道:“没见,我们安插在夏凉的探子也没提及二人,估计应该不在吧。” 慕北陵稍稍松口气,若真战起时便碰上如此强人,苦不堪言。 二人正说着,扣门声起,郑逊亲去开门,门前立有一小兵,传道:“邬里将军有令,半个时辰后议事厅议事,让慕郎将也去。” 郑逊道:“知道了。”转身掩门,颇有些疑惑道:“邬将军都有一年没让我们去议事厅了,这时让我么前去,真是稀奇。” 慕北陵疑道:“你们平时都不议事?” 郑逊道:“又没什么事,自然无事可议。”言罢嘀咕一句:“也不知道今天抽的什么风。” 慕北陵站起身,拍了拍手,道:“行了,去看看吧邬将军有何事吧。”刚要走,被郑逊拉住,悄声提醒道:“慕郎将,我那日偶然听到邬里将军与须令尹交谈,说是要好好招待招待你,唯恐对你不利,你可得小心点啊。” 慕北陵道:“哦?竟有此事?”心中却丝毫不惊,他想说那个须原现在招待不成,倒把自己招待到大牢里了。念想郑逊为人正派,却是个良才,于是谢道:“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二人旋即出门,由郑逊带路,往议事厅去。 步入议事厅大门,屋内早已坐满黑压压的人群,个个戎装素裹,见郑逊到来,纷纷出言道:“老郑,今日城防可安好啊。”“老郑,怎么这会才来,老子都等你半天了。”调侃之余,又见其身后跟一陌生将领,不由发问,郑逊忙介绍道:“这位是朝城来的慕北陵慕郎将,今日恰好在校场碰见。” 慕北陵走上前,与众人问好,将领们皆抱拳还礼,倒是有那些站在前面职位稍高些的人,只是点头示意,面无表情。慕北陵深知这些人自傲的很,便也不以为意,初来徽城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莫要惹恼这些将官的好。 便在此时,有一浪体虎背之将领走来,此人身高逾两米,似铁塔般魁梧,慕北陵尚需仰而视之。 郑逊悄道:“这是邬里将军的侄子邬重。” 慕北陵面带笑容,躬身揖道:“原来是邬重将军,属下慕北陵见过将军。” 邬重俯目看来,上下打量,沉声而道:“你就是在扶苏关,败退漠北三万大军的慕北陵?”嗓音颇冷。 慕北陵笑道:“若是西夜没有第二个慕北陵,那便应该是在下了。” 邬重鼻息重哼,道:“区区蝇头小功,也值得大书特书?看来西夜那些文史官吏当真无才可用。” 慕北陵捏了捏鼻尖,笑而不语。 邬重再视其几眼,转身回位。众将见此一幕,纷纷下意识远离慕北陵,只有郑逊还皱眉在后。 慕北陵回首视下,周围将领背起看着皆侧头,他心中冷笑:“都是些墙头草。”却见郑逊不为所动,不免感激,朝其点头,郑逊点头回应。 堂上来人,二持刀护卫从侧门进来,立于主座左右,慕北陵认得二人,便是晌午邬里之左右,片刻后邬里出来,视线扫过众将,落在慕北陵身上时稍作停顿。 众将躬身抱拳道:“属下参见将军。” 邬里挥手,端坐主位,手指轻叩桌面,道:“都坐下说吧。”众人落座,慕北陵左右看去,椅子皆以坐满,不见有人加座,于此时堂中便只有他与邬里左右还站着。 郑逊悄悄拉他衣角,示意他坐自己的位置,慕北陵还未动,便听邬里冷道:“都给老夫好好坐着,不该管的别管。” 郑逊一惊,松开手,慕北陵朝他轻摇头,随后目视邬里,道:“邬将军,属下初来乍到,知这议事堂中没有属下位置,敢问将军可否另添一位?” 邬里瞥他,道:“哦,原来慕郎将还没座呢,你看看,老夫都忙糊涂了。来人,给慕郎将加座。” 有小兵从厅门进来,手拿一寸高木凳置于慕北陵身后,然后躬身退去。 众将见那小木凳,先是一愣,接着哄堂大笑。 邬里道:“就暂且委屈下慕郎将,我徽城资源有限,这椅子自然也有限,想必慕郎将不会生气吧。” 慕北陵依然满面笑容,道:“不会,有座便好。”说时屈身坐下,比其他人低了整整半个身子。 邬里眯眼笑起,继而环视四下,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只为三件事,这一嘛,就是我们的督军,慕郎将,于今日来到徽城,作为徽城的将士,咱们是不是该欢迎欢迎啊。” 稀疏的“啪啪”声响起,鼓掌之人不超之手指数,分许间见其他人都未动作,掌声随即湮灭。 慕北陵不以为然,面不改色起身道:“北陵此来实为与诸位共退夏凉敌军,并非督军,今后若有做的不对之处,还望各位不吝赐教。”言罢坐下。 邬里轻蔑其一眼,又道:“这第二件事嘛,就是关于此次夏凉屯军之事,对方已经在艮水屯兵超过十日,而且这次是全军出动,今日范山来报,好像对方有了新的动作。”目光视向一人,道:“范山,你给大家说说。” 慕北陵侧目看去,只见第二排一将领起身道:“据我军探子来报,昨夜夏凉从艮水侧移军五万,沿艮水向西南方向行进,并且徐邺城中已经开始大肆征粮,据说已屯有粮草万旦。” 众将闻言窃窃私语。 邬里扣桌,众将随即噤声,他道:“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夏凉此次目的欲何?” 一将领起身道:“回将军,属下认为夏凉人是有意扰乱我军军心,这些年他们年年如此,却年年都有头无尾,雷声大雨点小,所有属下以为无须多虑。” 另有将领起身道:“属下赞同崔宇将军所言,夏凉若真有攻我之心,势必屯兵对岸,时下大军南移,兴许又是装装样子,故意扰乱我军视听。” 邬里额首轻点。 邬重起身,道:“将军属下有一计,既然夏凉人往西南方向移动,我们也可在同样方向屯兵,他动我们便动,他不动我们便不动,如此一来可做防备,二来也可训练我军。” 邬里道:“此法可行,今年也差不多到时候演练了,便由你安排此事。” 邬重得令坐下。 慕北陵暗想:“这个邬重不像看上去呆头呆脑,还知道敌不动我不动的道理。”转念再想,忽觉夏凉此番动向更像是有意襄砚,思来想去觉得不妥,便起身揖道:“将军,属下有话要说。” 邬里冷瞧一眼,道:“讲。” 慕北陵道:“我知西夜夏凉间有艮水相隔,徽城襄砚皆在艮水侧,夏凉此番动向颇有剑指襄砚之意,属下觉得可以知会襄砚一方做好防备。” 话毕,众将再度大笑,邬里冷笑几声,道:“看来慕郎将对我西夜版图还是不甚了解啊,襄砚虽在艮水侧,但水势湍急,河中又遍布暗礁,决计不可能渡河,所以慕郎将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慕北陵还想再说,却被邬里抬手制止,只道:“慕郎将今后可多了解了解我徽城,襄砚,再进言不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大江北去,登台高看豪情涨 邬里道第三件事,称明晨襄砚五万大军将进驻徽城,共抵夏凉,安排李章王仪二人接引。慕北陵欲自荐,道:“属下愿亲往南门三里迎襄砚大军。”被邬里拒绝,他道:“安营扎寨之事李章王仪更适合,慕郎将若觉无事可做,自可去艮水看看。”又道:“艮水存千年,景色虽称不上宜人但也鲜有可比。”慕北陵无法,只得应下。 一番议事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诸事便定,众将离去,郑逊独留陪伴慕北陵,二人相视无话。 入夜,校场四角点起篝火,火光涌动,将整个场地照的通亮。慕北陵立于帅旗下,抬头凝视,但见旌旗飘舞,不由颇有凄凉之感。心道:“我一路东来,到这边陲之地却被霸将排挤,不是他之过,却是朝堂之争,莫不是我真要成为那些王公大臣的旗子?非也,我便为我,欲杀我者,先杀之。”气血上涌,周身戾气外露。 郑逊见状微愣,轻呼其名:“慕郎将!” 慕北陵回神,收拾好心情,笑道:“夜已深了,郑统领需的早些休息才是。” 郑逊道:“慕统领可有住处?” 慕北陵道:“有,初时本在令尹府备有上方,不过眼下邬里将军恐怕在府中,我便不回去了,随便寻个地方将就一晚便好。” 郑逊道:“这如何使得,若郎将不嫌,属下愿将自己房间交与郎将。” 慕北陵谢道:“郑统领不必多言,我本山野之人,没那么多讲究,倒是你真有心,明日便陪我同游艮水如何?” 郑逊应下,慕北陵又催促其早些休息,郑逊眼见拗不过他,只得返身回房。 慕北陵环视四周,见白日张小二的宿舍有烛光闪动,想了想,便步行过去。 手指轻叩门板,有人在里面问道:“谁啊?” 慕北陵道:“张小二在吗?” 忽闻房中“哐当”物体砸地声,接着房门“咻”的打开,张小二瞪眼立于门后,张大嘴道:“大,大人,你,怎么来啦。” 慕北陵笑笑,手指屋内。张小二赶忙侧身引他进来。 刚进屋,迎面一股酸涩腥味扑鼻而来,慕北陵轻皱眉,此时本已睡下的士兵们皆起身立直,目不斜视。慕北陵扬扬手,道:“大家都早些休息吧,我就是过来随便看看。”见士兵们还呆然蹙立,心感好笑,旋即故作怒声道:“听命令,都睡下。” 士兵齐声应下,快速钻进被窝。 慕北陵拉来张小二,道:“你们营房这味道还真不错啊。” 张小二挠头干笑,道:“我们都是些粗人,哪管的了那么多。”笑罢问道:“大人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何吩咐。” 慕北陵摇摇头,指了指一张空出来的床,道:“今晚我就在这住了。” 张小二傻眼,惊呼道:“啥?”慕北陵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道:“喊什么喊,吵着大家睡觉。” 张小二缩了缩头道:“大人怎么能睡在这呢?这里,这里……”支吾半天也不见说下去。 慕北陵拍他脑袋,道:“什么这里那里的,郎将和士兵住在一起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张小二又急道:“可是,可是……” 慕北陵阻其继续说下去,道:“行了,不用多说,你先睡,我睡你旁边就行了。”说完瞪了眼张小二,张小二忙道是,迅速躺下。慕北陵和衣而卧。 烛光微曳,夜风吹来夹杂凉意。 不知何时,张小二忽然开口道:“那个,大人,您真是郎将吗?” 慕北陵本快睡着,听他如此一问,倒觉有趣,回道:“怎么?不像?” 张小二嘟囔道:“不像。” 慕北陵道:“哪里不像?” 张小二道:“我们这里潮湿简陋,反正其他大人肯定不会来我们这里睡。” 慕北陵动了动身子,只觉张小二话中满是苦涩,轻叹口气,道:“快睡吧,明天还早起呢。” 于此,二人相继睡去。 是夜,令尹府中,邬里斜躺在榻上,吃着下人送来的御贡葡萄,身旁炉上温着酒壶,邬重坐于炉边,手持一只整鸡撕咬啃食。 邬里闭眼享受道:“这朝城送来的葡萄味道就是好,不像这里的,一个个小的还不如老子拇指大。” 邬重嘿嘿笑道:“叔叔说的极是,这里的东西哪里比得上朝城的好。” 邬里丢个邬重一颗葡萄,有侍女亲自上前斟酒,他忽然叹气道:“唉,月儿那丫头,也不知道被那个顾苏阳下了什么迷魂汤,成天茶饭不思,诶,你说说,七侯爷过来提亲,她竟然连见都不见,害的老子好不尴尬。” 邬重笑道:“表妹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过段时间就好了,再说那个什么顾苏阳,穷酸士一个,要不是仗着祝烽火撑腰,连屁都不是。” 邬里点头,遂道:“说起这个祝烽火,听说那老家伙在扶苏受伤了?” 邬重道:“我也听人说过,不过后来好像被一个叫尹磊的小子救过来了。” 邬里丧气道:“他怎么不早点去见阎王,成天倚老卖老,也省的大医官见他闹心。” 邬重道:“叔叔,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好的抓那个慕北陵,怎么把须原抓起来了。” 邬里皱眉道:“还不是那个须原,蠢如驴,被慕北陵三言两语乱了阵脚,结果自食苦果。” 邬重道:“叔叔可得想办法救救他啊,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大医官的人。” 邬里点头道:“这个自然,暂且先过段时日吧,等把那个慕北陵收拾了,我就放他出来。”怒罢忽问:“对了,慕北陵今夜在何处?” 邬重道:“在校场里,一直没见他出来。” 邬里咂摸几许,忽俯首邬重耳边,低语一番,邬重闻言连连点头。 翌日,不等士兵出操,慕北陵已经早早醒来,见张小二睡的正香,口中还在梦呓着“鸭子好吃”“这个也好吃”。不免轻笑,替其盖好被子后轻手轻脚出门去。 步至校场前,见李章王仪带一队人马正出去,心知他们应是去迎襄砚来军,抬头看看天色,天刚蒙亮,四下无人,索性出了校场,往东城门去。 东城门离校场不过百步,城门下有士兵职守,见他来,纷纷躬身问好。慕北陵一一点头示意,旋即沿右侧石梯向上,登上城墙。 未至顶上,耳旁便传来“隆隆”水声,声势之大,犹若吞天。他走进墙阙处,放眼望去,前方数里外,一条浑水大江自南朝北滚滚流去,波涛万丈,千斤巨浪拍击河岸,飞起水花百丈,隆隆声不绝于耳,蔚为壮观。 慕北陵居高俯下,胸中豪气顿生,视那江水犹若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碾压之处无不俯首称臣,又似天降雄兵不可抵挡。如此气势,惹人亟待抒情高歌。 目光微移,看向对面岸边,距离虽远,却能见到若有拇指般大小的营地篝火在袅袅闪动,火光沿着江水一直蔓延至老远,他道那应是夏凉大军驻地。 再视艮水两侧,西北方有山矗立,巍峨高耸,岸边至远处逐见木林,树木沿岸而立,林木后有碎石小道一直绵延向里,在观远处,依稀可见模糊冲天牌坊。 他见此物,微咦道:“那是什么地方?” 便在此时,一士兵来到身后,立定敬道:“城防小队队长孙平,参见大人。” 慕北陵回身视之,笑道:“孙队长无需多礼,我就过来随便看看。” 孙平微愣,随即赶忙道是,后退一步守在其后,接着又有数人上来,慕北陵见状,暗道好好的心情是彻底没有了,于是与众人道好后,慢步下墙。 回到校场,恰遇郑逊迎面走来,呼之。郑逊快步而来,苦道:“我的慕郎将慕大人啊,您到哪里去了,可让属下好找。” 慕北陵笑道:“闲来无事就去城墙上看了看,怎么?找我有事?” 郑逊道:“早膳我已让人备好,请大人用膳。” 慕北陵想了想,道:“不急,我方才登墙观艮水,见精致壮观,甚是被吸引,想要走近一睹其容,我们何不带些干粮去水边边关边吃。” 郑逊踟蹰,片刻后道:“这,晨间艮水水势大,恐有意外。” 慕北陵道:“正是水势大时方能见其壮观之景,就这么定了吧,你去帮我准备些干粮便好。” 郑逊无法,只得应下。亲去厨房打包些饭菜,然后命人牵来两匹好马,与慕北陵一道出城门去。 两盏茶时,至艮水侧,走近闻声,振聋发聩,看滚滚江水浪涛拍进,豪情再升。 慕北陵立于江旁,脚下便是浩浩荡荡的浑水,接过郑逊递来的干粮,轻嚼慢咽,和着水声,神游身外。 郑逊道:“艮水稀奇,每日初晨时水势最大,至晌午时水势最平,静若柳池,我西夜与夏凉虽为两朝,但也有商贾往来,所以到午时时可见来往船队络绎不绝,再至傍晚水势会再起。” 慕北陵奇道:“竟有此事。”暗思待到午时定要好好观赏一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春色宜人,王陵地前遇暗袭 天放亮时,沿岸赏景,春风习习,柳枝依依,听艮水于侧轰鸣,观飞鸟从头掠起,好不舒心欣悦。 慕北陵牵马慢步,踏在碎石路上,心情大好,数日闷苦后难得清闲,纵然前方阴雨迷蒙,活在当下便好。 郑逊跟在其后,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口中不时嘟囔几句,声音却是被水声淹没。 慕北陵回头见他神色不定,开口问道:“郑统领为何这副表情,如此迷人景致,难不成还提不起统领兴致?” 郑逊长叹口气,说道:“属下粗人,没有慕郎将那便闲情逸致,只是想到暗中腥风血雨,慕郎将此时还能纵意春色,不免为郎将担心。” 慕北陵仰头笑道:“曾经有位先生对我说故一句话,今日我转赠郑统领。” 郑逊颔首聆听。 慕北陵道:“先生曾说,他横由他横,我自岿然不动。以不变应万变,方是于这乱世之处世之道。” 郑逊咂摸此言,半晌方道:“属下受教了。” 慕北陵拉他并肩而行,又问:“统领可知当日我何以以千人应战漠北万人,还能胜之?”郑逊摇头。他道:“扶苏关虽固,但奈何漠北有数台工程重械,敌我军礼悬殊,靠的便是冷眼观他,待其内乱起时乘胜追击,如此得破。倘若身为为将者从一开始便被悬殊实力困扰,纵使想破脑袋也是寻不到破敌之法。” 郑逊沉吟。 慕北陵遂而闭口。有的东西只能自己领悟,旁人说多了反而会扰乱视听。 行至数里,前方赫然见一巨型门阙,高曰十丈,两侧有山,依山而立,其后便是一条狭长山径通往内里。慕北陵抬眼视之,只见其上书“西夜王陵”四个黑体大字,辅以龙凤金纹装饰,门柱亦雕有盘龙图案。暗惊此手笔之大,回想来前顾苏阳曾说徽城乃西夜历代大王安灵之地,想想应是这里无疑。 郑逊一路都在回味他的话,此时见其驻足,抬头瞥见门阙时,面色大变,赶忙拉他后退几步,附耳悄道:“郎将,此处不宜再进,以免惹来杀生之祸,还是早走微妙。” 慕北陵点头,也知此地即为王陵,历代先王的陵墓岂容有人打扰,旋即掉转马头,依原路返回。 出行不过半里,忽闻林中传来“窸窣”杂声,转头视之,猛见黑影闪过,慕北陵大惊,心道:“于此地竟然有人埋伏,意不在王陵的话,那便是冲自己而来。”他不做怠慢,高喝一声:“郑逊快走。”马鞭重重落下,战马受惊,抬梯嘶吼,四蹄跳动,狂奔出去。 却是还未跑出十丈,耳旁再传金属拉线之声,慕北陵凝目看脚下,阳光反射中,隐见一条细线横于马前,大惊下双脚猛踏马镫,飞身离马,此刻恰好郑逊拍马赶到,不知他为何突然弃马,正待骇然时,慕北陵已快速出手抓住其衣襟,用力将其扯下马背。 旋即只听二马嘶吼,前冲数步后翻滚在地,两条马腿齐根而断,到底哀鸣。 郑逊于此方才反应,大骇道:“伴马绳?” 慕北陵半蹲甚至,单手撑地,凝目四望,心中叫苦不迭:“这些贼人手段歹毒之极,即使沙场征战,两军亦只绊倒战马,这些人倒好,直接斩断马腿,当真残忍。”思罢朝郑逊低呼:“小心点。” 话刚落地,只见左侧林中右侧草中十数黑影跃然跳出,黑衣黑袍黑布蒙面,看不清面容,每人手持七尺大刀,身影矫健,一看便是杀人越货的好手。 慕北陵暗凛,心想:“这些到底是什么人?不似拦路抢劫之辈,否则断然不敢王陵前动手。那便是有人刻意要杀我。” 郑逊大喊:“郎将快走。”唰的一声抽出佩刀,与先过来一黑衣蒙面人战做一团,二人周身同时绽放白芒,竟同是修武者。郑逊便战边退,口中高喊:“来者何人?不知老子是徽城统领吗?” 黑衣人不言,只刀刀相逼。 这边,几人刀锋随至,慕北陵大骇,就地连滚几下,躲过数刀,挣扎起身时,耳旁猛然传来破空声,他侧身让开,双手举头夹向刀刃,刚触及那冰冷,胸前顿感大力袭来,接着一股火辣辣的痛感袭身,倒飞开去。 那些人不依不饶,一脚中的又飞速袭来,慕北陵还未缓身,便见八人已将自己团团围住,手持长刀步步逼近。 他周身满是尘土,抹了把嘴角鲜血,颤悠悠起身,狰狞笑起,道:“各位英雄,在下既已时瓮中之鳖,只求死的明白,敢问给位是受何人指使?” 一蒙面人道:“将死之人,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另一蒙面人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慕郎将一路好走。” 慕北陵心尖猛颤,暗道:“他知道我的名字。”念头刚生,便见几人举刀砍来,身周悉数被封死,退无可退。 陡然间,郑旭厉声再起:“该死的贼人,尔敢?”却见郑逊从天而降,落于慕北陵身旁,横刀齐肩,以脚为支点,身体快速旋转,“叮叮叮”金属撞击声传开,玄武力炸裂,那几人应声倒退数步,皆是被强大气劲震退。 一招使出,郑逊重咳一声,单膝跪地,右手持刀撑住身体。慕北陵忙查看,一眼便见其左胸铠甲已被斩断,有鲜血潺潺流出,惊道:“你受伤了?” 郑逊龇眼欲裂,环视再度逼近的黑衣人,吐了口血水,道:“被狗咬了口而已。”挣扎起身再战。慕北陵刚忙伸手拉住他,右手按向伤口,绿芒迸现。分许间,郑逊惊异,只觉伤口疼痛消失,明显能感觉到斩断的血肉正在飞速愈合。 慕北陵暗呼:“我跟在你身旁,他们伤不得你。” 郑逊哪想到他竟有此奇术,于下想到:“只有跟在他旁边,只要脑袋还在,便死不了。”有这想法顿时勇猛数倍,那黑衣人近前几步,随即被他刀锋逼退,几进几退,二人一时无碍。 却听前方一声暴喝:“该死的东西,竟敢伤你胡爷,纳命来。”白芒爆裂闪动,那先前与郑逊对峙的修武者飞身而来,只见其胸口处也有一道狰狞刀痕,血迹沾在衣服上,尚未干涸。 郑逊暗道不好,那人刀锋犀利,竖砍来时他不得不抬到抵挡,那人似是颇有些不要命,三两下过后便将郑逊带出慕北陵身旁,郑逊此时也叫苦不迭,此人刀法犀利,又是不弱的修武者,想要快速分出胜负却是不可能,只能便战便叫:“郎将,快走,快走。” 慕北陵苦道:“这个时候哪容得我想走就走。”那些人已经再度围上,有了之前先例,几人不多口舌,举刀便砍,慕北陵左闪右躲,片刻时身上还是留下四处刀伤,就地翻滚再躲过致命一刀,胸口不停起伏。 其中一黑衣人狰狞道:“郎将好走!”举刀此来,刀尖直逼心脏,他动作极快,慕北陵此时眼睛被血水蒙住,身子下意识朝左躲闪,与刀尖微错,“噗”的一声,半尺刀尖没入胸口正中。他吃疼闷哼,不管不顾双腿猛瞪地面,身体强行后移,快速摆脱那还在前插的刀刃。狼狈翻滚几圈后,只觉眼前模糊,双耳中有嗡鸣声响起,脑袋昏沉,昏昏欲睡。 心知不妙,勉强重咬舌尖,得半刻清明时快速聚起体内生力朝伤口汇聚,生力不停修复创口,方才稍微缓口气,不过那存深伤口处依然血流不止。 且说郑逊被那修武者缠住,眼角余光扫到慕北陵骇然不已,不顾那人袭来锋刃,纵身朝慕北陵跃去,背上瞬间挨了一刀,深可及骨。他吃疼闷哼,速度却不减,落至慕北陵身旁将其扶住,喊道:“郎将,郎将,没事吧。” 慕北陵勉强睁眼,扯出抹苦笑,道:“没想到本欲邀你同游,却让你身陷死地。” 郑逊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郎将一定要撑住啊。”握刀反视黑衣人,见其再度围拢,那修武黑衣人也缓步过来,冷笑不止。 郑逊龇眼欲裂,欲强突,便在刹那间,忽闻有道冷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其言道:“王陵圣地,岂容尔等肆意亵渎,识趣的赶紧滚,否则,死。” 其声若洪钟,入耳时令人气血沸腾,声过空气,可见空中荡起浅浅涟漪。 众人大骇,那些普通黑衣人闻声之际纷纷弃刀捂耳,眼露痛色,郑逊此时也不好受,被那声音入耳,只觉胸口如遭重击,呼吸都变得急促。惊惧之余环视四周,却不见任何人影。 那修武黑衣人同样环瞪双目,紧了紧手中钢刀,四下查看。 与这般僵持几许,冷声再传:“尔等当真想死不成。”此一声较之前更冷厉,慕北陵被声浪震动五脏,“哇”的喷出口鲜血,那修武黑衣人也似被重山压下,猛的单膝跪地,其余黑衣人也是叫苦不迭,被那声浪炸翻在地。 于此时,修武黑衣人眼神终是涣散,朝四周仓促抱拳,旋即带其余黑衣人飞速遁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惊险过关,徽城军中暗博弈 足足半个时辰后,慕北陵方才缓过气来,赶紧先替郑逊疗伤,然后再慢慢恢复自身。望着地上累累血迹,回想方才一幕仍心有余悸。他转而视郑逊,道:“你可知是谁救了我们?” 郑逊目视正前方门阙,道:“应该是王陵里的人。”嘴上虽在回言,心中却讶异不已,慕北陵的治疗之术手段高超,他只道若是放在平时,这等重伤无论如何也要半个月才勉强能好,眼下却只用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痊愈,如此速度,何不令人惊叹。 慕北陵投目视之,见其不停摸伤口,猜到他心中所想,但也不愿多说,便接道:“王陵里有守陵人?” 郑逊摇头苦笑道:“这属下就真不知道了,我虽为徽城统领,但王陵地尊,不是我等能随意亵渎的,所以知之甚少。” 慕北陵点头,心想:“能以喝声便退去修武者的人,实力必强悍至极,然而对方却不肯以面目示人,应该是不屑世间争斗,如此的话,还是不要打扰的好。”想到于此,便扶起郑逊,说道:“走吧,回去。” 郑逊悄悄指了指那门阙,慕北陵轻轻摇头,也不回答,沿原路反去。为防再生变故,郑逊早早便给城中发去信号,于是二人未走出三里,前方便有一队快马赶来。 来人姓朱名浅筒,徽城人氏,时下任郑逊的左右手。朱浅筒驻马见慕北陵,郑逊浑身上下沾满血污,大骇不已,飞身下马,快步迎上问道:“统领,郎将,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左右打量,见二人并无性命之忧时,方才松了口气。 郑逊暗道一声:“回去再说。”言罢护着慕北陵上马,众人快马疾走,直奔城门而去。 回到校场,慕北陵径直来到郑逊房中,差朱浅筒去令尹府取来衣服包裹,与郑逊对坐于桌前。他沉吟半晌,忽开口问道:“你可知这徽城有姓胡的大盗之人?” 郑逊回道:“未曾听过,徽城虽地处边陲,但城中治安素来良好,鲜有大盗之人出没,这事也是我头次碰到。” 慕北陵又问:“那徽城外可曾有大盗出没?” 郑旭亦摇头道:“城外有王陵,日常我们都会在外巡逻,也未曾见过什么大盗。” 慕北陵沉目暗想:“这就奇怪了,总不会是从其他地方来的杀手吧,那人分明说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便是受人指使,徽城既然从未有过大盗出没,周围又鲜有山贼。”细思极恐,忽想到一种可能,便是这些杀手本不是西夜之人,而是来自夏凉。 想法刚冒出来,他顿时被吓得不轻,又想到:“据传那齐国公兵变失败后便逃到徐邺,如此说来能支使夏凉杀手的人,应与之有关,不过那齐国公没理由杀我,真正想杀我之人便是在朝堂,莫非,朝中还有人与齐国公有染?”想到此,“都仲景”三字登时跳出脑海,他连忙甩头,暗道:不可能。因为都仲景在此次平乱中功勋卓越,他断然不可能与齐国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又会是谁呢? 房门开启,朱浅筒提包裹进来交给慕北陵,慕北陵谢过,起身去后房换衣服。 朱浅筒立于郑逊身侧,悄悄问道:“大哥,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郑逊沉到:“我和慕郎将遇到一伙杀手。” 朱浅筒大惊,道:“什么,杀手?谁这么大胆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行如此忤逆之事。”他素来性子直爽,嗓门也大的很,就此吼出,几乎传遍整个关楼。 郑逊瞪他一眼,做出噤声手势。慕北陵换好戎铠出来,朝二人点头示意,朱浅筒抱拳行礼,又问他道:“慕郎将可知杀手何人?老子就是把这徽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帮鼠辈找出来。” 慕北陵笑着摆手,道:“朱队长稍安勿躁,那些杀手既然敢明目张胆行刺,定然已经想好退路,眼下再去,只怕已经远遁,寻他不得。” 朱浅筒不依道:“总不能就这么放过这些王八蛋吧。” 郑逊斥道:“怎么和郎将说话呢?”朱浅筒赧色挠头,慕北陵道:“无妨,不过眼下确实难寻那些人的踪迹,只能今后行事更为小心才是。” 郑逊也道:“那些杀手摆明是来取郎将性命,郎将今后一定不不能大意。”转面有队朱浅筒道:“冲今天开始,让咱们的人暗中注意城里的陌生人,看看能不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朱浅筒应下。 房门忽然再被推开,慕北陵抬头看去,见邬重带左右进来,忙起身抱拳敬道:“将军。” 邬重面无表情,上下看了他一番,道:“我听人说慕郎将在城外遇袭,过来看看。” 慕北陵道:“有劳将军挂念,属下一切安好。” 邬重拉过椅子,坐在桌旁,手指轻叩桌面,片刻后忽问道:“慕郎将可知对方何人?” 慕北陵摇头道:“不知,那些人皆黑衣黑袍黑布蒙面,看不清面容。” 邬重点点头,又道:“那他们可说了些什么?” 慕北陵微凛,反问道:“邬将军,好像对那些人特别感兴趣。” 邬重面不改色,道:“慕郎将勿要多心,你是大王亲自派来的,又在我管辖范围内出了这事,对你不敬便是对大王不净,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他说话时嗓音没有半分变化,让人升不起任何怀疑之心。 慕北陵心想:“昨日不见你对我这么好,今日刚遇袭,你就过来问好,天知道你与那些人有没有关系。”于是苦笑道:“恐怕要让将军失望了,那些人上来就直取属下项上人头,什么话也没留下。”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幸好当时有王陵中的高人出手相助,属下才逃过一劫。”言罢暗视,只见眼眉微挑,眼神出现片刻异色。 邬重道:“哦?竟有王陵中人出手助你?” 慕北陵不言,只当默认。 邬重沉默良久,吐出口气,起身道:“既然慕郎将无大碍,我就放心了,郎将先好生歇息,这几日就不必挂心军中之事了。”说着朝外走。慕北陵拜而送之。 见其离开,郑逊小声嘟囔一句:“邬将军什么时候变得体恤下属了。” 慕北陵冷笑,心想:“恐怕他意不在此吧。” 接下来一日,慕北陵就待在营房中,哪也没去,期间邬重又来过一次,还带来疗伤药,敦促其好好养伤,除此之外别无他人过来。 翌日晌午,郑逊匆匆而来,告知军情有变,夏凉不知何时又在艮水另屯兵三万,人数达到十一万之多。慕北陵大惊,想到此种屯兵已不似寻常演练,定有军事,又想起那齐国公,来时王命明确要求他活捉齐国公归朝候审,此令却是比驻守徽城还要棘手,眼下除了郑逊外无人可用,奈何郑逊还有职责担当,难以抽身,思前想后只能亲去夏凉一趟,试着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于当日,前去令尹府,直到邬里书房前,待下人通传后,迈步进屋,扣请道:“属下慕北陵,拜见大将军。” 邬里摆摆手,道:“慕郎将无需多礼,起来吧。”慕北陵叩而起身,邬里又道:“我听重儿说慕郎将昨日在城外遇袭,可还安好?” 慕北陵抱拳道:“劳大将军挂念,属下伤势已无大碍,今日前来拜会大将军,乃有一事相求。” 邬里仰首道:“说。” 慕北陵道:“属下来前,有王命加身,一为辅佐大将军御夏凉大军,二为活捉齐国公回朝候审。” 邬里点头道:“这些老夫都知道。” 慕北陵又道:“今日属下听闻夏凉军队有变,猜想恐是那齐国公从中挑唆,故特来请大将军准属下遁入夏凉,用以查出蛛丝马迹。” 邬里闻言,顿时瞪大眼珠,双手撑桌起身道:“你说什么?你要去夏凉?一个人?” 慕北陵点点头,道:“属下知城中将领难有抽身者,故此不得不亲去犯险。” 邬里还有些不确定道:“你确定你要一个人去?” 慕北陵再点头。 邬里突然笑起,拍掌道:“好,慕郎将不仅天生将才,而且勇气可嘉,老夫佩服,行,你的请求老夫准了,不过慕郎将去夏凉一定要事事小心啊,夏凉比不得我徽城,危机四伏,慕郎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老夫可没法向大王交代。” 慕北陵低头暗哼,心想:“估计你巴不得老子早点死呢。”嘴上却说:“属下谢将军挂念,定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邬里挥手道:“行了,那你早去早回吧。” 慕北陵拜下,又道:“属下还有一个请求,属下此去夏凉之事还望大将军暂为保密,以免被有心之人利用。” 邬里道:“没问题,老夫自知轻重急缓。” 慕北陵躬身抱拳,缓缓退出。 待其走远后,邬里笑容缓消,虎目中微有寒光冒出。其后帷布内,忽有一人走出,赫然是邬重。邬里目不斜视,冷声说道:“这事你怎么看?”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遁入徐邺,一叶居中觅暗情 邬重走至桌前,食指缓缓划过桌面,目视紧闭房门,目色微闪道:“这个慕北陵,竟然亲自请愿去夏凉,他不会不知道此去万险。” 邬里点头道:“要不要把这个消息稍微散播下。” 邬重沉吟道:“叔叔不可,他既然已经提出替他保密,若是散布出去只会落他口实,说是我们有意陷害,到时候大王怪罪下来难免责罚。”邬里看他,他停顿片刻,忽狞笑道:“不过倘若是他自己败露了身份,便怪不得我们了。”转身抱拳道:“叔叔,这件事就让小侄来安排便可。” 邬里想想,遂点头,提醒道:“万不可大意,此人心思缜密,一个不慎容易引火烧身。” 邬重道:“小侄明白。”起身再添一句:“只可惜那帮人没能宰了他。” 且说慕北陵回到校场后便换做常服出来,期间恰好碰到郑逊,郑逊闻阿其为何如此装扮,他只道有事出去办,要走个三五天的,末了还提醒郑逊小心夏凉军队有变。 郑逊以为他是接到朝令,有紧急事要做,也不便多问,只道保重,目视其去。 策马至艮水边,时至午后,江面平静,不似初晨落日那般波涛汹涌,江上来往商船络绎不绝,岸口有城防将士盘查过往商客,此际虽处两军对持,不过似乎并不影响商贾之事。 徒步至岸口,这几日城防将兵多识得他面容,见其来纷纷行礼,慕北陵拉一小队长问道:“可有去夏凉的船只?” 那小队长道有,指向岸口旁一木舟道:“寻常我们都会在此准备些船只,以备不时之需。郎将这是要去夏凉?” 慕北陵点头,道:“有紧急军务。”那人遂不再多问。 便在此时,忽闻一等岸中年人与其家奴道:“这几天让老四他们多备些货,西夜这边突然要的多,咱们也好大赚一笔。” 那家奴悄声道:“老爷,听说最近要打仗了。” 中年人呵斥家奴一声,道:“哪来的仗,满口胡言,有钱赚就行,废话那么多。”家奴唯唯诺诺不敢再言。 慕北陵闻其谈话,心想:“无心之言绝非空穴来风,看来夏凉那便确实有些动作。”随后不多停留,有那小队长安排一船夫,登船渡江。 艮水江面逾越百丈,来往船只排成长龙,有条不紊相互往来,半个时辰后,船达对岸,慕北陵上岸谢过船家,船夫撑船返回。他登上台阶来到岸口,这边同样有夏凉守军盘查。他排队安心等候。 不多时,轮到他时,那守卫头也不抬问道:“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来徐邺做什么?” 慕北陵谄笑道:“官爷,小的慕三,徐邺人氏,这不昨日运气的货物卖光了,我家老爷让我再去运些货物。”他说话点头哈腰,露出满口白牙,鼻涕淌至口唇,犹似那呆傻之人。 那守卫抬头见其样,顿时嫌弃道:“你他娘的把鼻涕擦了啊,真他妈给咱们徐邺人丢脸,快滚吧。” 慕北陵连连躬身,抬手拭去鼻涕,傻笑道:“谢谢官爷,谢谢官爷。”刚行两步,忽听那守卫谩骂一句:“要钱不要命的东西,等过两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心头咯噔一下,加快脚步进城去。 进到徐邺城中,徐邺比徽城要大一倍多,街道上行人颇多,大多手推驾车,车上装满货物朝城外去。他左右寻量,选择一处离城门较近的客栈做落脚点。 客栈名为“一叶居”,名为一叶,内里却应有尽有,一楼为餐室,二楼有茶室,三楼则是宿房。吩咐小二开了间上房,放下包裹,便去茶室独坐。 一般似这等边陲小镇,消息最灵通之处便在龙蛇混杂之处,此客栈临近城门,又是出城必经之地,来往过客大多会选择在此地歇脚,闲谈间便不免透露有用的消息。 慕北陵选了茶室角落一座,临近窗户,小二送来壶刚沏好的花茶。他一边品茶,一边看窗外匆匆行人。 此时正值夏凉屯兵,街上不时有兵队快步穿过,路人纷纷让行,不敢阻挡。 正坐时,忽闻旁边一桌传出恼声,其言道:“一天到晚的屯兵屯粮,还要不要我们这些人活了,真他娘的烦,要不是媳妇还在徐邺,老子真不想在这鬼地方待了。” 慕北陵看去,只见一布衣中年人背对而坐,对面还坐着一个年龄相仿之人,隔着垂纱,看不清容貌。 那人刚出言,便听对坐人“嘘”了一声,低声道:“小点声,一会被那些兵痞子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那中年人闷哼几声,说道:“这都一连多少天了,往年这个时候演习早就结束了,今年倒好,不但不完,还不停增兵,你是不知道,那些兵痞子来我家征粮都征了三次,他娘的,简直快他妈连饭都吃不上了。” 对坐之人同样叹道:“可不是嘛,我那个生意啊,这两天可是做不下去了,才进的货,还想着能卖个好价钱,就昨天,一大帮兵痞子跑我铺子上去,又是威胁又是恐吓,生生把价格压得比进价还低,我算是一分钱没挣着,还赔了他妈几两银子。” 二人恼言,似有倒不完的苦水。 慕北陵暗道:“看来夏凉的百姓也不好过啊,军队又是征粮又是增兵,看来此次打仗的可能性很大。” 此时小二快步跑到那桌前,小心提醒道:“客官客官,莫谈国事,万望莫谈国事。” 中年人愤懑哼了一声,闭口不言。小二悻悻笑着退去。旋即那中年人又骂一声:“他娘的,现在连话都不让说了。” 对做人长叹口气,劝其想开一些。 慕北陵独坐自饮,一壶茶很快见底,期间又让小二再添茶水,一直坐到快要日落时。此时再看街道上,新人已逐渐少去,时而过往两人,都是匆匆而过,与之相反茶室里倒是人满为患,除了他这桌外,其余茶桌皆围满了人,三三两两有低头畅谈的,有喝着闷茶的,还有甚者趴在桌上呼噜大睡。 他叫来小二,问道:“都这个时候,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小二看了看他,笑问道:“客官不是徐邺人吧。” 慕北陵一凛,暗骂自己太不小心,旋即快速圆道:“我怎么不是徐邺人,值不够这些天都在徽城做生意,回来的少。” 那小二也不多疑,陪笑道:“客官您别多心,小的就随便问问,你是不知道,从前天夜里开始,咱们徐邺城里就开始宵禁了,从日落到二日晨初,非是兵爷或者有令牌者不得上街,违反者按叛国论处呢。” 慕北陵惊道:“还有此事?” 小二将毛帕搭于肩上,道:“可不是嘛,您看这些人,多半都是城里的贩夫走卒,来不及回家,又碰上日落,只好到咱们这来将就歇一晚上。” 慕北陵点头,忽听有人在叫小二,于是摆手道:“你忙你的去吧。” 小二点头哈腰,快步跑开。 又坐一会,见茶室中不少人都伏桌而眠,他轻轻摇了摇头,起身准备回房,突然,一头戴斗笠之人走来,轻声问道:“这位兄台,眼下无位可坐,可否容在下赞坐此桌。” 慕北陵起身至一半,许许再坐,抬头视之,此人帽檐压得极低,身着寻常百姓布衣,能见半张脸上光洁干净,一缕青丝自耳边垂下,瞄其衣领,里衬反着淡淡光芒,不是粗鄙麻布梭织,却像是蚕丝所做,此丝价格昂贵,非富贵人家不得。 他斟酌片刻,缓而笑起,道:“兄台请自便。” 那人点头致谢,继而缓身坐下,也不见他取下斗笠,转头高声呼道:“小二,来两壶飘雪山茶,再来两斤艮酒,一斤牛肉。” 小二高声回道:“好勒,客官稍等。” 慕北陵笑问道:“兄台一人前来,何以点菜皆是两数。” 那人道:“人在外,所识皆兄弟,你我既同坐一桌,便是缘分,理应我请兄台共饮之。” 慕北陵心道:“这人好生有趣,也不问问我愿不愿与之同饮。” 很快,小二端着大盘酒菜过来,一一摆在桌上,然后躬身退下。于此时,那人方才摘下斗笠,慕北陵瞥眼视之,一眼惊为天人。白肌凝肤,五官端正,柳叶眉,桃花目,唇红鼻尖,若非知其是男人,恐怕以为是见到哪家貌美女子,此人容貌,几乎与尹磊有的一比。 慕北陵稍有呆滞。那人眼眉微弯,轻轻点头。慕北陵这才回神,连连干咳道:“兄台,真是生的,生的……”他本欲说貌美如花,却觉此话乃赞美女子,一时寻不到别的言辞。 那人轻笑,不以为意,道:“兄台想说什么?” 慕北陵支吾许久才道:“兄台生的眉清目秀,我之粗人万比不得。” 那人再笑,举杯斟酒,推来一杯,道:“来,兄台,在下敬你,谢过赐座之恩。” 慕北陵举而敬之,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二人对而畅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又闻增兵,十万之数惊天人 席间,那人问道:“听兄台口音不是徐邺人氏,敢问兄台来自何处?” 慕北陵说道:“在下确为徐邺人氏,只不过多在西夜从商,久而久之便沾西夜口音,是以己所不欲。” 那人笑道:“原来如此。”敬而又道:“时下我夏凉朝屯兵艮水,两军对峙,局势危卵,想必对兄台颇有影响吧。” 慕北陵道:“何言不是,原本每日还赚得几两银子,这下倒好,都数十天了,不但没有撤军,反而还在增兵,家父昨日曾差人送信来,说城中大肆征粮征物,唉,可惜我那些货啊,被军队征用不说,连本钱都没捞回来,还生生折去几两,苦啊。”他所说,皆是下午听喝茶之人诉苦所来,于此更不易惹人怀疑。 果然听他如此诉苦,那人连连点头,道:“兄台之苦,何不是这徐邺百姓之痛,不过兄台放心,这种日子,要不了多久就会结束了。” 慕北陵心中暗惊,想道:“听他口气,他莫不是知道些什么。”执过酒壶,亲为其斟酒,旋即问道:“听兄台之言,这军队快要撤了?如此大好,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便轻松不少。” 那人仰头饮下一杯,神秘道:“我说的结束,非是兄台所言之结束,或许待得那一日,兄台的生意可以再进一步才是。” 慕北陵疑道:“哦?此话怎讲?”却见那人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不说,慕北陵也不好再三追问,免得暴露身份,于是便与之再对饮几时,一斤酒下肚,他已有些醉意,聚起体内生力强行祛除酒力,他装醉道:“嗝,不能再喝了,再喝,就真不行了。” 那人见状,忽压低头,冒出一句:“兄台真是徐邺人氏?” 慕北陵暗惊,心道此人好生小心,一再打探自己出身,又道还好老子是装醉,否则这一诈真要被你诈出些什么,便断断续续道:“我,我,家,就在,城西……嗝,要,要不是宵禁,我他,娘的,早就回家了,还在,这个鬼地方……”言未尽,伏桌而睡。 那人闻言方才吐出口气,自斟自饮起来。 至入夜多时,夜风吹过窗户,凉意渐袭,慕北陵摆了摆脑袋,见那人还在喝,故作失态,拍了拍脑门,歉意道:“哎呀,不好意思,方才喝的有点猛,失态了失态了,没在兄台面前丢人吧。” 那人笑道:“没有没有。” 慕北陵道:“那就好。”又看天色,外面静无一人,便道:“时候不早了,在下就不陪兄台了。”说着起身欲走。 那人点点头,忽叫住他,说道:“明日申时,百花楼中有士子歌女舞文赋歌,在下不才,想邀兄台一同前去,敢问兄台可有时间?” 慕北陵暗道:“百花楼,士子歌女,去看看倒也无妨。”遂道:“自然有时间,明日一早我便回去看望家父,打点些事情便去百花楼静待兄台。” 那人道:“如此甚好。” 慕北陵与之拜别,返身上楼回房。 至翌日,天刚亮时他便结账离开一叶居,城内白日依如热闹,随便寻了个铺子,用了点早膳,便朝城西去。他先前与那人所说家住城西某处,却不是平白所说,徐邺城分四区,东城,西城,南城,北城,东城多为达官贵人所居,徐邺的令尹府衙,将军司等关要机构皆在东城,西城则多住百姓,是处万人居。南城则是通商往来要道,多时商贾之人暂住之地,而北城,则直面徽城,是守军驻扎地。 来到西城,街道由宽变窄,平房林立,来往各人多着粗麻布衣,扛羁旅,匆匆行过,鲜有驻足闲聊之人。徐邺百姓与徽城百姓相同,民风淳朴。他沿路直走,来到一间铺面前方才驻足,抬头看,铺子上挂有匾额,书道:甸粮铺。找对地方,抬脚进去。 见柜台后闲坐一人,他悄悄打量,赫然便是昨日茶室中那诉苦中年人,昨日听其倒苦水时,知道其住处,而且也是从商之人,今日无事,便寻思寻他看能不能打听些消息。 中年人见有人进来,却是头也不抬,只说道:“今日铺中无粮,客官去别处看看吧。” 慕北陵心感好笑,哪有如此做生意的,居然把客人往外轰,清咳两声道:“你是吴掌柜?” 中年人抬头,眨巴眨巴眼睛道:“是我啊,你是……” 慕北陵不语,走近前,从怀中掏出一锭银两敲于柜台上,说道:“我家老爷想在你这里定一千斤粮食,这是订金。” 那吴掌柜一见白花花的银锭子,眼睛登时发直,伸手去拿,伸到一半又依依不舍的收回双手,眯眼笑道:“这……敢问客官,你家老爷是?” 慕北陵偏头“嗯?”一声,道:“我家老爷的名讳岂是随便能说的,你就说有没有吧。” 吴掌柜唯唯道是,之后为难道:“有,倒是有,只不过这时间嘛。” 慕北陵抬手阻其再说下去,兀自道:“时间你不用担心,我家老爷说了,等过了这段时间再来拿也不迟。”见其大感疑惑,便道:“你不用多心,我家老爷是正经商人,只不过前些日子听一好友说你这里的粮食质地好称斤足,所以就让我先来买一千斤,若真有那么好,今后不会缺你生意做。” 吴掌柜闻言顿时咧嘴笑颜,一把搂过柜台上的银锭子,说道:“谢谢客官,谢谢老爷,您放心,我的粮食绝对好,要不是这段时间被那些兵痞子强取豪夺,今天我就能把这一千斤给你。” 慕北陵微微点头,故作了然态。忽又说道:“这些当兵的确实害人不浅,屯兵数日也不撤兵,我家的生意也受到不小的影响,不够还好,听说就这两天就要撤兵了。” 吴掌柜道:“啥?这两天要撤兵?您听谁说的,骗你的吧。”说着从柜台后拉来两把椅子,递给慕北陵一把,又跑进去端来壶茶,替他斟满,道:“您用茶。” 慕北陵浅咂一口,面不改色道:“怎么,听你的口气,我们那消息不对?” 吴掌柜猛拍大腿道:“当然不对。”看了眼门口,见无人注意,旋即挪动椅子凑近前来,掩嘴道:“我跟你说,你可别说出去啊,我隔壁那家的儿子,现在就在朝中当差,前天夜里回来的时候,还请我过去喝酒咧。你猜猜他说什么?” 慕北陵摇摇头。 吴掌柜接着道:“他说啊,要不了多久,这徐邺就不太平了,听那意思,这次可真是要打仗咯。” 慕北陵暗挑眉毛,说道:“不会吧,我听我家老爷说的,可和你说的不一样,咱们夏凉真要攻打徽城,这么点兵也不够啊,再说,我们在徽城也有生意,我可听说徽城又新增了五万守军,哪里打得赢啊。” 那吴掌柜闻言轻笑几声,露出不屑表情,道:“五万?算个球啊,我告诉你,那晚上小儿子一高兴喝高了,给我们说了什么。”他伸出两只手,在眼前晃了晃,道:“马上又要有十万的大军到徐邺咯,要不然的话那些兵痞子怎么连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粮食都要征。” 慕北陵心下大惊,叫道:“什么?十万?” 吴掌柜赶忙伸手掩住其口,道:“你小点声,被旁人听见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慕北陵按下心中骇然,又问:“那么多人?” 吴掌柜道:“可不是嘛,这次是玩真的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听小二子说啊,真要打了徽城,接下来就是襄砚了,啧啧,听说那地方富得流油啊。”边说边咽了口口水。 慕北陵沉目,心道:“得快点证实这个消息的真假,然后通知邬里他们,否则待夏凉大军集结,再传信就来不及了。”旋即对那吴掌柜道:“别做白日梦了,咱们还是好好做些生意,争取吃口饱饭便好,对了,我那一千斤粮食别忘了啊。” 吴掌柜忙道:“不会不会,就算忘了我自己姓啥,我也不会忘记您的粮食。” 随后又与那吴掌柜闲言几句,皆是些不关紧要的事,接着便离开甸粮铺,再出西城,寻个人问了下百花楼的地址,一路赶去。 百花楼就在南城,距离东城不远,在两区交汇处,此地算得上徐邺最繁华的地方,来往之人络绎不绝,距申时尚有两个时辰,闲来无事,便寻思先去百花楼里探探情况,免得到时候闹笑话。 往前再走半里,来到一座三层小楼前,见门楣上书“百花”二字,知是到了地方, 刚欲进去,忽闻门内莺莺燕尔之声传来,聚目望去,骤见十数浓妆艳抹之女子挥舞手绢出来,口中尽是“大爷,来玩呀。”“哟,好久没见公子来了,可想死奴家了。” 他目瞪口呆,乘机再看那楼名,确为“百花”不假,回头之际,十数女子已经将其团团围住,栖身上来,身体不停摇晃,直晃的他闪花眼。尚在呆滞间,不觉已被推进楼中,一股浓烈脂粉味随即扑面而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百花争锋,四方辩才百花间 慕北陵恍恍惚惚被推入楼内,不是他不想挣扎,而是从未经人事的热血男子,任谁也抵挡不住此番诱惑。 楼内挂红布粉,摆十几张漆红木桌,桌上铺彩色桌旗,一些桌上有大腹便便的客人饮酒,旁边不下两名浓妆艳抹的女子伺候,皆衣着暴露,施然娇媚,“咯咯”笑声不绝于耳。 一楼中间有红毯楼梯,一直绵延至二层,有女在半楼平台处抚琴,琴声悠扬,与周围脂粉俗气泾渭分明,那女子着白衫,纱衣半透,头戴纶巾,垂以遮面,颇有几分犹抱琵芭半遮面之感。 慕北陵被推至桌前,紧接着一龟公模样的八字胡男人过来,满面笑容递上壶酒,两女一左一右又是斟酒又是依偎靠来,身上那股子骚粉气令其颇为难受。 一女持杯贴来身子道:“大爷,好久没来玩了,奴家真是想死你了。” 慕北陵轻手将其推开,接过酒杯,瞥她一眼道:“你认识我?” 那女子掩嘴娇笑,媚道:“大爷真是讨厌。”说时自斟一杯,仰头饮下。 另一女子也说道:“大爷今天想怎样都行,一定要玩的尽兴啊。”抛来媚眼,慕北陵赶忙避而不视,放下酒杯。此时他要再不清楚这里是为何出,便是白活十数载,这分明就是座青楼啊。心底不由暗骂那人:“该死的东西,把老子引到这里来,不知道老子还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吗?” 正想时,忽见门口进来一人,白面柳眉,生的好生俊俏,一眼便认出他是昨夜邀请之人,旋即腿来两具丰满肉体,起身举手喊道“兄台,这里。” 那人看来,莞尔笑起,走近来扫视二女,那两女儿被他盯着,纷纷低头,露出不自在的模样。那人道:“这是我朋友,二位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儿女闻言起身,施以礼仪后款款走开,皆是不语。 那人坐下,弯眉笑道:“没想到兄台还好这口,如此女子却不是每个人都消受的起。” 慕北陵恼火,爆粗口道:“你他娘的还说,这他妈什么地方,你就约我过来。” 那人不生气,反而笑容更盛,说道:“我哪知道兄台有此癖好,若早知道在下该晚点来才是,免得饶了兄台雅兴。” 慕北陵抬手阻其再说,没好气的回道:“行了,我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说今日有士子歌女在此,我才来的,哪知竟是座青楼。” 那人轻咦道:“兄台不知百花楼乃烟花之地?” 慕北陵咯噔一下,暗骂自己说漏嘴,赶忙圆道:“在下一个正经人,家中尚有糟妻黄口儿,哪会到这种地方寻欢作乐。”旋即故作生气状,斥道:“若早知兄台有此寻花问柳之心,在下便不会来,如今生生惹人口舌。”言罢起身,抱拳道“兄台保重,在下告辞。” 那人伸手拉他坐下,不怒反笑,说道:“兄台为何两言不对便道要走,在下方才不过是玩笑而已,兄台莫要往心里去,说起来今日确有士子歌女,只是时候未到而已。”他举手“啪啪”拍两下,龟公笑脸迎来,他道:“给我们换个清净点的雅间,让那些庸脂俗粉的都滚远点,叫夕月过来。” 龟公点头哈腰连连道是,领先在前带路。 那人朝慕北陵投去眼神,率先起身上楼,慕北陵看其几眼,随即跟上。 来到二楼东侧雅间,龟公轻出门,轻掩房门。慕北陵扫视房间,房间不大,好在整洁干净,墙边有案几,几上燃有熏香,烟香袅袅,房内没有别处那股脂粉骚气。 西侧墙面挂有几幅字画,书法灵修,文字孑然,看上去像是某位大家之作,北侧则是一张雕花木床,四周以薄纱遮掩,看内里朦朦胧胧。 龟公去而复返,拿来一酒壶,与之同来的还有一女子,女子青纱附身,内里只着褒衣遮体,屋内烛光戚戚,映衬女子娇体,款款走来时别有一番韵味。 慕北陵低头不去看她,女子近前,替二人斟满杯酒,柔声说道:“二公子,这位公子,请用酒。” 那人额首轻点,见慕北陵低头不语,顿时失笑道:“兄台放心,夕月姑娘不同百花楼其他人,唱的一腔好曲,兄台若有兴致,可让她为我们和歌助兴。” 慕北陵闻言,这才偏头仔细看那夕月,果然见其垂首含羞,双手交叉身前,虽同样浓妆艳抹,却不似楼下女子风尘仆仆,别有一番清灵之气。于是点头道:“但凭兄台安排。” 那人笑着点头,朝夕月施以眼神,夕月欠身施礼,走去床前木柜中取出琵琶,坐于二人三丈处,指间轻动,莺语缓来。 有歌唱曰:明月宫阙几时寻,却道青天无处在,妾掩薄纱万难间,银珠落盘公子泪,乱世何日还方修,艮水流尽东来日,只欲昔日登高时,尤见我辈蓬高人。 歌声凄凄,莺啼婉转,牵动人心,无限遐想。慕北陵听得入神,下意识随弦音打起节拍。 半柱香时,夕月五指拨弦,拉出尾音,歌毕,起身施礼。慕北陵鼓掌,高喝唱的好,又道:“好一个乱世何日还方修,艮水流尽冬日来。人美,音妙,歌好,能听姑娘莺歌,当真人生一大快事。” 夕月欠身,低头含羞道:“公子过奖了。” 慕北陵示意其坐下,问道:“敢问姑娘,这声歌词所出何处?在下自觉读过几年书,却从未读过如此美词。” 夕月掩嘴轻笑,美目投向那面白之人,柔声回道:“妾身方才所唱,乃是二公子所做的“艮水赋””。 慕北陵闻言诧异,转而视对坐之人,道:“此赋竟是出自兄台之手,在下佩服,佩服之际啊。” 那人笑道:“拙略之作,如何入得兄台法眼,倒是说来你我二人一见如故,至今日我还不知兄台高姓大名,敢情赐之。” 慕北陵笑道:“鄙人姓慕,因家中排行老三,故单名一个三只。” 那人拱手道:“原来是慕三兄弟,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成叔是也,因家中排汗老二,所以大家尊称一声二公子,却是让慕兄见笑了。” 慕北陵道:“二公子哪里话,二公子之大才,世间少有,能与二公子结识乃我之缘分。”说着举杯,道:“来,为我二人能在这乱世相逢,在下敬你二公子一杯。” 成叔举杯还敬,二人仰头饮之。成叔道了声痛快。夕月见此一幕,指间再动,悠扬旋律复而再起。 纵歌饮酒,人生快事,慕北陵三两杯酒下肚,忽而问道:“我视二公子满腹经纶,博大才也,都敢问句,二公子现就职何处?” 成叔笑道:“哈哈,慕兄谬赞了,我不过一介败家子弟,仗着建中有些背景,成日不学无术,肆意花丛之人罢了。” 慕北陵暗暗挑眉,心道:“我要信你这话,我就是傻蛋。”面上却不露声色,这道再来一杯。 片刻时,成叔也问道:“我观慕兄豪情万丈,举手投足间英气尽显,也想那等商贾人士,敢问慕兄到底事为何处啊?” 慕北陵仰头大笑,说道:“哪里有二公子说的那么玄乎,在下当真山野出身,后来家父做了点小生意,所以就跟着养家糊口罢了,哪里有什么豪情,哪里有什么英气。二公子谬赞,谬赞啊。” 成叔同样笑道:“你我二人,一个败家子,一个山野人,有缘分同坐一桌同饮美酒,不弱人生一大快事,快意恩仇,人生当浮……” 慕北陵接口道:“大白!” 二人同时笑起,接着举杯对饮,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于此时,楼下忽又喝声响起,夕月适时推开窗户,此雅间位置正好,刚好能将楼下景况一览无余。慕北陵侧首视之,只见楼下不知何时已经坐满人,黑压压一片,皆长衫纶巾打扮,一见便知是士子之人。 成叔侧看,轻声道:“要开始了。” 一老鸨模样的中年女人一扭三摇步上楼梯,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清清嗓子说道:“各位公子,各位达人,今日我百花楼有幸,得各位赏脸,老奴在此先与各位道声谢谢。”躬身颔首,楼下众人点头还礼。 老鸨又道:“得二公子赏识,让我们百花楼举办此次四方辩才大会,老奴在此谢过二公子厚爱。”说着侧身面来,躬身行礼。 慕北陵闻言惊诧,转头道:“这四方辩才大会,竟然是二公子亲手举办的?” 成叔轻笑道:“闲来无事,又没地方花钱,就玩玩咯。” 慕北陵脸颊轻微抽搐,暗道:“说的好是轻巧。”旋即再看老鸨。 那老鸨礼毕又道:“老奴宣布,此次四方辩才大会,现在开始,有请我们的杜莹姑娘。” 堂下大喝,便在此际,于二楼转角处出来一女,娇媚容颜,着紫衣,飘紫带,束高髻,头插碧玉珠光簪,腰束三寸七宝狐裘带,脚踏彩鞋,逶迤漫步,仿似九天之女堕下凡间,又似月宫嫦娥嬉戏天地,美不胜收,扰人心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声东击西,堂下献策伐襄砚 那女子步下半楼,面向众人轻微欠身,碧玉莞尔,引得堂下再度喝彩,女子栖身坐下,玉手落于筝上,十指轻动,音符泉水般淌出,空灵捭阖,似那玉珠落盘,令闻者醉心。 慕北陵靠在窗户边,为琴声吸引,虽看不清那女子娇容,但有此琴艺者,多是国色天香之女,回望夕月,二人一个娇媚惑人,一个孑然清灵,不同音色,不同意境。 他问成叔道:“这位杜莹姑娘也是二公子请来的?” 成叔微点头,道:“杜莹姑娘乃是朝城有名歌姬,能听她之琴音者,三生有幸,叔也是煞费苦心才轻动杜莹姑娘。” 慕北陵回首继续聆听,见那女子背影,不由想起那夜令尹府中的孤独歌女。 琴声起,百人醉,老鸨子满意的看了眼楼下,清清嗓子道:“此次四方辩才大会,议题,伐西,请各位公子大人准备好便开始。” 雅间里,慕北陵但听“伐西”二字,瞳孔猛缩,心道:“伐西伐西,不就是讨伐西夜吗?此地徐邺,又在两军对持之际出此议题,这成叔到底想干什么?他又到底是何人?” 成叔忽道:“慕兄对伐西一题可有和见解?” 慕北陵笑而回道:“在下不才,哪能与二公子博才相比,就算楼下公子大人们,在下也比不得九牛之一毛,二公子见笑了。”咂摸分许,又道:“在下只是觉得这个节骨眼上,此地又是徐邺,提出此议题是不是太过敏感了点?” 成叔端酒轻抿,面色平静说道:“只是个议题而已,有心人方才多想,无心之人自然是闻题说题,慕兄说是否?” 慕北陵悻悻道“是”。 那老鸨子退下,琴声依旧,等不一会,只见一青衫公子起身朝众人抱拳致意,此人生的白净,齐眉黑发,鹰鼻电眼,手拿折扇,腰挂一枚五孔玲珑佩,看上去像是哪个世家公子。其道:“各位,小生姓于,单名一个易字,今日前来这四方辩才大会倍感荣幸,在下不才,愿抛砖引玉,拙劣之见还望各位大才莫要笑话。” 众人闻言,纷纷抱拳道:“于公子客气。” 那于易低头抿嘴上前三步,手中折扇轻摇,落定时刻抬头微笑,说道:“伐西,伐,乃攻之讨伐之意,西,有做西方之解,亦作西夜之解,时下我夏凉大军屯兵艮水,人数至十一万有余,反观西夜,徽城守军不过四万,以易之拙见,可于一日晌午时,轻舟渡江,先夺码头,待徽城守卫还未反应时,继而攻其不备,如此,事可成。” 他刚说完,庞桌一人起身说道:“于公子高见,在下不敢苟同,其因有三,一,我夏凉十一万大军渡河,若以轻舟行至,此数惊人,徽城守军不可能不察觉。二,我等素知艮水水势乃午弱晨强,用来渡河的时间不过四五个时辰,如此短的时间里想要十一万大军安然渡河,几无可能。三,一旦军队被艮水截断,我军不能守卫相连,已渡河的将兵莫说是攻其不备,恐怕顷刻间就会变成西夜人的盘中餐咯。于公子说是也不是啊?” 众人窃窃私语,大多一边倒支持第二人之言。 于易脸色颇为难看,执扇抱拳道:“敢问这位公子名讳。” 那人还礼道:“凤鸾城,高离。” 于易闻名大惊,道:“你是高离?”其余人也皆瞪眼大骇。 于易又道:“素闻高公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有幸得见,易之福气,还望公子不吝赐教。”此高离在夏凉颇有些知名,乃夏凉当朝大学士张中之高徒,张中素来清高,能被其收下做弟子的,皆大才之人。 高离说道:“赐教谈不上,只是与于公子交换些见解罢了。”环视一圈后,继续道:“在下年初有幸到过南元,见南元有河,河两岸村名往来频繁,故有人出策,以铁索牵于河岸两侧,索上抹黄油,渡河时以铁链挂于索上,一高一矮,人可执铁链滑于对岸,速度奇快,离之拙见,大军过艮水也可效仿之,若成功牵起树根铁索,我夏凉大军便可如天兵降临,如此,可攻徽城不备。”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高离见建议被众人认可,不由昂起胸脯,甩开折扇,笑而轻扇。 雅间里,成叔亦闻此法,开口问道:“慕兄以为此法如何?” 慕北陵沉吟道:“此计可行,不过桎梏甚多。” 成叔挑眉道:“哦?说来听听。” 慕北陵道:“以铁索降兵只是速度奇快,但在下常在徽城行走,知码头守军皆耳聪目明之人,想牵铁索,必在商船来往时搬运至岸,如此明显的东西,守军如何会看不见,故此非但索不能至,反而打草惊蛇。” 成叔沉默片刻,复而说道:“慕兄高见,叔佩服。” 慕北陵笑而不语,继续听堂下之言。 那高离坐回位置上,另有一人起身拱手道:“小生筑书堂刘进,方才听二位公子之言,振聋发聩,颇有拙见,还望各位不吝赐教。”清咳两声,继续道:“高离公子铁索之法甚高,小生佩服,不过此法若施以襄砚,岂不更为妙哉?众所周知,襄砚乃东州西北难得富饶之地,素有西夜粮仓之美誉,襄砚居于西南,艮水凶猛,故此多年我夏凉只与徽城对持而弃襄砚,如今军中不乏飞檐走壁之能人,险船过江亦是可行,既然如此,何不在襄砚两侧置飞锁,我天兵直接降临襄砚,攻之岂不甚好?” 那高离闻言眼前一亮,兀自说道:“声东击西,以部分大军佯攻徽城,吸引西夜注意力,再以奇兵攻襄砚,此计甚好,得襄砚,既打开西夜粮仓,西夜大军无粮草持续,军心定会大散,如此,西夜可破。” 众人附之。 便在此时,又一人起身说道:“非也,几位所言,皆是渡江之策,殊不知我夏凉仅屯兵十一万,能攻襄砚者不过此数,某知襄砚守军二十万之众,前日得消息五万大军来援徽城,亦留十五万之多,又仗坚固城防之势,如何可破?” 众人闻言,又道“也是”。 在雅间,慕北陵听其所言,心中骇然不已,想到:“听那吴掌柜说不日又有十万大军会来徐邺,便是二十一万之众,与徽城仅需三万便可对持,剩下十八万大军若以此法攻襄砚,襄砚岂非危矣。” 又想:“朝中大臣皆以为艮水势凶,夏凉大军断不能由此渡江,殊不知夏凉反其道而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此计甚毒,且可成几率莫大。” 成叔执杯于下唇,停下不饮,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片刻后他放下酒杯,问慕北陵道:“慕兄,觉得此法如何?” 慕北陵故作斟酌,说道:“此法可行,兵法云:攻其不备,便可为之。依那位公子所说,佯攻徽城,实攻襄砚之法定能胜之。” 成叔额首轻点,忽而大笑道:“哈哈,不过是一次议题罢了,嘴上说说而已,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慕北陵付之一笑,心道:“当真当不得真?” 堂下议论正酣,慕北陵已无再听之心,形势于西夜诸多不利,照此下去,恐怕襄砚有难。思左思右,此时又不得脱身,便只能强压焦躁,静待机会。 两个时辰后,堂下议论声音才渐渐掩下,夜色将至,恐宵禁难走,不少人披上披风遁出百花楼,也有些无处可去之人,便索性找个女子随便开间房,去房中翻云覆雨。一来二去百花楼的姑娘几乎被挑的一空,老鸨子自然乐的如此,一夜过去钵盆满盈。 雅间里,慕北陵借故宵禁想要先走,却被成叔留下,道待会还有惊喜。 果然,不多一会,那歌姬杜莹姑娘在老鸨子的带领下款款而来,离得近了,慕北陵方感此女惊为天人,羊脂凝肌,唇红齿白,五官精致,配以魅惑狐眼,令见者大呼燥热。 杜莹近前,欠身施礼,柔声道:“奴家杜莹,见过二公子。” 成叔起身将其扶起,说道:“杜莹姑娘别来无恙啊,朝城一别已有数日,本以为姑娘不会赴此无聊议会,哪知姑娘如此给在下薄面,在下当真感激涕零。” 慕北陵暗惊,心想:“这成叔也算是豪门公子哥,怎么对一歌姬如此礼待。” 正想时,夕月款款上前,嘤嘴轻启,说道:“妹妹见过杜莹姐姐,素问姐姐风姿绰约,今日一见,果真让妹妹自比不堪。” 杜莹扶起夕月,上下打量,笑道:“你便是夕月妹妹吧,常听二公子提起你,果然是个国色天香的可人儿。” 成叔向慕北陵这边扬了扬下巴,道:“莹儿,这是我的一位新朋友,慕三,慕兄见识广博,又常在西夜夏凉行走,你们可熟识熟识。” 慕北陵起身抱拳。杜莹再欠身施礼,说道:“二公子的朋友便是奴家的朋友,慕公子有礼。” 慕北陵还礼道:“杜莹姑娘风姿,世属少见,在下有幸识得姑娘,三生有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夜遇暗杀,巧躲杀手返徽城 对歌姬,慕北陵向来无多少好感,他素来被教导,女子本该相夫教子,沾满风尘却有违妇道。但对杜莹却是另有见解,此女言谈得体,礼数周正,堪比各朝大家闺秀,就算是王公贵族之女也不遑多让。如此女子竟甘愿堕入风尘,个中缘由不得不令人深思。 杜莹与二人围桌而坐,夕月持琴清唱,歌声优美,三人对而畅饮,好不快活。 席间,杜莹举杯敬成叔,道:“二公子此次会在徐邺待多久?” 成叔悄看慕北陵一眼,回道:“不久,不日将要返回朝城,家父来信催促,说是家中有急事,估计就这两三天吧。” 杜莹柳眉含笑,道:“两三天吗?奴家倒是可与公子同行,徐邺事毕,奴家也该回去了。就怕二公子不愿稍我这风尘之人。” 成叔笑道:“能与莹儿同行,乃夏凉诸男美梦,在下岂有不愿之说。”转而问慕北陵道:“慕兄可有时间,与我同去朝城?” 慕北陵摆手道:“家中尚有生意需打理,家父年迈,力不从心,在下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成叔道:“那便可惜,如此有机会再邀慕兄。” 慕北陵点头,自斟自饮。 旋即成叔杜莹二人又说些闲谈家话,慕北陵插不上嘴。末了,成叔见其已有困意,便道:“今日甚是开心,来人若有机会再邀二位,今日天色已晚,马上快宵禁了,你我早些离去才是。” 慕北陵道是,起身欲走。 忽闻成叔猛然开口道:“慕兄,可知西夜有将名为慕北陵者?” 慕北陵猛惊,转身面色平静道:“听过,二公子怎么突然问及此人?” 成叔死盯其半晌,复而笑起,道:“无事无事,只是突然觉得慕兄与那慕北陵同姓,随便问问而已。” 慕北陵笑了笑,说道:“虽为同姓,那慕北陵贵为军中将领,我不过一介布衣,如何比的。”说时笑容更甚。 成叔沉默片刻,方道:“无事,慕兄一路好走。” 慕北陵抱拳谢过,只身出去。 待房门紧闭,脚步声走远时,杜莹忽问:“二公子觉得他就是慕北陵?” 成叔笑而言他,道:“杜莹姑娘天资聪颖,却要小心祸从口出。” 杜莹脸色微变,忙低头道:“奴家失礼,还望二公子莫要怪罪。” 成叔冷笑几声。便在此时,房门被人推开,一甲衣兵士快步进来,俯首于成叔耳旁轻语几句,成叔边听边点头,待那士兵言罢,他只道:“知道了,按计划行事。” 那士兵躬身出去。 成叔站起身,用力伸个懒腰,眉间清秀之气忽收,双目微凝,浓浓沙发之息尽显,他喃喃自道:“这艮水的天啊,快要变咯。”杜莹闻言,持酒杯的玉手轻微一颤。 成叔瞥见其状,笑道:“姑娘在怕什么?” 杜莹强扯笑容,不言。 成叔俯身下去,靠近其耳旁轻道:“把那个齐国公给我抓稳了,若出意外,你知道后果。”杜莹眼神闪烁,慌忙点头。成叔立起身子,轻拍其几下,转身出去。 百花楼不远处的一间客栈里,慕北陵出来后便直接来这里要了间房,房间窗户正对百花楼门口,期间他立于窗后,亲眼见到一士兵装扮之人快速跑进百花楼,接着没一会便出来。又等一会,那成叔也出来,看其方向,便是朝城东而去。 他暗道:“此人果然不是寻常富家公子,此时宵禁,寻常人如何敢如此明目张胆在街上走。难道他是夏凉军中人?也不对啊,夏凉眼下屯兵到了关键时刻,他不在军中,却来弄这个什么四方辩才大会,岂非渎职?” 又想:“最后他问我的那句话,应该是猜到几分我的身份,不行,今夜恐有暗袭,我得早些做好准备。” 想到此,他迅速在房间里布置,以丝线横于房门口,两端系于花盆上,置花盆于花架边角,若有人偷来,牵动丝线,砸碎花盆,自然有所警觉。又见房中有茶壶,湖中装满水,遂将壶中水悉数注入枕芯里,以茶壶做头,枕芯作身,被子遮掩下,摆出一个有人熟睡之状。做完这些,他吹灭蜡烛,悄悄潜到床底,和衣而卧。 夜半三时,万难入眠,忽闻门外有轻微脚步声,他顿时警觉,悄悄探头视之,黑暗中,只见窗户纸被人捅破,有丝丝白烟从破出飘进。他眼皮微眯,心道:果真来了。以衣服掩鼻,静待那人进来。 不一会,待烟气在房中弥漫开时,一黑衣人持刀撬开门锁,迈步进时,扯动丝线,花盆“哐当”砸地。慕北陵趴于窗下,故作惊叫道:“什么人?” 只听那人道声“该死。”飞扑至床边,持刀插下。慕北陵眼见刀尖穿过床板,心想:“此人当真心狠手辣。”又故意惨叫几声。那人再刺几刀,枕芯被强行挤压,有水射出,那人察觉,黑暗中看不清楚,只道是飞溅鲜血。旋即身型晃至窗边,夺窗而逃。动作麻利,丝毫不拖泥带水。 慕北陵静爬床下,直到外面没有动静方才爬出来,翻开被子,见枕芯上有大大小小十几个窟窿,不由胆寒,暗道:“这要真是插在老子身上,还不得呜呼哀哉啊。” 施身坐于床弦,冷目看那微启窗户,又想:“这刺客多半是成叔派来杀我的,我的行踪,恐怕早已在他掌握之下,如此看来,他是夏凉军中人不假,此地不宜多做停留。” 转念再想:“我从未在夏凉出现过,他何以知道我的容貌。难不成,是有西夜有人捣鬼?” 夜里唯恐有人再来行刺,他索性又遁入床下将就一晚。 翌日晌午时,他向客栈小二买了身行头换上,匆匆走出客栈,径直向北城门走去。来到码头,乔装通过检查,登上一艘客船,直回徽城。 回到校场,重新换上戎铠,他命人叫来郑逊,郑逊多日不见他踪影,尚在担心,忽闻其已回城,立刻赶来,见其无恙,方才放下心来。 慕北陵拉过他问道:“军中鸽所在何处?” 郑逊道:“就在校场后的大营里。” 慕北陵赶忙让他领路过去,出校场,进大营,襄砚大军亦扎营于此,故此随处可见紧密军帐,巡逻士兵来往频繁。 郑逊领其来到鸽所,帐前有卫兵把守,见其过来,忙躬身施礼。 慕北陵问卫兵,道:“可有发往朝城的信鸽?” 那卫兵道“有”。 慕北陵让他即可拿来一只,卫兵却道:“没有邬里将军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动信鸽。” 慕北陵恼怒,看郑逊道:“何来此军规?莫不知误了大事,五人担待的起吗?” 郑逊赧色,说道:“我们确实有这条规定,除非邬里将军首肯,否则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飞鸽传书,来时郎将走的匆忙,我忘记与你说了。” 慕北陵无法,心道:“总不能强行命人飞鸽传书吧。”又想:“那邬里处处想制我,我若告知他夏凉人有意襄砚,他定又像上次一样嘲笑于我。”左思右想,忽然问道:“郑统领,军中可有规定只能邬里将军飞鸽传书?” 郑逊道:“那倒没有。” 慕北陵大喜,又问:“郑统领在朝城中可有故人?” 郑逊点头,道:“郎将知道啊,便是苏阳。” 慕北陵拍手道:“那就好,我想麻烦统领一件事,你去求邬里,就说朝城中有故人来信,想回信带好,欲用鸽所信鸽,让他给你一道手谕。” 郑逊面露难色,道:“这,恐怕不好吧,故友来信,用军鸽,有些说不过去啊。” 慕北陵催促道:“事关重大,说不过去也得说得过去,我不管,反正你想办法那道手谕。” 郑逊咂摸嘴皮,道:“那我试试吧。”转身要去。 慕北陵提醒他道:“千万别把我回来的事情让邬里将军知道了,否则这手谕是万难要到。” 郑逊应下,快步离去。 慕北陵就地靠在鸽笼边坐下,等他回来。 约莫半个时辰,郑逊去而复返,手握一张锦帛道:“幸不辱命。” 慕北陵大喜,郑逊将手谕交与卫兵,卫兵躬身领命。慕北陵快步进帐,拿起一旁桌上的纸币,快速写到:大将军轻启,兹属下北陵,只身往夏凉三日,偶得消息,恐夏凉大军意欲襄砚,而非徽城,事出紧急,消息尚未证实,但属下以为信数极高,故求大将军觐见大王,援驰襄砚,以防敌袭。 书完将信插于签筒,郑逊拿来信鸽,绑于鸽腿,放飞半空,慕北陵于此稍稍松口气。 郑逊也见其书,不免问道:“夏凉人当真要攻襄砚?” 慕北陵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否属实,但若真如此,襄砚一旦被破,西夜危矣。” 郑逊长吸口气,意味亦然。 慕北陵聊看天色,回想昨夜遇袭一事,再想到邬里,复而叹道:“信送出去我便放心了,徽城徐邺处处暗箭于我,现在也是时候去见见邬里将军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撕破脸皮,御花园内暗对垒 驻马令尹府前,下人过来牵马,慕北陵独进府门,穿过前衙,直达后衙书房。命兵士进去禀报,兵士有言:“邬里将军不在书房,正陪同程进温下将军后院谈事。”慕北陵反身再去后院。老远便见邬里稳坐太师椅上,旁有一人端坐,二人不时饮茶闲谈,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慕北陵上前,躬身揖道:“属下慕北陵,参见大将军。” 邬里猛惊,坐直身子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慕北陵道:“刚回来。” 邬里将信将疑坐下,手指程进温道:“这是襄砚来的程进温将军,是此次襄砚援军的统帅。”又对程进温道:“这位就是你一直念叨的那位慕北陵,慕郎将。” 程进温站起身,抱拳喜道:“原来是慕郎将,我等在襄砚便耳闻慕郎将大名,扶苏一战成名天下,今日得见,果真人中龙凤。” 慕北陵还礼道:“程将军过奖了,北陵军资尚浅,好多地方还要向程将军请教,若有所需,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程进温大笑,道:“好,不卑不亢,像我西夜男儿。” 邬里让下人搬来椅子,慕北陵谢过就坐。程进温问道:“我来徽城三日,何以不见郎将?” 慕北陵说道:“将军来时北陵正往徐邺去,这三日就在徐邺打探消息,今日复返,得见将军。” 程进温赞道:“龙潭虎穴慕郎将都敢去闯,佩服佩服,不知郎将可打探到有用的消息?” 慕北陵摇头道:“皆是些小道消息,不足挂齿。” 邬里忽道:“慕郎将此去三日,只得些小道消息,恐怕不止吧。”说话时颇有些阴阳怪气。 慕北陵笑起,忽转而盯向邬里,拱手道:“大将军之言,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情,属下此次去徽城之事,只有大将军与我知晓,不知何故昨夜竟然被人暗杀,幸的我气数未尽,才躲过一劫,否则今日断难再见将军一面。” 邬里惊道:“竟有此事?”复而猛斥道:“郎将此言,莫不是在怀疑老夫?” 程进温见二人话中有话,忙打起圆场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都是将者,何必为区区小事恼怒。” 慕北陵冷笑道:“小事?程将军可知一方小事便可要属下性命,属下性命固然不重要,但求战死沙场,而非落于小人之手。”他因暗杀一事本就一肚子火气,之前又被信鸽一事惹恼,于此听邬里阴阳怪气的话,着实忍无可忍。 邬里“啪”的重拍扶手,喝道:“放肆,慕北陵,你敢指桑骂槐,说老子是小人?来人啊,给我将这罪将拿下。” 左右得令,上前押住慕北陵。慕北陵重哼道:“邬里将军,属下是大王亲点之将,将军若不分青红皂白便捉拿于我,便是对大王不敬。” 邬里气急,弹身而起,手指其鼻怒不可嗟。 程进温何曾想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赶忙扶邬里坐下,劝道:“消消气,消消气,年轻人不懂事,大将军切莫气坏了身子。”说罢朝左右二人摆摆头,二人会意,松手退下。 邬里好容易顺过气来,指着慕北陵又道:“你说是老夫泄露此事,可有证据?” 慕北陵冷笑,说道:“没有,不过明人不做暗事,大将军做了什么,大将军自己知道。” 邬里被呛连连咳嗽,抓住程进温气道:“你听听,这黄口小儿都说了些什么,今日我必上报朝廷,拿你问罪。” 慕北陵简单抱拳,面不改色道:“大将军要治属下之罪,属下不敢多言,属下只求大将军若不愿属下在徽城待下去,直言便是,莫要使些阴险伎俩,免得堕了大将军一世英名,话已至此,属下告退。” 邬里怒极,颤声斥道:“你,你,我,我,竖子狂妄,狂妄至极。” 程进温一边替其抚平闷气,一边叫住慕北陵,沉声道:“郎将如此行事,恐有违军中礼法吧。” 慕北陵驻足回身,朝程进温拜下,道:“将军在上,北陵敬您是当朝老将,以礼相待,殊不知北陵本属扶苏火营,我之上司乃扶苏火营祝烽火大将军,大王有名让我来徽城督军,奈何邬里将军视我如敌酋,故此不得已有此行径,还望程将军体恤。” 又道:“将军若信北陵,可传信襄砚,夏凉恐意在襄砚,而非徽城,艮水侧有虎狼范进,不得不防,言至于此,北陵告退。”言罢转身便走,程进温喊之不得。 邬里何曾想他竟敢如此兴师问罪,奈何他数无韬略,能坐上徽城大将军也全靠都仲景力挺,眼下遇慕北陵能言善辩,逞不得口舌之力,只一味叫道:“老夫定要上报朝廷,罢黜于你。” 继而又与程进温说道:“竖子猖狂,不明襄砚徽城之势,不知艮水之急,竟狂言夏凉会攻襄砚,涣散军心,当真大罪。” 程进温劝慰道:“大将军息怒,年轻人行事张狂了些,你何以生如此大的气。”他却也未将慕北陵之言放于心上。 且说朝城祝府内,家奴将飞鸽传书呈与顾苏阳,顾苏阳疑惑徽城如何会有人与他来信,打开看来竟是书与祝烽火,旋即不敢怠慢,亲自呈上。祝烽火看信大惊,知慕北陵不会无端来此急信,左思右想后,披朝服,带令箭,先去大元帅府知会孙云浪,而后与之一道急进宫。 时过朝时,因孙云浪摄政大臣的身份,二人无需禀报,在阉人的带领下,径直来到西鸾殿后的御花园中,此时武天秀正与皇后游园,都仲景作陪。 孙云浪祝烽火二人疾步上前,跪而拜道:“臣等参见大王,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武天秀扶起二人,笑道:“今天什么风把你二位吹来了,来的正好,春时我这御花园中百花争鸣,二位爱卿可一同游园。” 祝烽火执令箭拜道:“回大王,臣有要是禀报。” 武天秀“哦?”了一声。都仲景出言道:“老将军,岂不知现在朝时已过,大王眼下兴致正浓,大将军可莫要扫了大王的兴致啊。” 皇后郭碧摇着武天秀的手臂,不依道:“大王,你看大将军……” 武天秀拍拍郭碧手背,侧面祝烽火道:“有何事明日早朝再议吧。” 祝烽火偷瞧都仲景郭碧二人,暗叹口气。 孙云浪说道:“大王需的以国事为重,此事祝老将军已与我通过气,若非事出紧急,决计不敢来打扰大王雅兴,还望大王赎罪。” 武天秀见其开口,面色稍显难看,遂而步至院中一石亭内坐下,道:“爱卿有何事?” 祝烽火躬身,道:“今有骠骑左郎将慕北陵飞鸽传书,其指夏凉此次大军压境恐意在襄砚,而非徽城,老臣以为事出急缓,故不得不打扰大王,请大王定夺。” 武天秀皱眉道:“哦?竟有此事?” 都仲景听是慕北陵来信,细眉微蹙,不待祝烽火继续说下去,便自顾自说道:“无稽之谈,我虽非武将,也知襄砚有艮水之天险,夏凉来袭,必先攻徽城,何以绕过徽城而取襄砚,简直荒谬。” 武天秀闻言有理,看向祝烽火道:“老将军以为大医官所说如何?” 祝烽火道:“大医官所言乃指地理优势,艮水虽险,却不是非无法渡,若被夏凉人得渡江之法,则襄砚危矣,襄砚乃我西夜重城,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老臣斗胆,恳请大王速下令襄砚整备军队,以防不时之需。” 武天秀沉吟道:“孙爱卿以为如何?” 孙云浪沉声道:“我赞同烽火大将军建议,无论夏凉是否来攻襄砚,襄砚都需做好万全防备,以防临阵磨枪。” 武天秀听他如此说,便道:“既然二位爱卿都以为这样,便拟诏传令襄砚太尉尉迟镜,让他时刻注意夏凉军队的动向,以防生变。” 祝烽火建议道:“大王,是不是让襄砚的五万大军从徽城撤回,以保襄砚不失?” 都仲景道:“老将军以为军队是手中玩物不成,岂可说调动便调动,若撤走五万大军,夏凉来攻徽城,岂不是将徽城拱手让人?” 武天秀也道:“暂时让那五万大军驻扎徽城吧。”忽又问道:“那个慕北陵,可是前些日子受封的骠骑左郎将?他在徽城如何了?”转而问都仲景:“老师,徽城那边一直是你在联系,你且说说。” 都仲景躬身回道:“回大王,确实那位新晋的骠骑左郎将,至于他在徽城的表现嘛……”都仲景斜眼瞟向祝烽火孙云浪二人。 武天秀见其说话吞吞吐吐,笑道:“老师有话不妨直说,两位爱卿又不是外人。” 都仲景叹道:“昨日徽城守将邬里还与老臣飞鸽传书,说那慕北陵仗着有点功劳,目中无人,公然顶撞上司,而且,而且,而且还将大王当做挡箭牌。” 武天秀猛拍石桌,怒道:“竟有此事?” 众人齐跪,都仲景再道:“邬里将军沉心军事,便不与他计较,哪知他得寸进尺,据说还当着下将军程进温的面,呵斥邬里将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佞臣当道,万难之际启锦囊 武天秀勃然大怒,喝道:“反了反了,一个小小的骠骑左郎将,竟敢公然呵斥上将军,他慕北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 众人伏地不言。唯独祝烽火忍不住质问都仲景道:“大医官这些话都是听谁说的?” 都仲景笑道:“那信笺现还在军机处存着,老将军要是不相信的话,大可去军机处一看便知。”祝烽火暗凛,不敢多言。 皇后郭碧递上一颗葡萄,娇滴滴的说道:“大王,别为了一个小小郎将扫了兴致嘛。” 武天秀哼哼两声,都仲景忙又道:“大王,可还记得那慕北陵去徽城时您给他下达两个命令,一为辅佐邬里守卫徽城,二为活捉齐国公回朝受审。” 武天秀点头道:“孤自然记得,对了,抓齐国公的事情现在怎么样了?” 都仲景低头冷笑,回道:“传信上只字未提,想必慕郎将还没来得及动作吧。” 武天秀重哼道:“马上传孤旨意,让慕北陵十天之内将齐国公捉拿归案,否则按欺君之罪论处。” 都仲景叩道:“老城遵旨。” 祝烽火拦下都仲景,谏道:“大王不可啊,莫说十天,就算二十天,也不一定能把齐国公捉回啊,他齐国公现身在夏凉,但是否还在徐邺谁也不清楚,要在偌大夏凉寻找一人,便如大海捞针,何其困难,老臣斗胆请大王收回成命。” 都仲景说道:“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等下去吧,他慕北陵一年抓不到齐国公,我们就等他一年?他要是十年都抓不到齐国公,莫不是我们要等上十年不成?” 武天秀挥起龙袍,道:“老将军无需多言,此事就此议定,二位爱卿跪安吧。” 祝烽火侧头看向孙云浪,却见孙云浪暗暗摇头,只得重叹口气,拜而退下。 走至宫门,祝烽火猛然拉住孙云浪,恼道:“大将军方才为何不愿进言大王?慕北陵之性格,你我皆清楚,邬里何人?都仲景之走狗,要说北陵呵斥他邬里,老夫我玩不敢相信,他二人便是要至北陵于死地啊。” 孙云浪替其顺气,道:“老将军消消火,莫要气坏身子。”祝烽火拂袖让开,孙云浪笑道:“老将军啊,您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慕北陵若是那么轻易就被邬里制住,你且信否?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夏凉意图襄砚的证据,若有证据在身,莫说是抓齐国公了,大王赏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让他背个欺君之罪呢。” 祝烽火平下心气,想想也是。 孙云浪又道:“老将军啊,你我皆是武将,这嘴皮子功夫比不得都仲景那些文臣,慕北陵也一样,真要想在朝中站得住脚,就拿军功说话。” 祝烽火点头道:“大将军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老夫知道如何做了。”言罢匆忙拜别,上车离去。 孙云浪见其轿撵远去,回身看了眼身后那高高宫墙,兀自叹道:“小子,有本事过了这个坎,老夫才会给你机会啊。”随即上车离开。 是日,慕北陵正在城楼巡视,忽闻郑逊在楼下叫喊,他走下楼,郑逊说道:“郎将快些,有大王手谕到。” 慕北陵暗惊,心道这么快,快步随郑逊回到关楼,一层大堂内巡查使孔易持诏立侧,邬里邬重皆在其侧,慕北陵快步进来,孔易见他,即可朗声道:“骠骑左郎将,慕北陵接旨。” 慕北陵伏地拜下,恭谨道:“臣,骠骑左郎将,慕北陵,接旨。” 孔易展开诏书,念道:“大王诏书,骠骑左郎将慕北陵,玩忽职守,无视军法,有违常纲,孤念你是初犯,又有御敌之大功,不与追究,现特命你十日内捉拿犯人齐国公回朝候审,如有不遵,按欺君论处。”孔易念完,面色清冷,递诏书于慕北陵,道:“慕郎将,接旨吧。” 慕北陵听此诏令,龇眼欲裂,玩没想到大王竟会下如此诏书,伏地许久不动。 孔易皱眉,又道声:“慕郎将,接旨吧。” 慕北陵这才回神,双手托下诏令,叩道:“臣慕北陵,接旨,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孔易摇了摇头,与邬重邬里对视一眼,施身离去。 慕北陵仍在呆滞,邬里见他模样,狞笑几声,拂袖而去。倒是邬重,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慕郎将,还是太年轻了啊。”说完紧随邬重而去。 慕北陵抓诏令的双手缓缓收紧,诏令被抓的皱成团,郑逊见状大惊,上前挡住其身,伸指在他手背上轻点几下,慕北陵侧脸看他,这才松开诏令。 便在此时,有士兵过来传道:“禀统领,有您的飞鸽传书。” 郑逊像是一怔,不知何人会给自己飞鸽传书,转念忽想起顾苏阳,忙起身跑去,临走时还让慕北陵稍安勿躁。 不一会他便去而复返,慕北陵还冷坐堂上,郑逊上气不接下气说道:“郎将,有,有,您,的信。” 慕北陵微愣,赶忙接过,展开来看,只见其上书道:“北陵轻启,夏凉意图,吾已具告大王,朝中佞臣当道,欲对汝不利,时下唯有攻襄砚之证据,方可救汝,望早日寻到,切记,勿走他途。” 慕北陵合上信笺,心想:“大将军说佞臣当道,便是指都仲景,看来撺掇大王让我十日之内捉拿齐国公的,就是他了。此人当真歹毒。” 又想:“攻襄砚的证据岂是那么容易找到的,若真找到了,恐怕襄砚已成盘中鱼肉,只待刀俎剁下,眼下我在夏凉的身份已经暴露,若执意去夏凉,恐怕还未进城就会被人盯上,夏凉是万万去不得,为今之计唯有亲去襄砚一趟,看看能否在那里找寻些蛛丝马迹。” 他低头看看信笺,又看看了皱巴巴的诏令,心头微凉,暗道:“我之心,皆为西夜,奈何西夜终不为我。”于此时忽想起扶苏关的皇甫方士,心道:“若是皇甫先生在此,定能为我出谋划策。” 便在此际,脑中灵光陡闪,犹记得来时皇甫方士曾交与一锦囊,明确说道非到万难时不得打开,此时虽未身陷囹圄,却前有夏凉利刀霍霍,后又朝中虎狼惦记,不可谓不艰险。想到此,他即可上楼去到郑逊房间,吩咐郑逊守在门前,任何人不得打扰,独自进房掩门,插上门栓。 从贴身处拿出那道锦囊,小心翼翼打开来,只见其上书道:北陵吾主启,今开此囊,便是吾主遇万难之时,方士夜观星象,见太白星东去,料主上不日将至东方,西夜边陲有城名徽,与夏凉遥望多年,乃西夜王族祖陵之地,陵中有高士守陵,主上若有所需,可执囊中之物寻于其人,于此,危难可解。” 慕北陵合上锦囊,感叹道:先生果真高人,料到我会来东边城池,而且还助我解危之法,此次若有幸回扶苏定三叩九拜谢于先生。叹罢轻抖锦囊,拿出一拇指大小的玉环,只见玉环半黑半白,黑白之间镌刻锦鲤纹饰,做工甚是精妙。 收好玉环,他出门去,郑逊问其欲到何处,他只道出城一番,去去便回。 刚出校场门口,猛见邬重立于门侧,邬重同时见他,笑着走来,说道:“慕郎将这是要出去?” 慕北陵微笑不语。 邬重不恼,说道:“家叔有事请慕郎将府中商议,不知郎将可给面子?” 慕北陵闻言暗道:“邬里请我去商议什么?”嘴上却说:“邬里将军乃北陵上司,但有吩咐何敢不从。” 邬重笑道:“如此最好,那就走吧。”领先朝令尹府走去。慕北陵悄悄摸了摸贴在胸口处的玉环,心想只能晚一点再王陵了。 来到令尹府,穿过前堂,来到书房前,邬重叩响房门,邬里在内道声:“进来。”邬重朝他使了个眼神,推门进去,慕北陵随之进门拜道:“属下慕北陵,参见大将军。” 邬里起身,眯眼笑道:“北陵来了,来,来,快坐快坐。”亲自替其拉来椅子,甚是热情,慕北陵见其动作,忍不住想到这家伙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谢过后,栖身坐下。 邬里与之对坐,吩咐下人泡来好茶。慕北陵再谢,遂听邬里突然叹了口气,说道:“唉,其实你我二人本可修好,何以闹到今天这种场面,同朝为将者,最重要的便是齐心,将者齐心,方能使军心稳定,如此军力才强,慕郎将以为老夫说的可对?” 慕北陵点头道:“邬里将军所言极是。”心中却想:“他说这些干什么。” 下人送上茶水,邬里亲自斟满两杯,推给他一杯,又道:“其实慕郎将的英雄事迹老夫也为之钦佩,为将者能如慕郎将这般智勇双全者,实乃东州少见啊。” 慕北陵见他东一出西一出不知所言,索性起身抱拳道:“属下惶恐,将军有话请直说。” 邬里停顿片刻,与邬重对视一眼,随后说道:“老夫愿与慕郎将修好,不知郎将意下如何?”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再抛枝叶,王陵山门寻高人 修好!慕北陵委实被这两只惊得不轻,有道是覆水难收,似这等给一巴掌又丢个鸡腿的人,他着实不愿与之为伍,轻笑两声道:“将军此话怎讲,我与将军无仇无怨,何来修好之说,再说您是大将军,属下不过郎将而已,属下又如何敢对将军说不是。” 邬里道:“听慕郎将的意思,是不愿与老夫修好咯?” 慕北陵笑而不语。 邬重开口道:“慕郎将万莫多想,如你所说,我叔侄二人本就与郎将无仇无怨,只不过阵营不同,身不由己罢了。” 慕北陵侧脸看他道:“阵营不同?西夜朝乃大王天下,若论阵营,便只有武家一个阵营,邬重将军之言似有偏颇啊。” 邬重冷笑道:“慕郎将是聪明人,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应该不用多费口舌。” 慕北陵点头道“邬将军有话直讲,属下洗耳恭听。” 邬重看邬里一眼,邬里沉眼点头,邬重旋即说道:“方才我们接到帝师大医官的飞鸽传书,都大人信中特意提到郎将,说郎将天纵英才,不应该屈居庸人之下,若郎将愿意改门换庭,投奔都大人门下,都大人定会为郎将在大王面前美言,以解郎将眼前之危。” 慕北陵心头冷笑,想到:“终于说到重点了,不就是那都仲景想拉我做他门客吗?想得美,老子两次差点死在他手里,现在又蛊惑大王欲至老子于死地,若与之为伍,岂不成了助纣为虐。” 他起身抱拳,遥对西方躬身拜下,而后直面邬重邬里,说道:“大医官美意,北陵惶恐,北陵何德何能让大医官如此惦念,只不过家父少小便教导属下要效忠王权,属下想,即是效忠大王,便难以抽身入他人门客,属下谢大医官抬爱,也谢大将军,将军垂怜。”一席话,意味明确。 邬里虎眉凝蹙,说道:“这就是慕郎将的意思了?” 慕北陵不言,额首轻点。 邬里薄怒斥道:“慕北陵,休得给脸不要脸,都大人惜才,才对你一而再再而三忍让,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邬重看他眼神中也冷芒乍现。 慕北陵被骂,不怒反笑,说道:“我之性命时下尚不为我,又何谈脸面。”笑罢抱拳道:“属下还有事,就不打扰二位将军了,告辞。”转身出门,头也不回。 邬里抬手砸在桌上,茶水四溅,桌面裂出一道寸长口子,他咬牙切齿怒道:“什么东西,还正他娘的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重儿,你去安排下,老子要他今晚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邬重阻道:“叔叔不可。”又道:“此人气数已尽,叔叔何必又亲自做那操刀手,都大人信中不是明确告诉我们,现在祝烽火和孙云浪都有意帮那小子,我们切莫要落人把柄,再说大王既有诏令限他十日内捉拿齐国公,茫茫人海,齐国公又在夏凉,岂是容易捉住的,我们暂且隔岸观火,待时日一到,便治其欺君之罪,到时下入大牢,他岂不是任我们宰割。” 邬里愤懑,不过也知邬重所说有理,遂而再砸桌面,呢喃吼道:“老夫便再忍他十日。” 慕北陵从令尹府出来后,便问郑逊借了匹马,出城门北行,直去武家王陵。 马儿四蹄飞踏,行约两炷香功夫,远远可见那冲天门阙,他勒住缰绳,下马来,将马栓在就近一颗树干上,徒步走向门阙。 离门阙尚有半里,忽觉重压从天而降,似山岳压身,喘不得,行不得。前方山口处冷声传来:“王陵重地,闲人速速离去。” 慕北陵被压的寸步难行,闻此声,当即顶着威严单膝跪地,叩拜道:“臣,西夜,扶苏火营,骠骑左郎将慕北陵,叩请先王天恩。”此言出,压力顿消,他伏地大口缓气,惊觉后背胸口处内衣已被汗水沁湿。 定下心神,起身在朝前迈步,刚跨一步,只听脚尖地上“咻”的一声响,箭矢插地,尾翎摇晃,那冷声再起:“郎将敬意,先王已知,请郎将速速离去,莫要再犯天威。” 慕北陵收脚立定,不敢再走,他确信若莽撞向前,自己绝对会被射成一只“箭猪”,随即深吸口气,对山口深深拜下,道:“臣,慕北陵,拜见前辈,今日前来,实属无奈,还请前辈露面一叙。”悄悄抬头,见无人回应,他撞着胆子再迈一步,脚还未落地,便听破空声响,大惊,欲收脚时,只觉脚尖处传来钻心疼痛,定眼看去,一根拇指粗的箭矢穿脚而过,斜插地面,鲜血潺潺留下。 他吃疼,“噗通”坐地,小心翼翼将箭拔出脚背,随后忙聚起生力治疗脚伤,绿芒荧光嗡嗡闪过,片刻后,疼痛方止。于此时,山口处忽传来声轻咦。 他复而跪地,张口大喊:“前辈,当今西夜佞臣当道,大王年幼,恐被迷惑,北陵无法,只得到此打扰先王天威,还请前辈现身一见,解西夜之危。” 停顿些许,见任无人回应,想起那枚玉环,赶忙拿出托于手心,再喊道:“前辈明鉴,是有此玉环之主人让北陵唐突来此,求前辈一见。”言罢托环叩首。 暮然间,忽觉空气中一股大力吸来,惊惧之间,玉环已脱手而起,抬头视之,玉环正飞速向山口飞去。他大惊,隔空取物,此技断非寻常修武者随意可做到。心中笃定有高人在此,不敢造次,再度叩首下去。 等待良久,但觉面前清风拂过,抬眼视前,一老者正立于身前五丈,白衣白袍,雪须垂腹,看其面容,骨瘦嶙峋几近古稀,而袍子胸口处以金丝镌刻一“夜”字尤为扎眼。 慕北陵见字暗惊,素问西夜初代大王曾设立夜部,夜部中人皆实力强大的修武者,常年隐匿暗处,保元祖王安全,后来元祖王驾崩,夜部随之消失,没想到今日竟会在王陵再见此传奇部门。 老者把玩玉环,似电目光透射而来,慕北陵被那视线笼罩,如坠冰窖,顿感身无寸缕,仿佛五脏都被老人看得通透。 又过良久,老人忽开口道:“这玉环的主人呢?”嗓音沧桑,包含风霜侵蚀。 慕北陵叩道:“回前辈,皇甫先生时下正在扶苏,北陵来徽城之前,先生曾以此物赠与在下,告知若遇险难,可来此处求救。” 那老人捋须笑道:“这小家伙,行事还是那么出人意表。”言罢转身我往山口去,丢下句话:“跟我来吧。”慕北陵连忙起身跟上。 入山口,两侧山势陡峭,如剑般直插大地,山壁光滑如幕,见不到一点缺口,山径一直绵延向里,看不见尽头。 行几息,风势忽起,飓风顺着山口呼啸而过,卷席起碎石。风过时,碎石从天而降,便似下起石子雨般,“哐哐啷啷”砸的人生疼。 慕北陵左闪右躲不得,被砸的眼冒金星,却看那老者,闲庭信步,石子散落身周,却无一子落身。他暗赞老人修高深。 再行百步,右侧有一山洞,老人晃身进去,慕北陵紧随其后。进洞中,只见此洞不小,约莫半个校场之巨,洞内空旷,八根巨石柱撑起洞顶,尽头置有石床,洞中央安有石桌石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洞壁上,横七竖八刻有无数线条,走近细看,似曾相似,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老人曲身坐于石椅,朝他挥手,慕北陵赶忙上去,近前一看,桌上摆有棋盘,棋盘上黑白双子林立分站,似乎是一局残局。 慕北陵坐下,老人把玩玉环,雪须微动,说道:“即是他派你来的,便和老翁我下完此盘棋吧。” 慕北陵大惊,忙摆手道:“前辈有所不知,北陵素来不会下棋。” 老人白眉微挑,疑道:“不会下棋?那小鬼头还把玉环交与你,岂非戏耍老夫不成。” 见其薄怒,慕北陵赶忙解释道:“前辈息怒,北陵确实不精棋艺,皇甫先生于我讲时,也并未提及下棋一说啊。” 老人冷道:“既然如此,你便速速离去,莫要打扰老夫雅兴。” 慕北陵傻眼,心道:“怎么两句话没说就要赶我走呢?”眼角余光忽瞟到洞壁线条,再视棋盘,心尖猛颤,暗道:“墙上刻的莫非是棋局不成?” 老人见其半晌不动,催促道:“若不下棋,就快点滚蛋,想要谈事,先陪老夫下完这盘残局才行。” 慕北陵无法,咬唇点头道:“那,北陵便陪前辈下上一盘。”老人这才微微点头,又道:“这棋该我先走。”言罢右掌轻拍桌面,棋盒嗡动,一字飞将而出,直落盘上。 慕北陵惊叹其手法,轮到自己下,只能硬着头皮执起黑子,见盘上有许多交叉点,随意选择一处落子。 老人见状,怪叫一声,斥道:“竖子愚笨,你落此子,岂非自绝气数?老夫有言在先,你若输了此盘,便也要立刻滚蛋。” 慕北陵嘴角抽搐,却是不敢多言,生怕再惹恼老人。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姑苏七子,夏凉军夜降襄砚 连下七子,其上已无几处落子之地,慕北陵再落一字,棋盒中只有黑子十数,老人执子于手,苍目凝望盘上,白眉凝蹙,半晌却未再落白子。 慕北陵观他,小心说道:“前,前辈,该你了。” 老人抬头瞪来,又低头暗思,有过的小一会,忽执子扔地,豁然起身仰头大喊:“两仪狗贼,你这是给老夫留个死局啊。”声浪波浪,震得山洞轰鸣颤抖。 慕北陵捂耳伏桌,被那声浪入耳,只觉耳心生疼,胸口闷气,喉咙似有甜血冒起。 老人喊罢深吸几口气,回身坐上石凳,面色颇有些颓废,他道:“你说吧,和事相求?” 慕北陵看他,又看看棋盘,问道:“前辈,我赢了?” 老人没好气瞪他一眼,斥道:“废话,这盘棋就算头猪都能赢。”话说出,又觉不对,岂非说自己连猪都不如,呸了两声,又道:“那臭小子给老夫留下死局,这棋无论怎么下,最后你都能胜老夫半子。”说完又觉被戏耍,暗骂几声。 慕北陵大喜,他哪管那么多,只要能赢便好,旋即侧身单膝跪地,抱拳道:“前辈,北陵来此只为一事,求前辈务必保我性命。” 老人瞥他一眼,说道:“你若是大奸之人,老夫何以保你,事情原委,如实道来。” 慕北陵叩道:“我本扶苏火营骠骑左郎将,只因被佞臣陷害,来到这徽城,时下夏凉十一万大军屯于艮水,与我军对持,前些日我犯险潜入徐邺,得知夏凉意不在徽城而在襄砚,便飞鸽传书朝城,哪知大王被佞臣蛊惑,欲取我之性命,如此不得已下,只能冒着触犯先王天威之罪,来此请求前辈。” 老人皱眉,沉吟道:“夏凉要攻襄砚?此情况可属实?” 慕北陵如实道:“还未完全证实,不过听徐邺人说,尚有十万大军正在援驰徐邺,加起来总数超二十一万之巨,若说夏凉无异襄砚,我之不信。” 老人斟酌片刻,轻轻点头,问道:“那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慕北陵道:“大王给我十日期限,让我捉拿一朝之罪人,北陵自知不可而为,如此大王诏上名曰治我欺君之罪,恐到时佞臣谗言,便只求前辈能保我性命便可,于这十日军情紧急,为保襄砚不失,今日我便会赶往徽城,以防夏凉突袭。” 老人咂摸道:“你一个人?” 慕北陵苦道:“为今在徽城中,大将军邬里视我眼中钉,我之言,他们皆不信,如何又肯分我一兵一卒,而且此去襄砚,我也不敢与大将军报告,免得半路被劫,多添事端。” 老人手把玉环沉默些许,忽说道:“保你性命无忧,不过老夫有言在先,我救你,只因这个。”他扬了扬玉环,又道:“若是被老夫发现你话中有半点诳语,便是天涯海角,老夫也要捉你回来,你可清楚?” 慕北陵叩头沉道:“北陵不敢有半点欺瞒,北陵作为,皆为西夜着想,还望前辈明察。” 老人点点头,道:“你起来吧。”慕北陵谢过起身。猛见老人手指轻叩桌面,淡淡气劲自指间溢出,似水纹般蔓延开来,不一会,洞外传起破空声,七人鱼贯而入,落至老人身前三丈,跪而拜道:“我等参见清尘长老。” 老人道:“老夫命你七人随这小家伙出山一趟,保他性命。” 一人道:“谨遵长老指令。” 老人转面看慕北陵道:“你别多想,老夫只是想知道你之话是否属实,此去襄砚,他们可保你性命无忧,至于大王那里,老夫自有安排。”又道:“襄砚乃我西夜重地,不容有失,你且放手去干,其余之事无需多虑。” 慕北陵大喜,躬身揖道:“北陵谢过前辈。” 老人摆摆手,道:“你们去吧。” 慕北陵再拜,出山洞再奔徽城。 于此时,洞中重归安宁,山风轻抚,吹来真正凉意,老人立于石壁前,静观闭上棋画,良久方叹:“两仪啊两仪,你这是给老夫下了个套啊,没想到连老夫都敢算计。” 叹罢眼神忽厉,看向洞外,呢喃轻语:“西夜何时容得佞臣当道了,先王天威,岂容宵小之人亵渎。” 徽城外,慕北陵差人叫来郑逊,向他再借七匹快马,郑逊见其焦急,只道有紧急之事,也不过问,便迅速牵来快马,慕北陵将马一一分给七人,又嘱咐郑逊万莫将今日之事告知他人,随即纵马飞驰,直奔襄砚而去。 襄砚城与徽城相隔不过数百里,快马半日且到,慕北陵选择沿艮水前行,虽路不好走,却能细观对岸,看清楚夏凉大军的动向。 一路前行,期间抽空与那七人交谈,得知七人皆夜部之后,也知洞中老人名讳姑苏清尘,姑苏氏,乃追随元祖王征战天下之氏族,后来元祖王驾崩,姑苏氏便销声匿迹,原来是匿于王陵,为西夜历代大王守陵。 七人皆姑苏氏后人,名以八卦作根,一名姑苏坤,二名姑苏震,三名姑苏离,四名姑苏兑,五名姑苏乾,六名姑苏巽,七名姑苏坎,七人中以姑苏坤为大,六人分居次席。 慕北陵本想多与七人聊些话,哪知七人均寡言少语,报上姓名后便鲜有开口者,一路目不斜视,只紧随其后。他见此倒也乐的清净。 策马飞奔四时,襄砚城池已在眼前,慕北陵未策马入城,深知自己一无入关文书,二五军中口谕,着戎铠入城只会平生事端,于是就在艮水旁,寻到一杂草树林暂且休息。 他拴好马,与一人说道:“姑苏大哥,我去看看,你们且在此休息便好。” 姑苏坤微微点头,不语。 慕北陵知其少言,也不多说,只身步行至艮水岸边,竖眼横看,此地为河道一拐口,水势尤为湍急,江水自西流来,拍击在石壁上,翻起数丈水花,两岸相距约两百丈,除了身后这片杂草树林外,无其他遮挡。 他心想:“如此地形,想要过兵确实困难,纵然是修为强大的修武者,要渡此地也艰险从从。”想到此,他暗暗皱眉,又想:“难道情报当真是错的?夏凉人真不会来攻襄砚?”再想到那日百花楼中的成叔,按下决心就算死守,也要把事情弄清楚。 于是他与那七人便在树林中悄然扎营,入夜时,为了不打草惊蛇,几人并未生活,时至春中,夜里虽微有凉意,却不至令人感到寒冷。姑苏七人从到这里开始,除了吃干粮时起来活动活动,其余时间皆静坐养息,状若磐石,这份定力就算慕北陵都为之钦佩。 如此,一呆便是七日,至第七天夜里,慕北陵正闲着把玩树枝时,忽见对岸有火把细光晃动,登时来了精神,撑起身子坐于树顶,聚目看去,只见火光越来越多,不出片刻,竟已超千道。他飞快跳下地,奔至姑苏七人前,提醒几人注意隐蔽,七人得令,悄声收拾周围痕迹,然后与之一道伏于岸边草丛。 又过一会,对岸突然亮起白芒,夜色笼罩下,白芒煞是扎眼。虽离那白芒两百余丈,依然能察觉到那股强烈威压。 姑苏坤沉声道:“战境强者。” 慕北陵深惊,悄道:“姑苏大哥可确定?” 姑苏坤轻点额首。 慕北陵沉默,心想:“竟然连战境强者都出动了,看来夏凉人当真有大作为。” 十三州修武者通常可分三境,一为武境,二位战境,三为至尊境,三境中各有三大修为阶段,如武境之修武者,便有力武者,器武者,武者大圆满。寻常朝国中有器武者之能者,便可统领一方,而修至大圆满之人,皆可封王拜将,至于战境强者,却是少之又少。 夏凉此际派出战境强者,可见其对此次行动的重视。 慕北陵深吸口气,聚目看向前方。不多时,只见那白芒飞身向这边飞来,一纵百丈,落于江水瞬间又飞速跃起,接连三个纵跃,落至岸边。 慕北陵趴伏之地刚好距那人十丈之遥,那人落地时清楚听见一阵金属碰撞之声,随即片刻,那人又依法来回几趟,拿来更多金属之物,最后才遁回对岸。 他见暂时无人过来,便悄悄摸到那人落脚之地,眼见岸边已拉起十数根手臂粗细的锁链,铁索被打磨的光滑铮亮,心下大骇,暗道:“他们果真以此法渡河。” 再看对岸,已有火把顺着铁索快速过来,他知是首批夏凉军即将渡河,不敢怠慢,赶紧悄悄返回草丛下。 姑苏坤问他道:“如何?” 慕北陵急道:“夏凉人在艮水上拉起铁索,大军正以铁索渡河,此地不宜久留,以免打草惊蛇。” 姑苏坤点头。 慕北陵见那几只火把愈发接近,脑中灵光陡闪,说道:“姑苏大哥可有办法悄悄抓个舌头?” 姑苏坤皱眉看他,他道:“我若这样进城示警,定取信不得,若抓个夏凉兵,便能取信于人。” 姑苏坤道:“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糊涂将士,错抓哑兵难信人 夜色下,等有夏凉兵过来,姑苏坤悄悄摸上去,乘人不备,盯住落单一人,闪电出手斩于其后颈处,那人应声倒地,姑苏坤伸手接住,拖其回来。此时天黑,加上渡河的夏凉兵忙于固紧锁链,所以无人察觉异样。 慕北陵带几人偷偷摸出树林,取来快马,飞奔至城门下。 入夜城门紧闭,只有守卫在城楼上站岗放哨,见有人来,燃起火把,喊道:“来者何人?” 慕北陵高喊:“我乃骠骑左郎将慕北陵,有要事求见尉迟太尉。” 那守卫听是骠骑左郎将,不敢怠慢,忙下去禀报,不一会,一统领模样人登上城楼高喊道:“你说你是骠骑左郎将,可有入城关文?” 慕北陵急道:“未有关文,还望统领速报尉迟太尉,夏凉大军已开始渡江,请他速速做好防备。” 那人笑道:“满口胡言,这黑天暗地的,哪来的夏凉大军,既无关文,我看你也非是什么骠骑左郎将,知趣的话速速离去,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慕北陵暗骂声“该死”,仰头再道:“统领可知贻误战机乃大罪,汝何德何能敢担此罪,我有夏凉兵在手,事实如何一问便知。” 那人斥道:“呔个贼子,凭你也能抓到夏凉兵?莫要取笑于我,速速滚蛋。” 慕北陵气急,顾不得许多,张口骂道:“你个贼将,再待片刻夏凉大军既会攻来,老子没时间与你废话,速开城门,否则老子拿了你军法处置。” 那人气急而笑,吼道:“好,好,竟敢辱骂老子,来人啊。” 守军齐喝。 那人拔剑遥指而下,喊道:“给我射死这贼子。”一声令下,箭矢如雨般落下,胯下战马受惊,打着响鼻不断后退,慕北陵死拽缰绳,急躲箭矢,怒极再喊:“贼将,你误了老子大事,待老子进城,定将你碎尸万段。” 那人叉腰狂笑,喝道:“牙尖嘴利的小子,给我放箭。”二轮齐射,慕北陵生被逼退至城门半里外,气的牙根痒痒。随即调转马头,朝姑苏坤说道:“姑苏大哥可有进城之法?” 姑苏坤冷声道:“我七兄弟此来是为保你性命,强夺城门之事万不可做。”言罢闭口。 慕北陵无奈急躁,回首看城楼上,那统领还在谩骂。 便在此时,忽听姑苏坤又道:“我们虽不能强夺城门,但送你进城却是可以。” 慕北陵闻言猛愣,赶忙催其道:“姑苏大哥有何办法?” 姑苏坤不言,侧头朝姑苏震姑苏离递去眼神,二人会意,轻点头。随即只见二人翻身下马,将慕北陵也拉下马来,一左一右夹住他双臂。二人猛然低喝,刺眼白芒破体而出,四脚同蹬,飞身窜起。 刹那间,慕北陵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缓神之际再视周围,已身在半空,正往城内落去。 待其飞起,姑苏坤即刻命道:“五弟六弟,带上此人。”话音刚落,白芒再出,几人飞身而起,循着慕北陵落地之处晃身而去。 城墙上,那统领哪曾想几人竟以此法进城,大惊下忙吼道:“快,驾火统,给老子射下来。”守军慌忙去取火统,依然来不及,几人落入城内后既隐下气息,湮灭于夜色中,寻之不得。 那统领骇然不已,忙带人跑出城楼,大肆搜索起来。 城内暗处,慕北陵与姑苏七子藏于暗巷内,听外面脚步声四起,只是惊动城中守军,他暗想:“既然惊动了守军,不如就此出去,说不定被抓后能见到尉迟太尉。”打定主意,他旋即走出暗巷,有士兵巡逻至此,见其戎铠装束先是一愣,然后慌忙围上来。 慕北陵面不改色,冷声说道:“待我去见你们将军。” 士兵们哪见过如此大胆的贼子,皆不敢上前,就这样围在几人数丈之外,朝外走去。 走出半里,忽闻马蹄声传起,一人带两队士兵正奔于此地,慕北陵驻足,等他过来。 那人夹马近前,上下打量,问道:“你是何人?” 慕北陵道:“骠骑左郎将,慕北陵。” 那人猛惊,轻咦道:“你是慕北陵?你不是在徽城吗?怎么到我襄砚来了。” 正说着,先前城墙上的统领疾步奔来,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慕北陵骂道:“跑啊,你他娘的再跑啊,累死老子了。” 马上之人皱眉道:“方统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道:“回将军,此人乃贼子,冒充我西夜郎将,深夜叫城,被属下阻拦不得,竟然敢偷入城内,幸的将军英勇才将此众贼人拿下。” 马上之人目光再投来,细看良久,问道:“你说你是慕北陵慕郎将,可有凭据?” 慕北陵此时怒气未消,又被盘问,不由大为火光,怒道:“老子站在这里就是凭据。”抬手指向那方统领,骂道:“这贼将不问青红皂白便命人射杀于我,如此黑白不分之人,何以但的统领之职。” 方统领听他骂声,还嘴骂道:“放屁,你个大胆贼子,将军面前还敢放肆,来人啊,给我抓起来。”左右应声,横枪上前。马上之人抬手阻道:“等等。”夹马再近几步,又问:“我便当你是慕郎将,敢问郎将深夜强入我襄砚,所谓何事啊?” 慕北陵直视其道:“城外十八里处,夏凉大军正渡艮水,襄砚危矣,请将军速报尉迟太尉,准备迎战。” 马上之人愣而笑道:“夏凉军渡艮水?胡说八道,艮水天险,百年无人能过,更何况寻常士兵,休得再次扰乱军心。” 慕北陵冷笑道:“将军当真以为天险便不得而过?夏凉有战境强者以飞索跨于两岸,大军顺而滑下,那飞索共有十几之数,一夜可降万军,将军若还执迷艮水天险,便是置襄砚三十万百姓于不顾。” 马上之人闻言皱眉,听其言之凿凿,不免将信将疑,索性叫来一人吩咐道:“你去艮水看看,若真如慕郎将所说速来回报。”那士兵得令,快速跑开。 慕北陵摇头道:“眼下已有夏凉士兵渡河,将军以为他们会如尔等一般不做防备?若我没猜错,此刻必以安插哨岗,只怕你的人是有去无回。” 马上之人轻哼道:“危言耸听。” 慕北陵无法,心道幸好老子抓了个舌头,遂道:“将军若不信,大可问及此人,方才我这大哥侥幸将其抓获,将军想知实情,一问便可。”说吧朝姑苏坤使去眼色,姑苏坤伸手在那夏凉兵脖子后轻拍几下,那人很快苏醒,见周围站满襄砚关军,双腿一软,登时瘫软在地。 马上之人看他问道:“你是夏凉的兵?” 那人坐在地上双手挥动,口中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竟是个哑巴。马上之人见状顿时沉眼,说道:“好你个贼子,竟敢拿哑巴来糊弄本将不成。” 慕北陵傻眼,他哪知道竟然抓个哑巴舌头,心下大急,想到若是此人说不出话,如何向他们解释。情急下回身拽住夏凉兵衣襟,用力提起,凑到他面前吼道:“你当真是哑巴?” 那人依然“阿巴阿巴”不知所云。 慕北陵一把将其甩开,重吐口气,回身说道:“请将军一定要相信我啊,若等到天明夏凉大军集结,为时已晚。” 马上之人哼道:“休得再演戏,我看你这郎将也是假的,来人啊,给我把几人拿下。” 众兵围拢来。 姑苏坤见势不妙,不待慕北陵开口,抓起他,周身白芒砰然乍现,蹬地飞身而起。剩下几人同时震荡玄武力,齐飞起身。那将军见状暴喝:“果真是贼人。”双掌旋而力震,玄武力破体而出,双脚重踏马镫,飞身追去。 半空中,姑苏坤见有人追来,沉声喊道:“老六,拦下他,不得伤人。” 姑苏巽应声,右腿虚空踏出,速度骤减,继而再踏,迎着追来之人爆射而去,分秒间拳拳相撞,那人被逼回地面,姑苏巽借着后震之力跳出城墙。 几人跃上马背,疾驰而遁,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襄砚城里,那将军被一击击退,半边身子都被震的发麻,暗道声“好强”,旋即命人先将那哑巴拿下。于此时,又有马队过来,为首之人束三叉金冠,国字脸,剑眉虎须,着九环金鳞吞兽凯,手持丈八狼刀,不怒自威。 那人夹马过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将军回道:“禀太尉,方才城中进来一贼子,谎称是慕北陵慕郎将。” 尉迟镜咦道:“哦?竟有此事,人呢?” 那将军道:“被他们跑了,来者共八人,皆是实力高强的修武者。” 尉迟镜沉吟片刻,说道:“这段时间恐怕不太平,你等需提高警惕,以防生变。” 那将军揖道:“属下明白。” 尉迟镜勒转马头,带人缓缓离去。 城外,慕北陵驻马北坡下,耳听身侧艮水涛涛,长吁不已,心知襄砚已是毡上鱼俎,只待来人宰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拖延再三,襄砚错失夏凉手 是夜,慕北陵连夜赶回徽城,到徽城是已近天明,疾入城门,直奔校场,见郑逊,命其立刻集结队伍。遂复奔令尹府,夺门而入,抓一下人问及邬里寝房,穿前堂,过花园,入后堂,至一房外。 他深吸口气,踏阶上去,卫兵抬手拉下,被他一掌掀开,抬脚踹开房门,见邬里四仰八叉睡的正香,猛然大喝,拱手拜道:“属下慕北陵,拜见大将军。” 邬里被吓,“腾”的从床上窜起,反手靠在枕边的钢刀,立于榻上,喝道:“什么人。” 慕北陵再拜:“属下慕北陵,参见将军。” 邬里眯眼看来,好半晌方才回神,扶额恼道:“你小子有病吧,大清早吵老夫清梦。”插刀入鞘,他又道:“这些天你都跑哪去了?不知道擅离职守是大罪吗?” 慕北陵哪里有心思与他多解释,单膝跪地,请道:“属下请大将军速速出兵,驰援襄砚。” 邬里道:“出什么兵?驰援哪个襄砚,大清早你他娘的说什么胡话呢。” 慕北陵道:“属下所言句句属实,昨夜夏凉大军已渡艮水,乃属下亲眼所见,属下恳求大将军速下军令,出兵驰援襄砚。” 邬里骂道:“放屁,那艮水是那么好渡的吗?百年来都没人渡过,你现在跑来告诉老夫有人能渡艮水?简直胡说八道。”又指其道:“快快滚出去,绕了老夫清梦。” 慕北陵再叩首道:“大将军,你我恩怨不过个人恩怨,眼下是整座襄砚城都在夏凉的刀兵之下啊,请大将军三思啊。” 邬里别过头,刚拿起茶杯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啪”一声摔碎茶杯,高喊道:“来人啊,把这个信口雌黄的东西给老夫扔出去。” 左右进来,夹住慕北陵,往外拖去,慕北陵不依不饶,依旧高喊:“将军若不信,还请将军赐我人马,属下愿亲去驰援。”被拖出房间,房门“彭”的关上,内里传来邬里暴跳如雷之声:“滚,老夫一个子都不会给你。” 慕北陵看那紧闭房门,心头甚凉,无奈反出令尹府,见姑苏坤在府外等候,凑上去苦笑道:“官微言轻,襄砚不可保。” 姑苏坤沉默片刻,忽道:“王陵中有一万将士,郎将如需要,我可向清尘长老借来一用。” 慕北陵闻言大喜,抓起双臂说道:“当真?姑苏大哥愿助我?” 姑苏坤道:“我为西夜,而非为你。” 慕北陵喜道:“一样一样,那劳烦姑苏大哥速去禀报清尘长老,我在城外等候。” 姑苏坤点头,吩咐六人好好保护慕北陵,独自出城去。 慕北陵奔去校场,郑逊已集合完队伍,见其过来,迎上问道:“郎将让属下集合队伍可是有任务?” 慕北陵道:“夏凉大军昨夜飞渡艮水,现正在襄砚外集结。” 郑逊大惊道:“竟有此事,夏凉人真的过艮水了?” 慕北陵点头,说道:“不过大将军不信北陵之言,眼下我没兵符,动不得徽城大军。” 郑逊皱眉,没有兵符,徽城任何将兵不得私自行动,否则军*处,但如此一来襄砚便会失守,孰轻孰重,他暗自掂量许久,而后咬牙说道:“郎将若是不弃,我手下有一千骑兵可随郎将襄砚御敌。” 慕北陵大感讶异,没想到他竟出此言,说道:“郑统领,你可要知道擅自出兵的后果啊,邬里若知,决计不会放过统领的。” 郑逊笑道:“大丈夫生来就是保家卫国,何况眼下已经别别人打到家门口了,属下信得过郎将,愿随郎将去襄砚。” 慕北陵道:“好,有骨气。”拍了拍他肩膀,想了想,又道:“这样,你先让你的人稍安勿动,不要引起别人怀疑,我怕被邬里知道,我们就都走不了了。还有,差个信得过的人去程进温将军那里一趟,就说我说的襄砚危矣,让他立刻班师去救。” 郑逊应下,叫来一士兵,在其耳旁低语几句,那士兵连连点头后迅速跑去后方大营。 有过一会,忽闻城外有哨声响起,姑苏离凑前告道:“大哥已经回来,可以出发。” 慕北陵点头,大手一挥,道:“郑逊,出发。” 众人翻身上马,夺门而出,是以千名士兵同时出城,惊动城门守卫,拦之不得,只得连滚带爬跑去报信,于此时,慕北陵已带将兵行出两里。 姑苏坤领来五千守陵将士,据他说皆是实力了得之人,加上郑逊的一千人,足有六千人众,虽是杯水车薪,他也盼能阻敌片刻,以待大军驰援。 令尹府中,邬里接到数千将士出城的消息时,愤怒至极,摔杯大喝:“反了,都他娘的反了。”旋即速命邬重,李泰,吕无适三人追击捉拿。 程进温前来,将慕北陵所告之事知会邬里。邬里冷笑道:“竖子之言,焉可信哉。”又问程进温可曾接到襄砚军报,程进温道:“没有。” 邬里告知:“此慕北陵一直与都仲景大人不对付,此际必是想拉人入伙,壮大自己实力,以为对抗都仲景大人。” 程进温思来想去,又无接到襄砚急报,只能信他之言,按兵不动。邬里遂又让人飞鸽传书朝城,告都仲景道:“慕北陵造反,偷徽城千人奔去襄砚,恐对襄砚不利,往速下令斩之。” 翌日午时,慕北陵率军至襄砚,观襄砚城外无动静,来往商队如往日热闹,差人去飞索地探查,探子来报,除了飞索不见人影。顿感不对,心道:“难不成夏凉人真没攻襄砚,若真如此,此次老子恐怕在劫难逃了啊。” 郑逊也觉不对,勒马问道:“郎将,这是怎么回事?” 慕北陵苦笑摇头,回头看身后长龙般的队伍,暗自叫苦:“这乌龙要是闹大了,生是拖累这么多的弟兄。” 他颇有些不甘,让士兵们原地休整,带姑苏七子与郑逊策马至城门处,问及守卫:“这两日城中可出何事?” 那守卫摇头回道:“城中一切安好,大人这是……”忽见 半里外旌旗招扬,面色大变,怪叫道:“你们是什么人。” 慕北陵听他那句一切安好,登时有些六神无主,再见其惊惧样,抚慰道:“无事无事,我们是徽城的守军,路过而已,路过而已。” 那守卫将信将疑,问道:“大人此话当真?” 慕北陵苦笑,转面看郑逊,郑逊脸色也颇为难堪。慕北陵无心再说,招呼几人调转马头回去。心想:“这次真他娘的完蛋的,私调军队,谎报军情,哪一条都够自己喝一壶的。” 回到队伍前,郑逊摇头苦笑,慕北陵轻咬下唇,道:“这次恐怕害苦兄弟了。” 郑逊勉强挤出一抹苦笑,道:“无事,属下最多被降职而已,倒是郎将……”他话未完,姑苏坤忽抬手做出噤声手势,悄道:“不对。” 二人微惊,看他。姑苏坤道:“刚才那人是个修武者。” 慕北陵问道:“哪个人?” 姑苏坤瞪他一眼,道:“就是刚才那个守卫。” 慕北陵心尖微颤,即可暗呼:“不可能。”话出口,陡觉不对,心想:“以姑苏坤的实力,绝对不可能看走眼,可纵观哪座城池能有此大手笔,竟舍得让修武者守门。”想到于此,双目猛瞪,看向姑苏坤,二人相视,姑苏坤暗暗点头。 郑逊见二人打着哑语,不由问道:“郎将发现了什么?” 慕北陵沉声道:“如果姑苏大哥感应不错的话,那么现在的襄砚,已经不是西夜的襄砚了。” 郑逊轻愣,旋即猛睁大眼睛,话到嘴边呼之欲出。慕北陵朝他点点头。郑逊暗呼:“夏凉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攻下襄砚,而且城外并无战斗痕迹,连老百姓也……” 慕北陵想了想,道:“个中缘由我也说不清楚,不过照目前看来,夏凉人应该是神不知鬼不觉夺了襄砚。” 郑逊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慕北陵皱眉摇头,木已成舟,他也无计可施。 忽闻城楼上破空声袭来,循声望去,众人登时大惊,数千流失齐射,箭如雨下,转眼便至身前,慕北陵抽刀大喝:“大家小心。”挥刀抵挡近身利箭,众将士反应过来,齐抽刀御箭,奈何事出突然,又有战马受惊,一轮箭过,死伤数百。 接着第二轮流失袭来,慕北陵率人挡在前面,命众人退出五里,且挡且退,好不容易才脱离箭矢范围。 放眼望去,城外尸身遍野,将士伤亡颇少,大多是不明就已的城中百姓。道路上物资散落,血流成河。 慕北陵死握缰绳,目色冉厉,遥望城墙,一金甲将士立于其上,单脚踏在墙垛上,伏膝看来,那人喊道:“西夜小儿,这襄砚城我们就替你收下了,谢谢了啊。哈哈……” 慕北陵闻言暴怒,喝道:“贼子何人,可敢报上姓名?” 那人狂笑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夏凉戚家,戚平是也。”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噩耗传来,夏凉逼境两城危 那人声若洪钟,闻其名,徽城士兵皆面色大变。夏凉有戚家,一门两支柱,戚平善武,戚乐善文,都是夏凉王倚重之人,没想到这戚平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攻下襄砚,实力可见一斑。 戚平立城墙上,喊道:“西夜小儿,我要是你们,现在便会回徽城助战,而非在此做些徒劳之功。” 慕北陵闻言震惊,脱口吼道:“什么?竟然连徽城也……” 戚平伸出两指,轻蔑笑道:“我看看啊,对了,现在我夏凉的十八万男儿应该正在攻徽城,你们的战马要是够快的话,兴许还赶得上。” 慕北陵龇眼欲裂,他从未想过夏凉竟敢双管齐下,先夺襄砚再指徽城,照戚平所说,十八万大军攻徽城,岂非拿下襄砚仅仅三万夏凉军,他知道眼下不是细想对方是如何破城的,倘若徽城也被攻下,西夜当真会府门打开,到时夏凉一路西上,将会剑指朝城。而且以他区区六千人马,断然无法夺回襄砚。 他不做怠慢,调转马头,带领众将士复奔徽城而去。 西夜朝城,朝堂上,武天秀端坐龙椅,孙云浪都仲景分坐左右下手,有大臣持表上奏,说道:禀大王,军机处昨日收到徽城守将邬里来信,信中指骠骑左郎将欲反我西夜,夺千兵遁出徽城,邬里将军请大王下令,即可捉拿慕北陵。” 武天秀猛拍案桌,喝道:“反了,这个慕北陵当真反了,来人啊,传孤旨意……” 他话还未尽,祝烽火持简步出队列,伏地叩道:“大王,老城有谏。” 武天秀皱眉问道:“老将军可是要替他慕北陵说情?” 祝烽火伏地拜道:“慕郎将是老臣手下,老臣自知其秉性,决不能做出叛国之事,还望大王明察。” 武天秀拂袖怒哼道:“邬里已经来信,岂容有假,老将军休得再与之说情。”又道:“来人啊。” 祝烽火高呼:“大王不可啊,事发有因,请大王务必查清再做定夺不迟啊,若慕北陵真反我西夜,老臣,老臣……老臣愿亲自取其项上人头。” 孙云浪颔首道:“大王,慕北陵虽年轻气盛,但决计不会做出有损我西夜之事,老臣也以为其中必有隐情。” 武天秀看他。 都仲景冷笑道:“养不熟的狼崽子,反我西夜有何大惊小怪的。”再道:“大王命他十日内捉拿齐国公归案,他自知无力完成,所以就夺徽城千兵,逃出西夜,如此乱臣贼子,天下得而诛之。” 祝烽火怒视都仲景。 孙云浪皱眉道:“大医官此说,有失偏颇,如今事实尚未清楚,便定其罪行,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都仲景嗤笑道:“如此乱臣,有何不合适的,再说我堂堂西夜,天纵之才何以数计,老夫知道云浪大将军和老将军是生了惜才之心,不过此等不忠不义之人,怕是二位看走眼咯。” 武天秀猛拍案桌,吼道:“都别说了。” 众臣伏跪。 武天秀道:“二位爱卿也不用再替慕北陵求情,孤心意已定,来人啊,即可下诏邬里……”西鸾殿外忽有人喊道:“报……大王,臣有紧急军情来报。” 武天秀凝眉,接二连三被人打断,颇有些不悦,他道:“传。” 殿上阉奴道:“传……” 军机处上吏彭梁连滚带爬跑进殿中,右手高举一信笺,脸上满是惊恐。 武天秀斥道:“慌什么,有何事,说。” 彭梁“噗通”跪地,叩头不起,双手艰难展开信笺,哭道:“回大王,襄砚太尉,尉迟镜飞鸽传书,夏凉大军从天而降,其率守军誓死抵抗,不过,不过……” 武天秀“腾”的从龙椅上站起来,按桌吼道:“不过什么?” 彭梁道:“回,回,大王,襄砚城,失守了。”最后一字落地,他瘫软在地。 武天秀如遭雷击,茫然摔坐龙椅上,目光茫然。 孙云浪,都仲景,祝烽火等一众大臣纷纷目齿具裂,都仲景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幡然叫道:“彭梁,你说什么?” 彭梁失声道:“襄砚城,失守了。” 都仲景闻言体内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瘫软在座位上。 武天秀好半晌才回神,旋即忙走向孙云浪,拜下曰道:“大将军,大将军定要报我西夜啊。” 孙云浪握住武天秀双手,让其稍安勿躁。 祝烽火也被惊不轻,此消息无异当初他听闻武天秀欲放弃扶苏关时来的惊人,震惊之余,他忙问道:“可有慕北陵的消息?” 彭梁摇头道:“信上没说。” 于此时,殿外又有喊声传来:“臣,军机处钟亮,有紧急军情呈与大王。” 武天秀失了章法,忙道:“快传,快传。”殿上阉奴早已吓得拂尘都掉在地上,顾不得许多,腆着公鸭嗓子喊道:“钟大人快进来。” 钟亮疾步走来,尚未至堂前,“噗通”跪拜在地,不待武天秀过问,他抢先开口道:“徽城急报,昨夜漠北十八万大军攻我徽城,求大王速排兵支援。” 武天秀脑子嗡的炸开,扶额瘫坐龙椅,孙云浪豁然起身,龇眼欲裂。都仲景半张着口,惊恐直至。 祝烽火急问道:“可有慕北陵的消息?” 钟亮回道:“信上没提及慕郎将。” 武天秀蜷缩龙椅上,半晌说不出话来,徽城襄砚之于西夜的重要性,朝中各人皆知,失襄砚,便如同失去粮仓,西夜从此没有重要的资源重地,重归平棘。失徽城,便失去祖宗基业,西夜精神支柱就此消散,与此两城,便失其一也会造成极大伤害,更莫说如今二者将皆失。 都仲景失神良久,眼神不断闪烁,忽跳起说道:“是了,定是那慕北陵,对大王含恨在心,于是连同夏凉先夺襄砚,再欲徽城,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复而朝武天秀拜道:“大王,此人祸害之源,定留不得啊。” 武天秀茫然点头。 祝烽火立身斥道:“大医官,于此时你竟还不忘陷害北陵,当真是于西夜朝国不顾啊。” 都仲景厉声道:“祝烽火,你血口喷人。” 孙云浪“啪”的重拍桌面,殿上顿时安静,他朝武天秀抱拳躬身,前跨一步,虎躯猛震,玄武力登时破体而出,烈芒刺眼,排山倒海之威压疯涌而下,被他威严震慑,除祝烽火外的众大臣纷纷噗通跪地,伏地不起,满面惊恐。 孙云浪撩起袖袍,冷眼瞪向都仲景,都仲景没来由猛一哆嗦。孙云浪朗声道:“夏凉来犯,军情紧急,朝臣皆需放下个人恩怨,全力肃清夏凉宵小。”都仲景狠狠咽了口口水,将到嘴边的话深深咽下。 武天秀道:“所有人即刻起但听大将军令。” 孙云浪谢恩,又道:“蓟城刺史夏纬书何在。” 殿下一人趴地出来,叩首道:“臣,夏纬书,谨听大将军令。” 孙云浪道:“着汝速速传令蓟城守将高传,领八万大军驰援徽城,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夏纬书“彭彭”叩地,道:“下臣谨遵大将军令,马上就去,马上就去。”连滚带爬跑出西鸾殿。 孙云浪再道:“尚城,壁赤,临水三城刺史何在?” 殿下三人爬出,叩首待命。 孙云浪道:“命你三人即刻传令魏易,秦扬,田锦飞三人,各领五万人马,四日之内必须进驻襄砚城外三十里的大汤山下,若有违者,军法处置。” 三人慌忙应下,出去传令。 孙云浪转身拜武天秀,恭谨道:“大王,事出突然,还请大王这些时日待在宫中,以防贼人行刺。” 武天秀忙道:“孤知道,孤知道。” 祝烽火出言道:“云浪大将军,老臣有一言讲。” 孙云浪道:“老将军但说无妨。” 主峰后道:“时下扶苏关修葺之事具已完成,老臣以为我火营将士可即日开拔,驰援襄砚,慕郎将本是我火营将领,配合娴熟,现在虽然还无慕郎将的消息,但老臣以为他定是在浴血奋战,有我火营之人前去,更能事半功倍。” 孙云浪点头,刚欲开口,都仲景却抢先说道:“不可,他慕北陵就是此次两城失守的最大祸首,如此叛将,如何能再相信。”复而拜武天秀道:“大王,此人决不可用,决不可用啊。” 武天秀早已失了心神,此时听都仲景如此说,只茫然喏道:“对,对,此人不可用,不可用。” 孙云浪皱眉,祝烽火大呼道:“大王……” 孙云浪阻其再说,继而命道:“老将军,你火营将士数以先锋利剑著名,可上战场,不过将领人选嘛。”沉吟片刻,再道:“这样,传令岳威,即可带火营全营将士驰援襄砚,岳威火营最高统领,五日内与蓟城临水壁赤军将汇合,不得有误。” 祝烽火拱手道:“老臣遵命。”转身快步出去。 孙云浪环视殿下大臣,又看了看武天秀和都仲景,眉间深皱。阉奴上前,谄笑视其,被他厉言呵斥,于众目睽睽下撩袍出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围魏救赵,暗渡险江夺徐邺 大将军令一夜之间传至四城,大军开拔,孙云浪坐镇朝堂,军部,吏部两大机构飞速运作,阴云笼罩朝城上空,久久挥之不散。 是日晌午,慕北陵带人火速返回徽城,离城十里,忽闻前方杀声震天,登高望之,只见徽城被夏凉大军围的水泄不通,夏凉兵不停冲杀,登云梯,流失雨,火统枪,能派上用餐过的应有尽有,城下尸骨堆积如山,有夏玲兵,更多则是徽城守军。 在视西门码头处,万马丛中隐约可见一白衣白袍人侧卧高台,其周围被精甲兵士层层围住,慕北陵见其一眼,猛然心跳,暗道:“竟是他。” 郑逊见厮杀惨烈,下意识握紧佩刀,沉眉冷目,似要俺奶不住怒火。 慕北陵命其稍安勿躁,此时贸然上前,无疑失去送死,夏凉有十八万之众,一人一口唾沫都得淹死自己。 此时有探子来报,前方一里处的艮水上发现船只三百余艘,慕北陵悄悄抹去查看,每馊船上皆可有夏凉标记,知夏凉大军应是从此地偷渡过河。 见船之际,他眼前一亮,计上心头,暗道:“既然夏凉人能从此处渡江,我何不趁此机会带人渡河过去,他攻徽城,我便攻徐邺,眼下十八万大军皆在徽城,徐邺必城防空虚,若拿下徐邺,可暂保徽城。” 打定主意,慕北陵叫来郑逊商议,道:“徽城守军尚有十万之多,可保在暂保徽城不失, 你速命人悄悄上船,占领那三百艘船,我们渡江去徐邺,趁徐邺城防空虚,一举拿下,如此可解徽城之急。” 郑逊闻言精神猛震,赞道:“此计甚好,这就去安排。”悄悄回去。 慕北陵又对姑苏坤道:“战事已起,郑逊他们去偷船,唯恐被夏凉人发现,姑苏大哥可带三千人潜近三里,若有夏凉人来防,尽力拖延,可好?” 姑苏坤道:“明白。”遂叫上姑苏乾,姑苏坎,带三千守陵将士向前三里。 很快,郑逊差人来报,三百运输船尽皆占领,慕北陵向姑苏坤发去信号,领人登船。船体甚大,几乎可容百人,此有三百艘,边说一次能运送三万人之多,暗道怪不得夏凉十八万大军能如此快集结。 慕北陵命人凿沉剩下的二百四十艘运输船,趁着艮水水势平稳,快速渡江去,此时徽城前两军交战正酣,竟是无人注意江上有船行过。 慕北陵前几日曾到过徐邺,知军机要地皆在城东,是以上岸后绕过北门,直奔东城门去。 六千将士快步疾行,半柱香的功夫便至东城门,见城门大开,仅有几人守在门口,郑逊带人上前斩杀守卫,千人夺门入城。 慕北陵命令郑逊带一千人马速夺南城门,姑苏巽带一千守陵将士夺西城门,姑苏离姑苏兑二人带两千将士夺北城门,三人领命速去。慕北陵则带剩下千余人直进徐邺令尹府。 快步至府前,衙役见千兵到来,还未来得及询问,便被守陵将士手起刀落斩于门前,慕北陵率先进府,吩咐众人不得烧杀抢掠,寻个方向,直奔前堂去。 此役重在控制徐邺令尹,夏凉大军皆在徽城,令尹便是徐邺之主心骨,心骨一旦被俘,大事可定。 不一会,有将士押一鹤发老者进堂,慕北陵视之,身着雕鹤云秀官袍,脚踏嵌珠金缕宝靴,面色红润,正气凛然,颇有些不怒自威之象,于是笑道:“你就是徐邺的令尹?” 老人道:“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徐邺陈霖是也。” 慕北陵点头笑道:“原来是陈令尹,久仰久仰。” 陈霖道:“你是何人?胆敢擅闯令尹府?就不怕大王降罪?”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慕北陵也颇有些忍俊不禁,心道这家伙是真傻还是假傻,说道:“小子西夜慕北陵,给令尹大人请安了。” 陈霖闻其名,瞬间面露惊色,指其道:“你,你竟是慕北陵?” 慕北陵轻咦,道:“你认得我?” 陈霖脱口而出,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慕北陵眼皮猛沉,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死了?谁告诉你的?”心道:“那日我在客栈假意被杀手刺死,他竟然会知道,难道是那个成叔告诉他的?”又想到徽城外那白衣白袍人,暗想应该是了。 陈霖甩袖,别头不语。 慕北陵也懒得再问,知道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吩咐左右道:“把他押到北城门,严加看守。”左右得令,压着陈霖下堂去。 慕北陵走出前堂,此时令尹府已经乱成一片,呼天喊地的声音随处可闻,他暗暗皱眉,再提醒姑苏坤勒令手下将士,不得肆意抢掠。 行至后花园入口,见有将士拿火把围着数人,那些人皆伏地跪着,其中更有不少老弱妇孺,他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姑苏坤叫来士兵,闻其,士兵答道:“这些都是令尹府的下人,还有那个狗令尹的七个老婆和孩子。” 慕北陵笑道:“没看出来那老家伙挺厉害的嘛,七个老婆,也够他受的。”说时走上前,将士们自动为他闪开位置。 视线扫过,妇女抱着小孩瑟瑟发抖,下人们伏地不起,口中念念有词,当先一位老妪盘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衣着倒是光鲜亮丽。 慕北陵自诩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更何况这里都是些敌国之人,不过见老太太老态龙钟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叫人给他搬把椅子来。 那老妪谢过,端坐椅子上,气色中正,不失几分上位者的气势。 慕北陵笑而问道:“老太太是?” 老妪答道:“老朽惶恐,不过是令尹的娘而已。” 慕北陵道:“原来是陈令尹的娘亲,小子慕北陵,失敬失敬。” 老妪抬头看他,眼露厉色,说道:“慕大人好威风,深夜抢夺我令尹府,抓我们这些老弱妇孺,此事要是传出去,恐怕世人皆会赞你慕大人功劳卓著。” 慕北陵耸肩笑道:“您不必激我,两朝对战手段不用其极,您只知道今夜被我捉住,却不知道我徽城数万百姓的性命,今日都丧于你朝犬狼之手,相比之下,我可要仁慈多了。” 老妪冷哼别头。慕北陵懒得再与其废话,目光微移,落至人群后方一女子身上,眼神陡然凝起,指那女子道:“你,抬起头来。” 女子似没听见,伏地低头,老妪见其点名那女子,眼中却有片刻慌色,恰好被慕北陵收于眼中。 慕北陵朝左右示意,左右过去将那女子拉来,借着火光,他看清女子面容之时顿时惊道:“是你。” 女子闻言视来,也是惊呼道:“是,你。” 此女子赫然是那日百花楼中被誉为夏凉第一歌姬的杜莹,于此地见她,慕北陵万分疑惑,心道:“一个歌姬,如何会出现在令尹府中。她与成叔关系极好,莫不是那成叔也是令尹府的人?”随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杜莹盯他半晌,嘴角微扬,笑道:“没想到公子竟是西夜的将军,倒是小女子失礼了,那日生没看出公子高贵身份。” 慕北陵凑近其面,一字一句道:“我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杜莹莞尔说道:“小女子一介歌姬,受令尹大人抬爱,来此为大人献歌舞曲而已。” 慕北陵微笑道:“仅此而已?” 杜莹道:“仅此而已。” 慕北陵转面看向老妪,问道:“老太太,你儿子好雅致啊,有七个老婆不说,一把年纪还有闲情逸致邀杜莹姑娘献歌舞曲,我都羡慕不来啊。” 老妪闭口不言。 慕北陵冷笑几声,视线再扫人群,见前排跪着的刚好七个女人,知是陈霖的七个老婆,便说道:“七位妇人请起吧。” 七人怯弱起身。 慕北陵顿了顿,忽道:“你家老爷不会是想纳第八妾室吧,这杜莹姑娘才貌双全,入了这令尹府,恐怕诸位只能独守空房咯。” 话刚落,却听最末尾一年轻女子嘟囔道:“老爷才不敢动她呢。”声虽轻,慕北陵却听得清楚。 老妪闻声,转头呵斥道:“闭嘴。” 慕北陵微咦,右手按在老妪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俯身说道:“老人家,火气别那么大,容易伤者身子。”旋即走向末尾女子,女子见他过来,娇体更颤。 慕北陵注视她片刻,轻声言道:“别怕,我没什么恶意,刚才你说你家老爷不敢动她?为什么啊?” 女子眼神闪烁,唇齿发抖,双手死拽衣角。 老妪猛又喝道:“丧门的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慕北陵陡然回头,眉目瞬沉,斥道:“聒噪!”姑苏坤晃身上前,探手缚于老妪颈脖间,微用力,老妪顿时“咳咳”说不出话来。 慕北陵转而视那女子,笑着道:“现在没人吼你了,说吧。” 女子吓得眼泪滑落,口唇煞白无血。 慕北陵见其惊状,等了片刻,突然擒起双目,幡然吼道:“说!” 女子噗通跪地,伏地告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说,我都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江边对峙,甘以己身犯天下 女子道:“因为,因为那个人。”转而看向身后。 慕北陵循其视线看去,只见伏地家奴中有一人趴的最低,此人身着淡蓝绸衣,肩膀处绣有两朵连云,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慕北陵迈步朝那人走去,还没走上两步,忽闻杜莹说道:“慕大人可知他是谁?” 慕北陵停步,侧头朝向杜莹。 杜莹道 :“他是二公子的座上客,与二公子有莫逆之交,此次来徐邺便是由小女子代为照顾,大人若是还念及与二公子的两面之缘,便莫要为难。” 慕北陵笑道:“姑娘莫要拿二公子与我说情,若非没猜错的话,二公子现在应该就在我徽城之下,想我徽城数十万百姓,就要丧于其手,你现在要我不为难他的朋友,岂非笑话。” 杜莹道:“大人此话怎讲,二公子昨日一早已经离开徐邺回朝城,大人何以能在徽城见到二公子。” 慕北陵皱眉暗惊,疑道:“成叔回朝城了?当真?”回忆白天徽城前见到的那白衣白袍男子,暗想:莫不是他成叔有分身之术?” 杜莹肯定说道:“小女子不敢欺瞒大人,二公子确实已经离开徐邺,若大人不信的话,他们都可以作证。” 慕北陵沉吟,回身盯向那发抖女子,女子娇躯猛颤,不停点头道:“二公子确实已经走了。” 慕北陵暗道恐怕自己真是认错人了,随即叫那蓝衣人道:“你,抬起头来。” 那人缓慢抬头,慕北陵走近其前,见此人长相颇有几分威仪,圆脸,胆眉,电目,鼻梁高耸,眉宇间浮动淡淡威芒,视线交汇间,他甚至有种自惭形秽的错感。 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缓道:“文介。”嗓音粗而饱满。 慕北陵咂摸二字,刚欲再问,猛听杜莹叫道:“大人,二公子视大人为知己,大人却如此对待二公子的至交,此事若传出去,岂非堕了大人名头,二公子若见大人如此行事,也会心痛。小女子还记得那日百花楼中,二公子曾为大人亲手斟酒,小女子与二公子相识多载,自知二公子为人高傲,似斟酒之事从不屑。二公子于大人,真心相交。” 慕北陵横眉沉目,紧盯那文介多时,而后轻叹一声,笑道:“杜莹姑娘无须用此繁文缛节之事来牵制于我,西夜夏凉本是两朝,我与二公子自知也好莫逆也罢,今日不一样刀兵相见?”轻叹口气,再看几眼文介,轻轻摇头,退步至前。 此时有手下来报,徽城外杀声熄掩,慕北陵知是天色已晚,双方暂时休兵,让那人再细探。近姑苏坤前问道:“这府中可有信鸽?” 姑苏坤点头道:“有,就在后衙。”遂命人去拿。一人很快提鸽笼过来,慕北陵视之,笼子里有信鸽三只,每只脚上挂有标牌,其上分写,徽城,徐邺,西夜朝城。见之大惊,信鸽路线均为后天培养,没曾想这徐邺信鸽竟悉数指向西夜,心道看来夏凉人图谋西夜已有很长时间,否则信鸽不会指向三座要城。 命人拿来纸笔,取西夜朝城信鸽,于纸上写道:“臣慕北陵,夜袭徐邺,幸而夺之,现襄砚已落于夏凉之手,徽城危机,望见者禀报大王,速出兵徐邺,前后夹之,可破夏凉大军。 插信于笺内,缚于鸽腿,腿上再绑叫哨,想以哨声明示,易被发现,随即亲手放飞。 令尹府人依然伏地不敢多动,慕北陵环视片刻,吩咐道:“把令尹府给我围起来,任何人不得出入,否则格杀勿论。”言罢领头出府,直奔北门去。 夜色阴霾,徐邺城门户紧闭,静的可怕。慕北陵登上城墙,遥望对岸,见艮水边火把连成长龙,隐约可见军帐依水而立,心想夏凉大军攻一天未能破城,明日必会再攻,城中有守军九万,对十八万之数杯水车薪,只盼邬里能奋勇抗敌,多争取些时日。 思来想去,为今唯有尽量拖延战事,等到援军到来。 疾驰数日,于此时有倦意袭上心头,慕北陵强忍困意,用力甩头,姑苏坤见状,再看他的眼神开始发生些许变化,问道:“要不要去休息一会。” 慕北陵苦笑道:“这个时候哪里有心情休息,夏凉大军明日一早便会再工程,十八万大军啊,徽城明日能不能守住还是未知之数,一旦被攻破,我们便会孤立无援,若其调转枪头回来救城,我们区区六千将士,哪里守得住。”轻叹口气,兀自又道:“要是先生现在在这里该多好啊。” 姑苏坤不再多言。 二人沉默许久,慕北陵眼神忽然变厉,说道:“夏凉大军里估计一大部分的家眷都在徐邺,让人连夜把这些人的家眷找出来,全部带到这里来。” 姑苏坤惊道:“你想干什么?” 慕北陵回首与之对视,目色狠辣,姑苏坤道:“祸不及家人子女,如此做了,恐被天下人唾弃。” 慕北陵道:“要是还有其他办法,我也不想这样,不过想要败散夏凉军心,唯有此计可行,天下人要唾弃,便让他们来唾弃我慕北陵。”见姑苏坤还犹豫,又说道:“姑苏大哥的家眷皆在王陵,不会被波及,但你可知道,倘若徽城一旦被攻破,城中百姓将会受到何种对待?昨日在徐邺外你也看见了,夏凉人杀我西夜百姓一点不会手软,这个时候我们若再顾忌,便是置西夜百姓于不顾啊。如此一来西夜人性皆失,大王何以再取信天下。” 姑苏坤低头,目色焦灼,慕北陵也不急,静静等他决定。 盏茶功夫,姑苏坤猛抬头,朝他微微点头,随即快步走下城楼,带一堆人匆匆潜入夜色。 慕北陵立高台,仰头看天,天色如黑幕,不见半点月色,冷粉四起,带来丝丝萧肃杀意。 天亮之前,姑苏坤返回告知:“根据令尹府中搜出来的名册,共抓捕士兵家眷一万五千余人。现正被压在城墙下。” 慕北陵俯视墙下,见黑压压大片人群,哭声喊声此起彼伏,其中不乏老弱妇孺,心生些许不忍,叹出口气。遂命人将人群赶至艮水侧,严加看管。 城门开,四千王陵将士压着人群缓缓出城,慕北陵带人随之出城,于此时,天色渐亮,立艮水侧,听江水滔滔而过,杀意逐现。 一个时辰后,天色大亮,慕北陵遥而望之,见对岸火把熄灭,喊杀声缓缓升起,眼皮微沉,转面朝姑苏坤说道:“姑苏大哥,现在就看你的了。” 姑苏坤点头,虎躯轻震,玄武力破体而出,他气沉丹田,深吸口气,运气片刻,聚力吼出:“夏凉小儿,汝等若再攻徽城,便是视父母子女不顾,为今徐邺已失,汝等回头是岸。”齐声若奔雷,滚滚而去,淹没隆隆江水之声,直达对岸。 洪声喝下,隐约可见有人跑至岸边,眺目极望,分许后又快速跑回,不多时,围在江边的夏凉兵越来越多。 慕北陵安静等待,片刻过,忽闻对岸有声传来,其道:“汝等贼子,两军交战祸不及妻儿父母,汝等可是想被天下人唾弃。” 慕北陵轻笑,与姑苏坤耳语几句,姑苏坤眼现惊色,他点点头,姑苏坤方才再度发声道:“我乃西夜骠骑左郎将慕北陵,便是要这天下人唾弃,汝等若不弃甲卸兵,休怪我心狠手辣。” 声出,对岸五人回应。 慕北陵等的半柱香的功夫,见其迟迟不言,把心一横,吩咐道:“把人拉上来。” 士兵得令,持刀拉来十人。 慕北陵手指岸边危船,厉声道:“让他们上船。” 十人呼天抢地,趴地不起,慕北陵冷哼,“凔啷”抽出佩刀,挥刀直刺于一人心脏,那人顿时惨呼,慕北陵抽刀,那人歪身死去,口鼻喷血。如此一幕,人群纷纷掩口噤声,不敢再叫。 慕北陵斥道:“把他们推到船上去。” 有了前车之鉴,剩下的人哪敢不从,迅速跳上船。 慕北陵朝姑苏坤使去眼神,姑苏坤会意,聚力再吼:“夏凉小儿,汝等不顾妻儿,有违天罡,即是如此,便休怪我等心狠手辣。”言罢,抬手挥向岸边栓船柱,一道气劲隔空射出,斩于柱上,木柱应声碎裂,木屑四溅,木船失去束缚,顿时随浪逐流,快速被卷积至江中。晨初江水汹涌,木船便如树叶般,左摇右晃,行至江心,几个浪头打来,船体散架,顷刻间翻覆水中,有人落水,挣扎着想要回游,却是扑腾几下之后就销声匿迹,不见半点踪影。 待那木船被江水彻底吞噬,姑苏坤又才喊道:“夏凉小儿,若执迷不悟,便如此船之人。”语罢,从怀中掏出一本名册,翻看念道:“城防统领邓渊何在?” 声传出,远见一人抽刀乱砍。 慕北陵见之,吩咐手下拉出邓渊家人。 很快有一老一小被拉出人群,老者年逾古稀,小孩不过牙牙学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扰乱军心,险中求得半日闲 姑苏坤看着一老一少,咀起嘴,颇有几分不忍,转头朝慕北陵小声道:“要不要换个人?” 慕北陵看二人也是噙着眉头,只见那老人紧紧抱着小孩,不停求饶,小孩天真,小嘴巴含着大拇指,大眼睛忽闪忽闪向四周看来,活像是个瓷娃娃般。 慕北陵心想:“我若此时心软,剩下的人就会以为这是我的软肋,恐吓不得。”索性心一横,牙一咬,沉声道:“推到船上去。”士兵拖着老人上船,那小孩脑袋磕到船舷上,“哇”的哭出声,老人忙将其护于怀中,不停安慰。 对岸,邓渊失声怒吼:“慕北陵,你个畜生。” 慕北陵走近栓船柱,右手死按刀柄,目光不断闪烁,几息过后,他猛然挥刀,船绳断,木船踉跄入江。 对岸,邓渊狂吼,白芒爆体而出,飞身跃至江中,然而江水凶猛,那隐隐白芒只在水中挣扎不过数十丈之遥,便被凶猛江水淹没。对岸喊叫声震天。皆道“郑统领,不要啊。”“统领,快上来。” 慕北陵沉眉注视木船,那老人一手抓蓬杆,一手紧紧搂住小孩,巨浪掀来,船体瞬间翻覆,二人随即落水。他猛然前踏一步,紧盯二人落水处,瞬间过后,老人被江水吞噬,沉水时,他还奋力将孩子托出水面,小孩“哇哇”大哭,一个水浪翻来,哭声渐逝。 此时所有人皆瑟瑟发抖,不敢直视。 老人力气快速消退,托起的手臂也飞速下沉,小孩后背已沾在水面。姑苏坤厉目盯去,双拳紧握,手臂青筋暴起。 有过一息,小孩半个身子没入水中,便在此时,慕北陵剑眉猛挑,突然厉声吼道:“救他。” 姑苏坤飞速抬手,对那小孩便掌为爪,手心白芒爆闪,空气涟漪,一股巨力油然而生,抢在小孩落水之前将其吸起,姑苏坤手臂后扯,力道再增,小孩飞将而来,被他稳稳抱在怀中。 慕北陵上前查看,见小孩口鼻覆有污物,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立刻抱到怀中,手掌托住胸口,轻拍其背,几下过后,孩子“咳咳”几下,接着“哇”的再哭出声,他这才抹了把额间汗水,将小孩交给手下,命其将之带走。 转而环视人群,见无人说话,有胆子稍微大些的抬头与其对视,他目光再冷,抬手指向看来一人,喊道:“把他拉出来。” 士兵很快驾一人出来,那人“噗通”跪倒在地,不停求饶。慕北陵却视不见,遥望对岸黑压压夏凉大军,右脚踹出,直接将那人揣入水中。而后狂喝道:“都给老子听好了,不想死的都给老子狠狠的哭,狠狠的叫,你们的军队一日不撤,你们就一天不准停,否则便如同刚才那人,都听清楚没有。” 人群先是惊诧,随后哭喊声轰然爆开,声音震天,直达对岸。 慕北撩袍站侧,横眉冷看对岸,不多时,见对岸不少甲兵伏地而跪,这边哭喊声更高。 姑苏坤悄声道:“此计可行。” 慕北陵摇头冷言,说道:“夏凉军中有高人,说此话为时尚早。” 果不其然,猛听对岸喝声传来,言道:“慕贼,你敢再杀我夏凉百姓,待破徽城之时,我等定当屠城十日。” 慕北陵冷哼,对姑苏坤说道:“屠城十日,他还真的什么都敢说。”又道:“如今夏凉军心已动,估计今日不会再攻徽城,你速拍人去南面百里处,将那里牵往襄砚的飞索斩掉,我怕有人去给那戚平报信,他们再趁夜色潜来。” 姑苏坤应下,还没走开,慕北陵将其叫住再道:“沿岸每五里设明暗岗哨,命令哨兵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回报。”姑苏坤点头,下去安排。 慕北陵又呆了会,见对岸夏凉兵没有再攻徽城,便吩咐士兵看好这些家眷,让他们一刻不停的哭,随后独自返回城楼。 静心养神约莫两个时辰,有士兵来报,接到徽城飞鸽传书。慕北陵为之一振,忙拿过信笺,展开来看,见其上书道:“郎将幕氏亲启,惊闻尔夺徐邺,徽城将兵气势大盛,为今形势已报朝城,有尚城,壁赤,临水,蓟城,扶苏五路大军正飞驰徽城,三日即可到达,时下将士伤亡颇多,还望郎将费心拖延时间,以待援军。徽城守将,邬里书。 慕北陵冷笑,自言道:“昔日你视我如芒在背,而今大军压境倒想起我来,真是实事应人心啊。”笑罢让士兵拿来纸笔,其上写到:邬里将军,属下只有六千人耳,只能尽力拖延,夏凉十八万大军驻于城前,又有强者在侧,属下只求将军身先士卒,力保徽城不失。 将信交与士兵,让其迅速飞鸽传书。士兵得令,速下城楼。 慕北陵再执那信笺展开,细看一遍,暗道:“扶苏的人也来了?不知道蛮子他们会不会来。要我再拖延三日,哪会那么顺利,如果对方不顾这一万家眷,执意攻城,便是我也没办法啊。为今之计只能求对方顾忌士气,不会强行攻城吧。” 他扶了扶额头,只觉脑中胀裂,细饮几口清茶,托腮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日落之时,忽觉外面哭喊声停,惊诧起身,撞翻茶杯浑然不觉。门开,姑苏坤晃身进来,见他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慕北陵忙问:“姑苏大哥,外面声音为何停了?可是夏凉军中有变?” 姑苏坤道:“没有,那些人喊了一天了,又滴米未进,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经受不起,夏凉大军一整天都没动作,现在快入夜了,估计今天不会攻城。” 慕北陵闻言吐气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说道:“让人准备些粥米给那些人送过去吧。” 姑苏坤道:“我已经安排了。” 慕北陵点头,笑道:“幸好有姑苏大哥在,否则我还真是有心无力了。” 姑苏坤不言,笑看着他,良久方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慕北陵诧异道:“什么?”笑曰:“有什么不一样的,还不都是两个肩膀扛颗脑袋。” 姑苏坤坐到他身旁,摇头道:“我虽然是守陵人,但寻常也会到出来走走看看,你和我见到过的其他将领很不相同,或者说,你比那些人更像个将军。” 姑苏坤自诩算不上见多识广,但西夜将领也见过不少,从未见过有像他一样,反应谋略皆在人之上者。此次出陵,从援驰襄砚,到回援徽城,再到飞夺徐邺,慕北陵所有的计策看似情急所逼,实乃若没有三分气魄,谁敢如此行事,前一刻还在替徽城百姓着想,下一刻已经毫不含糊手刃徐邺妇孺,此黑白交融之人,他自问世间难得。 慕北陵仰靠在椅背上,微笑看向姑苏坤,问道:“姑苏大哥这话听的北陵面红耳赤,北陵哪里有大哥说的那般好,不过是被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保全自己罢了。” 姑苏坤道:“得保自身,方才能保全西夜。”他扬首看天,喃喃道:“王陵中藏有历代先王事迹,我们平时都会被清尘长老督导学之,这几日观郎将言传身教,颇有几分先王威仪啊。” 慕北陵连忙摆手,说道:“先王天恩,岂是小子可比拟的,姑苏大哥莫要再取笑。”姑苏坤笑而不语。 慕北陵顿了顿,忽又问道:“姑苏大哥可认识齐国公此人?” 姑苏坤道:“听过,怎么了?” 慕北陵道:“此人于前些时候朝城造反,后来幸的云浪大将军震慑,各路大军驰援朝城,奸计才未得逞,清缴之时发现这个齐国公得以逃脱,我来徽城之前有密信说他藏身在徐邺,大王下诏于我,将齐国公捉拿归案,说起来我来的匆忙,倒忘了问此人长相,姑苏大哥如若知道,我可趁此机会试试能否将其抓获。” 姑苏坤闻言,耸肩道:“我只听说过此人,不过未曾见过,也不知其长相。” 慕北陵无奈,道:“那就算了,估计这一时半刻他已经逃离徐邺也说不定。”忽想起成叔此人,不知他还会不会来徐邺。想想他自己忽然自嘲笑起,自己与成叔本是两国之人,何以还想起他,莫不真当杜莹所说,自己与他惺惺相惜不成? 说罢与姑苏坤一道去城外视察一番,见城外风平浪静,稍稍放心,回城时又想起杜莹,模棱几许,还是决定去令尹府一趟。 行至府前,此时府门已有守陵将士掌管,一人见他过来,抱拳问好,慕北陵问其:“今天府中没出什么事吧。” 那人回道:“一切安好。” 慕北陵点头,抬脚进府,刚进门,便闻凄凄歌声传出,其声婉转,扰人心神,听那声音,赫然是杜莹在歌,他驻足聆听,歌声如泣如诉,久久回荡夜空。 循声步进后衙,来到一小苑中,苑东有厢房,烛光飘曳,纸窗倒影人影,楚楚可人,清风拂过,传春花暗香,再听歌声,仿似置人间仙境不可自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府中清歌,人生难得几回闲 过得好久,月光倾洒,独拢小苑,曲罢,歌毕,慕北陵拍手叫好。 房门轻启,杜莹着一袭轻纱立于门侧,浅浅欠身,施礼道:“小女子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赎罪。”倾城之颜,肌肤凝白胜雪,月芒似薄纱披身,慕北陵看得痴醉,拱手道:“打扰姑娘清歌,还是在下的不是。” 杜莹莞尔,起身让开,撩手道:“大人可愿进屋一叙?” 慕北陵捏捏鼻尖,领姑苏坤走进屋内。 厢房中余香袅袅,屋中放一古筝,筝旁焚香,淡淡烟香混合女子体香,令人沉醉。杜莹独去斟茶,慕北陵与姑苏坤落座桌旁,扫视房中,书画文玩,青花瓷器,一样不缺,旖旎而不失文气。 慕北陵道:“看来令尹大人对杜莹姑娘用心有加,这里面随便一样东西都价值连城啊。”拿起桌上茶壶把玩,壶把鎏金,勾勒龙凤双纹,壶口嵌玉,碧玉温润细腻,一看便是上好物件。 杜莹端茶过来,奉上茶水,掩面轻笑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和大人比起来,小女子这里皆是些不入眼的东西,何敢劳大人这般抬爱。” 慕北陵哼笑,说道:“我不过山村莽夫,所用之物亦粗鄙不堪,姑娘不用谦虚,好东西便是好东西,受的赞美。” 杜莹欠身坐下,举杯敬二人,慕北陵浅尝辄止,杜莹道:“令尹大人再好,还不是被大人抓起来,这些东西何尝不是看在二公子的面子上,陈令尹才愿。” 提及成叔,慕北陵来了兴趣,问道:“那日百花楼中,我只知道二公子名为成叔,看似夏凉大家子弟,后来细想,不吝重金办四方辩才大会之人,又岂会是寻常之辈,观二公子风采,也绝非等闲之人,今日听姑娘之言,这徐邺令尹也对二公子敬重有加啊,不知二公子实为何人?姑娘可否告知?”再尝口茶,清香扑鼻,竟不必马厩中猴魁差。 杜莹欠首,微做沉吟,开口说道:“二公子便如大人一般,人中龙凤,在这夏凉也是有些背景,不过与慕大人相比嘛……”言于此,戛然而止,玉手握杯,眼中竟现片刻迷离。 慕北陵剑眉挑道:“哦?与我想必如何?” 杜莹甄首轻摇,道:“比不得,一为天一为地。” 慕北陵暗咂其言,心想:“谁为天,谁为地,若我为天,成叔便为地,但看其行,绝不比我差,如此就是他为天我为地,这样的话,此人莫不是个危险之人。”不由问道:“姑娘所指,谁为天,谁为地?” 杜莹失笑,说道:“此比有失妥当,是小女子失言,还望大人莫往心里去。” 慕北陵浅笑,知此等女子性格,她若不愿说,你便如何问也问不出结果,想到文介此人,旋即问道:“文介先生现在何处?听姑娘说二公子特让姑娘好生照顾文介先生,想必他也是大才之人,可否为在下引荐一番。” 杜莹平静道:“天色已晚,想来文介先生已经休息,大人何不等明日再与先生谈之一二?” 慕北陵想想也是,此刻入夜已深,那文介年龄颇大,恐已入睡,便不再提及,又问杜莹道:“文介先生即是二公子坐上宾客,想来身份非浅,姑娘可否告知一二。” 杜莹笑道:“小女子一介歌女,二公子雄才之人,又岂会事事具以告知,大人莫不是高看小女子了。” 慕北陵摆手道:“杜莹姑娘不似寻常女子,大才若焉,若姑娘生于西夜,你我说不定也是知己。”话止于此,想起那日扶苏令尹府的歌女,歌声不必杜莹差,便道:“我知一女,生于忧,愁于忧,虽不如姑娘博学才识,但也称得上人中凤雏,若有机会,你二人倒是可以一叙。” 杜莹笑道:“真有此人,小女子心愿结识。” 慕北陵点头笑起,侧脸看那古筝,古香古色,颇有几分沧桑感,时下又不知在说些什么,便道:“月色宜人,杜莹姑娘可愿再谈一曲,我等静耳聆听。” 杜莹起身,施礼欠道:“大人所愿,小女子不胜荣幸。”语罢坐于古筝前,玉指缓落弦上,娇容色好,眼波莹莹流转,媚意尽显。 慕北陵闭眼聆听,微闻唱曰:“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待月池台空逝水,荫花楼阁谩斜晖,登临不惜更沾衣。” 琴声悠扬,歌声凄凄,惹人垂帘。曲复二遍,慕北陵悉心聆听,曲罢鼓掌,赞道:“好词,好个荫花楼阁谩斜晖,登临不惜更沾衣。此词也是而攻只所作?” 杜莹摇头婉笑,道:“非也,夕陈唐后主纵意诗画,堕落朝纲,使得诸侯四起,果汁覆湮。此词不过是小女子借这位陈唐后主有感而歌。” 慕北陵微微挑眉,暗道:“陈唐后主纵意诗画覆国,汝以此曲唱之,莫不是暗示我西夜大王军幼臣强,会步那陈唐后主后尘?”想到于此,不由凑前笑道:“姑娘歌声,婉转莺啼,词虽好,却差强人意,殊不知臣强则军强之理,纵观天下,有良臣辅以帝王,便国盛。” 杜莹玉指轻按弦上,颔首施礼,说道:“小女子无意所指,大人谬意,不过是忽然想起这首词,便唱出来,若有扰到大人之处,还望大人赎罪。” 慕北陵挥挥手,示意无事,转头看姑苏坤,见其眼神迷离,心想好笑,伸手拍了下姑苏坤的手臂,姑苏坤顿时回神,报以赧笑,慕北陵道:“姑苏大哥觉得杜莹姑娘此曲如何?” 姑苏坤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杜莹再欠身,施以礼节。 慕北陵扬首大笑,姑苏坤老脸微现红晕,慕北陵道:“姑苏大哥如有兴致,这几日可多听听杜莹姑娘的歌曲,小弟唯恐再过几时便难听到。” 姑苏坤笑而点头,不敢再言。 慕北陵再请杜莹一曲,杜莹施然应道,歌声再起,二人沉醉。几番下来,已至深夜,慕北陵借故告辞,带姑苏坤走出小苑。 出的令尹府,姑苏坤似乎还在回忆方才美景,脸色潮红,慕北陵见之,心意通达,与其说道:“姑苏大哥觉得此女如何?” 姑苏坤一怔,哪想到他突然问此问题,脸色绯红,赧色道:“此女大才,人间少有。” 慕北陵笑言,说道:“姑苏大哥可是有意杜莹姑娘,小弟愿从中撮合。”于此时,又有如此才女,可谓过了这个村便没有这个店,杜莹虽为成叔之人,但此时两朝交战,焉能顾忌许多,而且不知何日自己便会退出徐邺,再寻杜莹已不知何年何月。 姑苏坤连忙摆手,笑道:“郎将这是寻我开心吧,杜莹姑娘何许人也,如何能看上我这等粗鄙之人,再说此事若传至清尘长老耳中,我恐怕会吃不了兜着走,郎将莫要再出此言。”他嘴上虽如此说道,但慕北陵看得出他心里非是如此想,便想着是不是逞此机会撮合二人。 行至半途,忽有探子飞身来报,其道:“徽城前夏凉大军有变,请郎将速去。” 慕北陵心情正好,被一语惊得不轻,不顾其他,快步跑向城楼。 于此时,西夜朝城,西鸾殿外。 孙云浪端坐殿外,身前摆案桌,置篝火,祝烽火坐于下首,二人皆闭目养神,侧有阉奴适逢,却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二人。 忽有士兵遥而呼道:“大将军,有徐邺传书。” 西鸾殿门口有阉奴把守,闻此声,皆低头不语,不敢阻拦。 士兵快步跑至殿前,叩首托信笺,拜道:“禀大将军,城防截取信鸽,乃骠骑左郎将亲笔信笺,请大将军过目。” 孙云浪虎目猛瞪,盯那人,问道:“是徐邺来书?还是慕北陵所写?” 祝烽火也颇为惊异。 那士兵道:“属下不敢欺瞒。”递上信笺,孙云浪迅速展开信纸,逐行审阅。片刻后,他猛拍桌面,幡然笑起,连道几个“好”字,说道:“好,好个慕北陵,西夜有此子,和俱襄砚落于旁人哉。” 言罢将信纸递于祝烽火,道:“老将军,你可是替咱们西夜朝寻了个宝贝啊。” 祝烽火疑惑,看信纸片刻,仰头大笑,又道几声“好”,朝孙云浪道:“这小子,老夫就说没看错人吧,都仲景那厮还在大王面前谗言,这下可好了,明日上朝老夫定要让其无地自容。” 孙云浪也道:“不亏是我英儿看中的男儿,竟然抢下徐邺城,如此我们此役也不算输的太多。”言罢想了想,又朝祝烽火道:“老将军,大王那里我以为还不到说的时候,毕竟现在襄砚已经失守,徽城又面临十八万夏凉大军,慕北陵纵然夺取徐邺,尚未改变战局,于此时在朝上说,恐被有心人再多加利用啊。” 祝烽火斟酌些许,也以为他说的是,便道:“谨听大将军吩咐,便让北陵再多背几日叛国之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徽城失半,慕北陵弃城渡江 慕北陵登上北门城墙,眺目极望,只见对岸火光冲天,隐约可见徽城城墙已被大火点燃,他心中猛然颤抖,暗道:“该不会是徽城被破了吧。”回头朝那探子大喊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探子单膝跪地报道:“半个时辰前徽城飞鸽传书,夏凉大军于入夜时突然发动猛攻,现城门已失守,守军退守城内,与夏凉大军在半城处对峙。” 慕北陵闻言仰天长叹,说道:“机关算尽还是没能保住徽城啊。夏玲的统领竟然能置士兵家眷不顾,此等人,为求胜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实在危险。” 姑苏坤手指岸边黑压压的百姓,道:“这些人怎么办?” 慕北陵望去,摇头苦笑道:“徽城既已失守,这些人已经没什么利用价值了,放他们回去吧。” 姑苏坤应下,吩咐手下将人带回来。 慕北陵又道:“眼下徽城已失半城,到底还能守多久谁也说不清楚,让我们的人都到这里来吧,准备弃城。” 姑苏坤问道:“为何要弃城?” 慕北陵道:“夏凉一旦夺取徽城,势必调转枪头回救徐邺,今日我们如此对待夏凉士兵的家眷,那些人恨不得将我们碎尸万段,回攻时定会拼尽全力,兵法有云,兵行险着需避其锋芒,我们区区刘千余人,没必要与之死拼。” 姑苏坤道“是”。 慕北陵沉下眼眉,目中闪过厉芒,又道:“让人把徐邺的几处要地都烧了,我们拿不走,夏凉人也别想得到。” 姑苏坤点头,亲去安排。 他刚走没一会,郑逊疾步登上城墙,抱拳道:“参见郎将。”这些日子他一直被委派镇守南城门。 慕北陵道:“郑统领来了,也好,你让你的人准备好,明日午时准备弃城。” 郑逊一惊,道:“弃城?为何?” 慕北陵指着对岸冲天大火,苦笑道:“徽城已失,我们在徐邺已经没有意义了。” 郑逊瞪眼看去,惊得张大嘴巴,半晌方道:“属下明白了。”叹罢猛拍脑门,说道:“差点忘了,属下有紧急军情禀报。” 慕北陵转面看他。 郑逊道:“早些时候我们捉到一个夏凉朝使,此人自称是从夏凉朝城来督战的,据他说,此次攻襄砚的将首乃戚平,而攻徽城之人,便是其兄弟戚乐。” 慕北陵道:“哦?攻徽城之人是戚乐?”沉目暗想,脑中顿时闪过那白衣白袍之人,似曾相似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总感觉那人就是成叔,但杜莹和令尹府的人都咬定成叔已经回去朝城,难不成自己感觉正的出错了? 他用力甩了甩头,不管那人是不是成叔,现在已经没有意义。旋即问郑逊道:“除了这条船道,还有没有合适的路让我们能安然过江。” 郑逊想了想,摇头说道:“据我所知没有了,艮水水势凶猛,除了这条船道在午时会平稳些外,其余地方皆凶险。” 慕北陵道:“我已经让人断了连接襄砚的飞索,徽城外又屯有夏凉大军,以此过河决计不可,如果不能寻到第三条路,我们就只能做困兽之斗了。” 姑苏坤返回,见二人愁眉不展,问道:“出什么事了?” 郑逊道:“艮水水势凶险,眼下飞索被断,对岸又屯有大军,船道不通,郎将正苦于如何渡江。” 姑苏坤笑道:“哈哈,我当是什么事呢,我知道一条路,可以直达对岸。” 慕北陵目色陡亮,问道:“姑苏大哥此话当真?” 姑苏坤点头道:“从北门出去向东走百里之处,那里有条艮水的支流一直流进山中,虽然水势凶猛,但我们可以顺水进山,不会被冲到下游。” 慕北陵一听进山,猛问道:“那条直流可是通往王陵?” 姑苏坤道:“不错,我们多年来在直流豁口设有箭塔岗哨,那里地势陡峭,易守难攻,只有我们的人进得去。” 慕北陵大喜,道:“那感情好,就从那里过去。”接着吩咐郑逊,你立刻集合队伍,明日一早开拔。”郑逊得令,跑开去。 于此时,徐邺城中多处忽燃起大火,火光肆掠,直冲天际,姑苏坤望着大火说道:“除了令尹府外,徐邺的要地都被烧了。” 慕北陵吐出口气,捏了捏鼻尖,道:“我本以为能借徐邺解徽城之危,没想到那戚乐一把大火毁了所有的计划,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姑苏坤咂嘴不言。 慕北陵忽问道:“明日便要离开这里,再回来已经不知是何时,那杜莹姑娘,姑苏大哥可愿带走?” 一听他提起杜莹,姑苏坤老脸顿时泛起晕色,连忙摆手道:“郎将莫要寻我开心,杜莹姑娘不似寻常女子,如何愿意与我同走。” 慕北陵笑道:“事在人为,姑苏大哥就不想去试试?再说了,实在不行的话就把她绑了,带走便是。” 姑苏坤干咳笑道:“那怎么行。” 慕北陵道:“大哥可要想清楚哦,真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啦。”挑眼视之,姑苏坤面露难色。斟酌好久,他突然一拍大腿,快步跑下城墙。慕北陵在其后叫道:“姑苏大哥加油啊。”姑苏坤很快没入夜色中。 回看艮水岸,徽城大火迟迟不灭,他不由重叹口气。 夜风吹来,带起江水潮气,凉意入体,慕北陵紧了紧衣襟,斜靠在城墙上,如此这般一直到几近天明。 城内将士已经集结,郑逊来报,人员几何完毕,随时可以开拔,慕北陵点点头,步下城墙,面对黑压压的将士们,他清了清颇有些干燥的嗓子,喊道:“将士们,如今徽城已失半城,我们再待在徐邺已经没有意义,我慕北陵既然将你们带来这里,就一定要把你们安全带回去,你们大家有没有信心?” 众将士振臂高呼“有,有……” 慕北陵视线扫过前排士兵,暗暗点头,随即大手一挥,喊道:“郑逊,开城门,我们走。” 郑逊得令,与十人一同推开城门,慕北陵翻身上马率先出城,勒马沿江水向东,快步行去。 这马是郑逊他们从徐邺兵部找来的,一共有三百匹,悉数缴获,分与各小队统领队长,以及一些善齐射的士兵。趁着黎明天还未亮,一行六千余人浩浩荡荡奔向东面。 慕北陵端坐马上,姑苏七子紧随其后,然后是郑逊等统领,在后面就是小队长和士兵。 途中无事,慕北陵忽见姑苏坤面色不好,左右看去,未见杜莹身影,心下了然,减缓速度与姑苏坤并肩骑行,问其道:“杜莹姑娘不愿意走?” 姑苏坤点头苦笑,说道:“杜莹姑娘孝心有加,念及父母都在朝城,难以脱身,所以……” 慕北陵按挑眉,心想:“没听杜莹说他还有父母尚在朝城啊,该不会是故意编造的借口,只是不愿和我们一同走吧。”想想也罢,一歌姬而已,何故上心,只是见姑苏坤垂头丧气的模样颇有些替他担心。大凡天下为情所困之人最难。 他忽想起一袭火甲的孙玉英,含唇淡笑,暗道:“我怎么突然想起她了。”摇头甩去脑中杂念,安慰姑苏坤几句,便不再多言。 沿路走出五个时辰,时至正午,队伍至艮水百里处,勒马驻足,慕北陵走近岸边观看地形。此江面依然宽三百丈有余,江水湍急,江面上大大小小漩涡暗涌,正前方有条支流一直通往山里,支流两岸披盖茂盛树林,看不清内里情况,此处却是一道三岔江口,想要渡江也绝非易事。 他皱眉问姑苏坤道:“姑苏大哥,此水势汹涌,江中又多暗流漩涡,支流在三百丈外,恐难渡江吧。”此地又没有船只,纵然有,这等水势也难以渡过。 姑苏坤手指江中几处,说道:“你仔细看那里的水势,并非顺流而下,而是先进支流,然后由支流汇入主水,我们只要能涉险走到那里,便可顺利进入支流,如此可过河。” 慕北陵顺其所指望去,见那几处恰好位于漩涡周侧,因漩涡存在的缘故,水势有所减缓,约莫两百丈后,那里的水流就引入直流,人可顺水流入直流,照姑苏坤所言,便是要依着暗涌漩涡前进,然后再借水势强行进入支流。 此法虽可行,但仍旧凶险异常,一个不慎就会被卷进漩涡,而且江水有多深也是未知数。 他说道:“此法太过凶险,不知道兄弟们敢不敢。” 姑苏坤笑道:“我守陵将士长年在此地,此渡水法皆有用过,所以无需多虑,倒是郑逊统领的手下。” 郑逊拍着胸脯道:“放心,我的人绝对没问题。” 慕北陵道:“那好,你去告诉兄弟们不要怕,我们走在前头替他们探路,他们跟着来就好。”郑逊应下。 慕北陵左右环视,见岸边有成吨重石,顿时计上心头,命人将马口上的缰绳都收集起来,连成一股,一端绑于石上,一端丢入江中。于此,试了试绳子的结实程度,他率先淌进水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惊险渡江,王陵山中拜王灵 江水冰凉刺骨,刚入水时凉水便从铠甲缝隙淌进来,沁湿内衣,紧贴肌肤,如缚骨之蚁,寒意挥之不去。小心往前一步,江水已没过胸口,强大水流冲刷来,令人站之不稳,浪头一个接一个翻来,若非手中有缰绳,恐怕早已被水流冲走。 姑苏坤绕到慕北陵前面,周身燃起玄武力,似那定海神针般,水流动之不得,他说道:“你随我走,我护着你。”慕北陵谢过,姑苏坤小心翼翼在前带路,顺好缰绳,慕北陵便握着绳索缓慢向前。 后面的人异样涉水,剩下的姑苏六子纷纷祭出玄武力,立于江水中,助士兵渡河。 行至一半之时,左右一丈外皆由暗涌漩涡,近而视之,方知漩涡之大,强烈的拉扯力自两腿外袭来,慕北陵只觉寸步难行,不过好在江面还算平稳,没有浪头掀来。 从大小不一的漩涡中间游过,行两百丈时,忽闻姑苏坤喊道:“不要控制,顺着水流进去便好,注意不要溺水。”话音刚落,慕北陵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推着甚至飞速朝直流冲去,他仰头大口呼气,尽量保持脑袋露在水面上,如此向前盏茶功夫,只觉周围水劲忽然一松,水流开始变得平稳,环视四周,两侧林木郁郁葱葱,前方是一处由两道险峰汇成的山涧豁口,仔细看去,依稀可见险峰上有数座箭塔林立,心中登时喜道:“终于安全了” 姑苏坤游至慕北陵身旁,观其无恙后,从怀中掏出一根打湿的竹筒,他将竹筒在手掌上拍了两下,慕北陵隐约听见竹筒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随后见他猛用力折断竹筒,一股浓烈青烟顿时扶摇直上,烟色碧绿,清晰可见。 慕北陵问他道:“这是什么东西,打湿了还可以用?” 姑苏坤道:“这是王陵中特有的一种烟石,磨成粉,然后剧烈抖动时会有打量浓烟产生,我们守陵人每人身上都带的有这种烟石,用作发信号。” 慕北陵心想:“这东西倒不错,如果能用在战场上,倒省去飞鸽传书。还能以最快速度通知战事情况。”又问姑苏坤道:“这种烟石王陵里还有吗?” 姑苏坤道:“多得是。” 慕北陵打定主意此去一定要带上一些。 士兵们依次渡过艮水,姑苏坤传去信号紧紧半柱香的功夫,便见有人从林中窜出,这些人皆头绑黑带,脸上蒙有黑巾,束黑甲,动作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 在黑甲人的帮助下,慕北陵爬上岸,姑苏坤走向其中一个黑甲人,与其耳语几句,那人不停点头。言罢姑苏坤过来说道:“老祖宗留下的规定,非守陵人不得入王陵,我现在先带人回去,郎将你们暂时待在这里,过后我去请示清尘长老,看能不能让你们也进去。” 慕北陵抱拳道:“那就有劳姑苏大哥了。” 过的不久,六千余人悉数上岸,姑苏坤带守陵将士回陵中复命,留下姑苏离等六人保护慕北陵,郑逊则命人就地休整。 慕北陵在树林中寻了块不算小的空地,因为离徽城不远,所以他们皆不敢生火,一面引人注意。郑逊过来,与之席地而坐,慕北陵看着他,轻笑道:“总算活着过来了,真没想到艮水还有这么个地方可以渡江,若非姑苏大哥他们熟知此地地形,我们恐怕真要困死在徐邺了啊。” 郑逊也以为如此,问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慕北陵轻咂嘴唇,片刻后说道:“你常年驻守徽城,熟知徽城地形,可否画出来我看看。” 郑逊道好,寻了个木枝,就地快速描绘,不一会,一副地图便印在地上。他道:“这就是徽城方圆三百里的地形图。”指着图上道:“这是徽城,这是襄砚,这是大汤山,这是小汤山,这里就是一片平原地带。” 慕北陵斟酌此图,见大汤山恰好与徽城襄砚呈掎角之势,小汤山侧之,两座山离二城的距离皆不超过百里,其中一条管道更是直穿大汤山府邸,他问道:“大汤山和小汤山的山势如何?” 郑逊道:“大汤山山势较缓,最高处也不过百米,小汤山则要陡峭的多,而且山上多为密林。” 慕北陵点点头,拿起一根树枝,在离大汤山不远的地方又画了三座城池,指其说道:“这是蓟城,这是朝城,这里是壁赤,后面就是临水,尚城和扶苏。前日我接到邬里的飞鸽传书,说大王已派这几城的大军驰援徽城襄砚。你看这里。”他将树枝插在大汤山处,继续道:“大汤山山势平缓,又是官道,与襄砚徽城相距不远,非常适合扎营,如果不出所料的话,援军会选择在这里扎营,然后观而后效。” 他再以树枝从徽城中间划上一根线,说道:“徽城半城失守,邬里倚城之势与夏凉大军对抗,城中道路复杂,他们比夏凉军更加熟悉,相信还能抵御一时,我们可从北面绕过徽城,然后在大汤山与大军汇合,继而先救徽城,最后再定夺是否营救襄砚。” 郑逊道:“郎将说的是。” 慕北陵扔掉树枝,又紧盯地图一会,轻而叹道:“襄砚城建在艮水侧,东面,南面,西面的地势都要高于周围,除非从艮水一方进攻,否则皆为佯攻,于攻城不利,现在只希望夏凉大军无暇抽身,还没能大军进驻襄砚啊,否则想要夺回襄砚,难比登天啊。” 郑逊暗暗点头。 大军休整,足足两个时辰后,姑苏坤独自返回,告知清尘长老邀其进山,但其余人等皆不得私自进入王陵,可从林中穿行而过,去到山口等待。 郑逊询问慕北陵的意思,慕北陵说道:“即是清尘长老所言,我们就不得造次,陵中是先王就寝之地,万莫不能扰到先王天恩。”转而问姑苏坤,道:“此地林木茂盛,极易迷失方向,若让郑统领他们独自出林,恐有不妥。” 姑苏坤笑道:“这个请郎将放心,我让二弟亲自带郑统领出去。” 慕北陵抱拳谢道:“如此甚好。” 姑苏坤叫来姑苏震,细言吩咐,姑苏震领命,带郑逊等千人朝西面出去,慕北陵则在姑苏坤的引路下,向北进王陵。 穿出密林,眼前有千部石阶,石阶两旁多铸箭塔哨岗,慕北陵紧跟姑苏坤,不敢多做停留。 姑苏坤一路前行,口中不时发出“咕咕”的声音,慕北陵问他,他说这是守陵将士间的暗号,除非一路警示,否则会被当做侵入者对待。慕北陵听的心惊,暗道还没莽撞进山。 登上石阶,又沿着冗长山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座巨型山洞内,此洞占地极广,内有九根巨石柱撑起洞顶,每根石柱都要十个成年之人方能围抱。洞内有石凳石桌数处,中间一条通道铺有鎏金红毯,红毯一直绵延到洞中深处,视线投去,可见红毯尽头处设有三层垒台,台上燃香火,摆灵位,挂红笙黄髦。慕北知道那里应该是西夜历代先王灵位安放处。 此刻灵台下方立有几人,皆白衣装扮,看不清面容。姑苏坤带起走到红毯侧,独自单膝跪地,拜下。 慕北陵依样跪拜,有黑甲人持三只长香递于其手,他双手抱香,三步一扣,九步一拜,沿着红毯一直往里走。至灵台前,香已燃至过半,台下置有九尺宽香坛,他将长香小心插入香坛,退而复拜,叩首说道:“西夜先王在上,属下骠骑左郎将慕北陵今日贸然打扰,实属罪该万死,望先王念及属下苦衷,饶臣一命,求先王在天之灵,保佑西夜度过此次难关,不忠之臣拜谢。”“咚咚咚”重磕三个响头。姑苏清尘端立其侧,轻声道:“慕郎将请起。” 慕北陵缓缓起身,走到旁边石桌前,再恭谨拜下,道:“小子慕北陵,拜见清尘长老,拜见各位前辈。”低头正色,不敢直视。 忽闻一人道:“抬起头来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看。” 慕北陵应声,小心抬头,见桌前共坐七人,皆年逾古稀之老人,每位老者皆面色红润,鹤发高束,白袍胸口处以金丝绣一“夜”字。 姑苏清尘道:“坐吧。” 慕北陵垂首揖道:“小子不敢。”便如此站立。 正对面那位圆脸老人上下审视他,额首轻点,开口道:“眉心有云初生,左右铸鹤红颜,天灵紫薇饱满,地阁中正气悬,人中龙凤,果然称得上是龙凤之人。” 姑苏清尘笑道:“怎样,我没看错人吧。” 其余六人齐齐点头,视线均落慕北陵身上,慕北陵被看的赧色,颇有些别扭。 那圆脸老人朝姑苏清尘道:“此子天纵奇根,你的提议我没意见。” 其余五人也道:“我们也没意见。” 姑苏清尘抱拳含笑,说道:“时下西夜势危,既然你们都没意见,那老夫便代为行使权力了。”他起身侧面,直视慕北陵,眼中精芒陡闪,猛然喊道:“骠骑左郎将,慕北陵接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喜得神兵,先王降旨夜司郎 慕北陵黑眸深凝,惊道:“接旨?接什么旨?”姑苏清尘低头斜望,他被一瞪,方才慌忙跪地道:“臣,慕北陵,接旨。” 姑苏清尘负手而立,朗声道:“老朽夜部长老姑苏清尘,接先王恩旨,代先王降旨,今有西夜骠骑左郎将,慕氏北陵,为人忠厚,为将忠心,心系朝国,甘粉身以保王恩,特封为夜部司郎,行使夜部主伺职权,着令汝率夜部三百部族,出陵缴贼,钦此。” 慕北陵惶惶乎乎,脑子还处于失神状态,心道什么夜部司郎,什么夜部主伺,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姑苏清尘见其半晌不应,出声斥道:“慕北陵,还不接旨。” 慕北陵猛惊回神,忙磕头拜道:“臣,臣,慕北陵,接……先王,旨意。” 姑苏清尘这才点点头,噙着笑意,上前扶他起来。慕北陵仍旧恍惚,茫然看向七人,挠着头,不明就已。 姑苏清尘说道:“这是我七人一同做的决定,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夜部的司郎,可行主伺之权。” 慕北陵躬身揖道:“这个,夜部司郎,主伺,是……” 姑苏清尘疑道:“你不知道夜部?” 慕北陵忙摆手回道:“不是不是,小子当然知道夜部,乃是元祖王亲手打造的队伍。” 姑苏清尘道:“不错,夜部自百年前开始便存在,只不过元祖王驾崩后,夜部部署皆入王陵替先王守陵。”他指着自己,又指向另外六位老者,道:“我们都是夜部的长老,或者说是七主伺,徽城和襄砚的情况这几日我们也听到消息,所以小坤子今天回来的时候,我们七个老家伙就商量让夜部重回西夜,至于你嘛,你小子勉强也算个人物,就便宜你了,让你暂做夜部司郎,带领那些崽子们沙场杀敌。” 慕北陵喜道:“原来是这样,我,我真的可以……我能做夜部司郎?”他这才明白夜部司郎是为何职,就是能指挥夜部的将领。西夜的夜部,可是极具传奇色彩的军队啊。 姑苏清尘笑道:“不错,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夜部不隶属人西夜王族,只效忠元祖先王,我七人有代元祖王行使夜部主伺之权,自然也能赋予你这个权利。” 又道:“不过你定要记住,夜部是先王亲力打造的部队,决不能与其他军队混为一谈,你也不能擅自改变夜部编制。” 慕北陵拱手道:“长老放心,解西夜危难之时,便是夜部归还之时,小子绝不敢擅作主张。” 姑苏清尘笑道:“那就好。”挥手招上姑苏坤,方才的旨意他也听得清楚,此时走近前时伏地叩道:“夜部所属姑苏坤,拜见长老,拜见慕司郎。” 慕北陵闪身躲过跪拜,从侧面将其扶起,嗔怪道:“姑苏大哥这是要折煞于我,北陵何以受得起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姑苏坤笑道:“慕司郎既为我夜部司郎,便受得起属下之礼。”说时又要拜,慕北陵用力拽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跪下。 姑苏清尘道:“行了,那些繁文缛节就算了。” 姑苏坤忙应下。 姑苏清尘又说道:“我让慕小子带三百夜部出去,就让你的一部去吧,你们七人的首要职责还是保护慕小子的安全。” 姑苏坤再躬身。 姑苏清尘朝慕北陵道:“小坤子的一部是现任夜部实力最强的,你小子可不要把他们用废了,否则老夫定不放过你。” 慕北陵忙道:“北陵不敢。” 姑苏清尘摆摆手,道:“行了,事不宜迟,你们该干嘛干嘛去,至于守陵将士嘛,我就不给你了,先王就寝之地还需人来守卫,大意不得。” 慕北陵恭谨道:“北陵明白,谢众位长老恩典。”言罢单膝跪地,三拜其身。走前忽想到那烟石,不由再问道:“那个,长老,我能不能带些烟石下山。” 姑苏清尘愣道:“那东西山中多的是,夜部每个人都有,你想要拿去便是。” 慕北陵大喜再拜,旋即在姑苏坤的带领下,走出洞穴,转左,朝下山路走去。 行至半山腰,姑苏坤让其稍等,独自晃身进入一处山径,不一会回来时,身后还跟着大队黑甲人,这些人皆是黑衣黑甲黑布蒙面的打扮,远而看去仿佛一团黑云拢压而来,淡淡威压栖身,他呼吸都颇有些急促。 姑苏坤近前说道:“他们都是我一部的成员,从现在开始就由司郎指挥。”回身又与那三百人道:“这位是长老堂刚刚任命的夜部司郎,慕北陵慕司郎,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们都需要尊从慕司郎之命,你们都听懂了吗?” 三百黑甲人起身回道:“属下明白。” 慕北陵拉过姑苏坤,怪道:“姑苏大哥这话说的,我哪有资格命令你们啊,咱俩是兄弟,他们永远都是大哥的人,至于我这司郎之职,不过空有名头,万事我都要与大哥商议着来。” 姑苏坤道:“司郎使不得。”说着要跪,慕北陵赶忙一把拉起他,道:“跪个啥,老子还想多活几年呢。”姑苏坤浅笑,慕北陵没好气说道:“就这么定了,人你带着,有需要小弟自然会与你商议。”姑苏坤点头,笑容也和善许多。 慕北陵深知这些夜部将士皆实力高强之人,又长年身在陵中,不似军队将士懂的礼数章法,这些人若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压制,单凭他自己恐怕无法完全掌控。所以姑苏坤才是掌握这股力量的最佳人选。如此一来既能拉近与姑苏坤的关系,又能掌控住这支部队,何乐不为。 一路出山,姑苏震与郑逊正在山外等候,见慕北陵与姑苏坤过来,身后还跟着几百黑甲战士,二人皆是一惊,郑逊常年身处军中,一眼就能看出一支部队的强弱,眼前三百黑甲人虽人数不多,却有种独特威压悬顶笼罩,三百人的气势几乎可以比拟万人,令人觉得面对的乃是三百头饥饿嗜血的猛兽。 姑苏震见状先是一愣,随后近前疑惑看向姑苏坤,姑苏坤道:“快来见过新晋的司郎。”手指慕北陵。 姑苏震猛然惊住,回神之际登时单膝跪地,拜道:“属下姑苏震,叩见司郎。” 慕北陵晃身上前将其扶起,说道:“姑苏兄无需多礼,你我皆兄弟,以后这些繁文缛节皆可不循。”姑苏震茫然点头。慕北陵朝郑逊使去眼色,随即朗声道:“事不宜迟,立刻启程去大汤山。” 队伍开拔,慕北陵走在头前,与郑逊并肩而行,之前战马皆被遗弃在艮水,眼下只能步行。姑苏坤紧随其后,不时与六位兄弟小声说着什么,六人眼神忽明忽暗,时而惊讶时而点头,再看慕北陵的目光已经开始悄悄变化。他们身后则是三百夜部,再后面就是一千徽城守军。 绕行徽城时,能清晰听见城内喊杀之声,徽城守军们闻声时皆怒气升腾,不少人甚至难压心头怒火,准备冲进城去,城中不仅有数万守军,他们的家眷大多也都在城中,战火纷乱,都不知道自己的家人现在如何。 慕北陵勒令郑逊管束好手下,定不能让一人肆意行事,以免暴露。郑逊得令,亲自放缓速度,回到守军中,与其同行。 行约多半日,来到大汤山脚下,慕北陵仰视山峦,此山称不得巍峨,山势极缓,山脚至半山腰处多草,再上面才有些稀疏树林。沿官道再行五里,忽见远处有队伍开来,浩浩荡荡,长龙般盘山而行,他大喜,知是援军到来。旋即命郑逊带人就地休整,他带着姑苏七子飞速朝前奔去。 离得近时,隐约见队伍前方飘有帅旗,旗上绣一黑体“高”字,复奔至前,队伍最前面一戎铠将领振臂勒止队伍,见其来,吼道:“来者何人?”左右上前将其围住,抽刀护卫。 慕北陵跑的上气不接下来,高呼道:“我乃,扶苏,骠骑左郎将,慕北陵,敢问将军从何而来。” 那将领惊呼:“你是慕北陵?”旋即命左右退下,下马过来,问道:“你真是慕北陵?祝烽火大将军旗下的那个慕北陵?” 慕北陵点头,喘道:“将军,也认识,祝烽火大将军?”他这才仔细打量来人,豹头竖眉,国字方脸,着融金琉璃精铠,颇有几分正气凛然之貌。 那将领道:“认识,自然认识,大将军曾经可是我的授业恩师,如何会不认识。” 慕北陵错愕,问道:“将军是?” 那将领道:“蓟城,高传。” 慕北陵忙抱拳道:“原来是高大将军,素问高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北陵三生有幸。” 高传笑道:“行了行了,什么三生有幸,恭维的话咱就算了,我来的时候烽火大将军曾给我传书,说你夺取了徐邺,为何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慕北陵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又问:“高将军可是要在这大汤山扎营?” 高传点头道:“不错,云浪大将军正是让我们依大汤山山势扎营。” 慕北陵道:“那便先扎营休息,其他事属下再与将军慢慢道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蓟城兵到,三路齐攻战夏凉 大汤山山脚半里,坡缓草深,高传令人此地扎营,慕北陵去而复返,带回郑逊千部以及夜部三百人。 高传初见夜部将士大感惊诧,此支军队人数虽少,却有夺天慑地之威,立于其下犹若针芒在前,倍感压力。他一生中见过的军队不计其数,遇到过的虎军更是万计,与这百人队伍相比均相形见绌。 高传拉过慕北陵小声问道:“他们是,徽城的兵?” 慕北陵道:“不是,乃一大将前辈所赠。” 高传听的糊涂,细数西夜众将,没有他不认识的,却不曾听说谁能训练出这些人啊。再看慕北陵,慕北陵知其疑惑,不过夜部的名头过于传奇,若告诉他这些人都是夜部的人,想来他也未必会相信,反倒是什么都不说才好,任他自己猜测,便道:“那位大将前辈乃隐士高人,是我朝先辈后裔,属下有幸与那前辈相会,得此军队。” 高传将信将疑,慕北陵让姑苏坤带他们下去休息,与高传步至中军帐里。 高传端坐首位,慕北陵次之,问道:“前日属下接邬里将军传书,信中提到壁赤临水扶苏三城都派出援军,将军可知共有多少人?” 高传道:“此次驰援徽城,我蓟城离得最近,出兵八万,壁赤临水扶苏应该各出五万。” 慕北陵暗暗盘算:“八万的十五万,便是二十三万大军,此次西夜真是倾巢而出。”又问:“剩下的援军何日会到?” 高传道:“估计还有两日,我们也是快马加鞭才赶到这里,对了,徽城情况如何?” 慕北陵叹气道:“来时接到徽城急报,邬里将军已失半城,我本来想借徐邺之势拖延夏凉大军,没料到还是被他们攻破,所以才不得已弃城过来。” 高传惊道:“哦?徽城已经失守了?” 慕北陵点头道:“夏凉这次聚齐十八万大军,势在必得,怪只怪属下官微言轻,不然早作防备的话,想来不会这般被动,只可惜了襄砚,被夏凉闪电击破,我去驰援时已经来不及了。” 高传咂摸几下嘴唇,说道:“你的事我也听烽火大将军说过,都是都仲景那厮祸乱朝纲,奈何大王对其尤为信任,我们这些为将者难以撼动。” 慕北陵摆手摇头,继而笑起道:“不说这些,还是快快想办法解徽城之危吧,襄砚已失,断不能再失徽城。” 高传道“是”,斟酌片刻,又说道:“这样,邬里还在城中死守,我即可下令出兵,帮他守住半城,借势再将夏凉人赶出去。 慕北陵点头道:“为今也只能先这样。”沉吟片刻,说道:“我夺徐邺时断了夏凉大军的后路,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会做困兽之斗,两军若真相持不下,恐怕会毁了徽城,除非速战速决,决不能形成拉锯战。” 高传点头,朝帐外吼道:“来人,传卢权杨龙。”帐外士兵应下,没过一会,两将士大步进帐,单膝跪地报道:“末将卢权,参见将军。”“末将杨龙,参加将军。” 慕北陵观二人,皆八尺壮汉,虎背熊腰,暗赞又是两员悍将。 高传道:“命你二人速令五万将士驰援徽城,与邬里将军合纵御敌,前方战事务必及时来报。” 二人抱拳领命,快步出帐。 慕北陵起身告道:“禀将军,属下熟悉徽城地形,请将军下令我与二位将军同去。” 高传想了想,道:“也好,卢权杨龙二人勇猛过人,就是谋略不足,郎将此去可替我多照顾些。” 慕北陵躬身抱拳,走出中军帐,叫来郑逊姑苏坤,让他们立刻集合部下,准备驰援徽城。 高传差人送来良马千匹,慕北陵带众人勒马飞奔,赶上卢权杨龙。 行至徽城西门,城内杀声震天,城墙有将士见军队前来,疾呼高喊,卢权亮出身份,守军即可打开城门,慕北陵率队进城,只见城门四方已经堆满逃难的百姓,个个蓬头垢面,蜷缩在地,其中还有不少嗷嗷待哺的婴孩不停啼哭。 慕北陵面沉若水,一守军从城墙上疾跑下来,见他初面,大惊失色,叫道:“是,是你,慕郎将。” 慕北陵皱眉,他对此人毫无印象,不过他来徽城时,不少将领皆见过他,此人认得自己也不足为奇。 郑逊返身下马,朝那人喊道:“胡无为,当真是你小子。” 胡无为一愣,转眼看他,大喜道:“郑统领,你也回来了。”郑逊上下打量,旋即指着卢权杨龙说道:“这是蓟城来的卢将军和杨将军,现在战势如何了?邬里将军在哪?” 胡无为长叹口气,说道:“邬里将军已于昨日逃回朝城,邬重将军也随他一起跑了。” 慕北陵闻言猛的瞪大双目,怒喝道:“你说什么?邬里和邬重都跑了?” 胡无为抹了把泪,连连点头,道:“现在是肖将军和程将军在率部抵抗,眼下夏凉军正节节逼近,已经快打到西城门了。” 慕北陵按马大骂:“该死的贼将,万难之际竟敢弃城逃跑,当真西夜腐蛆。”怒气横生,牙根咬的嘎吱作响。 卢权沉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挡下夏凉人再说,决不能让他们打到这里来。” 慕北陵怒罢点头,又问胡无为,道:“守军还有多少?战况如何?夏凉人主力何处?” 胡无为回道:“眼下城中还有守军七万,东门南门皆失,夏凉主力正沿主官道过来,肖将军和程将军都在那里。” 慕北陵放眼望去,前方杀声传来,据此可见城中四处浓烟滚滚,斟酌片刻,遂与卢权杨龙道:“卢将军,杨将军,你们速去官道救援,我带人从旁边绕过去,试试能不能找到地方主将。” 卢权杨龙齐点头,旋即带人提刀冲去。 慕北陵命郑逊道:“你带人去临安巷,临安巷窄,估计没多少夏凉军,想肃清那条街道,然后和二位将军汇合。” 郑逊得令,喝令队伍,疾步冲杀而去。 慕北陵再问胡无为道:“你手上还有多少人?” 胡无为道:“不足两百。” 慕北陵道:“让你的人保护好这些百姓,记住,他们绝对不能再有闪失。” 胡无为慌忙点头。 慕北陵回首,振臂呼道:“大家跟我来。”驱马冲进左侧福安巷,姑苏七子率夜部众将紧随其后。 沿福安巷前行三里,猛见不远处有夏凉兵正挨家挨户抢夺东西,慕北陵怒发冲冠,勒令道:“夜部听令,各自为战,分散行动,以此路为基点,肃清前方五里。” 众将齐喝,旋即纷纷踏马飞去,刺眼白芒接二连三亮起,威压瞬间弥漫开来,这三百人竟然都是修武者。 慕北陵早听姑苏坤说他的手下皆是修武者,在这种巷子中,不适合大部队行进,让实力强大之人实行单兵战术再好不过。 不多时,巷道内已经血流成河,夜部众人在巷子里左窜右行,每次起落都带起大片血雾,夏凉士兵节节败退。 慕北陵驱马在后,一路走过,两侧屋内可见横七竖八的死尸,屋中凌乱,不少房中还燃起大火。 又过半柱香,前方夏凉兵忽然增多,在巷口立起亮银盾牌。慕北陵当机立断,召回众人,于此时,忽闻破空声传来,百道利箭自盾牌后飞射而来,慕北陵大惊,速命躲闪。众人遁入两侧屋内,见流失从眼前飞速射过,钉在墙上。 姑苏坤侧身查看,见盾牌正朝这边移动,回身说道:“他们过来了。” 慕北陵道:“能不能破掉盾兵?” 姑苏坤点头,慕北陵又道:“那就先破了他们,再做决定。”姑苏坤带上姑苏震姑苏离,又悄悄向夜部将士打起手势。几息过后,随着姑苏坤一声令下,百人晃身闪出,白芒再起,杀声回荡巷内,慕北陵贴在房门朝外看去,只见千只箭矢充斥整条巷道,夜部众人边挡边进,很快冲至盾兵前方。 惨呼声荡起,前排盾兵悉数被杀,盾兵后的弓箭手来不及遁逃,也被姑苏坤带人追上,犹若虎入羊群,肆意斩杀。 慕北陵紧跟着跑出去,姑苏坤杀得兴起,猛听侧方马蹄声传来,数十道身裹白芒之人从天而降,瞬间与其战做一团。 慕北陵暗道不好,竟然引来夏凉强者,若是被其拖延,恐怕会陷入麓战,他环视周围,脚下有大片盾牌,眼前一亮,命人筑起盾牌墙,旋即呼回姑苏坤,以盾牌墙为界,筑起防御。 那夏凉强者见势,驻足片刻后又晃身离去,几息过后,夏凉人也在前方半里筑起盾牌墙,与之对峙。 姑苏坤半蹲身子,咬牙喘息道:“不行,他们人数太多。” 慕北陵见他右臂上有明显刀口,惊道:“你受伤了。”不待姑苏坤回答,伸手按住伤口,手掌轻震,绿芒迸现,伤口顿时许许愈合。 姑苏坤面露异色,盯他半晌,慕北陵笑道:“我还是有些用处吧。” 姑苏坤闻言失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两军对峙,惊闻成叔真身份 替姑苏坤疗完伤,还有十几个部下也受伤不轻,慕北陵一一替其疗伤,到最后满头大汗喘息不止。 盾牌墙上不时传来“叮当”的碰撞声,箭矢滑顶而过,二十余人顶住盾牌,慕北陵从缝隙间看去,见对面纹丝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援军皆到,故人相聚聊军事 木榻暖眠混不觉,醒来已是几日时。 慕北陵浑浑噩噩爬起来,摇了摇有些昏沉的脑袋,睁眼时见几道模糊人影坐于帐中,只道是姑苏坤他们已经睡醒,便问道:“姑苏大哥,有水没有?” 无人回应,片刻后脚步声走近,水碗递至面前,慕北陵接过碗,一鼓作气喝下腹中,叫道:“爽。”忽觉不对,鼻尖有淡淡香气飘过,不似肉味,倒像是女子家的脂粉气息,他刚想调笑姑苏坤什么时候擦上胭脂了,抬头时,瞬间呆滞。 火甲火袍,黝黑凝肤,巾帼红颜之容,正微笑看来。 视线移开,二人入眼,一为虎背熊腰,铁塔伫立,二为圆圆滚滚,笑时肥肉乱颤。 再看其侧,一人布衣缕带,黑发高束,左眼顺下一缕白丝。 慕北陵张大嘴巴,半晌发不出丁点声音。 孙玉英见其模样,笑道:“怎么?看见我们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慕北陵死命揉了揉眼睛,心想:“我这不是在做梦吧。”于是伸手掐了下自己,钻心的疼,登时反应过来,大喜道:“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双臂展开,想去抱孙玉英,猛见后者赧色,尴尬一笑,连忙跪地拜道:“属下慕北陵,参见将军。” 孙玉英“扑哧”笑出声,说道:“你现在可是郎将之职,用不着给我下跪。” 慕北陵傻笑几声,一步闪至武蛮林钩身前,与二人熊抱良久。放开二人后又走近皇甫方士面前,恭谨躬身道:“先生,你怎么也来了。” 皇甫方士道:“郎将在的地方,我自然也应该在。”笑望着他,慕北陵咬了咬嘴唇,再躬身拜下。皇甫方士忙扶起他,道:“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慕北陵拉几人坐下,亲手取来瓷碗,替几人参水,举碗道:“咱们终于又在一起了,来,干了这碗。”说时仰头喝下。孙玉英武蛮林钩皇甫方士纷纷笑而饮下。 林钩抹去嘴角边水渍,说道:“老大你不厚道啊,明明是跑到徽城来受委屈了,还骗我们说是来巡视边防,也怪老子太相信你了,唉,不行,以后说啥老子都要跟着你,绝对不在分开了。” 慕北陵耸肩,笑而不语。 武蛮也忽然开口道:“你骗俺。” 慕北陵拍拍他的手背,武蛮赌气似得缩回手,慕北陵忙道:“我不是不愿意你们卷进来嘛,而且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想那么多,都是我的不是,就别气了行不?” 武蛮长吐口气,破涕为笑。 慕北陵视线再依次扫过几人,心中忽然升起暖意,问道:“听高将军说你们还有两日才到,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孙玉英道:“你还好意思说,看把自己都累成什么样子了,你都睡了三天啦。”话出口时,顿觉口气有点像小女人对自己丈夫的抱怨,旋即脸色微红,干咳几声掩饰尴尬。 慕北陵闻言大惊,叫道:“什么?我都睡了三天了,怎么可能。”复而回首看去,没见姑苏七子身影,朝孙玉英问道:“你看见姑苏大哥了吗?” 孙玉英道:“见过了,他就在外面啊。” 慕北陵忙叫姑苏坤进来,问曰:“我已经睡了三日?现在战况如何?” 姑苏坤道:“我本来想叫醒你,是高将军说让你再多休息些时间,现在五城援军皆道,夏凉大军已经退出徽城。” 慕北陵于是长舒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猛然想到戚乐,又觉不对,戚乐领兵有方,既知援军到来绝对不会做困兽之斗,遂抬头问道:“戚乐人呢?夏凉人是被败退的?” 姑苏坤摇头道:“夏凉军队是昨夜退出徽城的,并非被我军败退。” 慕北陵起身惊道道:“这么说,他们自己弃城的?如此说来,夏凉大军现在可是去了襄砚?” 姑苏坤抿嘴点头。 慕北陵颓然坐下,道:“戚乐当真率军去了襄砚的话,这一仗就不好打了啊。” 孙玉英道:“你才醒过来,想那么多干什么,能收服徽城已是万幸,至于襄砚,从长计议便好。” 慕北陵苦笑摇头,转而看向皇甫方士,见他眉头紧锁,不由说道:“先生以为如何?” 皇甫方士沉吟片刻,说道:“这个戚乐我也曾听说过,是个不出世的奇才,年纪轻轻就独掌夏凉帅权,用兵如神,此次又率十几万大军进驻襄砚,襄砚地势缓而高,攻为仰攻,不利军队铺开,实乃易守难攻之地,而且这次驰援徽城襄砚的军队均轻装简行,没有攻城器械,想要从十几万的精兵手中攻下襄砚,难上加难。” 慕北陵点头,姑苏坤听皇甫方士如此说来,眼中忽现异色,其言字字玑珠,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能如此运筹帷幄之人,实属罕见。 皇甫方士又道:“而且襄砚立于艮水侧,粮黍丰盈,靠齐一年粮食便可撑十万大军三年之用,徽城贫瘠,时下失去襄砚支援,虽说收复徽城,实则是吞下一个累赘。” 慕北陵道:“先生可有破城之策。” 皇甫方士闭口不言。 忽闻姑苏震在帐外喊道:“司郎,中军帐来人请司郎和孙将军过去。” 慕北陵应声,倒是皇甫方士听见“司郎”二字时,须眉微微一挑。 慕北陵让几人稍等,随后与孙玉英一道出帐。 姑苏坤立于皇甫方士身后,不断打量。皇甫方士侧头看去,笑而问道:“清尘老二近来棋艺可有长进啊?” 姑苏坤闻言大骇,再仔细审视,脱口呼道:“您,您,您是……” 皇甫方士笑起,竖指于唇前示意其噤声。 姑苏坤赶忙掩嘴,随即抱拳躬身,揖道:“小子眼拙,不识大才于眼前,还望前辈赎罪。” 林钩皱眉,疑惑问道:“你认识他?” 皇甫方士道:“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林钩瘪瘪嘴,兀自嘀咕道:“这里都有你认识的人,你啥时候在这里也养过马。”声音虽轻,却被武蛮尽收耳中,武蛮扬手欲打,林钩慌忙跳开,连道:“得,得,我不说还不行嘛。” 武蛮冷道:“闭上你的猪嘴。” 林钩悻悻比划几下,坐到另一旁。 于此时,慕北陵与孙玉英进到中军帐,见高传岳威皆在,座上还有三位生面孔,心知三人应该就是尚城壁赤临水三城的援将,躬身拜道:“属下慕北陵,参将几位将军。” 岳威眯眼笑看他。 高传说道:“郎将请坐,我来给你介绍下。”手指三人道:“这是尚城的魏易将军,这是壁赤的秦扬将军,这是临水的田锦飞田将军。” 慕北陵一一躬身施礼。 介绍完后,高传对众人道:“此次徽城襄砚战事,慕郎将最为清楚,就请慕郎将为我们详细说说。” 慕北陵点头,稍稍整理下思绪,说道:“十日前,我潜入徐邺打探齐国公的消息,结果偶然遇到戚乐,然后……”他重头道来,将夏凉大军如何飞渡艮水,戚乐又于何时进攻徽城,自己如何抢夺徐邺,其中隐去了与齐国公擦肩而过,以及王陵的事。 众人听完,纷纷赞其天生将才。岳威听他说到抢夺徐邺时,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叫好,于后赞道:“你小子没给咱扶苏将士丢脸。” 他说完后,高传让其坐下,转面其余诸人道:“眼下形势大家都清楚了,接下来该如何做,还请各位各抒己见。” 尚城魏易想了想,道:“戚乐引兵进驻襄砚,我近三十万大军已在徽城集结完毕,干脆命人把襄砚围起来,我就不信他戚乐能撑到几时。” 壁赤秦扬摇头道:“此法不妥,围住襄砚虽好,但那戚乐也非寻常之人,我对此人早有耳闻,用兵如神,恐怕我们兵分几路的话,会被他分而破之。” 魏易道:“怕什么,我就不信他戚乐的兵能以一敌万。” 临水田锦飞道:“二位稍安勿躁,魏将军的围城之法也不是不可行,但秦将军所说我们也要防备,方才听了慕郎将的话,我大概算了下,襄砚里的夏凉军队大概在二十万左右,这还不算城中的原驻军,如果那些人碍于大势被策反的话,城中军队人数就会直逼三十万,比我们不少啊。” 魏易冷哼道:“谁敢反?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田锦飞连连道是。 高传插口道:“三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咱们现在是在商量对敌之策,莫要先乱了阵脚。” 岳威道:“高将军说的是,魏将军生性直爽,这个我们大家都知道,只希望各位顾全大局,免得伤了和气。” 魏易抓起桌上土碗大饮一口,将碗“啪”的甩于桌上,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说怎么办,我听着就是。” 高传摇头苦笑,急忙安抚魏易,魏易火爆的性格早已传遍军中,不过此人作战勇猛,又曾有护驾大功,所以才坐上大将军一职。 高传看向岳威,问道:“岳将军可有何良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襄砚来信,中军聊议破城法 慕北陵观魏易秦扬田锦飞,魏易脾气火爆,勇猛过头却少谋略,秦扬能审时度势,奈何似乎有些怕那魏易,田锦飞就像是二人中间的和事佬,两边都帮衬,为今襄砚城就是烫手山芋,失之不得,碰之又烫手。 岳威兀自轻抿口水,说道:“襄砚之势方才秦将军已经说的很明白,襄砚乃我西夜重城,我朝有将近一半的粮草物资都是取自其中,失去断然万万不可,而且云浪大将军点名让我们务必攻下襄砚,我觉得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是围是攻尚需探明襄砚为今的城防部署,然后再做定夺。” 高传点头道:“岳将军说的有礼,不过眼下襄砚城四门封闭,进不得出不得,我们又如何能知道他们的城防部署?素闻戚乐此人行事谨慎,我们能想到的,他必然也能想到。” 岳威道“是”,不再开口。帐中陷入死寂。 慕北陵偷偷瞄向孙玉英,孙玉英也真悄悄看来,二人四目相对,纷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些许无奈。 便于此时,帐外忽传道:“报……程进温将军求见。” 高传微咦,道:“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在做徽城的善后事宜吗?”回道:“快让程将军进来。” 程进温快步走进帐中,见座山几人,抱拳揖道:“程进温参见几位将军。” 高传道:“程将军不是在处置徽城的善后事宜吗?怎么有空过来?” 程进温道:“得几位将军抬爱,让末将入主徽城处理善后,末将深感责任重大,不敢怠慢,只不过一个时辰前末将收到尉迟太尉的飞鸽传书,知事出急缓,故此赶来。” 高传撑起身子,喜道:“尉迟太尉传信?在哪里?快说说怎么回事。” 程进温于怀中掏出信纸递上,说道:“太尉大人在信中说襄砚全城已被夏凉军控制,太尉与诸位将领现正藏身地下,他们已经知道援军到来,会在近几日将能得到的情报收集起来,传于我们。” 高传仔细看信,看完后又传于魏,秦,田,岳四人,点头说道:“尉迟太尉此番可谓忍辱负重,不过为今之计也只有等他的消息了。”转而问道:“有没有办法和太尉他们取得联系?” 程进温摇头,说道:“不可能,连我也不知道太尉他们身在何处,擅自发消息的话,恐怕会暴露。” 高传想想也是。 魏易问道:“不是说在襄砚地下吗?怎么不能发消息?” 程进温道:“魏将军有所不知,我襄砚城因为物资丰饶,连年丰收后怕这些物资坏掉,所以就在城中各处开有地下仓库,用以存放物资,这些地下仓库之间又相互连通,出入口在城中各处皆由,尉迟太尉他们现在哪个地下仓库不得而知,所以贸然发消息的话,只怕被夏凉军截获,暴露了地下仓库,也陷太尉他们于危险之境。” 魏易“哦”了一声,忽笑起说道:“不愧是重城啊,连地下仓库都搞出来了。”笑而与其余人再说道:“挖这东西,劳民伤财啊,老子当初也想在尚城开些地道,只不过花费太大,被令尹大人天天在耳边唠叨,这不只好放弃了嘛,也就襄砚城财力雄厚,才负担得起啊。”言语中颇有些羡慕。 程进温干笑几声。 慕北陵一直仔细听几人说话,此刻闻襄砚地下有遂道,脑中微有灵光闪过,起身拜向座山五人,转头抱拳问程进温,道:“程将军方才说襄砚地下有地下仓库和隧道?敢问将军可熟知隧道的方位,长度,能否汇出地图来?” 程进温盯他片刻,苦笑摇头,道:“我不过是下将军,如此机密之事如何知道,全襄砚城里清楚仓库分布的,恐怕只有太尉一人。” 慕北陵轻叹,栖身坐下。 程进温皱眉暗想半晌,猛然惊道:“对了,我还记的一处入口,就在进东城门一里的集市边,有次太尉大人命我押送一批物资,就是从那里搬进去的。” 慕北陵弹身而起,叫道:“程将军可记得清楚?” 程进温用力点头,道:“绝对没错,我就见过那一个入口,所以记忆颇为深刻。” 岳威忽道:“北陵你是想我们从外面挖挑遂道进去,连到入口?” 慕北陵点头抱拳道:“禀将军,若是我们能连入襄砚地下,便能和尉迟太尉碰头,进一步掌握夏凉军的动向,而且即使以后要攻襄砚,有了这条通道,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城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岳威细细斟酌分许,问其余四人道:“各位将军觉得如何?” 魏易冷哼道:“说的轻巧,从外边挖个遂道进去?谁挖?你去挖啊,别说你会不会,我看这襄砚城外多是硬土,等你挖进去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秦扬也道:“魏将军说的有理,襄砚城外的土质太硬,除非大兴土木,否则难以实现。” 慕北陵心想:“对啊,我怎么把这点忽略了,土要是太硬的话,势必会拖慢时间,要想不引起夏凉军注意的前蹄下挖掘,至少也要从城外三里开始挖,是有些不妥。” 高传说道:“此法也不失为一种方法。”顿了顿,再道:“这样吧,慕郎将,我们把这件事交给你,你可以去试试能不能行,不行的话也不用勉强,这些时日我们先按兵不动,等尉迟太尉传信出来,再做定夺。” 众人皆道“好”。 慕北陵躬身退出帐外,见程进温这要返回徽城,快步追上去,拉住他,说道:“程将军,可否将那地道入口的详细位置画于我,既然有机会,咱们怎么也要试试才行。” 程进温应下,慕北陵叫人拿来纸笔,程进温足足用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把图纸画出,最后还提醒他说:“入口大概就在这个位置,时间太长了,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 慕北陵拿来图纸端详,复而说道:“有这个就行了,那就有劳将军了。” 二人对拜,程进温遂上马奔回徽城。 慕北陵拿着图纸回到军帐,众人皆在,他连忙将图纸递给皇甫方士,道:“先生看看这个,这是襄砚地下仓库的一个入口,现在的襄砚铁定固若金汤,从外面强攻必伤亡极大,能不能从城外挖地道进去,连到城内的地下?” 皇甫方士斟酌些许,回道:“此入口地处东门,夏凉攻占襄砚,此门必会重兵把手,要想不引起守军注意,需的从城外三里开挖,襄砚临艮水侧的土壤肥沃,质软,但这一侧的土质却异常坚硬,想要开挖非是易事。” 再看片刻,忽抬眼瞅林钩,咂摸几下嘴唇。林钩被其忽然盯住,下意思紧了紧衣服领口,弱道:“你看我干嘛?” 慕北陵瞬间会意,拍脑门暗道:“对啊,我怎么把林钩这小子给忘了,开掘挖坑可是他的强项啊。”随即“嘿嘿”笑起,走近林钩。 林钩一副恐被人吃了的模样,倾身倒后,口中连道:“老大,你要干嘛?你想干嘛?” 慕北陵抬手拍在他肩膀上,他吓得“哇”的弹地而起,慕北陵道:“这事就交给你了,你去看看搞不搞得成。” 林钩瞪眼道:“啥就交给我了?我说老大,你该不会让我去挖隧道吧,卧槽,我不去,想老子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哪会干这种脏活啊。” 慕北陵鼻腔微哼。 旁侧武蛮掬起双手,用力掰了掰手指,顿时发出一连串的“噼啪”声。 林钩听的嘴角抽趔,干笑几声,忙有道:“嘿嘿,我,我这不是和你们开玩笑嘛,我去,我去不就行了嘛。” 慕北陵这才笑着点头,让他带上图纸,速速先去查看。 林钩最终咕咕噜噜不知在嘀咕些什么,武蛮瞪眼啪的一掌拍在桌上,林钩登时怪叫一声,风似得跑出去。 慕北陵见状,半张着嘴,看着武蛮,道:“他现在怎么这么怕你?” 武蛮咧嘴憨笑。 孙玉英也掩嘴轻笑道:“你走的这些日子啊,蛮子天天嚷着要林钩减肥,所以啊……”最后一个字拖长音,慕北陵了然于心,暗叹林钩被武蛮盯上,恐怕日子还真他娘的不好过咯。 笑罢坐回位置,见从他进来开始姑苏坤就一直恭谨站在皇甫方士身后,不由出奇,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几次后,问姑苏坤道:“姑苏大哥为何不坐?” 姑苏坤闻言猛愣,随即忙道:“不用不用。” 皇甫方士笑道:“坐吧。” 姑苏坤面露难色,踟蹰分许,突然“啊”的大叫一声,说道:“对了,我记得还有事情要做,我先出去了,司郎有事叫我便可。” 慕北陵刚想叫住他,姑苏坤已经脚底抹油溜出帐中,慕北陵嘀咕一声:“真是怪人。” 孙玉英道:“他刚才叫你什么?司郎?什么司郎?” 武蛮也疑惑看来。 慕北陵干咳两声,只笑不说,他还真不知道这事怎么和他们说。倒是皇甫方士始终老神自在,细咂慢品碗中清水。 这水,是越喝越有味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羽翼丰满,清粥膳郎情妾意 入夜时,孙玉英回去她的军帐,林钩去而复返,与武蛮说了些什么,武蛮便随他出去。慕北陵与皇甫方士对坐浅聊,期间姑苏坤又进来一趟,还送来一包茶叶,说是精品猴魁茶,慕北陵刚想叫住他问他今天怎么有点反常,他就已经快步出去。 一壶水,九片猴魁叶,一盏炉火,水逐渐翻滚,慕北陵小心翼翼将取出的猴魁叶放进壶中,勾灭多余的炉火,慢火煨煮,一会功夫,茶香四溢,他从军塌上拿来条毛巾,垫在壶把上,替皇甫方士斟上杯茶。 皇甫方士细抿几口,说道:“好茶,就是火候猛了点。”抬首看慕北陵,慕北陵老脸一红,笑道:“北陵哪里能和先生相比。” 皇甫方士放下茶碗道:“非也,煮茶之道,在于人心,若心散了,自然也就煮不出什么好茶,我观主上眼神涣散,心游神外,可是在想什么事?” 慕北陵小心翼翼把茶壶炖在路上,捧起茶杯,凑近唇时未喝,又轻轻放下,叹口气道:“先生知我,我是在担心蛮子和林钩,他们二人交心于我,却不知已身在祸中,倘若又一日他们因我而生变故,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再叹又道:“昔日朝堂之上,帝师大医官都仲景视我眼中钉肉中刺,拉拢我不得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若烽火大将军从中斡旋,蛮子和林钩现在恐怕已经被发配别城受苦,此次徽城一行,我与那邬里可谓撕破脸皮,邬里是都仲景的家臣,都仲景定会再迁怒于我,好在邬里此次不战而退,都仲景不能借机发挥,但对这种人,我真不知该如何去防。” 皇甫方士端杯敬茶,慕北陵这才浅抿一口,皇甫方士道:“潜龙在渊,殊不知这渊中奥义经纶,虎豹欲行,也需山中练就千日方可随龙。” 慕北陵咂摸话中之意,不明就已,颔首道:“请先生明示。” 皇甫方士道:“都仲景身居帝师大医官之职,又深的大*任,在朝中权势滔天,主上欲与之抗衡,蚍蜉撼大树,不得为之。西夜大王武氏,年及弱冠,多年放权于孙云浪和都仲景,现张大成人,势必会收回二人的摄政权,只不过在外人看来是归拢王权,却不知反而会更助都仲景一家势大。” 顿了顿,再道:“朝中有孙云浪,都仲景还会顾及,不敢肆意妄为,一旦孙云浪摄政权利被夺,都仲景就真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时无人可制其左右,这西夜的气数嘛……”话止于此,不再多言。 慕北陵听其戛然而止,不忍问道:“西夜气数该党如何?” 皇甫方士却反问道:“主上可还记得扶苏高台上,主上曾说愿与属下登高一览众山小?” 慕北陵点头。 皇甫方士又道:“那便是了,主上有此雄心,东州之幸,所以现在主上需要考虑的,非是都仲景,也非是西夜王族。” 慕北陵皱眉,问道:“那该是什么?” 皇甫方士笑道:“昔日元祖王能入主西北,非是凭一人之功,元祖王手下夜部,能人辈出,将兵纵横,方才打下这半壁江山,主上若想成祖王之功,首要任务便是培植自己的势力。” 慕北陵暗自咂摸道:“自己的势力……” 皇甫方士抿茶不再多言,只等他自己顿悟。 片刻后,慕北陵额首甄点,说道:“北陵明白先生的意思,欲不慑人淫威,需的自身强大,若想倾覆这天下,就必须有自己的势力。” 皇甫方士眼眉微垂,点头说道:“主上明言。” 慕北陵复而苦道:“想要培植自己的势力谈何容易,云浪大将军纵横西夜三十余载,如今还不是被都仲景强压一头,我如今官阶低微,如何可行,还请先生明示。” 皇甫方士斟满茶杯,茶水刚刚没过杯口,滴水不漏,慕北陵仔细看他,只见他缓缓探指入水面,插半指入水,茶水不溢,猛抽指间,水液沾在指上,瞬力之下,竟有点滴茶水溢出。 他喃喃道:“世人常道杯满自溢,却不觉水有沾力,满而可不溢,外力入水,只要轻柔,也可使之不溢,待合适之时,猛而抽之,却可搅动这一杯清茶,将之覆灭。” 又道:“西夜,都仲景,便似这满杯之茶,主上便是外力,只要主上现在以绵力应对,他们便动不得主上,待羽翼丰满时,厉而抽之,可搅动这西夜天地,进而逐鹿东州。” 慕北陵沉默不语。 皇甫方士继续道:“武蛮林钩皆为主上比心之人,他二人将来也势必会追随主上征战天下,若主上一味将他二人护于羽翼下,于其不利,于主上更为不利。眼下襄砚之战,便是让其二人建功立业的好时期,朝城远在千里之外,邬里又遁走,都仲景的手伸不到这里来,只要我们应对得当,让二人取得魏,秦,高,田四人的支持,于朝中之时,都仲景也不敢太过做作,相反却可让武蛮林钩收获大片兵心。” 慕北陵沉吟许久,方才点头道:“北陵明白先生的意思,知道该怎么做了。” 皇甫方士道:“主上明白便好,能否在西夜朝中立足,进而培植我们的势力,便在此次襄砚之战。” 慕北陵暗暗点头。 二人相继沉默盏茶功夫,皇甫方士突然又说:“主上眼下手中还握有一颗奇子,可多加利用。” 慕北陵疑惑看他。 皇甫方士神秘一笑,指了指帐外,慕北陵登时了然,暗呼出声,说道:“先生知道姑苏大哥的身份?”于其所指,除了姑苏坤再无旁人。 皇甫方士嗤道:“西夜夜部,传奇军队,现在主上即为司郎,自然可称其为奇子,若是好加利用,便能事半功倍。” 慕北陵道:“先生何意?” 皇甫方士道:“现在时机尚不成熟,等时机成熟,属下定会告知主上,至于现在嘛……”他仰头饮下满杯猴魁,平静道:“他们就是主上的免死金牌。” 夜至深,慕北陵与皇甫方士便在帐中和衣而卧,炉上壶口冒起白烟,炉中炭火渐灭,这一夜,难得清静。 翌日一早,孙玉英带人送来早膳,慕北陵有些时日没尝到早膳的味道,喝着小米粥,心中大为舒畅。 孙玉英坐在他旁边,时而替其夹菜,时而替其添粥,二人像极那过日子的小夫妻,皇甫方士埋头喝粥,目不斜视,只是嘴角边偶尔露出抹会心笑意。 慕北陵放下瓷碗,拍了拍浑圆的肚子,道:“不吃了不吃了,再吃就要撑死了。” 孙玉英蔑眼瞪他,斥道:“呸呸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吃一碗。”说着又去盛粥。慕北陵连连摆手,忽觉不对,说道:“不对啊,你是将军我是臣,怎么能让你给我盛粥啊,不妥不妥。” 孙玉英嗔怪,提高嗓音道:“我愿意给你盛粥怎么啦?不识好歹,你吃是不吃?” 慕北陵一愣,赶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敢多言。 孙玉英努嘴笑哼道:“这还差不多。”端碗递来,慕北陵伸手接住,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那只玉手食指,滑而嫩气,慕北陵登时傻眼,紧盯孙玉英,二人就这般一人一只手托着碗,时间仿佛凝固。 过得好久,皇甫方士轻轻“哼”了一声,这声音好似雷音,二人纷是一颤,孙玉英迅速抽回手,别过头,脸颊红而滚烫。慕北陵此时只觉得整个人如遭电击,指间还在回味方才股柔滑美意。他余光偷瞄过去,视线落在孙玉英胸前戎铠,脑中忽闪过当日碧水关疗伤的旖旎场景,小腹登时火热,老脸一红,忙将头埋进碗中,囫囵喝粥。 皇甫方士看二人模样强忍笑意,再干咳两声,朝孙玉英递过碗去,说道:“在下也还没吃饱,将军可否替在下盛上一碗。” 孙玉英“啊”的惊醒,下意识伸手接碗,伸至半中忽而停下,话音脱口而出,道:“你自己没长手啊,还要老娘帮你。” 皇甫方士闻言嘴角斜咧,自顾自叹道:“唉,还是咱们郎将的命好啊。” 孙玉英满脸通红,起身啐道:“你们两个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老娘不伺候你们了。”言罢转身落荒而逃。引的皇甫凡事哈哈大笑。 慕北陵这时才敢抬头,面露赧色,说道:“先生莫要调笑于我。” 皇甫方士挑眉笑道:“郎有情妾有意本就是人生美事,主上又何必做那违心之作呢,是也不是?” 慕北陵尴尬笑起,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那撩动的帐门上。正看呆时,帐门忽然被人从外撩起,他看得出神,被如此突然的一幕惊得不轻,回神细看,才见原来是武蛮进来,他长舒口气,将脑中杂念收起,闻其道:“火烧屁股了?慌个啥?” 武蛮挠头,傻眼呢喃道:“俺没慌啊。” 皇甫方士扑哧一声喷出满口粥米,旋即放声大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将心不齐,尉迟镜脱困来营 武蛮见慕北陵脸颊酡红,只道他是气血攻心,忙凑近前关切道:“你怎么了?” 慕北陵没好气瞪他一眼,说道:“没怎么,快说什么事。” 武蛮扯开嗓门道:“是这么回事,那头猪还正有点办法,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法子,今天一早土质就变软了,我回来是想带些人去帮忙。” 慕北陵道:“当真?”心想:“林钩还真有两下子。”旋即说道:“这样,你就带火营的人去,其他地方的人我不放心,让他做好伪装,千万不能被人发现。” 武蛮道:“我知道。”言罢掉头出帐。 慕北陵面露喜色,朝皇甫方士说道:“林钩这小子真没看出来啊,对陷阱挖掘这些东西这么在行。” 皇甫方士老神自在一笑,不语。 用过早膳后,慕北陵随即去找岳威,告知地道的事情有着落,岳威闻言也是大喜,遂又领着他来到中军帐中,此时高传刚刚用过早膳,听闻此时,喜上心头,连连赞叹慕北陵,慕北陵却道这些完全是林钩的功劳,高传又赞林钩是难得的人才。 魏易秦扬田锦飞三人相继过来,得知此时,纷纷叫好。不多时后,有徽城探子递来密信,高传传而视之,众将看完信皆面露忧色。 岳威将信传于慕北陵,慕北陵展而细看,见其上书曰:“夏凉有军二十二万,东门兵八万,西门兵五万,南门兵五万,其余皆机动所用,贼将驱城中百姓于门内,战起,百姓做炮灰,攻之不得。” 高传端坐首位,沉声道:“尉迟太尉的信大家都看见了,都说说该怎么办吧。” 魏易“啪”的重拍桌面,斥道:“这个戚乐也太他娘的不是人了,竟然拿百姓做挡箭牌,哪天他要是落到老子手中,定将其挫骨扬灰。” 众人皆以为然。 秦扬咂摸道:“若真是这样,我们决不能轻举妄动,一旦伤了不顾百姓安危,这事要是传出去,只会堕了大王名声,到时民心浮动,可就麻烦了。” 田锦飞道:“秦将军所言极是,除非先救城中百姓,否则决不能贸然进攻。” 高传苦道:“要救城中百姓何其困难,现在大军就驻扎在东城门外,我们的一举一动恐怕也在夏凉人的监视下,一个不慎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众将再议,始终不得其法。 慕北陵的视线始终落在信纸上,他也如几人所想,诀不能擅自行动,不过转念又想:“百姓虽多为手无缚鸡之力,但襄砚百姓远超三十万之巨,此等庞大数量,又岂是说困住便能困住的?”犹记得几日前的艮水边,想要控制区区一万百姓都相形见绌,倘若三十多万的襄砚百姓集体反抗,到时大军再和而攻之,里应外合,说不定可解襄砚之危。 他抬头悄悄环视几人,见都眉头紧蹙,思来想去,还是不说的好,一来自己并无太多的话语权,二来这里虽然看上去是高传稳坐首将,但魏,秦,田三人也各怀心思,将心不齐,兵家大忌。 他旋即朝岳威偷偷使去眼神,抱拳告退,出帐百丈外,等着岳威。 没过多久,就见岳威急匆匆走出来,他连忙迎上去。 岳威问道:“何事?” 慕北陵道:“将军与我过来,属下有话要说。” 二人行至偏僻处,慕北陵道:“属下有一计,只是行使起来颇为麻烦,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岳威道:“快快讲来。” 慕北陵道:“襄砚有百姓三十多万,我们若能潜入城中,引发百姓暴动,然后大军攻城,里应外合,应该能成。” 岳威皱眉说道:“此法听起来可行,但要让城中百姓暴动何其困难,你可有妥当方法?” 慕北陵摇头道:“属下暂时只想到这些,如果林钩能打通地道,我们就能秘密潜入襄砚,与其苦想破城之法,何不干脆让襄砚不攻自破。” 岳威道:“为何刚才在帐中不说?” 慕北陵苦笑道:“属下怕说出来引来其余几位将军不满,毕竟属下官微言轻,不好过于造次。” 岳威暗赞其心思缜密,随后想了想,说道:“这样把,你想加紧打通地道,再看情况,如果可以的话,我亲去与那几位将军说。” 慕北陵点头,道:“属下明白,有劳将军了。” 拜别回帐,慕北陵将尉迟镜信上所写告知皇甫方士,皇甫方士听完说道:“戚乐此人,不似英雄却似枭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拿百姓做挡箭牌,此事若传出去,东州人人得而唾之。” 慕北陵嘴巴咧了咧,不敢说这等事他自己十几天前也做过。 皇甫方士又道:“为今之计便只能等地道挖通后再定其事。” 慕北陵以为然,遂而接下来几日皆在营中等消息。 孙玉英每日照常早中晚三顿饭亲自与人送来,一来二去二人关系倒亲密不少,没了之前的尴尬,多了几分暧昧情愫。皇甫方士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只道慕北陵若能与孙玉英结为连理,在这西夜朝便也算有了大的靠山,将来行事便可不再顾忌太多。 三日后,午时。 火营将士来报,地道已通,林钩与武蛮成功潜入襄砚,慕北陵大喜,忙亲去告知岳威。岳威遂召集众位将军中军决议。 慕北陵等在帐外,岳威本想让他一起参与,被他婉拒,似这等将军之间的明争暗斗,他自问还是少参与些的好。 没过一会,岳威出来,面带愠色。慕北陵问他结果如何,他只道:“魏易匹夫,坚决不同意发动百姓,说什么军队之事决不能让百姓参与其中,否则西夜军威焉将何存。” 慕北陵心想:“知这魏易有匹夫骁勇,没想到竟愚昧到如此地步。” 岳威又道:“高将军现在已经从尚城急调攻城器械,不日就会抵达,到时候就会发动正面进攻。” 慕北陵暗骂高传也无知。抿嘴想了想,忽厉声问道:“将军可敢下令属下全权处理此事?” 岳威惊道:“你想做什么?”全权处理此事,听他口气似乎要与其他将领决裂。 慕北陵道:“眼下正面进攻一样是百姓遭殃,属下不敢忤逆几位将军的决议,不过在此之前,属下还是想试试能不能发动襄砚百姓。” 岳威斟酌片刻,目色陡凝,道:“好,你去做你想做的,出了事老夫替你担着。” 慕北陵喜极拜道:“多谢将军信任。” 便在此时,见营门口有三匹快马过来,林钩武蛮皆在其列,中间马上之人束三叉金冠,国字脸,剑眉虎须,他猜测应该是襄砚太尉尉迟镜。 三人走近来,岳威见那金甲人忙拜道:“岳威见过太尉。” 慕北陵也拜下。 尉迟镜匆忙点头,问道:“高传几人可在帐中?” 岳威道“在”。尉迟镜撩门进帐,岳威朝慕北陵使了个眼神,随即进帐。 慕北陵会意,拉过武蛮林钩问道:“现在襄砚情况如何?” 林钩道:“地下仓库中大概还藏了三万襄砚将士,城里现在已经戒严,到处都是夏凉兵。” 慕北陵点点头,拉上二人朝军帐走去,口中说道:“走,先去见先生。” 于军帐中,慕北陵将事情悉数告知后,疑道:“先生可有策动百姓暴动之策?” 皇甫凡事沉吟片刻,道:“天下百姓皆是为家,如若家之不存,他们便无安处之所,郎将若想让百姓暴动,需的动员襄砚鲜有的士兵,这些人都安居襄砚,街坊四邻认识的人也多,由他们来发起暴动再好不过。” 慕北陵道:“还请先生详细道来。” 皇甫方士说道:“现在太尉尉迟镜不是已经到大营了吗?他是襄砚太尉,襄砚士兵皆会信服于他,如若能说动请他主持百姓暴动,此事能成,否则难上加上。” 慕北陵以为然,不过转念一想,尉迟镜久居襄砚,又身居高位,我一个郎将让他去发起百姓暴动,且不论职位高低,单是面子上他尉迟镜也过不去啊。苦笑道:“先生此法甚好,但那尉迟太尉又如何肯听我的。” 皇甫方士道:“这就要岳威是否真心助你,他若真心,自会将你的建议告知尉迟镜,尉迟镜此人虽为西夜老将,但为人刚正不阿,喜纳谏,想来会接受这个建议。” 慕北陵道:“照先生说,我们现在只能等尉迟太尉的决定了。” 皇甫方士点头道:“若无尉迟镜相助,此法难行。”顿了顿又道:“倘若尉迟镜真过来邀郎将议决此事,郎将可将姑苏坤七人带上。” 慕北陵道:“为何?” 皇甫方士神秘笑曰:“姑苏之名,虽现在已销声匿迹,不过对于似尉迟镜这等镇国老臣来说,却是一张能将其震慑的牌。” 慕北陵了然,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是先将姑苏七子叫来身边,几人相继无言,直到日落时分,忽听帐外守卫传道:“禀郎将,岳威将军来了。” 慕北陵豁然起身,整理妆容,呼道:“快快有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尉迟纳谏,三军剑指襄砚城 岳威走进帐中,紧随其后进来的还有尉迟镜。慕北陵见之忙躬身礼道:“属下慕北陵,见过岳威将军,见过尉迟太尉。” 岳威朝尉迟镜道:“这就是我给你说起的那个慕北陵。” 尉迟镜轻轻点头,上下打量慕北陵,目含威芒,慕北陵虽低着头,依旧能感觉到那股来自上位者的淡淡威压。于此时,他下意识抬起头,与尉迟镜四目相对,分毫不让。 好半晌尉迟镜才收回目光,笑起说道:“好,不愧是烽火大将军看重的年轻人,有几分胆色。” 笑声起时,慕北陵顿感周身一松,后觉之际才发现后背早已被汗水沁湿,他躬身撩手,道:“请二位将军上坐。” 岳威尉迟镜走向军几,分主次而坐,尉迟镜居首位,岳威居次位,后者说道:“你们也坐。”众人谢而就坐。 刚坐下时,尉迟镜目光陡然落在姑苏坤七人身上,虎眉微蹙,姑苏坤也发现他在看自己,旋即重新起身。 尉迟镜视线在七人身上来回几次,开口问道:“你们是?” 姑苏坤道:“属下姑苏坤,是慕司……慕郎将的手下。”他本想叫慕北陵为司郎,突然想起慕北陵方才告诫他有外人在的时候,只能叫他郎将。 尉迟镜眉脚暗挑,目光稍有波动,不过瞬间便被他掩下,呢喃低语一声:“竟然姓姑苏……”旋即看向慕北陵,说道:“你的建议岳威已经对我说了,老夫认为可行,可否再与我详细说说。” 慕北陵心想:“先生说的果然没错。”说道:“属下遵命。”躬身再道:“眼下襄砚中有夏凉陈兵二十余万,又依仗城墙之固,我西夜大军亦有大军二十多万,表面看上去人数占优,实则却无地理之势,襄砚地势高,大军攻城为仰攻,不易冲锋,之前太尉来信说夏凉聚拢城中百姓于城墙内,属下认为若能发动城中百姓暴乱,夏凉大军必会慌神应对,于彼时我们再抢二宫之,襄砚可破。” 尉迟镜捋须道:“你可知若让百姓暴乱,他们都是手无寸铁之人,夏凉人装备精良,便似以卵击石,岂非徒增百姓伤亡?” 慕北陵道:“太尉说的是,但大凡战场,如何会没有伤亡,只是伤亡是否在我们的接受范围内而已。”顿了顿,又道:“若是我们执意强攻,城中百姓也会被当做挡箭牌,到那时就是我们西夜军队残杀西夜百姓,此事若传出去,恐对大王名声极其不好。” 尉迟镜沉默点头。 慕北陵转而视皇甫方士,见其闭眼聆听,额首微点,心中底气顿足。 过半晌,尉迟镜忽道:“夏凉此次夺我襄砚应该预谋已久,你可知为何襄砚会在短短半日便被攻破?” 慕北陵摇头,众人亦看向他,心中皆升起疑惑。襄砚乃西夜重城,有重兵把手,如此牢固的城池竟会被轻而易举的攻破,实在匪夷所思。 尉迟镜突然重哼一声,单掌拍桌,怒道:“怪只怪我襄砚守军出了细作,才使得城门大开,那戚平如入无人之境,若非我儿放映即使,恐怕老夫也要身死其中。” 岳威皱眉问道:“太尉可知那细作是谁?”军中细作,便如缚骨之蛆,人人得而诛之。 尉迟镜叹口气,面露伤色,摇头道:“不说也罢,那人已经被我斩杀。”话锋转过,问岳威道:“你觉得他的建议可行否?” 岳威道:“若无其他办法,恐怕我们只有听取他的办法。” 尉迟镜以为也是如此。 慕北陵抱拳道:“太尉,将军,此事恐有生变,不宜耽搁太久,而且想要发动百姓暴动,决计不能夏凉人察觉,属下以为太尉暗中行事时,我们可出动一只部队佯装攻城,吸引夏凉大军的注意,如此成功几率更大。” 尉迟镜道:“此法可行。” 岳威冥想片刻,道:“要不佯攻事宜就交给魏将军吧,这些天他也憋了股子劲,我怕再不让他做点什么,会出什么岔子。” 尉迟镜叹口气,道:“魏易此人性子火爆,但也不失一个好的将领,这事我自会与他说。” 慕北陵心想:“如此甚好,刚想提议让魏将军去,岳威将军倒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尉迟镜起身,拍了拍手,朝慕北陵说道:“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老夫听高传说攻城重械会在三日后到达,这几天正好留给我们做准备,时机一到,老夫自会命人给你们传信。”言罢迈开步子朝外走去。 慕北陵躬身送道:“恭送太尉,恭送将军。” 二人离开,慕北陵转面看皇甫方士,后者眼含笑意,二人眼神交汇,皆会意对方心中所想。 他回到主位上,兀自低头摆弄起签筒,嘴唇掬起,做凝思状,众人见状,都不敢出声。 少时,他猛抬头,右手握着签筒“咚”的顿在桌上,开口道:“蛮子,林钩。” 武蛮,林钩弹身而起,抱拳。 慕北陵道:“命你二人两日后带姑苏大哥他们进驻地道,待战斗打响时,与大军里应外合,攻破城池。” 二人躬身道:“领命。” 慕北陵侧脸看向姑苏坤,道:“就有劳姑苏大哥辛苦一趟,我这两位兄弟的安危就拜托大哥了。” 姑苏坤道:“属下领司郎命。” 慕北陵还有些不放心,再提醒武蛮林钩,说道:“戚乐戚平二人在东州上成名已久,必有过人之处,你们行事须得小心,凡是与姑苏大哥商量着来,决计不可莽撞。”他用“商量”二字,而非听命,言语中已将主次关系挑明。 林钩轻笑道:“老大放心,我和蛮子自会小心。” 慕北陵点头,让他们下去准备。 待众人皆离开,慕北陵起身走到皇甫方士面前,问道:“先生,蛮子和林钩……”话还未完,就被皇甫方士抬手阻止,他道:“主上须知幼鹰有性,一味在母鹰的羽翼下成长,只会丧失他们的本性。” 慕北陵轻叹口气,颔首道:“北陵明白了。” 翌日清晨,魏易率人去襄砚城下叫阵,夏凉大军拒关不出,魏易接连三次冲锋未果,退于城外一里,与夏凉军相持,至日落率兵回营。第二日亦是如此。 二日傍晚,武蛮,林钩,姑苏七子,与三百夜部将士趁夜色潜入地道。是夜,尚城攻坚重械到来。 第三日,天还未亮,营中气氛已然金戈整待,高传,魏易,秦扬,田锦飞,岳威等一众将领立于中军帐前,二十余万将士束甲在下,高传三叉金冠,着九炎吞兽凯,批混天红披,手握虎符,目光扫过众人,朗声喊道:“将士们,襄砚被夺,乃我西夜奇耻大辱,今日我将心众志成城,誓要拿下襄砚,驱赶夏凉人,我问你们,有没有信心?” 众将士举兵齐喝:“有,有……”士气顿时飞涨。 高传重重点头,接着右手猛托起虎符,喊道:“卢权杨龙何在?” 卢,杨二人上前一步,抱拳应道:“末将在。” 高传道:“命你二人率军开拔,于襄砚东城门外一里集结。” 二人道:“末将遵命。”旋即翻身上马,抽刀挥臂,尚城八万士兵随即开拔。 高传说完,站到一旁,秦扬沉声吼道:“赵超何在?” 壁赤军前一银铠将领踏出抱拳,道:“末将在。” 秦扬道:“命你率我壁赤大军,襄砚东门一里集结。” 赵超应声:“末将遵命。”复而领兵开拔。 田锦飞也命袁雄,曹苍二人率兵往襄砚东门一里集结。 最后岳威亲命孙玉英率火营众将开拔。 慕北陵与皇甫方士跟在孙玉英后面,慕北陵本来想让皇甫方士留下,奈何他只说了句:“大势既定,主上何必愁我。”慕北陵便知他心意已定,便不再强求,只让凌燕阮琳保护好他。 至城外一里,大军集结,于空中俯视,黑压压的将兵分四团排开,绵延数里,铺开在大地之上,山峰衬托,密林辉映,似四朵黑云催寨,尘土飞扬间,犹似一头蛰伏古兽正缓缓睁开血目,静的可怕。 城上夏凉守军见势,慌忙击鼓,鼓点密集,不一会,便见数人匆匆出现在城墙上,遮眉眺目看来。 慕北陵眼尖,一眼便看见中间白衣白袍的戚乐,他握缰绳的手暗暗紧了紧,面沉若水。 风起,尘扬,两军之间的一里空地上,厉风卷积飞叶肆意狂舞,尘土漫天,遮天蔽日。 鼓点止,忽闻一人在城上叫道:“西夜小二,襄砚已是我夏凉囊中之物,识相的速速退去,以免徒增伤亡。” 大军前方,魏易举枪斜指,喝道:“夏凉贼人,你魏爷爷在此,有胆的打开城门,与你魏爷爷决一死战。” 声过,无人应答。魏易扬天大笑,喊道:“狂妄匹夫,胆小如鼠,是为天下不屑。” 城上厉声传来:“无知匹夫。” 便在此时,惊闻城中喊杀声四起,一缕青烟自城门后扶摇直上,慕北陵看见青烟时,瞬间大喊出声:“将军,尉迟太尉得手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里应外合,失而复得血洒地 青烟起,万兵动。 高传拔剑怒挥,大喊:“给我冲!” 一声令下,二十余万大军水银泻地般朝东城门涌去,盾兵在前,重兵在后,弓箭兵掩护,百人抗撞木奋力冲锋,十余台攻城重械同时激发。飞石,燃木,呼啸着从天际掠过,箭如牛毛,雨点般在两军阵前肆意飞舞,喊杀声震慑天际。 慕北陵与众将按马在后,沉目紧盯城门,不多时,城门破开,魏易高喊一声“杀”,拍马挥刀杀进城中,秦扬,田锦飞,岳威,高传,紧随其后。 慕北陵护住皇甫方士,俯身冲杀,惊险躲过十余支流失后,冲进城门。只见城中杀声更甚,百姓士兵乱做一团,一些百姓死命抱住夏凉兵,一些百姓手持木棍来回冲杀,尸身遍野,血流成河。 乱军丛中,见有不下千道白芒跳跃闪动,他知是军队中的最强战力正在博弈,于此时,慕北陵反首望向城墙,见几人护住一白袍人正朝一个方向飞速逃遁,他眼神陡厉,喝道:“戚乐哪里走。”夹马追去。 被他喊声吸引,魏易也见戚乐在前,呼啸一声,双脚猛踏马镫飞身而起,却是还未近戚乐之身,已被几人拦下。 慕北陵欲驱马再追,惊觉被一修武者盯上,大惊之下返身逃遁,那人飞身追来,幸的凌燕险胜一步,先那人护住慕北陵,与之战做一团。 慕北陵暗道:“好险。”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想:“还是算了,就老实待在队伍后面便好。”旋即驱马返回皇甫方士身旁,还顺手斩杀十余夏凉兵。 皇甫方士见他过来,急忙问道:“郎将没事吧。” 慕北陵笑而摇头,道:“无事,先生放心。”转头之际又见一夏凉兵举刀砍来,他赶忙强拉缰绳,战马嘶吼,双蹄高扬,那夏凉兵惊慌失措,却在失神间被慕北陵一刀斩下。 皇甫方士朝他暗竖大拇指,慕北陵悻悻笑起。 战之此时,西夜大军有百姓相助,势如破竹,很快便将夏凉兵逼至北门。慕北陵寻到岳威,与之一道驱马来到城中令尹府前,几人又带一队士兵进府清缴,收复令尹府,于府中暂做大本营。 喊杀声足足持续三个时辰方才逐渐消散,府衙前堂,高传端坐左首上位,岳威,田锦飞,秦扬,皆在此。 有士兵传报:“夏凉大军已悉数赶出襄砚,魏易将军正率人追赶。” 慕北陵暗暗握拳,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 高传怒赞道:“好,告诉魏将军,定要将贼人悉数捉拿。” 语罢,士兵快步跑出,衙上像是沉默片刻,继而爆出会心大笑。 襄砚收复。 至未时,尉迟镜率先回到前衙,他戎铠上沾满血污,满面黑尘,左臂有明显尺长刀伤,走路却是虎虎生风,眼含快意。 众人迎上,纷纷行礼,高传视之,惊叫道:“老将军你受伤了。” 尉迟镜放声笑道:“哈哈,爽,老夫好久没打的如此酣畅,区区小伤而已。” 高传命人急传医官,被尉迟镜阻下,他只道:“被狗咬了一口而已,用不着大惊小怪。” 慕北陵走近前,先躬身行礼,道:“太尉,可否让属下看看你的伤势。” 尉迟镜“哦?”的轻咦,抬起手臂,慕北陵小心翼翼剥开伤口外的布缕,细看片刻,暗道:“还好,伤口不深。”旋即伸手按于伤口处,心念急动,生机绿芒勃然浮现,光芒灵动下,伤口迅速恢复。 尉迟镜眼现异色,惊呼道:“你还是个医士?”呼声传开,堂上众人皆是一惊,数道目光飞速聚拢至慕北陵身上。 慕北陵笑而不语,等到伤口完全愈合后,才退后一步说道:“只是皮外伤,太尉大人只需修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尉迟镜试着大力挥舞几下手臂,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抬眼在看来时,眼中更多几分艳色。 高传道:“没想到慕郎将还真是深藏不露啊,竟然是名医士。” 秦扬也赞道:“慕郎将天资过人,将来必成大器。” 慕北陵朝众人躬身拜下,道:“属下惶恐。” 尉迟镜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道:“好小子,这次能收复襄砚,你应居首功。若非你献上良策,恐怕再有数日,也难恭攻下。” 慕北陵忙道:“属下不敢。”却是尉迟镜说出这番话时,秦扬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难看,不过被他很好掩饰掉。 尉迟镜嗔怪道:“诶,有功就是有功,有功赏有过罚乃是我西夜军队惯例,等战事一过,老夫定要上奏朝廷,让大王好好嘉奖你一番。” 慕北陵再拜道:“属下何德何能。” 话音刚落,忽闻府门前有人高喊:“快,快,老大在哪里?” 慕北陵一惊,循声看去,只见林钩连滚带爬跑进衙内,身后跟着两士兵,士兵一前一后抬着担架,担架上还躺着一人。 他脑子轰然爆开,飞身跳出,来到担架前时只见武蛮平躺在上,浑身上下淌满鲜血,粗看去大大小小的伤痕不下二十道,尤其胸口一处伤口,已近心脏,能清晰看见几根白晃晃的骨头。 他幡然吼道:“这是怎么回事?”边说边伸手按住武蛮胸口,掌中绿芒大放,勃勃生机飞速注入武蛮体内。 林钩哭道:“是戚平,蛮子是戚平打伤的。” 慕北陵没工夫开口说话,他能感觉到武蛮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尉迟镜此时也来到他身前,见武蛮头一眼时猛的愣住,旋即陡然厉声喊道:“来人,把这里围起来,任何人不得打扰慕郎将。”士兵得令,快速围在院子四方。 尉迟镜又命人拿来清水和金疮药。 慕北陵咬牙催动生力,足足半个时辰后,武蛮才许许睁眼。慕北陵大大松了口气,见胸前伤口已经愈合,掩去生力,抬手抹汗,手抬至一半,身体忽然一软,噗通倒地,林钩忙上前将他抱住,反手背到门口坐下。 慕北陵缓过气来,手指武蛮,嘴唇动了动,竟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岳威见状,沉声问林钩道:“到底怎么回事?武蛮怎门会伤的这么重?” 林钩抹去眼泪,牙根紧咬,道:“是戚平那狗日的,我和蛮子追至城外三里,也不知道戚平是从哪来冒出来的,瞬间就斩杀了我们二十多个弟兄,蛮子就和他打了起来,最后就伤成这样,好在孙将军他们及时赶到,戚平才带人逃走。” 一听他提起孙玉英,岳威登时汗毛都吓得竖起,暗骂自己怎么把她给忘了,干净问道:“那玉英怎么样了?” 林钩道:“孙将军没事,就是她护送蛮子回来的。” 便在此时,忽闻府外娇斥声传起:“滚开,你们敢拦老娘?” 岳威抬首看去,只见孙玉英正叉腰站在府门口,瞬间松下口气,大声喊道:“让她进来。” 孙玉英三两步跑进院中,见武蛮已经苏醒,也是长吁口气,转眼猛见慕北陵瘫软在地,脸色苍白,她登时细眉顿竖,扑至慕北陵身前上下蹙摸,口中疾呼道:“你,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伤到哪里了?” 慕北陵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强忍脑中眩晕,撑起身子,道:“我没事,只是有些脱力而已。”他视线始终在武蛮身上,孙玉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因为给武蛮疗伤才弄成这幅样子的。 慕北陵偏头朝林钩说道:“去,把二卒的人叫来,给蛮子包扎伤口,等我恢复过来再给他治疗。” 林钩道“好”,起身刚要去叫人,但见武蛮已经爬下担架,颤巍巍的站起来,他浑身上下血迹未干,生似一个血人,咧嘴笑起时,映着那铁塔般的身躯,又像一尊浴血战神,令人敬畏。 林钩慌忙上去将他扶住,武蛮憨厚笑道:“俺没事,不用担心。” 慕北陵怒叱道:“装什么瘪犊子,给老子好好躺着,要是伤势复发,老子要你好看。” 武蛮“嘿嘿”笑着挠头,旋即又缓缓躺在担架上,躺下之际似是牵动伤口,疼得“咝”叫出声。于此一幕,惹笑众人。 尉迟镜手指武蛮林钩对众人说道:“就是这两个小子,头功上必须把他们也记上,给老子的,老子这辈子也算见过不要命的,倒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兵。”他说的兴起,直接爆出粗口,又道:“他娘的,岳威,你们扶苏真算是捡着宝贝了啊。” 岳威浅笑施礼,说道:“老将军谬赞了,能得到您的认同,才是他们的荣幸啊。” 尉迟镜道:“放屁,有本事就是有本事,关我什么事。”又道:“都是可造之材,你可要给祝烽火那老家伙说清楚,这几个小子要是培养不好,老夫都不答应。” 岳威忙应下。 慕北陵恢复一些后,便叫人把武蛮抬至后院厢房,他和几位将军简单拜下,就匆匆跟了过去。 孙玉英,林钩,皇甫方士亦紧随他而去。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朝中来诏,慕北陵独无是处 时过两日,令尹府发布檄文,文中曰:襄砚一战,我朝大获全胜,成功驱挞夏凉军,斩贼敌三万,缴获物资无数,城中百姓伤亡颇大,城池受损严重,望百姓们重拾信心,齐心重建,是以恢复襄砚往日之安宁奋斗。” 榜文由专人张贴在城中各处,见此文,百姓无不欢欣雀跃,麓战之后终于得保家园,然见各处破败,又不忍唉声叹气,城中所有工匠于此开始大肆修葺,百姓皆行动,热火朝天。 是日,令尹府衙后院。慕北陵坐于门前台阶上,双手支撑下颌,目色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甫方士过来,见其样,施身与其并坐,问道:“主上在忧些什么?” 慕北陵叹道:“襄砚战事已了,接下来还会面对何种腥风血雨不得而知,昨夜做了个梦,猛见一龙一虎翔于九天,周遭全是雷雨闪电,龙虎疲于对付,最后被落雷击中。” 皇甫方士皱眉道:“主上是忧人过剩,属下倒是懂些解梦之道,主上可愿一听?” 慕北陵偏头看他,道:“先生还会解梦?”又道:“北陵愿闻其详。” 皇甫方士道:“古语有云,梦由心生,龙,乃九五万灵之尊,掌天下,控生死,虎,乃山林霸主,啸东风,翻山叠,此二者好比一主一将,将辅主,主荣将,风雷之力本为龙之本命天力,有道是风从龙,云从虎,风雷齐聚,龙虎之力更盛,主上之梦,非是风雷抗击龙虎,而是助龙虎更冲天际,以待遨游寰宇。” 慕北陵咂摸此番言论,心结逐渐打开,面色也逐渐好起来,他道:“多谢先生开导,北陵明白了。” 皇甫方士盯他半晌,见再无异样,遂而笑道:“主上连日征战乏累,是该多休息休息啊。” 慕北陵笑起。 凌燕从院门进来,手中握着卷筒檄文,走近前来抱拳揖道:“属下参见郎将。” 慕北陵摆摆手,示意她无需多礼,见她手中檄文,微咦道:“这是什么?” 凌燕递来,说道:“这是早上尉迟太尉命人发的檄文,孙将军让我拿过来给你看看。” 慕北陵“哦”了一声,展开来,细读片刻,复而又叹道:“唉,于这乱世,受苦的永远都是黎明百姓。” 皇甫方士道:“若想结束这乱世,除非有一明君能踏下这东州。”语气重而凝。 凌燕细眉微翘,眼角轻颤,似乎这话中另有玄音。 慕北陵合上檄文,递还给凌燕,偏头又看了下院门,无人再来,他心想:“今日怎么不见孙玉英过来。”便问道:“孙将军在干什么?怎么没见她来。” 凌燕闻言眼眉弯起,轻笑道:“怎么?一天没见将军就想了啊。” 慕北陵老脸一红,轻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又问:“她人呢?” 凌燕道:“将军还在清点分发给火营的物资,这次缴获的东西太多,我们人手不够,所以将军就来帮了下忙。” 慕北陵点头,示意她坐下休息一会。此时,房门“吱呀”打开,武蛮缓步出来,两日过去他精神好了不少,身上的铠甲也重新换了副新的,又恢复往日风采。 慕北陵见他出来,说道:“你伤还没有痊愈,需要多休息。” 武蛮挠头憨笑道:“再睡下去俺都要成山猪了。”惹笑众人。 林钩忽问凌燕道:“那个戚平抓住了吗?” 凌燕摇头道:“我听人说魏将军带人一直追至十里外,还是被他们甩开了。” 慕北陵脑中闪过戚乐白衣白袍的模样,不由问道:“这么说,戚乐也没抓住?” 凌燕再摇头。 慕北陵叹道:“此次大好时间却放跑了二人,他日想再抓就难咯。”似戚乐戚平这等天才之人,无疑放虎归山,只需星星之火二人便可得燎原之势,没能将其斩杀,总归是件憾事。 皇甫方士劝道:“来日方长,郎将又何必多想。” 慕北陵点头。 再聊几句,凌燕起身告辞。慕北陵让林钩去送送,转头面朝皇甫方士说道:“估计用不了几天你们就要回扶苏了,我也得回徽城,下次再见不知又在何时。” 武蛮闻言,立刻说道:“俺哪里也不去,俺就跟在你身边。” 慕北陵皱眉轻斥,武蛮不理。皇甫方士却笑道:“我看非也,主上此次立大功,孙云浪和祝烽火定会求大王下诏让你回朝,他们都知道,徽城不该是你的久留之地。” 慕北陵道:“但愿吧。” 至午时一刻,孙玉英亲自与人送午膳来,几人围坐桌边,孙玉英亲自替慕北陵夹菜,小女人态尽显,林钩见二人相敬如宾的模样,边吃边笑,惹来慕北陵几个爆栗。 孙玉英羞斥林钩几句,转而正色道:“朝城飞鸽传书已经到了。” 慕北陵一边吃饭,一边有意无意的问道:“怎么说?”林钩,武蛮,皇甫方士则齐刷刷看向孙玉英。 孙玉英道:“大王下令让尚城大军暂居徽城,壁赤的守军暂居襄砚,加紧两城的修葺事宜,让尉迟太尉,魏易将军,秦扬将军,田锦飞将军,还有岳威将军都回朝议事,所属部队皆返回原城。” 慕北陵细嚼慢咽,听闻诏书上并未提及自己,目色有一瞬间失神,接着被他很好掩下。他不问,林钩却着急了,说道:“诏书上没提及老大吗?” 孙玉英摇了摇头。 林钩“啪”的将碗甩在桌上,气道:“这狗屁大王,此次老大功劳卓著有目共睹,他的诏书上竟然连提都不提。” 慕北陵瞪他一眼,斥道:“吃饭,哪那么废话。”转而看皇甫方士,见其玄眉深皱,小心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皇甫方士道:“恐有小人从中作梗。”斟酌些许,对孙玉英说道:“将军,可否传信云浪大将军,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倘若把郎将一人留在徽城,意欲为何?”眼下徽城襄砚皆收,边境无战事,他本是火营的将领,若还以郎将身份留在这里,这种身份倒是有些尴尬。 孙玉英道:“放心吧,我看见诏书的时候就已经给爹爹传信了,相信很快就会有回应。” 一席饭吃的冷冷清清,在坐个人各怀心思,除了慕北陵,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吃的比往日还多得多。 下人来收走碗筷,房中依然无人开口,气氛颇有些沉寂。 又过一会,林钩突然拍桌立起,“哇呀呀”叫道:“老子受不了了,老子不管那么多,反正现在老大在哪我就在哪,就算那姓武的大王要砍了老子,老子也愿意。”言罢还小声嘀咕一声:“他娘的,姓武的果然没几个好东西。” 武蛮闻言,转目怒瞪,林钩吓得脖子一缩,赶忙躲到慕北陵身后,跳起脚又喊道:“杂的,老子又没说错,蛮子你说怎么办。” 武蛮冷哼一声,只抛出一句话:“北陵在哪,俺就在哪。” 孙玉英幡然斥道:“你们两个想造反不成,你们这么做非但帮不了北陵,反而还会害了他。” 皇甫方士也道:“如今郎将被朝中有心人惦记,我们确实不能再落人口实。” 林钩别过头,不理。慕北陵笑道:“行了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兴许过两天大王就让我回去呢?”轻拍林钩,让他不要冲动。 孙玉英豁然起身,转身朝外走,留下一句:“我去岳叔那一趟。” 房门轻闭,待其走远,皇甫方士目色逐渐沉下,玄眉横蹙,斟酌良久后,说道:“我原以为经过此次战事后都仲景会收敛点,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啊。”仰头叹口气,沉声再道:“此次大王若真不召回主上,主上也万不可留在徽城襄砚,此地凶险,于主上不利。” 慕北陵问道:“先生以为北陵该如何?” 皇甫方士哼笑一声,说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东州之大,以主上之才何处不能安身,不如就此……”他眼神陡然变得历辣。 慕北陵沉吟,低头沉思。 林钩武蛮听二人言,却是猜到几分,登时面露激动之色。 便在此时,忽闻门外虎声传起,“慕北陵在哪?在没在里面?”听声是襄砚太尉尉迟镜过来,慕北陵忙让几人噤声,快速整理妆容,打开房门,便见尉迟镜已经站在门口,他躬身拜下,揖道:“属下慕北陵,参见太尉。” 尉迟镜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走进房中,见几人都在,点头致意。几人同时起身抱拳道:“参见太尉。” 尉迟镜走到武蛮面前,左右打量,握拳打了打他胸口,笑道:“年轻人就是不一样,伤的这么重还能恢复的如此快,真是羡慕啊。” 武蛮挠头,露出那人畜无害的笑容。 慕北陵道:“太尉大人可有有事吩咐?” 林钩搬来太师椅,尉迟镜施身坐下,张嘴问道:“大王的诏书你们都见过了?” 慕北陵道:“未见诏书,不过孙将军已经给属下说了。” 尉迟镜点头,道:“那好,等会你们都收拾收拾,明日与老夫一道还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班师回朝,祝烽火设宴款待 一道还朝? 慕北陵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心想:“诏书上明明没让自己还朝啊。”他悄悄看尉迟镜,见其坐在太师椅上闭眼轻晃,不像是在胡言乱语,于是小心问道:“太尉大人,您是说,让我与您一起回朝?可是大王没有让我回朝城的意思啊。” 尉迟镜睁眼哼道:“你小子,哪那么废话,老夫让你跟我走,你就跟我走便是,大王那里,老夫自会禀明。” 慕北陵踟蹰,心想:“如果真跟着去了,自己无视诏书,便如同欺君之罪,到时被都仲景抓住把柄大肆渲染,恐难抽身,可若要不去,太尉大人这里又怎么交差啊。”他顿时陷入进退两难之地,不知如何接话。 尉迟镜见他半晌没反应,忽然张口大笑,说道:“我知道你小子在怕什么,怕他都仲景是不是?” 慕北陵苦笑不语。 尉迟镜道:“怕个球,一个医士,还能把西夜翻了天不成。”手指慕北陵又道:“你小子,看着挺机灵,怎么这个时候脑子不开窍了,他都仲景深得大王宠幸,莫不是我们这些老臣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你放心,此次你功劳卓著,老夫就是要你去朝城领赏,谁要是干针对你,老夫第一个不干。” 慕北陵揖道:“属下何德何能,受得起太尉大人如此抬爱。” 尉迟镜抬手阻其说下去,道:“别说那么多没用的,给句痛快话,去还是不去。” 慕北陵低头悄悄给皇甫方士递去眼神,见皇甫方士不着痕迹的点头示意,旋即拜道:“属下愿跟太尉大人前往朝城。” 尉迟镜撑起身子,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说道:“这就对了嘛,放心吧,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西夜的天啊,还砸不到你头上来。”笑罢再道:“行了,就这样吧,你们早些收拾,明日一早就出发。”说完出门,几人目送。 慕北陵复问皇甫方士道:“先生,此行万危,我当如何?” 皇甫方士眯眼盯那远去背影,道:“主上无忧。”忽轻叹一声,喃喃说道:“西夜有这几个老将在,还可强撑几时。” 是日入夜,孙玉英匆忙跑来,告知孙云浪传书已到,信中指明确是都仲景从中作梗,让慕北陵不要着急,万事听尉迟镜意见便可。 慕北陵遂将尉迟镜邀其一同还朝的事说与孙玉英听,孙玉英听完大喜,只道:“有爹爹,烽火大将军,尉迟太尉撑腰,定可高枕无忧。” 旋即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回朝。 翌日大早,令尹府外车架马匹皆准备妥当,众人出门,尉迟镜一马当先,魏,秦,田,岳,高,五将在侧,后跟慕北陵,孙玉英,皇甫方士,武蛮,林钩,姑苏七子等人,由三千铁骑沿路护送。 行过城中,百姓沿街鼓掌,众人挥手示意,出城,上官道,一路北上。 行千余里,至陇源城外,又到茶棚,众将于此处暂歇脚,慕北陵进茶棚,老张头见有官爷来,快步走出,叩首连揖,喊道:“小的拜见官爷,小的拜见官爷。” 慕北陵笑望他,说道:“老张大哥不认识在下了?” 老张头慌忙抬头看来,仔细寻蹙,恍然喊道:“你是,你是……” 慕北陵点点头,道:“老张大哥别来无恙啊,今日生意可还安好?” 老张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见又有将士进来,慌的不知如何是好。 慕北陵笑道:“老张大哥无须害怕,我们只是路过这里,你还是给我们那些飞鹤山泉便好。” 老张头快步跑进去,不一会抱来大叠土碗,参满清泉,分与众人饮之。几口泉水下肚,皆觉周身清凉,有说不出的畅快感。岳威问道:“此清凉可口,可比琼浆玉液,甚好甚好。” 慕北陵连饮下三碗,休息一会,就听尉迟镜命队伍开拔,他与老张头道别,老张头急忙跑去棚子后面,拖出五个人高木桶,告知里面装的都是飞鹤山泉。 慕北陵惊咦他怎么弄了这么多。 老张头道:“草民眼拙,不知小哥是官爷,还请大人赎罪。”拜而又道:“这些泉水都是正宗的飞鹤山泉,那日大人说会回来取水,草民就一直在此等着大人。” 慕北陵道:“有劳老张大哥了,在下那日不过一句戏言,这可真是。”他当日本就没想到真会回来取水,也不曾想老张头真的备有山泉水。随即让武蛮林钩将水搬上车,与老张头告别,驱马离开。 皇甫方士问他道:“郎将要这些水做什么?” 慕北陵道:“扶苏关内北陵曾与先生同煮猴魁,那等好茶,自然需的好水来煮,那日我被大王诏去徽城时,恰好路过此地,品此泉水甘甜可口,便想给先生带回一些用来煮茶,我猜想以此水煮出的茶应该茶香更浓。” 皇甫方士眼露暖色,颔首谢道:“郎将有心,属下感激涕零。” 慕北陵道:“先生于我将心比心,北陵之命都是先生救的,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队伍沿官道再行千里,两日后,到达朝城。 尉迟镜,高传,魏易,秦扬,在朝城皆由府邸,进城后便各自回府,尉迟镜邀慕北陵同去,被慕北陵婉拒,便约好明日朝堂再叙。 慕北陵带人直奔祝府,想必祝烽火已经得到他们返朝的消息,正在府中等候。 到祝府门前,家奴早已熟悉其面孔,不敢阻拦,施身领进。慕北陵让武蛮,林钩,皇甫方士和姑苏七子在前堂等候,与孙玉英一道去往书房。 他在祝府中待了不少时间,熟知府中每个角落,时下无需下人领路,便来到书房前。 顾苏阳在门前等候,见二人过来,面满笑容,揖道:“见过孙将军,见过郎将。” 二人回礼。 慕北陵见顾苏阳第一眼时,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暗骂自己怎么把他交代的事情给忘了。下意识伸手按向腰间,那香囊还在。 顾苏阳见其目光闪烁,轻咦道:“慕郎将可是有何不适。” 慕北陵连忙打起哈哈,道:“无事无事。”催促问道:“大将军可在里面。” 顾苏阳笑道:“叔叔等你们好长时间了,快进去吧。” 慕北陵还以笑意,低头推门进去。 祝烽火立于桌前,手握梨木毡笔,正挥毫散墨,于纸上大书特书。 二人不敢打扰,静立一旁候着。 盏茶功夫,祝烽火手腕一收,挽出道笔花,抬头视二人笑道:“来看看我这幅字如何?” 慕北陵近前,见纸上挥挥洒洒书有两行诗,诗曰:挥戟斩浪得空破,百死千回立地身。赞道:“好诗,好字。” 祝烽火道:“不行啦,老咯,腕力比不得以前。” 孙玉英掩嘴轻笑,说道:“祝伯伯您这是老当益壮,这字依我看啊,拿出去卖可真得一字千金。” 祝烽火仰头大笑,放下毡笔,朝桌前的椅子努了努嘴,示意二人坐下,他道:“怎么样,此次襄砚之战收获不少吧。” 慕北陵道:“是收获不少,幸的大王隆恩保佑,属下得以脱身。” 祝烽火眯眼看他,嗤笑道:“大王隆恩?那也比不得你小子临场应变啊。”感叹一声,又道:“驰援徽城,飞夺徐邺,收复襄砚,你的事情云浪大将军已经都与我说了,不错,不亏是老夫看中的人,有点本事。” 慕北陵抿唇赧笑,道:“将军谬赞了。”复而问道:“大将军,此次大王诏书中没有召回属下,属下贸然回朝,会不会……” 祝烽火抬手阻其再说,冷哼一声,道:“奸佞当道,有人想将你的功劳抹黑,那也得看我们这些老家伙答不答应。”又道:“尉迟镜那老家伙怎么说?” 慕北陵闻言咂舌,心想:“恐怕整个西夜也没几个人敢称尉迟镜为老家伙吧。”说道:“尉迟太尉让我随他回朝,说一切都不用我担心。” 祝烽火点头喃喃道:“还算这老家伙有点良心。”言罢复道:“这事你不用管,明日上朝我们只有分寸。”又问:“对了,武蛮他们呢?” 慕北陵道:“蛮子他们正在前堂等候。” 祝烽火道:“走,老夫去看看他们,看看我们火营的功臣。”旋即起身出去,慕北陵孙玉英紧随其后。 步至前堂,见他过来时,众人纷纷起身恭迎。 祝烽火看似心情大好,笑容满面,抬手示意众人坐下,于此时,视线忽落在皇甫方士和姑苏七子身上,眼神稍有一凝,很快又被其掩下。他落至正位,朗声道:“来这里就跟回到家里一样,大家不要拘束啊。” 众人点头应声,却个个正襟危坐,不敢造次。 祝烽火见他们个个都紧张蹙摸,张口笑道:“哈哈,老夫又不是山里的饿虎,难不成会吃了你们不成,都放松点,你们都是功臣啊,说起来老夫都要替西夜谢谢你们呐。”他招来管家,吩咐摆上宴席,他要亲自替众人接风。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人心不古,高传不仁恼宴席 席间,有下人来报,高传到来。祝烽火命人速请。 高传进来,见屋内坐满人,走上前躬身拜道:“学生见过老师。” 祝烽火命人搬来椅子,孙玉英知趣朝旁边挪了挪,下人替其斟满杯酒,高传坐下又说:“老师府中今天真热闹啊。” 祝烽火边吃边道:“都多大的人了,还叫老师,你现在也是一方将领了,别让年轻人看笑话。来,喝酒。”端杯敬去。高传忙端起酒杯,压低杯口,敬而轻抿小口。环视一圈,见慕北陵竟然坐在次位,地位可见一斑。 高传举杯敬慕北陵,道:“郎将,我敬你一杯,襄砚之战你居功至伟,称得上我西夜将领的典范。” 慕北陵道:“不敢,不敢。”举杯对饮。 三杯两盏下肚,相互间很快熟络,慕北陵本以为高传长年身居高位,身上多少沾有上位者的官气。当日襄砚城外,他也只是油滑于魏易,秦扬,田锦飞三人中间。而今畅饮过后,另有看法,他感觉高传称得上一方人物,至少言语间的豪迈之气就不是其他将领所能比拟。 几壶酒很快被一扫而光,桌上又武蛮林钩两个酒坛子,多少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祝烽火吩咐下人再送来几壶酒,亲自替高传斟上一杯,垂首说道:“你是我为数不多几个学生中官职最高的一个,趁这个机会我便把话挑明,想听听你的意思。” 高传道:“老师请讲。” 祝烽火手指慕北陵,说道:“北陵此次没有大王的诏书回朝,于朝*,外臣入朝城需得大王召见方可,他没有诏书,便是有罪,但各种缘由,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吧。”他侧脸盯着高传,高传干咳笑出声。 祝烽火似是明白他的意思,又说道:“我这一辈子说起来为西夜鞠躬尽瘁四十余载,到头来可谓一场空戏,我也算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在走之前我只想再为西夜培养一位大将军,如此,在这之前他就绝对不能受到伤害,这么说,你可明白?” 高传轻抿嘴唇,不言,眼神不停闪动。祝烽火说的是培养一位大将军,而非将军。西夜朝封号大将军的人不少,但谁也明白他口中所谓“大将军”的真正含义,那便是如云浪大将军一样,能扛起西夜半边天的绝对强者。 此时的慕北陵也被祝烽火一席话惊得不轻,他一直知道祝烽火有培养自己的意思,但绝对没想到期望竟会如此高,想到这些,他即刻起身,拜下正色道:“大将军,北陵资历尚浅,受不起大将军如此厚爱。” 祝烽火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手指指着椅子,示意他坐下,目光却始终盯着高传。 高传蹙摸好久,终是叹了口气,道:“老师这是在给我出难题啊。都仲景的势力有多大,您是最清楚的,学生身在蓟城,蓟城的整个官职体系中,有八成都是他的家臣或者门客,学生真是有心无力啊。”他清楚祝烽火这是在拉他站队,不过思来想去为了自己的前程,他还是不敢应下。 祝烽火闻言兀自摇头,仰头干下一杯,有苦难言。眼下连自己的学生都不敢去触碰那颗毒瘤,可见西夜已经人心不古到何种曾度。 而慕北陵此刻却惊讶高传所讲,蓟城在西夜朝中虽算不得重城,但就是一走城池,官职体系中竟会有八成是都仲景的人,管中窥豹就可想象,都仲景在西夜朝中的势力何其可怕。 高传低头不敢再看祝烽火,他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出来的后果,即便如此,他最后还是加上一句,说道:“不过请老师放心,学生虽然不能为老师尽绵薄之力,但也绝对不会助纣为虐。”他鼻腔喷道气,伸手抓起酒杯,仰头咽下,遂而起身拱手道:“老师在上,学生告退。” 祝烽火看也不看他一眼,低头不言。高传颇有些尴尬,转身出门去。 一顿饭吃成这样子,谁心里也不舒服,桌上几人纷纷不再动筷子,静待祝烽火发话。 过的片刻,祝烽火才抬头,见众人皆伏桌不动,苦笑声道:“吃啊,大家继续。” 慕北陵小心翼翼叫他一声,祝烽火脸色陡厉,“啪”的将竹筷摔在桌上,拍案而起,扯着嗓子骂道:“白眼狼,都是些白眼狼,亏老夫对你们视如己出,到关键时候一个都指望不上。” 桌上几人纷纷起身,低头不敢插嘴。房中家奴伏地,个个不住颤抖。 祝烽火余怒未消,又吼道:“狗日的,这若是在火营,老夫定要扒了你这身官袍。”吼完不停喘气。 房外忽传声音道:“哟,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 那人缓步上来,孙玉英见他来,眼睛顿时亮起,跑去乖巧叫道:“爹爹。” 孙云浪宠溺的看着孙玉英,点点头,转而环视房中,见慕北陵等人枪般立直,祝烽火双手撑桌,不停大口喘气,笑着说道:“老将军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走过去将祝烽火按在椅子上,再笑道:“得得,消消气,消消气,来,我还就没陪老将军喝一杯了,今天来的是时候,咱老哥两好好喝上一顿。” 祝烽火强压心中愤懑,此时才抱拳恭敬道:“云浪大将军。” 孙云浪摆手,将酒杯塞进祝烽火手中,率先喝下一杯,然后冲祝烽火亮了亮空杯子,祝烽火勉强扯出抹笑容,尽饮杯酒。 孙云浪抹了把唇边涎液,笑起。转而对孙玉英说道:“英儿,你们都吃饱了吧,吃饱了就出去走走,正好我和老将军有事要谈。” 孙玉英会意,悄悄拉了拉慕北陵的衣角,慕北陵草草抱拳告辞,与孙玉英出去,武蛮林钩等人悉数出屋。没走多远,身后又传来孙云浪的声音:“那个北陵啊,大王上次赐给你的府邸已经准备好了,没事的话就去看看。” 慕北陵“哦”了一声,快步走开。 出府门,孙玉英抹了把诶头冷汗,心有余悸道:“好险,我还从来没见过祝伯伯发这么大的火。” 慕北陵深有同感,刚才他就一直没敢说出来。武蛮林钩的眼神还有些恍惚,唯独皇甫方士像个没事人一样。 慕北陵问他:“先生何以如此镇定?” 皇甫方士笑道:“郎将可知祝烽火大将军年轻时有一雅号,你若听闻过,也不会那么惊讶了。” 慕北陵眨巴起眼睛。 皇甫方士道:“大将军年轻的时候就被称为祝大火炮。”几人皆是一愣,皇甫方士笑道:“大将军不仅脾气大,嗓门也大,现在倒是收敛多咯。” 慕北陵拍拍胸口,暗道:“幸好惹他的不是我。”想起刚才孙云浪说自己的府邸准备好了,回忆起被封为骠骑左郎将时,大王确实赐了自己一套府邸。随即扫开心中阴霾,挥手说道:“走,去看看咱的府邸。” 众人皆道“好”。然而只走了几步,纷纷又停下,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好半晌林钩才小声问道:“老大,你不会连你住哪都不知道把。” 慕北陵干咳两声,无奈点头。 最后还是孙玉英跑回祝府,问了孙云浪后才知道地址,慕北陵的府邸就在离祝府三里外的地方,倒算不上远,几乎在这条街的尽头,照他的话说,这个地方远离尘嚣,幽静的很。 来到府门前,放眼看,红墙黑瓦,有门脸七丈宽,三丈高,院墙中间九尺处镂空,砌石枪造型,中立漆红镶铜大木门,门前竖有两根漆红木柱撑起门楣,门楣上有书:郎将府。三个漆黑大字。门前有卫兵把守。 慕北陵心中豪气顿生,暗道:“老子也有自己的窝了,还是在朝城里。”顿觉气冲霄汉,迈步踏上台阶。 卫兵先头见几人驻足观看,只以为是看热闹的,因为都穿的戎铠,所以不敢多言,眼下却见他们走近来,登时横枪在前,拦住慕北陵,吼道:“什么人,郎将府岂可乱闯。” 慕北陵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笑起,心想:“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啊。”刚想开口,林钩抢先吼了回去,道:“滚蛋,脸上长着两个球啊,不知道这就是郎将大人吗?” 那二人一听,惊骇不已,忙伏地跪下,磕头道:“奴才不知大人驾到,惊扰到大人,还望大人赎罪,望大人赎罪。”边说边磕头。 慕北陵白了林钩一眼,道:“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收敛点,看把人吓得。”上前扶起二人,安慰道:“不知者不罪,你们又没见过我,拦住我们也是正常,说起来你这叫尽忠职守,我该赏你才是。” 卫兵闻言大喊:“不敢。”其中一人赶紧去推开门,站在门边朝里喊道:“老奎,老奎,快点出来,大人回来了。”“啊哟,你倒是跑快点啊。” 不一会,一为身着布衣的老人连滚带爬跑到门前,慕北陵还没来得及看他模样,他就“噗通”跪在地上,拜道:“奴才朱奎,拜见大人。”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入郎将府,醉眼春色旖旎情 慕北陵让朱奎起来说话,观他,年龄五十左右,皮肤黝黑,个子不高,脸上皱纹初现,着净蓝布衣,袖口微长,遮住双手,看上去老实巴交。 慕北陵问道:“你叫朱奎?是府中管家?” 朱奎答道:“是的大人。” 慕北陵点头,说道:“那就先带我进去转一转吧。” 朱奎弓着身子在前带路。 进府门,迎面可见两株桃树立于院中,树根周围插有篱笆,树下各设石桌石椅,于左手边的石桌旁还便有一方太师椅。桃树后十步之遥有一三丈见方的清水池塘,水面飘荷叶,时下春季,真是荷花绽放时,三两朵绚烂绽放,映着清幽水面,好不惬意。祠堂两侧有回廊,漆红木柱栏椅。前院地面打扫的一尘不染,清风拂过时,隐约可闻花香飘鼻。 朱奎说道:“这是前院,云浪大将军请来铸建司的大人们亲手改良。” 慕北陵环视院落,甚是满意,心道:“择日于这桃花树下摇椅赏月,倒是人生一大美事。” 沿祠堂回廊向里走,穿过一道拱形楔花石门,眼前豁然开朗,中间是一片九丈见方的平地,铺青石,中央处砌石台,台上立纵马持枪将军雕塑,围绕这块平地,东,南,西,三面立座房屋,皆为五门开间,糊镶木纸窗,看上去精致而不失巍峨。 朱奎指着三间房屋道:“禀大人,东面的这间是大人的书房,西面这间是饭厅,南面这间最大,是待客之用。”言罢领着慕北陵进去南面的屋子。 慕北陵见屋内摆设一应俱全,正首两座,左右堂下各八座,每张座位旁配有案几,屋内装饰古朴,多为木质雕刻,出云镂雨,屋中首位正上方挂有匾额,其上有书:中正仁良。慕北陵默念四字,知道这几个字出自《贤书》,告诫为将者需心系朝国,有中正之气,辅仁良之心。 出正厅,沿旁边碎石小道来到后院,院中清幽,栽有桃李杏花数十株,东,南,西,三方也有三座房屋,南面是主楼,上下有三层,雕梁画栋,顶飞翎羽斗拱,东面南面均为二层小筑,下有清沟引水环绕,水上安石台,小筑一层四周辅以轻纱遮掩,二楼多为竹砌,一眼看上去别有番韵味。 朱奎介绍道:“这里就是大人的起居室,那两间则是给夫人准备的。”说此话时,他悄悄看向孙玉英,动作虽轻,却被众人悉数收入眼中,孙玉英俏脸陡红,羞恼不已,跺脚道:“无良的老二,你哪知眼睛看出我是他夫人啦。” 朱奎一愣,忙道不是,却惹得众人更笑。 慕北陵清咳两声,止住众人笑声,对朱奎说道:“大家都累了,你让人打些清水来,我们先休息一会。” 朱奎领命下去。 慕北陵转身看几人,说道:“姑苏大哥,今夜你们就住在东面的小筑里吧,可能房间有限,暂时先委屈下。” 姑苏坤道:“司郎哪里话,这里比起我们以前住的地方简直好上百倍。”说完微微躬身,又道:“那我们兄弟就像去休息了。”回身去东面小筑。 慕北陵道:“蛮子你和林钩住西面那间。我和先生住主楼。” 二人笑着应下,快步跑去。 孙玉英还在为刚才那句夫人发愣,此刻见他并没有给自己安排住处,不由脱口问道:“那我呢?”话出口时顿时觉得不对,自己不是有地方住吗?干嘛还住这里,莫不是真要做这里的女主人啊。一言既出,两颊烫的发紫。 慕北陵愣道:“将军晚上不回府邸?”他也是没反应过来,张口便道:“要不然你也和我住主楼吧。” 皇甫方士猛然瞪大眼睛,暗道:“主上什么时候这么直白了。” 此时的孙玉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特别想到这个家伙竟然让自己住主楼,一想到可能发生的旖旎春景,她甚至都下意识微颤几下,旋即赶忙羞恼道:“谁说老娘要住这里啦,屁大点地方,老娘睡不踏实。” 慕北陵“哦”一声,懒得管她,兀自朝主楼走去,皇甫方士跟上。孙玉英见没人搭理自己,站在原地进也不是走也不是,暗恼一声“笨蛋”,旋即也跟着进了主楼。 主楼一层有会客厅和饭厅,二层三层都是起居房间,三层只有一间主卧房,皇甫方士便选择二层的一间,和慕北陵轻聊两句,便进房间收拾。 慕北陵去到三层卧房,孙玉英也跟了进来,诺大的屋子此刻只有两人独处,静谧的空气中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为打破尴尬,慕北陵清咳说道:“将军喝水?”提起桌上茶壶时才发现壶中一滴水都没有,只能尴尬笑起。 孙玉英似乎有些受不了这种压抑气氛,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朝外看去,这扇窗户正好能将整个府邸收于眼底,静观片刻,她轻声赞道:“好美的景色啊。” 慕北陵走到她身后,顺着朝外看,一眼便见到微风拂过前院清池,池水轻漾,荷花摆动,院前两颗桃树花瓣飞舞。有道是:“小荷清池微风漾,人怜桃花漫天舞。当真美不胜收。 他看得痴醉,浑然不觉孙玉英忽然转身,那张精致小脸只距自己半尺之遥,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清晰可见红晕攀升。孙玉英呼吸变得急促,息息热风触及鼻尖,他心神瞬间荡漾开来。僵持片刻,他身子缓缓凑近前去,贴上玉人肌肤,唇间微启,探向那抹樱桃浅红。 孙玉英脑中一片空白,感受到那股热烈的男子气息,只觉身体酥软,睫毛轻闪间,下意识合上双眼。 却在此时,房门“咚”的被人推开,接着“啊”的一道娇呼声传遍房间,三名婢女端着水盆站在门前不知所措,眼睛直勾勾盯向窗户这里。 孙玉英被那叫声瞬间拉回现实,贝齿轻咬下唇,脸颊红的几乎快滴出血来,她一把推开慕北陵,转身探头出去,大口吸了几口凉气。 慕北陵也不知如何是好,强装镇定走到桌边坐下,低着头,只对几个婢女摆了摆手。 婢女快步走近来,个个低头目不斜视,嘴边却皆带笑意。她们快速把水倒入屏风后的木桶中,欠身施礼,说道:“请大人和夫人沐浴更衣,奴婢告退。”说完施然走出房间,轻掩房门。 那一声“夫人”让刚刚平下心气的孙玉英,心中又如小鹿乱撞般“怦怦”作响,故作恼怒的斥道:“老娘才不是他夫人呢。”却是始终不敢回头。 过了好久,慕北陵才“嗯哼”咳嗽一声,悻悻笑道:“那个,将军,属下,属下,想先沐浴,您看……” 孙玉英羞红着脸呸道:“呸,以为老娘稀得看你。”侧身夺门而出,留下一句:“老娘在楼下等你。”奔命似的晃身不见。 慕北陵捏捏鼻尖,摇头笑了笑,返身去屏风后洗去尘埃。 再回一层时,皇甫方士,孙玉英,管家朱奎皆在,见他下来,朱奎忙迎上说道:“大人,晚膳已经备好,您看是给您送过来,还是去饭厅用膳?” 慕北陵道:“去饭厅吧,把他们都叫上。” 朱奎维诺应下,躬身出去。 慕北陵坐到椅子上,见孙玉英脸上红晕未消,想起方才旖旎一幕,小腹忍不住又是一阵火热。 皇甫方士见二人都低头不语,不知何故,便问道:“你们两个……”话还未说出口,孙玉英猛的插口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皇甫方士疑道:“什么什么都没有?将军再说什么?” 孙玉英瞪他一眼,娇斥道:“没有就是没有,哪那么多废话。”言罢继续低头摆弄手指。 慕北陵刚端起茶水还没咽下,听其一语登时“噗”的喷出,止不住的咳嗽。 皇甫方士左右看二人,也不再多说。 坐了一会,朱奎过来请他们去饭厅,孙玉英率先跑出去,慕北陵慢步在后,皇甫方士与他并肩同行,还是不忘问及方才之事。 慕北陵只道:“先生什么时候像那长舌妇人了?”便不多言语,留下一脸错愕的皇甫方士。 难得吃一顿安静的晚饭,席间朱奎备足了酒水,武蛮和林钩喝的宁酊大醉,最后还是姑苏坤将他们扶回房间。 孙玉英吃完后便什么话也没说,飞似的溜出去,回去祝府。 慕北陵也难得有一天清净日子,是夜安枕高眠。 翌日天还未亮他便起床,整理好戎铠后便轻脚下楼,刚到一层楼梯口,便见皇甫方士端坐桌前,正品着清茶。 他走近前道:“先生这么早。” 皇甫方士笑道:“今日风雨之日,早起些好。” 慕北陵点头,心知他话中之意,说道:“愿闻先生指点。” 皇甫方士摇摇头,道:“主上只需记得四字,不动如山。” 慕北陵细咂几字,复而拜道:“先生之意,北陵铭记于心,我想去了。”朝府门走去。 门前车架早已备好,马夫扶起上车,扬鞭催马,一路向朝堂使去。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礼法朝纲,将臣对弈朝堂上 车至西鸾殿宫墙,慕北陵跳下车,这里非王族不得驱马驾车。前行百丈,至宫门口,有阉奴立于门两侧,手持拂尘,见他过来时,架起拂尘,挡住去路。 慕北陵眼皮暗沉,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巡视,片刻后说道:“我乃骠骑左郎将慕北陵,入朝请见大王。” 两阉奴被她此人目光盯着,皆是手脚发硬,但却没有让开挡路,左边锥子脸的阉奴硬着头皮说道:“杂家知道你是慕郎将,而且杂家还知道大王并没有召见你,郎将这么过来,恐怕有违礼法吧。” 慕北陵心知二人一定被人买通,特地将他拦下,否则纵然外臣私自入朝,他一个阉奴也断然不敢明目张胆的阻拦。不过眼下在西鸾殿前,他也不敢造次。 又有车架在宫墙停下,一鹤府老臣走来,慕北陵认得此人,便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学士陈直。 他看见陈直,陈直自然也见到他,老眼中闪过一抹惊愕,步至门前。 慕北陵揖道:“北陵见过大人。” 陈直额首轻点,不语,瞥眼见阉奴挡住去路,心中顿时明了。阉奴舔着脸皮躬身请道:“陈大人您里面请。”陈直抬脚迈进拱门,阉奴又架起拂尘拦住去路。陈直驻足,并未回头,轻叹一声道:“郎将不该回来。”说完径直走向大殿下面。 慕北陵轻咂嘴唇,浅浅笑起。 驻车声再传,此次是三辆马车同时停下,慕北陵见来人眼前一亮,赫然是孙云浪,祝烽火,和尉迟镜。三人不同往日着朝服,而是皆批戎铠,孙云浪着蛟龙镶黄金丝铠,头戴七翎金冠,腰缠柒宝琉璃玉带。祝烽火着雕焰卷云精铠,头戴三叉金冠,脚踏登云携。尉迟镜束三叉金冠,着九环金鳞吞兽凯。孙云浪居中,祝烽火尉迟镜分立左右,三人同行,气势毫不掩饰磅礴而起,虽仅三人,却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至门前,慕北陵躬身拜下,道:“属下参见云浪大将军,参见尉迟太尉,参见烽火大将军。” 孙云浪点点头,似有似无的转过视线盯住两个阉奴,被他一等,两阉奴哪里还有丁点先前硬气,“噗通”趴在地上,“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不停颤抖。 孙云浪鼻间冷哼,抬脚迈进拱门,祝烽火示意慕北陵跟着自己,四人同往殿前。 此时,不少大臣已在殿下守候,见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精彩纷呈,有惊诧,有沉凝,有恐惧……孙云浪目不斜视,步至首位,脚下驻足,身上铠甲“哐啷啷”一阵脆响。 尉迟镜立于孙云浪身后,苍目深凝,环视众人,被其目光扫过,众人皆纷纷低头。队列中高传亦在列,此刻见西夜三位大将军都护着慕北陵,脸色颇有些难看,将头埋的极低。 拱门处那阉奴扯着公鸭嗓子喊道:“帝师大医官到!” 华盖在侧,都仲景迈步进来,头顶霞冠,身着杏黄蛟袍,一直走到与孙云浪并肩时才停下,侧脸看向孙祝三人,眼含笑意,点头致意,再看慕北陵,故作诧异道:“慕郎将几时归来的?老夫怎么没听人说起?” 慕北陵心中早已将都仲景祖宗八代都骂了个便,不过表面上却恭谨异常,躬身拜下,道:“慕北陵参见帝师大医官。” 都仲景道:“老夫没记错的话,大王应该没召慕郎将回朝吧,你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慕北陵不言。祝烽火冷笑道:“心知肚明的事情,大医官何须再问。” 都仲景道:“哟哟,老将军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什么叫心知肚明的事?我朝朝法明文规定,外臣来朝须得大王召见,慕郎将此举看来是没把朝法看在眼里啊,也是对大王大不敬啊。”三两句话直接提到朝法纲伦,不留丝毫余地。 其他朝臣纷纷点头,私语声蔓延,皆道“对啊,他分明是至大王于不顾啊。”“这等不忠不义之人,老夫一会定要禀明大王,将其正法以示天下。” 孙云浪横眉冷声道:“都大人此言差矣,襄砚之战他有建世之功,我朝自元祖王开始便赏罚分明,有功便赏,有过便罚。”顿了顿,忽又问道:“对了,我听说邬里正在都大人府上,为何今日没来?” 都仲景皱眉不言,邬里弃城逃跑一事时下人尽皆知,但碍于都仲景的权势,都是敢怒不敢言。 玉阶上蓝袍阉人携拂尘走来,扯开嗓子喊道:“上朝。”众臣这才纷纷闭嘴,依次步入西鸾殿。孙云浪让慕北陵先在殿外等候。 殿内,众臣持玉笺分列而立,孙云浪都仲景立大殿左右,阉奴撩动拂尘,喊道:“大王到,跪。” 众臣伏地跪下,武天秀施然走来,坐于龙椅上。众臣拜道:“臣等拜见大王,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武天秀笑着挥手,道:“众卿免礼。”龙颜大悦,似是心情极佳。他扫视殿下,见尉迟镜赫然在列,抬手说道:“尉迟老将军终于回来了,孤念了你好久,怎么样?襄砚一战没有伤到老将军吧。” 尉迟镜走出队列,躬身道:“劳大王挂念,老臣并无大碍。” 武天秀道:“此次能成功收复襄砚,老将军功不可没,上朝前母后就亲自与孤说过,一定要好好赏赐老将军。” 尉迟镜道:“臣有罪,差点丢掉襄砚,何敢再求大王赏赐。” 武天秀摆手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老将军能驱除夏凉兵,重夺襄砚,就是我朝的功臣。”笑望群臣,见无人有异议,又道:“老将军,孤便封你为镇东大将军,赐五翎,统领襄砚徽城二城,你看如此可好?”五翎之位已是位极人臣,西夜满朝将领中,就算祝烽火也只是三翎之位,除了孙云浪身为七翎大元帅外,五翎只此一人。 尉迟镜跪下拜道:“老臣不敢,谢大王隆恩。” 武天秀心情极好,眼睛都笑成一条缝,随即又道:“云浪大将军此次战事中军指挥有功,只不过孤都不知道该怎么善你了。” 孙云浪抱拳道:“臣不敢贪功,襄砚一战臣不过只不过是旁观人而已,真正立大功之人,却另有他人。” 武天秀道:“哦?当真?此人是谁?” 孙云浪刚想说出“慕北陵”三个字,却不晓被都仲景抢先说道“禀大王,老臣有谏。” 武天秀笑曰:“老师请讲。” 都仲景道:“骠骑左郎将慕北陵,不顾大王恩威,无视我朝纲伦,私自从逃回朝城,国发有曰,外臣入朝须得大王允准,慕郎将此举实乃欺君大罪,老臣恳请大王降罪。” 武天秀皱眉道:“哦?竟有此事?那个慕北陵私自来朝城了?” 都仲景道:“老臣不敢欺瞒大王。” 孙云浪凝眼厉视都仲景,不等武天秀再开口,他便插口道:“大王,方才老臣说襄砚居大功之人,便是慕北陵慕郎将,此事尉迟老将军喝烽火老将军皆可作证,此刻他就在殿外候诏,还请大王明察。” 武天秀来回看二人,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尉迟镜持玉笺躬身拜道:“回大王,慕北陵确实没有得到回朝诏书,是老臣执意要将他带回朝城,论职位,老臣是他的上司,他不敢不从,若要说有违礼法,也是老臣之过,请大王降罪。”伏地跪下。 武天秀沉默片刻,朝阉人失去眼神,道:“传慕北陵。” 阉人撩起拂尘,仰面高喊:“传,骠骑左郎将,慕北陵觐见。” 慕北陵快步进殿,于堂下七丈驻足跪拜,伏地喊道:“臣,慕北陵,叩见大王,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武天秀道:“起来回话。”又道:“尉迟老将军请起。”再道:“慕北陵,孤问你,你可曾接到诏书招你回朝?” 慕北陵道:“没有。” 武天秀眯起眼皮,转面看向都仲景。都仲景面不改色的说道:“回大王,慕郎将此去徽城本为督兵,眼下徽城战后重建,老臣以为郎将此刻更应坚守本职,故拟诏时并未招他回来,而且大王可曾记得慕郎将还有一事尚未完成。” 又道:“昔日大王下诏十日之约,命慕郎将捉拿齐国公归朝问审,否则便已欺君之罪论处,眼下十日早已过去,齐国公依然逍遥在外,老臣本想不惊动大王,给慕郎将多留些时间捉人,哪知道慕郎将会突然返朝,着实是让老臣心痛啊。” 武天秀“啪”的重拍桌子,斥道:“慕北陵,你可知罪?” 慕北陵单膝跪地,低头不语。 尉迟镜横跨一步至其身前,道:“大王,慕郎将于襄砚一战中有盖世之功,大王切莫要听信奸佞谗言,令忠将蒙难啊。” 都仲景冷哼道:“老将军之言,老夫倒想多问一句,这奸佞所指何人啊?” 尉迟镜眼目轻跳,视线当仁不让与之对视。 祝烽火持玉笺出列,也道:“大王,此战若无慕郎将,襄砚恐难收复,我西夜二十万将士皆可作证,还请大王明察。”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被迫下狱,都仲景只手遮天 朝堂纷争箭张弩,于无声处逞人强。 三言两语间殿上剑拔弩张,都仲景想要强势镇压慕北陵,孙云浪,祝烽火,尉迟镜三大将军丝毫不让欲保之,朝堂震荡,众臣人人自危不敢多言。一方是权势滔天,深的武天秀宠爱的帝师大医官,另一方则是镇守西夜,为朝廷顶梁柱的三大老将。两方可谓势均立敌。 武天秀再愚蠢也看出眼下形势,暗自在心中权衡利弊,也不敢轻言下结论。 殿上的气氛凝滞好久,都仲景率先打破沉默,说道:“襄砚一战,有五城将士驰援,大王若想知其因果,一问便知。” 武天秀觉得有理,遂点名道:“蓟城高传,尚城魏易,壁赤秦扬,临水田锦飞,扶苏岳威,何在?” 五人自队列中站出,躬身道:“臣在。” 武天秀道:“高将军你先说。” 高传应声,迟疑半晌不敢开口。 都仲景轻声道:“高将军有什么就说什么嘛,你身为蓟城的守将,老夫素闻将军体恤百姓,知黎明之疾苦,前些日子还禀报大王要嘉奖于你。” 高传抬头,与都仲景对视片刻,赶忙又低下头,再斟酌半晌,咬牙说道:“回大王,此次襄砚之战,具是尉迟太尉之功劳,若是没有他策反城中百姓,与我等里应外合,断难收复襄砚,臣以为,尉迟太尉应得首功。” 话音刚落,尉迟镜冷笑几声,道:“禀大王,这发动百姓暴乱,里应外合之策,却是慕郎将为老臣所出。” 武天秀面无表情。 岳威上前一步说道:“禀大王,尉迟太尉所言,臣可作证,当日尉迟太尉还未脱险时,慕郎将就向老臣提过此计。这一点,魏将军,秦将军,田将军都可作证。”他没再提及高传,当日帐中他们几人皆在,眼下高传俨然摆明态度,站在都仲景一边,再提他只会打自己的脸。 武天秀视线转向三人。 秦扬道:“回大王,臣当日心优战事,所以没怎么听清楚。” 魏易疑道:“你怎么没听清楚?你的话不是最多吗?”言罢朝殿上拜道:“回大王,岳将军确实提过此计,臣亲耳所闻,不过是不是慕郎将的建议,臣就不知道了。” 田锦飞也道:“臣也听过里应外合之计,臣与魏将军一样,也不知道是否为慕郎将所提。” 祝烽火冷眼看几人,秦扬之意在于保全自己,两边都不得罪,魏易田锦飞虽能作证,但只提岳威不提慕北陵,看似对慕北陵没什么帮助,不过想想也不得不说确为实情,慕北陵没有资格参加中军议事,这是不假的事实。 都仲景“吭哧”笑起,扫视高,秦,魏,田几人,回头道:“大王,慕郎将仕出火营,乃岳威将军直属,岳威将军为他辩解,老臣感同身受。”回眼看岳威,忽而叹道:“不过岳将军啊,你可不能因为爱护下属,就欺骗大王啊。” 岳威“噗通”跪地,喊道:“臣不敢。” 武天秀挥挥手,示意他起身。 尉迟镜道:“老臣敢以一生荣耀担保,岳威将军句句属实。” 武天秀依然沉默,视线不停扫视堂下。 便在此时,蓟城枢密使芮昌持玉笺出队列,跪而拜道:“大王,臣有谏。” 武天秀沉声道:“讲。” 芮昌道:“纵然襄砚之战关键在慕郎将,臣以为,功劳也大不过我西夜二十万将士,不过慕郎将与大王的十日之约,和不奉召而私自反朝城确有欺君之嫌,我朝自元祖王便有赏罚分明的惯例,二者相较,臣以为慕郎将过大于功,于礼该罚。” 都仲景嘴角微扬,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尉迟镜撩袍回身斥道:“放屁,收复襄砚之功还抵不过什么十日之约?那齐国公身在夏凉,让他十日内捉拿归案,换成你们谁能做到?啊?说啊,谁能做到。”他虎目怒瞪,声音极大,群臣纷纷低头不语。 芮昌道:“尉迟太尉息怒,下官敬您是老将军,但朝堂之上岂能肆意喧哗。” 武天秀也道:“老将军消消火。”尉迟镜这才于心不甘转回身。 武天秀再说:“众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见无人应答,转望慕北陵道:“慕北陵,你可有话要说?” 慕北陵低头沉思片刻,说道:“大王,臣心属西夜,所做之事只求无过,不敢贪功,还望大王明鉴。” 都仲景哼一声,蔑道:“好个只求无过,不敢贪功。”又道:“大王,既然慕郎将都这么说了,老臣以为此事便交与兵部审理可好?是功是过,一审便知,也省的极为将军以为老臣从中作梗。” 武天秀暗自咂摸。 祝烽火喊道:“大王不可啊,慕郎将居功至伟,却被下狱审判,此事若传出去,岂非让天下人笑话,请大王三思。” 尉迟镜也怒声说道:“大王,老臣本意是领慕郎将回朝受封加爵,若大王执意要将他下狱问罪,便连老臣也一同抓了吧。” 芮昌掷言:“尉迟太尉何以敢倚老卖老左右大王。” 尉迟镜闻言火气登时上涌,晃身跨至芮昌身前,抬脚踹下,芮昌躲闪不及,被踹中胸口,顿时翻倒在地,张口喷出口鲜血。尉迟镜继而斥道:“佞臣祸国,当诛。” 殿外卫兵持兵进来,见此一幕,抽刀围于尉迟镜周围,群臣纷纷让开,生怕祸及自身。 尉迟镜横眉冷目,眼珠子瞪如铜铃,吼那十余士兵道:“干什么?造反纳,给老夫滚下去。” 士兵们纷纷退后一步,却依然持刀护卫。 殿上,武天秀脸色难看之极,抓起桌上茶杯“彭”的仍在地上,瓷屑四溅,吓得群臣连连跪地。 武天秀吼道:“够了。”朝十余士兵挥手,示意其退下。他又寒声说道:“老将军,孤念及你是三朝老臣,于先王有救命之恩,孤念及先王天恩,不罚你,不过还请老将军自重。” 尉迟镜仰天大笑。 武天秀指慕北陵道:“孤不会放过一个有违朝纲之人,也不会错杀一个有功之人,慕北陵,孤就将你暂行下入兵部大牢,择日三堂会审,你可有异议?” 慕北陵跪道:“臣不敢。” 孙云浪忽然开口道:“大王既然执意将慕郎将下狱,那么还有两人也该下狱。”声音冷的仿似出自冰窖。 武天秀道:“大将军所指何人?” 孙云浪道:“都大人的家臣,徽城守将邬里,邬重。二人不顾徽城百姓,大敌当前弃城逃跑,堕我军士气,以军*,当斩。” 都仲景忙插口道:“禀大王,邬里邬重回朝一事乃事先与臣禀报,他二人并非弃城逃跑,而是去了蓟城调集攻城器械,以备收复襄砚所用。” 孙云浪冷哼道:“放着徽城数万将士不顾,却跑到蓟城去调兵救襄砚?都大人,你此番话莫不是将我们当成白痴?” 武天秀冷目不言。 都仲景道:“此事蓟城太守刘展书可作证,邬里邬重二位将军心系朝国,乃我朝之栋梁,还请大王明察。” 尉迟镜幡然吼道:“都仲景,莫要再颠倒黑白,徽城襄砚之失与他邬里脱不了干系,老夫后来才知道,夏凉来攻襄砚的消息慕郎将早就禀明邬里,他却迟迟不肯传信,也不上报朝廷,居心何在。” 都仲景虚眯眼皮,不言。 武天秀再砸桌面,喝道:“够了,来人啊,把邬里邬重二人也捉拿兵部候审。” 殿前武士应声,按刀急出大殿。 武天秀道:“今日就到这里,退朝。”言罢摔袍离去。 有士兵过来,褪去慕北陵将兵戎铠,押解出殿。尉迟镜祝烽火想要阻拦,却被孙云浪疾步拦下。 朝臣匆忙散去,皆不敢多言。 孙云浪与祝烽火尉迟镜耳语几句,转视都仲景,都仲景也正笑着看来。四目对望片刻,四人这才分而出殿。 郎将府内,惊闻慕北陵非但没被加官进爵,反而被下狱,孙玉英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武蛮怒捶桌面,起身便要去找武天秀讨个说法,被皇甫方士喝止拦下,皇甫方士道:“你这样去,非但救不了郎将,反而还会让人抓住更多的把柄。”复叹道:“我们还是低估了都仲景的权势啊。” 武蛮浑声说道:“那又如何?北陵不能出事。” 林钩也道:“那帮狗日的要是敢对老大动手,老子定将他们碎尸万段。” 孙玉英知道慕北陵最倚仗的人就是皇甫方士,此刻她心神已乱,只能寄希望于皇甫方士身上,便求道:“先生,我知道北陵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他啊。” 皇甫方士安慰道:“将军放心,就是您不说,属下也会全力施救。” 斟酌片刻,皇甫方士忽然问道:“现在几时?云浪大将军可是已经回府?” 孙玉英迅速看了看天色,道:“差不多该到了。” 皇甫方士豁然起身,道:“走,我们一同去见云浪大将军,现在能救郎将的,也只有大将军了。” 众人疾步出府,走前皇甫方士还特意将姑苏坤等七人叫上。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商量对策,恶狱卒身首异处 入将军府,下人传报孙云浪正在前堂。 孙玉英疾步带人跑去前堂,此时孙云浪,祝烽火,尉迟镜三人皆在,见他们过来,孙云浪示意他们都先就坐。 孙玉英跑着扑到孙云浪膝上,哭道:“爹爹,你一定要救救北陵啊,他明明是功臣,大王怎么能让他入狱呢。” 孙云浪一边安慰她,一边说道:“爹知道,爹都知道,你放心,爹这不正在你两位伯伯商量嘛。”心痛之际忽见皇甫方士立于堂前,眼中略现失神,说道:“你是……皇甫方士?” 皇甫方士颔首道:“正是草民。” 孙云浪下意识点点头,问他道:“此事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先生以为我们该如何?”他称呼皇甫方士为先生,此言一出,祝烽火尉迟镜眼中皆现惊色,不约而同将视线汇于皇甫方士身上。他二人与孙云浪共事多年,知道他这声“先生”的分量。 皇甫方士道:“草民只知郎将被下狱,不知罪名为何,还请将军示下。” 祝烽火抢先说道:“大王曾有诏书,让北陵十日内捉拿齐国公,都仲景那厮就是抓着齐国公一事不放,加上芮昌这等佞臣妖言惑众,所以才将北陵下狱。” 皇甫方士点头,齐国公一事慕北陵曾与他说过,似此等难为之事,放眼天下恐怕都无人能做到,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只不过是都仲景为了杀慕北陵想出的招数而已。 他细想片刻,说道:“欲救郎将,关键不在欺君,而在大将军你。”目视孙云浪。 孙云浪一惊,指着自己说道:“我?”又问:“先生何处此言。”祝烽火尉迟镜也被他一句话弄得茫然。 皇甫方士道:“郎将纵然坐实欺君之罪,大王也动他不得,眼下郎将被关押在兵部,兵部所属多为都仲景门客,草民想,他都仲景今夜必在牢中下杀手,如何能让郎将安然活到明日上朝才是重点,所以我说关键在大将军。” 孙云浪道:“这个你们可以放心,老夫可保他在牢中绝对安全。”顿了顿,问道:“先生刚才说他就算坐实欺君之罪也可无忧,此话怎讲?” 皇甫方士笑指姑苏坤,说道:“有他们在,除非大王敢冒忤逆先王的大罪,否则动不得郎将。” 孙云浪暗惊,祝烽火和尉迟镜也面露诧异。 孙云浪道:“阁下是?” 姑苏坤抱拳躬身,平静回道:“在下复姓姑苏。”言至于此,不再多说。然而孙云浪三人但听“姑苏”二字时,面色大变,他们皆为几朝老臣,朝中密事悉闻之一二,纵观西夜大地上,身负“姑苏”之姓者,莫不出自那个地方。 沉默许久,孙云浪突然放声大笑,喊道:“天不亡我西夜,真是天不亡我西夜啊。” 孙玉英见三人面色都缓和下来,气氛也没有刚才那样紧张,忍不住开口问道:“爹,姑苏大哥他们……” 孙云浪冲她摇了摇头,说道:“有的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又对皇甫方士道:“既然有他们在,明日早朝我便能救北陵,现在嘛……。”他目光忽然变厉,起身之际,上位者的气势浑然暴起,喃喃道:“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去兵部走了走咯,免得那些家伙真把老子当病猫了。” 皇甫方士道:“那就有劳大将军。”停顿片刻,又道:“大将军可让他们七人去保护郎将。” 姑苏坤也道:“我七人的任务就是保护司郎,还请大将军安排。” 孙云浪忽闻“司郎”二字,粗眉又是猛的一挑,暗道:“慕北陵啊慕北陵,你还要给老夫带来多少惊喜啊。”叹罢说道:“你们便随我一起去。” 祝烽火和尉迟镜为了能给兵部最大限度施压,也跟着一同去,至于武蛮林钩皇甫方士和孙玉英就被他们留下,皇甫方士见几人仍然担心,不免安慰几人,说只要姑苏坤他们在慕北陵身边,铁定无事。三人这才稍稍放下心。 且说兵部坐落在王宫北角,由三座石楼组成,楼高四层,通体黢黑,楼外有百名王城卫兵把守。孙云浪一行数人来到楼前,士兵躬身拜下。 孙云浪带人进去,无人敢拦。 入二层,刚至楼梯转角,便听内里传来皮鞭鞭挞声,孙云浪皱眉过去,只见一石室内,慕北陵被绑柱双手双脚悬于柱上,一士兵手持大拇指粗细的皮鞭不断抽打在他身上,旁边放有一桶水,水上漂白色粉末,一眼便知是盐水。 靠近墙边还有两人跪坐在案几旁,品着酒吃着肉。 孙云浪勃然大怒,闪身进屋,那持鞭士兵正欲打下,手腕陡然被人抓住,士兵大怒,骂道:“他妈的,谁他妈抓老子。”回头猛见孙云浪面孔,吓得怪叫一声,丢掉皮鞭,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桌前二人此时也反应过来,仓皇伏地,连声喊道:“属下,属下,拜见大将军。” 祝烽火尉迟镜见慕北陵浑身血痕,龇眼欲裂,祝烽火晃身上前替其解绑,尉迟镜则一步踏至那二人面前,抬脚乱踹,那二人到底痛呼,却不敢发出声。 姑苏坤眼中寒芒迸现,不待孙云浪发问,错步踏至方才持鞭士兵,掌中白芒爆闪,掌风挥下,那士兵脑袋登时爆开,血流一地,死的不能再死。 另外二人见状,顿时吓得缩至角落,胯下许许流出黄色液体。 孙云浪皱眉瞥了眼无头之人,掬起嘴,看向姑苏坤。 姑苏坤面色平静,说道:“犯司郎者,杀。”旋即亲自与祝烽火抬下慕北陵,将他平放在榻上。 慕北陵此时已经醒来,似是牵动伤口,痛呼一声,片刻后,身体上有淡淡绿芒透出,身体上的伤口缓缓愈合。 几人看的出奇,却没人上前打扰,生怕会一个不慎影响到他。 孙云*那二人过来,二人连滚带爬爬到他脚边,一个劲的求饶。 孙云浪道:“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二人慌忙对视一眼,不敢多说,只道:“大将军开恩,大将军开恩。” 尉迟镜火气上来,一脚再将二人踹翻,斥道:“该死的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说,谁准许你们用刑的?要是敢不说的话,老子宰了你们。” 二人翻身再爬到孙云浪脚边,一人哭天抢地的喊道:“我说,我说,是,是……” 话还未完,突然又有几人进来,为首者乃兵部尚书夏亭。见他过来,那二人仓皇爬至他脚下,一个劲的叫:“大人救我,大人救我啊。” 夏亭哪曾想到孙云浪会这个时候过来,下朝时都仲景便找到他,示意除掉慕北陵,他便将此事交给这三人来做,哪知道慕北陵没死,反而引来孙云浪三人,他心知此事若被孙云浪知晓,自己定吃不了兜着走。于是索性将心一横,飞速抽刀出来,分别刺向二人胸口。 二人应声而亡,夏亭收刀怒叱:“该死的奴才,竟敢对郎将大人擅自用刑,死有余辜。”复而抱拳拜道:“下官疏忽,不知慕郎将被小人迫害,是下官失职,还请大将军降罪。” 孙云浪祝烽火尉迟镜力挺慕北陵的事,如今已是满朝皆知,他夏亭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孙云浪凑近他,擒起双目看他半晌,冷笑道:“夏尚书手法够快啊,老夫还没问出什么,他们就这么死了。” 夏亭正色道:“下官知道大王下令择日审郎将,这些奴才竟然敢私自用刑,下官矫正纲法,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大将军示下。” 孙玉英“哼哼”笑起,抬手用力拍在夏亭肩膀上,说道:“夏尚书没错,这等不顾朝法之人,就该杀,所有不顾朝法,徇私乱上之人,也该杀,夏尚书说,我说的对不对啊。” 夏亭身子一颤,低头维诺道:“大将军说的是,说的是。” 孙云浪再哼一声,扯开嗓门道:“老夫不管是谁给他们几个下的令,从现在开始,慕郎将就由他们看管。”手指姑苏坤七人,又道:“老夫如此安排,夏尚书应该不会有异议吧。” 夏亭哪敢说不是,忙道:“愿听大将军吩咐。” 孙云浪点头复道:“从现在到开始,若是再被老夫发现慕郎将少一根头发,夏尚书,就算是他都仲景,也难保全你,听明白了吗?” 夏亭“噗通”跪地,吓得瑟瑟发抖,连声道:“下官明白,下关内明白。” 孙云浪旋即嘱咐姑苏坤好好照顾慕北陵,与祝烽火尉迟镜一同出去兵部。夏亭这才松了口气,也朝姑苏坤频频示好后,狼狈跑了出去。 过得一会,慕北陵身上的伤口皆已愈合,他坐起身来,旁边有一狱卒吓得一直跪在地上,他看了眼那人,苦笑着摇了摇头,走过去,从那人腰上取下牢门钥匙,独自去打开牢门,进去,再锁好门,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姑苏坤七人分站在牢门两旁,也不言,似雕像般静心守卫。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各怀暗胎,皇甫语重醒武林 是夜,邬里邬重被御林军押至兵部大牢,就关押在慕北陵对面,三人相视无话,同陷囹圄下,还是多想想如何保全自身,而不至于身首异处。 同一时间,帝师府内,书房。 房中四角各燃有三层浇铜纹鹤烛,共计二十四柄夜烛,东面墙上挂字画,分以梅兰竹菊,并题字,南面墙下焚有熏香,烟气袅袅,弥漫屋中,特有兰香雅韵。书桌前后有两人,都仲景端坐,夏亭垂首恭听。 但听都仲景怒斥说道:“笨蛋,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老夫养你们何用?”他面容扭曲,执书于桌上,摔的桌上乱七八糟。 夏亭吓得打了个寒颤,额头隐现冷汗,慌忙解释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下官也没想到孙云浪他们会过来,而且来的这么快,小五子他们还没来的及动手,就被他们拦下了。下官也是无能为力啊。” 都仲景端起茶杯想要喝上一口,端至半空又猛然堕下,沉声问道:“那几个人呢?处理好没有?” 夏亭道:“大人放心,他们都被下官……”说时手掌在喉咙用力抹过。 都仲景点头道:“绝对不能被那三个老匹夫抓住把柄,否则大王那里老夫也不好交代。”夏亭维诺道“是”。都仲景想了想,又道:“这样,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老夫自会解决。” 夏亭一听不让自己插手,终于放下心来,暗松口气,在都仲景和孙云浪这两尊大佛面前,他还只有沦为炮灰的资格。 都仲景喝下半碗茶,忽问道:“孙云浪到兵部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夏亭回忆分许,摇头道:“那倒没有,只不过……” 见他犹豫,都仲景忙问:“只不过什么?” 夏亭道:“哦,是这样,孙云浪亲自安排了七个人保护慕北陵,那七个人下官眼生的很,好像不是咱们朝城的人。” 都仲景轻咦一声。 夏亭又道:“大人您是知道的,下官掌管兵部,各位大人身边的亲兵是谁名谁都一清二楚,不过那几个人,绝对不会是孙云浪的亲兵。” 都仲景问:“那有没有可能是尉迟镜的人?” 夏亭摇头道:“这个下官就不清楚了。” 都仲景道:“行了,老夫知道了,你下去吧。” 夏亭躬身道声:“下官告退。”快步走出去。 而后都仲景显然余怒未消,又接连拍了几下桌子,这才罢休。转而回想夏亭方才说的那七个人,觉得蹊跷,旋即唤道:“来人,让襄砚枢密使周天,徽城枢密使吕昌二人速来。” 门外有人回应,旋即快步跑出去。 同夜,郎将府内。 武蛮,林钩,皇甫方士皆在前院等候,孙玉英跑来将打探到的消息告诉几人,林钩一听慕北陵在狱中受到私刑,气的“哇呀呀”直叫,若非被武蛮死死拽住,他生是要冲进兵部与那夏亭拼命。 武蛮沉声道:“北陵受的苦,将来咱只当千般找回。眼下先生说的对,我们两个不能再给北陵添麻烦。” 林钩疯似得接连踢倒两座石凳,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皇甫方士摇摇头,让他坐下,说道:“此次也是我大意了,没想到都仲景权势大到能只手遮天,大王年幼,事事任其摆布,若非是云浪大将军还在朝中,我看这西夜的天啊,也快塌了。” 叹而又道:“武蛮林钩,此间若是你二人有势力,郎将也不至于落此地步,说起来,都是我们太势弱了。” 林钩猛抬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老大这样都是我们害的咯?” 皇甫方士笑着摇头。 武蛮斥道:“你给老子好生说话,听先生讲。”说着还踹了林钩屁股一脚。 皇甫方士摇头不语,反而转面对孙玉英道:“孙将军,我还是有些不放心郎将,可否请将军亲自去一趟兵部,代为保护,于此我们才能放心。” 孙玉英心知他这是在支走自己,不过眼下她也确实想去兵部看看,所以也不问缘由,起身出了郎将府。 林钩道:“你把将军支走干什么?” 皇甫方士说道:“有些话,只能郎将亲自给他说,不能借别人口中说出。” 二人同时一愣。 皇甫方士深吸口气,继续道:“你二人今日若有孙云浪祝烽火尉迟镜一人之威,郎将又何以受如此大辱,于朝堂上,那都仲景必会有所顾忌,不敢过于造次。” 武蛮细咂话中滋味,沉吟片刻问道:“先生所指到底何意?” 皇甫方士说道:“孙云浪虽有意保全郎将,但他本意却是为了西夜朝,郎将天纵英才,他只是不想西夜失去郎将这样的人而已。尉迟镜为人刚正不阿,开达贤明,于世上已经少有,不过此人过于固执,脾气火爆,如此性子自然不会惹大王垂爱,若非念及他是三朝老臣,又有救先王的不世之功,或许今日朝堂上便被正法。” 又道:“祝烽火是三人中对郎将最用心之人,也是真心对待郎将,只可惜他年事已高,兵权不深,虽有威望,但到想在也只统领着火营,倘若他手握一城之兵,朝堂上便会更有话语权。” 再道:“你二人比我追随郎将要早,与郎将兄弟相称,深的郎将信任,若你们真想将来助郎将成大事,立伟业,便不能如现在这般,一味安生在郎将的羽翼下,你们需要有自己的成就,成为像尉迟镜那样的一方霸主,真有那么一天,郎将才是如虎添翼,也不会再收人掣肘。” 武蛮林钩沉默,各自斟酌这番话。 夜风起,吹皱一池春水,桃树摇曳,落下瓣瓣香花。 朱奎过来换了壶热茶,又悄悄退去。皇甫凡事细抿清茶,只等二人开口。 过了好久,武蛮才抬头说道:“俺笨,但是先生刚才说的,俺记下了,俺知道该怎么做。”说完看向林钩,林钩吐出口气,与之对视,轻咬下唇,说道:“连你个蛮子都知道怎么做,老子怎么会不知道。”豁然起身,右掌并三指对天起誓,道:“他娘的月亮在上,老子林钩就此起誓,以后要是成了老大的拖累,老子,老子,就让老子生儿子没*。” 武蛮登时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说道:“你这是咒你自己啊,还是咒你儿子。” 林钩骂道:“滚蛋。” 皇甫方士示意二人噤声,道:“这个地方也不太平,二位须得多些心眼。” 二人应下。 于深夜,武蛮林钩就靠在桃树下睡去,皇甫方士全无睡意,便轻脚走到池边,负手而立,抬头仰望天空,是夜天清气朗,银盘高挂,群星闪耀,忽见东方紫薇下有薄雾缭绕,东南太白星光熠熠,贪狼破军缓移南北。他双目缓闭,再睁眼时,眼眶中竟是闪动灰芒,眼珠呈黑白二色,泾渭分明,异常玄妙。 他喃喃出声,听那声音仿佛九天清泉般空灵,又似深渊污泥般浑浊,他道:“帝星掩,将星出,这天下,终要大乱了啊。” 翌日朝时,西鸾殿上。 武天秀面色依然有些难看,似乎昨日之事还有鲠在喉。孙云浪都仲景分居次位,尉迟镜令朝臣在下。 蓝袍阉奴扯着公鸭嗓子喊道:“大王有令,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尉迟镜持笺出列,躬身道:“老臣有谏。” 武天秀抬手阻其说下去,沉声道:“老将军若是还提慕北陵的事,便不要再说了。” 尉迟镜被呛,斟酌片刻,施然退回队列。 武天秀环视殿上,见无人说话,便道:“既然众位爱卿都无事可奏,那便……” “退朝”二字还未说出口,孙云浪和都仲景却罕见同时出声,道:“老臣有谏。” 武天秀目视让人,脸上表情不悦,说道:“二位爱卿有何事,请讲,不过若也是慕北陵的事,就无需多言了。” 都仲景朝孙云浪努努嘴,示意他先说。 孙云浪道:“大王,老臣昨夜偶得先王托梦,说起王陵之事,深感蹊跷,故想请大王为老臣解惑一二。” 武天秀秀眉微挑,转面问道:“哦?先王给爱卿托梦?那孤得好好听听。” 孙云浪垂首道:“先王与老臣就在这西鸾殿外,先王对老臣说,西夜势强,须得趁此时机扩充国需,他老人家有感朝中为将者凋零,欲大王遣来天将,以助我西夜征战四方。” 武天秀听的糊涂,问道:“扩充国需?合为国需?遣来天将,天将又从何而来?” 孙云浪笑道:“老臣醒来后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上朝前车辇路过永安街,听街边孩童唱起一首童谣时,方才恍然大悟。” 武天秀倍感新奇,又问:“是何童谣?” 孙云浪道:“童谣中有两句是这样的,西夜强,漠北弱,夏凉来了打饽饽,胡风天,白花地,月夜明儿洒大地。” 武天秀自顾自的念起这两句童谣,转视殿下,问道:“众爱卿可曾听过这首童谣啊。” 户部尚书单融站出队列,回道:“禀大王,这是城中新起的一首童谣,叫静夜歌。”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闻静夜歌,武天秀收回王权 静夜歌! 于此一说,众臣纷道“老臣也听过此歌”“是啊大王,这首歌我那孙女还会唱呢。” 武天秀笑起问道:“大将军,这手静夜歌和先王托梦有何关系。” 孙云浪道:“大王,您看这歌里唱的,西夜强,漠北弱,夏凉来了打饽饽,我西夜东接夏凉,西抗漠北,二朝国力皆不如我朝,老臣猜想,先王所谓扩充国需,便是有意发兵二朝。” 武天秀眼前一亮,道:“有理。” 孙云浪见其听进去了,又道:“这胡风天,百花地,月夜明儿洒大地,不知大王可还记得元祖王之英雄事迹。” 武天秀道:“元祖先王天恩浩荡,孤从不敢忘记先王的英伟。” 孙云浪道:“那大王可曾记得元祖王曾亲自建立过一只部队,此部队便是以夜为号。” 武天秀皱眉沉道:“你是说,元祖先王的夜部?”又道:“当年元祖先王驾崩,夜部从此销声匿迹,一过都百余年了,爱卿何以突然提及此事?” 孙云浪兀自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夜部非是消失,而是隐居山林之中,为我朝历代先王守陵。”他声音虽低,却清晰传入众臣耳中,一听那支传奇部队还在,众人纷纷骇然不已。而都仲景聆听至此,眉宇间却逐渐锁起。 武天秀道:“爱卿此言当真?” 孙云浪道:“老臣不敢欺瞒大王,而且老臣昨日还见七位夜部所属,他们就在朝城。” 武天秀喜道:“他们现在人在何处?传来让孤看看。” 孙云浪干咳几声,故作为难道:“这个,恐怕遂不了大王心愿。” 武天秀道:“怎么?爱卿不是说他们在朝城吗?为何传不来。” 孙云浪停顿良久,才苦笑道:“他们在朝城不假,不过嘛……”咂摸两下嘴唇,又道:“是这么回事,昨日大王降罪慕北陵,将他下到兵部大牢,后来老臣想着去兵部看看,就在兵部外,碰到那几人,那几人以夜部下属自居,并摆明要守护慕北陵,那几人实力高强,又挟持老臣,不得已之下,老臣只能把他们带进兵部,之后的事情,兵部尚书夏大人也一清二楚。” 武天秀转面看夏亭。 夏亭惊得腿肚子发软,匍匐至殿中,不停叩头道:“臣,臣,确实见过那几个人,他们,他们,还杀了几个狱卒,只不过……” 武天秀问道:“只不过什么?” 夏亭道:“只不过他们并未劫狱,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守在慕北陵的牢房外,寸步不离。” 武天秀倍感疑惑,孙云浪的话听起来漏洞百出,他却始终抓不住关键所在,眼下又有夏亭作证,旋即问孙云浪道:“大将军能确定他们是夜部的人?” 孙云浪道:“老臣虽未曾加过夜部之人,但那人说他们复姓姑苏,纵观我西夜朝有此姓者,应该是夜部之人不假,而且寻常人家哪里能培养出实力这般强大之人。” 武天秀手指轻叩桌面,喃喃道:“这就怪了。” 孙云浪见其还在斟酌,便插口道:“大王,你看是不是把慕郎将叫来,让后让那几人也一并过来。” 武天秀点点头,让夏亭立刻把慕北陵和那几个人带来。 于此时,都仲景面色已经难看之极,孙云浪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还不知意欲为何,倒是枉费自己叱咤朝堂数十载。 借夏亭出去的间隙,他再说道:“大王,老臣有谏。” 武天秀笑望他,道:“差点忘了,老师还有事,您说。” 都仲景忽然缓缓起身,沿台阶走到殿下,撩起蟒袍,施礼跪下,“咚咚咚”三叩首。 武天秀大惊,忙问道:“老师这是何故?快快起来。” 都仲景跪地不起,继而朗声喊道:“老臣有谏,请大王收回老臣摄政职权。” 此言出,满朝轰动。摄政职权乃先王驾崩时,见武天秀年幼,亲自任命孙云浪和都仲景担任,为今都仲景忽然提起要武天秀收回摄政权,此谏无疑是平地一声炸雷,惊呆众臣。 孙云浪才舒展的眉头复又紧缩,他曾想到千百种都仲景拿来对付自己的手段,却唯独没想到这一条。一旦失去摄政权,凭着武天秀对他都仲景的宠溺,他的权势必定会再上层楼,而且失去自己掣肘,整个西夜朝堂还不成了他都仲景的一言堂。 奈何想法虽如此,他眼下却是无能为力。 武天秀先是一惊,随后缓缓坐回龙椅,脸上表情没多大变化,眼中却浅含笑意,他说道:“老师请起,摄政一事乃先王亲自任命,而且孤如今尚且年幼,您与孙爱卿处理国事得当,股只怕不能胜任啊,还是再过些时候吧。” 都仲景再叩首,说道:“夕元祖王五岁之龄便策马驰骋沙场,武王十岁登基摄政,文王十二岁已经率军阻抗漠北万军,大王天威,有武王文王之才,现已年及弱冠,实在应该收回摄政权了啊。”说的声情并茂,仿佛武天秀若是不收回摄政权,他便要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上。 武天秀还在踟蹰。 都仲景又道:“老臣以为这几年皆是因为我与云浪大将军阻碍大王布施隆恩,实则我二人皆为西夜罪人,大王啊,您才是西夜的大王,只有您的恩威才能遍泽西夜啊。” 武天秀道:“老师先起来再说。” 都仲景充耳不闻,执意不起身,伏地叩首。 武天秀无奈,朝孙云浪问道:“孙爱卿以为呢?” 孙云浪踟蹰片刻,起身,也缓步步至玉阶下,跪而叩道:“老臣也以为如此,就请大王收回摄政权。” 众臣随即跪下,叩下齐道:“请大王收回摄政权。” 孙云浪祝烽火尉迟镜此刻心中不是滋味,他们都清楚武天秀收回摄政权可能带来的后果。 都仲景侧脸偷偷看向孙云浪,嘴角翘起,弯出一道冰冷笑容。 武天秀拍桌而起,双臂后挥,扇动龙袍,大笑道:“既然众卿都觉得孤该收回摄政权,云浪大将军和老师也执意如此,那孤便遂了大家的心愿。”停顿片刻,朗声宣道:“从今日起,孤收回云浪大将军,帝师大医官的摄政权,封云浪大将军为镇国公,帝师大医官为辅国公,享诸侯礼遇,世袭罔替。” 孙云浪都仲景齐拜道:“臣,谢大王恩典,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臣起身,纷纷道贺武天秀执掌朝权。孙云浪和都仲景被收回摄政权后,二人便不再坐殿上次席,而是与朝臣站在殿下。 于不多时,夏亭去而复返,慕北陵身负枷锁,被两禁军押来,姑苏坤七人紧跟在后,至殿下,夏亭先拜,慕北陵单膝跪地拜下,姑苏坤等七人则只是躬身施礼,并未下跪。 夏亭见状,疾呼:“好大的胆子,见到大王为何不下跪。”此在朝堂,有众臣和武天秀看着,他终于能硬气点说话。 姑苏坤蔑他一眼,目视殿上,朝武天秀道:“草民姑苏坤,携弟参见大王。”他自称草民,是以夜部已经不输于西夜部门,只敬先王,而非他武天秀。 武天秀眉头微皱,示意夏亭退下,说道:“云浪大将军方才说你们是姑苏后人,还是夜部所属,可是属实?” 姑苏坤道:“草民确实来自王陵。” 武天秀道:“既然你来自王陵,便知我西夜的规矩,见到孤为何不下跪?” 姑苏坤面不改色道:“草民有家训,只跪元祖先王,还望大王明鉴。” 武天秀眉目微凝,心中已经笃定他七人是夜部之人,只不过眼下刚收回摄政权,集王权于一身,就被他们如此挑战王威,他颇有些恼火,遂冷笑道:“好个家训,敢不把孤放在眼里。”吼道:“来人啊,把这几个人通通拿下。” 殿前禁军齐声应和,抽刀飞扑而去。 孙云浪大呼不可。然而当那十余禁军离七人仅三丈之遥时,姑苏坤面色陡沉,轻身一震,玄武力自脚下旋绕而起,恐怖威压毫不掩饰释放开来,气势滑过半空,带起层层波纹。那十余禁军未触及身前,便倒飞开去,重重摔在地上。 武天秀本来只想出出气,哪里想到姑苏坤反应会如此剧烈,吓得赶忙缩在椅子上。 气浪掀开,众臣被气劲吹得翻来倒去,眼见劲力就要波及到武天秀,孙云浪幡然起身,飞身落于武天秀面前,双掌垂于腰间,十指轻旋,磅礴玄武力当即冲天而起,威压弥漫,飞速压向那袭来劲力。 两道气力碰撞瞬间,姑苏坤陡然闷哼一声,蹬蹬退后两步站定身形,周身气力顿时萎靡。 孙云浪身体微抖,卸去玄武力,沉目看向他。一触即逝,高下顿分。 武天秀得以喘息,惊慌喊道:“反了反了,来人啊……” 孙云浪忙上前安慰道:“大王不可,他们毕竟是先王的人,何不问清楚再定夺也不迟啊。” 武天秀茫然失措,他此建议,只得下意识点头。 都仲景被两人搀扶起身,脸色沉得几欲滴出水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削官剥职,兄弟惜别各四方 孙云浪立于殿首,横眉冷目,不怒自威,喝道:“姑苏坤,可知你姑苏一脉虽效忠元祖先王,但眼下大王当朝,尔等岂可造次。” 都仲景立殿下寒声说道:“此人大胆,敢于大殿上欺压我王,论罪当诛。” 众臣也道亦然。 慕北陵冷眼扫视大殿,心中忽生起丝丝悲凉,心道:“这便是朝堂,这便是权势,这便是王权,他武天秀何德何能,既无军功又无大才,只因为身在王族,便可掌夺天下人之生死,此等昏君,当真应了先生之言,西夜将倾。” 姑苏坤面不改色,与孙云浪对视片刻,伸手从怀中掏出块巴掌大小的玉牌,牌子玉色温润,左上边角掉了一块,以金子镶嵌,牌只正中清晰可见雕有“元祖”二字,整块看上去古朴而不失大气。 众臣见玉牌纷是大惊失色,西夜立朝之时曾出两件圣物,一为传国玉玺,二为元祖玉牌,两件圣物相传是当年元祖王征战至东州西北落雪山下,偶的一块玉石,后经能工巧匠花费数年功夫精雕而成,见此二物如元祖王亲临,那传国玉玺世代置于这西鸾殿上,而那块元祖玉牌,据说是与元祖王一同埋于陵寝之内。谁也没想到这等圣物竟会出现在此。 武天秀看见牌子时彻底傻眼,身为西夜王,他如何辨别不出牌子真假,那玉色质地与玉玺的质地几乎一样。呆滞些许候,他颤巍巍起身,步至姑苏坤面前,伏地拜道:“武家不肖子孙武天秀,恭迎元祖先王天恩。” 见此状,众臣亦拜。 磕下三个响头,武天秀站起身来,寒目对视姑苏坤,冷道:“既然元祖令牌在你手上,你有何要求,尽管说出来,孤定当满足于你。” 姑苏坤颔首道:“大王不必如此,草民非是以元祖玉牌威胁大王,而是族中长老有吩咐,必保慕司郎的性命,草民斗胆,请大王放过慕司郎。” 慕北陵此时就跪在武天秀身旁,武天秀侧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元祖玉牌,忽然放声大笑,说道:“就为了他,你们竟然连元祖玉牌都舍得拿出来。”点点头,又道:“好,孤今天就遂你们的愿,赦免慕北陵的欺君之罪。” 姑苏坤道:“草民谢过大王。” 武天秀抬手阻道:“不过慕北陵欺君之罪坐实,孤若不罚他,将来岂非会被天下人耻笑。” 都仲景高喊道:“大王圣明。” 孙云浪祝烽火尉迟镜同时皱眉。 武天秀想了想,挥手朝慕北陵说道:“你不是一直想回扶苏去吗?好,孤今天就削去你的一切官职,降为士卒,永世不得入朝为官。” 孙云浪疾呼:“大王不可啊。” 祝烽火劳累纵横,也高呼道:“大王,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武天秀翻身怒视二人,喝道:“谁敢再为他求情,休怪孤不客气。”言罢甩袍踏出殿门。殿上顿时静的落针可闻,好半晌殿上阉奴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道:“退朝。”然后急忙跟了出去。 祝烽火此刻仿似周身力气被一抽而空,瘫软在地。孙云浪接连叹了几声,上前将他扶起。尉迟镜则呆滞在原地,过了好久才呢喃一句:“先王啊,老臣愧对你啊。” 都仲景噙着眼,轻蔑扫过几人,撩起蟒袍率先出去,群臣忙跟着他出去,看也不敢再看孙云浪几人,生怕惹祸上身。 恐怕连姑苏坤自己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面色有些呆滞,下意识紧了紧握住元祖玉牌的右手。 孙云浪走进前来,重叹口气,说道:“你啊你,老夫说你什么好。”其实他心中清楚,这个结果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今天若非姑苏坤用元祖玉牌保下慕北陵,以武天秀刚刚收回摄政大权之势,再加上都仲景从旁煽风点火,慕北陵能不能活着走出西鸾殿还是未知之数。 慕北陵此时却罕见笑出声,上前扶起祝烽火,说道:“大将军莫要再生气了,于我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好在我又能在你手下当兵了。” 祝烽火听他如此一说,老泪登时住不住的流下,双腿一软,再度跪倒在地,痛呼道:“大王啊,你这是置西夜不顾啊大王。” 孙云浪示意慕北陵扶走祝烽火,几人这才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西鸾殿。 宫墙高耸,森然林立,那漆红的墙面落在慕北陵眼中,已不似火焰般燃烧,而是全由黎明百姓的血浇筑而成,悲兮,惨兮。 乘祝烽火的车辇回到郎将府,武蛮林钩皇甫方士早已再次等候,见他回来,皆面露喜色。片刻后才发现几人脸色难看,问及原因,慕北陵只让他们先上车,稍后再说。 三人上车,随后车辇停在祝府前,一行人步至前堂,祝烽火喝退婢女,命人关好门窗,任何人不得打扰。 林钩感到气愤有些压抑,见祝烽火坐于首位沉默不语,慕北陵也一反常态垂着脑袋,等了好久都不见他们开口,心中焦急,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大,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倒是说话啊。” 慕北陵抬头露出苦笑,旋即深吸口气,才将朝堂上的事情娓娓道来,包括姑苏坤如何与武天秀对峙,武天秀又如何发落自己。最后祝烽火也将他没来之前的事一一道出。 皇甫方士听完,忽的起身走到姑苏坤身前,颔首说了声谢谢,姑苏坤大骇,赶忙侧身躲过他的礼节,惊问道:“先生何以施如此大礼,晚辈万受不得。” 皇甫方士道:“今日若非你以元祖玉牌救下郎将,恐怕郎将已经蒙难,这礼,你受的。” 祝烽火猛抬头道:“先生此话怎讲?若非是……是这小子激怒大王,大王如何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皇甫方士道:“非也,大将军请想,大王刚收回王权,气势正盛,失去了云浪大将军的掣肘,那都仲景肯定从旁煽风点火,要求再制郎将的欺君之罪,大王年幼,又刚得盖世之权,若是大将军您,可否会试着行使一下手中权利?” 祝烽火瞬间愣住。 皇甫方士又道:“所以说,姑苏坤是救了郎将,虽然被大王剥夺了职权,好歹发回扶苏,扶苏地界有大将军看着,可保郎将无忧。” 祝烽火权衡利弊,觉得他此话有理,不过武天秀却明令慕北陵永世不得入朝为官,此事就像颗钉子一样扎在心上,他道:“可是北陵只能做士卒,不能为官,此事又该党如何啊?” 皇甫方士笑道:“大王今日恐是气性冲昏了头,等过些时日缓下来了,兴许此事就过去了,到时候大将军再让郎将立些战功,不怕大王不启用郎将。” 祝烽火冥想片刻,叹道:“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了。” 皇甫方士点点头,目光与慕北陵稍有接触,继而再道:“适才听大将军说国中恐有战事?” 祝烽火道:“云浪大将军给大王说什么先王托梦,又提了首静夜歌,老夫猜想大王恐有对漠北夏凉动武之意。” 皇甫方士上前揖道:“老将军,在下有一事相求,还望老将军相助。” 祝烽火抬眼看他,道:“什么事。” 皇甫方士道:“能不能想办法把武蛮和林钩调到徽城襄砚?” 祝烽火一愣,惊道:“你说什么?”慕北陵也是豁然抬首,刚欲开口,被皇甫方士抬首阻下。 祝烽火绕过他,看向武林二人,见二人皆不开口,问皇甫方士道:“让他们去徽城和襄砚,此意是何?” 皇甫方士笑道:“这是想给郎将将来找个退路而已,在下便直说了吧,还望大将军莫要生气。”祝烽火点头,他继续道:“大将军对郎将视如己出,悉心栽培郎将,这些我们都心知肚明,不过眼下大王毕竟年轻,禁不住奸人蛊惑,而大将军您,年事已高,试问还能保全郎将多久?” 又道:“再下想让武蛮林钩去徽城襄砚,一来这两城正处战后重建,百废待兴,军队编制亦要重建,尉迟太尉如今掌管两城,又对他们青睐有加,想必不会亏待他们。二来既然大王有意对夏凉动武,他二人也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将来郎将若有所需,他们的功勋便可助郎将一臂之力,此乃两全其美之计,何乐而不为。” 祝烽火独自沉思片刻,也觉得他说的有理,便问武蛮林钩二人是否愿意去徽城襄砚,二人都没有半点犹豫,说要去。 祝烽火未免夜长梦多,即可出府,想着找机会去和尉迟镜孙云浪说说这事。 时至日落,他去而复返,告知尉迟镜很痛快的答应下来,武蛮林钩不日就可与尉迟镜同反襄砚。 同一时间,有宫中阉人前来,执诏书命慕北陵即刻动身去边关扶苏,不得再在朝城多停留一刻。 慕北陵接诏,与武蛮林钩依依惜别,强忍泪水策马出城,皇甫方士随他而去。 第二日,武蛮林钩与尉迟镜同去襄砚,祝烽火也带着孙玉去了扶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扶苏孤人,北陵被陷火营乱 孤客冷衙塞外日,胡天大漠寂渺人。 扶苏关关楼后面有一排平房,石墙青瓦,墙面波光粼粼,楔纸窗,挂红绫,蔡勇当日重修此地时,特意让人用多余的水石糊了层面,房前起马厩马槽,整整四排,每排逾五十丈,栓有良马百匹,或卧或站,好不惬意。 正中房门楔了条缝隙,有白色烟气从缝隙中窜出,嗅之茶香扑鼻,怡人心旷。蔡勇从远处缓步走来,眉头紧锁,进三步驻足片刻,再进三步又停,老远望着打开的门缝,心事重重。 步至马厩门口,张辽阔背靠着马厩的立柱屈膝蹲坐在地上,见蔡勇过来,稍稍抬了抬头,露出抹苦笑,接着闭目养神。 蔡勇叹了口气,蹲下身子,轻声问道:“他还是没出来过?” 张辽阔摇了摇头,不语。 蔡勇道:“你现在好歹也是小队长,一帮子弟兄们还等着你去领导,你说说你,从他回来就一直待在这里,怎么啊?也想跑来养马是吧?”见张辽阔眼睛都不愿意睁了,他顿时火气上涌,伸手推一掌,斥道:“看看你个熊样,还大老爷们。” 张辽阔依然一言不发。 蔡勇站起身,长吐口气,走近房门口,抬手敲房门。而手指还没落下,就听慕北陵在里面出声说道:“是蔡统领来了吧,快进来。” 蔡勇推门而入,见炉上温着茶壶,淡淡水汽自壶中溢出,夹杂浓浓茶香,整个屋子里都充斥着茶的韵味。慕北陵与皇甫方士一左一右围在炉旁,手中端着茶杯,见他进来,慕北陵转头笑道:“慕统领来啦,快坐。”说时起身搬来把椅子,又取来干净茶杯,小心斟上一杯,又道:“这是飞鹤山泉煮出来的猴魁,味道不错,尝尝。” 蔡勇谢过坐下,端过茶杯细抿一口,只觉一股蕴含茶香的甘甜水液顺着喉咙流下,回味无偿,口留余香,赞道:“好茶。” 慕北陵笑道:“不错吧,这东西在外面可是喝不到的啊。”说着又给他斟上点,蔡勇婉言谢绝,苦笑道:“你总不会真想过这养马的生活吧,我听凌燕都说了,想让你继续带巾帼纵队,听说被你拒绝了,为什么啊。” 慕北陵和皇甫方士回扶苏关已经有三天时间,诏书也随他们一同到达,对于大王的诏书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慕北陵的能力别人不清楚,他们火营的人却最清楚,破漠北,援徽城,夺徐邺,收襄砚,此等赫赫战功之人竟然被一道诏书批为士卒,恐怕谁也难以信服。 虽但如此,王令却是无法回避,眼下火营中岳威和祝烽火皆喂回归,巾帼纵队以凌燕为首虽然一再要求慕北陵继续行驶纵队长之职,都被慕北陵回绝,火营中诸多将士也因为此事愤愤不平,蔡勇无奈,只能亲自登门寻求解决之法。 慕北陵道:“大王有诏,我本戴罪之人,终身不得为官,凌燕她们说的我都听见了,但纵队长之职本应是下将军统领,我又怎好去插手,此事若传至朝堂,被大王知晓,恐怕还会连累整个火营。” 他轻咂口茶水,感叹茶香,又道:“我现在这样不挺好的?每天和先生喂喂马,做些杂事,过的也充实,免去了那些繁杂之事,清净的很,乐的自在。”说完笑起。 蔡勇苦道:“你倒是自在了,营里可是要闹翻天了,你知道凌燕他们为了你,差点和萧将军闹起来,要不是被其他人拦着,估计早就闹得不可开交了。” 慕北陵皱眉道:“萧将军是守军大将军,火营又不属于扶苏守军,凌燕和他闹什么?” 蔡勇道:“还是不是因为萧永峰说了句你的坏话,结果哪知道这话传到凌燕他们那里。”他长吐口气,道:“你是不知道啊,昨天一小队,二小队,三小队和五小队的人把关楼围起来,差点没和守军动手,最后好在萧将军服了软,这才罢休,不过无听说这件事萧将军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去禀报烽火大将军了,估计他和孙将军还有岳威将军没两天就要回来了,你还是快想想这事怎么办吧。” 慕北陵摆摆手道:“放心吧,出不了什么大事,有孙将军在,凌燕她吃不了什么亏。”言罢忽然朝蔡勇挤眉弄眼道:“怎么?你们两个又和好了?” 蔡勇老脸一红,道:“哪有的事。” 慕北陵道:“那你这么为她着想。” 蔡勇白他一眼,没好气道:“你管老子,不管怎么说,我们曾经也……啊,是不是,咋能袖手旁观啊。” 慕北陵咧嘴笑起点头,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 蔡勇见说他半晌没什么反应,遂将话头转向皇甫方士,这些天所有人都知道皇甫方士是慕北陵最倚重,也是最信赖的人,虽然没几个人知道为什么,不过好歹也试试看能不能说动皇甫方士。 蔡勇道:“皇甫先生,你看这……”话还未完,却被皇甫方士抢先插口道:“那个,蔡统领,老朽不过是个养马的,您有什么话直接和他说就好,不用老朽再来传话吧。”他年龄并不大,却自称老朽,蔡勇听得颇为刺耳,不过此时也只得听之任之。 蔡勇道:“先生,我还没说话呢,你看你,怎么就先堵住我的嘴。”又道:“现在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就说张辽阔,第一侦查小队本来就是火营的耳目,现在倒好,他这个队长不干了,天天跑马厩来喂马,他手下那些士兵一个个也想丢了魂一样,屁事不做,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啊,这要是被大将军知道了,指不定还要发多大火呢。” 皇甫方士摇头笑道:“这事啊,老朽还真做不了主,您要是让我挑几匹好马,我准保让你放心,这劝人之事……”继而再摇头。 慕北陵也道:“那家伙就是油盐不进,我都说了他好多次,他就是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蔡勇心道:“你还好意思说他,你自己不也这样嘛。”只是没敢说出口。 猴魁茶一杯接着一杯,很快茶壶便见了底,慕北陵起身想要再那些飞鹤山泉来,还没等出门,张辽阔就已经提着一壶站在门口,咧嘴笑道:“老大,水来了。”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着林钩一样,喜欢叫老大这两个字眼。 慕北陵接过水壶,重新煮上一壶茶,叫张辽阔一起过来坐,谁知张辽阔说还有些马没喂完,要接着去喂马,说完就轻轻关上房门,又走了出去,弄得慕北陵也是苦笑不已,转头朝蔡勇说道:“你看吧,他就这么个怪脾气,统领您多担待点。” 蔡勇蔑他一眼,道:“行了,你可别寒碜我了,还叫我统领?我在你面前哪担得起这个称呼。” 慕北陵:“怎么担不起啊,您本来就是。” 蔡勇懒得和他贫嘴,一口将茶杯里的茶水喝尽,起身丢下句:“估计大将军他们明天就回会扶苏,你先想想怎么和他们解释吧。”他也知道自己怎么劝也每个好,索性难得再浪费口舌,无奈转身离开。 待他离开后,慕北陵这才收敛起嬉笑模样,朝皇甫方士道:“先生,凌燕他们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是办法,如果一味这样下去,恐怕玉英脸上也挂不住,要不然的话……”他想说去和凌燕谈谈,至少别再出现诸如带人包围关楼的之事。 皇甫方士摇头道:“这些只是小事,就算闹得再大,萧永峰也决计不会不给祝烽火面子,凌燕也会估计这一点,相信她做事会有分寸,主上不必为这些事情担心。” 顿了顿,又道:“眼下主上唯一要考虑的事情便是如何壮大自己的势力,属下猜想虽然我们已经回到扶苏,但都仲景绝对不会放过主上,势必会找重重理由难为主上,除非有一天能够与之抗衡,方才是大展手脚之日。” 慕北陵苦道:“此事谈何容易,大王已经下了死命,我不得在西夜为官,想要和他抗衡,怕是难啊。” 皇甫方士道:“非也,萤火虽不能与皓月相争,但主上须知星星之火亦能燎原,我只后悔当初回来的时候没能带上姑苏坤他们几个,否则有他们在的话,倒是能为我们培养些人出来。” 慕北陵道:“姑苏坤他们毕竟属于夜部,不能为我所用,而且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他也后悔当时走的时候没你没能带上姑苏坤,记得后者当时请愿和他一起来扶苏,不过被他以王陵也需要人守护给拒绝了,此时想想,当初还真应该把他们一并带上。 皇甫方士叹道:“唉,诏书下的太快,好些事情都还没做。” 慕北陵想了想,忽灵光闪现道:“先生,要不我们也搞个医馆,这东西花费不大,我又有现成的资源,都仲景能在西夜一手遮天,不就是靠这个吗?” 皇甫方士咂摸些,道:“也不是不可以。” 便在此时,忽闻外面吵闹声起,接着有拳脚打斗之声,慕北陵眼皮微沉,开门去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西夜商羽,神秘人马厩来请 只见马厩前三人成掎角之势合围张辽阔,张辽阔周身玄武力鼓荡,白芒附体,立于三人高阶抵挡,有如战神一般。那三人也不弱,个个都是身手了得的修武者,三人配合的相当娴熟,纵然个体实力不如张辽阔,但碍于人多势众,一时也不落下风。 再远处,还有两人加以旁观,一人锦衣玉带,面白如雪,束发髻,模样甚为俊俏,手拿折扇,脸见笑意。旁边一人躬立身后半步,负手而立,虎背熊腰,穿一件开胸汗衫,眼睛死盯张辽阔四人,眉头微皱,似是对三人还未拿下张辽阔颇有不悦。 慕北陵见识不妙,这几人他从未在关中见过,旋即赶忙厉声喝道:“住手。”声若洪钟,张辽阔闻声,反手逼退一人,纵身跃出战圈,落至慕北陵身前,玄武力收敛,只见他身上已有几处伤痕,颇为扎眼。 慕北陵上前几步,与他并肩站立,右掌悄悄按在他后背上,绿芒隐闪,替他疗伤,眼睛却凝视那几人,说道:“几位朋友恐怕走错地方了吧,扶苏关岂是你们撒野之地。” 那人白皙男子合上折扇,轻巧手掌,笑道:“好,好厉害的伸手,果然不亏是火营的人,小生佩服。” 慕北陵心思猛动:“他既然知道辽阔是火营的人,还敢大打出手,难不成又是哪个公子哥?”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白皙男子轻笑不语,反而说道:“若是小生没猜出的话,你就是慕北陵,慕郎将吧。” 慕北陵道:“在下慕北陵,至于慕郎将么,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在下如今不过火营一走卒而已。” 那人摇头叹道:“可惜了,诚然可惜了……”言语中竟有些英雄惋叹的感觉,如此更激起慕北陵的好奇心,脑子里将男子可能的身份都过了一遍,小到关中每一位统领,大到扶苏城立的世家豪门,却都未想出此人半点信息。 那人似是看出他的心思,“唰”的打开折扇,轻咬两下,说道:“慕兄不必猜想我的身份,小生不过是一介门客,不值一提,今日来此,只不过是替我家公子请慕兄前去一聚。” 慕北陵看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再听那声“门客”,心中暗自咯噔一下:“此人气息饱和,举手投足间行云流水,不输修武大家,身旁那大汉看上去也是个不弱之人,实力强如这般之人竟然甘愿做门客,也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招揽到如此人才。”说道:“敢问你家公子是?” 张辽阔此时偏头过来,低声道:“老大,这几个人实力了得,都不是泛泛之辈,要不要我发信号叫些人来?” 慕北陵轻轻摇头,沉声道:“他们既然能轻松走到这里来,不会没有些本事,且先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张辽阔悄然应声,视线继续盯向几人,右手却悄悄伸进腰间,摸到发信号的竹筒。 只听那人道:“我家公子惜才,听闻慕兄的英雄事迹,迫不及待想要与慕兄一叙,至于我家公子是谁?慕兄一去便知。” 慕北陵皱眉半晌,笑道:“在下一介士卒,又何来英雄事迹一说,至于贵公子,劳烦兄弟回去禀报一声,就说北陵杂事颇多,难以抽身,还望公子谅解。” 那人忽而摇头笑道:“我家公子还没有请不到的人,此事恐怕由不得慕兄啊。”言罢脸上依然挂着笑意,只是摇扇之间玄武力陡然破体而出,呼吸间好似飓风般扶摇直上,磅礴气息呼啸而出,排山倒海般碾压过来,所过之处马儿焦躁不安,不停打着响鼻,屋瓦震动,霍霍作响。 慕北陵瞪眼大惊,暗道声好强的气势,这人仅凭气势便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力恐怕不输于姑苏坤。 张辽阔见识连忙侧身挡在慕北陵身前,玄武力祭出,与那逼来气势哆哆相抗。两股力量撞击瞬间,张辽阔突然闷哼一声,口鼻中有鲜血淌下,身体轻颤,眼看就要站立不住。 慕北陵见此一幕惊意更盛,伸手顶住张辽阔后背,顿觉一股大力从掌心传来,顿时被震退一步。 那人适时收手,撤去玄武力,然后脸上笑容不减,看着慕北陵说道:“慕兄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吧。” 慕北陵沉眼盯他,忽闻外面有道人影迅速闪过,定眼瞧去,原来是去而复返的蔡勇。蔡勇刚站定身,见那人瞬间眼中闪过惊色,脱口呼道:“楚商羽,你怎么会在这里?” 慕北陵大骇不已,心思暗动,已是知晓此人身份,素传东州西北域有两大修武奇才,有道是:西夜商羽惊鸿飞,夏凉戚平无可敌。说的便是夏凉的戚平和西夜的楚商羽。现在的戚平已经是夏凉当仁不让的顶尖武将,而关于楚商羽的传说甚少,有人说他一直在山中闭关寻求突破,也有人说他在朝中任有要职,只是这些都是道听途说而已,慕北陵诚然没想到会在扶苏关遇到他。 楚商羽合扇抱拳,笑道:“原来是蔡兄,一别数年,蔡兄可还安好啊。” 蔡勇满脸疑惑,走到慕北陵身旁才道:“还行吧,死不了,就是家叔平时老念叨你,说时再见到你的时候一定要留你好好聊一聊。” 楚商羽颔首道:“有劳岳威将军抬爱,小生深知将军平日忙于军务,哪敢随意打扰。” 蔡勇问道:“你今天来这里,可是有事?”侧眼见张辽阔满脸警惕望着楚商羽,慕北陵的脸色也颇为难看,他心里顿时猜到几分,又道:“北陵可是烽火大将军最看重的人,你可千万不要乱来啊。” 楚商羽哈哈大笑,道:“蔡兄说的哪里话,小生今日前来只想请慕兄与我家公子一叙,别无他求,既然慕兄是烽火大将军看中的人,小生更不敢怠慢了。” 蔡勇惊道:“你家公子?咱们西夜还有哪家的公子有这么大面子,能轻动楚兄你?”他深知楚商羽的个性,为人恃才傲物,当年即便是祝烽火,他也没怎么放在眼中,放眼西夜朝中,除了武力出众的孙云浪外,还真没几个人制得住他。 楚商羽道:“意气相投,自然能在一起,蔡兄当年不也是眼高于顶,现在和慕兄关系极好嘛。” 蔡勇道:“你家公子到底是谁?” 楚商羽沉眼微笑道:“蔡兄应该知道,有的话能说有的话不能说吧,小生也是为了蔡兄好,还请见谅。”他倒是显得彬彬有礼,让人难以挑刺。 蔡勇又道:“听你这么说,我还真不放心北陵和你走。” 楚商羽道:“蔡兄好差的记性啊,难道忘了我想请的人,还没有请不到的么?”挥了挥手中折扇,淡淡白芒浮于扇面,他手腕轻晃,便见那白芒在扇面上不断变换造型,俨然对玄武力的操控已经精妙的不能再精妙。 蔡勇,慕北陵,张辽阔同时微眯起眼皮。威胁,这分明是*裸的威胁。 此时皇甫方士走出来,倚靠在门边,出声说道:“跟他去去也无妨,老朽相信他们不会为难于你。” 慕北陵回头,见皇甫方士悄然点头,他想了想,也点点头,与那楚商羽说道:“好,我跟你去。” 张辽阔忙道:“老大,我也跟你去。” 楚商羽抬起折扇阻道:“我家公子只请慕兄一人,其他人嘛,嘿嘿,去不得。” 张辽阔怒道:“你……” 皇甫方士插口道:“辽阔,放心,北陵不会有事。” 张辽阔依然不放心,直到慕北陵让他安心在马厩里等着,他才极不情愿答应下来。 楚商羽朝蔡勇抱拳,蔡勇回礼时提醒道:“要不了几人家叔和烽火大将军都要回扶苏了,还请楚兄好好照顾我这位兄弟。” 楚商羽笑着轻点额首,道:“蔡兄放心,小生保证慕兄会完好无损的回来。”言罢招呼众人离开,慕北陵跟着他们一同出去。 待几人走远后,张辽阔踱至皇甫方士面前,疾问道:“先生为何答应老大和他们走?那几人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辈。” 皇甫方士示意其稍安勿躁,道:“放心吧,我说他没事他就肯定没事。”忽听厩中马儿受惊,说道:“你要是没事做的话,就帮我去再添些马料过来。” 张辽阔无法,知道慕北陵对皇甫方士尤为信任,他可不敢在后者面前造次。旋即气的重出口气,跑去搬马料。 蔡勇也没想到皇甫方士会让慕北陵跟楚商羽一起走,不过听他刚才的语气,铁定不愿意道破各种缘由,索性也不去触这个霉头,朝皇甫方士匆匆抱拳后,便快速离开。 皇甫方士咂摸几下嘴唇,又看了会慕北陵离开的方向,这才回身进屋,轻掩房门。 且说慕北陵跟着楚商羽一路行至扶苏城中,来到一座名为须弥山庄的别院前,见院门前立有两队装备精良的士兵,个个目不斜视,面含威状,眼中升起浓浓亥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剑歌舞曲,阳春白雪弦外音 芥子须弥,内含乾坤。须弥山庄本是皇亲国戚来扶苏时起居之行宫,虽名为须弥,却占地极广。到底那人是谁?竟然能住在须弥山庄内,还有禁军守卫。 慕北陵随楚商羽进门,门口禁军见他过来纷纷恭谨行礼。府中装潢极具奢华,琴声凄凄,莹莹绕耳,千奇假山,流水清溪,侍女着锦罗霓裳,施然霏步,传信亭台楼阁间,似天女下凡。 沿回廊向东,穿过襄玉雕龙拱门,只见一片露天酒亭浮于眼前,酒亭由九块九丈见方的玉石台组成,台上立龙绣华盖,置酒案玉凳,玉台之间潺流溪水,引自亭外清池,每方玉台上立有两侍女,皆着紫衫,酥胸半露,面容姣好。 此时三方玉台上坐有公子,对酒当歌,平台前空地上有歌女轻盈舞曲,水袖轻舞间灵气尽显,好一派浮生当景。 楚商羽驻足玉台前,合扇抱拳,恭谨道:“公子,慕北陵带到。” 正首玉台下,首座上,一男子起身,此人生的面若冠玉,肌若凝脂,束琉璃宝贯,着蛟袍,腰配玉牌,登织云七宝靴,状若白面书生,但穿着却显其大大不凡。 男子笑着指向第六座玉台,说道:“辛苦楚兄了,快坐。”视线遂转向慕北陵,迈步走近前来,上下打量一番后说道:“果然是人中龙凤啊,北陵之威,便如我西夜之威,徽城之危,襄砚复收,北陵当居首功啊。”说时掬手深深拜下。 慕北陵惊得赶忙朝旁边闪去,躲过他这一拜,心思急动:“此人到底是谁?竟知我解徽城,收襄砚。看他的样子应该是皇亲国戚不假,难道不知道大王对我的处罚?竟让还敢在大庭广众下赞这些功绩,就不怕被大王知道吗?” 心有所想,面上却保持平静,对而拜下,道:“公子谬赞了,小子北陵,还没请教……” 那男子一拍脑门,笑道:“你看我这记性,还没介绍下呢,哈哈。”整了整蛟袍,又道:“在下姓武,单名一个越字。” 武越!慕北陵听见这两个字登时大惊,纵然之前对男子的身份有多种猜测,却也无论如何将他与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西夜先王生有两子八女,一子名武天秀,当今大王。另一子名武越,受封缙候。先王驾崩时,武天秀登位,武越连同其母静贵人被时任帝师都仲景遣出朝城,发配至扶苏临城壁赤。世人有道:武天秀弱而登基,武越才学卓著,奈何只为庶子,论治世之才,武越远超武天秀数倍。 慕北陵忙起战裙,单膝跪地,抱手拜道:“小子不知是缙候殿下,有失礼节,还望缙候殿下赎罪。” 武越伸手将其扶起,笑道:“今日在这山庄里只有吟诗做歌的武越,没有缙候武越,北陵无需多礼,快快入座。”武越拉他到第四块玉台上坐下,慕北陵这才注意到孙玉弓竟然坐在对面,见他过来,孙玉弓脸色颇有些难看,抓起酒案上的玉樽仰头饮下,别过眼不去看他。 慕北陵心生疑惑:“怎么孙玉弓也在这里。”转念再想,便是了然:“孙玉弓身为大将军孙云浪的二字,虽然他没什么本事,但碍于他老子的面子,武越来扶苏怎么也要请他。” 武越安顿好他后,返身走回第二方玉台,举起酒樽,朗声道:“来,难得北陵肯赏脸,我们大家敬北陵一杯。” 孙玉弓楚商羽同时举杯敬来,慕北陵端杯起身,道:“小子惶恐,经不得殿下如此厚爱,先干此杯,聊表心意。”仰头饮下,复而落座。 武越笑的开心,右手抬袍遮杯饮下,孙玉弓楚商羽亦饮之。武越浅逝嘴角酒液,笑道:“素问背景天纵将才,有盖世之才华,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实乃我西夜年轻一辈翘楚,在下佩服,来,在下再敬你一杯。”侍女小心斟满玉樽,武越仰头再饮。 慕北陵遥而敬之,道:“小子才疏学浅,经不得殿下如此夸奖,这杯酒应该小子敬您才是。”张口喝下。 随后二人一来二去又五六杯酒下肚,慕北陵本不喜喝酒,更何况是在这种场合,拘束放不开,于此时已有浅浅酒意上头。 武越挥了挥手,示意侍女歌女下去,众女子欠身施礼,施施然离去,玉台上只剩他四人。武越视线投向孙玉弓,凛眉微挑。孙玉弓会意,抿了几下嘴唇,端起酒樽走到慕北陵面前,说道:“来,我敬你一杯,以前多有得罪之处,还望你多多包涵。”语气生硬,似有颇多不愿。 慕北陵转而视武越,见其笑着点头,心知孙玉弓这一出定是被武越逼迫,否则以他花花公子的性格,如何肯在自己面前低三下四。 倒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自己不接着倒显得小气,慕北陵缓缓起身,端起酒杯,笑道:“孙公子这话说重了,不过是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说完饮下,兀自低头,不去看他。 孙玉弓本来听他这么说,心里还有些小得意,哪知自己还没喝,他就先喝了,而且喝完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哪里有半点和解的味道,他顿时来气,握着酒樽的手下意思紧了紧,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武越忽然拍手,笑着说道:“北陵大人大量不计前嫌,在下佩服。”遂而瞪了孙玉弓一眼,孙玉弓这才仰头饮下杯酒,回座位上赌气坐下。 武越道:“玉弓之前确实有不妥之处,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希望北陵你莫要再放在心上。”说时再举杯,笑道:“来,在下带他向你敬一杯赔罪酒。” 慕北陵道:“殿下隆恩,小子不敢。”复而饮下。 杯酒下肚后,武越再道:“我虽久居尚城,也知北陵英雄,当日扶苏关前千人退万敌,后有助徽城平襄砚,此大功绩,不逊于当今云浪大将军盖世之功。” 孙玉弓听他将慕北陵与父亲孙云浪相提并论,不由暗自嗤鼻,自斟自饮。 慕北陵抱拳赧色道:“云浪大将军功盖千秋,小子何以能与大将军相比,只盼此生能有大将军十之一二的成就,便已足矣。” 武越笑道:“哈哈,北陵实在是太过谦虚了。”笑罢忽然沉下脸色,轻叹一声,道:“只是大王听信佞臣谗言,竟然放任你这等奇才不用,当真是我西夜的损失啊。”说完再叹。 慕北陵咂摸片刻,抱拳冲天三拜后,说道:“大王天恩,小子不敢有半点怨言,不过像现在这样过的倒也舒坦,每天喂喂马煮煮茶,日子也算得上惬意。” 武越凑前身子,忽道:“北陵当真觉得这样的日子惬意?”丝丝逼人气势尽显。 慕北陵心头微颤,暗道:“他到底想说什么?”脸上表情却丝毫未变,笑道:“此乃小子真实想法,不敢欺瞒殿下。” 武越盯他半晌,眼神几经闪烁后,突然放声大笑,收回视线,说道:“那就好,那就好,来,我们喝酒。”浅尝半口,又朝楚商羽道:“楚兄,你可是好久都没舞剑了啊,怎么样?今日酒兴正浓,舞一曲如何?我来给你和歌。” 孙玉弓喜道:“楚兄舞剑可是咱们西夜一绝啊。” 楚商羽笑而起身,拜道:“殿下有此雅兴,商羽自当应从。”言罢抽出挂在酒桌旁的佩剑,缓步移至台下。 岳威又叫人拿来琴瑟,独坐古筝前,修长五指压于弦上,食指轻动,一声筝鸣悠扬回荡。闭目舒弹,空灵之声顿时浮于半空,侍女奏谈琵琶,为之和音,音色绝律,犹若落盘玉珠,其声令人痴醉。 声至扬起时,楚商羽身型轻动,持剑漫舞园中,时而挽起璀璨剑花,时而晃身旋于半空,步伐清灵,游动迈走间玄武力升腾,再化七柄白芒竖剑绕身而行,罡风起,桃花落,身随剑走时粉红花瓣许许落下,好一派畅心美景。 起剑同时,武越清嗓高歌,其歌曰:长风起,云飞扬,独行天地笑痴狂,人痴狂,不自量,长风当歌剑当扬。西夜天,胡天广,纵横叠峦舞耒阳,持剑手,乘九王,破开混沌现清朗……” 剑舞歌叠,如痴如醉,一曲毕,孙玉弓拍手叫好。武越压弦毕音,与楚商羽遥而对拜,随即侧身面朝慕北陵,笑道:“北陵觉得如何啊?” 慕北陵躬身道:“殿下高才,琴音绝色,楚兄人中蛟龙,剑技满天下,一琴一剑堪比大道高玄,伯牙子期等大能不可相比,小子佩服。” 武越听闻放声大笑,复而摆手道:“不行咯,好久没弹琴了,手生了啊。”步至玉台坐下,轻抿酒樽。 慕北陵低头,笑容逐渐凝固,暗品其歌中之意:西夜天,胡天广,纵横叠峦舞耒阳,歌指这西夜西北塞外之地,持剑手,乘九王,破开混沌现清朗,昔日这东州大陆上有九王夺嫡之典故,便是九位诸侯群起攻朝城,迫使当朝大王退位让贤。他唱此歌,莫不是在暗指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惊天阴谋,缙候暗里酿大计 曲罢复饮,一直到夜色降临,武越邀慕北陵共进晚膳,被慕北陵婉拒,告知关中尚有杂事未完,不好多留。武越与之寒暄几时,便放他离去。慕北陵三拜离开,行至庄门前时,隐约见一熟悉背影,惊而再看,背影已是消失不见,他只道是自己看花了眼,笑了笑便不再理会,出庄门,牵来战马,乘夜色奔扶苏关去。 于此时,须弥山庄内一处清幽雅筑中,武越斜卧暖榻,楚商羽站于其旁抱扇养神,孙玉弓恭谨端坐在踏前,侍女送来果蔬,随后袅袅退去。 沉默许久,孙玉弓方才颇有些恼怨的说道:“殿下,他一个小小的士卒,值得殿下如此大费周章的去拉拢么?” 武越眼皮微启,看也不看他,道:“你知道什么,慕北陵眼下虽然被我那王兄发配扶苏,降为士卒,但此人将者大才却是不假,若能得他辅佐,我们大事可成。” 孙玉弓“哦”了一声,不敢多言,既然武越都这么说,他一个成天只知道纵声酒色的人,又岂敢多言。 在沉默些许,孙玉弓脸上突然挤出抹淫笑,凑前说道:“殿下,昨夜属下奉上的那女子,味道可好啊?” 武越嘴角微扬,轻微点头,道:“还行,遂算不得国色天香,但比起那些庸脂俗粉倒也不遑多让。” 听其赞扬,孙玉弓顿时来了兴致,忙道:“那是啊,我可是挑了好久才挑到的,听说殿下要来,这不,第一时间给你送来嘛。” 武越坐起身,拍了拍孙玉弓肩膀,笑道:“你的心意我就收下了,你放心,若有一天我大事得定,保准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孙玉弓闻言登时噗通跪地,高呼:“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武越笑道:“行了,时候也早了,你就先回去吧,有用得到你的地方,我自然会差人叫你。” 孙玉弓点头道是,拜后屁颠屁颠跑了出去。 待他走远后,武越顿时收敛起笑容,眼中露出厌恶神色。 楚商羽此时方才睁眼,喃喃说道:“此人无才无德,主上何必费心在他身上,于主上有用之人乃是孙云浪,何不直接将他拉拢。” 武越摇了摇头,示意其坐下,嗔怪道:“我说了多少次,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就不要叫我主上,你我是兄弟,何必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楚商羽轻笑点头,岳威叹道:“我又何尝不想拉拢孙云浪,只是他这一辈的老臣都是与先王有过过命交情的人,先王驾崩时又特意嘱咐他们辅佐武天秀,我若在他们面前露出半点破绽,恐有杀生之祸。” 瞧了眼虚眼的房门,又道:“孙玉弓虽然是个上不的台面的人,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孙云浪的儿子,别看孙云浪平时对他喝五喝六的,暗地里对这个儿子可宝贝着呢,有他在我们手中,就算将来不能拉拢他,也会让他忌惮。” 楚商羽额首轻点。 武越问道:“对了,夏玲回来了没有?” 楚商羽道:“回来了,她说齐国公现在已经安全抵达夏凉朝城,此次戚平戚乐没能成功拿下徽城襄砚,夏凉王正大发雷霆。” 武越嗤道:“哼,还说什么东州第一文物双将,连个小小的襄砚都拿不下,真是废物。”楚商羽颔首不语。武越斟酌片刻,又道:“让我们的人暂时不要有动作,眼下朝中风声吃紧,我怕被都仲景看出些什么。”楚商羽点头应下。 武越长吐口气,深邃眸子直视窗外夜色,眼中逐渐闪起冰冷厉色。 扶苏关中,慕北陵刚回来就被蔡勇拉到一旁,仔仔细细上下检查一番后,蔡勇才长吐口气,后怕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子真怕楚商羽那家伙对你不利,害的我好一阵担心。” 慕北陵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话刚出口,忽闻关楼方向有急促脚步声传来,凌燕带一卒的女兵全副武装奔跑过来,慕北陵见状,惊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凌燕颇有些茫然的扫过慕北陵,转而面朝蔡勇,脸色阴沉,斥道:“你不是说郎将身陷险境,恐怕活不过今晚吗?”她始终将慕北陵称为郎将,倒不是说抗王令不遵,而是打心底将他当做自己的大队长。 慕北陵一听,脸沉的几乎快滴出水来,没好气的白了蔡勇一眼,问凌燕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去?” 凌燕道:“救你啊,这家伙说你有危险,恰好我的人都在关外放哨,刚刚才集合好,准备去救你,谁知道你回来了。” 慕北陵气的牙根生疼,一字一句咬道:“蔡,统,领……” 蔡勇吓得一个踉跄,忙道自己还有事,随即撒腿抛开,留下众人满脸错愕,心道:没见过这家伙在战场上跑这么快。 慕北陵目光扫过凌燕和一小队的女兵,都是熟悉的面孔,几近周折,这些女兵的神色看上去确实大不如前。 沉吟片刻,他对凌燕说道:“让大家先回去休息吧,你跟我来一下。”凌燕遂让队员回去休息,跟着慕北陵朝马厩走去。 回到马厩前,拴好马,慕北陵推门进去,屋中空空如也,皇甫方士不知到哪里去了,他喊了几声,见无人回应,只道先生恐怕是出去散散心。扶苏关现在兵强马壮,众人又识得皇甫方士,应该不会出什么危险。 他勾开炉门,又添了点材火,时下虽值春季,但扶苏地处西北,昼夜温差极大,夜里凉气逼人,若无暖气,难以入眠。 凌燕道:“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慕北陵示意她坐下说,给她倒了碗水,这才说道:“我一直有个想法,不过前段时间事情太多了,也没对你说起过,现在想听听你的意见。” 凌燕问道:“郎将有事但说无妨。” 慕北陵笑道:“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再叫我郎将了嘛。”又道:“是这样,你觉得现在你那些姐妹们怎么样了?” 凌燕疑道:“什么怎么样了?郎将在说什么?” 慕北陵道:“就是原来一小队的人,我这些天暗中观察,发现她们很多人心神不稳,而且兴致也不高。” 凌燕沉吟片刻,叹口气,道:“哪个女子家经历过那种事情,都不会好过,说起来都怪那些天杀的马匪,还有夏玲,要是被我抓住,老娘一定要把她挫骨扬灰。”曾经的尚城劫粮事件中,一小队的女兵都被那些响马贼侮辱过,以至于当日小珂还含愤自杀,此时在凌燕心头一直是条迈步过去的坎。 慕北陵道:“我说的就是这个,我有个想法,之前也和秦贞探讨过,你看行不行。” 凌燕道:“郎将请讲。” 慕北陵白她一眼,也懒得再去纠正这个称呼,便道:“让原来的一小队也加入纵队二卒,现在沈香姑娘不正好在一卒吗?可以让她先教着,等这次尹磊回来,我再请尹磊帮着一同教导。如此一来既可以让他们安下心,又能远离那种打杀的日子,于她们再好不过,你说呢?” 凌燕想了想,点头说道:“这倒是个好事,不过编制变动需要得到大将军的允许。” 慕北陵插口道:“这个你不必担心,此事我会和烽火大将军提起,至于她们那里,就需要你去做些工作了,尽量让她们都自愿加入,当然,实在不愿意的也不要强求。” 凌燕道:“这个没问题,我会好好和他们说的。”言罢顿了顿,忽又问道:“你今天到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话出口时,顿时觉得问的不对,怎么像是妻子在盘问丈夫一样,脸颊登时有些发烫,她赶忙喝口水,缓解尴尬。 慕北陵倒没察觉到什么,只道城中有人邀去小聚,也不说是谁。凌燕见他不说,自然也不好再问。 此时,房外传来脚步声,慕北陵心道应该是皇甫方士回来了,赶忙起身去开门。 皇甫方士走进来,慕北陵问道:“先生这么晚去哪里了,让我好不担心。” 皇甫方士笑道:“只是随便出去走了走。”忽见凌燕也在房中,继而再笑道:“凌卒官也在呢。”见她要起身,忙道:“快坐快坐。” 凌燕躬身礼道:“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那个,郎将,大将军那里就劳烦你去说说了,我想姐妹们应该不会拒绝。” 慕北陵点点头,凌燕再施礼,侧身出门,轻掩房门。 等到脚步声远去后,皇甫方士才打趣道:“主上好兴致啊,夜半无人,孤男寡女……” 慕北陵老脸一红,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没好气的回道:“先生什么时候也学会拿人开涮了,我不过是叫凌卒官过来商量一小队整编的事,哪是什么花前月下。” 皇甫方士“哦”一声,二人围坐炉前,他咂摸几下嘴唇,开口问道:“今日邀主上前去的,可是缙候武越?” 慕北陵戛然惊道:“先生怎么猜到的?” 皇甫方士捋须轻笑,暗道果然如此。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将军回关,无知者狗眼看人 慕北陵皇甫方士围坐在火炉旁,炉火烧的旺,火光映的二人脸颊通红,慕北陵暗想皇甫方士恐是有未卜先知之奇术,之前那楚商羽来时便知是武越邀约。 他亲自给茶杯中斟满清水,于夜饮茶,不适入眠,故此以水代茶,他道:“先生何知是武越邀我?莫不是先生真有未卜先知之术?” 皇甫方士摇头,轻抿口水,笑道:“一猜便知,何须未卜先知?”看他两眼,又道:“缙候长年在尚城,尚城距扶苏不过几百里的距离,来去自如,又能请到楚商羽这等修武者适逢左右者,纵观西夜,除了缙候武越,再无二人。” 慕北陵道:“先生对他的评价倒是颇高。” 皇甫方士道:“缙候幼时便被发配尚城,却不曾想此人才思敏捷,深喑王道,若是先王当初能未卜先知,恐怕西夜的王位就不会落于武天秀手中。”咂摸片刻,又道:“不过此人城府极深,两年前属下曾与之见过一面,观其中阁高束,眉宇间暗含九五之气,恐其志不在一方诸侯,有夺嫡篡位之嫌。” 慕北陵道:“先生好眼力,今日在须弥山庄里,武越和楚商羽一人舞剑一人和歌,歌词中便涉及九王夺嫡之言,我猜想武越确实有入主朝城的心。” 皇甫方士点点头,问道:“主上如何看待此事?” 慕北陵想也不想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更何况眼下云浪大将军尚在朝中,大王刚归拢皇权,气势正盛,此时若有人兴兵造反,恐难遂愿。” 皇甫方士以为是,说道:“武越与武天秀同为皇子,他若真想谋朝篡位,主上切不可大意,以免今后惹火烧身,更何况都仲景现在大权在握,咱们行事须得小心为上。” 慕北陵道是,又道:“我前日与先生提的医馆一事,不知先生作何想法?方才我已经和凌燕说了,让一小队的人全部转为医官,现在只等大将军回来做决断。” 皇甫方士皱眉道:“西夜有都仲景的仲景堂,盘亘数年,已经在西夜朝中根深蒂固,若还是像仲景堂一样,恐怕有些困难,难免遭人打压。”斟酌片刻,又道:“我之前听孙将军说,主上曾经成立过战地医疗小队?” 慕北陵道:“不错,这还是大将军提出的建议,为了给一线将士提供持续战斗力,成立了这么个小队,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效果不错。”他想起曾经在虎啸泉边救下凌燕等人,又在碧水关中保住孙玉英的性命,之后的襄砚一战就地治疗夜部众人,占地医疗小队若真正投放战场,铁定会大放异彩。 皇甫方士说道:“既然在不能在城中建立医馆,那便试试在军中建立。” 慕北陵一愣,苦道:“先生就别开玩笑了,军队有自己的医官帐,哪能建什么医馆。” 皇甫方士笑道:“主上且听我细细道来,属下说的此医馆,非是主上所言之医馆,既然扶苏军队中能成立战地医疗小队,那么其他军队里自然也能,主上眼下可依照现有的经验,壮大这支队伍,属下猜想以烽火大将军对您的信任,此事不难,照此下去,将来这股力量壮大之时,说不定还会成为主上手中的一支奇兵。” 慕北陵心想:“对啊,战地医疗现在虽然还只是试验阶段,但效果已经初现,又是我自己最了解的东西,以后倘若时机成熟,在其他军队中也设立这支队伍,岂非无形中将势力渗透到整个西夜的军队体系?”如此庞大的力量,想想都让人心跳不已。 他遂打定主意等祝烽火回来便提及此事。是夜二人再对坐聊谈,直至深夜方才安睡。 翌日晌午,慕北陵正在马厩喂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队士兵戎装束甲齐步走来,为首之人身着明黄狼凯,满面阴气,留八字胡,右脸有道明显伤疤。看其装束,应该是关中统领职位的守军。 八字胡男子前脚刚踏进来,便朗声喊道:“喂马的,给老子备上良马二十匹,速度要快,老子有紧急军务。” 慕北陵看他一眼,不答,转身进马棚去牵马。 八字胡男见他不应,又喊一声:“说你呢?耳朵聋啦,快点给老子备马。” 不多一会,马脸牵着二十匹红鬃马出来,交与八字胡男的手下,转身继续喂马。八字胡男瞧他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忽然咧嘴笑道:“他妈的,怎么找个哑巴喂马,真他娘的不知道征兵处时怎么征兵的。”说着拉过缰绳,正准备上马时,猛的瞥见慕北陵侧脸瞪向自己,他旋即将缰绳扔给一人,走近慕北陵,上下打量道:“你他娘的看什么看,怎么?还不服气啊?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 慕北陵目色微凝,压低嗓音回道:“你我都是人生娘养,大人最好积点口德。”他最恨有人提及娘亲,便如龙之逆鳞,触碰不得。 殊不知听他如此一说,八字胡男倒也来了火气,骂了声:“你他妈的不是哑巴啊,那就……他妈的吃老子一鞭子。”他扬起马鞭“啪”的抽在慕北陵脸上,一条猩红血痕顿时浮现而出,狰狞可怖。 一鞭子下,慕北陵丝毫不动,冷厉眼神依旧死死盯紧八字胡男。而被他如此盯着,八字胡男忽然感觉后背冒出丝丝凉气,似乎盯自己的不是个马夫,而是一头即将暴怒的凶兽。八字胡男下意识打个寒颤,心里直道:这是错觉,绝对是错觉。转眼又张口骂道:“小鳖崽子,老子骂了又怎么样?再敢说一句话,信不信老子立马拆了你。” 慕北陵擒起眼再盯半晌,强压怒气,吐口气出来,转头继续喂马。 于此时,不被他目光盯着,八字胡男这才感觉周身一松,随后放声大笑,轻蔑道:“知道怂了就好,也省的老子替你……”他本来想说“替你娘教训你”。哪知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无论如何无蹦不出那几个字来。兴许是想起那双冷厉眸子,他又悻悻呸了两声,这才翻身上马,策马离开。 慕北陵将剩下的马草抱上草垛,忽然自嘲笑起,兀自呢喃道:“慕北陵啊慕北陵,你什么时候怂到这个地步了。”刚欲回房,又听凌燕在外高声喊道:“郎将,好消息,好消息。” 凌燕快步跑来,一眼便见他脸上尺长血痕,美目陡然变厉,问道:“你的脸……谁干的?” 慕北陵笑而不语,只道:“你方才说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凌燕眨巴几下眼睛,旋即说道:“哦,是这样,刚刚接到肖将军的口信,烽火大将军他们午时便会回关,我这不过来讨几匹马,去迎接一下。” 慕北陵笑道:“哦?大将军他们已经到了?不错,是个好消息,我给你牵马去。”凌燕赶忙阻道:“属下哪敢让您亲自去牵马啊,我自己去就是了。”说吧快步走进马棚,牵出六匹马来,忽然想到什么,猛拍额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昨天晚上我回去把你的提议告诉一小队的姐妹,她们都愿意加入二卒,现在就看郎将能不能说动大将军了。” 慕北陵眼前一亮,心道:“这才是真正的好消息啊。”喜道:“知道了,等大将军回来我就去禀报。” 凌燕点头,翻身上马,刚要勒转马头,又见慕北陵脸上那条狰狞血痕,不由问道:“你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北陵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在意,道:“是我不小心撞得,不碍事。” 凌燕“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再看他许久,最后还是慕北陵催促她快走后,她才勒转马头,快速离去。 见其走远,慕北陵抬手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血痕,钻心的疼痛,他心思微动,一道绿芒飞速闪过伤痕,光芒流转间血痕很快消去,脸颊恢复如初。随后他进屋重新换了套衣服,走出马厩,直奔关楼。 至午时,关门许许开启,祝烽火一马当先率先进关,孙玉英岳威居其左右,萧永峰紧随三人,再后面便是千人迎送军队。 关楼前,风营大将军卓四海,山营大将军元阳和林营大将军秦郭旗,携左右端立石阶前,见其过来,脸上纷纷挂起笑容,慕北陵此时站在几人后方,于一堆士兵中间,面色也尽是喜意。论职位祝烽火与三人相仿,但朝中人皆知祝烽火德高望重,虽只是一营大将军,但威势不弱孙云浪,镇守西北数载,俨然已经成为扶苏之地的精神支柱。 祝烽火骑马过来,众人纷纷迎上,山营元阳扯着粗嗓门道:“老将军你可回来了啊,有些时日不见了,你老还是那么老当益壮啊。” 风营将军卓四海也道:“老将军此次伤愈归来,真是让咱们士气大振啊。” 恭维之言层出不穷,祝烽火笑的嘴都合不拢,然而从他下马开始,视线便不停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直至半刻钟之后,他视线猛然落到人群后方的慕北陵身上,眼神才开始变得温和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明降暗升,士卒隐晦下将军 是夜,扶苏关中将兵升平,千柄火把将关楼上空照的犹如白昼,一楼的议事厅内,祝,元,卓,秦,萧,五大将军围桌而坐,斟酒上菜的皆是下将军军职之上的人,就连岳威这等老将也只能站在祝烽火身后。然而席间一道消瘦身影却尤为引人注目,那便是坐在祝烽火身旁的慕北陵。 不明就已的将领们私下里纷纷窃窃私语,道此人是谁,怎敢与烽火大将军并肩而坐。而那些了解他赫赫战功的将领则满眼崇拜,身为朝中将兵,谁不想建功立业,将来有一天也如他这般享受尊崇待遇。 将领中便有一八字胡男,在厅门外瞥见一袭布衣的慕北陵时,心脏差点没吓得跳出来,他手执酒壶,本想借这个机会在几位将军面前露露脸,哪知还没跨进厅门,双脚犹如被铰链锁住,动弹不得,豆大汗珠顺着脸颊流下。 他不傻,否则断难攀至将领职位,所以当看见慕北陵和祝烽火并肩而坐时,他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连厅内的上将军们都只能站着,那个马夫却坐着,只此一条,他便可以肯定若是这个马夫要收拾他,绝对轻而易举。于是踌躇良久,他还是摇头叹气,悄悄退下。 祝烽火与另外四位大将军聊得熟络,老兄弟们多日未见,自然有说不尽道不完的事,慕北陵则在旁边悉心聆听,不插一言。 于不久,祝烽火突然话锋一转,执起慕北陵的手,与几人说道:“想必王令诸位都见过了吧?”目光扫过几人,见几人暗自点头,他又道:“北陵之功,世所共睹,奈何大王听信谗言,下了那道王令,在座诸位既然皆再朝为将,自然须得尊崇大王令,老夫也是如此,今日老夫只有一事相求诸位,还望诸位能卖老夫个面子。” 慕北陵心头微颤,暗道:“大将军想干什么?”偏头朝向祝烽火,见祝烽火也正盯来,视线交汇间,顿感那苍目中包含愤恨不舍,又想:“大将军这是正的惜我啊。”于是到嘴边的话便生生咽了下去。 元阳道:“老哥哥有事但说无妨,咱们几个同甘共苦数十载,您一句话,我老元唯命是从。”双手抱拳敬下。 祝烽火笑的开心,随即摇了摇头,说道:“放心,老夫所求之事,绝不会触及诸位底限。”拍了拍慕北陵的手背,长叹口气,道:“慕北陵,天纵将才,却不得志,但他的才华想必在座诸位都清楚。大王命他纵身不得入朝为官,但我扶苏关也绝不能埋没人才,所以老夫想,让他以士卒身份继续统领我火营的巾帼纵队,行使下将军职权。” 众人皱眉,以士卒身份统领一个纵队,还能行使下将军职权,这在西夜朝史上恐怕是头一遭,再说但凡如此行事,势必会传进大王耳中,到时追究下来,恐众人都脱不了干系。 祝烽火沉默片刻,又道:“我也知此事有违常理,不过大王只令他不能如潮为官,却未限制他不能统领军队,我这样做,也不算违抗王命吧。”言罢环视众人,见几人接不言语,他也不急,只待他们想好了再回答。 过的片刻,元阳突然翻手拍在桌面上,扯着嗓子道:“他娘的,老哥哥说的有理,北陵只要不为官,就不算违抗王命,老哥哥放心,从今往后我山营的崽子们都会视他做下将军,以下将军之礼对待。” 祝烽火轻点头,以示谢意。 卓四海跟着笑道:“我以为是多大的事呢?这件事啊,我赞同。” 见二人相继表态,秦郭旗和萧永峰也应下,祝烽火高兴,举杯敬向几人,席间再度谈笑风生。唯独慕北陵冷静下来后难免有些担忧:大将军此举实乃为了保我性命,如今降为士卒,职权荡无,便是随便一个统领就能置我于死地,而如今有了这暗将身份,关中所有人便会知晓,那些想要突施暗箭的人也会顾忌这一层关系不敢轻举妄动。 然如此一来大将军就会被再度推向风口浪尖,都仲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甚至有可能会将怒火发泄到大将军头上,他如今是大权在握,估计要不了多久,这关中也不会太平了啊。 慕北陵谢过岳威斟酒,自斟自饮一杯,见祝烽火与极为将军聊得热烈,随即借故离席,出议事厅,稍作顿足,转而缓步走上关墙,来到墙上高台旁。 此时午后,关外两狭春色宜人,绿树夹道而立,山荫花灿,春日浮于头顶,洒下暖光,风乍起,吹散漫天花香。 擎眼以看春光,犹记得几月前这里还横尸片野,漠北大军压境,鏖战数日,如今大地却将一切都冲刷干净,景非景,人非人,只留下不古之人心与那是非之朝堂。 独看良久,他惋声叹气,正欲登台,忽闻背后香风闪过,不去看便知是孙玉英过来,浅口轻道:“是将军来了,属下慕北陵,参见将军。” 孙玉英立于他身后,观其背影,落寞无助,心口忽然没来由阵阵绞痛,有鲠在喉,本想调笑两句,却不觉到嘴边的话如何也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走近前,从背后环手搂住慕北陵,细语声道:“从今以后不许再叫我将军,不然就不理你了。”两晕腮红,脸颊滚烫,心中却尤感踏实。双臂下意识紧了紧,生怕被他挣脱。 慕北陵低头看向腰间葱白玉指,先是一愣,旋即嘴角边勾起抹会心弧度,大手轻覆在玉手上,触及瞬间,两人身体皆似有电流划过,轻颤几下。 便如此,二人一前一后,不语,不言,只享受这难得宁静时刻。 过的盏茶功夫,慕北陵才缓缓分开玉手,转面看去,只见孙玉英眼中尽是迷离之色,他温柔笑起,凑近孙玉英耳旁小声说道:“还有人看着呢,真想抱啊,晚上到马厩来,咱们抱个够。” 孙玉英贝齿轻咬,明亮眸子中羞得几欲滴出水来,粉拳轻锤慕北陵胸口,娇羞道:“让你胡说八道,谁要和你抱个够啊。” 慕北陵一把抓住手腕,按在自己胸口上,脸色忽然变的严肃。孙玉英吓了一跳,顿时不敢动弹。相视良久,慕北陵突然说道:“你真的,不后悔?” 孙玉英精致笑脸绽放出难以抗拒的笑容,不语,只重重点头。 慕北陵闭唇,鼻间呼出热气,我这孙玉英的大手紧了紧,回身拉她登上高台,扫视关外葱郁山峦,说道:“若有一日天下定,可愿与我同登高台,一览这东州大美山河?” 孙玉英看着眼前的壮丽山河,心潮澎湃,只觉天地似乎都被自己踩在脚下。闭眼嗅吸天地气息,她聚力喊道:“我愿意……” 二人相拥。 是日日落时分,接风酒席散去,慕北陵第一时间找到祝烽火,向其表明想让一小队改编至二卒的想法,祝烽火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只让他放手去做,出了什么事他自会顶上。 从祝烽火处出来后,慕北陵即刻叫来凌燕,让她集合一小队的女兵,又差人叫来秦贞的五小队,亲自去请尹磊,沈香。 巾帼纵队大营前,慕北陵负手而立,孙玉英立于其左侧,凌燕立右侧,沈香尹磊在旁,碧君秦贞各领一小队五小队女兵呈两列纵队于前,凌燕升任一卒卒官后,一小队后来就由碧君出任小队长。 慕北陵目光扫过众女兵,特别停留在一小队女兵身上的时间特别长,一小队眼下共四十五人,他熟悉的老队员只有二十人,剩下的都是后来补充的新兵。五小队共三十三人,皆是原班人马。 收回视线后,慕北陵朗声说道:“今日把大家召集起来,想必原因你们都清楚。我们巾帼纵队经过之前改编,共有二卒,一卒负责原先事宜,二卒则是以之前的五小队和七小队为基础,成立的战地医疗卒。今日得到大将军首肯,我想将一卒一小队也划分到二卒,不知大家是否愿意?” 一小队女兵齐声喊道:“愿意,愿意。” 慕北陵抬手示意大家噤声,又道:“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那接下来我就给你们介绍下你们的新老师。”转头示意尹磊沈香上前,道:“这是沈香,想必大家都熟悉,沈香在参军之前乃是仲景堂的医士,从现在开始的一个月内,就由沈香传授你们基础的医疗知识,希望你们能认真学习。” 沈香悄悄看了眼慕北陵,低头吐了吐舌头。 慕北陵拉过尹磊,朝众人道:“这位恐怕你们有的人不认识,他叫尹磊,是林营的首席医士,因为各种缘由借调到我们二卒,从现在开始,他就是这次集训的第一将领,大小事宜你们皆可找他。” 众女兵齐齐躬身,喊道:“参见尹统领。” 尹磊哪里想到自己突然就升任统领了,还没回过神来,就听慕北陵在耳旁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这么多女人看着你呢。”尹磊登时脸红,忙也抱拳还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趁势出击,挥起锄头挖墙脚 天生丽质这个词原本是形容女子,但慕北陵也不知为何每次见尹磊时,脑子里都会蹦出这几个字眼,甚至有时候他会想:这家伙该不会是喜欢男人吧。 果然,还礼过后的尹磊转眼看来时,目光中饱含幽怨之色,盯得慕北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大呼受不了。最后还是孙玉英见二人神色不对,偷偷在慕北陵腰间细肉处狠狠拧了一把,他才回过神来。 之后慕北陵特意将将帐空出来,交给沈香尹磊训练之用,踱步回马厩时,孙玉英跟在他旁边,一个劲的问及尹磊和他之间的情况,心中想着老娘可刚刚跟了你,你别有龙阳癖才好。 慕北陵被他扰的苦笑不已,大呼:“我的孙将军啊,老子要是跟他有一腿,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如此,孙玉英方才作罢。 到马厩门口,慕北陵突然驻足,忽的转身,孙玉英一直低头走着,哪想到他会突然转身,腾的撞了个满怀,脸色羞红道:“你不好好走路,回什么头啊。” 慕北陵捏捏鼻尖,苦笑道:“我哪里知道你走路看路啊。”孙玉英作势要打,他连连告饶,这才躲过一顿香拳。 定下心来,他说道:“还记得你以前给我提到的四个人吗?” 孙玉英疑道:“什么四个人?什么时候?” 慕北陵道:“就是我刚进火营时,你给我提到的那四个。” 孙玉英回想片刻,问道:“你说的是,尹磊,任君,雷天瀑和赵胜?记得啊,怎么了?”她回想起慕北陵刚进火营时,她便告风火山林四营中有此四人,他能挖到这四人,才算是本事。 问后见慕北陵眼中闪着狡黠笑意,孙玉英惊道:“你该不会还在打他们的主意吧。” 慕北陵点头道:“大将军今天刚回关,又在席间表明态度,我要是现在不去要人,以后恐怕都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孙玉英提醒道:“这几个人可都是各个营里的佼佼者,就算元阳将军他们肯放,别人还不一定会来呢。” 慕北陵道:“不试试,哪知道结果呢。”言罢让孙玉英就在这里等他的好消息,他则返身重新跑回大营。 他心想:四人中,尹磊眼下就在纵队里,绝对不可能把他放跑,赵胜是火营十字纵队的人,虽然是马建奎的得力干将,但好歹火营是烽火大将军说了算,应该不难挖来。山营的雷天瀑未曾谋面,不过元阳将军素来与烽火大将军关系极佳,想挖他估计助力也不大,最困难的应该是四人中的任君,任君身为风营追风纵队的小队长,又被赐予追风者称号,势必极得卓四海青睐,卓四海此人心思小心谨慎,吝啬的很,想从他那里挖人势必难比登天。相较之下还是先从火营的人挖起。 不是素来有那么句话嘛,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到。 一路至十字纵队大营前,见王坚迎面走来,慕北陵回首执意,道:“王队,好久不见啊。” 王坚抬头见是他来,喜上眉梢,笑道:“哟,慕兄,怎么有空到我们这里来。这几天你的英雄事迹咱们火营可算是传了个遍,大将军现在可是把你当成宝贝供着呢。” 慕北陵摆手道:“什么宝贝不宝贝的,咱现在不过是个士卒,哪还能像从前一样吃香喝辣啊。” 王坚道:“少来,都能行使下将军权利了,还拿我们这些虾兵蟹将开玩笑啊。”笑罢又道:“说起来我现在还应该给你行礼呢。”说着后退一步,拱手拜下。慕北陵忙将其扶起,嗔怪道:“你这不是给我添堵嘛,咱们兄弟,以后可不许这样。” 相视大笑,王坚问道:“过来干什么啊?说说,只要咱帮得上的,绝不推辞。” 慕北陵道了声“好”,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道:“听说你们十字纵队有个叫赵胜的?” 王坚点头道:“是啊,怎么了?” 慕北陵舔脸笑道:“我想把他借到我们巾帼纵队用用。” 王坚一听顿时像看怪物一样看他,而后说道:“我说慕兄,你脑子没烧坏吧,赵胜?你借去用?就不怕黄老怪把你生吞活剥了啊。” 黄老怪是十字纵队的将士们给他们的纵队长黄虚乙起的外号,黄虚乙时任十字纵队纵队长,官至中将军,又因脾气古怪,顾得此雅号。 慕北陵但听他提及黄虚乙,心中也是有些发虚,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总不行他黄虚乙还真敢跟大将军叫板吧。说道:“你看你说的,我只是想借赵胜用用嘛,又不是挖人,黄将军不至于嘛。” 王坚耸肩笑道:“你以为呢,反正我是先给你提个醒,免得到时候在黄老怪那里碰一鼻子的灰。” 慕北陵心想:“也是,刚才差点把黄虚乙忘了,得先想想说辞才好。”又问道:“马建奎怎么样?他不会有意见吧。” 王坚道:“老马倒无所谓,只要黄老怪答应了,咱们纵队就没人敢说个不字。” 慕北陵暗自咂摸该如何跟黄虚乙说这事。便在此时,忽闻身后传来笑声:“你小子在这里干什么?”他闻言大喜,回头见岳威正大步走来,心想:“他该不会是去找黄虚乙吧。”抱拳揖道:“属下参见岳威将军。”王坚亦抱拳行礼。 岳威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小子跟我还来什么礼数。”瞟了眼王坚,问道:“你不在纵队好好待着,跑这里来干什么?我可听大将军说了,你准备扩大二卒,这是好事啊。” 慕北陵凑前笑道:“将军也以为这是好事?” 岳威道:“废话,你的二卒壮大了,我们火营以后冲锋陷阵的时候死伤就会大大减少,怎么不是好事。” 慕北陵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随后眼珠一转,脸色登时跨下,叹道:“唉,我就怕是好心办坏事啊,这不,想来求黄将军借个人。” 岳威咦道:“借个人?做什么?” 慕北陵道:“这不我把一卒的人几乎调走了大半,现在一卒的战斗力简直直线下降,我想着总不能给您和大将军丢脸,要是咱们纵队的战斗力连山营林营都比不过,那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岳威闻言点头。 慕北陵趁热打铁道:“十字纵队是咱们火营的箭头纵队,能人辈出,战斗力强悍,我这不想着从他们这里借人过去,一来呢能迅速增强一卒的战斗力,二来呢也能训练下那些女兵,整体提升嘛。你说呢?” 岳威听他说了一大堆话,倒是只听他是为了提高巾帼纵队的战斗力,便道:“这是好事啊,那你和黄虚乙说了没有?” 慕北陵故作苦涩道:“还没呢,我这不怕黄将军不同意嘛。” 岳威听他如此一说,顿时拍了拍胸脯道:“有什么不同意的,只要是为了咱们火营好,我就不信他敢不同意。”抬起手,说道:“走,我正好找他有点事,你跟我一起去。” 慕北陵心道极好,赶忙跟了上去,有岳威在,简直事半功倍。 走到黄虚乙的将帐前,卫兵躬身行礼,一人恭谨撩开帐门,岳威俯身进帐,慕北陵紧随其后。 黄虚乙正坐军案后,在批阅军文,见岳威到来,起身迎道:“末将参见岳威将军。” 慕北陵悄悄打量将帐,见此帐颇为简陋,只有军案军几军塌,除此以外帐中连根做的凳子都没有,军塌旁斜靠着一副牛皮弯弓,弓身似是铁木铸成,包裹牛皮,以羚牛筋骨做弦,弓旁置有箭壶,插三只红羽流失。 他暗道:素问黄虚乙有飞将军之称,一手弓箭使得出神入化,列无虚发,以后若有机会真要见识见识。 岳威移步军案旁,也不坐下,低头翻阅案上军文,说道:“他有话和你说。” 黄虚乙一愣,转视慕北陵,道:“慕将军有何事,但说无妨。”他称慕北陵为将军,却是因为祝烽火说过他行使下将军职权。 慕北陵忙摆手道:“黄将军莫要如此称呼,北陵不过一失足尔,哪里受得起将军之称。” 黄虚乙道:“大将军既然说了你能行使下将军职权,便就是我火营下将军,在火营里,我知道有大将军,不知道有什么王令。”言语间似乎对祝烽火推崇备至。 岳威轻轻皱眉,沉声说道:“黄将军,注意你的言辞。” 黄虚乙草草抱拳道是,又问:“慕将军有何事,说吧。” 慕北陵干笑两声,方才听他这般义正言辞,又对烽火大将军推崇备至,还真不好意思向他开口要人。沉吟许久,方才说道:“是这样,黄将军,属下此来时想向你借一个人,以解我巾帼纵队燃眉之急,不知将军……”他小心看向黄虚乙,见黄虚乙表情并没有多大变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黄虚乙笑道:“嗨,我还以为多个事呢,不就是借个人嘛,说,想借谁。” 慕北陵下意识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个,赵胜。” 黄虚乙牛眼猛瞪,惊道:“你说啥?” 岳威仿佛也被这个名字惊得不轻,转头看来,苦笑不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无稽之谈,惊闻赵胜陷尚城 慕北陵硬着头皮再提赵胜,黄虚乙脸色难看之极,只道:“若是换做别人,我也就给你了,赵胜坚决不行。” 慕北陵道:“为何?我只是借借而已,将军何以如此小气?” 岳威使来眼色,道:“十字纵队里不乏有比赵胜更好的将士,你就重新挑一个吧。”他边说边摇头,慕北陵适才反应,心道:“莫不是这个赵胜有何隐情?”遂追问道:“黄将军,你既不愿将赵胜借我,可愿让我与他一见。” 黄虚乙驳道:“见也见不成,慕将军无需多说,我说不行就不行。” 慕北陵横眉冷骤,不知为何提及赵胜黄虚乙气性这么大,暗道声:“真是怪人。”见被他言辞拒绝,又不好继续逼要,一来二去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帐中沉默片刻,忽闻黄虚乙轻叹一声,面色稍显颓废道:“慕将军若是真想借人,我便把马建奎借与你,你看如何?” 慕北陵瞪眼大惊,马建奎可是十字纵队货真价实的一员悍将,与王坚王良其名,有二王一马之称,那赵胜还是马建奎的手下,他连马建奎都舍得,为何执意不愿借赵胜。想到如此,更激起慕北陵的好奇心。问道:“黄将军,不知赵胜他……” 话还未完,却见黄虚乙雷霆震怒,斥道:“我说过不要再说了。”吼完深吸口气,牛眼须瞪,又道:“慕将军若无其他事情,就轻便吧,之后我自会让马建奎到巾帼纵队报道。” 慕北陵剑眉深皱,听他这般说,牛脾气也是腾腾上窜,转身向帐门走去,边走边说:“黄将军既然舍不得赵胜,我向烽火大将军要人便是。”然还未步及帐门,就听黄虚乙喊道:“等等。”慕北陵驻足,回身面无表情。 岳威招手示意他过来,与黄虚乙相视一眼,继而叹道:“唉,不是他不肯把赵胜借给你,而是因为……因为……”似有难言之隐,岳威“因为”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慕北陵深感焦急,催促道:“到底因为什么?” 旁边黄虚乙长叹一声,苦笑道:“算了,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还是我来说吧。”停顿片刻,又道:“因为赵胜现在根本就不在火营中,我又如何把他借给你。” 慕北陵大骇,道:“什么?赵胜不在火营?什么意思?”思绪猛转,想到之前火营曾疾驰襄砚,该不会是赵胜遭遇不测了吧。旋即忙道:“你倒是快说啊。” 黄虚乙道:“赵胜本是尚城人氏,返回扶苏关时我们路过尚城,他借机回家探母,谁知……”话至此,忽愤恨跆拳捶桌,旋而又道:“过了不久就有尚城太守公承国牵来来告知,说是赵胜在城中奸*女,已被守军拿下。” 慕北陵叫道:“荒谬,怎么可能?”孙玉英既然向自己极力推崇赵胜,自然对其秉性有深入了解,似那欺民霸女之辈如何入得她的法眼,再说了,偌大的火营中,还从未听说有奸*女着。皱眉知道:“难道你们就没查清楚?” 黄虚乙道:“当时大军开拔在即,我哪里还有多余的时间,所以就留了个人在尚城外等大将军,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为了保全赵胜的名声,知道此事之人不过只手之数,所以……” 慕北陵冷哼道:“还保全他的名声?保全个屁,分明无事,何来保全一说。”越说越气,他忍不住指着黄虚乙鼻子骂道:“我原以为你黄大将军为人正义,一度还把你视为标杆,哪知你连自己属下蒙冤都不敢伸张,你这等将领,如何让大家服你。” 他不得不气,本来今天高高兴兴来要人,哪知道人没要到,还下了大狱,他可是暗地里已经把赵胜当成自己的人了,出了这种事,如何能不气。 岳威抬手示意他小点声,沉声说道:“我来此也是为了赵胜的事。”黄虚乙蔑了慕北陵两眼,朝岳威问道:“结果如何了?” 岳威摇头道:“不是很乐观,大将军亲自到太守府要人,公承国不但不领情,还拿出缙候压人,后来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先回来再从长计议,我这不过来就是向你问问详细情况嘛。” 黄虚乙道:“我哪知道什么详细情况,当时就是太守府的一个人过来说他们抓了赵胜,其他的只字不提,我还想去问个清楚,但军事不得延误,所以才延误了。” 慕北陵听得明白,心想:“赵胜是决计不会奸*女,个中必有隐情,除非见到他人,否则具体事实谁也说不清楚。”说道:“岳威将军,属下请求去一趟尚城。” 岳威皱眉道:“你去?” 慕北陵点头,说道:“不错,我来此本是想要赵胜,现在他蒙冤入狱,无论于情于理,或是对火营来说,我都要去一趟。” 岳威道:“此事我做不了主,需要问问大将军的意思。” 慕北陵抱拳,道:“那属下就去找大将军,先行告退。” 岳威“嗯”了一声。 黄虚乙见他要走,叫住他说道:“慕将军,倘若真能救出赵胜,就是把他给你,我也没半点怨言。” 慕北陵头也不回冷哼一声,嗤道:“黄将军有心说这话,还是好好为十字纵队的其他兄弟们着想吧。”言罢不做停留,闪身出帐。 岳威摇头苦笑几番,对黄虚乙说道:“你别忘心里去,他就是这么个人。”黄虚乙复而叹气。 慕北陵出将帐后便径直向关楼去,找到祝烽火,说明缘由。 一听他要去尚城,祝烽火实在心有不愿,尚城虽与扶苏为临城,但好歹也有数百里之遥,而且都仲景在尚城的势力不小,他但凡进城,恐有不利,故此拒绝道:“你不能去尚城,此事老夫自会差人去,你就不用管了。” 慕北陵道:“求大将军明鉴,北陵心念赵胜,想让他加入巾帼纵队,黄将军已经开口了,若我救出赵胜,便同意此事,营救之事非是北陵莫属啊。” 祝烽火无奈说道:“你可知都仲景在尚城的势力有多庞大?你这样过去,恐怕还没见到赵胜,就会被人抓起来,你若在扶苏,这里的人还会顾及我这把老骨头,到了尚城,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慕北陵道:“这些属下都知道,属下已经想好了,可去须弥山庄求见缙候殿下,让他与他一道返回尚城,据属下所指,缙候与都仲景也势同水火,属下如此可保周全。”当年武越和其母亲静贵人就是被都仲景亲自发配尚城,坊间有传,为了此事缙候曾不止一次公开批判过都仲景。 祝烽火豁然起身,打翻茶杯浑然不觉,双掌握住慕北陵肩膀,急道:“你说什么?缙候在须弥山庄?你和他见过了?” 慕北陵点头,说道:“北陵不敢欺瞒大将军,就在前天,缙候曾差人邀请北陵去须弥山庄一叙。” 祝烽火苍目冷厉,问道:“他都说了些什么?” 慕北陵不敢与之直视,回道:“他什么也没说,席间只是饮酒舞歌,最后缙候殿下想邀属下一起用膳,被属下拒绝了。” 祝烽火拉他坐下,仔细审视一番,才道:“他当真没把你怎么样?” 慕北陵笑道:“我一个小小的士卒,他贵为缙候,怎么会为难我呢。” 祝烽火冷哼道:“缙候此人,虽与都仲景势同水火,但狼子野心昭然若是,你与他最好少些来往。” 慕北陵道:“大将军的顾虑,北陵自然清楚,请大将军放心,北陵虽不能为西夜征战四方建功立业,但也绝不做那奸佞乱臣,祸国殃民。还请大将军明鉴。” 祝烽火目含威光盯着他,半晌后突然松下口气,兀自笑道:“老夫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看错人,既然如此,那便允许你去尚城一趟,不够丑话说在前面,你必须完好无损的回来,否则老夫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回来。” 慕北陵心念感激,道:“大将军放心。” 祝烽火再道:“多带些人去,火营的人你随便挑,你一个人去老夫还真不放心。” 慕北陵笑起点头,拜下后躬身退出房间。走出关楼,脑中忽然闪过任君雷天瀑二人的姓名,斟酌片刻,随即苦笑摇头,心道看来他二人只能等事情过去再说。 疾步回到马厩,将此事与皇甫方士和孙玉英如实道来,孙玉英听他要去尚城,登时表明态度也要跟去,慕北陵怕不让她去她会乱来,便只能应下。 皇甫方士也道有缙候在,尚城之行应该无忧,遂而又道,可等两日后再去尚城,如此尚城之行更为稳妥。慕北陵问其缘由,他只笑而不语,充满神秘。 慕北陵向来对其信任有加,既然他说两日后再去,当即决定听他的,再等两日。随后又亲手写下拜帖,差张辽阔将拜帖送至须弥山庄。 翌日缙候武越回帖,书曰:不日便返尚城,愿与北陵同行。 慕北陵旋即安排好纵队事宜,坐等次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再会缙候,龙虎相争暗影射 三日晨,阴雨绵绵,这雨从昨夜开始一直下到现在,有道是春雨了无期,也不知何时会停。 慕北陵从马厩中牵出两匹红鬃马,一匹给自己用,一匹交由孙玉英乘骑,他原打算再带几人,后来想想和缙候一起上路,又有楚商羽这一等一的强者在侧,安危可无忧,再者人多眼杂,难免出问题。 走到马厩门口,皇甫方士和孙玉英在此等候,皇甫方士悉心嘱咐他半晌,二人才翻身上马离去。 至关口,猛见数骑飞将而来,定眼看去,当看清为首之人时,慕北陵顿时大喜,拍马迎上。会面之际,那几人飞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拜道:“夜部所属,拜见司郎。” 慕北陵忙下马扶起几人,一一打量,而后惊喜:“姑苏大哥,你们怎么到扶苏来了。朝城一别,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姑苏坤笑道:“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回王陵没几天,清尘长老就命我们火速来扶苏。” 慕北陵轻咦一声,道:“是有什么任务么?扶苏地界我熟悉,有什么尽管开口。” 姑苏坤轻摇头,笑道:“除了保护司郎,我们还能有什么任务。” 慕北陵又是一惊,复而喜道:“保护我?” 姑苏坤道:“不错,这次我们的任务还是保护司郎周全,清尘长老还说,暂时就不需要我们回去了。” 慕北陵听得眼睛放光,联想到皇甫方士执意要自己等两日再走,原来就是等姑苏坤他们,从上次的锦囊,到这次姑苏七子突然到来,若说皇甫方士和姑苏清尘之间没有联系,恐怕谁也难以相信。眼下既然七人到来,尚城之行的安危便多几分保障,何乐而不为。 慕北陵再与七人简单寒暄几句,挥手上马,一行九骑,飞奔至扶苏城。 须弥山庄外,禁军皆识得慕北陵,所以也不阻拦,有一人快步去传报,慕北陵则带孙玉英和姑苏七子缓步进庄。 至回廊假山,忽见楚商羽斜靠在廊檐木柱边,单脚撑地,曲起一腿,手中把玩折扇,视线有意无意瞟向这边。 慕北陵嘴角边暗自勾起抹玩味弧度,当日马厩前,碍于其势强,可是没少受气,今日有姑苏七子在,倒想看他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他脚步不急不慌继续向前,接近楚商羽三丈时,只见楚商羽剑眉微挑,嘴角含笑,右指轻弹,一道细微气劲自指尖迸射而出,直逼膝盖而来。观这气劲伤不得人,但若被击中跪地,却是颇为难堪。 慕北陵眼见气劲袭来,丝毫没有闪躲之意,步伐依旧,半息间,当得气劲即将撞上膝盖尖时,只听身后姑苏坤落下的脚步猛然重了一声,接着那气劲顿时化为无形。 楚商羽惊咦,眉毛挑的更高,这才将视线聚于姑苏坤身上,收敛其玩世不恭的笑容。 慕北陵走近其前,简单抱拳,道:“楚兄,三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楚商羽此时注意力还在姑苏坤身上,听他说话时才收回目光,笑道:“好得很,看慕兄的精神也好的多嘛。”慕北陵笑而不语,楚商羽再看姑苏坤,问他道:“敢问这位兄台是……” 慕北陵道:“在下一位要好朋友而已。”他只道是朋友,而非下属,虽然他也知道楚商羽断然不会相信,但既然自己不想说,想来楚商羽也不会拉下脸面追问。 果然,听他如此轻言描过,楚商羽只笑道:“慕兄有这样的朋友,真是羡煞旁人啊。”随后又道:“我家公子在西厢厅,慕兄请随我来。” 慕北陵颔首道:“有劳楚兄带路。”继而随他穿过拱门,朝一处幽静小院走去。 西厢厅位于须弥山庄西侧,由三座独立厢房组成,山庄居所分东西两厅,东厢厅乃西夜大王来此起居所用,旁人不得擅自使用,西厢厅则是攻王族贵胄使用。 此处装潢古朴,厢房以百年楠木打造,自古便有“楠香幽幽,助人清梦”一说,以楠木建造的房屋称得冬暖夏凉,而且有很好的凝神之效。每座厢房皆八丈八间,嵌金丝木窗,正门高三丈二,雕龙画凤,大气而不失雅致。 走到房门前,楚商羽拦下姑苏七子,说道:“慕兄和孙将军可以进去,其他人嘛。” 姑苏坤斜目冷看,慕北陵忙朝其暗暗示意,继而笑道:“无妨。”又对姑苏坤道:“那就委屈大哥现在这里等会。”姑苏坤点头,挪至门口,静立守候。 楚商羽瞥了眼一言不发的七人,面色颇显凝重,刚才那短短的一眼,他竟有种危机感。这感觉可是有些年没再出现过了。 楚商羽撩手请慕北陵孙玉英进房,他则站在房门另一侧,暗中打量姑苏七子。 武越立在会客厅南墙前,双手复后,听见他们进来,转身面带笑容,说道:“北陵来了。”见孙玉英,笑容更盛,执手轻握,道:“素问孙将军巾帼红颜,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不愧是云浪大将军忠门之后啊。” 慕北陵抱拳恭道:“属下参见缙候殿下。” 孙玉英右拳贴胸,颔首道:“末将参见缙候殿下。” 武越笑的开心,让二人无需多礼,依次落座,又侍女端来茶壶,依次为他们斟满杯茶。 慕北陵浅抿口茶,入口清香,虽不及猴魁浓郁,但也不遑多让,他端杯说道:“方才属下听殿下浅声叹息,不知所谓何事?” 武越笑道:“前不久我让府中的画师画了幅龙虎相争图,这不,就挂在那里。”手指南墙,继续说道:“不过总觉得哪个地方不对,感受不到龙虎相争的那股子气势,只不过接连看了好几天也找不出问题所在。” 慕北陵心想:“龙虎相争,岂非说的便是当今大王这条真龙,与你缙候这尊卧山之虎。”他倒不敢说破,闻言颔首道:“可否让属下一看。” 武越拍手道:“北陵要看自然甚好,来,来,你替我看看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引他至画前。只见这画宽三尺,长九尺,画上龙居云端,虎盘嶙石,龙首俯而怒视,虎首仰而咆哮,二者活灵活现,不失一副绝世佳作。 武越静待他观画,良久方才问道:“北陵可看出端倪?” 慕北陵咂摸几下嘴唇,回道:“此图落笔有力,龙若翻腾九天,虎若震啸山林,惟妙惟肖,虽不得其声,但尤闻虎啸龙吟,堪称大作。”顿了顿,又道:“只不过……” 武越道:“只不过什么?” 慕北陵收回视线,笑着摇了摇头,道:“殿下可知龙旋于天,当欲俯冲而下时,势必龙头后仰,再做冲势。虎亦如此,虎为百兽之长,扑食时乃先俯身下去,前腿弓,后退蹬,如此冲劲方得最凶,殿下此图,龙首俯视,虎首仰视,二者不似相争,倒像是相互观望。”言罢颔首。 武越盯着龙虎相争图,细品他所说之言,片刻后猛的拍手,叫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出来,缺的原来就是这个。”旋即喊道:“来人啊,把这幅画交给画师,让他照北陵所说的重新画一幅。” 侍女忙搭凳取画,武越让慕北陵入座,举杯敬道:“北陵一席话,实在令鄙人茅塞顿开,来,此处无酒,便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慕北陵端茶遥敬。侍女拿着龙虎相争图走出厢房。 武越沉吟片刻,忽压低声音问道:“北陵觉得这龙虎相争,孰能取胜?” 慕北陵心尖猛颤,心知其话有所指,影射他与大王若有一战,结果如何。暗道:“这种事情老子可不能瞎参合,你们两尊大佛要大便打,别把老子拿来当枪使。”脸上笑容依旧,说道:“龙从云,虎从风,二者皆是兽之尊长,又各撑大事,恕属下愚昧,不敢妄言。” 武越仰头笑道:“无妨无妨,北陵大可说说,只当是你我兄弟闲聊罢了。” 见其追问,慕北陵心底犯难,斟酌半晌,才开口说道:“这真龙翔于九天,猛虎盘踞山林,势均力敌,真要相争确实难分胜负,不过以刚才的龙虎相争图为例,属下以为虎需先做俯首,而后仰头,气势方可到达顶峰。” 武越泯笑不语,只用目光紧紧盯着他,听他一言一字。 慕北陵言罢起身,躬身拜道:“属下妄言,还请殿下责罚。” 武越压手示意他坐下,笑道:“你我兄弟闲聊,何来责罚一说。”顿了顿,又道:“我倒觉得慕兄说言有理,这图啊,改完之后才有韵味。” 慕北陵悻悻笑着,不觉汗水已经打湿后背。 武越遂将目光转向孙玉英,说道:“听说王兄已经收回云浪大将军的摄政权了,此事当真?” 孙玉英点头道:“回殿下,确有此事,家父不日将会返回扶苏。” 武越道:“那感情好啊,到时候定要登门拜访,与咱们西夜的支柱老将军把酒阔论。” 孙玉英颔首道:“家父必定竖高阁,以待殿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再入尚城,将军府前闹风波 翌日一早,缙候返去尚城,楚商羽左右侍之,三百禁军铁骑护送,慕北陵,孙玉英,姑苏七子跟在队伍最后边。武越本邀慕北陵同乘车辇,被他婉拒。 行数百里,于二日晌午到达尚城,天色暗沉,飘着毛毛细雨,城门口守卫见车辇过来,跪地伏拜,一行入城,至缙候府前,武越下车,要慕北陵共进午膳。慕北陵道:“属下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做事,待处理妥当后再来侯府登门谢罪。” 武越道:“办事要紧,若有所需,可来府中相告。” 慕北陵抱拳拜谢,勒转马头,双腿轻夹马肚,向城中驶去。孙玉英,姑苏七子紧随其后。 武越见其走远,眼角勾起笑意,自顾自呢喃一句:“你会来找我的。”转身进府。 且说慕北陵一路行至太守府前,被门口侍卫拦下,告知太守公承国未在府中,慕北陵详问情形,得知公承国正在将军府魏易处,今日乃魏易之子魏贤纳妾之日,被邀参加宴席。 慕北陵心道:“我与那魏易将军也算有一面之缘,恰好公承国在魏易那里,恰好寻他,顺便恭贺魏易。”打定主意去将军府,他向下人问到将军府的位置,又亲去集市上买了些见面礼,随后驰马直奔将军府。 今日魏贤纳妾,将军府张灯结彩,高束红挂,门楣两旁系大红灯笼,糊“囍”字,门口宾客络绎不绝,有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在门前迎接,满面笑容,来道贺之人皆锦衣华服,下人挑贺礼,入门口时递上请帖,有专人清点贺礼,后从偏门进府。 慕北陵见门前已经排了十人等待入府,府内更是人声鼎沸,暗道:“魏易的面子挺大啊。连送个礼都要排队。”不得已,只能跟在末尾,身前是一挑担家丁,头顶蓝色书童帽,换头见他,笑起点头,再看他身着素装,手中提着一个小纸包裹,以为他也是某位大人的家丁,出言问道:“你家大人就送这么点东西啊?” 慕北陵听的想笑,什么叫这么点东西?送礼不过是聊表心意罢了,难不成礼带的少还不让进?说道:“怎么了?” 那家丁小声提醒道:“你还是快走吧,让你家大人再多准备点,免得到时候面子上挂不住。”努嘴指指前面那人,慕北陵偏头,只见前面之人推着一架木车,车上放着口大箱子,家丁说道:“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我家大人怎么也送了两挑啊,哪有像你这么送礼的,这么点。” 慕北陵闻言笑出声,以他对魏易的了解,魏易绝非贪图钱财之人,倒是这些城中大人为了讨好这位大将军,简直无所不用其极,连将军之子纳个妾都送这么多东西,心想若是他魏易纳妾,岂非要把尚城闹抬起来?笑而摇头。 那家丁见他无所谓的样子,蔑他几眼,丢下一句:不知死活。缓慢朝前移动。 慕北陵捏捏鼻尖,与孙玉英相视一眼,看出后者眼中也颇含笑意。 门前将军府的不时高声宣布贺礼:“中书黎大人,送绫罗百匹,白银千两,贺!”“学士李大人,送珠宝一箱,贺!”“统领王大人,送龙凤玉镯一对,黄金百两,贺!”“……”所言之物有书记官员悉数记下。 慕北陵微皱眉头,听那所送之物,无不价值连城。到他面前,那管家观其身着素衣,稍有一愣,视线绕后又见戎铠加身的孙玉英,这才堆起笑容,拱手拜道:“这位大人,请恕奴才眼拙,不知大人是……” 孙玉英掩嘴轻笑,朝慕北陵投去个白眼,慕北陵无奈,暗道:还真是狗眼看人低啊。抢在孙玉英前说道:“这位是扶苏的孙将军,听闻魏将军府上喜事,特来拜会。” 管家笑意不减,随口便道:“原来是孙将军,久仰久仰。”又问:“将军可有请帖?” 孙玉英摇头。管家愣了片刻,干笑两声收敛起笑容,说道:“今日乃我家公子大喜之日,若无请帖,请恕奴才不能放行。”目光落在慕北陵手上那一小纸包上,继而脸色变得嫌恶,说道:“还请将军移步,不要影响到其他大人入府。” 孙玉英何时被一个家奴此般轻视过,当即冷哼,斥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识相的快快让开,否则老娘让你好看。”作势要抽刀。 慕北陵赶忙上前拦住她,示意不要乱来,旋即朝那管家道:“你看我们大老远从扶苏跑来,总不能连魏将军的面都没见就回去了吧,不然的话烦请你将魏将军请出来,他见面便知。” 管家再上下打量慕北陵一番,冷嘲热讽的说道:“哪来的不开眼的东西,将军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主子都还没开口,你在这叫个什么劲,滚一边去。”顺势推向慕北陵,慕北陵侧身闪过,那管家一个没稳住,趔趄扑地,摔了个狗吃屎。 慕北陵此刻也颇升火气,心道:“老子好好的来道贺,还么进门就被你奴才拦住,还阴阳怪气的乱说一通,他娘的就是泥菩萨也被你激出三分火气。” 阶下一些官员见此一幕,纷纷大惊失色,连连后退,生怕惹上是非。 片刻后,有十来士兵从门后鱼贯而出,拔刀相向,但猛然瞥见孙玉英一袭火甲,又都惊异分许,不敢上前。 管家狼狈起身,呸了两口满嘴灰尘,气得头发根根直立。想他身为将军府管家,平常谁人见到他不恭敬有加,就算是城中大小官员,也得让他三分,何时出过如此大丑。抬手颤巍巍指向慕北陵几人,骂道:“好你个挨千刀的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啦,故意让我出丑是吧。来人啊,给我绑起来。” 骂声下,士兵持刀前踏,孙玉英猛的转头瞪去,厉目似电,被她眼神瞪住,士兵如遭雷击,纷纷又退了回来。 管家连骂几声,也不见有人敢上去,一个箭步冲到那几个士兵面前,抬脚便踹,怒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养着你们有什么用,关键的时候一个指望不上。”那些士兵连连告饶,哪有一点当兵的样子。慕北陵看的直摇头,如此一闹倒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斟酌片刻,将手中纸包丢到书记官员面前,说道:“和你家将军说,就说是慕北陵送给他的一点见面礼。” 书记官员慌忙点头,却是不敢下笔。慕北陵懒得理他,拉起孙玉英的手朝外边走去,孙玉英还有些气不过,却被他死死拽住,他道:“算了,怎么说今天也是将军府的大喜日子,别扫了魏将军的兴头。” 孙玉英重哼几声,方才作罢。又听管家在门前叫嚣道:“嘿,几个不开眼的东西,有种的别走啊。” 慕北陵回头豁然瞪去,目光微寒,那管家被目光笼罩,周身登时发寒,把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敢悄声嘀咕几句。 便在此时,忽闻侧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将领装束之人勒马府门前,纵身下马。那管家见其过来,脸上再堆起笑容,躬身上前拜道:“林将军大驾光临,快请快请。” 慕北陵见林将军,眼前一亮,此人赫然便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城防统领林剑,记得当日来尚城营救凌燕他们时,曾与之有过交谈。孙玉英自然看见林剑,甩开鼻腔冷哼一句:“人模狗样。” 她声音虽轻,却清晰落入众人耳中,闻言之际,所有人大惊失色,聚目看来。要知道这林剑可是尚城年轻将领中的翘楚,很可能就是下一任大将军的人选,似此等身份之人,何人敢惹。 林剑也听的清楚,竖眉微蹙,循声看来。那管家但听孙玉英好死不死去惹林剑,顿时来了兴致,跳脚怒斥道:“混账东西,连林将军也敢辱骂,当真不想活了。来人啊,把他们给我拿下。”他本想着在林间面前好好表现下,甚至已经开始憧憬接下来林剑在魏易面前赞扬他的场景。 殊不知他笑容才刚刚浮起,瞬间后便戛然而止。 只见林剑惊异过后三两步跑到孙玉英面前,右手复胸,躬身拜道:“末将林剑,参见将军。” 府门前的空气刹那间冻结,所有人惊得张大嘴巴,半天都没能合上。林剑何人,尚城最有前途的一位少将,连他都要拜的人,岂不是说…… 那管家此刻连死的心都有了,呆立当场,吓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孙玉英甩甩手,对林剑说道:“你现在又不是我的下属,行这么大礼干什么,行了行了,快进去吧。” 林剑抬头,看向孙玉英的目光中充满火热,仿佛在看久未见面的情人一般。慕北陵没好气的翻起白眼,不着痕迹的挡在孙玉英面前,抱拳道:“林将军,好久不见。” 林剑视线忽被挡住,竖眉又蹙,本有些不悦时看见慕北陵的面孔,凝目忆想,踟蹰道:“你是……”转而惊道:“你是慕北陵?” 慕北陵笑着点头,再拜下,说道:“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将军了。”言罢直接拉起孙玉英的手贴在腰间,转身要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魏府大喜,席间聊听魏贤事 二人牵手一刻,林剑顿时傻眼,如那管家一样呆若木鸡,好半晌反应过来时见二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忙撵上叫道:“等等,你们……” 孙玉英此时被慕北陵在大庭广众下拉住,心中犹如百头小鹿在撞,突然被林剑叫住,惊了一下,旋即拉下脸来,说道:“干什么?” 林剑支吾半晌,才道:“这个,魏贤今天大喜,将军不去祝贺祝贺?”说话间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两只紧握的手上。 孙玉英道:“他家的狗不让我们进去,老娘有什么办法。”她本就没打算压低声音,那管家闻言,似是打了鸡血一般三两步窜过来,腆着脸,点头哈腰道:“是奴才眼拙,将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请入府,请入府。” 林剑此时也是明白过来,感情是管家拦着不让进,他本来见慕北陵和孙玉英手牵手就来气,又闻此时,更是气上加气,厉骂一声:“不长眼的东西。” 管家吓得浑身发软,抬手自扇耳光,边扇边说:“是奴才不长眼,是奴才狗眼看人低,将军您就别跟奴才一般见识吧,请进府吧。” 孙玉英看向慕北陵,慕北陵捏捏鼻尖,道:“既然林将军都说了,咱们可不能不给面子,走吧。”孙玉英莞尔点头,像极小女人的模样,林剑在旁心似滴血,索性快步走在前头,眼不见为净。 门前其他官员见状,慌忙让开条路,生怕再冲撞到周围连林剑都忌惮的将军。 进府门,孙玉英突然凑近慕北陵,压低声音调笑道:“你吃醋啦。” 慕北陵被问呛声,忙道:“哪有。”握住她的手却下意识紧了紧。孙玉英也不戳破,笑的更是开心。连姑苏坤也忍不住低头笑起。 府中极为热闹,从前院到后院摆满席桌,正中一间厅堂被装饰一新,铺红结彩,宾客下人不时从堂前穿过,远而看去,魏易稳坐堂首,其旁有位雍容妇人与之平坐,妇人年逾五十,着深紫雕云华服,风韵犹存,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慕北陵猜她应是正房夫人。 林剑令他们一直来到厅堂门口,找了张桌子坐下,介绍道:“那是魏将军的夫人魏李氏,乃是朝中大学士李直的女儿。” 慕北陵暗惊,没曾想这妇人竟有这等尊贵身份,李直位列三公,乃两朝元老,在朝堂上威望颇高,素有“不老松”之称。如此说来魏易的背景还真是不浅啊。 有下人开始传菜,桌旁又陆续坐来几人,皆是些生面孔,慕北陵倒也乐的自在,只与孙玉英谈天说地,看得林剑眼热。姑苏坤他们执意不坐,只围在慕北陵身旁,待众人皆入座后,倒显得突兀。 至正午三刻,宴席开始。红娘牵着新娘子从旁门出来,新娘周身着大红凤装,顶戴霞冠,珠帘垂面,隐约可见帘后娇美面容,踩着碎步缓慢出来。另一边,魏贤立于堂下,同样身穿红袍,红光满面,看此人,年逾三十,身型颇显消瘦,面庞刚毅,五官如刀削般精致,不失为一美男子。堂上魏易与夫人皆笑的合不拢嘴。 慕北陵赞道:“真是郎才女貌啊。魏将军当真享尽齐人之福。” 殊不知林剑忽轻哼道:“衣冠禽兽而已,有何可叹。” 慕北陵转眼看他,孙玉英也被这突兀之言吸引,林剑说道:“这女子应该是魏贤娶的第十三房妾室了,你们别看他人模狗样的,龌龊之事简直算得上罄竹难书,要不是有靠着魏将军余荫,这家伙早不知道被打死多少次了。” 慕北陵张大嘴巴,惊得“啊”一声,说道:“不会吧,我看这魏公子生的正气,真有那般不堪?” 林剑道:“你知道些什么。”凑近前,压低声音道:“这女子听说是他前几日从赵家庄抢来的,后来有人报官,结果不了了之,这不,今天就结婚了。” 慕北陵闻言眉目瞬沉:“赵家庄?赵胜?难不成两者之间有何联系?倘若真是这样,赵胜被抓,兴许就和他魏贤脱不了干系。”然眼下毕竟只是猜测,魏家大喜,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坏其好事吧。眼下疑惑,他决定无论如何事后也要找魏贤问个清楚。 孙玉英也知赵胜被抓一事,此刻听到赵家庄三个字时,却不如慕北陵那般忌惮,张口便问林剑,道:“赵家庄?你们可曾抓了个叫赵胜的人?” 林剑摇头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人是太守府抓的,我负责城防。” 孙玉英朝慕北陵道:“可能和赵家庄有关。” 慕北陵伸出手指按了按她的手背,道:“过后再说。”心中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此事若牵扯到魏易,那可就真的难办了。 正厅中礼成,魏贤牵着红绳领新娘子入洞房,宴席开席,府中下人们端着一盘盘美味佳肴依次摆在桌上。那方才摔了个狗吃屎的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正厅,不一会,魏易便亲自出来,直朝慕北陵孙玉英这桌过来。 魏易腆着独自哈哈大笑,慕北陵见他过来,忙起身拜下,道:“属下慕北陵,参见魏将军。”孙玉英和林剑也拜道:“末将参将魏将军。”魏易摆摆手,扯着嗓门笑道:“免礼免礼,你们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正好,犬子今天大喜,可要好好喝上一杯啊。” 慕北陵道:“魏公子大喜,属下恭喜将军贺喜将军。”说着举杯敬上,说道:“当日襄砚外就鲜有机会与将军对饮,借此机会,属下敬将军一杯。” 魏易连道几声“好”,接过下人递来的酒杯,仰头饮下。旁人见此一幕,纷纷对慕北陵侧目而视,再看旁边的林剑和甲胄加身的孙玉英,似乎魏易皆没将他们看在眼里,只与那布衣男子寒暄,于此不由猜测慕北陵的身份。 孙玉英起身来,将位置让给魏易,魏易浅言谢过,也不客气,坐下伸手搭在慕北陵肩膀上说道:“怎么样?回到扶苏这些日子还好吧?” 慕北陵道:“劳将军惦记,属下一切安好。” 魏易叹道:“唉,也不知大王是怎么想的,竟然将你剥官削职,不过你放心,你小子的本事老夫可是心知肚明,你要是哪天在扶苏待不下去了,尽管到我这尚城来,有老夫一口吃的,就绝对有你一口吃的。” 话粗理不糙,慕北陵听得心下暖意洋洋,这魏易不像其他将军那般城府,虽有的时候脾气冲,但也不失为耿直之人。慕北陵谢道:“将军之言属下可记住了啊,真有那一天,将军可别闭门不见哦。” 魏易放声大笑,拍怕他肩头,道:“你放心,老夫说话一口唾沫一颗钉,决不食言。”言罢举杯,道:“来,喝酒。” 慕北陵复敬,林剑随杯。 饮罢魏易借故离开,慕北陵婉言相送。林剑没想到他和魏易竟会如此熟络,不由问道:“你和将军很熟悉?” 慕北陵敬他一杯,道:“没有,只是当日襄砚城外,曾有机会和将军并肩作战而已。” 林剑了然,叹息道:“那时我也想请命去襄砚,不晓却被将军拒绝,唉,说起来啊,这事到现在都是我的心结啊。” 慕北陵笑道:“将军想的太多了,您可是尚城的城防大将,尚城哪能少了你。” 林剑听的飘飘然,摆摆手,又与之再饮几杯。 酒过三巡,管家唯唯诺诺走来,说是魏易请慕北陵过桌一叙,慕北陵与桌上诸人歉意几句,旋即随管家走进正厅。 魏易老远便朝其挥手,慕北陵走近前,被他拉到身旁坐下,魏易此时喝的满面通红,兴致颇高,向众人介绍道:“来,我给你们介绍下,这位,就是襄砚一战的大功臣,慕北陵。” 众官员闻言,皆是一愣,随后有骇然不已的,又暗自赞叹的,也有低头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人。 魏易又道:“你们别看他现在被大王罚了,可咱们都知道,这些都是都仲景从中作梗不是?” 众人干笑。 慕北陵悄悄注视众人眼神,察觉到丝丝不安,这些人中指不定哪个就是都仲景的家臣,遂颔首说道:“将军,您喝得太多了。” 魏易打了个酒嗝,道:“不,老夫没醉,老夫一生最见不得有人蒙冤,你啊,简直就是……” 话还未完,妇人魏李氏施然走来,阴沉着脸,吩咐下人道:“老爷喝多了,来,把老爷送回房中歇息。”下人得令,一左一右搀起魏易,魏易两腿蹒跚,已是站立不稳,还欲再喝,就被魏李氏喝止拖走,随后魏李氏向桌上众人告罪,返身去往后堂。 慕北陵捏了捏鼻尖,轻笑一声,兀自端起酒杯。左侧一老人举杯敬来,道:“老朽尚城太守公承国,久违大名,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来,老朽敬卿一杯。” 慕北陵剑眉微翘。公承国?仰头饮下杯酒。停顿片刻,笑而看向公承国,说道:“还没向太守大人自我介绍呢。”“属下,火营,慕北陵。”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纨绔子弟,将门之中藏污垢 火营!慕北陵! 纵观西夜,能覆火营之名者,只此一家,便是扶苏火营。在座诸官没有哪个是不醒目的人,否则也不可能爬到如今职位,虽然武天秀的那道王令很多人都知道,但他们同样清楚的是,能让魏易亲自请到主桌来坐的人,又岂会是泛泛之辈。 公承国听见“火营”二字时,端着酒杯的手不自觉抖动了一下,即便被他很快掩饰下去,但也被慕北陵清楚看在眼里。公承国只觉自己喉咙如同哽了块石头,只能干笑,说不出一个字来。 席间有其他官员给慕北陵敬酒,慕北陵一一还礼,几杯酒下肚,微有醉意,慕北陵斜着身子凑近公承国,低声说道:“太守大人不会不知道属下来尚城所谓何事吧。” 公承国额头滚下汗珠,抬袖拭去。他虽贵为太守,也知文武分家,文职官员名义上虽与武将齐平,但也须得看手握兵权之人的脸色行事,否则他今日便不会一大早就跑来祝贺。何况他十分清楚身旁男人的厉害,连都仲景那般权势滔天之人都在他面前吃瘪,更何况一个小小太守。 桌上气氛热烈至极,而两人周边的空气却稍显凝固,过的片刻,或是忍受不了这般压抑,公承国仰头灌下一大杯酒,压低声音说道:“老夫比你年长数十,叫你声北陵应该不为过吧。” 慕北陵笑道:“自然,抬手有话请讲。” 公承国道:“此事说来也是误会,赵胜的身份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被关起来了,又恰逢魏公子大喜,这才没及时把赵队长放出来,还请北陵你见谅啊。” 慕北陵咦道:“不对吧,此事过去好些天了,就算是魏公子大喜,放个人恐怕不需要太守大人亲自动手吧。”如他所说,倘若赵胜的身份是祝烽火来到尚城他才知道的话,那祝烽火已经会扶苏有几天了,赵胜怎么也该放出来了吧,他却以魏易大喜做借口,这借口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公承国兀自尴尬一笑,慕北陵替他斟上一杯,他道声“谢谢”,翻手又是一大口酒下肚。 慕北陵也不着急,只看他还能说出什么借口来,顺便说了一句:“对了,缙候殿下前几日到扶苏城游玩了一趟,属下有幸,得缙候殿下赏识,今日便是随殿下一同回的尚城,属下听说太守大人与缙候关系极亲,说起来我们也算的上是同舟共济吧。” 岳威曾说公承国拿缙候武越做挡箭牌,回绝祝烽火放人之请,如此便先断了他公承国的后路。 果不其然,提及缙候时,公承国脸色微微一紧,再听慕北陵与缙候关系非比寻常时,额间登时汗如雨下,拭了几次冷汗,公承国才苦笑道:“此事老夫确有不妥之处,但北陵啊,你一定要相信,老夫绝无对抗火营之心,也断不会做如此荒唐之事啊。” 慕北陵点头道:“北陵信太守之言,不过赵胜与北陵有莫逆之交,还望大人看在缙候殿下的面子上,放了赵胜。”他心想:“既然缙候在他这里这么好使,干脆一次用个够,反正胡说八道又不触犯朝法。” 公承国斟酌一番,末了忽然向后堂方向看了一眼,这才长吐口气,小声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跟我来。”起身朝席间各位大人拱手致意,率先走出正厅。 慕北陵待他步出厅门后,才缓慢起身,借故离席。远远跟在公承国身后。他出门时,孙玉英和姑苏七子自然看在眼中,旋即八人也紧随他而去。 一路走到一处僻静厢房的角落边,公承国才停下脚步,慕北陵走近其前,孙玉英,姑苏七子相继到来。公承国一见这么多人,吓了一跳。慕北陵赶忙说道:“这是我火营的孙玉英孙将军,他们是我的护卫,都是自己人,大人不必担心。” 公承国松了口气,朝孙玉英说道:“原来是二小姐,老夫失敬失敬。”抬头时目光落在姑苏七子身上,目光颇显诧异,心想:“慕北陵现在不过一介士卒,出入竟然还有七人护卫,果真了得。”他倒是自己先将慕北陵的身份定的老高。 慕北陵道:“现在大人可以说了吧。” 公承国叹了口气,道:“这事老夫也是出事后才知道的,那日魏公子出游狩猎,路过赵家庄,见到那赵姓女子生的美俏,就有心娶回家做妾室,谁曾想那女子如此刚烈,宁愿身死也不远从了魏公子,最后投井自尽,这一幕恰好被回来探亲的赵胜看见,于是啊……” 言至于此,公承国的嗓音都有些颤抖,说道:“唉,你不知道啊,整整十八名魏家护卫啊,就被赵胜斩于当场,魏公子有幸逃脱,就来我太守府说是有贼人袭军,老夫当时哪里敢过问,便差了人,拿了赵队长,至于后来烽火大将军向老夫要人的时候,老夫是实在没办法啊,恰好魏将军又锦荣返城,魏公子曾几次三番要求老夫不得说出此事,否则的话……” 慕北陵听的怒火中烧,暗道:“他娘的,又是一个孙玉弓。”问道:“否则的话怎么样?” 公承国道:“否则的话,老夫项上人头便难保啊。” 孙玉英嗤鼻道:“他一个小小的世家公子,竟敢要你太守大人的人头,说出去岂非笑话。” 公承国叹道:“将军有所不知,魏将军一生战功赫赫,又为人正派,从不参与朝中党争,但他那儿子魏贤不一样啊,很久以前就和仲景堂的人关系相当密切,老夫不说,你们想必也知道怎么回事了吧。” 慕北陵于此豁然明了,原来魏贤是都仲景的人,难怪他敢在一城太守面前如此叫嚣,一都仲景的能量,想取公承国的人头,倒不是难事。 公承国又道:“你们现在若是想接走赵队长,老夫到可以私下放他走,只是此事万万不能让魏公子知道啊。” 慕北陵道:“大人就不怕他事后知道,还是会和大人过不去吗?” 公承国苦笑道:“现在魏将军回来了,只盼魏公子能收敛一些,再说缙候殿下如今正在城中,想必魏公子还不敢过于为难老夫。” 慕北陵想了想,此法不通,一来公承国甘愿以身犯险放了赵胜,但实在难保他个人安危,即便有武越这尊保护伞,但与都仲景相比,还是太渺小,朝堂党争,人命便如草芥,失去一个,扶持一个便是。公承国眼下好歹还不是都仲景的人,若哪一天尚城太守也换成都仲景的家臣,那尚城还真就是他都仲景说了算。 细想良久,慕北陵问道:“魏贤可说过他要如何处置赵胜?” 公承国摇头道:“这倒没有,他曾经示意老夫斩草除根,被老夫拒绝,毕竟赵胜是火营的队长,兹事体大,老夫不敢答应下来。” 慕北陵咂摸嘴唇,凑近公承国耳旁说道:“大人,你这样,找个机会向魏贤说说,就说愿意斩杀赵胜。” 公承国大惊。 慕北陵示意他噤声,又道:“放心,只需要大人给魏贤传个口信,之后的事情,就无须大人操心了。” 公承国与之相视一番,半晌方道:“好吧,我知道怎么做了。” 慕北陵道:“大人放心,此事绝对不会牵扯到大人,过后在缙候那里,北陵定当好好举荐大人。” 公承国脸上终见喜色,道:“那老夫在此先谢过北陵了。”随后向孙玉英告辞,小心翼翼走出偏院。 孙玉英见其走远,“啪”的一掌拍在墙壁上,怒道:“这个魏贤,竟让如此不堪,有一天要是落在老娘手里,看老娘怎么收拾他。” 慕北陵咧嘴笑道:“你家那位还不是一样。” 孙玉英恼道:“那狗日的才不敢做如此荒唐的事呢。” 慕北陵不语,心道:“但愿吧。” 孙玉英收回手掌,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慕北陵道:“先看看魏贤的反应吧,实在不行就去求求缙候殿下。”他虽然打心底里不愿和缙候走得太近,但毕竟尚城是他的地盘,有的时候不得不用。 孙玉英点头不言,几人旋即相继返席,直到席至末尾,才暗自离开。 林剑本想邀请几人去他府中暂住,被慕北陵和孙玉英同声拒绝,孙玉英是压根不想和他扯上关系,慕北陵则想老子的媳妇如花似玉,怎么可能让她进你这个狼窝。 于是几人便在林剑的推荐下,暂住在城中一处名为君鸣轩的客栈里。有道是:君子既出沌宇,可夺龙吟凤鸣之尊。这君鸣二字,甚是深的人意。 林剑亲自掏腰包,一共开了九间房,看他那架势,若不是孙玉英执意不肯,他差点把整个客栈包下来。最后还要亲眼看见孙玉英回房,插好门闩后,才肯罢休。 慕北陵和姑苏七子一人一间房,慕北陵回房时,林剑紧跟着走进房间,迅速插好门闩,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慕北陵下意识紧了紧衣服领口。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暗中监视,死士突现陷迷局 关好门,林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阴沉着脸。 慕北陵咳嗽两声,端起桌上的茶壶,斟满杯清水,递给他,笑道:“什么事惹得林大将军这么不高兴啊,说说。” 林剑接过瓷杯,兀自闷了口水,指着他说道:“你小子不地道啊,什么时候和玉英好上的,从实招来。” 慕北陵心想:“老子猜你就是为了这事。”嘴上却说:“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就地道了,孙将军又不是名花有主,咱这坨牛粪怎么也可以让她插一下吧。” 林剑道:“呸,你也知道你是牛粪啊,你不知道老子……” 慕北陵湉笑道:“你怎么了?” 林剑愤愤而道:“算了,不和你说这个。”端起杯子再放唇边,发现杯中已经没水,于是朝慕北陵使了个眼色,慕北陵笑着屁颠屁颠给他参水。林剑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来尚城是干什么,你想救赵胜?”言罢看慕北陵,慕北陵咀起嘴,不言。 林剑又道:“我告诉你,老子好歹也在尚城快十年了,这里的水有多深,老子清楚的很,那赵胜眼下决计救不得。” 慕北陵挑眉道:“哦?此话怎讲?” 林剑道:“魏贤是大医官的人,凭你现在的势力,动得了大医官?”慕北陵捏鼻不语,林剑再道:“你知道这尚城中有多少是大医官的人么?”他掰起手指头,说道:“刺史申密,左公书王瑶,城府副统领朗格,中车令何如璋,还有好多手握要权之人,你就说说,单这些人是你现在能对付的?别到时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把玉英连累进去。” 慕北陵听他说完,微笑道:“将军不要这么激动嘛,谁说我就要和这些人作对了?” 林剑哼道:“你想动魏贤,就要和这些人碰面,我可警告你,现在尚城就像是一池静潭,不管这水有多深,至少大家都相安无事,你别做那根搅屎棍,把水搅浑了啊。” 慕北陵心中暗笑:“好端端的比什么不好,非把自己比成屎。”脸上却不敢流露出半点异样,沉默些许,说道:“放心吧,我没那么傻,都仲景想我这颗脑袋都想疯了,我不是照样活着。”见林剑又要开腔,他忙抬手阻道:“行了行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再不济,我发誓绝对不会连累玉英好吧。” 林剑闻言方道:“这还差不多。”又道:“我劝你还是早点回扶苏吧,尚城这里,不适合你。” 慕北陵点点头,旋即再问:“你知道赵胜关在什么地方吗?” 林剑下意识点头,遂而惊道:“你想干什么?” 慕北陵白他一眼,道:“我能干什么,总不至于去劫狱嘛,眼下公大人暂时不适合再和赵胜有牵连,我想去看看赵胜,你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林剑沉眉暗思,反复咂摸嘴唇,良久才道:“可以,不过时间由我来定。” 慕北陵喜道:“这个没问题,什么时候只要通知我一声就好。” 林剑道声:“知道了。”仰头灌下一大杯水,起身要走。他刚准备开门,猛的又回头过来,一双几欲吃人的目光射来,吓得慕北陵一哆嗦,慕北陵苦道:“我的大将军啊,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 林剑哼道:“你小子不做贼心虚,怕我干什么,我告诉你,晚上你最好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不许去隔壁,听见没有。” 慕北陵没好气的扶了扶额头,心道:“这家伙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啊,老子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啊,天知道孙玉英会不会把老子这副骨头拆掉。”他也懒得再和林剑絮叨。 林剑又恐吓了几句,这才走出房门,随后便听见一阵锁门的响动,慕北陵彻底无言,那家伙竟然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不过也好,落得清净。等林剑脚步声走远后,他才有心思理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公承国说赵家庄有女子不堪受辱,投井自杀,赵胜是因为斩杀了魏府的家兵,被魏贤求救,才抓了赵胜,然后魏贤威胁他不得放人。林剑又说魏贤从赵家庄抓了个女子,那这女子到底是谁?是投井那个,还是另有其人。总不至于他魏贤如此不堪,没抓到投井女子反倒随便抓个另外的女子回来成亲吧。 眼下赵胜被关在大牢,要想知道事实真相,便只有与他见面才好,听公承国说魏贤为了事情不败露,想将赵胜斩草除根,如此倒给了自己机会,明着救不成,偷天换日之举应该还是做得到。 正想着,忽闻房顶上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慕北陵顿时警觉,吹灭蜡烛,晃身贴在窗户旁。来人不知是敌是友,但有不妥,也能第一时间跳窗逃脱。 等待片刻,又听见一声极低的惨呼声,接着窗户被人从外拉开,一道黑影闪身而入,慕北陵骇然不已,转身欲逃,只听有人喊道:“司郎,是我。” 慕北陵刚迈出一步,闻声驻足,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亮看清来人,原来是姑苏坤。他连忙点燃蜡烛,猛见姑苏坤腋下还夹着一人,黑衣黑服,黑布蒙面。他眼皮陡跳,闪身过去关好窗户,回过头来问道:“这是谁?” 姑苏坤摇头说道:“不知道,方才听见有人在房顶上偷听,我就偷偷摸了上去,结果就碰见他了。” 慕北陵长松口气,心想:“幸好把他抓住了,否则老子和林剑的话都被他听去了。”对姑苏坤说道:“把他弄醒。” 姑苏坤甩手将那人丢在地上,端起杯水,泼到那人脸上。片刻后,黑衣人逐渐醒来,待得看清形势的瞬间,龇眼欲裂,双腿猛打地面,腾起身子,就欲夺窗而逃。姑苏坤眼疾手快,抬手一掌正中那人背心,黑衣人闷哼一声落至地上,气息飞速萎靡。 慕北陵晃身至黑衣人面前,探手扯下蒙面黑布,见一张陌生面孔,他迅速掐住那人脖颈,沉声问道:“说,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那黑衣人眼中忽然闪过抹厉色,嘴角微扬,待得慕北陵暗道不好时,只听他牙缝间传出一声细微的“嘎嘣”声,半息过后口鼻中流出黑血,气息全消,显然死的不能再死。 慕北陵低骂一声,甩开那人,低斥道:“他娘的,还是死士,到底是谁在暗中监视。”他此时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心道:“自己应该早些防备他服毒,也不至于搞成这种地步。” 姑苏坤丢下一句:“我去处理尸体。”夹起黑衣人的尸体从窗户跳出去。 慕北陵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索道:“到底是谁?都仲景?公承国?魏贤?或者是缙候?魏贤的可能性不大,他还不知道我来尚城,那便是都仲景,公承国,缙候三人中的一人?不对啊,他们都没理由监视我啊……他娘的,该死。” 不一会,姑苏坤去而复返,紧接着姑苏震等六人也接连跳窗进来。姑苏坤说道:“司郎今夜只管放心休息,我们兄弟自会保司郎周全。”言罢朝六人使去眼色,六人会意,纵身跃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慕北陵对姑苏坤苦笑道:“我倒不是担心什么,只是想不明白什么人会到这里来监视我们。” 姑苏坤沉吟片刻,说道:“会不会是那个林剑,我们住的地方只有他知道。” 慕北陵摇头,道:“林剑没理由监视我们,刚才我还和他说起赵胜的事,他对我们非常了解,没必要派人监视。” 姑苏坤暗道也是,便不再多言。 慕北陵努力再想许久,始终寻摸不到半点头绪,索性不去再想。管他是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遁回扶苏。 是夜,慕北陵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姑苏坤就坐在窗户旁的椅子上,闭目养神,窗外不时传来打更的喊声,直到四更天,他才面前睡去。 翌日大早,他很早就已经起来,顶着惺忪睡眼推开窗户,只见天还未亮,路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他坐回桌旁简单洗了把脸,问姑苏坤道:“昨天晚上没什么情况吧。” 姑苏坤摇了摇头。 此时敲门声响起,他道声“进来”。随即听见孙玉英在外面叫道:“这是谁啊,有病啊,怎么从外面把门锁上了。”接着又听“凔啷啷”抽刀声,“哗啦”一下铁索掉在地上的响声。 慕北陵扶着还有些肿胀的脑门,兀自笑起,林剑弄这些东西还真是多此一举。 孙玉英推门而入,进门便说道:“谁把门从外面锁上的?”骤然看见姑苏坤也在房中,黛眉轻蹙,疑惑道:“姑苏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慕北陵摆摆手道:“大哥过来和我说说话,门估计是小二搞错了才锁的吧。”他不想让孙玉英知道昨晚的事,免得她担心。 孙玉英将信将疑坐下,见二人都不说话,顿时感觉气氛有些沉闷,停顿片刻,她突然抬起手指指向慕北陵,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筑学书院,灵动女第五籽儿 慕北陵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不过就是赵胜的事,我让林剑帮忙,让我和赵胜见一面,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孙玉英暗道:“原来就为这事啊。”心随即放下,说道:“林剑做事虽然不怎么靠谱,不过这么简单的事情应该办得到吧,不然的话他这个城防统领也就白当了。”又道:“好不容易来一趟尚城,我想去筑书苑看看,你和我一起去吗?” 慕北陵问:“筑书苑?” 孙玉英说道:“我小时候读书的地方,那会爹爹还是尚城的上将军,后来我们才搬去扶苏的。” 慕北陵释然,暗想: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会认识林剑。”想了想自己今天除了等林剑的消息外别无他事,随她去看看也好,便应下。 用完早膳,由孙玉英带路,一行南去,接连穿过三条街道后,来到尚城南边的一片清幽区域,此处行人寥寥,遍地长着二层楼高的葱郁树木,仅有一条碎石小道绵延至树林深处,透过花叶,隐约可见正前方一座古朴大殿。有青烟自院内升起扶摇直上,微风过时散于空中。景致如画,美不胜收。 慕北陵好久没看见如此心旷神怡的景致,心情豁然开朗,一扫昨夜之苦,跟在孙玉英身后,嗅着漫天花香,沉醉前行。 至书苑门前,观其院墙皆由灰白垒石筑起,墙上凿四方孔,中嵌竹叶修饰,墙面宽逾二十丈,正中间立两扇高门,以橡木为质,其上雕“大”“中”“易”“周”四字,字周围同样雕藤柳装饰。门楣上悬黑底白框匾额,书有“筑书苑”三个遒劲大字,其下落款“道德居士”。 慕北陵搜遍脑海,也没想出这道德居士是为何人,不由问道:“道德居士是这书苑的先生?” 孙玉英扑哧笑起,满脸嫌弃的看他几眼,说道:“道德居士就是创建筑书苑的人,叫旬煜,世人称博文先生,据说先生晚年时巡游到此,决定在此开辟学院,授人以道,三年坐观观禅后,改号道德居士,之后羽化登仙,就留下这座书苑。” 慕北陵听旬煜之名,顿时明悟,他曾有机会拜读一本名《道经》的经书,其著述人便是这位旬煜,经书中多描绘以仁道立天下,以德性匡扶黎民。其言字字珠玑,不乏一本大世之作,与那留下《帝难经》的青帝倒是有些相像。 孙玉英走进门前,执起门上铜环,轻叩两下。 等待片刻,院门“吱呀”开启,门后露出一张稚气未消的童真小脸,扎着两条冲天牛角辫,小脸似樱桃般微红,五官尤为精致,一眼看去就连慕北陵都不得不赞叹,将来又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 小女孩两只手扒在门框上,打量几人,弱弱问道:“你们找谁?” 慕北陵见其可爱,顿生爱怜之心,俯下身子凑近前去。小女孩似是被他动作吓了一跳,缩了缩了脑袋,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又让慕北陵大呼吃不消。 孙玉英丢他个白眼,对那小女孩说道:“含川师傅在吗?” 小女孩提防着看她,半晌才小心翼翼的点起头,打开门,道:“含川苑长在里面,我去帮你们叫。”说完撒开两条小腿一股脑跑进去。 几人迈进苑中,只见这前院内甚为古香古色,院四角种有翠竹,于春季嫩竹发芽,绿色润眼,脚下铺丈方灰石,前后共九块,一直铺至廊檐,灰石两侧立有九根齐胸高的石柱,每根石柱顶端置拳头大小的古兽雕塑,有盘龙,卧虎,灵猴,飞鹤……活灵活现。 慕北陵暗叹此处设计精妙,站立院中,死立于天地中心,有万物朝拜之感。 等了没多久,那小女孩去而复返,小手还拉着一位苍发老者,她走在前面,身子倾斜,瞧那模样生像是在拽老人出来般。 孙玉英见老者时,快步迎上前,伸直双臂,合手,深深拜下,喊声:“老师。” 含川一袭粗布麻衣,腰系麻绳,精神矍铄,面色颇为红润,忽见有人拜下,轻咦一声,问道:“你是?” 孙玉英抬起头来,她今天未着戎铠,换了身淡蓝霓裳,看上去颇为清新脱俗,她美目中微闪泪痕,强扯笑容,说道:“您不认识我了?我是孙玉英啊。” 含川兀自回忆片刻,老目陡然睁开,惊喜叫道:“你是玉英?孙玉英?”执起孙玉英的手握在手中,激动不已,道:“都长这么大了,好啊,好啊,记得你当初来的时候,才这么点高。”含川比划几下,笑的更是开心。 孙玉英道:“多年不见,老师身子骨可还硬朗?” 含川笑道:“硬朗,硬朗的很,看着你们这些娃娃一个个都长大成人了,老师欣慰啊。”再左右打量她一番,又道:“你是有好些年都没回来过了,林剑那小子倒是常来,每次过来的时候都提起你。”言罢向后看看了,问道:“怎么他没和你一起过来吗?” 慕北陵捏了捏鼻尖,低头苦笑,心想:“这老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怎么哪里都有林剑啊。” 孙玉英道:“他今天没来,哦,对了,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我的几位朋友。”叫过慕北陵,介绍道:“他是慕北陵,这时姑苏大哥,这是……” 一番介绍,慕北陵和姑苏七子相继给老人行礼问好,老人自然开心的紧,拉着孙玉英的手就吵院内走去。 慕北陵跟在后面,那牛角辫小女孩走在他身旁,似乎是知道他们几个不是坏人,小女孩胆子也大了不少,走起路来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好一派老气横秋的模样,看的慕北陵欢喜的紧。 沿走廊一直向里,路过一间讲堂,其内有袅袅读书声传出来,慕北陵问小女孩道:“你怎么不去读书呢?” 小女孩翘起脑袋瞥他一眼,噘嘴不语。 慕北陵吃了闭门羹,自顾自的干咳两声,再走两步,又问道:“咳咳,这个,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别过头,粉红的鼻头轻轻哼了一声。慕北陵再吃瘪,惹得身后姑苏坤暗暗发笑。 至一房门前,含川回头对小女孩叫道:“籽儿,去让人沏两壶茶来。” 小女孩应了一声。慕北陵笑道:“原来你叫籽儿啊。”小女孩白他一眼,蹦蹦跳跳跑了出去。 含川让进众人,进房间,只见房中甚是简陋,房间不大,西面墙边置有木床,床上只有简单的一床被褥,北面放有两把椅子,一张茶几,东面墙上挂有一副装裱大字,其上写有浓墨“道德”二字,落款也是道德居士,观那字,笔锋萧瑟,大气凛然,暗藏玄机。 含川道:“寒舍简陋,几位随便坐。” 慕北陵颔首回礼,独自踱到东面墙前,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副大字。含川见状,目色微微一闪,很快便又被他掩饰下去,与孙玉英对坐椅子上,姑苏七子则站在孙玉英身后。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熟聊起来,不一会,小女孩跑进房间,一股脑跳到床上,无聊的甩着两只小脚。有学生端着茶水进来,依次替几人斟好茶,随后躬身退下。 慕北陵这时才收回视线,含川示意他饮茶,他轻言谢过,端一杯在手轻抿一口,茶水入口浓郁,隐约有股辛辣涩味,咽下分许,涩味渐消,留满口回香,香气从口中一直蔓延至胸口,说不出的舒爽。 慕北陵暗惊此茶怪异,俯首看向茶水,水微绿,倒是比寻常茶水要浑浊一些,继而呢喃道:“这是什么水?”话出口时顿觉失礼,复而向含川躬身致歉。 含川眼现惊异,问道:“居士不问茶叶反问水,此是为何?” 慕北陵哪里想到含川会突然问自己,朝孙玉英投去眼神,见后者笑着点头,这才回道:“回先生,小子虽然不深喑茶道,但也略知一二,大凡茶之香味浓郁,不同的茶味道虽不一样,却鲜有辛辣涩味者,故猜测应该是水之使然,小子妄语,还望先生莫怪。” 含川哈哈笑起,暗自点头道:“你说的不错,茶中的辛辣涩味确实出自我苑中井水,这茶不过是普通的茶叶,用井水泡过之后,才有这种难以入口的味道。” 慕北陵听后大感疑惑,暗道:“喝茶都讲究修心养性,哪有故意把茶泡的难以入口的。”随后问道:“还请先生示下。” 含川笑意不减,摇了摇头,似是不愿过多解释。他不想说,慕北陵也不得强求,见小女孩待得无聊,索性也走到窗边,并而坐下,偏头一个劲的看去,看的小女孩害羞不已,羞恼道:“你看什么呀。” 慕北陵笑道:“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啊。” 小女孩嘟起樱桃小嘴,做了个鬼脸,别过头去。 含川见状,捋须轻笑,说道:“这娃娃叫籽儿,复姓第五。灵气的很,是我当年按照先辈道德居士所指,云游麟山偶然遇见的,见她孤苦无依,就带回来加以教养。” 慕北陵黑眸轻动,看向小女孩,轻唤其名:“第五,籽儿。”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苦尽甘来,破而后立仁心铸 扶苏关外,千刃山巅,皇甫方士立于青石之上,双手复背,面朝东方,双眼微阖,眼中灰芒流转,左眼白,右眼黑,光芒流转间,黑白交替,于不多时,灰芒陡然掩下,眼珠遂而清灵,每只眼珠皆黑白相间,泾渭分明,玄奥至极。 他口鼻吐纳,迎着紫气东来,吸清气,吐浊气,忽而张口遥呼,声若洪钟。 清晨十分,万物复苏,旭日高悬东天,鸟鸣虫蹄之际,东方天际忽有明星亮起,状若血日,与旭日并而高悬。短暂闪烁后,那明星很快掩下,异象消失。 便在此时,皇甫方士双眸中黑白之色陡然流转,静谧片刻,嗡鸣佛声猛自口中悠悠传出:“七杀觅东而来,贪狼破军不日归,太白帝星,此时不升更待何时!”声传九霄,破云开雾,旭日冉冉至顶,洒下万芒。 且说筑书苑禅房内,慕北陵对第五籽儿甚是欢欣,奈何第五籽儿对他总是爱理不理,最后他实在没法,还是姑苏坤从怀中掏出枚精致的玉环,此讨得小家伙开心。 含川与孙玉英畅聊甚欢,到的后面,孙玉英想再到苑中走走,明白便让姑苏七子陪她一同去,独留在房间中和第五籽儿逗玩。孙玉英见其玩心大起,心知这些时日他难得敞开心怀,便带人悄悄出去,留给他难得静谧时间。 木床上,慕北陵将玉环捏在手中,将双手放在第五籽儿的面前,让她猜环在哪个手里。第五籽儿摇头晃脑半天,藕白小指指向其中一只,慕北陵打开手,空空如也,接着又打开另一只手,同样空无一物,最后隔空一抓,变出玉环,逗得第五籽儿“咯咯”直笑。 玩了好半晌,含川才打断二人,交给第五籽儿一本《道经》,让她好好念书,拉过慕北陵坐到椅子上,笑道:“北陵居士特别喜欢籽儿啊。” 慕北陵点头道:“北陵自幼家中独子,后得一兄弟,鲜有姐妹,籽儿生的灵气,自然讨人喜欢。”边说边看第五籽儿,见其摇头晃脑的读书模样,眼中尽是宠溺。 含川捋须轻笑,提过一杯茶水,道:“居士请用。” 慕北陵谢过,端杯浅抿,又是那股辛辣涩味,他剑眉微皱,强咽下后待香气回口时,才许许展眉,忽而呢喃一句:“苦尽甘来,莫不是就是说的这种滋味。” 含川白眉猛挑,脸上突然露出激动之色,说道:“居士好高的悟性,这苦尽甘来四个字老朽足足用了两年时间才悟出来,居士来此不过半日,竟能道出此茶玄机,老朽佩服。” 慕北陵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赶忙说道:“北陵只是随口一说,只是误打误撞罢了,先生不必如此激动。” 含川微微张口,白须轻颤,道:“居士须知误打误撞也得有此悟性,我学苑中有一口井,乃是当年先辈道德居士创下这筑学苑时亲手开凿,名为甘来井,泡茶之水便是取自甘来井中,甘来,甘来,意之所指,便是苦尽甘来之意。” 慕北陵颔首道:“道德居士乃天下难得大能之人,我辈即使天纵英才,也比不得道德居士十之一二,北陵受教了。” 含川摆摆手,道:“居士过谦了。”转而手指东墙上的大字,问道:“我方才见居士进来就盯着那副字画,可是有何见解?” 慕北陵转头视字,说道:“见解不敢,只是觉得此字大气怡然,有龙飞凤舞之象,想来只有心系天下之人方能有此大作,故而感叹。” 含川默默点头,又道:“先辈道德居士提倡仁道天下,通达万物,是以仁心铸人心,二者相辅相成,方可立万世之基业,修千秋之功伟。” 慕北陵道:“仁心,书之易,却不知做起来难比登天。”轻叹口气,又道:“东州百年战乱,诸国林立,杀伐,屠戮,日日上演,国之大王莫不知仁道二字,却鲜有从者,皆以战马开疆扩土为目的,致黎民水火。要谈仁心,何其难也。” 含川道:“居士所言有实有虚,须知能让天下归心者,非仁义之人不为,非仁者,纵享尽这江山大川,亦不可久矣,王道之巅,是为皇道,纵观大世,建朝国以称王,却鲜有人知只有破国者方能为皇。” 听此言,慕北陵握着茶杯的手微有一抖,低头沉思不语,含川见状,也不再出声,执起茶壶悄悄走出门去,房中只留蹙眉深思的慕北陵,和读书读得倦意重重的第五籽儿。 万物寂籁,此时的禅房恍若空幽静谷,游于九霄之外。 也不知过了多久,慕北陵豁然起身,手中茶杯掉地浑然不觉,“哐啷”一声,瓷屑四溅,第五籽儿本已浅浅入眠,被这一声响吓得差点从木床上跳起来,转眼见是慕北陵时,这才撅起小嘴嘟囔两句,放下书,干脆倒头大睡。 慕北陵晃身闪至东面墙前,视线紧盯“道德”二字,其字书为道德,笔锋却尤为犀利,横撇勾捺间纵横捭阖,杀伐之意尽显。看得入神,他心中突然空明,继而会意:“道德,道德,破而后立,苦尽甘来,辅以仁道治世,这才是大道大德啊。” 他仰头笑起,心中说不出的舒爽豪气,再观此字,似有纵观天下之感。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孙玉英走进房间,见其疯癫笑状,心道:“这家伙发什么神经。”走上前抬手覆在慕北陵额头上,细感片刻,自咦道:“没发烧啊。”抬头恼视,说道:“你在这傻笑什么?” 慕北陵一把抓住她的手,任然傻笑不止,孙玉英丢给他一个白眼,不着痕迹的把手收回来。 含川去而复返,慕北陵见他进来,快步上前,躬身拜道:“北陵多谢先生指点。” 含川摇头笑道:“非老朽指点,而是居士悟性使然。”二人相视,再度会心一笑。 接下来孙玉英又与含川闲聊几时,到日升头顶之时,才起身告辞。慕北陵抱着第五籽儿依依不舍,第五籽儿原本对他爱理不理,殊不知听他要走,小眼睛中竟腾出层水雾。直到含川答应过两天再带她去见慕北陵时,小家伙才破涕为笑,还不忘和慕北陵勾了勾手指,方才作罢。 几人告辞,从筑书苑出来后转上大街,时至正午,街上人头攒动,尚城虽比不得朝城繁华,但也称得上蒸蒸日上,商贾小贩比比皆是,叫卖声,讨价声不绝于耳。 慕北陵难得悠闲一日,便带着众人在大街上游玩。步至街中,碰见街边有卖泥人的小贩,走上前去,见那人身前案台上插满泥人,有人像,动物像,甚至连一些古兽像都有,个个栩栩如生。 卖泥人的是个古稀老头,穿着补丁衣服,短须拉碴,精瘦的很,慕北陵问其道:“老伯,这个泥人怎么卖的?” 老人回道:“两文钱一个。” 慕北陵点头,挑选一番,却未见中意之象,余光猛然瞄到孙玉英,心思一动,说道:“老伯,可不可以现场替我捏个泥人?” 老人道:“当然可以,客官你想要什么样的?” 慕北陵笑起指着孙玉英,说道:“就照这位姑娘的样子捏。” 老人闻言一愣,随即报以了然的神色,笑道:“好勒,客官稍等。”说完从抽屉中拽出一坨泥来,十指灵动,迅速捏动起来。 孙玉英俏脸微红,嗔怪的白了慕北陵一眼,却是未出言回绝,只是贝齿轻咬下唇,羞状尽显。 没过一会,老人便递上泥人,只见泥人虽小,但神态逼真,与孙玉英一样着淡蓝霓裳,细发高束,垂于腰际,模样动人的很。 慕北陵大为满意,偷偷瞧了眼孙玉英,见其脸颊更红。他想了想,又朝老人说道:“老伯,再给我捏一个,就照我这个样子捏。” 老人嘿嘿笑起,很快便又捏了一个出来,与慕北陵见之一模一样。 慕北陵付了钱,一手拿着一个泥人走在大街上,孙玉英跟在他身旁,始终低头不敢看他。慕北陵升起童心,忽然扬起左手上自己的雕像,说道:“这位小姐,在下对小姐一见倾心,看今日风和日丽,小姐可愿与在下沐春踏玩啊?” 又举起右手上孙玉英的泥人雕像,靠近左手,学着孙玉英的说话模样,道:“小女子不敢,公子生的玉树临风,小女子模样丑陋,怕扰了公子雅兴。” 姑苏坤看此一幕,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扑哧笑出声,姑苏震姑苏坎几人也相继放声大笑。 孙玉英羞得脸上几欲滴出血来,悄然伸手在慕北陵腰间细肉处狠拧一把,恶狠狠的羞道:“你说谁丑,你才丑呢。” 慕北陵吃疼,连连告饶,却是笑的前仰后合。 孙玉英瞪了几人几眼,姑苏坤他们才收起笑声,然后趁慕北陵不注意,伸*过坐上上的慕北陵泥人,握在手中,丢下一句:“这个归我了。”说完一步三蹦的跑到前面。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牢中见人,迷雾何时方破晓 回到君鸣轩中,慕北陵还没来得点菜,便见一守卫穿着之人快步走来,满脸急色的说道:“我的大人啊,你们总算回来了,可让小的这一通好等。” 慕北陵见其样子陌生,猜测应该是林剑的人,便问道:“时林将军让你来的。” 那人回道:“小的城防三小队小队长蒋阳,奉将军致命,前来拜见大人,将军。”悄悄抱拳致意。 慕北陵轻点头,悄然环视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遂让蒋阳坐下,说道:“有话请讲。” 那人道:“林将军让小的给大人带句话,狱中已安排妥当,大人可于申时二刻去往大牢。” 慕北陵压低声音道:“知道了。”那人随即告退。 孙玉英此时还抱着泥人把玩,听他要去大牢,不由问道:“你要去见赵胜?” 慕北陵“嗯”一声,道:“此事疑点诸多,公承国给我们说的也不一定都是真的,还是见到赵胜亲耳听他怎么说。” 孙玉英道:“我陪你一起去。” 慕北陵拒道:“不行,人多眼杂,恐怕会引人怀疑。”顿了顿,又道:“姑苏大哥陪着我就行了,你就留在这里,免得我担心。” 孙玉英嗤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还不信有人敢对老娘动手。” 慕北陵一反常态没有答应她,皱眉说道:“此时不比寻常,这里毕竟是尚城,不是扶苏,我们行事需的万分小心才好。”转而朝姑苏震说道:“将军的安全就交给你们了。” 姑苏震应道:“司郎放心。” 匆忙用过午膳后,慕北陵亲自送孙玉英回房,昨夜被死士监视一事到现在还萦绕心头,他打定主意哪怕自己丢了性命,也不能让孙玉英受半点伤害。 一直待到申时,确定周围安全无误后,慕北陵才与姑苏坤悄悄潜出君鸣轩,寻个方向,快步走去,未免被人跟踪,他又故意绕了几条街道才来到尚城大牢门口。林剑再次等候多时,见他过来,长松口气,说道:“怎么现在才来,快点,时间不多。” 领着他走进大牢,边走边说:“下午魏将军召集城中官员商量事宜,恰好由我换防,你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只有一个时辰。” 慕北陵抱拳谢过,跟着他一路走到大牢最深处一间石室内,石门紧闭,门口插有火把,火光将甬道照的通亮,两旁牢房中还有其他犯人,见他们过来,纷纷扒在木栏上叫冤不止。 林剑取下腰间钥匙,插入石门锁孔,一阵机括声后,石门缓缓开启,林剑再提醒道:“动作快点,被人发现就麻烦了。” 慕北陵道了声“好”,带姑苏坤闪身进石室,林剑轻掩石门,在门口等候。 石室中,火光昏暗,一股刺鼻腐味呛的人难以呼吸,慕北陵抬袖掩鼻,见墙旁草堆上面朝墙壁躺有一人,他走上前,轻唤道:“赵胜,赵胜……” 那人缓缓醒来,喉咙中发出丝丝痛苦低吟,半天没能转过身来。慕北陵皱眉,蹲下身子,接着昏暗火光将他扶起,定眼看去,刚看一眼,火气登时上涌。 他哪里还有一点人模样,脸上布满道道鞭痕,血肉翻覆,血痂将两只眼睛都封死,衣裳褴褛,随处可见尺长刀伤,一些伤口甚至深可见骨,周身上下无一完好之处。 姑苏坤连忙从墙角便端来水盆,慕北陵就用自己的袖口沾水,替他擦拭眼前的血茄。轻轻触碰一下都能感到赵胜的身子颤抖一番,几番下来,终于清理干净脸颊。赵胜一边眼皮肿的老高,一边眼皮虚眯看来,半晌才虚弱开口问道:“你,你,是……” 慕北陵见其气息不稳,示意他想不要说话,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细查片刻后,松口气道:“还好,只是些皮外伤,没伤及府脏。”言罢扣住手腕的手指轻轻一震,绿芒悄然流出,顺着五指许许没入赵胜腕中,如此过得半盏茶的功夫,赵胜精神明显好转,气息也顺畅不少。 慕北陵收手,拭了把额头细汗,问道:“你是赵胜?” 赵胜道:“你是?”虚眼看他。 慕北陵道:“我是慕北陵,专门来救你的。” 赵胜一听其名,眼中陡生光华,颤声说道:“你,你是,是,慕郎将?” 慕北陵示意他不要激动,问道:“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一些,我们没有多少时间,现在我来问,你来答,尽量挑主要的说。” 赵胜点头。 慕北陵斟酌片刻,问道:“那日你回家省亲,可是到了赵家庄?” 赵胜又点头。 慕北陵问:“你看见魏贤强抢民女,看不过去,就杀了魏府十八名护卫?” 赵胜点头,遂而摇头,道:“魏贤确实想抢庄里的女子,不过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慕北陵大惊,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赵胜咽了口口水,道:“那日我见魏贤在抢四叔家的丫头,恰好被我看见,我气不过,就上前和他理论,哪知道那个时候突然有几个蒙面人冲过来,见人就杀,魏贤被其中一人击中头部,昏厥了过去,我也和那些人打了起来。” 又道:“魏府的护卫都是那些人杀得,最后那些人也死了不少,再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那些人就跑了,魏贤醒过来之后就一口咬定是我杀了护卫,再然后我就被抓到这里来了。” 慕北陵心想:“既然人不是他杀的,为何魏贤要一口咬定是他杀的呢?以当时的情况赵胜应该也看见那些蒙面人了,何以不去捉拿那些人,反而栽赃赵胜,他是在掩饰什么?” 问道:“你可知道那些蒙面人的身份?” 赵胜摇头道:“不知道,不过那些人应该都是死士,那个时候我抓住了一个,本想逼问,哪想到被他咬破毒药自尽了。” 慕北陵惊得瞪大双目,与姑苏坤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骇然。他想了想,又问:“魏贤昨日在魏府成亲,有人说那女子是从赵家庄抢来的,你可知道那女子是谁?” 赵胜又摇了摇头,神色有些黯然,道:“我四叔家的丫头当时就投井自尽了,后来我也被抓,魏贤成亲的事情我哪里知道。” 慕北陵想想也是,如此却又陷入另一个困境:魏贤既然知道是那些黑衣人杀的护卫,他栽赃赵胜先不说,何必还要执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娶个女子,不是多此一举么?” 左思右想也想不通,不过好在这趟也没白来,至少知道赵胜没有斩杀魏府护卫,完全是魏贤栽赃嫁祸,至于魏贤那里还藏着什么阴谋,便不得而知了。 慕北陵知道此时最要紧的便是先把赵胜救出去,其他事情只有等过了以后再说。遂俯首至赵胜耳旁,低声耳语一番,赵胜边听边点头。 半柱香过后,林剑在石门口小声提醒时间快到了,慕北陵随即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交给赵胜,告诉他道:“里面都是疗伤的药,这两日你先服着,尽量把身体恢复过来。” 赵胜收好药瓶。慕北陵随后与姑苏坤快步走出石室,在林剑的护送下,匆匆出去大牢。 时至日落时分,街上还有不少行人,二人行至街角拐角处时,小心观察四周,见无人跟来,这才混入人群,疾步离开。 于此时,尚城大牢对面的一座二层小楼上,窗户开启一条细微小缝,房间四面都被门窗封死,只有桌上一盏油灯释放着昏暗光亮。 房中有两人,一坐一立,二人皆身着黑袍,头顶黑斗,斗篷檐子压得极低,遮住多半张脸,看不清二人面容。当慕北陵和姑苏坤消失在人群中时,坐着的斗篷人突然发出阵阵狞笑,接着扯着公鸭嗓一般的嗓音,吩咐另一人道:“大人算的果然没错,慕北陵果真来了大牢,你即刻把这里的事情报与大人。” 另一人不出半点声音,只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拉开房门,瞬间消失于门前。 沉默片刻,这斗篷人从怀中掏出张寸宽纸条,摊至桌面上,接着昏暗灯光,只见纸条上写有几字:“申时,慕来,监之。”斗篷人细看片刻,再狞笑几声,执起纸条落于烛火上,火光缭绕,纸条顷刻间化为乌有。 慕北陵和姑苏坤回到君鸣轩时已是入夜,慕北陵一路上总觉有人尾随,虽迟迟没发现尾随之人,但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接连在城中绕了整整一圈,才走回来。 推门进房时,见孙玉英正握着泥人坐在桌旁入神,推门声惊醒孙玉英,她一扫满脸阴霾,喜道:“你终于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慕北陵付之一笑,姑苏震给二人递来茶水。 孙玉英问道:“怎么样,赵胜说什么了?” 慕北陵接连喝下两杯清茶,方才苦道:“看来这尚城的水啊,比我们想象的要深的多啊。”随后将牢中赵胜的话据实告知孙玉英,孙玉英听完惊骇不已,连连叫道:“这怎么可能。”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缙候来请,拉拢之意不言表 静下心来后,慕北陵却想:“尚城是武越的地盘,都仲景又在尚城中势力不小,魏贤替都仲景效力,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触及到武越的利益,党争之下无情义,赵胜是否成了他们党争的牺牲品。” 思量再三,他打定主意救出赵胜后就遁回扶苏,尚城形势不明,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的好。 一夜安然,至翌日,慕北陵刚刚用完早饭,忽有一华服管家模样的人找上门来,告其道:武越殿下在侯府备下酒水,邀慕大人,孙将军午时一聚。” 那人走后,慕北陵与孙玉英商议再三,还是决定前去赴宴。武越对他又拉拢之意,想来不会害自己。再者武越乃一方诸侯,诸侯请下属赴宴,下属哪有不去之理。 于是二人穿着打扮一番,于午前,前往侯府赴宴。 来到缙候府,楚商羽亲自在府门前迎接,一袭白衣胜雪,手执折扇,嘴上挂着玩味笑容,见慕北陵,孙玉英过来,合扇颔首,说道:“恭迎慕兄,孙将军,殿下在福熙厅静候二位。”于前带路,穿廊过门来到一座幽静小楼前。 门口有婢女施然欠身,略施粉黛,面容姣好,婢女迎进几人,正厅中摆三丈四方桌,桌上叠山珍海味,留两张镶玉雕花椅。进门见武越端坐上位,慕北陵躬身抱拳:属下慕北陵,参见武越殿下。”孙玉英亦道:“末将参见殿下。” 武越满面春风,示意二人就坐,婢女走上前执壶斟酒,武越举杯说道:“二位能来寒舍,着实让我这里蓬荜生辉,来,我敬二位一杯。” 慕北陵孙玉英颔首致礼,抬袖遮杯,浅抿一口。 武越下酒杯,道:“二位不用客气,到我这里就像到家一样,来,吃。” 二人再谢,举筷夹菜。 开席之时,楚商羽特意将姑苏坤请出厅外,轻掩厅门,二人一左一右立于门侧,楚商羽悄然打量姑苏坤,姑苏坤则闭目养神。 过的片刻,楚商羽笑而言道:“小生观兄台器宇轩昂,中气十足,不似普通之人,敢问兄台高姓大名。”执扇抱拳。 姑苏坤淡淡回道:“徽城,姑苏坤。” 楚商羽细眉微挑,咂摸道:“徽城是个不错的地方,小生有幸去过一两次,能人辈出。”停顿些许,又道:“王陵古地,更是藏龙卧虎啊。”说时俏瞄姑苏坤表情,见其没半点反应后,方才闭口不言。 席间,武越指着桌上正中的一旁菜道:“尝尝这个,这可是尚城一绝,叫七宝玲珑手,乃是用刚满月的小乳猪蹄子,加上秘制酱料腌上七七四十九天,最后再汇入七种不同的药材,煨一天一夜做成的,来,都试试。” 慕北陵起身夹了一块,见肉皮金黄铮亮,皮下油脂还在冒着热气,啧啧称奇,心道:这盘菜放在这里应该快超过一个时辰了,温度还这么高,手艺确实了得。放入口中轻嚼,酥软香脆,没有半点油腻感,反而多了种说不出的药香之味,配合猪蹄的滑嫩,让人欲罢不能。 他赞道:“好菜,殿下府上有如此厨艺的大师,真是享得齐人之福啊。”又夹了一块品尝。孙玉英也吃的连连点头。 武越笑道:“北陵倘若喜欢的话,倒随时可来我这品尝,寒舍的大门永远向北陵敞开。”他眼含笑意,看在慕北陵眼中却颇显冷厉,话中有话。 慕北陵嘴上动作住家变慢,嚼了好久才吞下嫩肉,继而拱手笑道:“殿下厚爱,北陵惶恐,以后若真想吃这七宝玲珑手,定会腆脸来求殿下。”他也不敢把话挑明,汝既怀鬼胎,我亦留的三分。 武越哈哈大笑,说了句“当真滑头”,叫来婢女,吩咐她去再上一盘七宝玲珑手,婢女欠身。慕北陵忙阻道:“这盘还没吃完呢,如此好东西莫要糟蹋了。” 武越却道:“只要北陵喜欢,就没有糟蹋一说。”旋即催促婢女速速拿来。 孙玉英道:“殿下真是体恤下属,这七宝玲珑手我还是小的时候吃过一次,不过爹爹说这东西虽好,就是太伤生灵了,结果我都没落几口,就被人端走了,今天我可得好好尝尝。” 武越听她提及孙云浪,左眉虚挑,而后笑道:“云浪大将军宅心仁厚,西夜上下人尽皆知,有机会的话小侯定要登门拜访,聆听高言。” 孙玉英笑了笑,继续品尝美食。 桌上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婢女走近来,将另一盘七宝玲珑手放在桌上,武越示意慕北陵不用客气,自己也加了一块放在碗中,低头吃起时,似是有意无意的问了句:“北陵在尚城的事情可办妥当了?” 慕北陵心想:“终于说到正题上了。”脸上依旧恭敬,回道:“禀殿下,还没呢,不过也快了。” 武越浅道:“那就好。”不再言他。 慕北陵见他不再细问,不由纳闷:“他怎么就不问问到底什么事,赵胜的事情到底和他有没有牵连。”武越不说,他也不好直接过问。 再过一会,只听武越忽然说道:“听说最近城里的仲景堂生意好的不得了,连扶苏仲景堂的人都派了好些人来,看来这开医馆啊,真是门好生意。” 慕北陵咂摸话中之意,笑道:“殿下要是有兴趣的话,不妨也开间医官,想来应该比仲景堂的生意还要好。” 武越被逗乐,扬着筷子笑道:“算了,大医官何等高人,我哪能和他相比,仲景堂遍及西夜各城,早已根深蒂固,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把生意抢过来的。” 顿了顿,突然侧头过来,道:“听闻北陵也是医士,我想倘若北陵愿与我一道开这医官,说不定至少能在尚城打出一片天地呢?就怕北陵嫌弃我这座庙太小,看不上呢,哈哈……” 慕北陵赔笑,额头却有细汗冒起,这话中意思再明了不过,但有不慎之言,恐招来杀生之祸。 孙玉英自然也听出武越话中之意,她却不似慕北陵瞻前顾后,毕竟有孙云浪在背后撑腰,说起话来比慕北陵要有底气,她道:“瞧殿下说的,他就是要开医馆,也得现在我扶苏开不是?烽火大将军这些天总在说仲景堂里没几个好东西,就是不愿意去仲景堂看病,您也知道,大将军年事已高,我来之前还和大将军说,干脆开间自己的医官,省得烦心。” 武越浅笑不言。慕北陵偷偷朝孙玉英看一眼,报以谢意,武越的拉拢之意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真不好再回绝,倒是孙玉英的一席话解了尴尬。 慕北陵道:“将军说的是,烽火大将军真有此意,属下定然尊崇。”转而朝武越道:“殿下要是有心,咱们一起做如何?” 武越摆手道:“既是烽火大将军之意,我就不参与了。” 慕北陵“哦”了一声,心底总算长舒口气。忽想起太守公承国,那日他曾答应公承国在武越面前说些好话,此时见无话可说,索性想着提提公承国,便道:“殿下与太守大人关系可好?” 武越边吃便说:“公大人与我居于同城,又同朝为官,平素倒是常常见面,没什么好与不好一说,大家都是为西夜朝效力嘛。” 慕北陵点头道“是”。 武越问道:“北陵也认识公大人?” 慕北陵道:“见过一面,属下观公大人为人正气,又心系朝国,不失为一方优秀的父母官,想必以殿下的爱才之心,应该也对公大人刮目相看。” 武越笑道:“城中大小官员有实有虚,公大人确实是个不错的人。”笑罢放下竹筷,抓起手帕轻拭嘴角,又道:“不过啊,这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别人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慕北陵闻言心尖微颤,皱眉暗想:“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他公承国与武越不是一路人?还是说武越知道些什么?前日听公承国说的头头是道,满口都是崇敬武越的意思,怎么武越反倒对他有些不冷不热。” 婢女端来清水,痰盂,武越漱完口,笑容挂面,转来说道:“北陵啊,还是那句话,在这尚城,你但凡有需,都可以到这里来找我,我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慕北陵颔首谢道:“殿下说的哪里话,北陵与殿下本就是朋友。” 武越眉开眼笑,他这笑容看在慕北陵眼中却异常扎人,武越道:“当真?” 慕北陵干咳两声,点点头。武越仰首大笑。 一顿饭吃的不温不火,慕北陵借故告辞,桌上佳肴还剩多半,武越让人将剩下的七宝玲珑手打包交与他,一直送他到府门前。临走时,他忽然凑近慕北陵耳边,低言一句:“若一日有性命之忧,便来这里。” 慕北陵闻言时先是一愣,随后赶紧谢过,却不知他此话到底何意,还是说他已经猜到自己来尚城的目的。若他真的猜到,也应该知道赵胜不过是小队长,自己救人应该不会惹来杀身之祸吧。 带着满脑袋的疑惑,慕北陵阴沉着脸离开侯府。 待其走远,武越方才收起笑容,叫来楚商羽,与其耳语一番。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事前准备,尚城独景鸳鸯湖 回到君鸣轩,姑苏震递上密信笺,告之是太守府的人送来的,慕北陵打开来,见其上书道:两日后,卯时,城南绿林坡。当即便知公承国已经将斩除赵胜的意思告之魏贤,并定于两日后的卯时在绿林坡行事。 孙玉英问他上面写的什么。慕北陵只冷笑道:“山雨欲来。”旋即让姑苏震好好保护孙玉英,带着姑苏坤快步走出去。不待孙玉英再问,已经消失。 慕北陵出门后直奔西城门去,他知道林剑平时在这里督办公务,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回府。 此时在城门执勤的正好是之前见过的小队长蒋阳,见他神色匆匆过来,蒋阳忙让人放行,迎上前问道:“慕大人,可是来找将军的。” 慕北陵点点头。蒋阳道:“将军正在城墙上,请随我来。”领他快步走上城墙,林剑正在视察城防,见其神色深凝,知有要事,随即摒退左右,带他走到一边的角落里,问道:“找我什么事?” 慕北陵也不想兜圈子,直接说道:我要条人命,最好是死囚一类的人。” 林剑一愣,道:“你要这个干什么?” 慕北陵道:“救人。” 林剑白他一眼,嗤道:“你要条人命去救人?老子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慕北陵道:“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有没有,给句痛快话。” 林剑听其口气不像是开玩笑,想了想,点头道:“这个没问题,找一两个人还是挺容易的。”又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慕北陵摆手,道:“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惹火上身。” 林剑没好气的瞥他,心道:“说的好像老子怕什么一样。”转念想想也罢,既然他不愿意说就算了。 慕北陵又道:“明日子时,我到你府上来拿人,行不行?” 林剑道:“没问题。” 慕北陵抱拳谢过,随即不再多言,告辞离去。留下一头雾水的林剑。 从城墙上下来后,慕北陵又带着姑苏坤一路奔向城南,尚城城门一般到酉时才会关闭,眼下距离酉时还有一个多时辰,足够出城一趟。 绿林坡位于南城门外三里,是一处低缓上坡,坡上遍布树林,坡下就是官道,林中树木茂密,即使现在还有阳光投下,视线也只能触及树林边缘,林子里面则昏暗无比。 相传绿林坡原本是一大马贼盘踞之地,倚林之势与官府周旋多年,后来大马贼无辜消失,这才还了此地清净,又有传者说那些马贼常以绿林好汉自居,一来二去此坡便被称之为绿林破。 来到密林边缘,慕北陵仔细查看地势,见靠近东面的树林林密叶茂,靠近西侧的树林则稍显稀疏些,有的地方还是不小的空地,地上遍布大小嶙峋山石,猜想应该是当年那些大马贼遗留之物。 环视不久,走到最近一块空地上,嗅之空气中有淡淡血腥味,细看脚下,泥土颜色微微泛红,土湿且潮,仿似长年累月被鲜血渗透般。他心想:“魏贤他们应该会在此地动手。” 扫视周围,有块石头超过人高,走近看去,石头后面散落些许白骨,石头背面出奇的是中空造型,内里摆有一方石台,台上布满蛛网灰尘,隐约可见上面还有不知多少年前插的贡香。 他抬袖掩鼻,暗道一声:“不知道有多少人埋骨于此啊。”拉过姑苏坤,指向大石,说道:“姑苏大哥,我拜托你件事,明夜子时我们从林剑那里拿到人后,你帮我把人藏在这里,等到后日他们处理赵胜时,我有大用处。” 姑苏坤点头应下,也不过问。 慕北陵又在空地周围转上几圈,不停抬手对着树林比划着什么。直到酉时将近,才匆匆奔进城去。然后寻了间杂货铺,买来石灰,硝石,火油,麻绳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又向店家讨了两个拳头大小的瓷瓶,这才匆匆回到君鸣轩。 回房后他便将房门紧闭,吩咐姑苏坤任何人不得打扰。 直至深夜,依稀还能见到他房间中油灯通明。 翌日大早,孙玉英亲自端来早膳,一同敲门后,慕北陵才迟迟开门,几人进门时,只见桌上被摆的乱七八糟,黑色的硝石粉末弄得到处都是,装火油的瓶子已经见底,椅子上还摆着两个用粗麻布塞住瓶口的瓷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油味道。 孙玉英掩鼻皱眉,将盘子放到进门的柜子上,问其道:“你在弄什么,怎么这么大股火油味道。” 慕北陵此时看起来蓬头垢面,脸上沾着黑一道白一道的手指印,抬头苦笑道:“这东西还真不好弄,不知道林钩那家伙到哪学的这些东西。” 孙玉英走到椅子旁,拿起一个瓷瓶凑近鼻前,闻到一股刺鼻气味,心感熟悉,蹙眉暗思,忽压低声音惊道:“这是,爆油?”瓷瓶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当初在碧水城外她就是因为这东西才身负重伤的。 慕北陵点头笑起。 孙玉英赶紧把瓶子轻轻放回原处,爆油最怕剧烈震荡,否则极易爆炸,她没好气的说道:“你弄了一晚上就为了弄这东西啊?” 慕北陵道:“这可是明天救赵胜的关键东西。”随后又嘟囔一句:“林钩做这个挺快的啊,我怎么就做了一晚上才做好。” 孙玉英催他把爆油收好,别一个不小心把自己弄受伤了。随后把桌子收拾干净,与他一道用完早膳。 顶着吃得满足的肚子,慕北陵把姑苏震叫过来,在其耳旁低语一阵,姑苏震听得连连点头,随后到柜子里取出一圈麻绳,带上姑苏坎和姑苏离迅速走出房间。 孙玉英瞧得云里雾里,拿起竹筷撅着小嘴朝慕北陵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又是爆油又是麻绳的,从实招来。” 慕北陵举起双手嘿嘿笑道:“女英雄饶命,这个嘛,明日你自会知晓。” 又过一会,小二过来收拾房间,慕北陵闲来无事,想着今日可以带孙玉英出去走走,便问其道:“小二,尚城里有没有可以游玩的地方?” 那小二回道:“回大人,我们这里没啥可玩的,没山没水的,顶多就是去城西的鸳鸯湖游游湖,坐坐船啥的。” 慕北陵“哦”了一声。 那小二猛的一拍脑门,赶紧补充道:“你瞧我这记性,差点都忘了。”又道:“大人要是想消遣啊,今天去鸳鸯湖还真是时候。” 慕北陵问道:“哦!为何?” 小二道:“今天是惊蛰日,不是素有惊蛰芦林闻雷声一说嘛,城里的游子大文人些都会去鸳鸯湖吟诗作对,也算是我们城中每年的盛事。” 慕北陵听他说“惊蛰芦林闻雷声”,不由笑道:“你也知道惊蛰歌,知道的还不少嘛,做个小二算是屈才了。” 那小二舔嘴道:“大人您就别寻小的开心了,您真要去的话可得赶早,晚了就没位置了。” 慕北陵道声:“多谢。”从怀中掏出一两纹银递给他,小二忙点头哈腰的退出房间。 慕北陵转头问孙玉英,道:“怎样啊我的女英雄,有没兴趣和属下去那鸳鸯湖游上一遭啊。” 孙玉英见其说话摇头晃脑的模样,扑哧笑起,皱起玉鼻,娇骂一声,道:“我发现你现在油嘴滑舌的很。” 慕北陵耸耸肩,道:“有吗?哪有?我的大将军诶,你倒是去不去啊,不去的话我就找别的女子一起去了。” 孙玉英当即斥道:“你敢。” 慕北陵会心一笑,旋即拉起她的手,走出房间。走到客栈门口时,先前那小二屁颠屁颠跑来,一个劲的谄媚道:“大人,鸳鸯湖离这有段距离呢,要不小的帮你雇辆车吧,你和夫人也可以省些脚力。” 但听他将孙玉英当做自己的妇人,慕北陵登时笑的合不拢嘴。孙玉英俏脸陡红,蔑那小二几眼,娇斥道:“不开眼的东西,谁说老娘是他夫人啦。” 那小二被骂的挠了挠脑袋,最后还是慕北陵让他赶紧去雇车,这才逃命似得跑开。慕北陵转回脸面朝孙玉英,笑容更盛,羞得孙玉英举拳欲打,被他连连告饶。 很快,一辆马车从客栈边的小巷驶来,慕北陵撩开车帘,抬手覆兄,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夫人,请上车吧。” 孙玉英轻啐一口,伸手在他腰间细肉上拧上两圈,疼得慕北陵大呼饶命,这才登车。 慕北陵悄悄朝那小二竖起拇指,小二回以了然的神色,随后他会同姑苏坤,姑苏兑,姑苏乾,姑苏巽四人一道与马车驶向鸳鸯湖。 是日风清气朗,旭日冉生,和煦微风徐徐吹过脸庞,城中街道上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 待得他们来到鸳鸯湖边时,已至艳阳高挂时。 鸳鸯湖乃当年先王来尚城时,见城中精致寡有,便命人造湖引水,后与众嫔妃游于湖上,鸳鸯湖由此成为尚城难得的一处风景胜地。时至今日岸边青石上还有先王亲笔所提诗词,旨在期翼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鸳鸯歌对,成人之美终眷属 慕北陵扶孙玉英下车,走至湖边,见湖水清澈见底,沿岸垂柳倒挂,阳光倾洒,倒影湖面波光粼粼。湖上有几叶蓬舟徜徉而行,莺语燕歌之声随处可闻,果真一派精致美不胜收。 湖心处有座绿柳茵茵之小岛,远而观之,岛上立有三座石亭,岛四周围有石栏,栏上挂红底白字横幅,上书:鸳鸯惊蛰诗词汇。可见岛上人头攒动,皆是华服霓裳之青年男女。 岸边有泊船处,慕北陵挑了艘中型蓬舟,待几人上船,船家撑杆,轻舟滑动,许许向湖心小道驶去。 蓬舟不大,内里却座椅板凳一应俱全,前后挂有珠帘,刚好容下他们六人,见桌上摆有酒壶,慕北陵执起轻摇,壶中轻响,知其中还有酒水,他撩起珠帘,挂于竹蓬两边的小钩上,执壶问那船家道:船家,你这酒可是饮得?” 船家年逾五十,着麻衣,批蓑衣,头戴竹笠,回头笑曰:这酒就是老儿给客官们饮用的,不是什么好酒,但也喝的。” 慕北陵笑道:“是酒便行,喝不喝的无需看品质,只看心境,此景之下纵然糟粕之酿,也味同佳肴。”说着翻起扣在桌上的酒杯,替姑苏坤他们也斟上几杯。 船家道:“看公子不像是尚城人氏,应该是第一次来鸳鸯湖吧。” 慕北陵浅抿口酒,入口辛辣,确实算不得何等美酒,他说道:“这也能看出来,船家好眼力啊。”接着道:“我们是扶苏来的,听闻今日这里有吟诗作对之美事,特来看看。” 船家道:“公子算是来对地方了,老儿我在这鸳鸯湖上撑船也有三十年了,每年就这一天人气最旺,城里的公子小姐们今天都会过来,可热闹的很啊。” 慕北陵道:“可否与我们说说这鸳鸯惊蛰诗词汇啊。” 船家道:“当年先王下令开胡引水,建了这湖,就是在惊蛰日与众位娘娘同游此湖,那个时候老儿的船还搭过几位公主呢,那日先王兴致正浓时,飞来了几对鸳鸯,后来就赐名鸳鸯湖。再往后啊,这个地方就被看成时结姻缘的好地方,每年惊蛰日那些公子小姐都会过来,希望能盼到各自的因缘。” 慕北陵道:“原来鸳鸯湖是这么得来的啊。”于此时口中忽然回起酒香,顺着丹田直冲喉咙,香气淳郁,他不由赞道:“船家,你这酒有点意思啊,喝下去这么久香气才回过来。” 船家一边撑杆一边说道:“这酒啊,叫红豆酒,老早就有了,岸上那些酒家都有得卖。” 慕北陵暗道:“红豆谓之相思,相思故有愁断肠一解,思罢又满腹怀念,倒是与这酒味一致,饮之辛辣,犹如断肠之苦,久而回香,却有思之欢愉之情。甚妙,甚妙。” 约有两炷香的功夫,船至湖心小岛,几人依次下船,慕北陵付了船钱,又与那船家闲聊两句,这才登岛赏景。 离得近观这小岛美景确比离得远时来的赏心悦目,只见岛周围垂柳抚水,岛中却种满依依桃树,正值桃花开时,一眼望去粉色尽收眼底,辅以绿草鲜花,三座古亭屹立三方,美不胜收。 沿着碎石小路,一行人漫步岛间,看来往青年靓女三五成群相依成坐,诗声歌声萦绕耳旁,仿佛置身世外桃源,有种只缘生在此山中之感。 步至一古亭前,只见亭子周围围满人,一白衣飘飘公子立于亭子中央,手持折扇,腰配玉带,黑发高束,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之状,不少女子执手痴醉看他,满眼崇拜。 慕北陵拉着孙玉英的手走至人群后方,听旁边女子说道:“谭公子留下的鸳鸯歌赋已经有三年没人填词了,不知道今年有没有能填的出来,唉,可惜我是没那命了,只盼能与他月下对坐相望便好。” 另一女子啐道:“发了春的小野猫,也不嫌臊得慌,小心被你爹听到啊,打你屁股。” 孙玉英掩嘴轻笑,那二女见状连忙收声,此时慕北陵也来了兴致,想去看看二人所说的鸳鸯歌赋到底是什么,怎奈前面被各色女子堵得水泄不通,想进一步都难。 便在此时,忽闻亭中有琴声传起,乃起歌前音,音起之时,众女不约而同的噤声,深情凝望那白衣男子,痴醉入迷。 随即便听一男子柔声和琴而出,其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接着歌声起,词曰:鸳鸯湖上鸳鸯游,霞山彩蝶伴双飞,伊人素酒月不再,只盼晓日常相随,磬兮,竹兮,琴兮,瑟兮,子衿我心,竹马相骑……” 曲扬,歌悠,扣人心扉,如泣如诉,道不尽的难觅红颜惆怅。 曲罢歌止,有女潸然落泪,执绢轻拭鼻尖,似是被那谭公子叹红颜难寻之情所感动。 孙玉英也听的痴醉,只道:“此人才华卓著,男女之情竟能歌出如此动人之景,天下女子无不为之倾倒。” 慕北陵捏捏鼻尖,心中忽生涩意,俯首至孙玉英耳垂旁,轻言说道:“此歌对之不难,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我曾听过一歌,其声如珠,其琴如丝,歌好人美,倒是什么谭公子好上万倍。”脑中闪过扶苏令尹府中,清池丽人之影。 孙玉英白他一眼,娇斥道:“大好的心情一下子就被你搞没了,你要真有那本事,就去后面的对出来啊。” 慕北陵笑道:“我又不是女子,真要对出来,那谭公子岂不要嫁给我了?咱可是堂堂正正的男儿,没啥龙阳癖好。” 孙玉英啐他一声,俏脸微红,说道:“什么龙阳癖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慕北陵再笑,停顿片刻,忽闻身旁有女子啜泣声传来,循声望去,见一紫衣女子泪眼婆娑,看那谭公子的眼神中充满爱意。他心生怜意,暗道:“也不知这家伙惹哭过多少女子,再这样下去岂非要祸害更多的人,就让老子破了你这上面鸳鸯歌赋,省的尽做些让人伤心的事。” 念及于此,他拉着孙玉英走到一旁青石台边,向她讨了根手绢,拿起石台上的毡笔,静思片刻,执笔写道:梧桐树上梧桐叶,栖木飞凤曲颈哊,公卿撩拨杜康存,惟愿伴君当歌饮,思兮,怜兮,望兮,念兮,青青佳人,绕床弄梅。 一气呵成,不洒半墨,孙玉英默念词句,美目连闪,到的最后,眉下竟生几分迷醉。那谭公子以男儿口描绘出无处寻红颜之惆怅,慕北陵却巧妙的以女儿口描绘出思念儿郎之哀怨,两者相形见益,不失为一绝妙歌对。 慕北陵哈出口气,叠好手绢,起身时见孙玉英还陷迷醉,凑近其脸,轻吐口气,问道:“怎样?咱也算有才吧。” 孙玉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跳,回神时见慕北陵脸颊就在眼前半寸,心中顿时犹如小鹿乱撞,口吐兰芷,贝齿轻咬下唇将其推开,不觉脸颊已烫的绯红。 慕北陵挠头傻笑,随后悄悄走到那哭泣女子身旁,手指一松,手绢飘然落下。 他抬手点了点女子手臂,那女子转头过来,他道:“姑娘,你的手绢掉了。” 女子一愣,随后道声“谢谢”,俯身下去捡起手绢,还未开口询问,猛见手绢上几行细字,细看分许面色陡然大喜,转头再想寻慕北陵的踪迹,哪知早已消失不见。 女子此刻哪里还顾得许多,再读几次后,便收好手绢,穿过人群,执笔在那鸳鸯歌赋后添上几句。字落之时,人群中爆出阵阵惊艳呼声,那谭公子也看得惊奇,遂而琴声再起,他清歌和琴,一首完整的鸳鸯歌赋由此诞生。 此刻,慕北陵正拉着孙玉英的手漫步岛上,听着石亭中传出的歌声,嘴角露出释然笑意,他紧了紧握孙玉英的手,打雀道:“看见没,咱这才叫成人之美,又一队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孙玉英莞尔笑道:“就你能。”说话时脸上满是温柔之色,愿沉浸在爱河中的小女人如出一撤。 再行片刻,忽见前方又一石亭内有争吵之声传出,快步过去,看清那人面容时,慕北陵目色陡沉,赫然便是魏府的公子,魏易之子魏贤,不知何故他竟强拽着一女子手腕,女子脸上挂着泪痕,周围还有几位公子正与他据理力争,不过兴许是碍于他的身份,皆不敢近前。 慕北陵心想:“真是到哪都能碰到你。”遂沉声说道:“我们过去看看。” 走近人前,只听一男子叫道:“魏少莫不是欺人太甚,对歌方能执美人手是鸳鸯湖上的规矩,魏少这么做,是不是太不把先王放在眼里了。” 另一男子也道:“唐公子说的是,沁儿姑娘留下歌对,魏公子没对上来也就罢了,何故大庭广众下强抢,传出去恐怕会堕了魏少名声。” 魏贤却似充耳不闻一般,英俊脸庞露出狰狞厉色,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明明对出来了,怎么就不能得她的芳心?”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湖面遇袭,死士合围强杀人 又听那魏贤骂道:“识相的都给老子滚开,否则后果自负。” 听其威胁,刚才还出言相助的几人都缩了缩脑袋,后退几步,魏贤笑容更加狰狞,拽着女子的手腕朝外拖,口中还不停说道:“跟了老子是你的福气,别他妈给脸不要脸。”几个小厮跟在他身后一个劲的笑着,皆道:“公子好样的。”“公子,小的来帮你。” 孙玉英瞧得寒目微眯,刚欲上前阻止,不晓被慕北陵抬手拦下,他轻轻摇头,拉着孙玉英朝旁边退去一步。魏贤虽羸弱,但其身后有魏易大将军,又有都仲景这等权势滔天之人,此时和他剑拔弩张无益可图,何况与魏易关系不错,更不能在大厅广众下打魏易的脸。 魏贤拽女子出来,一路骂骂咧咧,众人敢怒不敢言,女子泪眼朦胧,霓裳水袖没过泥地,沾满污泥。 离得近时,慕北陵擒起眼目,转头瞄姑苏坤一眼,姑苏坤会意,脚掌暗跺地面,玄武力隐秘升起,脚尖对准魏贤,暗里猛踏,一道气劲疾射而出,携着细微破空声,直指魏贤膝盖。 魏贤兴致正浓时,只觉膝盖如遭雷击,似是被大铁棍猛然砸中般,“叮”的骨裂破碎声传荡入耳,他“啊呀”痛苦,“噗通”单膝跪地,额间密汗澄澄。 群人见状皆大惊,赶紧再后退一步,生怕惹祸上身,有胆大些的人翘首看去,当见到危险跪地膝盖处有血沁出时,又纷纷咂舌,飞快闪远。 魏贤单手捏住破裂的膝盖,抬首环视人群,脸色极尽狰狞,怒吼道:“谁,谁他妈暗算老子?”六个小厮此刻早吓破了胆,冲将上前将其扶住,围在他身旁面朝群人,生怕再有暗箭伤到魏贤。 慕北陵混于人群中捏鼻冷笑,孙玉英惊罢转面看他,见其冰冷笑意,顿知何故。 魏贤接着怒骂道:“藏头露尾的鼠辈,敢暗伤你魏爷爷,就不敢出来一见?草你奶奶十八代祖宗,老子,老子……”话未完,却已疼得嘴唇发白,浑身哆嗦。 姑苏坤那一下可不是简单的碎其膝盖,更使道暗劲逼入其体内,此时气劲冲撞在魏贤五脏六腑,若不及时治疗,恐有性命危险。 魏贤此时也觉不对,催促小厮带自己快走,那几个小厮哪敢怠慢,他若出事,自己几人也没好日子过,时下连忙一左一右架起他,朝船坞跑去。人群中顿时爆出阵阵倒彩喝声。 那先前被魏贤拽住的女子侥幸逃脱,眼下吓得花容失色,哪还有吟诗赋歌的雅兴,爬起身子匆忙拍去身上泥土,就欲离去。极为公子哥上前将她拦下,皆道:“沁儿姑娘没事吧,放心,那魏贤已经离开了。”“是啊沁儿姑娘,咱们继续吟诗作对吧,魏贤要敢再来,我替你挡着便是。”更有甚者直言道:“区区魏贤,鼠辈而已,沁儿姑娘莫怕。” 慕北陵听得直摇头,暗道:“你们这些人倒喜欢做些马后炮的事,刚才魏贤猖狂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站出来,人走了你们一个个开始耀武扬威了。”思罢兀自摇头,世上总有那么些人不喜雪中送炭,只愿锦上添花,殊不知此辈才是最让人瞧不起的人。 他拉起孙玉英回身走开,不愿再留在这里。此处发生的事情引来岛上主人注意,特别见魏贤负伤离开后,不少人更是跑过来一问究竟。对这些长着妇人长舌之流,慕北陵自然十分不屑。 又带着孙玉英在岛上转了转,已近午时,便建议回去。孙玉英方才就被魏贤之事搞坏了心情,听他要走,自然应下。 还是那艘中型蓬船,船家仿佛是在特意等他们。上了船,几人坐进船舱,四下无话,船家撑杆,蓬舟逐渐使向岸边。 慕北陵见孙玉英脸色不悦,执起她的玉手放在自己膝盖上,问道:“怎么了?好像不高兴。” 孙玉英道:“看着这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就来气。” 慕北陵笑道:这有什么可气的,天下之大,荣贵者欺压善小,本就是不争之事,那么大气性,当心气坏了身子。”心里想道:“你家那位还不是一样。”却没敢说出口。 孙玉英长吐口气,道:“只是看不惯而已,要说他有些本事也就罢了,一个纨绔子弟,上不得战场,入不得朝堂,只靠家族余荫耀武扬威,这种人,就该见一个杀一个。” 慕北陵竖指唇边,示意其噤声。他朝船头看了眼,见船家只顾荡舟,回头说道:“小点声,小心被被人听去。”又道:“古语有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现在看在啊,在这东州大陆上确实如此,普通人无权无势,又建功立业五门,到头来只能沦为王公贵胄的玩物。” 孙玉英忽闪起大眼说道:“将来若有一日,定要改这乱世风气。” 慕北陵摇头叹息,心道:“何其艰难。” 便在此时,船身猛然剧烈摇晃几下,姑苏坤率先反应,猛抬头看向船头,只见那方才还在撑杆的船家纵身跃入湖中,他大喊“小心”。又听四面八方有流失飞窜之音,数以百计,连忙将慕北陵扑倒在地。 “咚咚咚”的箭矢破船声响起,闪着青光的利箭刺破竹蓬,插入船舱,几人大惊,纷纷祭出玄武力,挥刀斩向刺来箭矢。姑苏坤一手护住慕北陵,一边大喊:“快走。”玄武力轰然爆开来砸破竹蓬,抓起慕北陵的衣襟,纵身跃向岸边。 身上半空,只见湖上不知何时停满扁舟,每条船上立有五六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弓弩,弩上箭矢上膛,对准慕北陵几人再度放箭。 姑苏兑,姑苏巽二人将慕北陵护在中间,持刀横劈竖挡抵挡箭矢,姑苏乾则与孙玉英背靠背防御,六人且战且退,一时倒抵挡下那流失。 于此计,骤闻湖面上传出长啸声,姑苏坤正待离岸边仅有数步之时,猛见七道白芒从柳树后冲天而起,接着七道人影快若闪电纵身而来,也黑衣蒙面,执九尺大刀,毫不留情挥刀砍来。两人逼向孙玉英姑苏乾,另外五人则直冲慕北陵姑苏坤,将他四人团团围住。 姑苏坤哪里想到岸上还有埋伏,而且还是七个实力高深的修武者,刚有片刻失神,陡觉面门有厉风挥下,他脚掌重点虚空,险险让过一刀,挥掌拍向那近前黑衣人,然那黑衣人似是知道他的厉害,一击既退,不与之缠斗。接着另外几个黑衣人也举刀砍来。 慕北陵大喊:“姑苏大哥,放我下去,要不你会撑不住的。”姑苏坤固然实力高强,但让他带着自己一个大男人和几个实力了得的修武者对拼,胜算几无。 姑苏兑,姑苏巽被两个修武者缠住,虽那黑衣人与二人相比实力稍逊,但一时却难分胜负,抽不开身。剩下三名黑衣人则刀指慕北陵姑苏坤,刀光蛛网般闪烁,刀刀致命。姑苏坤疲于相抗,右臂已被砍伤。 孙玉英一刀劈退黑衣人,余光瞄到被重重包围的慕北陵姑苏坤,急不可耐,脚尖狠踏虚空,飞身欲救,然而还未闪去几步,那被逼退的黑衣人又缠斗上来,看其架势颇有几分不明的味道。 孙玉英幡然喝道:“给老娘滚开。”玄武力“咻”的缠上弯刀,劈出一计泰山压顶,那黑衣仓皇架刀抵挡,聚力不及,被这一刀直接砍入湖中。孙玉英不敢怠慢,飞身加入慕北陵一处战团。 她过来时,姑苏坤压力骤减,纵身飞旋一拳,脚弓接连踢出,震退三名黑衣人,他将慕北陵抛给孙玉英,喊道:“带司郎先走。”不等孙玉英答应,随即晃身再与那三人战做一团。 孙玉英抱着慕北陵落至湖面,脚尖猛点入水中,玄武力再度飞旋,二人腾身纵跃,两个纵身便已落至岸边。再看半空中,姑苏坤三人已经被逼至一团,与五个黑衣人鏖战。 这边,慕北陵孙玉英脚身型还未站稳,湖面上数艘扁舟已近岸边,弓弩再度拉膛上箭,百计流失顷刻间呼啸而来,孙玉英大骇,手中弯刀飞速挥动,刀光刺眼,化作一面刀墙挡在二人面前。 奈何流失所来方向四面八方,孙玉英虽抵挡住大部分箭矢,已然有三两只冷箭绕过刀墙,射中慕北陵。慕北陵接连痛呼几声,连连后退。 孙玉英大急,一边挥刀挡箭,一边将他往柳树后面推,箭矢凶猛,她此时也只能疲于应付。 半空中,姑苏坤见慕北陵中箭,急的“哇呀呀”直叫,挥掌劈中一名黑衣人脑门,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开去,不过另一黑衣人刀锋也至,在其后背重重一抹,登时有血浸出。姑苏坤不管不顾,借着大刀的强震力,飞扑至岸边,姑苏巽,姑苏兑也飞身赶上,四个黑衣人紧追不舍,成围拢之势。 岸边那些原本游湖之人见此一幕,早已吓得屁滚尿流,惊鸟般四散窜逃。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惊险脱身,生力被阻中剧毒 数十黑衣人围拢过来,姑苏坤,姑苏兑,姑苏巽,孙玉英被逼至岸旁柳树后,边躲箭矢,边护着慕北陵。 情急之下,眼见黑衣人就要再度攻来,忽闻远处一声暴喝:“大胆贼人,还不速速就擒。” 喝声过,只见一白衣飘飘之人纵马飞来,身后跟一百束甲武士,赫然是缙候武越的心腹楚商羽。 那黑衣人见救兵到来,其中一人突然引颈长啸,啸声传起时,数人纷纷弃兵投湖,两息之间,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湖面上已然看不到一个人影,除了那一页页轻微晃动的扁舟外,哪还有一个黑衣人。 楚商羽翻身下马,闪至慕北陵身前,皱眉问道:“如何了?没什么大碍吧。” 慕北陵强忍痛楚,抓住左边上的半截流失,咬牙拔出。血箭迸射,他赶忙压住伤处,大吸几口气,道:“楚兄怎么来了?” 楚商羽道:“今日惊蛰诗词汇,殿下有意过来瞧瞧,哪知道竟然碰见慕兄被伏。” 慕北陵绕过楚商羽朝后看去,果真见到一车架正许许驶来,武越撩开车帘探头出来,面色颇为难看。 他强忍痛楚站起身来,孙玉英含泪将他扶住。武越过来,车还未停便跳下马车,楚商羽迎上,贴身而站,目光警觉扫向四周。 武越三两步走来,见慕北陵受伤不轻,关切道:“怎么样了?”又朝人道:“来人啊,立刻把蒲医士叫来。” 慕北陵抬手阻道:“不用了,这伤我自己能治。” 武越轻拍脑门,道:“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自己就是医士。”又问:“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 慕北陵摇头道:“不清楚,这些人来的快去的也快,都蒙着面,看不清模样。” 武越眼神微凝,呢喃句:“黑衣人?” 慕北陵见其面色,猜测他应该知道些什么,不过眼下还不是询问的时候,自己受伤不轻,得赶紧治疗,旋即强行躬下身子,拜道:“属下不才,想先行离开治伤,今日幸的殿下相救,他日必报恩典。” 武越道:“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你治伤要紧,我让人护送你们回去。”随即分出三十甲兵,命其护送慕北陵回君鸣轩。慕北陵匆匆谢过,在姑苏坤和孙玉英的搀扶下找来马车,一路急回君鸣轩。 房间中,孙玉英打来清水,慕北陵强忍痛楚撕下衣袖,大臂上赫然有道拇指大小的血洞,血已结痂,周围肌肉肿高,细看血肉,血红间夹杂丝丝墨绿,触之刺痛。慕北陵暗呼不好,这是中毒迹象。 孙玉英也见到伤口有中毒迹象,顿时吓得不知所措,双手紧拽衣角,眼中闪动泪痕。 慕北陵安抚她道“没事”,心思急动,聚起生力涌向伤口,绿芒盈动,伤口处的烂肉冒起白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孙玉英见此一幕猜停止啜泣,想着此伤对他应该问题不大。 过了小一会,慕北陵眉间有汗珠滑下,孙玉英小心翼翼替他拭去。伤口已经愈合有七八分了,眼见就要恢复时,只听慕北陵突然闷哼一声,脸色一僵,嘴角滑出一条黑色血线。 众人大惊,忙凑上前。 慕北陵抬手拭去黑血,睁开眼,收起生力,面露苦笑道:“这毒,暂时还解不了。” 孙玉英急道:“怎么解不了呢?你再试试。” 慕北陵摇摇头,道:“这毒对生力有很强的腐蚀作用,强行用生力解毒,只会疲于消耗生力,若是没了生力,毒发时就麻烦了。”他用生力试了几次,每当想祛毒时,那毒液仿佛对生力有特殊的抗拒力,动之不得。而且每当消耗一丝生力,能明显感觉到毒气会蔓延几分,此消彼长,却是徒伤自身。 孙玉英慌道:“那怎么办?” 慕北陵道:“没事,只要不动用生力,这毒蔓延起来就很慢。”他斟酌些许,又道:“等这里的事完了,就立刻回扶苏,看尹磊有没有办法解毒。” 他打定主意暂且放任伤口,虽然还未完全愈合,但至少不会太多影响行动。他侧脸看向姑苏坤,此战中姑苏坤受伤不轻,手臂后背各中一刀。 强忍脑中眩晕拉来姑苏坤,小心剥开后背衣裳,见刀口极深,血肉翻炸,鲜血还在不时淌出,若不及时治疗,恐留后遗症。 他道:“给我拿根布帕。” 姑苏巽将沾湿的布帕递来,慕北陵仔细清理伤口。 姑苏坤仿似吃疼般,扭了扭甚至,然后回头说道:“这点小伤无事,司郎还是不要管我,先想想如何解毒。” 慕北陵看也不看他,强行压住不让他动,沉声道:“别动,这伤要不即使治疗,恐怕会留下后遗症。”清理完伤处的血茄,他深吸口气,抬起手掌压在伤口上,心念一动,碧绿生力再度腾出。 姑苏坤只觉后背一阵暖意,知其又在强行动用生力,不免出声道:“司郎,真的不用,属下没事。” 慕北陵斥道:“叫你别动。”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强行替其治疗伤势。 于此过的盏茶功夫,伤口逐渐愈合,随后慕北陵又替他把手臂上的伤治好,几番下来汗如雨下,当得收手之时只感天旋地转,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姑苏兑眼疾手快将他扶起,掺至床边坐下。再看他受伤的大臂,毒气已然蔓延至手肘处,整个大臂呈现出一种渗人的绿紫之色,又肿大一圈。 姑苏坤脸色有些难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慕北陵见其模样,强扯笑容说道:“大哥在想什么呢?” 姑苏坤黑着脸摇起头。 慕北陵深吸口气,道:“咱们是兄弟,你伤好了才能更好保护我,于情于理我这也是为自己好嘛。” 话虽如此,姑苏坤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他出陵的职责便是保护慕北陵,眼下非但没有好好保护,反倒让他中毒不轻,此事让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抚下心中怨气。 慕北陵让孙玉英拿点水来,接连动用生力再加上毒气蔓延,他感觉口干舌燥。孙玉英赶忙递来茶壶,他便干脆咀着壶嘴大大吸上几口,浑身随即舒畅。 沉下心来,他脑中缓缓闪过今日发生的一幕幕:“那些黑衣人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出手极其狠辣,今日本是鸳鸯湖的盛日,游人众多,到底是谁敢在众目睽睽下派人截杀自己,难道他就不怕暴露么?” 又想:“是都仲景,还是另有其人,那些黑衣人和之前监视自己的死士有很多相似处,他们会不会是同一帮人,能够一次性出动七名修武者,实力当真不小啊。” 孙玉英见他目光闪烁,猜想是在思索遇伏之事,遂而问道:“那些人会不会是都仲景派来的。” 慕北陵道:“有可能,不过可能性不大。”又道:“今日去鸳鸯湖游湖是我们临时决定的,都仲景远在朝城,不可能知道的这么快,而且那些人出现的时间恰到好处,没有惊动任何人,这种执行力,恐怕就是军队,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孙玉英道:“那会是谁?” 慕北陵兀自摇头,道:“从我们来尚城的时候可能就已经被人盯上了,这股势力不小,以我们现在的力量想要和他们对抗无疑是以卵击石,现在我只想快点救出赵胜,然后离开这里。” 提及赵胜,他猛转面向姑苏坤,问道:“姑苏震他们还没回来?” 姑苏坤看看天色,也觉蹊跷,这个时间几人应该早就回来了。 慕北陵心尖暗颤,祈求他们几个千万不要出事。 正想着,有人扣门,姑苏坤晃身贴至门后,沉吟片刻方出声问道:“谁?” 门外人回道:“大哥,是我们。” 慕北陵听那声音瞬间松了口气,姑苏坤打开房门,姑苏震,姑苏离,姑苏坎鱼贯进来。三人面色有些难看,气息紊乱,身上沾满灰尘,仿似刚与人打斗一番。 姑苏坤见状问道:“你们怎么搞成这样子了?” 姑苏离往桌旁一坐,猛的跆拳砸在桌面上,说道:“唉,别提了。” 慕北陵道:“到底怎么回事?” 姑苏离道:“我们照司郎的吩咐去绿林坡布置东西,哪想到刚布置完往回走时,碰见一群人从那城门出来,那些人中间明显有人受伤,而且有几个还穿着夜行裤,我觉得蹊跷,就悄悄跟了上去,哪知道被那些人发现了,打了起来,最后还是守军出来后,我们才趁机跑掉。” 慕北陵大骇,与姑苏坤相视一眼,皆见对方眼中惊色,想到那群人会不是就是在鸳鸯湖截杀自己的人,他疾问道:“那些人可有落水之状?” 姑苏离想了想,点头道:“他们好些人头发都还湿的,像是刚从水里跑出来的。” 慕北陵腾地起身,眩晕上头,又噗通顿在床弦上,孙玉英伸手将其扶住,慕北陵道:“有没有看清楚那些人的样貌。” 姑苏离道:“像是马贼。” 慕北陵眼皮眯起,眼珠不停左右晃动,口中呢喃:“竟然是马贼。”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打探虚实,公承国滴水不漏 几个月前,也是在尚城外,抢军粮,劫持军粮的就是马贼,慕北陵还记得那贼首梁霍已经被自己就地正法,不曾想今日在鸳鸯湖截杀自己的又是马贼。这些人到底是受何人驱使,又为何此铤而走险与自己做对,他们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还记得那日在虎啸泉边,梁霍和另一贼首孟庆曾亲口说二人各为其主,那便是有人在暗中支持两股势力,梁霍已死,今日那些马贼会不是孟庆的人。 越想越想不通,慕北陵问姑苏震道:“可看清楚那些人朝什么地方去了?” 姑苏震道:“看清楚了,他们都进了绿林坡。” 慕北陵暗念“绿林坡”三字,心想:“别救赵胜的时候再被那些马贼盯上,那就真的麻烦了。” 权衡思量,眼下尚城中和自己有交集的人无非那几个,大将军魏易,其子魏贤,太守公承国,缙候武越,还有远在朝城的都仲景,都仲景虽人在他地,但其下的仲景堂却遍及尚城,真要论起来,他也疑点颇多。 于此际魏易可能知道的并不多,魏贤也与自己不曾谋面,还剩下公承国,武越,和仲景堂三方,那么会不会是他们中间的某人想致自己于死地。 又思索半晌,他决定趁夜色去一趟太守府,探探公承国的口风,听武越的口气对此人不尽信任,他又明确表态不是都仲景的人,为保顺利营救赵胜,公承国这道坎绝对要小心应付。 是夜,乌云遮月,天空飘起毛毛细雨,城中街道很早就萧肃一空,两道人影从君鸣轩鱼贯而出,寻了个方向,朝城中心低头奔去。二人走后,七道残影自君鸣轩顶上不同方向掠起,隐藏在夜色中,暗暗跟在二人周围,所过之处不留丝毫痕迹。 沿路来到太守府东北角的墙角下,环视四下无人,指了指七丈高的院墙,孙玉英会意,夹住他腋下,脚掌重踏地面,纵身跃进院墙,落至院内一假山旁边。 两人掩靠在假山下面,借着廊檐上的烛光观察周围,只见四周寂静无声,时而有一两个婢女打着灯笼走过回廊,东南面有间厢房,房内烛光熄灭,想那房间中人已经安睡,与那厢房紧挨还有间房,窗户虚掩,微微烛光从缝隙中透出,透过纸窗隐约能见人影晃动。 这么大个太守府,天知道公承国在哪间房里,慕北陵一时犯难,暗道:“总不能一间一间去找吧。” 正在这时,有婢女从回廊走过,手中托盘,盘子上端着像是小瓷碗的物件,另一女子在前打灯笼,边走边说:“老爷这么晚了还不睡,还让我们送提神汤去,要是被妇人知道了啊,咱俩又少不了被骂。” 托盘女子道:“小点声,别吵着夫人。” 二女匆匆去到那烛光屋内,不一会又退了出来。 慕北陵心下一喜,原来公承国在那里,伸出两指指向那房间,孙玉英会意,二人随即猫着腰,钻出假山,轻手轻脚来到房门外。 慕北陵轻叩房门,听里面传出一声:“谁啊?” 闻声确定是公承国,旋即轻推房门,晃身进去,孙玉英小心掩门。 公承国抬头猛见两人进来,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正待叫人时,慕北陵忙向他做出噤声手势,公承国借着烛光才看清他的面容,当下拍着胸口长舒口气,说道:“是慕大人啊,你可吓死我了。”又见孙玉英,遂拱手拜道:“孙将军。” 慕北陵走近书桌,不待他让座,先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见桌上摆了份公文,笑道:“公大人不愧是朝廷栋梁,这么晚了还在批阅公文。” 公承国赧色清咳两声,回身叠起公文,道:“不做不行啊,偌大一个尚城事物繁杂,老朽既身为太守,只当感念王恩,不敢懈怠。”烛火映在他脸上,皱纹密布,脸色颇有些蜡黄,看似精神不济。 慕北陵道:“大人为朝国操劳,也须得注意身体啊。” 公承国谢过,撑着身子坐下,问道:“慕大人深夜前来可是有事?这么晚了,应该没被人跟踪吧。” 慕北陵闻言忽的挑眉,凑前反问道:“公大人也知道有人要跟踪我?” 公承国忙道:“不是,不是,老朽只是觉得这两天城中不太平,随口问问,随口问问而已。” 慕北陵紧盯他表情,半晌后没什么发现后,才说道:“我与大人虽只有一面之缘,但深感脾性相投,大人长我数载,便如同我叔父一般,我也不与大人兜圈子,今夜过来只是想问问处决赵胜一事。” 公承国道:“老朽不是已经差人传信了吗?明日卯时在绿林坡,慕大人没收到信?” 慕北陵摇头道:“那倒不是。”又道:“我是想问明日由何人监督?又由何人动手?大人是否会亲自前去?” 公承国道:“具体由何人监督老朽就不清楚了,老朽也不会去,此事毕竟是魏公子造成的,老朽出面恐怕有些不妥当,而且赵胜杀魏府护卫一事并无实证,按律例本不能处以极刑,至于由谁动手,便是魏公子在做决定,老朽只负责到时间把人押送过去就行。” 慕北陵舌尖暗舔嘴唇,心道:“你倒是一问三不知。”说道:“既然如此,魏贤会出动多少人马,大人也不清楚咯?” 公承国点点头,道:“这些事情魏公子如何会给老朽说。” 慕北陵沉默片刻,忽又抬眼问道:“大人可听说今日鸳鸯湖上发生的事情?” 公承国一脸茫然问道:“鸳鸯湖?什么事?” 慕北陵观其目光不散,不像是在说谎,心底顿生疑惑:按理说他身为尚城太守,鸳鸯湖上发生那么大的事不可能不知道啊,可他的样子看上去又不像是说谎,这是怎么回事?”思罢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绿紫色的大臂。公承国见状,惊得拍桌立起,眼神瞪圆,布满惊恐,疾道:“这是怎么回事?” 慕北陵褪下衣袖,不慌不忙的说道:“被一群黑衣人在鸳鸯湖截杀,幸的在下福大命大才逃过一劫。”说时继续暗中观察公承国的表情。 公承国怒道:“什么人这么大胆,竟然敢公然截杀大人。”他声音极大,惊动走过回廊的婢女,婢女在外唤道:“老爷,老爷……” 公承国干咳两声,道:“无事。”随后才听外面脚步声离去。 慕北陵试探问道:“公大人真不知道是谁干的?” 公承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面色变得有些难看,问道:“慕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听你的口气那些人好像是老朽派去的?”他说此话时吹胡子瞪眼,让人不得不相信他是无辜。 慕北陵停顿片刻,转而笑起,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北陵只是觉得大人身为尚城太守,对这些人应该知道一些,随便问问,还望大人莫往心里去。” 公承国冷哼一声,怒道:“慕大人无需探老朽口风,若非你告诉我,我真不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而且那些人老夫也从未听说过。” 慕北陵抬手道:“大人莫急,大人莫急,是北陵鲁莽了。”笑罢又道:“哦,对了,来之前我得到消息,截杀我的那些人应该是尚城周边的马贼。” 公承国放在膝盖上的手掌略微一颤,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他斟酌些许,说道:“尚城周围素来有马贼出没,那些人实力了得,近几年老朽也被这些人搅得不得安宁,没曾想慕大人也碰到了。” 慕北陵摇着手指回道:“不是碰到的,是他们特意设计截杀我。”双手撑在书桌上,缓缓起身,继续道:“大人觉得会不会是有人特意指使马贼对我下手,目的就是想取我性命?” 公承国沉眼不语。 见其半晌不言,慕北陵笑道:“算了,好在没被那些人得逞,不过我想那些人既然会对我下手,说不定也会扰乱我明天的计划,公大人,我想向你借个人,还望大人应允。” 公承国看他道:“借人?借谁?” 慕北陵道:“城防统领,林剑将军。” 公承国诧异道:“你借他做什么?” 慕北陵道:“让他明日带人保护我的安全。” 公承国急道:“可是你明日……” 慕北陵抬手阻其,道:“这个就不用大人操心了,我不会让林将军知道的赵胜之事,只想保我自身安全。” 公承国踟蹰片刻,才道:“好吧,不过有言在先,千万不能让林剑察觉到老朽在帮你们,否则老朽这颗脑袋……” 慕北陵道:“大人尽管放心,在下知道怎么做。” 言尽于此,慕北陵起身告辞,公承国亲自将他们送至门口,见无下人,二人随即匆匆堕入夜色。 直到确定二人离开后,公承国面色逐渐变得阴沉,站在房门口盯着慕北陵消失的地方,目中精光疾闪。过得片刻,他转身走进书房,从柜子最下层掏出件斗篷披在身上,熄灭烛台,循夜色匆匆走了出去。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成功营救,不觉又陷身死境 雨下了整整一夜,从零星小雨到滂沱大雨,冲刷着这座有几百两的历史古城,似要洗净沾染在城墙上的千世浮华,慕北陵倚窗聆听淅淅雨声,迷醉在这沉沉夜色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中央空气微漾,残影闪出,姑苏坤执拳静立,淡淡唤道:“司郎,快卯时了。” 慕北陵回过神,收回视线,脖子有些僵硬,他道:“知道了,出发吧。”关上木窗,简单收拾包裹,打开门。孙玉英和姑苏震六人站在门外,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凝重。 慕北陵依次扫过众人,艰难扯出笑容,道:“救了赵胜我们就走。出发吧。”没有再多的话,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此行到底有多艰险谁也说不清楚,或是成功遁回扶苏,或是殒身尚城。 雨仍未停,天空压得极低,出了客栈,一行九人直奔城外绿林坡,未至卯时,城门还未打开,便选了离绿林坡就近的一处城角翻墙过去。 走进绿林坡,空气中的血腥味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泥地潮湿,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废了些劲才来到青石旁,姑苏坤子时三刻就已经将人藏在石后,慕北陵走近那人,探指鼻间,能隐约感到丝丝微弱气息。 姑苏坤道:“是大牢里的一个死囚,喂他吃了*,估计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慕北陵点点头,不语。绕着青石走上一圈。姑苏震上前,挖开石头下的稀泥,拽出一截麻绳头递给他,姑苏震道:“都准备好了,一共九个绳圈,都埋在周围泥地里。” 慕北陵报以笑容,抓过那还在昏迷的死囚,将麻绳头系在那人脖颈处,然后依然放回原处。 看了看天色,离卯时还有一刻钟的样子,他吩咐道:“都去准备吧,姑苏大哥和玉英到东面西面埋伏,你们见机行动就行。”指了指林子两边,又掏出怀中两瓶爆油,递给姑苏震,说道:“一会等他们要动手的时候,你来引爆,一瓶在坡下引爆,一瓶就在三丈外引爆。” 姑苏震接过爆油,道“明白了。”随即寻了棵靠近坡脚的大树,纵身跃上树梢隐藏。 慕北陵又朝姑苏乾五人说道:“过树的绳头你们知道在哪里,都去准备吧,记住,九个绳头有四个空着的,一会的那番有不对劲的地方,尽快补去处理。千万不能出错。” 五人齐声道:“司郎放心。”闪身朝五个不同方向纵去。 孙玉英走来拍了拍他肩膀,道:“放心吧,就算是都仲景亲自过来,老娘也要让他吃不老兜着走。” 慕北陵笑了笑,大臂上传出的麻木感让他不敢多做动作,昨夜从太守府回来后,毒气就开始慢慢蔓延,若不是他拼着生力不要,恐怕眼下整条手臂都动不得了。 他道:“我知道了,你们也去准备吧。”说完晃了晃有些肿胀的脑袋,藏身石头背后,与那昏迷死囚待在一起。孙玉英和姑苏坤也各自找颗大树藏身。 卯时半刻,一队人马自城门行出,当先一人骑锁子马,后跟十余士兵,队伍中间拖着一人,赫然是赵胜,十余士兵呈两列纵队,将赵胜围在中间。人群中未见为魏贤身影。 慕北陵远远望见那队人马向自己走来,下意识紧了紧拳头。 行至绿林坡下,只见那骑马将领驻马观察片刻,随后与一领头士兵耳语几句,驻马不前,再过分许,那士兵挥了挥手,带着赵胜登上绿林坡。 慕北陵沉眼看去,心想:“那人为何不上来,难道察觉到什么?” 十余士兵押着赵胜走进树林,停在大石东面十丈位置,再看那将领,勒转马头径直朝城门驶去,似乎并不打算等赵胜伏法完再走。 于此一幕更让慕北陵疑惑。 士兵中走出一人高马大之人,解开捆在赵胜身上的绳索,侧脸看那领头士兵。 领头士兵左右环视一圈,忽朗声喊道:“赵胜,你斩杀魏府十八护卫,罪在不赦,大人有令,将你就地正法。”声音极响,穿透进树林深处。 慕北陵皱眉,心道:“这是什么意思?杀个人而已,又是荒郊野地的,至于叫的这么大声?” 领头士兵沉默一会,再向四周环视一圈,见无半点风吹草动,又扯开嗓子叫了一声:“罪人赵胜,论法当诛。”“赵胜”二字喊的特别清楚,似乎在提醒某人一般。 慕北陵心下猛惊,想到:“他不会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若真是如此,那便是他们无心真杀赵胜?不然试探一下?”念及于此,他夹起地上一块小石子,手腕甩动,石子笔直落向那领头士兵脚下,“铛”的一声,尤为刺耳。 那领头士兵闻声猛然偏头看向慕北陵藏身大石,其余士兵被此声惊起,纷纷横枪身前,做警戒状。 慕北陵侧着身子贴在石头上,紧盯那些人,手中捏紧烟石,若那些人又异动,他便第一时间发出信号。等了一会,只听那领头士兵张口叫道:“罪犯赵胜已经伏法,撤。” 一行人随即收兵退下绿林坡,此刻不仅是慕北陵一头雾水,就连赵胜也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弄的迷糊。 但不管如何,也算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救下人,慕北陵自然乐得其所,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他一个箭步窜至赵胜身前,赵胜见他出现,即可叩头拜道:“多谢郎将救命之恩。” 慕北陵道:“还叫什么郎将,我早就被大王剥了官职。”边说边替他解下镣铐,又道:“此地不宜久留,先随我来。” 孙玉英和姑苏七子也现身出来,见那士兵完全没有要杀赵胜的意思,皆面露疑色。孙玉英说道:“这是几个意思?这些人分明就是把他给我们送过来嘛。” 慕北陵示意她噤声,悄声道:“事出蹊跷,还是先走为妙。” 众人点头。 正在此时,忽闻身后传起数道破空声,慕北陵大惊,循声望去,只见百道闪着青光的箭矢自林子深处爆射而来,箭矢之后则是数道速度极快的黑色残影。 他大呼“不好”,姑苏坤孙玉英首先反应过来,玄武力轰然暴起,迎着那百道流失飞身而去,双手大开大合,气劲如匹练般甩向箭矢,箭矢被气劲牵引,纷纷偏离轨迹,钉在两旁大树上。箭尖没入之处,树干腾起白烟。 姑苏坤大喊:“你们几个,带司郎走。”姑苏震不敢怠慢,与剩下五人左右夹起慕北陵朝坡下跑去。 慕北陵拉住赵胜衣角,吼道:“快走。”却被赵胜甩开,只见赵胜突然间像是变了个人似得,腾身而起,刺目白芒瞬时间炸开,披发乱舞,犹若魔神降临般,他高声呼道:“郎将先走,属下断后。”话落身至,与姑苏坤孙玉英一同抵御黑衣人。 慕北陵哪敢再回头,这些人的目标分明就是他,哪怕慢上一步,兴许就会栽在此处。 黑衣人中忽有人喊道:“老二崽子,慕北陵在那里,别让他跑了,”声音清脆,似是女子之声。 慕北陵刚跑没几步,左边林中又冲出数十黑衣人,速度极快,将其团团围住。姑苏震六人纷纷祭出玄武力,背靠背将他护在当中。 慕北陵冷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一人狞笑道:“慕大人不是早就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了吗?” 慕北陵道:“你们真是马贼?” 那人道:“您说是就是咯。”话音落,数十人前踏一步,也纷纷祭出玄武力,他们竟然都是修武者。 慕北陵沉默片刻,长吐口气,摊开双手道:“等等,死总要死的明白吧,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那人道:“大人有必要知道么?还是去问阎王吧。”最后一个字刚刚喊出,那人脚下重踏,飞身而起,直扑姑苏震,与此同时其余黑衣人也纵身跃起,搅动起玄武力猛扑过来。 慕北陵急喊道:“爆油。” 眼见黑衣人即将冲至身前,姑苏震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两瓶爆油,一前一后大力甩出。 瓷瓶笔直射向两人,那两人哪知道这是何物,只道是姑苏震发出的暗器,于是挥刀便砍。只听“轰隆”巨响,两瓶爆油同时爆开,冲天火舌当即肆掠而起,化作两团火云般急剧放大,爆炸的冲击波似涟漪般扩散开来,那些黑衣人触不及防,皆被震的倒飞开去,那两个刀砍爆油的黑衣人更是顷刻间被火舌吞噬,烧成两块焦炭。 慕北陵几人也被这一下震的不轻,他只觉脑中满是嗡鸣回声,眼前重影叠叠,用力甩了好几次头也无法将那叠影甩掉。 姑苏震几人有玄武力护体,自然要好得多。见爆油炸开一道豁口,当即夹起慕北陵再朝城门冲去。 这边的爆炸声自然也被孙玉英三人听见,转头看来时只见坡下已成一片火海,三人骇然不已,纷纷拼死震退缠斗之人,晃身朝火海冲来。 姑苏坤人在半空幡然喊道:“老二。” 姑苏震正带慕北陵疲命奔跑,听见喊声赶忙应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遁回尚城,携人怒指太守府 姑苏震带着慕北陵拼命奔出火海,那黑衣人勉强回过神时又飞夺而来,姑苏坤,孙玉英,赵胜拍马赶到,挡在慕北陵身后,大喊一声:“你们先走,我们断后。”喊声刚起,便又被追来的黑衣人包围,拳劲刀光频频闪动,残影似电漫天闪烁。 慕北陵高喊一声:“回城。”几人且战且退,退至城门前半里。 黑衣人眼见他们要遁回城中,一人砸然喝道:“拦下他们。”有几人应声想从旁边绕过去,姑苏震见状飞身阻击,他一离开后孙玉英赵胜这边压力顿增,孙玉英接连挨了两刀才死命抵住黑衣人的攻势。 逃至城门口,见城门紧闭,慕北陵暗骂声“该死。”举拳砸门,门后却是无人回应。眼见黑衣人已经围拢上来,他重拳再砸在厚重城门上,“咚”的一声震响,狂喝道:“林剑,你他娘的再不来,老子就死在这里了。” 孙玉英三人受伤不轻,被逼至门前,黑衣人将其团团围住,手中长刀滴血,一人站出来拍刀笑道:“桀桀,不可能有人来救你们,乖乖受死吧。”举刀厉喝:“给我砍了他们。” 正当那黑衣死士冲来时,城门突然打开,林剑一骑当先飞将而出,身负亮银锁子连环铠,挥舞丈八方枪,转眼加入战团,其后杀声震天,逾三百兵士从城内鱼贯而出,持枪立盾,在慕北陵身前筑起盾墙。 黑衣死士惊见有人来救,仓皇抵挡片刻后便四散而逃,林剑勒马回转,慕北陵见他过来忍不住怒气上涌,骂道:“你他妈的怎么这个时候才来,老子告诉你是卯时,现在都他妈什么时候了?” 昨夜从太守府回客栈后,他就让姑苏兑去林剑那里报信,让他无论如何卯时前要赶到绿林坡。 林剑脸色颇为难看,特别见孙玉英双臂血流不止更是龇眼欲裂,跳下马,说道:“事出有因,先回城再说。”见赵胜站在一旁,便差人拿了身城防士兵的兵甲让其换上,以免引人注目。 慕北陵阴沉着脸,依次替孙玉英姑苏坤几人疗伤,姑苏坤知其体内毒气已经开始蔓延,告知这点小伤无需治疗,却被慕北陵强行按下渡过生力。 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勉强替几人止住伤势,他挥手抹了把满头汗滴,强行动用生力再加上毒性蔓延,令他看起来摇摇欲坠。 孙玉英将他扶住,急道:“先找个地方休息。” 林剑道:“去我的大营。” 慕北陵甩开孙玉英扶来的手臂,视线死盯黑暗中城中心某处,脸色沉得快滴出水来。众人见其不悦,皆不敢多言。分许后,他鼻尖蹙起,低声吼道:“公承国,你他妈的找死。”言罢声动,强忍身体传来不适,朝城中走去。步入城门时,发现城门后空空如也,竟然无一守城士兵。 孙玉英追上去,还是下意识扶住他,问道:“你到哪里去?” 慕北陵头也不回,道:“太守府。” 孙玉英猛愣,半晌方道:“去太守府干什么?” 慕北陵冷道:“干什么?找公承国算账。”瞥见孙玉英满眼疑惑,又道:“全尚城知道那些人是马贼的,除了我们自己以外,就他公承国一个人,你还记不记得他们说过什么?” 孙玉英蹙眉回忆,几息后陡然一个激灵,她记得慕北陵曾问马贼是什么人,其中一人回道:慕大人不是早就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了吗?便是说他们都清楚慕北陵知道他们马贼的身份。此事从昨日遇袭到今日救人,慕北陵只对公承国说过死士是马贼,如此说来公承国应该将这些告诉了马贼,换而言之公承国与这些马贼有脱不了的干系。 想明白这些,孙玉英对公承国仅有的一丝好感也荡然无存,不再多问,一路随他前去。 林剑有心阻拦,却知道这个时候慕北陵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能硬着头皮跟他直奔太守府。 一刻之后,来到太守府前,见府门紧闭,慕北陵三两步登上台阶,飞脚踹向大门,“咚”的一声闷响,大门摇晃几下,很快有家丁过来开门,见一群人戎装束甲来势汹汹,急忙慌慌张张跑进去。 慕北陵踢开大门,站在前院中,没过一会,只见一个妇人在婢女的搀扶下施然走来,四十有余,薄施粉黛,风韵犹存,走到慕北陵身前两丈驻足,眼含薄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太守府。”环视几人时发现林剑赫然在列,怒气更盛,斥道:“林将军,到底怎么回事?谁给你的权利让你带人闯我府门。” 林剑笑咳两声,尴尬道:“那个,夫人,是这样,公大人在哪?” 那妇人道:“我家老爷不在府上。” 慕北陵插口道:“公承国不在太守府?他在哪?” 妇人怒骂:“大胆,太守的名讳岂容尔等直呼。” 林剑横一步挡在慕北陵身前,抱拳拜道:“夫人,我这朋友确实有急事找公大人,还望夫人告知公大人去向。” 那妇人冷哼道:“妾身不知大人去向,林将军请回吧。” 慕北陵道:“既然如此,我便在这里等他。” 妇人叱道:“你敢。”叱声下,家丁纷纷举起棍棒,林剑手下三百兵士持枪对峙。 忽闻门外戏谑声传来:“哟,大清早,挺热闹的啊。” 慕北陵闻声转头,见楚商羽白衣翩翩,手执折扇斜靠在大门上。他暗地心惊,心想:“他怎么来了。” 楚商羽挥手合扇,直视慕北陵,浅笑道:“殿下邀慕兄过府一叙。” 慕北陵皱眉道:“现在?” 楚商羽笑着点头。 慕北陵暗想:“殿下这个时候让我过去,是不愿看见我和公承国起正面冲突?还是说他知道些什么?” 孙玉英冲楚商羽问道:“殿下让北陵过去做什么?” 楚商羽抱扇颔首,回道:“回将军,小生不知。殿下只让小生来邀慕兄,没说原因。” 孙玉英张口正欲再问,慕北陵抢先拦下,说道:“有劳楚兄,北陵知道了。”遂向孙玉英递去个眼神,侧头再瞄了眼妇人,率先走向府门。 楚商羽含笑撩手,做个请的手势,道:“马匹已为慕兄备好,请随我来。” 林剑冲妇人抱拳深揖,说道:“打扰夫人了。”挥手带人离开。 天色依然昏暗,飘着毛毛细雨,慕北陵一行数人在楚商羽的引领下来到缙候府。到的府门前,楚商羽吩咐婢女带孙玉英,姑苏七子和林剑去偏厅休息,仅让慕北陵往正厅去。众人皆知这应该是缙候的意思,便不敢多问。孙玉英本想和他一起过去,也被楚商羽好言劝阻。 进正厅,楚商羽轻掩厅门,慕北陵见武越面朝东墙,正端详墙面一副墨画,走近几步,又见画上勾勒的乃尚城精致,躬身拜道:“属下慕北陵,参见殿下。” 武越转身,挂着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上下打量他一番,道:“怎么样,没伤着吧。” 慕北陵道:“有劳殿下挂念,属下安好。”他丝毫不惊讶武越知道此事,尚城本就是他的地盘,如果说他不知道,那次是怪事。 沉默了一小会,武越拉他坐下,指着桌上青瓷茶杯道:“琉璃桂花茶,有安神的效果,尝尝。” 慕北陵谢过,举杯轻抿一口。茶香入腹,余怒渐消。 武越自斟自饮半杯,笑道:“是不是想问我为何把你叫过来?” 慕北陵不语。 武越舔了舔下唇,又道:“公承国眼下就在我府上。” 慕北陵大骇,“腾”的立起身来,惊道:“什么?” 武越压压手,示意他不要激动,说道:“你一定认为此事与他有关。”歪头斟酌几许,笑道:“怎么说呢,是有些关系吧,不过那些人并非受他指使,而且他也不知情。” 慕北陵道:“还请殿下据实相告。” 武越道:“给你提个醒,仲景堂。” 慕北陵沉声默念“仲景堂”三字,问道:“公承国是都仲景的人?” 武越笑着摆手,道:“怎么可能,他要是都仲景的人,你觉得还会出现在我府上?” 慕北陵问:“那是怎么回事?” 武越摇头叹道:“北陵啊,从你进尚城的时候开始,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仲景堂监视下,整个尚城,恐怕除了我这缙候府,恐怕没什么事情能逃过仲景堂那些人的眼睛,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慕北陵暗想:“意思是那些马贼也是仲景堂指使来的?不对啊,都仲景如果真要对我下手,何须假以马贼之手,而且押送赵胜的官兵行事诡异,想杀我的话何必又把赵胜交给我?”左思不解,说道:“殿下的意思是一切都是仲景堂的阴谋?” 武越笑而言他,道:“你知道林剑今天为何没能准时赶来么?” 慕北陵摇头。 武越道:“寅时三刻有马贼来攻北门,他自然脱身不得,是我让商羽带人退了马贼,他才有过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出尚返苏,路见含川收籽儿 马贼攻城,兹事体大,林剑领人拒敌自是本职,自是那马贼何时不攻,偏选寅时,莫不是想要拖延林剑来援。慕北陵又想到昨夜离开太守府时曾亲口与那公承国说会找林剑帮忙,此事也只有他一人知晓,如此细想,马贼若和公承国无瓜葛,谁也不信。 一想到自己几人差点命丧绿林坡,慕北陵怒气直冲天灵,裂目说道:“殿下,请讲公承国交与属下,属下无论如何要也要讨个说法。” 武越愣道:“说法?北陵想要什么说法?” 慕北陵凛然道:“他既置我于死地,我岂能任其安然过活。” 武越哼了一声,道:“照你的意思,你是想杀了他?他现在好歹是一方太守,杀了他于你有何好处?他虽与仲景堂有染,但冤有头债有主,谁想要你的性命你难道不知?” 慕北陵怔住,是啊,想杀自己的是都仲景,公承国不过是都仲景手中的一杆枪,就算今天杀了他,今后还有千百个公承国,难道就杀得完?想到那些马贼竟然是都仲景养的喽啰,商城中的党羽甚多,心中不免发凉,正杀了公承国,孙玉英他们怎么办?林剑又怎么办? 武越见他面色不断变化,叹道:“我知道你气不过,但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稍有不慎吃亏的不仅是你自己,玉英,烽火大将军,云浪大将军都会被牵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可要想清楚啊。” 慕北陵颓然坐回椅子上,右手握着茶杯,睁眼盯着地面,武越也不急,悄悄观察一番后,起身为他再添茶水。 过了好久,直到外面天色见晓,慕北陵才长长吐口气出来,仰头喝光茶水,起身说道:“殿下一席话让北陵茅塞顿开,北陵知道该怎么做了。” 武越点头道:“那就好。” 慕北陵道:“殿下之情,北陵铭记于心,以后但有所需,北陵定当为殿下殚精竭虑。” 武越笑起摆手,道:“好好,你的心意我收下了,赵胜应该已经救下了吧。” 慕北陵道“是”。 武越道:“既然如此,你们还是早些回扶苏吧,免得夜长梦多。” 慕北陵再度拜谢,躬身退出,由楚商羽亲自送他出去。 待其走远,武越眼中笑意许许收起,继而冷哼一声,偏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人小心走出来,赫然是慕北陵就寻不见的公承国。此时公承国脸上挂满献媚,躬身走到武越身旁站定,俯身揖道:“恭喜殿下又得一良将。” 武越伸手指向旁边的梨花木太师椅,示意他坐下,说道:“此人没那么好对付,真心假意连我也猜不透。” 公承国道:“不管怎说他已经欠殿下个人情,将来怎么也会还的嘛。” 武越“嗯”一声,侧脸朝公承国道:“这次辛苦你了,等将来大事定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公承国挤满站起身表忠心,道:“下官为殿下效力不求回报。” 武越笑意更盛。 慕北陵带人出缙候府后,就奔西城门去,孙玉英,姑苏七子,赵胜紧随其后。 时至清晨,城门大开,门口已有百姓排队进出城门,骡车马架来往不绝。 林剑送他们至门外,抱拳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能再聚首,万望保重。”目光深情投向孙玉英,停顿分毫,又道:“你一定要保重,这狗日的要是敢欺负你,就给我来个信,老子带人灭了他。” 慕北陵悄悄横跨一步挡在孙玉英身前,笑道:“放心吧,不会有那一天的。”笑罢想了想,提醒道:“尚城的形势太乱,林兄需的小心行事,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我曾说朝势危于卵,现在看来尚城首当其冲啊。” 林剑道:“放心吧,我就是滚刀肉,轻易死不了。”让人牵来马匹,道:“我给你们准备了几匹好马,就不送了。” 慕北陵抱拳谢过,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不再多言,调转马头挥鞭策马而去。孙玉英,姑苏七子,赵胜与林剑告别,随后纵马更上。 行二里,至官道转角处,远见一老人抱着一个小孩立在路边,慕北陵驱马过去,一眼便认出是筑书苑的含川苑长和精灵鬼第五籽儿。几日不见第五籽儿看上去病恹恹的,兴致也没之前见到的那般高涨。 他跳下马背,疾步跑上前去,躬身问道:“先生怎么会在此处?”目光投向第五籽儿,小家伙扎着两条冲天牛角辫撅起小嘴,看也不看他,只一个劲的往含川怀里钻。 含川道:“老朽特意在此等候。”伸手拍了拍第五籽儿的小脑袋,后者稍有些不情愿的露出精致小脸来,含川又道:“这丫头自打那天你走了过后就一直不高兴,天天嚷着要找你,我看她和居士福缘颇深,有个不情之请。” 慕北陵道:“先生但说无妨。”边说便逗第五籽儿,好一会才让小丫头破涕为笑,伸手将其抱入怀中。 含川暗暗点头,遂道:“居士如若不嫌,就让籽儿跟着你吧。” 慕北陵一愣,随即猛惊道:“什么?跟着我?”话刚出口,只觉心口被籽儿锤了一下,低头见籽儿小嘴瘪起,大眼睛忽闪忽闪沾满水雾,当即心下一软。不过想到自己眼下不得安定,暗中又被人觊觎,恐怕会伤到籽儿,说道:“籽儿愿意跟着我,我当然高兴,只不过……” 咂摸几下,他叹道:“不瞒先生说,两个时辰前我们才侥幸捡回条命,我怕籽儿跟着我会受到伤害。”宠溺的揉了揉第五籽儿的脑袋,小家伙听他如此说,似乎知道他不愿意要自己,泪珠儿顿时夺眶而出,吓得慕北陵赶紧劝慰。 含川道:“人各有命富贵在天,籽儿与居士福缘深厚,便是她的命理,老朽相信居士吉人自有天相。” 慕北陵还想拒绝,但见第五籽儿抓着自己衣襟啜泣模样,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孙玉英看着第五籽儿,眼中也充满柔情,她道:“籽儿既然想跟着我们,就让她跟着吧,等回扶苏把她安置到我府中,再找个先生教她。”边说边伸手去摸籽儿的小脑袋,小家伙见有人帮自己说话,赶忙把脑袋凑到孙玉英手上,惹得孙玉英咯咯直笑。 既然孙玉英都这么说了,而且瞧籽儿大有不放手的架势,慕北陵只得应下,从含川道:“那好吧,既然如此,北陵定会好好照顾籽儿,请先生放心。” 含川笑道:“老朽放心的很。”旋即又拉起第五籽儿藕节般的葱白小手,说道:“你以后可不许调皮,要是被我知道了,我就让他们把你送回来。” 第五籽儿瞪大眼睛,奶声奶气的说道:“才不会呢。”抽回被含川握着的手,连忙又抓紧慕北陵的衣襟,生怕会被带回去一样,惹得众人连连发笑。 和含川依依惜别后,几人再上路,第五籽儿和慕北陵同乘一匹马,原本孙玉英想抱着她一起走,哪知道小家伙抵死不肯,抓着慕北陵的手一直不放,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行一日,有惊无险到达扶苏,慕北陵不作停留直奔扶苏关。 皇甫方士见第五籽儿时惊为天人,一个劲的讨小家伙欢欣,哪知籽儿对他就是爱理不理,生气时还几次扯着他的胡子嚷,让皇甫方士头疼不已,好在慕北陵几番劝说下籽儿才肯罢休,不过依然不让皇甫方士靠近。 慕北陵无奈,本想带籽儿一道去大营见祝烽火,却被皇甫方士拦下,他是真心喜欢籽儿,特别见小家伙灵气的模样,更是打心底里怜惜,最后慕北陵只得让孙玉英留下来陪着他们,自己好说歹说才脱了身,出马厩,带赵胜去往火营中军帐。 步至大营前,远见一高大背影甚是眼熟,他拉过士兵,指着那人问道:“那是谁?” 士兵道:“是邬重将军。” 慕北陵闻言脸色陡变,似有些不确定,又问一句:“谁?” 那士兵回道:“禀大人,是邬重将军,昨天刚到的扶苏。”火营里的士兵都知慕北陵虽被贬为士卒,但仍统领巾帼纵队,而且可行驶下将军权利,故将其称为大人。 慕北陵暗自咂摸:“他怎么过来了,他和邬里不是同被关在大牢里么?”带着满心疑问,他远远绕过邬里,从旁边一条路去往中军帐。 帐前护卫见其过来,纷纷扣胸行礼。 慕北陵走进军帐,见只有祝烽火岳威二人在,上前抱拳揖道:“属下慕北陵,参见大将军,参见岳威将军。” 赵胜亦单膝跪地拜道:“属下赵胜,参将大将军,参见岳威将军。” 二人本在低声说些什么,陡见其进来,眼中皆生喜色,祝烽火忙示意他上前,上下打量一番,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没出什么状况吧。” 慕北陵道:“有惊无险。”他自然不会把尚城里的事说出来,免得二人担心。 祝烽火连连点头。 岳威转视跪在帐下的赵胜,笑道:“你小子也算福大命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终得赵胜,西夜发兵攻夏凉 慕北陵这次没有直接开口要人,黄虚乙曾经说过若他能救出赵胜,便将赵胜送给他,眼下赵胜平安归来,是时候让他兑现当日承诺。 岳威差人把黄虚乙叫来,很快,其人未到,其声先至,只听黄虚乙在外叫道:“赵胜,赵胜回来了?”帐门掀起,黄虚乙闪身落至赵胜身前,执起他的手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目横泪。 赵胜叩道:“属下赵胜,劳将军惦记,罪该万死。” 黄虚乙不停摇头,握了有半盏茶的功夫,他转身面对慕北陵,重重抱拳说道:“慕将军,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慕北陵抱拳回礼,不出声。祝烽火道:“好了,人回来就好,别弄得像个女人似的。”忽见慕北陵悄悄朝自己挤眉弄眼,不免失笑,道:“虚乙啊,北陵想要什么你比我清楚吧,现在人家替你把人弄回来了,是不是该兑现你当日的承诺了?” 黄虚乙愣道:“承诺?什么承诺。” 慕北陵听其装傻充愣,顿时不干,喊道:“黄将军,红口白牙您可不能不认账啊,当日您可亲口说过,只要我把他带回来,您就把他送给我,怎么?才几天就忘了?” 绿林坡一战中赵胜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深深印在他脑中,虽然可能比不过姑苏坤,但他可是货真价实从死人堆中爬出来的强者,这等骁将有些地方也不是姑苏坤他们能比拟的。 黄虚乙道:“我有说过吗?” 慕北陵顿时不悦道:“你这……” 然话还未完,就见黄虚乙仰头笑道:“行了,老子说过的话哪次没对象过,不过嘛也要听听赵胜的意思不是?”慕北陵这才点点头,黄虚乙问赵胜道:“你可愿渐入慕将军的巾帼纵队?” 赵胜“啊”的叫一声,显然脑袋还没转过弯来。 黄虚乙笑骂道:“啊什么啊,老子问你愿不愿意去巾帼纵队,就是那个女人的部队。”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刻意压了些声音,即便如此仍旧清晰落入几人耳中。慕北陵脸色瞬间变黑,祝烽火翻起白眼,岳威则被逗笑得合不拢嘴。 不待赵胜回话,慕北陵插口道:“黄将军好没意思,不愿给明说就是,何必含沙射影说的那么难听,我就不是男人?” 黄虚乙赔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个……” 慕北陵抬手阻其继续说下去,道:“我知道黄将军的意思,您不就是不愿意把赵胜交给我嘛,没事,你不给也行,我明抢就是了。” 黄虚乙先听他那句不给也行,心里还乐开了花,接着后一句“明抢”直接呛得他说不出话来。 慕北陵继续说道:“大不了明天一早扶苏关的将士们都知道你黄将军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出尔反尔,指不定您的威望还会大大提升一截呢。” 昂首又道:“将军恐怕还不知道吧,巾帼纵队的女人别的不行,嚼舌根的本事可是个顶个,你就是把十字纵队的人都拉出来,恐怕也说不过她们啊。” 黄虚乙被呛的吹胡子瞪眼,转了几圈心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祝烽火抬手止住二人,没好气的说道:“行了,你们两个好歹也是将军,这些话要是被人听去也不怕笑掉别人的大牙。”蔑了二人两眼,朝赵胜道:“赵胜,老夫问你,可愿意去巾帼纵队?” 赵胜涨红着脸支吾半晌。 慕北陵见状抢先说道:“你放心,别看我的纵队现在没多少人,我向你保证,不出一年,巾帼纵队绝对是火营最强的战斗力,至少比有些人的十字纵队强。” 黄虚乙嗤道:“你还真敢说啊。”二人相视一眼,皆别过头。 祝烽火喝止二人,回目看再盯赵胜。 赵胜沉吟许久,旋即先朝黄虚乙和慕北陵依次躬身作揖,继而挺起胸膛,朗声道:“回大将军,郎将于属下有救命之恩,恩同再造,属下愿追随郎将。”合手抱拳,深揖下去。 慕北陵刹那间送了口气,向黄虚乙挑衅似得看了样。黄虚乙轻斥一句:“真他娘的是养不熟的狼崽子。”赵胜低头不语,侧身再拜向黄虚乙,被黄虚乙冷哼躲掉。 岳威笑道:“行了虚乙,你手下人才济济,北陵不过只要他一个人,何必如此,大度点。” 黄虚乙草草抱拳,咀着嘴,看上去还是不乐意。 祝烽火道:“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两个先下去,北陵留下。” 黄虚乙,赵胜恭谨告退。慕北陵让赵胜在帐外等候。 二人退出去后,祝烽火招手示意慕北陵近前,将桌上一折密令退至他面前,道:“先看看这个。” 慕北陵拿起密令,只见令上书道:西夜历五三二年三月二十八日,徽城襄砚大军进攻徐邺,着扶苏诸部整戈以待,防止敌国来袭。下盖军部印章。 慕北陵见字大惊,道:“徽城和襄砚的大军在攻夏凉?” 祝烽火蹙眉点头,道:“那日朝堂上云浪大将军本是为保你编出那个梦,哪知道大王竟然信以为真,眼下大王归拢权势,意气正盛,攻夏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慕北陵急道:“那,蛮子和林钩他们……” 祝烽火道:“我已经飞鸽传书给尉迟镜,他自然会好好处理。” 慕北陵心想:“徽城襄砚攻徐邺,武蛮和林钩深的尉迟镜信任,加之二人立功心切,势必请战,夏凉那边可是有戚平戚乐啊,希望他们千万不要对上才好。” 岳威见其忧心匆匆的样子,不免说道:“听说尉迟太尉已经让武蛮和林钩升任下将军,既在军为将,沙场征战总免不了,你也别想太多。” 慕北陵叹了口气,想到眼下与二人相隔万里,纵然有心,也是无力,只能期盼二人平安归来。 祝烽火也道:“武蛮和林钩骁勇善战,此战定能立下大功,你就不用在此杞人忧天了。” 慕北陵点头应下,忽想起方才进来时见到的邬重,皱眉问道:“大将军,我刚才在外面看见邬重,他怎么会到火营来?他和邬里不是在兵部大牢关着吗?” 提及邬重,祝烽火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冷哼一声,说道:“都是都仲景搞的鬼,放了邬重邬里,现在我朝进攻夏凉,邬里和邬重被委派来扶苏监军。” 慕北陵道:“邬里也来了?” 祝烽火点头。岳威道:“邬重被委派到我们四营做监军,邬里做了扶苏关的监军,这两个人过来啊,你今后行事得需小心一些。” 祝烽火翻掌拍在桌上,喝道:“怕什么?火营是老夫的地盘,还怕他乱来不成?”岳威赶忙赔笑。 慕北陵道:“大将军息怒,岳威将军说的有理,邬重邬里是都仲景的爪牙,现在大王归拢王权,云浪大将军在朝中失势,都仲景又一家独大,我们确实需小心行事才好,免得被人抓到把柄。” 祝烽火阴沉着脸不说话。 慕北陵见其不悦,也不敢多说,与岳威交换个眼色,借故告退。 出帐,赵胜在一旁等候,慕北陵直接把他拉到巾帼纵队驻地,老远便见凌燕在督促女兵出操,见他过来,凌燕快步迎上,抱拳轻唤:“队长。” 慕北陵笑道:“来,给你介绍个人。”拉过赵胜,说道:“怎么样,认识吧?” 凌燕自然认识赵胜,而且还听说他被困在尚城,不知怎么和慕北陵一起过来。 慕北陵道:“从现在开始,赵胜就是巾帼纵队的人了。” 凌燕失神叫道:“什么?” 慕北陵揉了揉耳朵,翻起白眼道:“那么大声干嘛?吓我一跳。我说从今天开始赵胜就是我们纵队的人了,暂时让他待在一卒,训练训练女兵,等将来咱们纵队组建完成,再把他调到其他地方。”言罢又问赵胜:“你不会有意见吧。” 赵胜道:“属下不敢,全凭郎将吩咐。” 慕北陵道:“那就好。” 凌燕苦笑道:“他比我可厉害多了,就算把我这个卒官给他都不嫌多,我哪敢指挥他啊。” 赵胜忙抱拳道:“请卒官示下。” 慕北陵笑道:“你看,别人都不介意,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婆婆妈妈的。” 凌燕赶紧冲赵胜抱拳,道:“不敢不敢,那,出操的事情今后就交给你了。” 赵胜应下,凌燕带他走到女兵队列前,开始给大家介绍这位新来的队友。 慕北陵见他们相处的融洽,悄悄离开,四下张望,看见自己以前住的那顶军帐,一路小跑过去。 钻进帐中,尹磊正在案前调配着什么,听见响动回转头,见其一眼时细眉霎时凝成一团,迎道:“你中毒了?” 慕北陵苦道:“你怎么知道。” 尹磊拉过椅子让他坐下,道:“眉心一束绿,气息微波浮动,明显是中毒迹象。” 慕北陵强扯出笑容,道:“找你还真是找对了。”说着缓缓拉起包裹严实的衣袖,露出整支绿紫色的左臂,虽然他已经强行压制毒气几天,但眼下毒气仍蔓延至手腕处,手臂上血管凸起扭曲,内里似有虫在爬,狰狞至极。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跗骨毒虫,林营有令召尹磊 尹磊细查之后才知道这毒有多危险,此毒名千蛊腐毒,是南元婆族最有名的一种毒,以南元深山中特有的跗骨虫为原料,加以萃取炼化而成,毒液中含有大量跗骨虫的虫卵,进入人体后虫卵便会孵化成跗骨虫,继而噬人血肉,而跗骨虫的生命力极其顽强,想要根除可谓难比登天。 尹磊用银针插入慕北陵手腕上的太渊穴,两指捏住针端,轻旋,随即闪电拔针,一点紫黑色的液体被带出手腕,滴落手腕下事前准备好的瓷碗中。尹磊随后从药台上拿来包粉末,轻轻抖了一点。一息过后,只听“滋”一声,数十枚发尖大小的跗骨虫四散而逃,紫黑色液体随即变透明。 尹磊抓起瓷碗丢进墙角火炉,炉中传出噼啪响声,他返身走近慕北陵,脸色颇有些难看,说道:“这些跗骨虫的生命力正处巅峰,想要把它们从体内剔除干净,难。” 慕北陵道:“你也没办法?” 尹磊道:“如果是刚中毒,虫卵尚未化成成虫,兴许还有些办法,不过现在,倒是棘手的很,成虫生命力顽强,而且能吸食人体内的生力,你体内的生力旺盛,正好为跗骨虫提供很好的养料来源。” 慕北陵褪下衣袖,手臂的狰狞之状连他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问道:“现在怎么办?” 尹磊沉吟道:“南元深山中有种植物叫化虫草,即是跗骨虫的食物,又是克星,跗骨虫食用后十天内就会被化掉,南元人如果不小心被跗骨虫入体,就会选择食用化虫草来祛毒。” 慕北陵道:“那我们去找些化虫草。” 尹磊摇头道:“说的轻巧,化虫草只有每年盛夏才会冒尖,只生长七日便会迅速枯萎,现在离盛夏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而且就算有,南元至扶苏万里之遥,你也挨不到那个时候。” 想了想,又道:“我先给你配些药,暂时压制住毒气,以防跗骨虫钻心,我看这毒大概也就发作了五成,接下来几天你会感手臂发麻,失去知觉,这些都是正常反应,可以用生力灌至手臂上,暂时缓解毒性。” 他从药台上放着的一个个袋子里,小心抓出不同草药,混合至药盅,以捣锤碾成粉末,拿来给慕北陵服用,又去墙角拿了几块拇指大小的水蓝石头贴在慕北陵手臂上,用布条包好。 慕北陵见石头有些熟悉,触之冰凉,问道:“这是水石?” 尹磊一边仔细结好布条,一边回道:“这些水石是在关楼下面捡来的,水石性寒,一定程度上能够降低跗骨虫的活性。” 慕北陵想到当日重建关楼时曾在关外山洞中获得大量水石,蔡勇修筑时遗落下一些也是正常。 包扎好后,尹磊长吁口气道:“目前只能这样处理,毒性发作时你就用生力抵挡,一会我回趟城,看看能不能找到解毒的东西。” 慕北陵“哦”了一声。 尹磊收拾好药台,轻身坐在面前的椅子上,半晌后,忽垂面轻叹。 慕北陵观其模样,心道肯定有事,遂问道:“怎么了?唉声叹气的。” 尹磊闭唇许久,方才抬头,抬头时眼中竟腾起层水雾,娇媚容颜加上嘤嘤而泣的模样,若非知道他是男人,慕北陵真有种拥之入怀的冲动。 尹磊道:“昨日林营来令了。” 慕北陵心尖轻颤,剑眉微挑,林营来令,该不会是让他回营吧。低声问:“令上怎么说?” 尹磊道:“说是进入战备状态,让我速速回去。” 慕北陵低吟几声,忽抬头直视尹磊,扯出抹灿烂笑容,道:“你怎么想的?” 尹磊翻起白眼,露出一脸哀怨,道:“你说呢。”又道:“林营虽是我参军之地,但在那里我只觉得自己是个兵,每日不是与伤员打交道就似在医官帐里配药,就像是行尸走肉一样,直到到这里以后,才觉得过的像个人。” 他睫毛冗长,肌若凝脂,容颜虽称不得倾国倾城但也不遑多让,加上一袭翩翩白衣,慕北陵暗地里大呼“好美”。强行压下心中异样,他赶忙低下头,不敢再直视这张娇美容颜,说道:“行了,有你这句话就够,其他事情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你不是要去城里吗?一会我让赵胜陪你一起去,有他保护我才放心,免得城里那些地痞流氓占了你的便宜。”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他自己都情不自禁笑出声,尹磊轻啐一口,脸颊竟是露出抹罕见红晕,看得慕北陵心跳不已,连忙找个借口脱身,惹来尹磊真正银铃般的笑声。 一直跑到帐外百丈,慕北陵脑中还浮现着尹磊莞尔容颜,暗骂声自己有病,一个男人有什么好想的。甩开心中杂念,他找到赵胜,告之晚些时候陪尹磊回趟扶苏城,还特意提醒他一定保护好尹磊周全,不得有分毫闪失。 从大营出来后,脑中就一直盘旋着林营的事,想着用什么借口可以把尹磊留在自己身边。秦郭旗这个人接触过一两次,倒也算得上中正不阿,就是为人小气了点,而且瞻前顾后,和山营的元阳大将军比起来少了些大气。 尹磊本就是林营重点培养的医士,想从他手里把尹磊挖过来,恐怕这锄头还真得挥对地方,实在不行的话就求烽火大将军出面,反正说什么也不会把尹磊放回去。 他打定主意找个合适的时候先和祝烽火通个气,想必祝烽火也不愿这么轻易就把尹磊放回去。 步至马厩前,还未进门就听屋内传出“咯咯”的奶气笑声,心底流暖,知是籽儿那小丫头玩的开心。轻推房门,他刚想开口,却被眼前一幕顿时惊得傻眼,只见皇甫方士趴在地上,籽儿骑在他脖子上,小手里拽了条布带佯装催马,小嘴巴里不停发出“架架”的喊声,皇甫方士也甘愿被骑,口中还配合的发出马儿“唏律律”的嘶叫声。 孙玉英坐在墙角的椅子上,见他进来,只抬手扶了扶额头,苦笑连连。 慕北陵赶忙上前帮籽儿从皇甫方士脖子上抱下来,故意沉声说道:“籽儿不乖,怎么能这么对待先生呢。” 籽儿正玩得兴起,突然被人抱起,还被训斥一通,顿时翘鼻深皱,“哇”的哭出声来,吓得慕北陵连忙安慰。 皇甫方士缓慢爬起身,扭了扭酸麻的腰杆,朝慕北陵摆手笑道:“不碍事不碍事,这娃娃灵气的很,要不是她不愿意啊,我还真想收她做徒弟。” 慕北陵大呼“好啊”,皇甫方士何人?大能之人,有心收籽儿为徒是籽儿的造化啊。 殊不知他高兴劲还没过,籽儿却突然收起哭声,然后小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口中咿咿呀呀说道:“不要,不要……” 慕北陵见她奶气模样,恨不得抱着咬上一口,伸手在她小鼻梁上刮了一下,说道:“你个小东西,还牛气的很,先生肯收你做徒弟你就美吧,还不要呢。你知道好多人想拜先生为师,都被先生拒之门外么?” 籽儿转过头,满脸嫌弃样,还是说道:“就是不要……” 慕北陵被这丫头的拗劲搞的无奈,皇甫方士却一直在旁边道:“不妨事不妨事,拜不拜师的无所谓。”看来是真心喜爱籽儿。 慕北陵便籽儿交给孙玉英,让她带籽儿出去玩。孙玉英意会二人有事要谈,便拉着籽儿走出房间,顺手带好门。 皇甫方士抹了把额头汗水,笑道:“这丫头不错,灵气十足,要是假以*,将来必成一方人物。” 慕北陵递上被茶水,道:“难得见先生如此开心,以后就劳烦先生教教籽儿。” 皇甫方士道:“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透过窗户见籽儿在马槽前上蹦下跳开心的紧,眼中又流露出丝丝怜惜。片刻后,他回头问道:“听你们说,丫头姓第五?” 慕北陵道:“是啊,怎么了?” 皇甫方士道:“是那位含川先生取得名字,还是丫头本来就姓第五?”那会聊得开心,孙玉英就把籽儿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慕北陵随口回道:“不知道,应该是含川先生取的吧。” 皇甫方士“哦”了一声,不再多问。慕北陵也没多想他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说道:“朝里来令了,徽城和襄砚已经开始进攻徐邺,大王命令扶苏诸部整戈以待,以防漠北来袭。” 皇甫方士收敛表情,沉声道:“哦?已经开战了?” 慕北陵点点头,停顿分许,问道:“先生以为此战是不是太仓促了些?徽城襄砚尚在重建,百姓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于此时开战,劳民伤财不说,说不定还会引起民愤。” 皇甫方士轻叩桌面,道:“大王刚归拢王权,意气风发,于此时发兵倒也不出预料。”又道:“主上需要的在意的只是武蛮和林钩能不能立战功,得军心,至于此战成败,无需多虑。”忽又问道:“可有云浪大将军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扶苏势变,风雨飘摇西夜天 慕北陵摇了摇头,自从朝城一别,鲜有孙云浪的消息传来,他几天前也曾问过孙玉英,孙玉英也说不知。眼下武天秀把持朝政,都仲景深的王心,恐怕孙云浪会彻底沦为有名无权的老臣。 皇甫方士道:“树大招风,于朝而有过,都仲景做大后恐对云浪大将军不利,我怕他会……” 慕北陵挑眉道:“不会吧,他再怎么说也是三朝老臣,又对大王有救命之恩,都仲景就算有杀人之心,也没胆子真动手吧。” 皇甫方士冷笑道:“朝廷党争,岂会顾忌老臣之名,恐怕现在都仲景已经知道你与缙候有连,缙候之于都仲景就像眼中刺肉中钉,他很清楚缙候的能量,一旦你们联手,复苏尚城便会顷刻间成为缙候的后盾,这样的赌局,他都仲景赌不起。” 又道:“眼下邬重邬里进驻扶苏关,显然是都仲景想把手伸进扶苏,以前云浪大将军实权在身时,他不敢动扶苏地界,此刻正是插手扶苏的最好时机,看着吧,要不了多久,城里的官员就会大肆调换。” 叹罢再道:“内乱伊始,主上眼下势弱,须得步步为营方为上策。” 慕北陵道:“扶苏关眼下还在大将军掌握之中,我有火营做后盾,倒不惧他邬里邬重乱来,我担心的是籽儿,她还年幼,若是被二人觊觎,恐怕与我们不利。” 又道:“玉英想把籽儿安置到孙府,我看此法可行,先生若是不嫌,也可和籽儿一同前去,一来能照顾籽儿方便,二来也可静观城中变化,先生以为如何?” 皇甫方士斟酌道:“我若是去孙府,主上这里……” 慕北陵笑道:“扶苏城距离扶苏关不过百里,快马两三个时辰便可来回,有事的话我自会去寻先生,你和籽儿的安危如今是我最大的顾忌,你们安顿好了,我才能放手与邬重邬里周旋。” 叩门声起,孙玉英抱着籽儿推门进来,低声说道:“邬重来了。” 慕北陵凝目起身,房门再开,邬重举脚踏进来,一如既往挂着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左右精兵贴身保护。 邬重皱着鼻头扫视一番,揉鼻嗤道:“哟,慕大郎将,怎么就住这么个破地方啊。”猛拍额头,旋而笑道:“你看我这记性,现在你已经不是郎将了,怎么?见到老夫为何不拜?” 孙玉英美目陡竖,刚要发怒,被慕北陵一眼制止,旋即抱拳拱手,揖道:“士卒慕北陵,参见将军。” 邬重冷哼一声,视线转向皇甫方士,上下打量,问道:“你就是皇甫方士?”身后精兵斥道:“大胆,见到将军竟敢不拜?” 孙玉英抱着籽儿晃身闪至皇甫方士旁边,抬指指向出声精兵,叱道:“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那精兵连忙低头。 邬重笑道:“玉英啊,火气那么大干什么,说起来老夫与云浪大将军同辈,你还该称我一声叔叔呢。” 孙玉英蔑他一眼。 邬重也不生气,笑容依旧,再看皇甫方士,等着他给自己行礼。 皇甫凡事施然颔首道:“草民无官无职,位不列朝堂,名不在军政,一介山野百姓,何须向将军行礼。” 邬重哼道:“好厉害一张嘴。”撩袍走进桌边,拉来一把椅子坐下。 慕北陵见其没有要走的意思,抱拳说道:“马厩简陋,将军岂能委身于此,有何事不如我们出去再说。” 邬重猛的收敛笑容,阴沉着脸,沉声道:“慕北陵,漂亮话咱们就都收起来吧,你我之间的恩怨大家都清楚,何必装的虚伪。”执起桌上茶壶摇了摇,见茶壶空空如也,随手扔在桌上,又道:“老夫今天就是来告诉你,朝城之事还没完,你害我和邬重下狱,这笔账迟早压找你算回来。” 慕北陵赔笑道:“将军大义,何苦与我一个小小士卒一般见识?” 邬重“啪”的拍桌怒起,道:“小小士卒?你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他祝烽火不单不遵王命,还让你继续统领巾帼纵队,给你下将军的待遇,这些老夫都一清二楚,哼,此事要是传到大王耳中,相信后果你比我清楚。” 慕北陵低着头,眼中寒芒迸现,嘴上却道:“将军说的什么,属下怎么听不明白,属下如今不过是小小马夫,若有怠慢将军之处还望将军海涵,至于那些无中生有之事就算闹到大王面前,属下也凛然一身,毫不畏惧。” 邬重冷道:“好个凛然一身,毫不畏惧,有你这句话就好。”言罢甩袖朝外迈去,刚走几步,回身再道:“老夫一会要去巡视四营,既然这些军马是你在负责,就给老夫挑几匹洗干净,要是有一点不如意,别怪老夫不客气。”拂袖而去。 慕北陵躬身道“是”。房门“彭”的重重关上,孙玉英怒道:“你刚才拦着我干什么?这等小人,怕他做什么?” 慕北陵摆手示意她消消气,说道:“邬重身兼监军职责,官职在你之上,正是他得意的时候,咱们又何必与他硬碰硬。” 皇甫方士也道:“一介武夫而已,不用太过在意。” 孙玉英气不过,抱着籽儿坐回床弦,籽儿呼噜着小手轻轻拍着她脸庞,大眼睛泪汪汪的,孙玉英这才挤出一丝笑容。 慕北陵道:“邬重已经把话挑明,随时都可能对我下手,先生还是速速带着籽儿去孙府的好。”又朝孙玉英说道:“这些事就麻烦你了。” 孙玉英道:“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什么时候去?” 慕北陵道:“宜早不宜迟,现在就走。” 孙玉英道:“好,我亲自送他们过去。” 慕北陵点头,猛想起孙玉弓,不免提醒道:“你哥哥那里……” 孙玉英冷道:“他要是敢说个不字,老娘扒了他的皮。” 慕北陵揉了揉鼻尖,前些时日缙候在须弥山庄宴请自己的时候,孙玉弓也在场,想必有缙候这层关系他不会笨到去为难二人。便放下心来。 孙玉英出去准备车架,皇甫方士简单收拾点行装,拉过慕北陵说道:“关中的事情就全靠你自己了,邬里有勇无谋,无需太过在意,倒是那邬重城府极深,一定要小心。” 慕北陵点头应下。 皇甫方士又道:“如果他二人太过压迫,主上定不能与之正面相碰,可借故来扶苏城,属下再与主上从长计议。” 慕北陵道:“先生放心,北陵自会小心行事。” 没过一会,孙玉英已将车架准备妥当,籽儿抱着慕北陵死活不撒手,泪眼汪汪看的人心疼,慕北陵好一番劝说才让她乖乖放手,并且许诺隔几天就去看她,小丫头才止住哭泣,依依不舍的和皇甫方士上车离去,为保二人万无一失,慕北陵特意让姑苏震,姑苏离,姑苏兑三人与之一同过去,贴身守卫。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慕北陵顿觉心中凄凉,现在连自己的人都保护不了,何谈家国天下。 他走近床边柜子,拉开抽屉,其中有皇甫方士特意给他留的一袋猴魁。取了壶飞鹤山泉炖在火炉上,泉水沸腾,投进猴魁,小火慢炖,直到茶香溢出时他执壶斟满茶杯,盯着杯中茶水渐渐入神。 武蛮林钩在前方战场厮杀,二人以身犯险只为将来能助其臂力,邬重邬里来到扶苏关督军,明令为督军,实则是都仲景安插在扶苏军中的一枚棋子,此二人不动则已,一动必定雷霆万钧,凭都仲景在朝中的权势,扶苏关要不多久势必迎来一场大清洗,如何能安然度过这场暴风雨,是眼前最重要的一关。 武天秀独揽大权,年轻气盛。缙候盘踞尚城虎视眈眈,牵一发而动全身,以缙候的城府,势必不会坐视扶苏城也落入都仲景之手,只是暗中有何动作,却是不得而知。百年西夜,或许从他武天秀掌权一刻开始,就将迈入风雨飘摇之时。 是夜,慕北陵闲来无事坐在马厩门口,张辽阔不知何时过来,不声不响的站在三丈外静静守护。 仰头看天,黑云滚滚,浓厚的云层遮住月色,天上连一点光线也透不下来。远处关楼火把熊熊燃烧,也风起,吹的火势呼呼作响。 沉默好久,慕北陵只觉身心疲惫,叫来张辽阔,让他坐到身旁,目视浓浓夜色,兀自说道:“辽阔啊,咱们相识也有大半年了吧,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张辽阔哪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沉吟许久,方才回道:“不知道,俺只知道俺这条命是你给的,你叫俺做啥俺就做啥。” 慕北陵看他一眼,摇头笑道:“你这话说的,我让你去死你也去啊。” 张辽阔想也没想,道:“去。” 慕北陵一怔,偏头与他对视,见其眼中满是倔强之色,长叹口气,拍了拍他的手,道:“我不想见到我的兄弟为我送死。” 张辽阔咧嘴笑起,笑的开心至极,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笑的最走心的一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情隔千山,扶苏关风云突变 夜静谧前烛光洒,关下几人得沉眠。 咋冷的夜风带来东州西北独有的雪风,虽已时至深春,丝丝凉意仍令人忍不住紧起胸口衣襟。 关门前一道倩影悠悠闪过,借着火把投去的光亮,依稀可见朦胧女子袅袅走来。 慕北陵,张辽阔抬头看去,女子走近前来,面容娇美,鹅蛋脸略施粉黛,柳叶弯眉,翘挺鼻梁,着一袭嫩黄霓裳,束青丝紫带,肤白貌美,颇有几分倾国倾城之颜。 慕北陵看的痴醉,细数关中几位大家闺秀,却寻不到此女半点。他站起身,躬身拜下,道:“姑娘有礼。” 女子颔首欠身,双手执于腰际施然还礼。 慕北陵道:“方才见姑娘从关外进来,可是有何紧急要事?入夜已深,天凉的很,姑娘何不早些休息?” 女子柔声道:“夜深人垂,不得安眠,就去关外山下赏这迷人夜景,扰了公子清梦,小女子万分抱歉。”齐声清脆,似莺啼鸟语。 慕北陵笑道:“姑娘哪里话,在下也是睡不着才坐在这里。”举头望天,见黑云压顶,哪有一点精致可寻,说道:“今夜既无月色也无星光,姑娘道夜景迷人,请恕在下才疏学浅,还望姑娘赐教。” 女子莞尔笑道:“心中有月,便是有月,阴晴圆缺只论观者心境。” 慕北陵恍然拜道:“姑娘一语惊醒梦中人,北陵受教了。” 女子额首微摆,眼露异色,呢语“北陵”二字,问道:“你是慕北陵?” 慕北陵点头。 女子轻叹,再欠身施礼,移步至前,慕北陵见状朝一旁让了让,女子缓身坐在石阶上,玉手托腮,笑道:“公子也坐。” 慕北陵笑而还礼,在距离女子半丈处坐下,悄悄打量此女,只见其青丝垂耳,粉眉暗蹙,凤眼逶迤浅含幽怨,不由开口道:“姑娘可有心事?” 女子笑而不语,转过头来,红唇轻启,却是说道:“郎将可想知道小女子姓氏?” 慕北陵一怔,心道:“称呼自己郎将之人,除了火营将士以外,便只有徽城诸将,她竟也知道我过往职位,为何我从未见过她。”说道:“烦请姑娘赐姓。” 女子道:“小女子姓邬,单名一个月字。” 慕北陵默念二字“邬月,邬月儿……”面色陡凝,惊呼道:“你是邬里的女儿?” 女子眉首轻叩。慕北陵随即苦笑,他原以为这女子会是扶苏城中哪位大家族的女子,甚至想过她是令尹府那位执琴歌女,倒从未将她与邬里联系,想那邬里五大三粗,生的粗犷,何来会有如此知性之女。念想片刻,心底忍不住升起阵阵惆怅,道:“原来是将军之女,属下失礼。” 邬月道:“小女子虽深在闺中,也听闻过郎将英雄事迹,败漠北,援徽城,收襄砚,辩朝堂,只此一样,便足够天下男儿效仿之,郎将之豪气大才,小女子佩服至极。” 慕北陵被一通夸奖,老脸难得一红,忙道:“月儿小姐谬赞了,在下不过西夜普通将士,所言所行皆是本职所在,何来英雄一说。” 邬月唇角微弯,道:“郎将不必过谦,男儿生当如此,只可惜大王不识英才,听信谗言,置郎将于罪身,实属昏庸之举。” 慕北陵剑眉暗挑,暗道:“此女还真敢说啊,明目张胆说武天秀昏庸,这等胆识,恐怕纵观西夜也几人出其左右。”又想:“她和她老子倒像是两路人。” 邬月儿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莹莹笑道:“郎将不必多想,家父是家父,月儿是月儿,月儿不在朝堂,所作所想只凭本心,不为权势所箍,纵然换做其他人,也会为郎将打抱不平。” 慕北陵浅笑不语,抬手摸向怀中,触及一物,虚目顿时睁大。伸手入怀掏出鸳鸯香囊,记得这还是第一次入朝时,顾苏阳拜托自己交给邬月儿的。 随即单手托起香囊,递于邬月面前。邬月美目忽闪,问道:“这是何物?” 慕北陵道:“小姐可还记得朝城中的眷念之人。” 邬月闻言,娇身轻颤,左手掩口,右手颤而伸来,执起鸳鸯香囊握于手中,眼眶泛红,水汽许许弥漫眶中。 过的好久,她才轻声问道:“他,还好么?” 慕北陵道:“好,只是思念小姐心切,几个月前在下往徽城去时,他让我把这个东西带给你,只可惜当时形势危急,没能第一时间把东西交给小姐,北陵有愧。” 邬月闭唇摇头,手指柔柔抚摸着香囊,就像是在摸一个稀世珍宝般,生怕触之既破。 慕北陵观其模样,心知她对顾苏阳情愫不减,两人可谓惺惺相惜,只可惜她身后有邬里,顾苏阳身后却是祝烽火,二人水火不容,这份情犹若被千山阻隔,执手万难。 邬月发神良久,抬手拭去眼角边的泪痕,站起身来,面朝慕北陵躬身行下大礼。慕北陵哪敢受她如此大礼,连忙闪到一旁,道:“小姐不可。” 邬月道:“小女子一直以为他已经把我忘了,终日忧思不解,今日见此物,才知郎心未变,若非郎将传信,小女子便像具无魂皮囊,今夜魂归,拜谢郎将大恩。” 慕北陵道:“小姐此言却是让在下无地自容,在下虽只是一介士卒,但小姐若有所需,在下为小姐,为苏阳兄,甘愿赴汤蹈火。” 二人对拜施礼,邬月儿贴身收好香囊,只道:“能见郎将,月儿幸事。”言罢欠首转身走开,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慕北陵长叹口气,兀自呢喃道:“鸳鸯双栖,彩蝶伴飞,只可惜两个惺惺相惜之人被千山阻隔,这份情想要眷属成终,当真难也。”看着邬月儿消失的地方,再叹几声。 翌日清晨,慕北陵还未起床,陡闻关中号声传来,声急而短促,乃四营紧急集合号声。 不敢怠慢,胡乱套上兵甲夺门而出,见张辽阔守在门外,问道:“出什么事了?” 张辽阔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身前空气忽然荡漾,一阵低沉“嗡”声过后,姑苏坤现身出来,从回到扶苏关后,他便一直在暗中守护慕北陵。 姑苏坤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沉道:“是集合号声。” 慕北陵蹬上兵鞋朝大营飞奔而去,一路上见关中士兵也纷纷束甲立兵,暗道有大事发生。 奔至营门前,见四营皆以集结完毕,祝烽火,元阳,秦郭旗,卓四海,岳威等一众四营将军立于中军帐前高台上,邬里邬重也赫然在列。慕北陵悄悄走到巾帼纵队末尾,一眼发现赵胜也在,低声将他叫过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赵胜道:“不知道,好像听说是朝城的使令司过来了。” 慕北陵皱眉道:“使令司?过来干什么?”这使令司是传令官员,所传之令皆为王令,难道说武天秀真要拿扶苏关的军队开刀了? 赵胜摇头。 忽闻高台上岳威朗声喊道:“大家肃静,今日召集大家,只为一事,下面请朝城来的使令司大人宣读王令。” 台下鸦雀无声,一人青眉阉人手持拂尘步上高台,依次向台上各位将军颔首致礼,步至台中央,展开杏黄卷轴,高声读到:“大王有诏,扶苏诸部,励精图治,镇守朝之西北有功,吾心甚安,现我西夜天兵东伐夏凉,为保西北安平,特封原火营大将军祝烽火扶苏太尉,关中守将萧永峰扶苏太守,即日上任,封邬重上将军,统领扶苏火营,封邬里大将军扶苏关五军统领,几日上任。” 声落,人静,所有将士目视高台,脸色皆止不住的骇然。 慕北陵面沉似水,烽火大将军被授予扶苏太尉,将职转文职,明升暗降,失去兵权,萧永峰亦是如此,邬里邬重一为五军统领,一为火营大将军,手握实权,可谓从此关中一步登天,虽然想到都仲景会对扶苏下手,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而且力度如此之大。 邬里邬重含笑步至阉人身前,撩袍单膝跪地,叩道:“末将邬里,谨遵王令。”“末将邬重,谨遵王令。”祝烽火,萧永峰却丝毫不动。 那阉人等了片刻,见二人还没有接令之意,小声唤道:“老将军,萧将军……”祝烽火眼珠转动,瞪他一眼,阉人顿时一惊,吓得不敢出声。 台上诸将鸦雀无声,视线皆落在祝烽火身上。邬里邬重抬首视之,眼中有止不住的寒光迸现。 又过好久,只听祝烽火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浑浊凄厉,吞兽精甲被笑声震的“哐啷”作响,长须随风而动,眼眶中老泪升腾。 旋即只见他“噗通”跪地,双手举天,颌声长啸:“先王啊,老臣有罪啊,老臣愧对于你啊。”声动九天,火营诸将齐齐单膝跪地,低头垂泪。元阳,秦郭旗,卓四海也猛然跪下,一时间,山营,林营,风营将士纷而跪地。 邬重邬里大惊,那阉人更是被此一幕吓得连连后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风云突变,人走茶凉鼠辈狂 一纸王令,扶苏关风声鹤唳。 祝烽火笑罢单手支撑起身,看也没看那阉人一眼,颓然步下台阶,执落寞背影,脚踏沉步走出大营。 众将士恸哭流涕,纷纷唤道:“大将军……” 慕北陵望着那迟暮身影,有鲠在喉,眼眶微微泛红,强忍夺框眼泪。想到曾几何时与老将军关外谈笑风声,朝城对弈聊谈天下事时,何等意气风发。为今一纸王令将这一切化为泡影。想到这里,不禁悲叹王道无情,世事无常。 吩咐赵胜小心应对新任大将军邬重,慕北陵悄悄走出队列,远远跟在祝烽火身后。营门口有专门等候祝烽火的车辇,他瞧也不瞧一眼,只缓缓朝关门步去。 那驾车兵士扬鞭驱马跟在其侧,车辇缓行,祝烽火不开口,那士兵也不敢出声。 至关门前,祝烽火驻足而立,仰看雄伟关墙,叹息不已,慕北陵远而不前,祝烽火见状,招他过来说道:“数载心血,让两逃将统领,恐将毁于一旦,然王令不得不从,你在此地,须得保火营周全,保扶苏周全。” 慕北陵垂首悲道:“属下被大王降为士卒,本无心念此地,愿随大将军去。” 祝烽火斥道:“放屁,你是老夫亲点之人,士卒如何,将军又如何?老夫一生心血都在这扶苏,现在虽不能坐镇关中,也在城里,火营乃我亲手建立,势凶猛,现落入邬重手中,恐其毁之心血,岳威尚在营中,你需虚心辅之,火营诸将对你无不歌功颂德,他们亦会助你,有何惧?” 又道:“老夫即便履职太尉,军威犹在,岂是小人三言两语便能剔除,你且放手大干,火营的威名决计不能就此沉沦。” 慕北陵屈膝跪地,哭而拜道:“属下谨遵大将军令。” 祝烽火亲手扶起,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我老了,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休息休息了。”转面登上车辇,那士兵扬鞭策马,长驱而去。 慕北陵再跪地,对着远去车辇三叩首,起身抹泪,周身逐现冷厉寒气。 是日,邬重接火营帅鞭,大刀阔斧整改军编,提拔下将军周峰,宋驰,陈虚安为中将军,原十字纵队五队队长杨跃,八队队长唐泽升为下将军。原十字纵队统领黄虚乙将职不变,剥去统领职位,改任中军司马。 同一日,山营,林营,风营在邬里的主导下,将职多有变化,一批年轻将领被提拔任用,以前的老将则多数被剥夺兵权,转至无足轻重的职位。 此番军改在风火山林四营中引起轩然大波,特别是战斗力最强的火营,因为几位老将军的离职差点引起哗变,最后还是在元阳,秦郭旗,卓四海三人联手镇压下才得以平息。即便如此,明眼人心里都清楚,火营至此以后便不是祝烽火时的火营,而是属于邬重的火营,或者说属于都仲景的火营。 于二日,邬重以五军统帅之名下令,火营全营拉至关外十里整顿,原巾帼纵队解散,改为后勤补给小队,划归铁臂纵队管辖,战地医疗卒从军中除名,原小队队员全部归属铁臂纵队,由纵队长魏泰全权处理。 关外十里,火营驻地。 慕北陵从到这里之后始终没有出军帐一步,邬重的雷霆手段来的太快,全营上下都没来及反应,变革就已悄然开始。帐外将兵们已经开始重新操练,看着空空如也的军帐,心里不是滋味。 帐门被人从外掀起,张辽阔疾步过来,面色不悦,端起军几上水杯大大灌下几口,怒道:“他娘的,这兵当不下去了,邬重简直就不拿老子当人。” 慕北陵问道:“出什么事了?” 张辽阔道:“邬重刚才当着全营将士的面,让我带人去碧水关外打探敌情,说是检验哨兵的能力,还命令我们八个时辰内必须赶回来,他娘的,他以为老子骑的是云兽啊?” 碧水关距驻地足有四百多里地,八个时辰恐怕连到都到不了,更何况要跑来回。 慕北陵皱眉道:“去碧水关,打探敌情?漠北与我们相安无事,有什么好打探的。” 张辽阔道:“本来就是,我看他分明就是想给我难堪。”越说越气,他“啪”扔掉瓷杯,蹲坐在地上。 慕北陵暗道:“邬重大刀阔斧的改组火营,眼下又把队伍拉至关外,还让张辽阔去打探碧水关的情况,他到底想干什么?” 正想着,帐门再被掀起,孙玉英黑着脸走进来,手按刀柄,目光扫过慕北陵,张辽阔,寒声道:“火营是怎么回事?邬重怎么会在这里?祝伯伯呢?” 慕北陵低头,苦笑不语。孙玉英箭步上前,甩手拍在他头顶,怒道:“老娘问你呢,说话啊。” 张辽阔急道:“将军,这和老大没关系。” 孙玉英猛然瞪他,斥道:“闭嘴,老娘问你了吗?”反手重推慕北陵脑袋,道:“问你呢,说话。” 慕北陵强忍戾气,咂起嘴唇道:“大将军受王令,去扶苏城任太尉之职,现在火营由邬重主持。” 孙玉英幡然喝道:“放屁,火营是祝伯伯一手建立,岂会说放权就放权,他邬重又什么本事领导火营?就凭他是都仲景的爪牙?就凭他是个逃将?” 慕北陵深吸口气,转首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也不好受,但这是大王的命令,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孙玉英怒目视他,视线相交,沉默半晌后她陡然喝道:“老娘去找邬重问个明白。” 慕北陵喝道:“你给我站住。”孙玉英死咬下唇,充耳不闻继续朝帐外走去。 慕北陵再喝:“辽阔,拦住他。” 张辽阔晃身落于帐门前,单膝跪地,拜道:“请将军回去。” 孙玉英“凔啷”霸拔刀,横刀立于张辽阔脖颈之上,骂道:“给老娘滚开,否则别怪老娘刀下无情。” 张辽阔抱拳深拜,不动分毫。孙玉英杏目圆瞪,手上力道猛然增大,锐利刀锋瞬时嵌入血肉,殷红鲜血顺着张辽阔脖子流下。 张辽阔闷哼一声,不为所动,依然跪在地上不动分毫。 慕北陵猛然抬头,闪身跨至二人身侧,伸手握住刀锋,轻抬。孙玉英怒目而视,手上力道不减。他握住刀锋的手掌边缘逐见殷红。 张辽阔见状起身,正欲执那刀锋,却被慕北陵抬手制止,沉声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气,烽火大将军被逼出姑苏馆谁也不愿意见到,但现在木已成舟,我们只能谨遵王令,否则就会被邬重以欺君之罪传告朝堂,我已经深受其害,莫不是还要烽火大将军也背此罪名?” 孙玉英贝齿紧咬,握着弯刀的右手颤抖了好久方才松开,弯刀落地,发出“叮”的脆响声,她接连退去几步,使劲摇着脑袋,低声啜泣。 慕北陵轻叹一声,上前轻轻将其揽入怀中,说道:“一切都会过去的,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千万不能因为我们的鲁莽,让大将军再陷险境。” 孙玉英泪眼婆娑,良久推开怀抱,抹去清泪,说道:“我去找爹爹,我就不信爹爹也没办法。”言罢夺门跑出军帐。张辽阔还想阻拦,被慕北陵抬手制止,叹道:“让她去吧,兴许这样还能让她好受一些。” 似他们这一班将领,大多都是跟随祝烽火征战多年,突然之间失去祝烽火,就像失去主心骨一般,孙玉英如此,岳威,黄虚乙等老将亦是如此,邬重深知无法控制住这些老将,才会提拔年轻将领,以此作为收买的本钱为己效力。 然而邬重既然敢大刀阔斧对火营动手,便是他对祝烽火不再忌讳,换而言之孙云浪若是知道此事,必会在朝堂据理力争,岂会由他邬里邬重乱来,但眼下事与愿违,很大程度上表明孙云浪已经在朝堂失势,都仲景独得王宠方才敢做出此事,孙玉英现在去找孙云浪,恐怕意义也不大。 张辽阔脖子上血流不止,慕北陵伸手压于脖颈上,绿芒闪动,寸长伤口很快便完好如初。他收回手掌,忽觉脑中眩晕,扶额强忍晕眩退却几步。张辽阔大惊失色,忙上前扶住。 于此时,帐门再启,一列士兵鱼贯而入,手按刀柄面色不善。慕北陵沉目视之。 过的片刻,又有一人缓步入账,赫然是新晋的下将军杨跃。 慕北陵强忍不适,撇开张辽阔扶来手臂,抱拳问道:“属下见过杨将军,将军所来,可是有何事?” 杨跃淡淡笑起,视线扫过二人,趾高气扬道:“慕北陵,你不会还以为这是你做郎将的时候吧,老子告诉你,如今是邬大将军掌权,烽火大将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别他妈不识抬举。” 慕北陵颔首不语。 杨跃冷哼一声,举拳说道:“奉大将军之令,张辽阔违抗军令,伦律当斩,我过来就是拿他问罪的。”轻蔑看了慕北陵几眼,又道:“慕北陵,你要是知事的话就滚远点,别碍了老子的事,否则拿你一块论罪。”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卑躬屈膝,借故疗伤避锋芒 杨跃此人是出了名的两面派,阳奉阴违,实力高强却醉心权术,火营将士暗地里都称他为“墙头草将军”,当年被黄虚乙发掘带入火营,做小队长便有八年之久,当初慕北陵还身兼郎将之职时,此人多次腆着脸来拉关系,如今得势更是嚣张至极。 士兵抽刀御侧,将张辽阔和慕北陵团团围住,杨跃扬起下巴藐视二人,大有一言不合刀兵相向的味道。 张辽阔如何见得慕北陵被如此羞辱,虎目瞪时周身白芒猛闪,玄武力自脚下飞旋而起,气势砰然释放。士兵见状大骇,纷纷退却几步。 杨跃冷哼一声,左脚轻踏地面,身子微震,白芒亦是破体而出,旋风般的玄武力激得长发乱舞,他厉声喝道:“张辽阔,你想造反?”话落,右脚轰然踏前,强大气势潮水般碾压而来,顷刻间便将张辽阔刚聚起的气势碾碎。张辽阔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咚咚”退却三步,双拳紧握,拼死方才稳住身形。 洋芋并未刻意控制气势,慕北陵首当其冲也被震退几步,只觉手臂犹若万蚁蚀骨,一道绿紫色的气线顺着手背皮肤淌下,细看手背上有无数黑色小点正不停蠕动,青筋暴起狰狞至极。 他张口“哇”的吐出口血来,气色委顿。杨跃见状惊得眉毛竖起,连忙收敛气势,沉眼看来。他深知自己虽然得势,但慕北陵身后仍然站有多为营中老将,特别是被遣回扶苏城做太守的祝烽火,军威犹在,倘若他在自己手上出事,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张辽阔闪身落至慕北陵身旁,伸手将其扶住,也是大骇不已,惊问道:“老大,你怎么了?” 慕北陵重咳几声,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转而朝杨跃说道:“杨将军,可否带属下去大将军处,今日之事属下自会与大将军解释清楚。” 杨跃见他面色难看之极,似是强弩之末,哪敢说个“不”字,本来想着过来耀武扬威一番,哪知竟出这等事,他只求快点撒手慕北陵这个烫手山芋。 吩咐手下跟着他们,杨跃率先出帐,头也不回直奔中军帐去。 至帐前,守卫通报准其进去,杨跃俯身进帐,慕北陵在张辽阔的搀扶下走进帐中。 邬重正埋头批阅军文,见其进来,头也不抬。 杨跃抱拳恭道:“末将杨跃,参见大将军。” 邬重不语。 杨跃又道:“禀大将军,张辽阔和慕北陵带到。” 邬重“嗯”了一声,执笔在竹简上划了半晌方才放下毡笔,抬头望来猛见慕北陵脸色苍白,身体不住颤抖。他兀自皱眉,视线转向杨跃。 杨跃被视线笼罩,心下一紧,“噗通”单膝跪地,惶恐道:“属下什么也没做,请大将军明察。” 慕北陵咳出口血来,躬身道:“禀大将军,属下的伤势和杨将军无关。属下此来只是想向大将军求个人情,辽阔生性直率,惹恼大将军,还请大将军念在他为火营出功出力的份上,饶他一命。”言罢跪地,双臂前伸趴在地上,深深叩首。 邬重笑起,道:“慕北陵,你可从来没给我行过如此大礼啊。”手指轻叩桌面,冷笑道:“你慕郎将的大礼我可受不得。” 慕北陵伏地道:“大将军大人大量,属下不过火营士卒,大将军自然受的。” 邬重仰头大笑,连道几个“好”字,说道:“好,好,既然如此,礼数我就收下了,不过他嘛……”看向张辽阔,见其梗着脖子,一副凛然姿态,笑道:“张辽阔,你是否对本将心存怨恨啊?” 张辽阔不言,胸口随着呼吸不断起伏。 慕北陵斥道:“跪下。” 张辽阔不肯,慕北陵摆起一拳打在他膝盖上,喝道:“给老子跪下。”张辽阔这才不甘跪地,但依然挺直身子,眼皮不停眨动,眶中薄起水雾。 邬重道:“你是对本将有意见?” 张辽阔嘴刚张开,慕北陵插口回道:“回大将军,属下不敢,大将军军威恩施,属下惶恐,只求大将军放辽阔一条生路。” 邬重不语,盯向张辽阔的眼神微微眯起。 慕北陵再道:“求大将军明察,属下恐已时日无多,别无他求,只盼有生之日能与自家兄弟多聚几时。” 邬重疑道:“你时日无多?” 慕北陵叩首蹲地,许许拉起左臂衣袖,露出整支绿紫色的手臂。邬重目色陡凝,虚眯几眼,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张辽阔,杨跃也见手臂狰狞,骇然不已。 慕北陵道:“回大将军,前些日被歹人所伤,已快毒气攻心。”邬重沉吟,他又道:“请大将军开恩。” 忽闻帐外骚乱声传来,接着有守卫在外通报,邬重喝道:“什么事?” 守卫道:“禀大将军,有个自称姑苏坤的人想见大将军。” 邬重暗自呢喃此名,片刻后咀起嘴唇,道:“让他进来。” 来扶苏之前都仲景曾特意将他和邬里叫去训话,其中就提到姑苏姓氏之人,叮咛嘱咐万万不可惹到几人。 姑苏坤进帐,一眼便见慕北陵跪地伏身,脸色变黑,走近前轻声唤道:“司郎。” 慕北陵压手示意他不要多说话,姑苏坤点头回应,合手在侧守卫,丝毫没看邬重一眼。 邬重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想到都仲景的叮咛,还是强压怒气,笑道:“我们见过。” 姑苏坤闭眼不语,邬重干咳几声。杨跃见状登时不悦,幡然吼道:“哪来的小子,见到大将军何不下跪。”说时箭步踏至姑苏坤身侧,抬脚欲揣。姑苏坤看也不看他一眼,玄武力轰然爆开,强大的气旋绕身飞旋。杨跃一脚踢在气旋上,如同踢到铁板般,痛呼一声抱着脚跳至一旁。 邬重眼皮微挑,翻掌拍在军几上。 慕北陵沉声道:“大哥不可。”姑苏坤方才收敛气息,然后像个无事人似得闭目不言。 杨跃哪知他这般厉害,脚背如同针扎,钻心疼痛,不住低声哀嚎。 邬重斥道:“没用的东西,滚出去。” 杨跃匆匆叩首,狼狈出去。 邬重又道:“阁下在我这中军帐中出手伤人,恐怕不妥吧。” 姑苏坤睁开眼皮,盯他一眼,旋即再闭眼,没有开口的意思。 邬重见自己被如此轻视,怒气上涌,脸上涨红。 慕北陵道:“大将军息怒,我大哥久居深山,不懂军中规矩,实属无心之失。” 邬重嗤鼻哼出声。 慕北陵又道:“属下自知伤重,望大将军恩准,让属下去扶苏城寻求医治之法,等伤愈之日再来向大将军请罪。” 邬重道:“你要去扶苏城?” 慕北陵道:“属下已寻遍军中医士,皆无医治之法,只能祈求城中有大能之人。” 邬重暗挑虎眉,心道:“正中下怀,借此机会到可以把他踢出火营,扶苏城里有本事替他医治的,除了仲景堂之外再无二者,到时候让他们做些手脚,替大医官除去这个心头大患。” 说道:“你既身受重伤,就应好生治疗,你的请求本将准了。” 慕北陵道:“谢大将军,属下还有一事相求。” 邬重道:“说”。 慕北陵道:“属下想带赵胜,辽阔二人同去扶苏,也请大将军恩准。” 邬重知道赵胜张辽阔是他之心腹,本还想找机会剔除二人,他既然亲自请求带走二人,自然乐得其所,点头说道:“可以。” 慕北陵拜谢。 邬重朝张辽阔道:“你现在是戴罪之身,一路上可要好好保护他。”话虽好听,但落在几人耳中却别有恐吓之意。 张辽阔草草抱拳。 慕北陵再拜,随即躬身退出大帐。 步至操练场外,听场中喝声震天,吩咐张辽阔把沈香,凌燕,秦贞,阮琳叫来。 不大一会,张辽阔便与几人过来,沈香见其脸色发绿,惊呼道:“你中毒了?” 慕北陵点点头,道:“此事过后再说。”示意几人到旁边军帐后面,他道:“现在纵队被邬重解散,战地医疗卒也被除名,这些都是孙将军和烽火大将军的心血,虽然现在是邬重主持军事,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把这两件事做下去。” 凌燕道:“魏泰现在看我们看的紧,估计邬重特别给他授意。” 慕北陵道:“无论如何纵队不能散,你是卒官,孙将军如今也不在营中,只能靠你。” 凌燕道:“我尽量吧。” 慕北陵再向秦贞沈香二人说道:“战地医疗卒事关重大,小队已经成型,不能就这么毁于一旦,你们和队员们说,一定要有信心,我相信过不了多久,咱们的小队就能重新成立,在此之前还是要麻烦你们教导督促。” 沈香秦贞齐道:“属下明白。” 慕北陵深吸口气,脑中眩晕更盛,方才被杨跃玄武力震荡,似乎牵动了跗骨虫。他强聚体内生力朝手臂压去,片刻后才稍微好些。于此说道:“我需要暂时离开火营几日,这里的一切就拜托你们了,记住,千万不能让纵队的人心散了。” 几人齐道“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意欲西征,少年天子执念狂 自火营出来后,慕北陵一行人不做停留,直奔扶苏城去。至日落时分进城,驱马奔向太尉府。 太尉府衙位于城东南官衙重地,离城门八里之遥,府中清幽,有前衙后院,前衙乃平日办公之地,八门三厅,正堂一室,后院占地颇广,廊回香榭,厢房七间,分东西坐落,当中留休息花园,栽古树花草。 祝烽火坐于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椅旁置茶台,上放两杯热气腾腾的清茶。孙玉英坐在他身前半丈,脸色颇有些难看。二人皆不言语,气氛稍显凝固,执手立在旁侧的婢女低着头,不敢看二人。 过了好片刻,孙玉英才出声说道:“祝伯伯,你就忍心看着火营落入邬重之手?那可是你半辈子的心血啊。”她晌午时就已经过来太尉府,本想着祝烽火会因为失去火营恼怒,哪知从下午开始,祝烽火就只让她陪在这里,什么也不许说,什么也不能问。 祝烽火抬起眼皮,执杯轻咂,说道:“玉英啊,这茶还不错,不比北陵那小子的猴魁差,你也试试?”推杯过去,孙玉英看也不看茶杯,急道:“我问你话呢,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喝茶。” 祝烽火摇头笑道:“你呀,就是没有北陵沉得住气,碰到一点事情就容易乱分寸。” 孙玉英翻起白眼,道:“您就别教训我了,他就是个愣头,成天不知道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劝劝您。”见祝烽火又端着茶杯不停浅抿,气的抢下茶杯,重重顿在茶盘上。 祝烽火也不恼,侧头朝那婢女看上一眼,轻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婢女欠身施礼,许许离开。 祝烽火沉吟片刻,说道:“我来问你,老夫被剥夺火营职权是谁下的令?邬重邬里又是被谁派来接掌将权的?” 孙玉英道:“自然是大王下的令,邬重邬里当然是都仲景安排过来的。” 祝烽火道:“原来你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孙玉英听得糊涂,忙道:“祝伯伯您就别打哑语了,快给我说说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祝烽火顿了顿,笑道:“为臣者,唯王命是从,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是大王下的令,老夫如何能违抗。” 孙玉英道:“那也不能便宜邬重邬里啊,他们两个根本就是逃兵,扶苏关落入他们手里如何会好,现在他们把您赶出扶苏关,接下来还不知有多少叔伯会被他们赶走。” 祝烽火道:“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上书大王,让大王削去邬重邬里将职,再让我这把老骨头去关中?”不待孙玉英回答,他抬手阻道:“玉英啊,所有人都知道邬重邬里是都仲景的人,但如果没有大王首肯,他二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来扶苏关掌权,大王刚归拢王权,又年轻气盛,我只怕他会骄满自溢,兵行险着西征漠北。” 孙玉英沉道:“不会吧,眼下襄砚徽城不是正在进攻夏凉吗?这个时候再出兵漠北,朝中军队首尾不能兼顾,粮草军备也都缺乏,岂不是作茧自缚?” 祝烽火支起身子,问道:“你觉得如果扶苏关中还是我们这些老将在,会怎么做?” 孙玉英想也没想,说道:“如果是您,会上书大王,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兵漠北。”说完恍然大悟,接口又道:“这就是邬重邬里能入主扶苏关的原因。” 祝烽火点头,目中闪着精芒,道:“不错,倘若我还在扶苏关,势必会阻止大王西征,但眼下大王恐怕已经被王权冲昏脑袋,西征之前就必须拿下我们这些老家伙。邬重邬里身为都仲景的家臣,自然事事听命,相对我们来说,他二人更好控制。” 孙玉英道:“可此战输多赢少,难道大王就不知道?” 祝烽火苦笑道:“少年天子,风气正盛,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一意孤行之事难道我们这位大王做的还少吗?”停顿片刻,又道:“齐国公兵变一事,你父亲很早以前就进谏过大王,只可惜大王念齐国公的好,幸亏当日你父亲身在朝城,才没让齐国公得逞,眼下西征漠北恐已成定局。” 孙玉英沉默不语,兀自斟酌这场战争可能引起的全部后果。 祝烽火见状,轻笑道:“好在此战是我朝主动发起,就算兵败,身后还有扶苏关可以据守,就是可惜了那些儿郎啦,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孙玉英沉默良久,抬头说道:“爹爹也不会同意大王西征的。” 祝烽火摇头叹道:“恐怕如今的形势连云浪大将军也掌控不了啊,昨日我接到朝城传书,说云浪大将军已经启程,正往扶苏来,大王这是要彻底清除朝堂上的老臣啊。” 孙玉英惊道:“爹爹回来了?”这些日子她不仅一次给孙云浪飞鸽传书,但都石沉大海没有音信。 祝烽火道:“估计就这几天吧,到时候你再有什么唠叨就找你爹去,我还想清净两天呢。”端起茶杯细细抿上几口。 院门前,忽有一家丁快速跑来,躬身告道:“禀老爷,府外有个自称慕北陵的人求见。” 祝烽火剑目陡睁,“噗”的喷出满口茶水,骇道:“北陵?他怎么来了?”孙玉英也满脸疑惑。祝烽火忙向家丁说道:“快让他进来。” 家丁见其焦急模样,只道慕北陵是何等重要人物,不安怠慢,登时连滚带爬跑出去请。 很快,慕北陵,张辽阔,赵胜,姑苏坤几人疾步进来,祝烽火起身皱眉视之,慕北陵上前唤道:“大将军。” 祝烽火见几人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道定是有事发生,拉他们坐下,问道:“你们怎么来了?是不是关里出了事?” 慕北陵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豆大汗珠,强忍不适,说道:“邬重想找借口对我们下手,好在有姑苏大哥在,我才借故出营。” 祝烽火一听邬重竟然这么快就想对慕北陵动手,气的抬手狠砸桌面,打翻一桌壶杯,冷道:“这个邬重,太过猖狂。” 孙玉英从慕北陵进来时就始终盯着他,此时见他脸色不好,说话有气无力,探手摸向他额头,关切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祝烽火也注意到他有些不对,同时问道:“怎么回事?” 慕北陵拉下孙玉英放在额首上的玉手,扯出抹笑容,道:“没事,来的太匆忙,有些累而已。” 二人将信将疑瞧他几眼,最后只道如他所言。 祝烽火道:“时间也不早了,你们今天就在这里住下,邬重的事我们明日再谈。” 慕北陵连连摆手道:“不用了,我们已经找好住的地方,这么急着过来就是想知会大将军一事。”他不愿自己的伤势被祝烽火知道,以免再给后者增加烦事。 祝烽火道:“什么事?” 慕北陵压低声音道:“这几日邬里大肆整顿军备,邬重又先行将火营牵至关外十里驻扎,今日早些时候还命辽阔他们打探碧水关的情况,恐怕他们意不止在扶苏关,而在漠北碧水。” 话音落,孙玉英掩面笑起,说道:“祝伯伯早就猜到邬里他们会西征漠北,刚才我们还在说这事呢。” 慕北陵疑道:“哦?大将军早就猜到了?”目光在二人来回几次,长舒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沉吟分许,又道:“若是邬里出兵漠北,此战胜负之数太小,大将军须得早做安排才好。” 祝烽火道:“云浪大将军这两日会回扶苏,到时候我们再与他商议。” 慕北陵喜道:“云浪大将军回来了?那太好了”转念陡觉不对,心想:“孙云浪回来了,那朝堂上不是再无人可限制都仲景?他都仲景彻底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啊,如此将来自己的日子还真不好过。” 祝烽火替他参满杯茶,递去。慕北陵下意识抬左手去接,手掌刚触及杯弦之际,祝烽火猛然抓来,箍住他左手手腕,手上用力一翻,齐指的衣袖翻起,露出绿紫色的手背,茶杯砰然落地,瓷屑四溅,摔的粉碎。 祝烽火看见手背瞬间,幡然大惊,喝道:“这是怎么回事?”不待慕北陵遮掩,右手闪电探出,抓着衣袖翻起,露出整支狰狞手臂。 孙玉英吓得双手捂口,眼泪登时夺眶而出,张辽阔,赵胜,姑苏坤却纷纷低头,不敢出声。 慕北陵苦笑连连,也不知该作何解释。 祝烽火眼神几近冰寒,怒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见那手臂皮下似有万千黑虫蠕动,他伸出颤巍巍的手指,轻轻触碰,触之冰凉,心脏为之一缩,再吼:“是不是邬重干的?” 慕北陵道:“不是。”慌忙拉下袖子遮挡,苦道:“是在尚城受的伤,还没来得及医治,小伤,不碍事。” 祝烽火斥道:“放屁,你以为老夫是三岁小孩么?你自己就是医士,这要是小伤,你还会从尚城一直带到扶苏?” 章节目录 一百八十二章 有女下厨,化虫草音讯着落 慕北陵的伤势仿佛一记重锤锤在祝烽火和孙玉英心尖,祝烽火恼怒自己竟然连他受伤都浑然不知,还想着让他在火营独撑大局。孙玉英一直暗暗责骂自己,从尚城到扶苏已经快过十日,竟没发觉他有伤在身。 慕北陵见二人惊骇不已,不免安慰道:“放心吧,尹磊现在已经在城里替我寻药,估计也快有结果了,明日我便去寻他问问,相信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祝烽火道:“当真?” 慕北陵叫来赵胜,朝祝烽火道:“当日我让赵胜亲自护送尹磊过来,大将军要是不信的话,可以问他。” 祝烽火转视赵胜,赵胜抱拳恭道:“禀大将军,确有此事,三天前正是属下亲自送尹磊进城,此刻他就住在城西的泊然客栈。” 祝烽火这次信以为真,想了想还是说道:“你的伤势要紧,别等明天,我现在就差人去吧尹磊叫来。” 慕北陵阻道:“不必了,现在天色已晚,而且尹磊若是寻到解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的,我让赵胜过去看看就行了,不用把他叫来。”旋即吩咐赵胜快去快回,赵胜领命离去。 孙玉英早哭花了脸,贝齿紧咬下唇不停抽泣,慕北陵心有不忍,笑着说道:“怎么了?谁欺负我的孙大将军了?告诉我,我替你出气去。” 孙玉英含怨看他,眼泪又止不住的淌下。慕北陵赶忙劝慰。 祝烽火道:“行了,从现在开始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我不管你有没有地方去,只能住在这里。”说完怕慕北陵偷着跑出去,又补充一句:“这是命令。哪也不准去。” 慕北陵赶忙应下。 祝烽火吩咐家丁收拾几间厢房,随后又再三叮嘱慕北陵不得擅自出府。此值入夜,几人整日未食,祝烽火又叫人准备酒菜,旋即移步饭厅。孙玉英执意要亲自下厨,几人拗不过她,只好由得她去。 祝烽火,张辽阔,姑苏坤几兄弟坐于饭厅,婢女送上美酒,依次替几人斟满,慕北陵闲来无事,借故跑出饭厅,直奔后厨。 后厨中,下人们正在积极准备菜肴,两位锦衣师傅站在灶台边,炉火烧的呼呼作响,有条不紊的翻炒锅中菜肴。 慕北陵站在门口扫视一番,见孙玉英正立在案台上切着什么,他悄悄走近前,环手搂住那莹莹细腰。孙玉英被突如其来的一下惊了一跳,回头见是他来,挂着泪痕的笑脸微微泛红,羞道:“还有人呢。” 慕北陵道:“哪有人,哪有人?”闻言的下人们纷纷配合着低下头,谁也不朝这边看。 孙玉英娇哼一声,背过身去,嘴巴撅起。 慕北陵挠头笑道:“怎么了嘛,谁又惹到我家大将军啦?看我不好好收拾他。” 孙玉英恼道:“除了你还有谁,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告诉人家,你是不是还把我当外人呢?” 慕北陵抬手竖指道:“苍天在上,我慕北陵对天发誓,绝对没把玉英当外人。”言罢忽然笑起,凑近孙玉英耳垂边悄声道:“只把你当内人。” 孙玉英啐道:“呸,油嘴滑舌。”扭动几下身子,从慕北陵环抱中挣脱出来,伸手推开,娇道:“离远点,一会把衣服弄脏了。”生像是个小女人。 慕北陵嘿嘿傻笑,赶忙再凑上前,说道:“我不怕脏。”见碗中盛着稀粥,粥上飘着几片叫不出名字的菜叶,指着菜叶问道:“这是什么?” 孙玉英道:“这是芙蓉桑叶,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多吃点这个对你伤势有好处。” 慕北陵打趣道:“哟,咱家玉英什么时候也成医士了?连这个都知道。” 孙玉英俏脸更红,道:“呸,谁是医士,小的时候我经常受伤,娘亲就会做这个芙蓉桑叶粥给我吃。” 慕北陵听其提及娘亲,想到认识孙玉英这么久了,还未见过他娘亲,遂问道:“对了,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娘呢?她也在扶苏城吗?” 孙玉英面色暗淡,摇头道:“娘亲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死于一场宫斗。” 慕北陵一怔,再度环上细腰,道:“对不起。” 孙玉英强扯笑容,说道:“没事,已经过去好多年了,该流的泪也流干了。” 慕北陵俯首落在她香肩上,轻蹭两下,不发一言。 是夜,一桌酒宴吃的平平淡淡,因为慕北陵的伤势,所有人都没太多心情。食之过半,赵胜匆匆归来,告知解药已经有着落了,最多两日便有结果,尹磊让他再等等。 听见这个好消息所有人都为之一振,祝烽火还特意命令赵胜每日都需去尹磊处,监督进程,切不得误了疗伤大事。 随后二日,慕北陵深居简出住在太尉府,期间孙玉英又去了扶苏关一趟,众人也没细问她去做什么。 至三日晨,旭日东升,清气西来。赵胜再去尹磊处,慕北陵正在后院与祝烽火对弈浅聊,这几日他没什么可做的,倒是向祝烽火请教不少博弈之学。 孙玉英形色匆匆跑进院来,下人躬身行礼,祝烽火笑道:“玉英来啦,来,过来看看,北陵这小子真是个下棋天才,这才三天,竟然能和老夫战成平手,真是后生可畏啊。” 慕北陵道:“都是大将军让着属下,属下才勉强接力而已。”二人相视笑起。 孙玉英急道:“你们还有心思下棋啊,出事了。” 二人猛愣,齐道:“出什么事了?” 孙玉英从怀中掏出密信,放在棋盘上,匆匆说道:“这是凌燕早上传来的密信,四营已经开拔,正朝碧水关去。” 祝烽火执起密信细看片刻,苍眉深皱,递于慕北陵,慕北陵凝目细看,片刻后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孙玉英道:“卯时。” 慕北陵暗自细算,后道:“现在恐怕大军已经行出三十里。” 祝烽火叹道:“该来的总会来。”暗思片刻,起身匆匆离开。 慕北陵将密信递还给孙玉英,问道:“这个东西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孙玉英道:“没有,这是野信鸽,以前纵队抓到过一只,是我和凌燕单独联系所用。”野信鸽不同于普通信鸽,非是饲养而成,而是鸽中天生灵性之物,生于天地长于天地,速度极快,需的认主之物。 慕北陵点头,眼珠转动几圈后,说道:“你告诉凌燕,此战输多胜少,让她务必保存巾帼纵队的实力。”想了想,又道:“还有,秦贞的五小队,碧君的一小队和沈香,这些人必须保全,不得有损。” 孙玉英应下,道:“我马上给他传信。”言罢疾步离去。 她刚走没多久,赵胜去而复返,在慕北陵耳旁低语几句,慕北陵闻言面色暗沉,随即叫上姑苏坤兄弟几人匆匆出府。 扶苏城西,多商贾人士,来往过客颇多,故而此地客栈也如葱般林立。泊然客栈属于所有客栈里的中上等,掌柜就是扶苏本地人,据说曾经常常来往扶苏碧水做生意,后来屯了些资金,就在城里开了这间泊然客栈。 慕北陵来到客栈时正是闲时,小二已经认熟赵胜,自然不过多问就让几人上去二楼。 赵胜领着他们走到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前,曲指轻叩两下,再重叩三下。很快,房门打开,尹磊盯着惺忪睡眼立于门后,几人鱼贯入房,赵胜走在最后悄悄检查有无人跟来后,才轻轻关上房门。 房中弥漫着浓浓药香,桌上地上不同药材随处可见,房中央有个铸铁炉子,炉火虚掩,火上炖着药罐,腾腾白气从罐口冒出。尹磊趟开地上杂乱药材,说道:“房间乱了点,别在意。” 慕北陵见他满脸倦意,原本茭白的肤色呈现浅浅灰暗,不由谦道:“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 尹磊唇角微扬,拉过一把椅子让慕北陵坐下,说道:“解毒药材基本已经找齐,药汤也差不多快熬好了,只是……”咂摸几下薄唇,道:“还差一味药引。” 慕北陵道:“还差什么?” 尹磊道:“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起过的,化虫草。” 慕北陵想到那日在营中他确实提到过化虫草,不过此草生在南元深山,而且盛夏才会冒尖,此时如何能寻。问道:“不能用其他药材代替吗?” 尹磊摇头,道:“这些天我一共试过三十六味药引,效果都不好。” 慕北陵皱眉,问道:“城里可有化虫草?” 尹磊眨眼看他,轻点额首,道:“有。” 慕北陵道:“何处?” 尹磊苦笑片刻,张口几次方才说道:“仲景堂。” 慕北陵闻言心下陡沉,眯起眼皮看向尹磊,尹磊再叹气点头,说道:“我从一位药铺掌柜那里打听到,城中只有仲景堂里藏有一株化虫草,后来我也乔装去过仲景堂一次,确定此事,只不过仲景堂的人对那株化虫草极为看重,多少价钱也不卖。” 赵胜忽道:“抢来便是。” 尹磊道:“不可,这几日仲景堂突然增加了不少修武者,实力都是不俗,强抢恐会多添麻烦。”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孙府风波,小丫头强势惹祸 …… 仲景堂势强朝人皆知,莫说堂中增加修武者,就算里面一点防备力量也没有,贸然去夺势必引起轩然大波。再者仲景堂与官府素有牵连,扶苏城的官衙系统虽然还没有被都仲景渗透,但凭慕北陵眼下的力量,依然撼动不得。 沉默好久,慕北陵说道:“这样,我去看看大将军有没有办法,尹磊你从今天开始就不要待在这里,去太尉府暂避,现在关中大军已经开拔出城,我怕林营会来人寻你。” 尹磊道:“大军开拔?干什么?” 慕北陵道:“西征碧水。”尹磊瞪眼大惊,慕北陵又道:“此事过后我再与你详说。”想了想,他让尹磊拿来纸笔,于纸上写下几字,折好交给赵胜,吩咐道:“你去趟仲景堂,把这个交给一个叫烛离的医士,就说是我交给他的。” 赵胜收好纸条应下。 几人随即收拾好汤药,下楼结账回去太尉府。 祝烽火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未回府,想到赵胜去仲景堂还需要些时间,慕北陵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在后院中踱步。春树烂花绽放正欢,却无心情观这难得美景。 不大一会孙玉英回来,告知信鸽已经传出去,慕北陵问她孙云浪何时会到,孙玉英却是不知。思来想去既无事可做,便欲去趟孙府看看皇甫方士和籽儿,几天没见小丫头还怪想的。孙玉英满心欢喜接受提议,这几天她为了火营的事操碎心,三过家门不入,好几天前就想着回去看看。 慕北陵吩咐管家荣伯,待祝烽火回来后就来孙府传个信,旋即带上姑苏坤兄弟同去孙府。 孙府距太尉府约莫七八里之遥,一行人操小道很快来到府门前。 家丁见孙玉英回来,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般夹道欢呼,管家福伯恰好在前厅安排事宜,听见外面有人在叫二小姐,提溜起库管踩着碎步小跑过来,老脸瘪的涨红,见面便拜:“二小姐,您可回来啦,老奴都快想死你了。” 孙玉英扶起福伯,亲手替他整理衣襟,露出灿烂笑容。福伯转见慕北陵也在,复拜道:“慕大人有理。”他只道慕北陵还是当日的统领,所以就以大人相称。 慕北陵笑道:“在下已经身无官职,福伯无需如此客气。” 福伯轻咦一声,孙玉英拉着他的手笑道:“别管他,更个榆木脑袋似得。”福伯宠溺笑起,牵手走进府院。 行至前厅门前,孙玉英问:“皇甫先生和籽儿呢?” 福伯道:“皇甫先生和籽儿小姐在后院塘边呢。” 孙玉英应了一声,朝后院走去,福伯忙将他拉到一旁,又想慕北陵投去歉意眼色。慕北陵会意,兀自退后几步。 孙玉英见其神神秘秘的,忍不住问道:“什么事啊?搞得这么神秘。” 福伯压低声音道:“二小姐,那位籽儿小姐她,她……”说话支支吾吾,私语难言之隐。孙玉英瞳孔猛然缩起,以为是籽儿出了什么事,登时喊道:“籽儿她到底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 慕北陵听他们提起籽儿二字,剑眉瞬挑,目中精芒四射,晃身落至孙玉英旁,问道:“籽儿怎么了?” 福伯连连摆手,说道:“不是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老奴是想说那位籽儿小姐昨天惹到大少爷,大少爷本来是想发火的……” 他话还未完,孙玉英就已幡然喝道:“他敢,老娘借他几个胆子。” 慕北陵道:“听福伯把话说完。”孙玉英冷哼,看向福伯。 福伯继续说道:“是这样,大少爷本来想冲籽儿小姐发火,谁想到籽儿小姐三两下就把大少爷打趴下了,还打折了大少爷一条胳膊,这……” 慕北陵孙玉英同时傻眼,半张着口,满脸不相信。 福伯心知二人不信,又道:“老奴哪敢欺骗二小姐,昨日老奴就在大少爷身边,本来还想拦着大少爷,谁知籽儿小姐那么……那么,生猛。”他寻摸半天也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第五籽儿,最后只得用生猛二字。却是把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和生猛二字联系在一起,任谁也想象不出是怎样一番景象。 慕北陵狠狠咽了口口水,道:“不会吧。” 孙玉英嘴角抽搐许久,虽然相信福伯不会骗自己,但要说籽儿卸了孙玉弓一条胳膊,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嘛。 二人随即快步走过回廊,穿拱门来到后院,老远便见第五籽儿和皇甫方士坐在塘边的青石上,小丫头抱着本书,光着脚丫前后甩动,稚嫩的吟书声悠悠传开。池面静谧,春风拂过拉起一两道水痕,垂柳依依随风轻摆。 皇甫方士见慕北陵过来,起身颔首。 慕北陵点头回应,随即笑着唤起:“籽儿。” 小丫头正读的入神,忽闻有人叫自己,转脸时还满眼茫然,待看清是慕北陵时,瞬间“咯咯”笑起,扔下书光着脚丫飞扑进慕北陵怀中,顶着小脑袋不停的来回蹭。 慕北陵轻抚黑丝,笑的也像个孩子一样。 皇甫方士道:“你们怎么来了?” 慕北陵换了只手抱籽儿,让她趴的更加舒服,说道:“来了有两三天了,有事就一直没时间过来。” 皇甫方士颔首,也不多问。 孙玉英跳到第五籽儿面前,刮了下她的小鼻梁,问道:“你个小东西,听说昨天把人打伤了?” 籽儿瘪了瘪嘴,把脸贴近慕北陵胸口,只露出只小眼睛,说道:“他是坏人,想欺负籽儿。”满脸委屈可怜相。 孙玉英刚想再说,忽闻远处传来一声呼天喊地的怒喊声:“孙玉英,你带回来的是个什么东西,差点把老子骨头都拆了,我告诉你,马上让他滚蛋。” 西侧楼阁方向走来五人,孙玉弓走在头前,依然锦衣玉服,只是左手臂被布带帮着挂在脖子上,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脸庞肿的老高,身后几个侍从走起路来也是一瘸一拐,似乎同样受了伤。那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走近前来,孙玉弓顶着肿胀的脸包气道:“听见没有,马上让他们滚蛋,否则……否则……”他“否则”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倒是籽儿突然从慕北陵怀中探头出来,朝他扬了扬小拳头,孙玉弓顿时吓得浑身颤抖,慌忙退后好几步。 孙玉英蔑他一眼,暗道声废物,踱步走近孙玉弓面前,绕着他扫视一圈,忽然一巴掌拍在那条折了的手臂上。孙玉弓“呃啊”吃疼痛呼,弓着腰,脸庞都疼得扭曲,怒呼:“你干什么?不知道轻点啊?” 孙玉英嗤道:“孙玉弓啊孙玉弓,我以前只以为你是个窝囊废,没想到你真是比窝囊废还窝囊废,这么小点的孩子都能把你爪子打折了,你说你还能干点什么?” 孙玉弓强忍痛楚撑起身子,额头冒着豆大汗珠。他自然不敢惹孙玉英,此时只能把怒火发在慕北陵身上,骂道:“都是你个小鳖崽子,老子知道鬼丫头是你带来的,告诉你,识相的马上把她带走,否则老子要了她的命。” 慕北陵原本还心存歉意,哪知他竟而言相向,眼皮登时眯起,目光几近冰冷,死死盯着孙玉弓。 孙玉弓被他冷厉视线盯着,只觉坠进冰窖,浑身发冷,下意识再退两步,怯弱道:“你,你,你想干嘛?” 孙玉英也被慕北陵的眼神吓到,她还未见过后者杀意如此浓重的目色,若非清楚慕北陵不会真的对孙玉弓动手,她甚至觉得孙玉弓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籽儿趴在慕北陵怀中,微微仰头,谁也没见到她小眼睛中突然有道血芒闪过。 孙玉弓侧步挡在慕北陵和孙玉弓中间,她真怕慕北陵回暴起杀人,冷声说道:“孙玉弓,你给老娘听清楚了,籽儿和皇甫先生是老娘亲自请来的客人,你要是敢对他们有半点不敬,信不信老娘把你那只手也卸了。” 孙玉弓缩起脑袋,皱着鼻子几乎快哭出来,一小厮弱弱上前扶着他,说道:“公子息怒,别又动了伤势。” 孙玉弓抬脚踹去,骂道:“滚开。”倔强仰头直视孙玉英,强硬说道:“爹马上就回来了,他们现在不走,到时候我一样要他们滚蛋。”下意识想扬手臂,不觉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口凉气。 孙玉英压低嗓音道:“你,敢。” 籽儿突然出声道:“该死。”稚嫩童声冰寒之至。慕北陵闻声一愣,抬手在她小脑袋上拍了下,斥道:“胡说什么。”籽儿瘪瘪嘴,满脸委屈,继续埋头在胸口。 慕北陵朝孙玉英道:“玉英,要不就让先生和籽儿去太尉府吧,反正大将军一个人,也好做个伴。” 孙玉英头也不回,厉声喝出:“不行。”又向孙玉弓冷言说道:“记住,先生和籽儿要是少了一根毫毛,老娘就是把扶苏城拆了,也要让你后悔做过的事。”言罢甩头踱向东侧厢房。慕北陵抱着籽儿跟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偷天换日,慕北陵遍求虫草 回到房中,孙玉英还有些气不过,浅谈几句后夺门而出,又去找孙玉弓算账,姑苏坤则把姑苏震,姑苏离,姑苏兑拉到房外训斥,看来出了这种事他脸上也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他曾亲自要求三人贴身保护皇甫方士和第五籽儿。 慕北陵抱着籽儿坐在梨花木椅上,籽儿接连打了几个哈欠,随后沉沉睡去。皇甫方士从床上拿来条被巾替她遮上,坐到慕北陵对面,说道:“这事不怪籽儿,是孙玉弓骂你被籽儿听见了,才动的手。” 慕北陵笑道:“我没怪籽儿,只是觉得她这么个小丫头能把孙玉弓打折?简直就是,就是……”他想了半晌也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籽儿,低头看一眼,见籽儿睡的安稳,轻轻替其拭去嘴角边的涎液。 皇甫方士道:“有种人是天生神力,或者说天生异象,不足为奇。” 慕北陵耸耸肩,实难将这两个词和籽儿联系在一起。 皇甫方士问道:“主上怎么来扶苏了?可是关中有变?”这些天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在籽儿身上,对外界发生的事知之甚少。 慕北陵道:“大王下令剥去烽火大将军将职,改做扶苏太尉,邬重任火营大将军,邬里任扶苏关五军统帅,现在的火营已经被邬重搅得天翻地覆。” 皇甫方士暗咦一声,沉思片刻,说道:“烽火大将军被革职,邬里上台,看来大王有清缴老将之意,此番变革恐意不在扶苏,而在漠北。” 慕北陵道:“先生高见,扶苏关大军已于今日卯时朝碧水开拔。大王是想东西两线作战,把夏凉和漠北一并拿下。” 皇甫方士扬眉摇头道:“于此何其困难,襄砚徽城大军攻夏凉,因夏凉犯我在前,兵士们憋着口气,势必士气高涨,兵者于沙场讲究气势二字,可先声夺人,胜面颇大。扶苏大军出师无名,军中皆知东线战事拉开,便会顾忌粮草军备,如此定然影响大军士气,漠北以逸待劳,只需据守碧水不出,便可破之,大王此举,实乃糊涂。” 慕北陵点点头,叹道:“是啊,此战输多胜少,只可惜八千火营将士,不知道能回来多少。” 皇甫方士道:“主上可有反客为主之想法?” 慕北陵疑道:“合为反客为主?” 皇甫方士道:“邬里邬重此战必败,到时扶苏大军必然士气跌落,对二人心存怨念,甚至引起兵变也不是不可能,凭借主上和烽火大将军在扶苏军士中的威望,可待大军回关时振臂高呼,收拢军心,然后上书朝廷,剥去二人职务。” 又道:“大王到时迫于压力必会被逼就范,烽火大将军年事已高,此次削职之令既然没有上书朝廷,我观他已无争胜之心,最后还是会把君权交与你,与那时,扶苏关可在主上掌控之中。” 慕北陵斟酌其言,许久方道:“大将军虽无争胜之心,但军中依然还有老将,众将士如何会拥戴于我?” 皇甫方士神秘一笑,道:“此事不难,主上可还记得当日的漠北将军赫连阔?” 慕北陵道:“自然记得,扶苏关一战正是赫连阔暗斩风门廷,我军方能退败漠北三万大军。”问道:“先生何以提及此人?” 皇甫方士道:“主上去徽城时,我曾听人说赫连阔如今已是漠北镇东大将军,拥碧水,连云,苦埃三城,大王发兵碧水,必与赫连阔短兵相接,我军败下时,主上可遣人传信赫连阔,让其举兵追击,再攻扶苏关。那时关军大败而归,便无一战之力,主上可择时退去赫连阔,如此可得将士拥戴。” 慕北陵心想:“此计的确可行,都仲景有心染指扶苏,却不知此战凶险,如乘势得到关心,扶苏关可定,扶苏城亦可定亦,然此事须得与赫连阔里应外合,他如何愿助。”便问:“赫连阔既是漠北镇东将军,他如何肯帮我,若其乘胜追击,大有机会拿下扶苏关,如此更对漠北有利。” 皇甫方士笑道:“主上可知漠北人想要的非是这扶苏寸土,而是扶苏关百里大山中的铁矿。” 慕北陵眼前一亮,道:“先生之意我们许以矿石,让赫连阔就范?” 皇甫方士道:“漠北久居东州西北边陲之地,资源匮乏,军备落后东州他国,铁矿更是其最缺之物。主上若以铁矿石相许,不怕赫连阔不答应。” 慕北陵道:“好,就依先生之意,我即刻让辽阔带信给赫连阔。” 皇甫方士道:“不急,写信之事就不劳主上亲自动笔,属下自会代劳。”遂书信一封,落款“两仪”二字。 慕北陵叫来张辽阔,悉心叮嘱一番,将信亲手交他收好。张辽阔得令离去。 太尉府管家荣伯差人来告知祝烽火已回府,慕北陵与皇甫方士再聊片刻,便动身离开。他本想再带籽儿和皇甫方士去太尉府,孙玉英执意不肯,更是以性命担保孙玉弓绝不会再犯二人。 姑苏坤走前严令姑苏震三人担好护卫之职。 几人步出孙府,奔太尉府去。 祝烽火在书房批阅公文,荣伯领慕北陵到书房后便悄然退下。进门见祝烽火老目沉皱,视线紧紧落在竹简上,他不便打扰,站在门边静心守候。 过的半晌,祝烽火放下毡笔,抬手捏捏鼻梁,抬头看来,问道:“老荣说尹磊今天搬到府里,解药都配制好了么?” 慕北陵恭道:“属下正想和您说这事。”走近书桌,道:“尹磊配的解药如今只差一位药引,名为化虫草,但此药城中只有仲景堂存有一株,您也清楚我和都仲景现在水火不容,若是去讨要,只会自讨没趣,所以想问您有没有法子。” 祝烽火皱眉道:“化虫草?只有仲景堂里有?” 慕北陵苦笑点头。 祝烽火沉吟片刻,忽然将桌上竹简推前几尺,说道:“你先看看这个,这是刚从朝城传来的文书。” 慕北陵不明就已低头看去,祝烽火道:“都仲景现在真是得道升天了,竟然想将仲景堂划归户部,成为我朝的职能部门,简直是,可笑至极。” 慕北陵细看文书良久,越往下看脸色越古怪,暗道:“仲景堂若是并入户部,成为职能部门,意味着仲景堂的人就会编入在朝官职,那些原本的医士也都成了医官,按照文书上的提案,一方仲景堂位同令尹府,他都仲景本就势大,如此一来手下平添多为令尹级的官员,更势如添翼。” 他摇头笑道:“可笑,当真可笑至极。”推回竹简,又道:“都仲景摆明是想扩大他的势力,如今我朝东征夏凉,西伐漠北,此时提出入编之事,倒不失为一个好的时机。” 祝烽火道:“佞臣祸国,他都仲景简直比当年的宁宇更加可恶。”抬手重拍桌面,竹简登时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气罢才道:“如今云浪大将军已经离开朝城,大势已去,无人再能阻止他都仲景,老夫只盼诸位先王毕生心血莫要毁在他手上便好。” 慕北陵低头不语,世事万变,谁也料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沉默了一会,祝烽火才说道:“化虫草的事我即刻让人去仲景堂一趟,就是豁出我这张老脸不要,也给你求过来。” 慕北陵拜道:“大将不必如此,若真为难,属下再想其他办法便是。” 祝烽火摆手道:“你若真有办法就不会来问我了,行了,我知道怎么做,仲景堂的人再横,想必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叫来荣伯,吩咐他马上去仲景堂一趟,把时任堂主延望请来。 慕北陵再三谢过,躬身退下。 回到后院,尹磊早在院门口等候,见他过来便问“情况如何。” 慕北陵道:“大将军正在想办法,估计还要等上一天。” 正说着,赵胜从外面匆匆跑来,告知烛离已经接信,答应今夜三更在太尉府前见面。 慕北陵道其辛苦,让二人先行下去休息。 于夜,烛离准时来见,慕北陵带他至府门南侧一黑暗角落,拜道:“深夜请烛离先生过来,北陵深感惶恐。” 烛离对而还礼道:“大人哪里话,说起来那日若非大人相助,沈香恐已落入孙玉弓之手,倒是老朽一直没来得及和大人说声谢谢。”复拜又道:“大人深夜邀老朽过来,可有要事?” 慕北陵卷起左臂袖口,露出狰狞手臂,烛离见之大惊,凑近细看,落指轻触,惊道:“跗骨虫?千蛊腐毒!” 慕北陵道:“先生既知此毒之名,想必也明白北陵邀先生来此之意吧。” 烛离蹙眉点头,眼露难色,道:“大人是想要堂中的化虫草?” 慕北陵道:“先生可愿帮北陵一次?” 烛离沉默,良久方道:“大人有所不知,化虫草不似寻常药材,十分珍贵,堂中也只存一株,想动此药必须堂主和七位堂中管事应允方可,老夫并无药库钥匙,恐怕爱莫能助。” 慕北陵道:“若是北陵没记错的话,先生也是七位管事之一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祛毒疗伤,昏迷五日引人忧 仲景堂自堂主之下另有管事七人,其一副堂主二人,其二赏罚司二人,其三督堂医士二人,各司其职。烛离算得上是扶苏仲景堂的老臣,故而位列七管事之一。 烛离知慕北陵所言何意,想求他帮忙游说,便道:“大人忠肝义胆,老朽定当全力相助,却是难以左右旁人思想,成事与否还望大人见谅。” 慕北陵道:“今夜太尉祝大人邀延望堂主过府,便说此事,我猜延望堂主很快就会召集你们七管事研究商讨,到时只需先生为我进言两句便好。” 烛离喜道:“哦?祝大人莫不是之前关中大将军祝烽火?” 慕北陵道:“正是。” 烛离道:“老朽虽是一阶医士,也闻祝大人之名如雷贯耳,延望之人忠良厚道,早年间与祝大人颇有私交,有他在,此事可定。” 慕北陵没曾想祝烽火与延望还有这层关系,转念再想仲景堂里的人不见得个个都是吃人爪牙,就如烛离这般清高正气之人亦不在少数。便道:“那就有劳先生了。”二人对拜施礼,烛离戴上斗篷匆匆离去。 于二日傍晚时分,管家荣伯来厢房告知大将军有请,慕北陵练满随之过去,进书房,一眼便见案桌上置明黄布包,心下大喜,凑近前问道:“这是,化虫草?” 祝烽火将布包推向他面前,笑道:“还好老夫这张脸面有人肯买,延望方才差人送来化虫草。”又道:“你伤势要紧,不必久留,先去治伤。” 慕北陵叩谢退出书房,直奔尹磊住处,将化虫草交与他。 尹磊见草激动万分,即从架子上取下盛满药汤的罐子,墩于炉上重新加热。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雕树花草的紫檀木盒,轻挑盒扣,打开木盒,热气扑面而来,只见一个拇指长的黑色物件静躺锦帛之上,其状似虫,有根须三指,粘泥,散发淡淡腥臭气味。木盒角落上挖有小孔,嵌火红奇石,手指触之温热,方才那股燥热之气便是出自此红石。 慕北陵瞧得啧啧称奇,保存一株化虫草而已,竟如此大费周章。 尹磊说道:“化虫草失去热度很快就会枯萎,这石头名为火石,能很好封存化虫草的药效。”当即不做怠慢,执起化虫草,拔下三束根须,待汤药沸腾时丢于罐中同煮,剩下的整截化虫草交与慕北陵,说道:“用生力把这个化掉。” 慕北陵一愣,疑道:“啥?化掉?”他只道化虫草乃实物,如何能说化掉就能化掉的。抬眼见尹磊不似开玩笑,只得悻悻笑起,压下疑惑,将化虫草托于右掌之上,心念微动,碧绿生力似焰升腾。 生力之焰接触化虫草的瞬间,异象陡生,只见化虫草仿佛寒冰遇火,又似烈日蒸池,肉眼可见的逐渐融化,两三呼吸间便化作一滩黑色粘稠液体,与此同时生力也被这液体吸附在其中,黑色表面闪发出荧惑绿光。 尹磊喊道:“服下去。” 慕北陵一凛,心道:“也不知道这东西味道好不好。”闭眼皱眉,仰头将黑色液体倒入口中。顿觉一股灼烧热力在喉咙中轰然爆开,似有千针扎吼,疼痛难忍。热力顺着喉咙一直裹入腹中,汇入小腹。 左臂上,跗骨虫仿佛被化虫草的气息激怒,在皮肉中不断来回窜动,青筋更加突出,皮肉不停鼓起大包小包,肉中黑点乱飞,狰狞至极。 慕北陵感到左臂中酸痒难耐,欲要伸手去抓。尹磊赶忙将他手按住,道:“千万小心不能划破皮肤,跗骨虫现在被压制在你手臂中,若是被它们逃掉,再进入其他地方,就麻烦了。” 于此时,酸痒之感到达极点,慕北陵右手重重握拳,因为用力过度致使指甲深深嵌入肉中,他一下下锤击着桌面,紧咬牙关。 如此又过半柱香之时,只见他小腹突然闪动火芒,火芒升腾,飞速从小腹窜至左肩之上。下一刻光芒大盛,顺着手臂一点点向下流去。 酸麻感陡然消退,慕北陵不觉浑身早已被冷汗沁湿,低头看左臂上,火芒进一丝,绿紫色就退一分,种植指尖突生刺痛感,转瞬间便见有黑水渗出快要滴下。尹磊眼疾手快拉起他的左手放于火炉上三尺,黑水滴下,发出“呲呲”灼烧声。 如此又过三四个时辰,共滴出黑水约莫百滴左右,绿紫色逐渐消退,手臂上除了还未复原的暴起青筋外,肤色已恢复如初。 最后一滴黑水滴下,慕北陵长舒口气,接连抬了四个时辰的手臂,手臂早已失去知觉。尹磊端来汤药,亲手喂他服下,咽下这汤药的瞬间,五脏六腑暖意洋洋,说不出的舒畅。 尹磊道:“这药能清理体内残余的跗骨虫,将毒性彻底根除,可能会有些不适,过两日便好了。” 慕北陵此时身体舒畅之际,听他说会有不适,笑道:“哪有什么不适,挺舒服的。”话音刚落,眉头突然皱起,只觉小腹疼痛难忍,有股火气正在腹中乱窜,直逼幽门而去。他怪叫一声,连忙捂着肚子奔向茅厕。 尹磊丝毫不惊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喃喃自语道:“多拉几次就好了,没事。”长舒口气,抬眼看向茅厕方向,睫毛轻闪,两颊忽有红晕升起。 整整一晚上,慕北陵接连跑了不下二十次茅房,每次都弄的响动极大。稍后回来的孙玉英还以为他又中毒了,若不是尹磊拦着,恐怕早就把各种解毒药丸塞慕北陵一嘴。 翌日清晨,众人皆醒,唯独慕北陵的房门紧闭,孙玉英一大早就过来守候,会同姑苏坤赵胜等人候在门外。 不一会尹磊也过来,问道:“还没醒么?” 几人摇头。 房间内,慕北陵静躺在床榻上,周身上下有淡淡绿芒绕体飞旋,奇异之极。再视其呼吸,悠长平稳,每吸每呼间有生力从鼻中呼出,再从口中吸入,玄妙之极。 时间再逝,一晃三日而过,这三日中,孙玉英每天都会守于床边,慕北陵从第二日开始,体表生力便不复存在,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也没人敢叫醒他。 尹磊每日亦会来查看,顺便再喂他些汤药。 晌午三时,赵胜进来告道:“禀将军,烽火大将军让你去城门一趟,说是云浪大将军回来了。” 孙玉英盯着肿胀的黑眼圈道:“我知道了。”替慕北陵盖好被子,起身吩咐道:“照顾好他,我去去就回。” 赵胜躬身应下。 且说孙云浪荣归扶苏,大小官员夹道而行,百姓升平载歌载舞,皆大肆歌颂其丰功伟绩。孙云浪乘立蟒华盖轿撵,前有一十八骑立铜拔旌旗开道,后跟两百精甲将士,皆覆亮银锁子甲,携剑在腰。 祝烽火引其至太尉府中,设接风酒宴款待,席间有太守萧永峰,令尹周昌,公车令徐林几人作陪。 孙玉英只稍微待了会便借故离开,孙云浪见其面色不好,知道有事发生,问祝烽火道“英儿这是怎么了?” 祝烽火遂将慕北陵受伤一事详细述来,孙云浪听闻其剧毒已解,只是尚未醒来而已,才暗自松了口气,暗道等会亲自过去看看。 几人久违谋面,说起来孙云浪以前算的上是桌上几人的顶头上司,挂席自然熟络。推杯盏酒间,祝烽火问其道:“大王眼下东征夏凉,西伐漠北,值此重要关头何以会任由大将军回来扶苏?”孙云浪之领军才能,时下西夜无人能出其左右,武天秀这个时候竟然放着他不用,实在奇怪。 孙云浪瞄他一眼,仰头饮尽杯中酒,道:“朝中能将岂止老夫一个,就算没了老夫,西夜也照样转不是?”言语中颇有几分不甘。 祝烽火道:“大王此役这是糊涂啊。” 孙云浪抬手阻其继续说下去,指着桌上佳肴道:“吃菜吃菜,不言其他。” 几人见其不愿多说,也不再好多开口。 至席毕,萧永峰,周昌各自回府,祝烽火引孙云浪至慕北陵厢房外,推门进去,见孙玉英,赵胜,尹磊,姑苏坤众人皆在。众人见他过来,纷纷躬身施礼。 孙云浪朝几人一一点头致意,视线落至慕北陵身上,见其中气十足,面色中正,已是常人模样,便道:“他为何还未醒来?” 尹磊拜道:“他体内毒素已经清理干净,这两日属下把脉时发发现他体内生力五行紊乱,清气盛,似有修武者突破之象。” 孙云浪微咦道:“哦?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开始修武了?” 尹磊摇头,孙玉英道:“他哪有修武,只恐怕是还有别的顽疾,爹爹您一定要想办法救救他啊。” 孙云浪示意其宽心,仔细打量他一番,斟酌片刻,又问尹磊道:“他没修武,何来修武者突破之兆?” 尹磊道:“属下也不清楚,但确实如此。” 孙云浪想了想,转头朝祝烽火说道:“老将军,你这里可有古液?拿来用用。” 祝烽火想也没想,随即亲自去房中取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昏迷十日,醒来已是别样天 官至大将军一职,祝烽火和孙云浪自然珍藏有古液,而且皆品阶不低,似祝烽火直接拿来三瓶古液,一字排开,打开来时浓郁馥香登时充斥厢房。 古液对修武者有着不可抗拒的诱惑力,不但能大幅提升修为,还能强健筋骨。饶是姑苏坤这等修武大家,见到三瓶古液时任不由两眼放光。 孙云浪执起古液小心从慕北陵嘴角边倒入,入口分许,绿芒破体而出,光芒柔而温和,顺着天灵盖一直延伸至左手掌心,整支左臂上肌肤由白变红,再变黑,分泌出黑色膏状物质,遂又变白,一轮下来肤色较之前白皙柔嫩不少。 孙云浪细观变化,暗道:“果真是在突破,他到底修炼的是什么,这瓶古液的量几乎够一个力武者突破至器武境,但于他似乎还不够。”不做怠慢,他执起第二瓶古液倒入慕北陵口中,左臂变换再现,这一次过后肌肤竟是呈现出水晶般透明光亮。一口气把第三瓶也倒入慕北陵口中,绿芒缓缓温养身体,他紧闭眼皮忽然跳了两下,虽然很轻,但却清晰落入几人眼中,遂而大喜。 孙云浪道:“等他完成突破自然会醒来,大家都回去吧。”转身看姑苏坤两眼,轻声道:“他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姑苏坤合手应下。赵胜尹磊退出房外,孙玉英再守候一会,便随孙云浪回去府邸,皇甫方士和第五籽儿还在府中,为免惹出麻烦,她想到还是早些与孙云浪通气的好。 祝烽火吩咐亲兵守在慕北陵厢房外,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直到五日后,慕北陵方才幽幽醒来,姑苏坤大喜,忙差人叫来尹磊,又派人前去孙府报信。 尹磊过来后首先扣腕细查他的身体状况,一番探视下来骇然不已,他发现慕北陵体内的生力竟比中毒之前多了数倍不止,而且生力已有凝结成滴的驱使。此般异象,只有小宗师初阶的医士方能做到。 尹磊道:“你这次可算是因祸得福,恭喜实力大增啊。” 慕北陵倒是没多大感觉,只是觉得对周围事物的感知比以前灵敏不少,便如此刻屋外传来有人过来,他大致能通过感知力辫出来人是祝烽火。 果不其然,祝烽火很快进屋来,见其苏醒,老目泛光,呼道:“你小子可算是醒了,害的老夫担心这么多天。” 慕北陵翻身下床,双脚刚沾地,小腿使不上力,瘫软下去,幸的尹磊眼疾手快将其扶住。祝烽火连忙近前将其扶上床榻,怪道:“乱动什么?好好待着。” 慕北陵道:“大将军救命之恩,属下无以为报。” 祝烽火笑道:“老夫这条命还是你救的呢,说起来咱们两个算是扯平了。”相视一笑。 不多一会,忽闻孙玉英娇声从老远处传来:“醒了吗?真的醒了吗?”随即出现在门口,见慕北陵正坐起在床上,双手掩口,眼泪簌簌滚落。 慕北陵吁道:“怎么?见到我醒过来不高兴啊,哭的像个泪人似的。” 孙玉英瘪起嘴,飞扑至床边,满头撞入慕北陵怀中,环臂紧抱,“呜呜”哭起。 慕北陵被她这一下子撞的生疼,咧嘴呲牙,伸手轻抚秀发,怜道:“我这不是醒了么?别哭了,乖,这么多人还看着呢。” 孙玉英扭捏身子,哭声更响。 祝烽火打趣道:“你们小两口要腻歪也找个没人的地方啊,想羡慕死我老头子啊。” 孙玉英挣脱怀抱,抬起头时脸庞羞得绯红,娇声喊道:“祝伯伯,谁和他是两口子了。” 祝烽火忙轻打自己嘴唇,说道:“哦,对了,不是两口子,不是两口子。”又故作仰头思考,支吾道:“老夫看看啊,既然不是两口子,北陵年纪也不小了,中书刘大人家的女儿长得不错,又知书达理,依我看介绍给北陵不错。” 孙玉英顿时怒瞪喝道:“你敢。”喊出口时才觉祝烽火分明是在戏耍自己,脸色红的几乎滴出血来。 慕北陵挠头傻笑,笑罢方问:“我昏迷多久了?” 尹磊给他递来杯清水,道:“前后加起来快十天了吧。” 慕北陵一惊,高呼:“这么久?”想到扶苏关军去碧水关也应有十日之久,也不知战况如何了,忙问祝烽火,道:“眼下战况如何?邬里是胜是败?” 祝烽火长吁口气,道:“情况不妙,邬里连攻五日也没能破入碧水关,倒是漠北人打出了气势。” 慕北陵道:“那邬里不知退兵么?” 祝烽火冷道:“如何能退,昨日大王一连发了三道金剑,要求邬里势必夺下碧水关,否则军法处置,邬里现在也是被逼急了啊,进退两难。” 慕北陵暗道:“大王竟然如此急于拿下碧水关,殊不知将兵士气不存,此战气数已尽,那邬里也可怜,以为攀上都仲景当上扶苏关五军统帅便可高枕无忧,位子还没坐热恐怕就有性命之忧。” 祝烽火道:“为了这事云浪大将军已于昨日轻赴关中,督导留守将士做好防御。” 慕北陵喜道:“云浪大将军回来了?” 祝烽火点头道:“你昏迷的第三天就回来了,说起来这次你能化险为夷,多亏了云浪大将军慧眼如炬。”慕北陵露出茫然之色,祝烽火随即将那日之事悉数告知。慕北陵闻言抱拳遥拜。 待恢复气力时,他翻身下床,孙玉英亲自替他穿好戎甲,他虽被贬士卒,但祝烽火一直视他如将军,享将军之遇,所以戎铠始终随身携带,穿上铠甲霸气更比从前。 与祝烽火去前厅浅聊半许,期间祝烽火将连日发生的一切战事悉数讲与其听。聊罢,慕北陵借故离府,会同孙玉英,姑苏坤兄弟,赵胜直奔孙府去。 入府中见孙玉弓正在与一婢女打情骂俏,孙玉英幡然大喝,孙玉弓被吓得摔了个跟头,起身见是孙玉英,口中骂骂咧咧不知在说些什么。 慕北陵见他手臂上的绷带已经不见,定眼细看,惊讶发现自己竟能感知他手骨处的断裂伤痕,小臂正中尚有一块碎骨片残存。他强忍诧异,走进前去。 孙玉弓见他过来,接连退后几步,警觉道:“你想干什么?” 孙玉英扶了扶额头,暗道有这么个大哥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慕北陵对其笑脸,示意他放松,然后闪电般探手抓住其手臂。孙玉弓怪叫一声。慕北陵手上轻微用力,孙玉弓又疼得“哇呀呀”直喊豆大汗珠顺眉堂下。 慕北陵道:“你这个位置是不是一碰就痛?”他手握之处恰好是碎骨片残留之处。 孙玉弓想抽手出来,奈何慕北陵的手掌就像一把大钳,他试了几次也没得逞,只得说道:“是又怎样?” 慕北陵抓着小臂的左手猛然轻震,深邃碧绿光芒翁然浮现,他手上力道再增,孙玉弓吃疼,脚下一软半跪于地。 孙玉英见状大急,呼道:“北陵不要。”孙玉弓纵然再不济,也是她亲生大哥,血脉相连让她情不自禁喊出声。 然她喊声刚起时,慕北陵就已经甩开他的左臂,看也不看孙玉弓一眼,抬脚朝后院走去,丢下一句话:“手臂今后不会再疼了,多积点德,别让你爹你妹操心。” 姑苏坤几人紧跟上去,孙玉英明白原来他是在替孙玉弓疗伤时,心底忽然淌过一抹暖流,悄悄吐了吐舌头,转脸时表情瞬间沉下,朝孙玉弓斥道:“北陵的话你都听到没有,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闪身买过孙玉弓,急忙跟了上去。 孙玉弓活动几下手臂,果真感觉不到疼痛,偏头看向慕北陵离开的方向,咂摸几下嘴唇,道:“狗拿耗子,老子稀得你治。” 第五籽儿见慕北陵过来高兴的很,举着手中那本《道法十八篇》就要给慕北陵朗读,摇头晃脑的小模样煞是惹人怜爱。 待其朗读完一段,慕北陵让孙玉英带她出去玩,又吩咐姑苏坤几人门外守候,独与皇甫方士说道:“籽儿这么小,先生就让他学《道法十八篇》是不是太快了点。”他知这书乃是先羊古籍,东州大陆上古有羊商一朝,大家频出,《道法十八篇》与《今古论》《十三籍典》《庸学》并称为上古四书,博大精深,佶屈聱牙,非大儒所不能读。 皇甫方士道:“籽儿天生灵性,非是寻常小孩可比拟,《道法十八篇》不过读了四遍,就能和老夫辩言个中道理。” 慕北陵大感震惊,问道:“当真?”见皇甫方士笑的开心,便知其不参假言。心中随即对籽儿的神秘感又多上分许。 慕北陵道:“辽阔去漠北已逾十日,唯恐有变,我们需的再做打算。” 皇甫方士道:“主上无需忧心,张辽阔做事稳重,不会出岔子,就再等两三天,静观其变。” 慕北陵想了想,只得叹道:“好吧。” 皇甫方士又道:“我现在担心的倒不是张辽阔,而是云浪大将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清幽时日,小居别情树下月 皇甫方士道:“这些天时常见云浪大将军往外去,回府的时候疲惫,我曾闻到他身上有很轻的药味,恐怕他是不是受伤了。” 慕北陵道:“不会吧,云浪大将军要是受伤的话,玉英怎么也该知道。”嘴上虽然这么说,心中却想着找个机会试探下,看孙云浪是不是真的受伤了。 皇甫方士替他斟了杯茶,慕北陵颔首谢过,皇甫方士道:“云浪大将军回扶苏,看似和都仲景之争完败,却不尽然,扶苏之地本是他的仕途原点,回来便如倦鸟还巢,蛟龙入水,其势更大,有他坐镇此地,主上可放心大胆做事,都仲景之处他自会替你担着。” 慕北陵以为然,道:“等辽阔回来,我便着手做事,此次定叫邬重邬里有来无回。”说是眼中冷芒尽显。 二人再聊半晌,慕北陵遂带人离开,临走前与孙玉英商议,如今自己伤势痊愈,想把皇甫方士和籽儿带出去照料。孙玉英拗了好久,最终还是没能拗过他,只得应下。 于日,慕北陵让赵胜在靠近太尉府的地方寻了处院落租下,祝烽火见其搬出府衙,本还有些不悦,慕北陵不得已以孙玉英做了挡箭牌,说是在外面和孙玉英共建自己的小窝,祝烽火方才放行。 院子两进两出,毗邻城墙,显得幽静,有房五间,细算下来勉强够用,前院正中有颗老歪脖子树,据这院子的主人说那棵树还是元祖王打天下时亲手栽的,至于到底是不是,慕北陵也只是听听罢了,树下有方石台,三尺三丈,石台下有石凳,刚好可以给籽儿读书用。前后院指尖由饭厅和厨房隔栏,虽称不得金碧辉煌,好歹有个家的样子。 孙玉英亲手替慕北陵打扫完房间后,便来到树下和籽儿一块读书,慕北陵走过来,见籽儿手里抱着的还是那本《道法十八篇》,不由问道:“籽儿,书上面写的什么你能看懂嘛?” 籽儿奶声奶气回道:“爷爷教过籽儿,能看懂的。” 慕北陵笑了笑,心道:先生说的果然没错,籽儿天资聪颖,确实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可比。 此时孙玉英居左,慕北陵居右,将籽儿夹在中间,三个人看上去生像是一家人,赵胜和姑苏坤有几次从面前走过,都忍不住强忍笑意,等到孙玉英回过神来时已经羞得满面通红,她道:“你也不管管他们,生让他们看笑话啊。” 慕北陵笑而不语,抱起籽儿问道:“籽儿,你看我们像不像一家人啊?” 籽儿左看看右看看,“咯咯”笑的开心至极。孙玉英不由啐其几声。 正说话时,忽闻有人叩门,赵胜赶忙去开门,见是尹磊站在门口,相视一笑,尹磊抬脚跨进门来,左肩上还挎着一个布包,走到歪脖子树下,幽怨道:“搬出来也不告诉我一声,真不够意思。” 慕北陵赔笑道:“太尉府里不是舒服些嘛,我想着你身娇肉贵的,别委屈了。” 孙玉英一听他用身娇肉贵来形容尹磊,“扑哧”笑出声。 尹磊道:“将军你给评评理,大人这不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嘛。” 孙玉英白了慕北陵一眼,带尹磊去道最里面的一间房间,于此五间房彻底安排完。她一间和慕北陵和皇甫方士一间,赵胜和姑苏七子同用两间大的,最后一间便交给尹磊,等张辽阔回来也只有将就和他挤一下。 至入夜,慕北陵正在准备晚饭,祝烽火带着食盒过来,众人连忙起身相迎,摆开饭桌,置鸡鸭鱼肉于桌上,慕北陵又烧了两个菜端来,祝烽火打量小院一番后点头说道:“不错,像个家的样子,你们小两口这下算是双宿双栖了吧。” 慕北陵挠头笑起,孙玉英羞得脸颊通红,娇喊道:“祝伯伯你说什么呢。” 祝烽火笑道:“只可惜你爹现在在关中,不然被他知道你和北陵小子同在一个屋檐下,看不好好收拾你。” 慕北陵岔开话题,道:“您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吃的。”鸡鸭鱼肉显然是他吩咐府中掌勺精心烹制。他将祝烽火让到主位上坐下,自己挨着他坐下,祝烽火道:“你小子大伤初愈,得好好补补。” 孙玉英笑道:“他再补就补成猪了。”惹得众人笑声连连。 开席用餐,慕北陵特意拿出下午顺道买来的清酒,替祝烽火斟上一杯,敬道:“属下此生能见大将军,实乃三生有幸,借此机会敬您一杯,聊表谢意。” 祝烽火笑而饮下。 赵胜,姑苏坤也纷纷上前敬酒。三四杯薄酒下肚,祝烽火略升醉意,夹了筷鱼肉放进籽儿的碗里,回首朝慕北陵说道:“碧水关的战事恐怕就快有结果了。” 慕北陵剑眉微挑,放下竹筷,问道:“何以见得。” 祝烽火叹道:“下午你们刚走没一会,就有前方斥候来报,邬里午时率兵攻关,漠北守将赫连阔开门迎战,此人实力高强,接连把元阳,杨跃,卢子帅挑于马下,幸得王坚王朗回救即使,才保住几人性命,但关军任然死伤过万,元气大损。” 慕北陵听闻元阳大将军被伤,大骇不已,忙问道:“元阳大将军伤的可重?” 祝烽火摇头道:“斥候没细说,不过想来应该不轻。否则邬重也不会退守五十里外。” 皇甫方士道:“漠北守军士气正盛,邬重将军若不避其锋芒,恐有大败之险。” 祝烽火面色冷峻,道:“云浪大将军已经把战事飞鸽传书朝城,再劝大王退兵,希望大王这次能听劝吧。” 慕北陵苦笑道:“我听说大王曾一日连发三道金剑命令邬重拿下碧水关,此时又如何肯退兵。”笑罢兀自拿起竹筷夹菜吃。 祝烽火忽伸手按住他的手背,慕北陵一怔,转面看去,祝烽火道:“北陵啊,此战之趋势你我皆知,老夫知你心中对大王怨念颇深,但还是想问你一句话。” 慕北陵再度放下竹筷,颔首道:“大将军请问。” 祝烽火道:“漠北士气正盛,赫连阔更是漠北数一数二的顶尖将领,若是我军大败,他势必引军追击,意欲染指我扶苏关,老夫就想问你,倘若那日真的到来,你可愿再保扶苏关安危?” 慕北陵沉默,悄悄瞄向皇甫方士,他不清楚祝烽火此问是真心相问,还是知道些什么。只见皇甫方士眉角微挑,夹菜的竹筷微有一滞,而后轻点两下。 慕北陵会意,笑道:“大将军何出此言,北陵自然愿为扶苏关安危尽绵薄之力,纵然身死,毫不畏惧。” 祝烽火连道几声“好”,执杯敬他,道:“好个纵然生死毫不畏惧,老夫果然没看错人。”一饮而尽,又道:“你放心,老夫虽然现在是太尉,但军威还在,此次若邬里邬重打败归来,老夫定会站在你身后,与之死磕到底。”说到激动时,他差点打翻酒杯。 孙玉英忙道:“哎呀,快吃饭吧,待会都凉了。” 祝烽火遂不再多言,和慕北陵边吃边聊足足两个时辰后才离开。 是夜,月明星稀,皇甫方士早早带着籽儿睡去,慕北陵倦意全无,见今夜月色颇美,便独自走向前院。穿过前后院门时,忽见孙玉英正坐在歪脖子树下的石台上,双臂抱膝,抬首望月,夜风拂过,吹皱一袭霓裳彩带。 皎洁月光顺着树叶间的空隙扬扬洒下,映在她娇美的容颜上,清月碧人,花前月下,好一副美人望月图,慕北陵站在院门口看得痴醉。 好半晌孙玉英收回目光时才发现他站得老远,见其一脸迷醉的模样,莞尔笑起,遥而唤道:“傻瓜,站那么远干嘛?” 慕北陵被声音拉回现实,朝其微笑,缓步走到石台边,深邃黑眸暗含情愫,痴道:“你今晚上,好美。” 孙玉英轻啐一口,面颊浮起红晕,低头羞涩,三千青丝滑落肩头。慕北陵走到她身后,环手将她搂入怀中,埋头入颈,嗅着那丝丝淡淡的处子之香,目色朦胧。 孙玉英扭动几下身子,让他抱得更舒服一些,二人相坐无言。 头顶上夜空更加晴朗,原本还缺了一角的明月许许圆满,似一面大大银盘高悬天际,挥散万千银丝彩条,众星拱月,美不胜收。 相拥许久,慕北陵喃喃语道:“好想一直这样抱着你,不落乱世纷争,不沾大千苦恼,一直到老。” 孙玉英不言,美目忽闪,神色一片向往。 如此直至深夜,夜风透骨沁凉时,慕北陵才搂着孙玉英,送她回房,于门前呢语半晌,才依依不舍的走开,回房去。 二日清晨,众人还在与周公梦话时,慕北陵已经早早起床为大家准备早膳。皇甫方士也早早醒来,叫起第五籽儿,带到前院去练习呼吸吐纳之法。 晨阳初上,众人相继起床,慕北陵叫起大家过来用早点。便在此时,院门忽然被人撞开,张辽阔浑身是血跌撞进来,噗通倒在院子中央。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骇人军情,兵败如山将先逃 慕北陵大惊,箭步冲上前将张辽阔扶起,探指鼻间,尚有微弱呼吸,扣腕细查,五脏皆无大碍,视之胸腹处有两尺三寸刀伤,深可及骨,即刻左手压于伤口,碧绿柔光翁然浮现,光芒似水荡漾,新生血肉,伤口许许愈合。 半柱香过,张辽阔张口咳出浴血,急促吸上几口气后,方才彻底缓过来。 慕北陵扶他到青石台旁坐下,问曰:“怎么会弄成这样?” 张辽阔急道:“大事不好,漠北军出关追击,邬里邬重置四营数万将士不顾,潜逃回关,路遇蒙面黑衣人截杀,属下本想潜回来通报,被黑衣人发现,鏖战几许诈死方才逃过一劫。” 原来他悄悄潜入漠北送信后,恰好遇见邬重邬里大军毕竟碧水关,本想多探些情报,哪知关军兵败如山倒,二人仓皇而逃,遁至扶苏关百里开外时遭遇不明人截杀,适才伤成这样。 慕北陵腾然惊喊:“你说什么?邬里邬重弃军逃跑?” 孙玉英刚刚听见院中骚乱,刚欲前来一探究竟,陡闻慕北陵喊邬里邬重弃军逃跑,瞠目结舌,晃身至青石台前,疾呼道:“你刚才说什么,谁弃军逃跑。” 慕北陵看她一眼,皱眉不言。张辽阔道:“属下不敢欺瞒,亲眼见到邬里邬重带五十骑逃了回来,不过遇到那些黑衣人的截杀,生死不明。” 皇甫方士沉道:“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保下四营将士,主将逃战,漠北军士气正盛,恐被屠戮。” 慕北陵道“是”,随即吩咐赵胜马上将这里的事情通知祝烽火,建议其火速赶往扶苏关。然后顾不得吃饭,让皇甫方士好生照顾张辽阔,转身朝院门去。 皇甫方士追上拉住他,贴耳低声说道:“主上莫忘了给赫连阔传信之事,此乃绝佳机会,切莫要一意孤行,只能守关,决不能出关拒敌。” 慕北陵道:“北陵明白,先生放心。”旋即拉来马,与孙玉英,姑苏坤策马出城,直奔扶苏关去。 且说扶苏关外百里之地,有一浅洼地带,多生杂草,草中伏尸数具,皆关军装扮,十余匹战马游荡在草地上,舔舐野草,不停打着响鼻。那尸体中,忽有一具抬起头,满脸血污,衔着一口杂草根,他悄悄巡视周围,见无人声时,艰难支撑起身体,挪至一匹战马旁,蹬马镫上马,趴在马背上朝扶苏关方向逃去。 这边,慕北陵一行人到达扶苏关时已是晌午十分,关内气氛萧肃,校场大营空空如也,仅有百来士兵在前后关门据守。进关楼,见孙云浪正在议事厅观摩地形图,忙上前报道:“属下参见大将军。” 孙云浪回身见他形色匆匆,问道:“你怎么来了,伤势都好了么?” 慕北陵此刻哪有心回应伤势,急道:“禀大将军,属下有紧急军情禀报。” 孙云浪苍目微蹙,道:“什么紧急军情。” 慕北陵道:“今晨属下的从属辽阔前来回报,漠北军出关追击我军,邬重邬里弃军逃跑。” 孙云浪一怔,随即喊道:“胡说八道,此时为何老夫不知,关外有探子不下五十人,皆未有回报者,你那从属是从何处打探的消息。”确如他所讲,从他来到扶苏关后,便排了超过五十名探子出关打探消息,但直到现在也没人回来汇报过。 慕北陵微咦,心想:“不会吧,五十多个探子都没来汇报如此重要的事?”猛想起张辽阔提起的黑衣人,暗地猛惊,又想:“那些探子该不会已经殒命了吧。”遂问道:“敢问大将军,探子派出去多长时间了?” 孙云浪道:“三天左右。” 慕北陵当即笃定这些人兴许凶多吉少,探子所乘战马皆军马中的上品,多为日行八百者,而且这些探子个个都是脚力了得之人,三天时间竟无一人回来报信,饶是蹊跷。想罢撩袍跪倒:“大将军,属下所言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还望大将军早作计划。” 孙云浪听其言真意切,不像是随口胡诌,却猛然注意道慕北陵所讲,他说是他的随从打探到的消息,在此之前他都在扶苏城内,何以特意差人打探大军战事?孙云浪老目微凝,精芒四射,问道:“北陵,老夫问你,你的人为何会出现在关外?” 慕北陵心尖猛颤,暗赞好敏锐的思维。低着头眼珠不停转动,半晌方道:“属下不敢欺瞒大将军,眼下虽邬重邬里指掌关军,但属下任然心系火营,此次战事起时更放心不下纵队兄妹,所以特意派张辽阔暗中跟去,辽阔虽算不得修武大家,但也是斥候出身,对他们或许有所帮助,今日一早便是辽阔拼死来找属下,告知军情。” 孙玉英也道:“爹,北陵说的都是真的,张辽阔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我也亲眼见过,您还是快想想办法救四营的将士吧。” 慕北陵接口道:“孙将军所言极是,倘若我军被漠北人乘势追击,帅将逃遁,后果不堪设想啊。” 正说时,忽闻楼外“唏律律”马声传来,祝烽火几步入内,赵胜跟在其后,刚进议事堂,祝烽火怒声喝道:“狗日挨千刀的邬重,老夫把火营交到他手上还没二十日,他竟敢弃军逃跑,这次要是被老夫逮到,定要剥了他的皮。” 孙云浪道:“老将军息怒。”拉过一把军椅示意就坐。他不是不相信慕北陵说的话,只是不敢相信邬重邬里会弃军逃跑,想当日徽城之战二人已经当了回逃将,还差点因为这件事身首异处,有道是人贵自知,他如何也不相信二人会第二次做逃将。 慕北陵见其久违出言,心想:“在拖延下去恐怕时间就来不及了。”着急说道:“大将军可是还不相信属下?” 孙云浪抬手阻道:“老夫非是不信你,只是想不通邬里邬重何敢再做逃将。” 祝烽火怒道:“你想知道?那就把那两个王八犊子抓回来,一问便知。” 孙云浪知其怒气正盛,劝慰两句后斟酌分许,说道:“邬里邬重之事稍后再议,眼下最紧咬之事是先将部队情况弄清楚再说。”遂叫来左右,嘱其二人亲自出关打探,顺带看看为何五十探子无一来报。 左右护卫得令前去。 刚走没一会,厅外有声传到:“报……”一士兵连滚带爬跑进议事厅,满面惊恐。孙云浪斥其道:“何事如此慌张?” 那士兵叩头回道:“禀,禀将军,斥候,斥候回来了,正在厅外。” 孙云浪喝道:“还不快传?” 士兵急不可耐,忙道:“他,他……”接连说了几个字,皆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慕北陵目色大变,不待孙云浪出声,晃身夺出议事厅,跳下台阶登时见一人躺在台阶下,浑身血污,胸口起伏不定,俨然出气多余进气。 他跑至那人身前,抬手扣腕,度过一道生力。孙云浪,祝烽火,孙玉英等人接连出来,也见此幕,纷大惊。 那人艰难睁眼,唇齿艰难动气,呜呜碎言,不知在说些什么。 慕北陵扣腕细查片刻,感其五脏皆碎,像是被某种巨力生生震碎,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旋即猛一咬牙,暗道声:“抱歉了。”左掌压至那人胸膛,碧绿水芒轰然暴起,顷刻间没入斥候体内,包裹心脏,而后慕北陵迅速收回左手,生力化作纽带连接心脏和他左手,他左手做捏握状,规律性的握紧松开,握紧松开。 几息后,斥候陡然瞪起眼珠,“嘶嘶”吸上一口大气,精神瞬间恢复。 孙云浪遂疾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斥候艰难回道:“邬,邬里,邬重,逃,逃,跑,漠,漠北,人,追,追……” 慕北陵见其快不行了,心思一动,左掌中水芒再闪,捏动速度也突然加快。 那斥候口角便淌出鲜血,用尽最后一口力气喊道:“快,快,救,救……”话未完,暴口喷出道血箭,脖子一歪,委顿死去。生力纽带随即消失,慕北陵叹口气,敛去生力,伸手滑过斥候面庞,替他闭上眼睛。 人虽死,但所言之意众人皆是明白。孙云浪此时脸色沉凝的快滴出水来,下令扶苏关进入战备状态,亲自拉来马匹,跃身上马子初关门。祝烽火紧随其而去,走前还特意命令慕北陵主持关中事宜,准备迎大军回关。 孙玉英也想跟去,被慕北陵劝下,他道:“你爹和烽火大将军只是去把军队带回来,不会和敌军正面相碰,眼下最重要的是做好扶苏关防卫,以免被漠北敌军乘势攻入关中。” 又道:“扶苏关的防御事项你比我更熟悉,蔡勇不在,只能靠你了。” 孙玉英虽急,但也知事重轻缓,遂带集合士兵去关墙上开启防御机制。 慕北陵独自沿石梯登上关墙,行至中央高台之上。蔡勇修葺关墙特意把这方高台加大几丈。 遥看关外险峰峭岭,烽烟袅袅,似有杀声回荡关前,此一幕与几月前何等相似。然物是人非,此慕北陵已非彼慕北陵。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残兵回关,大败阴影笼扶苏 赵胜飞将来报,孙云浪祝烽火在关外两百里与大军汇合,正且战且退引兵回关,敌将赫连阔亲帅十万大军追击。 慕北陵闻讯咂舌,问道:“十万漠北大军?赫连阔哪来如此多的人马?” 赵胜回道:“此战赫连阔集合碧水,连云,苦埃三城将士。” 慕北陵暗想:“扶苏关集四营将士,再加上关中守军不过五万,碧水一战死伤万人,至多不过四万人马,赫连阔竟帅十万大军追击,其士气鼎盛,莫不是想将关军全歼?”想到张辽阔已经将自己的意思传给赫连阔,眼下形势似乎并未朝自己想象的方向发展。 孙玉英过来告知关墙防御机制已经全部开启,只等大军回关,便可据守关内,又说如今扶苏关防御远超几月前数倍,只要指挥得当,可据漠北十万大军。慕北陵于此放下心来。 至次日正午,远见马队疾驰而来,当先一马上竖明黄帅旗,聚目眺去,孙云浪祝烽火赫然在列,队伍沿山道绵延数里,速度极快。慕北陵当即下令打开关门,迎军回关。 约莫半个时辰后,大军具入关中,再过几时,山道上马蹄飞声再起,踏起尘埃遮天蔽日,漠北将士着皮甲弓箭弯刀追近关前八里,驻马不前,也不见他们叫关,于八里外依山势扎营。 关楼议事厅内,四营剩下的将领皆被孙云*来,个个垂头丧气,满面疲倦。秦郭旗,卓四海,元阳与祝烽火坐于上首位,三人面色极为难看,元阳因为胜负重伤,身上还缠着厚厚绷带,慕北陵站在他身后以生力替其治疗。 孙云浪沉眼扫视众将,被其视线掠过之人齐齐低头,孙云浪道:“各营报上伤亡人数。” 祝烽火随即看向岳威。 岳威哭丧着脸,颤巍巍站起身来,抱拳躬身道:“回大将军,火营此战,战死一千七百三十二人,重伤两千八百一十三人,轻伤一千三百六十人,铁臂纵队伤亡最重,全队两千余人,现在只剩下五百人。” 其声落,祝烽火翻起一掌锤在桌上,怒视在场火营将领,诸将纷纷低头,不敢对视。 元阳叹了口气,朝厅下一人道:“李猛,我们的营的伤亡如何?” 李猛司职中将军,乃山营蛮熊纵队的纵队长,其人高逾九尺,生的五大三粗,铜铃眼,飞字眉,络腮胡,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气势。 李猛出列,抱拳回道:“回将军,云浪大将军,我营战死九百三十二人,重伤两千千五百人,轻伤一千一百九十人。” 元阳仰头长吁,老目泪眼汪汪,闭眼不语。孙云浪瞥他一眼,视线遂又落在卓四海身上。 卓四海颔首告道:“回大将军,风营战死四百余人,轻重伤共有两千两百余人。” 孙云浪点点头,眼神稍有缓和。 秦郭旗接口说道:“我林营死伤颇少,只战死一百二十多人,伤者大多已经就地治疗。” 此一战,风营林营伤亡尚在控制之内,火营山营的伤亡人数着实太大。 岳威摩拳怒道:“火营善攻,哪知他邬重竟让全营将士打阵地战,排在四营之前做盾牌兵用,简直莽夫愚将。” 那李猛也忿忿不平:“我山营善防,邬里元帅竟然让我们去攻城,一大半的兄弟都是死在碧水关墙下。”说起死去的兄弟,眼中止不住的水汽。 卓四海,秦郭旗同时沉默,脸上却各自阴晴不定,显然也是对邬重邬里的排兵布阵极为不满。 一言出,诸将皆起埋怨怒声。孙云浪压手制止大家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道:“邬重邬里何在?” 元阳刚抓起茶碗,听提及邬重邬里,怒执茶碗于地,“哐啷”一声,瓷屑四溅。他骂道:“我王愚昧,遣两逃将林领我关中儿郎,大战之时竟敢临阵脱逃,置五万将士性命于不顾,此等昏将何以立朝,何以安我扶苏百姓。”怒气横生,登时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凉气,慕北陵赶忙度过一道生力,劝他莫要再动怒。 孙云浪道:“邬里邬重之事老夫自会上奏朝廷,眼下扶苏关危势未解,赫连阔率十万大军逼至关前,敌军士气正盛,老夫希望你们能勒令将士,打起精神保家卫国,拒敌千里。” 中间沉默不语。四万对上十万,纵然有扶苏关天险,也将是一场鏖战。关军适才吃了场败仗,士气大跌,此时再强行出战,恐败上加败。 孙云浪见诸将不语脸色变换,自然知其所想,遂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区区一次失利尔等就成这副模样,何以得我西夜雄兵之名,眼下敌军就在眼前,老夫问你们,可有一战之胆色。” 逐渐相互交视,半晌后任然不语。 孙云浪脸色难看之极,于将者且这番态度,更何况兵乎?抬拳落在桌上,怒发冲冠。 慕北陵悄悄扫视诸将,心想:“他们不是被打怕了,而是缺少一个主心骨,能够激发他们斗志之人。” 元阳虎目怒瞪山营众将,幡然喝道:“干什么?哑巴啦?大将军问你们话呢?一个个都他娘的成孬种了?” 卓四海,秦郭旗依然不语。 孙云浪再视众将,他也知症结所在,一纸王令伤了众将之心,他们缺少的不是对敌勇气,而是心底深处那种浓浓不甘。 他同样清楚这是他自己无法给予将士们的,纵然大王下令让他重掌帅印,亦不可很快消除将士们心中阴霾。可惜时不我待,漠北大军压境,没有更多的时间。 孙云浪,祝烽火,元阳,秦郭旗,卓四海此际都在苦思激励士气之策。忽见孙玉英踏步进来,撩袍单膝谷地,执掌道:“禀将军,漠北一将在关外求见。” 众将皆怔,不知那漠北将领是何来意。 孙云浪沉吟片刻,命道:“开关门,让他进来。” 孙玉英得令,返去,不一会领一皮铠将士入厅,此人身型粗壮,腰身几有水桶般粗细,粗山眉,豹头,双耳奇大,耳垂落于肩上,腰插两柄寒铁血符。进来时环环视厅中众将,昂首挺腰,没有丝毫惧色。 众将见之,龇眼欲裂,手按兵刃,恨不得生食其骨。 孙云浪见其不拜,气势上却不愿落下,喝道:“来者何人,见到本将何敢不拜?” 那将领道:“我乃赫连元帅座下,七上将之一,蛮晃,尔非吾主,何须礼待。” 山营中将军嫪愧骂道:“呔,匹夫大胆,见到我西夜云浪大将军竟敢无礼。” 那蛮晃一听座上人竟是孙云浪,微有惊异,漠北西夜虽为两朝,但西夜孙云浪之名早已遍及东州,谓之为将者之典范。蛮晃遂而抱拳拜下,道:“原来是云浪大将军,在下施礼,即是西夜第一大将军,自然受的在下拜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孙云浪见其尽到礼数,便也不再多说,问道:“你我两军对峙关前,此时前来所谓何意?” 蛮晃不言,视线再度扫过厅中诸将,最后落在慕北陵身上,问道:“你可就是慕北陵,慕统领?”上次一战后,慕北陵之名也雷贯漠北西夜,那时他便是统领,蛮晃便继续已统领相称。 一言下,所有人目光瞬间转至慕北陵身上,不大一会听有将领窃窃私语道:“对啊,慕北陵不是还在这么?上次他以区区千人就败退漠北三万大军,此次咱们可有四万人啊。”“倘若碧水关一战是他指挥,咱们何故死伤如此多的兄弟。” 其声虽轻,却清晰落入诸将耳中,随即暗赞声四起,附和声也随之传开。 孙云浪,祝烽火眼中陡然一亮,二人相视片刻,笑意微启,明了对方之意。 慕北陵道:“正是在下,不过在下已非统领,只是小小士卒而已。” 蛮晃道:“哦?你怎么又降成士卒了?”想了想,忽然笑起,道:“你们西夜的人当真有意思,竟然舍得用如此人才做士卒,在下真是开了眼了。” 孙云浪几人被如此指桑骂槐的讽刺,老脸皆是一红。 慕北陵道:“将军有何事,但讲无妨。” 蛮晃道:“我漠北十万儿郎驻扎在你们扶苏关外,想必诸位都清楚,若我们此时攻城,扶苏关必破。” 孙云浪,祝烽火擒起眼皮。元阳,秦郭旗,卓四海齐齐冷哼,倒是厅中诸将不发一言。 慕北陵上前一步,笑道:“蛮将军所言不错,我军刚吃败仗,士气确实不高,但将军也应知道,扶苏关天纵之险,贵军若执意攻关,势必引起我军反弹,到时鱼死网破,纵然你们能拿下这雄关,也只会剩下残兵。” 又道:“将军只知关中守军数万,却不知尚城八万大军已在赶来途中,到时恐怕贵军屁股还没坐热,就会等来气势如虹的城中大军,权衡利弊,还请将军报以赫连将军,好生斟酌。” 蛮晃听闻尚城的援兵正在赶来,目光沉凝。 慕北陵笑而视之,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战法诡计,遍布疑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敌将之邀,恍然之间收军心 议事厅中,气氛颇显凝固,蛮晃立于堂上,与慕北陵对视良久,启口道:“你莫是在炸我。” 慕北陵笑道:“事实与否,将军大可攻来试试。” 蛮晃冷哼,继而扬首遥拜道:“我今日过来是替赫连元帅传话。元帅说扶苏百将,无一可堪大用,唯有幕氏北陵,大将之才,若其在关中,愿邀一见,是和是战,聊后便晓。” 诸将听其说扶苏百将无一可堪大用,怒不可嗟,却知刚败下阵来,无由可驳。 孙云浪道:“赫连阔想邀北陵谈判?何时,何地?” 蛮晃道:“就在关外四里,明日辰时,我家元帅设台摆宴,请阁下一聚。”最后一句话是对慕北陵说的,慕北陵沉眼视之,想不通赫连阔于此众目睽睽之下邀请自己干什么。 孙云浪道:“知道了,将军请自便。”示意孙玉英送客。那蛮晃还未得到答案就被驱赶,登时不干,高声喝道:“尔等是否回来,也给个说法啊。” 孙云浪摆摆手,孙玉英撩手说道:“蛮将军请。”玄武力暗暗波动。 蛮晃一愣,看她两眼,冷哼离去。 孙云浪朝祝烽火几人道:“赫连阔邀北陵一去,你们怎么看?” 祝烽火道:“昔日北陵曾大败漠北一次,当时这赫连阔还是敌军中的上将军,想必他是在忌惮北陵将领之才,恐第二次铩羽而归,遣人来邀,在赴会时暗下杀手,除之而后快,我认为北陵必不可去。” 卓四海道:“倘若北陵小子不去,明日漠北大军定会攻打扶苏关,我军势弱,恐难以抵挡。” 元阳哼道:“我赞成老将军的意见,他不能去,赫连阔明摆着给他安排一场鸿门宴,我们岂能以之性命做赌注。” 秦郭旗道:“去,恐是鸿门宴,不去,赫连阔举兵攻来,此二者当真难做决定。” 厅下将领也开始争论去或不去,有人道:“必须去,免得被莫别的杂碎看不起。”也有人道:“去就是送死,不如与之鱼死网破。”亦有人道:“兴许这场鸿门宴是个转机也说不定啊。” 孙云浪见众说纷纭,只得将视线投向慕北陵,问道:“你以为如何?” 诸将纷纷看来。 慕北陵沉吟道:“我军刚败下阵来,士气大跌,于此时再与漠北强兵硬碰硬,纵然能拼个鱼死网破,后果也难以负担。赫连阔来邀,纵然是鸿门宴,说不定也有转机,哪怕有一丝机会,少些生灵涂炭,北陵甘愿一试。” 祝烽火急道:“你可知道,那赫连阔若要杀你,你便再也回不来了。” 慕北陵笑道:“男儿生当战死沙场,我若身死,也是为西夜而死,不求名垂千古,只愿扶苏安然。” 元阳拍桌叫好,道:“好个生当战死沙场,有将如此,扶苏何求不安。”他对慕北陵以将领相称,便是暗中承认他将军之位。 孙云浪道:“你可想好了?” 慕北陵道:“北陵心意已决,还望大将军恩准。” 此刻,不知谁叫了一声:“慕将军好样的。”议事厅中顿时炸了锅,诸将齐喝:“慕将军,慕将军……”喝罢抱拳,左脚踏,右膝跪,拜下再喝。声浪铺叠,动于关天。 孙云浪等诸位老将也为此际喝声心潮澎湃,相互对视,皆暗自点头。 片刻后,孙云浪制止众人,朝慕北陵说道:“既然如此,老夫准你前去,不过为了安危着想,还需安排周祥。” 慕北陵抱拳道:“全凭大将军做主。” 孙云浪点头,命他先行下去准备。慕北陵拜离,步下堂时,众将垂首送之。 孙云浪随后遣走诸将,告道各部加紧休整,以备可能之战。 待众人离去后,厅中便只剩下祝烽火,元阳,秦郭旗,卓四海几名老将。 孙云浪挨着祝烽火坐下,左右视之,说道:“北陵之人,天生将才,有聚兵心之大能,想必你们也看到了,老夫说破嘴皮子也比不上他表态一句,你们怎么看?” 祝烽火指扣桌面,斟酌片刻,回道:“慕北陵是我看这成长起来的,当日若非大王强行贬他为士卒,现在就算做我火营的上将军也不为过,此大将之才,决不能再如之前轻易放之。” 元阳,卓四海,秦郭旗皆以为然。 元阳道:“我有个提议,不知你们愿不愿意。” 孙云浪道:“说来听听。” 元阳道:“邬重之流,军中毒蛆,眼下既然他亲自放任火营不顾,火营大将军之职虚位以待,慕北陵天赋卓然,干脆我们几个上书朝廷,让他坐上火营大将军之位。” 卓四海摇头道:“此法不可,他能力虽奇,但资历太浅,贸然让他做大将军,待战事平息后,恐怕会引起军中老将不满。” 元阳嗤笑道:“有何不满?高位素来都是能者居之,你看夏凉戚家的黄口小儿,不过三十出头,就已高居元帅之职,再说关外那赫连阔,不也是年轻一辈?” 卓四海道:“他们如何会一样,戚家小儿身后有夏凉戚氏全族,赫连阔身后也有赫连清这位漠北宰相。” 元阳嗤鼻,想想也在理。 祝烽火道:“老卓说的有理,北陵资历太浅,不能一步登天。我之意思,我们几人联名上书朝廷,让大王解除对他的罢黜,册封他为上将军便可。还是在火营任职。”言罢看向孙云浪,孙云浪点了点头。再视元阳几人,几人也觉可行。遂取来竹简毡笔,书其心意,由五人共同落款。 于此事毕,孙云浪再拿竹简,将邬重邬里恶行书于其上,一同扎好后,叫来传令士兵,命其八百里加急将表书送至朝廷。 马厩石屋,慕北陵从议事厅出来后就回到这里,久未居住,屋中摆设蒙上灰尘,他找来布巾小心打扫擦拭,又从床边柜子里取出剩下的一点猴魁,点燃火炉,墩壶煮茶。 看着壶口冒出的袅袅白气,想到赫连阔竟然差人来请自己,心中疑惑重重。皇甫方士之书只让其佯攻扶苏,再由自己拒敌于外,如此笼络军心便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设宴来邀。 转念再想,不过这场“鸿门宴”的效果确实不错,至少在议事厅时,四营诸将皆重新认可自己。他只想明日赴宴不要弄出什么岔子才好。 孙玉英推门进来,与之一同前来的还有凌燕,沈香,秦贞等人。慕北陵拉众人坐下,亲手替几人斟了杯猴魁茶,随后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我还没来得找你们,咱们纵队此次伤亡大么?” 凌燕道:“幸亏有秦贞她们,还有一小队的姐妹,咱们纵队有人受伤都是就地治疗,零伤亡。” 慕北陵喜道:“那就好,那就好。”偷偷朝秦贞竖起大拇指。 孙玉英面色不悦,说道:“明日你不能去。” 慕北陵道:“你都知道了?” 凌燕插口道:“是啊,赫连阔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若区赴宴,恐遭不测。” 慕北陵道:“我要是不去,漠北大军铁定会强行攻关,之前我还以为凭借四万将士能守下扶苏关,可惜连那些将军们都士气全无,更何况士兵,就算能守,后果也不堪设想,不能冒险。” 孙玉英道:“那也不能把命运全压在你身上啊。”言罢豁然起身,道:“我去和爹说,决不能让你去。” 慕北陵喝道:“坐下。”孙玉英赌气落座,慕北陵叹道:“放心吧,有姑苏大哥在,我性命无忧,就不要再给大将军添麻烦了。” 凌燕道:“那我们明天陪你一起去。” 慕北陵道:“那更不行,战场瞬息万变,谁知道赫连阔会设下什么埋伏,我一个人方便脱身,你们就好好待在关中。” 见她还要辩言,慕北陵抬手阻道:“我意已决,无需多言。”几人随即沉默。 几人一待便是几个时辰,至入夜时,凌燕因要巡视大营,先行离去,慕北陵本想让孙玉英早些回去休息,哪知她执意不肯,聊至深夜,便在石屋中和衣而卧。慕北陵小心翼翼替他盖上被子,轻手轻脚走到屋外。 姑苏坤坐在屋外石阶上,双手撑着下巴,见他出来,起身施礼。 慕北陵拉他重新坐下,说道:“你我之间何须多礼。”抬头看天,月隐星逝,黑云遮掩天际,寒风乍起,呼啸而过,时至初夏之际,竟微感凉意。 沉默好一会,慕北陵才低声说道:“也不知赫连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姑苏坤轻言道:“不管他想怎样,属下都将誓死保得司郎周全。” 慕北陵笑起摇头,道:“我真想和你说此事,赫连阔此事不仅实力强大,更是天生将才,明日若他真有意取我性命,便会安排周全,到时你须得先保住自己性命。” 姑苏坤偏头看他,摇了摇头。 慕北陵道:“你既事我为主,便要听我之命,我要你无论如何也要保全自己。你可记住?” 姑苏坤恍然一笑,笑的灿烂无比,过了好久才说道:“我不会死,司郎也一定不会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二退漠北,威望如约登顶峰 扶苏关外四里,赫连阔命人铸四尺高台,立旌旗,挂笙髦,中置席台,两方台下铺苇草蒲团,三百漠北铁骑驻于台后十丈,皮铠加身,持弯刀圆盾,严阵以待。 辰时到,关门开启,慕北陵着六环兽面将铠,头顶履云宝顶,腰束缠蟒锁带,脚踏五步登云鞋,龙行虎步而出。后跟姑苏坤,孙玉英,赵胜,王坚王朗等一众好手。 行至台前十丈,慕北陵举手挥止众将,独自登台。赫连阔起身,他今日也是戎装加身,气势颇盛,二人对立浅拜,分左右对坐,赫连阔亲自执酒壶斟满陶碗,举而敬道:“昔日你我两军对垒,闻君神将,不得相见,今有幸见君,气魄盖世,在下佩服。”饮尽碗酒。 慕北陵执碗同饮,道:“赫连元帅谬赞,与元帅相较在下不过萤火争辉皓月,岂敢同日而语。”拿过桌上酒壶亲自替赫连阔斟满酒碗,遥举相敬,问曰:“元帅今日邀在下过来,所谓何事?” 赫连阔道:“我与慕兄神交已久,当日未曾有缘一见,借此机会了以心愿,再者慕兄日前曾传书与我,欲邀同讨扶苏矿石之事。”他称呼慕北陵为慕兄,颇有几分亲昵之意。 慕北陵道:“赫连兄请讲。” 赫连阔道:“想必慕兄也知我漠北资源匮乏,比不得东州中域国家富庶,虽兵多将广,军备却是不尽人意,我之儿郎骁勇善战,举国超三十万之数,我欲装备大军,山矿之数自然大需。” 慕北陵执碗于唇边,听其言便知赫连阔想要的矿山必是不少,心想:“若是让你三十万大军皆覆精甲良兵,岂非是养虎为患,漠北民风彪悍,善骑射,较之西夜精兵过之而无不及,有道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便假意说道:“我许赫连兄关外百里大山,于东起至西接落雪山脉,此地山体雄伟,山中矿石盈满,赫连兄可还不知足?”顿了顿,又道:“在下不敢有瞒赫连兄,你看我今日将铠加身,实则卑微士卒而已,能许百里大山已是勉力,若兄还还以为不够,在下也是无能为力。” 赫连阔仰头笑起,道:“慕兄之言太过谦虚,我观能雄主扶苏关者,必慕兄是也,此宴过后我若举兵退去,慕兄何愁不得军心,时下听闻贵朝云浪大将军就在关中,其西夜朝支柱耳,区区扶苏关帅印之职,唾手可得。” 慕北陵摇头浅笑,心道:“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云浪大将军虽贵为国之支柱,奈何朝中佞臣当道,大王受之蛊惑弃良将而不用,否则哪有今日尔等逼关之举。”嘴上却丝毫不让,说道:“我之意思已经表明,是应是拒,全凭兄一人做主。” 赫连阔收敛笑容,双手撑岸倾身向前,浑厚气势暴起,压迫而来,沉声说道:“慕兄此言可是再无商量余地?兄就不怕在下举兵攻关,到时莫说东西百里大山,就连这扶苏关也尽皆落入我漠北之手。” 其势起,身后百骑精兵见状挺兵想向,战马俯首嘶吼,马蹄前踏,扬起飞尘。 这边姑苏坤等人见状,按手兵刃上,玄武力隐隐升腾,凝目警视。 慕北陵抬头与赫连阔对视,沐着那岿然气势丝毫不让,目色坚毅,良久说道:“在下能许元帅百里大山已是仁至义尽,元帅若咫尺相逼,唯有一战,我军虽先前败于元帅之手,但保家卫国之心丝毫不弱漠北儿郎,戎马相向,只会让你我百姓生灵涂炭,此乃你我不愿见到。”他之气势与赫连阔气势相较,便似大海波涛中一叶扁舟,然此舟随波逐流,纵使赫连阔如何发力,也难硬催之。 对视良久,赫连阔忽的收回气势,仰天大笑,笑声之上九霄。关墙之上,孙云浪祝烽火等老将皆登高台遥而视之,先前见两方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之势,几人不免替慕北陵捏把冷汗,于此距离,纵然他们有心相救却也无力回天。此际忽闻赫连阔豪放笑声,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赫连阔笑罢举碗,敬道:“慕兄气魄,可比尧舜,在下佩服。来,敬兄一碗。” 慕北陵举碗同饮。 赫连阔执碗于地,盘腿起身,复而拱手道:“今日午时我便退兵回关,还望慕兄谨遵诺言。” 慕北陵拱手还礼,道:“赫连兄放心。” 赫连阔退步至台阶,忽又说道:“慕兄眼下被西夜武王贬为士卒,此事当真?” 慕北陵道:“非是何种见不得人的事,自不会欺瞒元帅。” 赫连阔擒起下唇,想了想,道:“慕兄大才,倘若有一日西夜待不下去,可来漠北寻在下,我西夜的大门永远为慕兄敞开。” 慕北陵笑而颔首,回道:“赫连兄有心,不过恐怕不会有那一日。” 二人遥而对拜,纷退。 蛮晃牵马过来接应赫连阔,问之:“如此良机何不斩杀慕北陵,除去心头大患。” 赫连阔摇头道:“此子时下虽势弱,却有盘龙冢虎之势,其后又有强者保护,与其结下世仇,不如世代修好。”言罢回望慕北陵远去背影,暗道:“两仪先生果然没看错人。” 蛮晃应下。 赫连阔翻身上马,命道:“吩咐大军午时开拔回关,着大公刘伯勋速来碧水相见。” 蛮晃既去传令,那大公刘伯勋乃是漠北第一占星方士,有未卜先知之能,昔日扶苏关一战之后,其父赫连清曾出三车金箔邀刘伯勋为赫连阔占卜算卦,谓之赫连阔大帅之象,果不其然仅仅半年之后赫连阔便被委任镇东大元帅。 赫连阔仍觉得当日一叙,刘伯勋曾告诫东方有龙影暗藏西夜天空,与此人不得针锋相对,而需修好。赫连阔心知其所为龙影暗指慕北陵,故此次来扶苏关只为与之一见,非是有心强索财物。 却说慕北陵回关之后,告知诸将漠北大军午时将退,扶苏关上下欢腾,皆言其功勋卓著,愿事其为主将。孙云浪几人早有打算,于是不等王令到来,孙云浪以元帅之名重赐慕北陵上将军之号。又因邬重不知所踪,岳威暂代火营大将军之职,待王命到来再做变更。 元阳,卓四海,秦郭旗置酒宴恭贺慕北陵,表明三营愿举全营之力支持,慕北陵自然乐的打蛇随棍上,一口气拿下从三人手中拿下尹磊,任君,雷天瀑,三人虽心中不舍,但话已出口,再加上孙云浪祝烽火旁敲侧击,最后只能割爱,应下此事。 稍后时日,慕北陵得岳威准许,重建火营,恢复巾帼纵队,那些被邬重肆意提拔的将领皆贬为原职,又召回之前被贬老将,一时威望达到顶峰。 是以:雄关燎野复拒敌,精兵良将潜在侧,扶老贬佞手段强,威望不二日中天。 再说朝城帝师大医官府邸,都仲景听闻手下来报扶苏关战事,气的龇眼欲裂,砸碎满屋摆件,对天遥呼:“邬重邬里朽木不可雕也。” 他本来打算二人能率兵拿下碧水关,再不济也能佯装胜利凯旋,于那时他便可堂而皇之上表大王,赞明二人功绩,令二人坐实扶苏关大将之职。 岂料二人无德无能,非但攻不下碧水关,还当了二次逃将,眼下生死不明,反倒让慕北陵抢占先机,退去漠北大军,威望如日中天。扶苏关从此难在插手,他也只孙云浪几人势必会借此施压大王,恢复慕北陵之官职,若真如此,再想动他便难上加难。 唤来传信探子问及邬重邬里下落。 那探子直言:“未见两位将军。” 都仲景计上心头,想与大王说二人非是逃跑,而是战死沙场,如此一说非但可为二人聊表功绩,还能顺带让大王相信自己所荐之人忠肝义胆。 翌日朝会两班大臣稽首礼毕,武天秀明黄龙袍加身端坐龙椅之上,只手展开案上两卷竹简,说道:“这是扶苏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情要件,其一是道明慕北陵功绩卓著,要孤解除对他的贬恕,封其为上将军。还有一个是说邬重邬里战时弃大军于不顾,要孤严惩二人,祝卿以为如何啊?” 太宰杨公博执简步出班列,拜而后道:“回禀大王,慕北陵所犯乃欺君之罪,后又依仗先王之势欺压大王,大王仁慈,只贬其为士卒,臣以为其所铸功绩不能与罪行相比,封之上将军更是不能,还请大王明察。”他入朝之前便与都仲景通过气,被要求无论如何不能让群臣为慕北陵歌功颂德。 此言既出,不少大臣纷纷点头以为然。 大学士付程亦出列拜道:“自古以来只有被要挟的臣子,哪有被要挟的大王,云浪大将军受奸人蒙蔽传上此谏,其后必是慕北陵兴风作浪,臣以为此子妖言惑众,有蛊惑人心之奇术,长此以往,恐对我朝有难,臣谏言,将此子发配北陲,以防误我国事。” 朝上都仲景羽翼之人皆以为然,奏请武天秀贬黜慕北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王之漠视,火营再建先锋军 兵部侍郎左青为人中正不阿,其父左德玄更是三朝老臣,与孙云浪私交甚好,他也是朝中鲜有几个不与都仲景狼狈为奸之臣。此时见众臣颠倒黑白,置事实于不顾,颇有不悦。 执简步出班列,拜道:“禀大王,臣有话说。” 武天秀道:“左卿请言。” 左青道:“慕北陵昔日被贬士卒,无怨无悔,今漠北大军压境,不顾个人生死拒敌于外,此功绩卓著,可比叡,瑶之功,臣闻扶苏关将心齐整,皆言慕北陵功绩,倾心与之,大功者,何以不赏,反倒二次贬恕,我朝自元祖先王奉行有功赏有过罚,臣以为云浪大将军此举乃是为大王收拢人心,如人心不再,国之何存?” 太宰杨公博斥道:“左侍郎危言耸听,叡,瑶何等贤能,皆开国巨匠,他慕北陵有辱我王在先,便是目无主上,功绩虽有,过大于功,何以能赏?左侍郎莫不是为巴结云浪大将军而置朝国不顾。” 左青怒言相向:“尔等方是置朝国不顾,慕北陵在扶苏威望现已无人能及,贸然不计其功贬而罚之,势必激起民愤,常言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尔等莫不是想大王失去民心?” 杨公博无言以对。 付程冷笑道:“左侍郎言过其实,百姓乃大王之臣民,大王天恩施以,百姓感恩戴德,岂有失民心一说。” 左青欲再辩,被武天秀拍案阻止,说道:“好了,众卿谈事,何必争锋相对,此事暂且不议,说说邬重邬里二人,大家以为该如何处置?”目视都仲景,问其曰:“老师,二人乃老师当日提携,出了此事,老师以为如何?” 都仲景老神自在执简出列,拱手道:“回禀大王,老臣以为云浪大将军其言不实。” 武天秀道:“哦?此话怎讲?” 都仲景道:“碧水关一战,邬重邬里鞠躬尽瘁,身先士卒,称得上为将者之表率,只因漠北势强,二者抵挡不住,方才殒命碧水关下,以保大王天恩。” 武天秀疑道:“老师之意,二人是战死沙场?” 都仲景复拜言道:“确实如此,据探子来报,邬重邬里被敌将挑于马下,已殉生献国,尸体更是被漠北敌将百般*,云浪大将军不得其实,谓之逃将,实在是令忠者闻之心寒。” 武天秀问道:“老师此言,可有作证?” 都仲景点头道:“那来报探子此刻就在殿外等候,大王招之进来一问便知。” 武天秀遂招人进来,探子所言与都仲景之言不差分毫,武天秀当即相信都仲景之言,恼怒孙云浪不明就已胡乱猜测。之后命户部替邬重邬里铸衣冠冢,以大将军殉礼相待,册封邬里忠义大将军,邬里忠勇大将军,其后人加封为爵,世袭罔替。 兵部尚书夏亭执密令觐见,告知:“夏凉大捷,我军连下夏凉徐邺,岐西,镐骊三城。夏凉遣使臣来和,并奉上黄金万两,牛马万匹聊表心意。” 又执尉迟镜轻亲笔信笺,道曰:“太尉尉迟大人亲笔所书,徽城统领武蛮,襄砚统领林钩,功勋卓著,将之大才,朝之栋梁,求大王酌情而赏。” 武天秀大喜,封二人中将军,享虎威称号。 夏凉来使觐见,拜曰:“西夜大王天恩浩荡,吾主聊感恩威,今兵戎相见实属不枉,愿献上牛羊金箔,与西夜永世修好。”使臣名徐渊,徐邺人氏,善口舌,位及大夫。 武天秀道:“徐卿长途跋涉,定舟车劳顿,何不在驿馆歇息两日再来觐见。” 徐渊道:“下臣受我王嘱托,深感大王天恩,不敢怠慢,故第一时间来求见大王。”拜而又道:“我王有女名贤姝,年芳二十,花容月貌,有倾国倾城之样,又贤良淑德,愿求嫁大王。” 武天秀道:“哦?此女现在何处?” 徐渊道:“就在宫外。” 武天秀差人引见,见贤姝唇红齿白,生的娇媚人怜,心喜的紧,说道:“夏凉王有心,贤姝端庄,孤愿为乘龙快婿。”遂收贤姝于后宫,赐夏美人称号。于此夜夜升欢,又铸引月台于宫中,慰藉夏美人思乡之苦,七日不上朝。 且说朝堂之事传于扶苏,孙云浪闻武天秀对慕北陵功绩不劳不赏,反而册封邬里邬重大将军谥号,气急攻心,谓之昏庸无道,一病不起。 一日,慕北陵亲往孙府求见,见孙云浪卧于床榻,面色惨白,拜而说道:“大将军有恙在身,属下愿为大将军排病解忧。” 孙云浪道:“老夫乃心中淤积,有愧于先王,有愧于西夜,纵使灵丹妙药也难解顽疾。” 慕北陵知其乃怒气攻心,落下病根,却不是生力所能排解,有道是解铃换需系铃人,此病非是大王而不能解。又道:“北陵无意谥号官位,只求扶苏太平,现漠北大军已退,关军士气缓升,扶苏关可再称雄关之名。” 孙云浪聊以慰藉。 孙玉英端药过来,慕北陵浅尝药水,知此药乃顺气化瘀之物,亲自侍奉孙云浪服下。 孙云浪道:“老夫戎马一身,立朝堂三十三载,侍奉三王,也曾享誉摄政老臣之位,奈何我王宠幸佞臣,置朝国与不顾,汝等忠臣,又建不世之功,却悻悻不得志,实乃我朝大损。” 慕北陵道:“区区功名利禄,属下尚不介意,大将军何以由此聊叹。” 孙玉英也道:“爹爹辉煌一世,切莫因小人堕了名头。” 孙云浪不觉为然。 倒是大王虽未聊表慕北陵功绩,扶苏自孙云浪祝烽火等老将,至下层兵士皆对其高歌颂德,视其为扶苏关主将,以上将军之位敬之。 自漠北退去,慕北陵在火营励精图治,重建巾帼纵队,建战地医疗卒,以尹磊为卒官,秦贞为副卒官,原一小队五小队女兵为基础,后再吸纳人才,战地医疗卒终得三百二十四人。又建虎豹骑纵队,赵胜任队长,佣兵一千。建铁甲纵队,雷天瀑为队长,佣兵八百。建御风纵队,任君为队长,佣兵五百。 是以火营全面改造完成,成为一支攻守兼备的先锋箭头部队。 于日,孙玉英自扶苏城来,慕北陵正在马厩百无聊赖,这些日他都住在这里,虽然营中老将曾几次请他入主中军帐,然而没大王赐令,无官无职之身贸然入主中军帐恐落人口实。 孙玉英带来新鲜猴魁茶,说道:“先生说你喜欢这口,就让我多带点过来。” 慕北陵展开纸包,见茶叶嫩绿,喜道:“扶苏也有猴魁?” 孙玉英笑道:“先生说此茶只产于南疆,是拖故人特意带来的。” 慕北陵道:“先生有心。”又问:“籽儿近来可好?” 孙玉英点头道:“籽儿这丫头越来越灵气,现在已经能把《道法十八篇》倒背如流,就是越大越调皮,常气的先生吹胡子瞪眼的。” 慕北陵笑道:“籽儿年幼,童心颇重,再过几年就好了。”取来茶壶,掺上飞鹤山泉,待泉水沸腾文火煮茶。不大一会茶香四溢,他亲手斟满两杯清茶,推至孙玉英身前,说道:“这猴魁是先生最喜欢的茶叶,有凝神静气功效,你多喝点。” 孙玉英浅笑颔首,端杯轻抿,又问道:“有探子来报漠北数百工匠前些日子进入关中地界,带开采工具,似乎想在关外采矿。” 慕北陵放下茶杯,道:“此事我已与几位大将军通过气,无需多虑。” 孙玉英“哦”了一声,执杯于唇,双颊忽然露出抹嫣红。 慕北陵见她有些奇怪,伸手附于额首,不觉有恙,问道:“怎么突然脸红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孙玉英“啊”的一声尖叫,脸色更红,贝齿轻咬下唇,抱着茶杯的玉手下意识紧了紧。 便在此时祝烽火推门而入,见二人浅聊正欢,又见孙玉英脸颊红的快滴出血来,笑道:“老夫来的不是时候啊。” 孙玉英啐道:“哪有。”赶忙拉他坐下。 漠北大军退去之后,慕北陵本有心建议祝烽火再入火营,被她以年龄太大作为推辞拒绝,这些日子来祝烽火时常往返于扶苏城和扶苏关,一来监督火营的重建事宜,二来也做个称职的太尉。 慕北陵重新取来干净茶杯,替其斟满杯茶。 祝烽火边饮边道:“昨日老夫去看了云浪大将军,他的病情好多了,你们两个看什么时候合适,就把事情办了吧。” 慕北陵一怔,问道:“大将军所谓何事?” 孙玉英却是羞得无地自容,娇斥一声,起身跑出去。 祝烽火笑道:“说你小子是榆木脑袋你还不承认,当然是你和玉英的事情啊,你们两个郎有情妾有意,不如早日把她娶过门,也好遂了老夫心愿。”他膝下无子,将慕北陵视如自出,自然关心他的终身大事。 慕北陵赧色道:“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吧,而且云浪大将军那里……” 他话还未完便被祝烽火抬手制止,说道:“云浪大将军那里不是问题,老夫自会向他提亲,你小子也二十好几的人了,别成天惦记军中事宜,还需得多陪陪玉英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准备提亲,暇时出游庙堂会 三日后,太尉府亲兵统领纳杰飞马来报,说是太尉有邀,请慕将军速回城。慕北陵只道有大事发生,匆匆穿好戎铠,与岳威请了事假,牵来战马,与纳杰飞奔回城。 入太尉府,院子里放着三个香樟木大箱子,箱长九尺,宽七尺,高六尺,箱面雕龙凤和鸣图案,铜锁锁扣,以红绸绕而结彩。喜意十足。 慕北陵瞧得箱子出神,拉来纳杰问道:“府中何人办喜事?” 纳杰笑而不语。 祝烽火踱出前厅,纳杰上前躬身行礼,道:“禀大人,慕将军已请来。” 祝烽火谓其辛苦,遮口在其耳旁低语几句,纳杰得令退去。 慕北陵绕过几口大木箱,拱手拜下,道:“属下慕北陵,参见大将军。”他始终喜欢以大将军相称,非是其他,只是打心底里尊敬,又问道:“这是谁要办喜事么?” 祝烽火笑道:“自然是给你办喜事,那日老夫与你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 慕北陵一愣,随即大惊道:“大将军莫要拿属下玩笑,此事万万使不得。”心想:“这也太快了吧,我连一点准备都没有,再说玉英也完全不知道,要是过去碰一鼻子灰,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祝烽火蔑他两眼,道:“有何使不得,老夫说使得就使得。”指着三口大木箱说道:“那里面是石商的冰蚕雪绸,那个金银细软,这个千两黄金千两白银。你看看还缺什么,老夫再让人置办。” 慕北陵听的瞠目结舌,暗道:“这些东西得值多少钱啊。”头摇的像拨浪鼓般,说道:“不行不行,属下怎么能让大将军破费。” 祝烽火恼道:“什么破费不破费的,老夫膝下无子,只有一侄苏阳,你是知道的,那小兔崽子成天就惦记着邬月儿,他邬家的人有什么好的,现在老夫可把你当成是自己的儿子,你可别给老夫丢脸。” 慕北陵依然觉得不妥,虽然祝烽火嘴上这么说,但这些东西实在太贵重了,苦笑道:“属下何德何能,劳大将军这般对待。” 祝烽火道:“废话少说,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已经请人看了日子,明日正好是五月十八黄道吉日,今天你就安心待在城里,明日与老夫一道去提亲。” 慕北陵无言,祝烽火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他决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便只好作罢,心中暗求明日万莫出什么岔子。 纳杰去而复返,带来一红衣老妪,老妪约莫五十有年,浓妆艳抹,红衣红衫红鞋,发髻上还插着朵红花,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媒婆的身份。 老妪笑吟吟走来欠身施礼道:“老奴参见太尉大人,大人喜从天降,可喜可贺。”祝烽火摆摆手示意他免礼,老妪抬头便见慕北陵,上下打量时眼放精光,赞道:“这就是咱家少爷吧,啧啧,真是长的一表人才,贵气逼人,人中龙凤啊。” 慕北陵嘴唇轻抽,这老婆子还真是出口成章,心想:“老子出身山野,哪来的贵气一说。”嘴上却道:“婆婆谬赞了。” 祝烽火道:“她是城里有名的媒婆,提亲之事就由她全全负责。”顿了顿,又道:“咱们怎么说娶的也是云浪大将军的女儿,三书六礼自然少不了,免得别人说咱们小气。” 慕北陵颔首应道:“全凭大将军做主。” 媒婆随即将提亲礼仪据实告知,嘱咐他明日带好红绿过书,又道明日过后至娶亲之日不得再见女子云云,听得慕北陵头昏脑中,最后实在禁不住媒婆的言语攻势,借故落荒而逃。 出府行不过半里,见街上热闹至极,拉人问过方知今日城北铸国寺有庙堂高会,四方游僧齐聚,开坛说法,又有文人士子远道而来高谈阔论,心想必有看头,决定回家带籽儿一同去瞧瞧。 近日为军事操劳,有些日子没回家,快步至小院推门而入,恰见皇甫方士,孙玉英,籽儿在院中嬉闹。 籽儿见他回来自然高兴的紧,抱着他不停用小脸蹭来,惹得慕北陵笑声连连。 孙玉英宠溺的看了眼籽儿,笑道:“这丫头成天都在念叨你,要不是先生强行拉住她,她恨不得跑到关里来寻你。” 慕北陵在籽儿鼻梁上刮了下,说道:“怎么这么不乖,小心打你屁股。” 籽儿“咯咯”笑起,又朝怀里钻了钻。 皇甫方士笑道:“你今天怎么回来了?关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么?”自火营重建以来,慕北陵每日都会将关里情况飞鸽传书给他,由皇甫方士亲提重建计划,包括虎豹骑,铁甲纵队,御风纵队都是他的主意。 慕北陵道:“烽火大将军叫我回来一趟,说是……”突见见孙玉英凑脸过来逗籽儿,心尖不由一颤,老脸唰的红起,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孙玉英见其欲言又止,抬头看去,视线刚接触时,慕北陵赶忙别过头。孙玉英疑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伸手朝慕北陵额头盖去。 慕北陵慌忙后退一步,漆黑眸子闪烁不定,更引得孙玉英满脸疑惑。 皇甫方士见状也是一愣,不过很快便猜到几分,会心一笑,也不说破。 慕北陵慌慌张张的说道:“没,没事。”又道:“过来的时候听人说铸国寺有高僧开坛说法,怎么样?像不像去看看?” 皇甫方士看二人两眼,摇头道:“我就不去了,你和孙将军带籽儿去吧。” 张辽阔恰好走到前院,一听有玩的,忙喊道:“我也去我也去。” 皇甫方士瞪他一眼,拉起他就往回走,边走边说:“我还有些东西要你帮忙,你就待在这里,哪都不许去。” 张辽阔“哇呀呀”怪叫不干,却被皇甫方士直接拖进后院。 孙玉英呢喃一声:“先生今日怎么了?”回头见慕北陵正看着自己出身,登时升起两朵红云,羞道:“看什么看。” 慕北陵赶忙收回视线,干咳两声,进屋换了套寻常布衣,然后抱着籽儿逃似得往院外走去。孙玉英轻啐一声,迈步跟上。 行至半途,四下无话,周围人声攘攘,他二人却出奇安静,气氛颇有尴尬。 慕北陵不觉额头冒出细汗,籽儿皱着小鼻梁替他擦去,奶声奶气的问道:“叔叔热?” 孙玉英被声音吸引,偏头看时果然见慕北陵满头大汗,禁不住丢给他一个白眼。 慕北陵干笑几下,又不知找何话题,便问道:“姑苏震他们呢?怎么刚才没见到?” 孙玉英道:“今天一早先生让他们去关中取些东西。” 慕北陵“哦”一声,想想又道:“不管怎么样还是应该留个人在家。” 孙玉英道:“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不多时,三人行至城北铸国寺前,相传铸国寺早在西夜朝建立前便建寺于此,当年元祖先王开疆辟土时,还特意去到寺里求香问佛,后得东州西北天下。元祖王谓之此寺庙中有冥冥天意,立朝后便赐其铸国之名,沿至于今香火尤为旺盛。 此时庙门前已经挤满人,都是从四处赶来求听佛法之人,令尹府为保今日不出现什么乱子,特意抽调五十衙役在此维持秩序。 庙门左侧置案台,以明黄佛布遮盖,一高僧模样的和善身着袈裟坐于台后,不时提笔在名帖上写着什么。他旁边还放着一个人高木箱,过往信客不停朝箱子里供去碎银子等财物,没过一会箱子装满后,有沙弥过来抬走箱子,又重新换个过来。 慕北陵瞧得稀奇,笑道:“还是这种钱赚得快啊,你看那些人往里面丢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孙玉英娇嗔道:“胡说什么,这里可灵得很,不遵乱说话。”言罢双手合十,默念几句:“勿怪勿怪。” 慕北陵耸耸肩,暗道:“这种信佛求神之事只不过是人们心中的信仰罢了,若真那么灵验,干脆每个朝国都供奉一尊佛像便是,由什么需要求拜就行了,还需要文武大臣做什么。”他紧了紧抱着籽儿的双臂,生怕不小心被人挤下来。 跟着人群缓慢前进,来到佛案前,只听那袈裟和尚口中不停喃喃念叨:“诸佛常护念,平安又吉祥,众善当奉行,精进坐道场。” 他念一句,就有香客往木箱投去香火钱,孙玉英从腰间取出几钱碎银子,交给籽儿,籽儿也学着其他人朝木箱中投钱,投完还不忘“咯咯”笑了一阵。 接着跟着人群走进庙门,入眼处是一占地极广的道场,场中坐满信徒,正前方大殿下立有四方高台,几位身着大红海清袈裟的高僧分四方盘坐台上,捻指诵经,百余沙弥盘坐台下与之喝声,一时佛声回荡庙宇高堂。 慕北陵左右环视,见已无处可坐,便想四处走走看看。孙玉英说是要听一会,两人便约定一个时辰后在大殿前会面。慕北陵遂抱着籽儿朝大殿旁侧走去,绕过大殿正门,沿着迂回石子路一直走到后院禅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佛法道场,神秘老僧现说法 与道场人山人海形成鲜明对比,后院显得格外幽静,东西两面依次有二十多间禅房,房门皆虚掩,北面立有九丈石墙,墙中央以黑墨隽写“佛”字,院中多立古树,树干粗而大,枝叶在头顶展开,将整个后院遮盖严实,阳光穿过叶间缝隙洒下,投下数道光斑。 慕北陵放下籽儿,小丫头一下地就像脱缰的小野马一样,东瞅瞅西看看,高兴的紧。 院中有一灰衣老僧执帚扫院,扫帚托在地面上发出沙沙响声。 慕北陵叫籽儿不要乱跑,朝那老僧颔首施礼,老僧立帚于身前,看着精灵一样的籽儿,笑逐颜开,说道:“这小娃娃好生灵气。” 慕北陵付之一笑,转眼看那老僧,当得看清那人面容时,登时瞪起双目,大骇不已,脱口呼道:“铜爷!”依稀记得小时候大武村头那佝偻老人,永远弓着腰,拿着那根不知道多少年没换过的木烟杆,苍目看世,逢人便喃喃几句。有人说铜爷是得了失心疯,只有慕北陵和武蛮知道,铜爷念叨的那些话都是某部经书上的晦涩生句,他一直不明白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直到现在也一样。 老僧一怔,左右看了几眼,指着自己问他:“施主是在叫贫僧么?” 慕北陵用力揉眼,细看去老僧比铜爷似要年轻继续,铜爷若还在世,几欲年过九旬,而且此人目色清澈,没有半点浑浊之意,却与铜爷大不相同,拜而谦道:“抱歉了,只是高僧与小子一位故人长得相似,这才认错,还望高僧谅解。” 老僧摆摆手,示意无事,继续盯着四处玩耍的籽儿。慕北陵站在他半丈之外,心道:“世上竟有长得如此像的两个人。” 片刻后,那老僧收回视线,继续挥帚扫地,口中喃喃道:“今日住持与几位大僧同台宣法,施主何不去聆听佛教,反倒来此清幽之处。” 慕北陵道:“小子愚钝,不开教化,佛法难入我心,不如寻处清幽,静心观我。”籽儿似乎玩累了,跑来张开小手要抱,慕北陵宠溺将其抱入怀中。 老僧逗了籽儿几下,又道:“佛法于心不宜人,只要施主心中有佛,便是万法也无可比拟,施主非是不开教化,而是不敢直面本心。” 慕北陵沉吟分许,只觉老僧话中有话,不由问道:“大师所言何意?” 老僧笑而不语,转而言他道:“大道万事,皆有本因,相由心生,施主不敢直面本心,何以言道,又何以言天下。” 慕北陵凝目斟酌,久不得其意,又问:“小子愚钝,还请大师点化。” 老僧道:“世上诸事,世上万人,殊不知人皆被事所傍,于那日这人若是能跳出囹圄,便能直面本心,初征大道。” 其言毕,慕北陵心中陡然激灵,脑中闪过祝烽火,皇甫方士,孙云浪,孙玉英,武蛮林钩等一众人面容,沉定而思,自己的本心到底是什么?是远在落雪山脉的伤重父亲,还是与古月老怪的江山之约,是为保西夜不计功名的任人旁骛,还是与皇甫方士登顶阅览众山小的豪言壮志。 此刻,他只觉脑中混沌一片,想抓住混沌中唯一的清明,却是触之不得,遂近在眼前,又如遥不可及。 挣扎片刻,他用力甩去脑中条条乱法,睁眼再看老僧,却发现面前已空无一人,哪里还与那老僧半点影子。 他唤声籽儿,小丫头睡眼朦胧抬起头,他问道:“看见刚才那个爷爷么?” 籽儿摇了摇头,趴在怀中继续小憩。 慕北陵顿觉蹊跷,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恰在此时有一沙弥从禅房中出来,见他时合手作揖。慕北陵将其叫住,道:“小师傅请留步。” 沙弥驻足转来,问道:“施主何事?” 慕北陵道:“小师傅可曾见过一个扫地老僧?” 沙弥眼露疑色,回道:“小寺中的打扫之事一直是小僧负责,不能听说有何老僧。” 慕北陵一怔,遂垂首谢道:“多谢小师傅,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沙弥对拜离去。 慕北陵再扫视院子几许,确实没再见那老僧身影,心感奇怪,旋即抱着籽儿朝道场走去。 而待他彻底走开时,北面那石墙“佛”字下,空气突然间隐隐荡漾,一佝偻背影许许现出,手中拿着一根五尺漆黑木烟杆,他面朝“佛”字盯了许久,而后喃喃低语道:“太白降世,破军来降,七杀启,贪狼现,十三地州乱……”语罢,淡淡灰芒翁然而现,包裹着佝偻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慕北陵回到道场时,台上几位高僧还在宣扬佛法,大概都说些菩提参悟,佛法天然,四愿洪纲等等,听得人昏昏欲睡。他来到大殿前,等了一会孙玉英也过来,见籽儿已经睡熟,二人便悄悄从侧廊走出寺庙,沿路见到庙外有卖泥人的,想着给小丫头买一个玩。孙玉英亲自挑了个猴子造型的泥人,回想那日尚城中慕北陵送给自己的泥人,脸颊不禁发烫。 回到小院已是晌午过后,慕北陵把籽儿叫醒来吃了点午饭,小丫头蹙蹙摸摸又爬上床去见周公,慕北陵大感疑惑,问皇甫方士她昨夜是不是没睡好。 皇甫方士只道:“小娃娃,瞌睡多也是正常。”慕北陵便不再多问。 午饭过后孙府管家福伯亲自过来请孙玉英回府,说是老爷有要事相商,与慕北陵照面时老人家还故意露出抹会心笑意,慕北陵心知他应该是知道明日提亲之事,老脸不由得一红。 至下午,慕北陵等籽儿醒来后又与她几时,直到姑苏震,姑苏兑,姑苏乾三人回来后,才起身回去太尉府。明日之事关乎终身,他可不敢怠慢。临走前皇甫方士特意拉他说了一通男女婚俗,弄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不容易逃也似得跑出小院,寻了方向便直奔太尉府去。 府衙前院里的三个香樟木箱子已经被人抬走,管家荣伯说祝烽火命人把箱子装车,明日黄昏时就直接去孙府提亲。 他问及:“为何要等到明日黄昏。” 荣伯笑曰:“那媒婆说:士娶妻之礼,以昏为期,因而名焉,阳往而阴来,日入三商为昏,娶亲如此,提亲亦随此礼。” 慕北陵了然。 荣伯又道:“大人已经在书房等候公子多时。” 慕北陵颔首施礼,踱步往书房去。 见祝烽火端坐桌案前细眉高蹙,面额似有不悦,轻唤道:“大将军。” 祝烽火一愣,随即收敛起表情,笑道:“你来了?快坐。”指着桌上梨花木老椅子。慕北陵拜而坐下,他又道:“听说今天你和玉英去铸国寺听法,怎么样?玩的可还高兴?” 慕北陵笑道:“属下天资愚钝,对佛法道法一概不通,只是去凑凑热闹而已,没听出什么所以然来。”说话间脑中陡然闪过那扫地老僧的模样,心想有机会定要再去寻他。 祝烽火道:“佛法和道法皆由心生,心中有佛方能感悟大道,你我都是纵横沙场之人,手染鲜血,与佛家所言慈悲为怀大相径庭,听不进去也不奇怪。”边说边合上面前的竹简。 慕北陵道:“大将军也对佛法有研究啊。”视线忽然落至竹简一角,其上嵌有明黄丝带,乃朝廷下发王令特有。便问:“朝廷有令来?” 祝烽火点头道:“几天前南元使臣去了朝城,想与我朝结姻亲之好,你也知道大王尚且年轻,膝下只有一儿,现在想从各城大家贵族里寻一女收为义女,代王室与南元结姻亲之好,这不是刚刚才传来的征集令。” 慕北陵嗤笑道:“如此也行?南元离我朝万里之遥,哪家要是把女儿送去,从此恐怕再难见到,属下估计这等差事没几家愿意啊” 祝烽火也道:“老夫正为此事发愁,征不到女子便是有违王命,征到无疑让鄙人父女分离,此两面不讨好之事,当真难办。” 慕北陵揉揉鼻尖,心想这种事自己还是少参言的好,免得将来被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 祝烽火收起竹简,转而问道:“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慕北陵一怔,反问道:“什么准备的怎么样了?” 祝烽火没好气瞪他一眼,道:“明日就是给你提亲的日子,你小子总不能这个样子去见你未来岳丈吧,怎么也把自己打扮的,好一点啊。” 慕北陵挠头笑起,道:“有啥好打扮的,云浪大将军又不是不认识属下。” 祝烽火从身后书架上取下一对龙凤玉佩,扔给他道:“把这个收好,明天由你亲手交给玉英,这事也就算成了。”言罢见他还“嘿嘿”傻笑,不免笑斥一声:“给老夫滚蛋,去把你那一身洗干净点,免得给老夫丢人。” 慕北陵忙点头应“是”,收起玉佩逃似的跑出书房。有婢女早在书房外等候,待他出来便领他一路去往厢房,斥候他沐浴更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坐山观虎,楚商羽深夜偷来 且说南元朝大王郑僖,年逾七十有二,在位逾四十三年,乃东州少有长寿君主。前些日子西夜出兵夏凉,连破夏凉徐邺,岐西,镐郦三城,势如破竹,展现出强大兵力。南元朝位于夏凉东北,一山之隔,为免西夜武王乘势再攻南元,故此来气姻亲,以示修好。 东州皆知武天秀年轻,结姻亲倒在其次,主意便是示好,以免落得两朝兵戎相见,缘此西夜公主是否武天秀之女却不重要。 姻亲之事王令具发九城,不少王宫贵胄得到消息后,或暗藏家女,或买通时令官员瞒报谎报,以致令发几日后无几女入宫,武天秀闻此大怒,连夜再发令,凡文至二品一闪官员,将至中将军位之武将,各家各府需的遣出一女,以备所需。 是夜,慕北陵就在太尉府住下,祝烽火接连三次过来审查,事无巨细,命令他必须做好充足准备,看样子比慕北陵还慌张几分。后媒婆再被遣来,其道:“太尉大人命老身再给公子讲讲规矩。” 慕北陵耳朵都快听出死茧来,何以愿意多听一句,三两句后便将媒婆打发出去,关上房门,心道:“总算清净了。” 然正准备用几口茶水,叩门声再起,他手执茶杯颇有些不悦,薄怒道:“不是让你想回去吗?又来做什么?” 却听门外有男子轻声传来:“慕兄好像不欢迎小生啊。” 慕北陵猛惊,听其声便知来者乃是缙候心腹楚商羽,连忙放下茶杯开门去。 楚商羽一如既往白衣如雪,唇若涂朱,仙气十足。 慕北陵让他进来,亲自替其斟杯茶,问道:“楚兄深夜来此,就没撞见府中守卫?若是被大将军猜疑,恐百口莫辩。”太尉府兼备森严,又值今夜非常时期,巡视卫队较之前多上几许,此景若是被守卫报与祝烽火,后者指不定会怎么想。 楚商羽笑道:“慕兄何须多虑,小生非是罪大恶极之人,就算被大将军撞见,也无妨多让。”执杯轻旋,剑眉微挑,又道:“再说,小生想去的地方,还没人能拦得住。” 慕北陵浅笑,与之对坐。楚商羽颔首致意,环视房间,目光忽而落到东北一角,唇角微勾,说道:“姑苏兄既在,何不现身一见,于此倒是把小生当外人了。”话毕,只见房间东北角处,突然旋起劲风,风势拔地而起,急而猛。姑苏坤遂身着黑衣许许现身,缓步至慕北陵身后。 楚商羽剑眉再挑,眼中稍有异色荡起,拍手赞道:“小生虽称不得博众大家之学,但对西夜古史自认还了得三分,小生记得元祖先王曾建有一支奇兵,名为夜部,夜部之人擅隐匿,出其不意,杀人护人堪称东州之首。”直视姑苏坤,再道:“夜部之人,亦复姓姑苏二字。” 姑苏坤微闭双目,看也不看他,任其如何说,一言不发。 慕北陵岔开话题,道:“楚兄来此应该不是说这些无聊之事吧,可是缙候殿下有事吩咐?” 听其说起正事,楚商羽方才收回投在姑苏坤身上的视线,转而望他,道:“慕兄二退漠北,此功卓著,殿下虽远在尚城,也有所耳闻,道慕兄天将英才,特遣小生前来道贺。” 慕北陵抱拳谢过,心中却想:“你他娘的骗鬼呢,想来恭贺什么时候来不行,非得挑深更半夜的时候,而且此事快过去半个月,缙候如何会选择在这个时候道贺。”他也不急,楚商羽既然不说,他自然懒得问,且看他能撑到几时。 果不其然,三杯两盏下肚,楚商羽终是忍不住说道:“慕兄,其实殿下遣我来寻慕兄,还有一事。” 慕北陵暗道:“来了。”说道:“楚兄不妨直说。” 楚商羽道:“慕兄可还记得当日尚城鸳鸯湖边,那些暗杀你的死士。” 慕北陵狭目微凝,道:“自然记得。”当日他还差点死在那些人手上。 楚商羽叹道:“这些日子殿下为此事常常夜不能寐,食之无味,五日前一个偶然机会,我们查到那些死士乃大医官都仲景,安插在尚城中的棋子,其目的便是暗杀和都仲景作对之人。” 慕北陵道:“都仲景的人?”一眨不眨紧盯楚商羽,想从他表情中看出些许端倪。 缙候与都仲景乃一丘之貉,一个觊觎西夜天下,一个觊觎滔天权势,且都是城府极深之人。那日接连两次被袭之后,他也曾暗自想过死士的身份,答案全部汇集武越都仲景二人身上,有实力培养这样一批死士的人,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但有一点他却是能肯定,尚城毕竟是缙候武越的地盘,作为一个野心极大之人,如何肯让这样一股,随时可能取自己性命的势力暗藏在自己身边,相比远在朝城的都仲景,他更愿意相信死士是武越的人。 只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好久,而且眼下是在扶苏,非是尚城,他也不愿意再淌尚城的浑水。 楚商羽道:“不错,殿下查到那些人的身份后,就让小生来知会慕兄一声,都仲景能在尚城安插死士,扶苏自然也可以,慕兄今后行事须得小心才是。” 慕北陵一惊,楚商羽之言虽剑指都仲景,却也让他顿感警觉,不管死士的身份到底如何,他说的对,既然尚城里有死士,扶苏如何会没有。想到这些,他抱拳谢道:“楚兄之意在下明白,殿下对北陵关心备至,北陵深感恩德,还请楚兄代为回禀殿下,北陵今后行事定会多加小心。” 楚商羽点头道:“那就好。”挥展折扇,轻摇几下,忽又意味深长的说道:“想必慕兄也知晓,殿下对慕兄,倾慕已久,倘若慕兄能随了大流,殿下定会视慕兄为座上宾,九礼以待。” 慕北陵放在桌下的手掌微有一滞,脸上笑意不减,反问道:“敢问楚兄,何为大流?” 楚商羽笑道:“你我都是聪明人,何必把话说得太白。” 慕北陵笑而不语。 楚商羽自知该说的话皆说到了,便起身告辞,抱拳道:“小生深夜来扰,多有得罪,还望慕兄勿怪。” 慕北陵对而拜下,道:“岂敢岂敢。” 楚商羽转身出门,手刚按在门栓上时,陡然停下动作,头也不回的说道:“殿下还有一话,近日南元来求姻亲,朝城恐有不安,望慕兄莫要轻去朝城。”言罢悄悄开门,左右顾视见无人注意,晃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最后一句话着实惊出慕北陵一身冷汗,刺眼何意?朝城不安,难道说缙候要在这两日对武天秀动手?不可能啊,朝城戒备森严,岂是能够随意进出的。 猛又想到“南元”二字,暗道:“此事该不会和南元有关吧?” 百思不解,让姑苏坤坐下问道:“姑苏大哥觉得楚商羽此话何意?” 姑苏坤摇头道:“此人看上去中正凛然,实则奸险狠辣之人,那些死士皆实力高强的修武者,以属下看,若有百名当日围攻我们的好手,朝城防御可破。” 慕北陵咂摸起意,片刻后点头道:“不错,若真是死士攻朝城,那便做实他们是缙候的人,倘真如此,武越之人,着实可怕啊。” 言至于此,他即刻命姑苏坤前往小院,将楚商羽来之事尽皆告知皇甫方士,听其所言。姑苏坤应下,快速离去。 四下无人,房中安静,烛火依依,闪动火光照亮整间屋子。慕北陵躺在床榻上,心中惦念武越之事难以入眠,直至三更时,方才匆匆小眯一会。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时,姑苏坤悄悄推门进来,慕北陵本就没有睡熟,听见房门动静,腾地从床上弹起,见是姑苏坤时才松了口气,问之:“先生怎么说?” 姑苏坤道:“皇甫先生只说四字,不动如山。” 慕北陵默念四字,聊以会意,皇甫方士之意便指任他武越都仲景斗得再厉害,我自坐山观虎斗便可。暗赞:“大能者,先生也。” 不多时,婢女送来早膳,媒婆也一块过来,说是要给他再熟悉提亲规矩,被慕北陵三言两语打发走。 看看时间,提亲之时定在黄昏,还有好些时候,他便想再回小院一趟,自从昨夜楚商羽暗指扶苏也有死士后,他就极为担心皇甫方士和籽儿的安危,天知道那些人有没有盯上他们,纵然眼下姑苏震几人贴身保护,但世事百密一疏,不遂人愿。 出房门,门口两侧立十余护卫,皆精甲竖枪,慕北陵见状心生疑惑,问其中一人,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回道:“禀大人,太尉大人命属下今日跟着大人,寸步不离。” 慕北陵张口傻眼,心想:“大将军也太小心了吧。”懒得管这些人,迈出房间,朝府门走去。 然而刚行至府门前,他前脚还未踏出大门,就有护卫“哐当”架抢于前,低头歉意说道:“请大人赎罪,太尉大人有令,大人今日不得出府门半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三书提亲,黄昏日落赘子门 慕北陵与姑苏坤面面相觑,心中具想大将军今天是想搞什么?出府不得,身后又有条尾巴甩都甩不掉。简直就是将自己软禁起来。 无奈转身,忽见管家荣伯从里出来,今日荣伯穿了一身朱红大褂,油头粉面,似乎可以打扮一番。慕北陵将他叫住,颇感奇怪,问道:“您老今天也相亲?” 荣伯白他一眼,老态龙钟的脸上笑的开心至极,拜道:“今日乃公子提亲之日,老爷昨夜就吩咐我们随行下人要穿的喜气一些,这套衣服还是当年第一次进太尉府时置办的。”荣伯小心翼翼的掸了掸衣角,似是喜爱至极。 慕北陵扶起额头,只觉想爆粗口,这都他娘的什么事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穿一身红,出去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他不忍再多看荣伯一眼,问道:“大将军现在何处?” 荣伯道:“老爷一早出去了,昨夜晚些时候太守萧大人差人请老爷过府一叙。” 去萧永峰那里了?慕北陵微咦,心道:“萧永峰自从被贬为太太守后,就很少听到他的消息,今日突然来请,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让荣伯去忙他自己的,慕北陵无法,只得回去厢房。 至午时,祝烽火回府,吩咐下人将饭菜送到慕北陵房中,独自面无表情先行过来。 慕北陵见他时不由大倒苦水,说道:“您老这是要把属下囚禁起来啊,一上午闷坐在房间里什么事也做不成,无聊的紧。” 祝烽火道:“老夫还不是怕你小子跑个没影,到时间想找人都找不到。”遂退去左右。慕北陵见他面色不善,暗道果真有事,问道:“听荣伯说萧太守请您过去,是有什么事么?” 祝烽火轻叹口气,道:“还不是入赘公主之事,朝中各大家族对此事避之不及,惹恼了大王,现在下令各城各府必须进献十名女子,供南元世子挑选,选女之事本是萧永峰负责,他这两天急的焦头烂额,请我过去商量商量。” 慕北陵“哦”了一声,暗道又是此等荒唐之事,便不再多言。反正扶苏虽是边陲城池,城中大家族也不少,十女之数应该不难凑齐。 用完午膳,荣伯躬身来传,道:“皇甫先生过来了。”慕北陵大喜,忙亲自出门去迎。籽儿一见他,就飞扑进怀中,顶着小脑袋来回磨蹭。皇甫方士颇显无奈道:“这丫头一大早就嚷嚷着要来找你,我实在磨不过她。” 慕北陵宠溺地摸着籽儿的小脑袋,笑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本来我也想来找你们,可惜烽火大将军把我软禁在这里。”边说边瞥向荣伯,荣伯装作没听见,别过头去。 皇甫方士闻言一愣,见荣伯那一袭刺眼红大褂是才反应过来,后执手朝慕北陵拜道:“恭喜主上了。”声音压得极低,“主上”二字倒未被旁人听去。 慕北陵带二人进房间,姑苏坤则把姑苏震三人拉到一旁吩咐事情。 回到房间,慕北陵怕籽儿无聊,便把贴身收着的龙凤玉佩交给籽儿玩耍,皇甫方士自知此物重要,三令五申让籽儿小心把玩。小丫头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物件,一时如获至宝,拽在怀里又是亲又是揉,喜欢的紧。 慕北陵宠溺的说道:“籽儿要是喜欢,改天叔叔给你买个更漂亮的好不?” 籽儿嘟起小嘴,赶紧把龙凤玉佩背到身后,奶声奶气的回道:“我不,我就要这个。” 皇甫方士瞪她一眼,道:“不许乱说话。” 籽儿朝他做个鬼脸,一蹦一跳躲到慕北陵身后,惹得二人哈哈大笑,就连婢女也被此幕逗得开怀。 慕北陵道:“这丫头,鬼精鬼精的,以后长大了不定是什么样子。” 却见籽儿忽然跳出来,叉着腰,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昂首道:“籽儿长大了,也要上场杀敌,替叔叔杀人。” 慕北陵笑容戛然而止,剑眉微蹙,偏头看皇甫方士,却见后者不仅无动于衷,反而暗暗点头,似有几分向往之意。他颇有些不悦,沉声说道:“籽儿怎么会说这种话?” 皇甫方士摆摆手,笑道:“无妨,小孩子说说而已。” 慕北陵正欲再说,皇甫方士抢先问道:“姑苏坤昨夜来告知楚商羽之事,可把属下之言带来?” 慕北陵点点头,随即摒退婢女,轻掩房门,说道:“先生让我不动如山,我自明白先生之意,就算缙候和都仲景如何交锋,我也绝不搀和。” 皇甫方士道:“主上明白便好。”皱眉顿了顿,又道:“昨夜属下夜观天象,见东方紫薇被狗气笼罩,白矮初生,恐朝城有变,主上今后行事须得万分小心,切莫东行,以免惹祸上身。” 慕北陵咦一声,遂道:“先生之言,北陵记下了。” 再与籽儿玩耍一会,祝烽火推门进来,见皇甫方士也在,点头致意,皇甫方士起身拜礼。籽儿古灵精怪的模样自然讨人欢喜,三言两语过后祝烽火简直被小丫头迷的团团转,抱着就不肯撒手。最后还是看提亲时间快到了,才依依不舍放下来,最后还不忘嘱咐让小丫头在府中多待几日。 祝烽火道:“今日是北陵的大日子,先生若无事的话,一起去可好?” 皇甫方士婉言相拒,倒是籽儿一听有好玩的,吵着闹着要跟着一起去,皇甫方士无法,深知小丫头只愿意和慕北陵,孙玉英亲近,待会又是二人的重要时刻,哪有闲心顾及她,自己要是不去,指不定再惹出乱子,遂应下。 又过几许,离日落只有一个时辰,媒婆打扮妥当过来相请,告知:“时间差不多了,该启程了。” 祝烽火道声“好”,亲手替慕北陵整理好衣冠。一行人步出府门,下人也已准备妥当,有婢女十八人红妆红裳,手托凤冠霞帔,有男兵十二人,驾红盖马车,车上捆香樟木大箱子,又有五十铁骑,身披精甲,头戴凌盔,跨锁子马,马首系红绸大花,束兵端身。 慕北陵见此浩荡队伍,瞠目结舌,不过提亲而已,哪里弄得如此浓重,好在只是提亲不是娶亲,不需要鼓拔笙乐,否则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祝烽火十分满意的扫视眼队伍,与身后皇甫方士说道:“怎么样?老夫安排还差强人意吧。” 皇甫方士颔首笑道:“甚妥。” 上马起驾,慕北陵独坐当先红马,姑苏坤亲自替其牵马,媒婆一摇三晃扭着水蛇腰走在马侧,祝烽火策马次之,皇甫方士和籽儿在后。长龙队伍浩浩荡荡穿街过市,引无数城中百姓驻足侧目。皆道“这是哪家公子要娶亲么?”“哟,这位大人长得真俊,哪家女子真有福气。” 行五里,至孙府门前,福伯早带人恭候在此,见提亲队伍走来,点炮仗红烛,悬于门柱大红灯笼内。 孙府今日被装潢一新,府中下人皆着红衣红袍,门口挂九尺拈花红泊,石阶铺红毯,两尊石狮上也特意袭上红绸,一派喜气洋洋之景。 慕北陵驻马门前,福伯从姑苏坤手中接过缰绳,另有孙府家丁上前弓身马下,做踏步。慕北陵何时有过如此高的待遇,下马时只脚尖在家丁背上轻点了一下,纵身跳至一旁,生怕踩坏那人。 福伯笑眯着眼,又亲迎祝烽火下马,拜道:“大人,姑爷,我家老爷已在正厅等候多时。”他此时便已改口称呼慕北陵做姑爷,孙玉英算得上是他从小看着长大,自然视如己出。慕北陵忠肝义胆,又天赋大将之才,世上男儿鲜有能出其右者,他自是替孙玉英高兴的紧。 慕北陵拱手谢过,还未进府,只觉身子有些飘飘然。 福伯在前领路,穿过大院,来到正厅前,只见厅前摆有三方火盆,盆内炭火撩撩,火盆后边又架九柄丈八枪矛,矛上系有红绳,想进正厅,便需得跨盆过枪。 慕北陵立于台阶前,不明就已,透过矛枪,可见孙云浪正老神自在坐在首位上,身披九蟒呑炎铠,头顶六叉镶玉金冠,覆红披,踏云履,浅施笑意下大将军气势尽显,不怒自威。 媒婆施然上前,双手托起三书齐眉,叩而三拜,起身,执一红书,念道:“雁揖于堂,天降骄子,落雪幕氏北陵,德性纲纲,今受天鉴,拜于西夜大将军孙府,寻结秦晋之好,落聘。”最后二字拉出长声。与此同时,厅内亦有老声响起,唱曰:“聘……” 媒婆执红书于正中火盆,跪地深拜,起身,翻黄书,又念:“凤凰于栖南山梧桐,游龙翻于北海深郊,有凤来仪,龙吟和鸣,今有落雪幕氏北陵,携凤冠霞帔,落珠千粒,缀礼凤身,娆请,落礼。” 厅内老声再起,唱曰:“落礼……” 媒婆执黄书入左侧火盆,复拜起身,翻绿书念道:“鸳鸯齐天并白首,五尺红绫迎新来,入闺地,牵引来,今有落雪幕氏北陵,手擎三阳皓月,请子仙来,拜迎。” 厅内老声三起,唱曰:“迎……” 媒婆执绿书入右侧火盆,三拜叩首。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席间共饮,孙玉英受令入朝 礼成,媒婆躬身退至慕北陵身旁,不敢抬头,手肘轻轻捅了他一下。 慕北陵会意,撩起战裙,踏步至火盆前,抬脚跨过,火焰忽而腾起。 他落身枪矛之前,单膝跪地,抱拳,昂首,朗声道:“竖子北陵,不堕尘世,唯心来求掌上明珠,愿受九矛刺身之劫,终此一生,无怨无悔。”叩首,起身,负手而立。 于此时,有九名下人自厅堂两侧走出,取九枪,以枪尖轻点其身体九处。慕北陵抬手咬破手指,指尖沾血点于眉心中央,又分点在九柄枪头。礼毕,下人持枪退去,慕北陵复拜。 有道是:三书礼上,九矛刺血。以此表达对迎娶之人忠贞不渝。 孙云浪双手撑住扶手站起身来,老目闪动精芒,脸上红晕尽显,扬天笑道:“好,好,贤胥快请。”福伯快步进来,扶慕北陵至左手首位坐下。 祝烽火率先进来,拱手哈哈大笑道:“大将军,恭喜恭喜啊。” 孙云浪笑而还礼,道:“同喜同喜,老将军有此能人后辈,扶苏之福,西夜之福啊。” 众人依次上前道喜。过得一会,孙玉英在侍女的陪同下袅袅出来,依然身着火甲,不过胸甲已然换为游龙戏凤甲,薄施粉黛,唇红皓白,柳眉依依,别有一番倾城巾帼之颜,又不失小家碧玉之相。 慕北陵头眼看去时登时呆滞,呆立了好久,还是祝烽火干咳两声才令他回过神来,他齿咬下唇,赶忙从怀中掏出龙凤玉佩,接过孙玉英递来玉手,将玉佩轻轻防御掌心上,缓缓合上。 孙玉英被他在众目睽睽下抓着手掌,脸红的几欲滴出血来,水目莹莹,下意识抽回玉手,揣好玉佩。 慕北陵挠头傻笑,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籽儿蹦蹦跳跳跑到二人身边,左看一眼又看一眼,小眼睛忽闪忽闪的。慕北陵伸手将她抱起来,刮了下小鼻梁问道:“看什么呢?” 籽儿沉默许久,最后才瘪红了脸说道:“姐姐好漂亮,籽儿将来也要娶姐姐这么漂亮的人儿。”一言之下,厅内笑声再起,祝烽火直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看籽儿的眼神中满是宠溺。 慕北陵笑罢再刮她一下,笑骂道:“小家伙,你管我叫叔叔,怎么又管她叫姐姐呢,岂不是乱了辈分。” 籽儿撅着小嘴颇有些不服气的驳道:“姐姐就是姐姐,你老,才叫叔叔。” 慕北陵仰头疾呼“老天不公啊”,佯做要打,孙玉英赶忙抢过籽儿抱在怀中,顶了顶她的小额头,说道:“籽儿乖,就叫姐姐。”籽儿“咯咯”笑起,开心至极。 孙云浪在后厅置办晚宴,再闲聊片刻后众人移步后厅,席间推杯盏酒,众人无不欢愉,祝烽火和孙云浪也鲜有的大快朵颐,喝的面红耳赤,一个不停感叹慕北陵任重娇子,一个不停赞美孙玉英巾帼红颜,热闹非凡。 桌上,慕北陵依次敬酒,轮到孙玉弓时,他举杯笑言:“以前多有得罪,今后便是一家人了,还望大舅哥不计前嫌。” 孙玉弓歪抿着嘴,右手似有似无的摸向酒杯,却没有要饮之意。 慕北陵知其心中对自己还存怨恨,值此日子也不恼,先饮下杯酒,再斟满,举杯又敬:“还望大舅哥不计前嫌,北陵只当再饮一杯。”仰头吞下第二杯。三斟杯酒,再敬。 孙玉英见状面色不悦,沉眉瞥向孙玉弓。孙云浪也冷咦一声,孙玉弓这才慢条斯理的执起酒杯,略显不甘,浅抿一口。慕北陵含笑谢过,仰头再饮。 籽儿坐在他旁边,探出个脑袋,视线落在孙玉弓身上,忽然奶声奶气的嗤道:“装模作样。” 孙玉弓酒刚入喉,闻言,顿时被呛得咳嗽两声,怒视而来。籽儿轻哼一声,满脸无所谓。慕北陵心觉好笑,不过为了这个大舅哥的面子,还是瞪了籽儿一眼。 孙玉英护道:“籽儿又没说错。”偏头看孙玉弓一眼,咂摸一声:“没出息。” 慕北陵心想:“这下你可有的受了,以前还只是玉英一个人,现在又来个小鬼头。”不由替他这位新晋的大舅哥暗捏把汗。 值此席间正欢时,福伯突然匆匆进来,在孙云浪耳旁掩口低语一番,孙云浪随即皱眉,又拉过祝烽火耳语几句,二人遂起身出去。 不大一会,祝烽火去而复返,叫慕北陵孙玉英道正厅去,众人见状皆知有事发生,于是掩下沸声,静观其变。 至正厅,见有蟒袍阉人拂尘坐于下手,身后左右矗立,孙云浪端坐正位,眉宇紧锁,见二人过来,介绍道:“这是朝城来的乾公公。” 慕北陵一怔,心道:“朝城来的公公?这个时候过来干什么?”手上抱拳浅拜。 乾公公起身还礼,扯着公鸭嗓子说道:“老奴曾有幸见过慕大人一面,不过时间太久,兴许慕大人已经记不得。”他称慕北陵做慕大人,乃是已经知道慕北陵与孙玉英结亲之事,孙云浪何人,他的女婿自然地位超然,纵然只是一介士卒,也不是他区区阉人能比拟的。 乾公公又道:“老奴今夜前来乃是受我王之托,给孙将军传来王令。”他看向孙玉英,孙玉英瞬间愣住,指着自己,问道:“给我传令?”慕北陵也满脸疑惑。 旋即只见那阉人从案几上拿起黄丝锦帛,展开来,谓道:“上将军孙玉英接旨。” 孙玉英撩袍单膝跪地,叩道:“末将接旨。” 阉人念道:“大王有令,南元世子千里求姻,孤念及扶苏地远,又才遭战乱,故所征女子可十之去五,上将军孙玉英巾帼红颜,又不吝名门之后,着汝亲领征集女子入朝,以谢天恩。”念罢合诏递上,说道:“孙将军,接旨吧。” 孙玉英跪而不接,却是还没反应过来,心想:“大王命我送征集女子去朝城?此事不一直是太守府的职责么?怎么突然间变了。” 慕北陵也觉事有蹊跷,王令上虽然只说让孙玉英送女子入朝,但却对其赞赏有加,听那意思话中有话,似乎意不在征集女子,而在她本人。 那阉人见孙玉英久不动作,清咳一声,小声提醒道:“将军,该接旨了。” 孙玉英这才叩首拜下,道:“末将接旨。” 孙云浪吩咐下人带阉人去客房休息,好酒好菜招待。待其离开后,沉声说道:“大王此意,莫不是想让玉英也一并被挑选吧。” 话刚落,慕北陵当即道:“此事万万不可。” 祝烽火道:“此事自然不可,不过王令上只说让玉英送征集女子入朝,并未将她并入一列,再者,玉英乃我西夜上将军,自古哪有外朝联姻选将军之理。” 孙云浪斟酌其言,是以为然,说道:“无论如何,看来玉英必须去趟朝城了。只是她与北陵的婚事。” 祝烽火叹道:“只能延后了,早知如此,我们就早该把事情办了,以免夜长梦多。”遂问孙玉英道:“英儿,你怎么想的。” 孙玉英苦笑道:“王令即来,玉英哪敢抗旨。” 慕北陵想到昨夜楚商羽曾暗示其近日万不可入朝城,皇甫方士今晨也以此事相告,但眼下大王既然下旨,孙玉英此去是福是祸亦不得知,岂能让她独自前行。 权衡思量,他出言说道:“大将军,岳父大人,我愿陪玉英一同前去。” 祝烽火皱眉说道:“你也去?”与孙云浪对视一眼,又道:“大王如今对你觊觎颇深,你二退漠北,大王非但没有表示,反倒有再贬之意,朝城又有都仲景虎视眈眈,你与他结怨颇深,若贸然前去,恐正中其下怀,难全身而退。” 孙云浪想想,也道:“你就安心待在扶苏,我让褚里,黑肩二人与她同去,褚里黑肩跟我多年,万事即可照应,而且二人在朝城人脉颇深,就算有事,也可化险为夷。” 孙玉英亦道:“放心吧,我没事,把人送过去就回来。” 几人虽口出同言,但慕北陵只觉眼皮乱跳不定,心感不安,摇头拒道:“不行,我放心不下玉英,还是和她一起去吧,最不济我就在朝城外等候,出事的话也好有个照应。” 孙云浪,祝烽火商议片刻,觉得如此最好,便应下。 是夜,两家匆匆散去,慕北陵没让皇甫方士和籽儿再回小院,而是把他们直接带回太尉府。 回到房间插好门,安抚籽儿睡下后,他便将今夜之事据实告以皇甫方士,皇甫方士闻言大惊,眼中隐有灰芒闪动,问其曰:“可知此意是大王之意,还是都仲景之意?” 慕北陵摇了摇头,沉道:“若说都仲景没有进言,你我皆不相信,我只是想不通他为何单单让玉英领人去朝城,就算他想对我动手,也应该让大王下令,命我送人过去。” 皇甫方士暗思良久,长叹道:“醉翁之意不在酒,都仲景此举看来是想一箭双雕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一箭双雕,北陵动而雷霆出 慕北陵道:“先生此言何意?” 皇甫方士释曰:“南元世子来朝求姻,属下曾闻南元郑公有子名简,此子多力善射,武艺高强,乃上等武将之身,然此子痴武,郑公替其娶了多女皆不入囊,其道诸女子柔弱,无巾帼之力,故此郑公至今无孙,郑简钟意之女乃与其一样有武傍身之人。” “若此意乃都仲景进言,势必想以孙将军之势博郑简所爱,如此一来郑简必向大王表示对孙将军的喜爱之意,大王既已开金口,朝中女子任其挑选,适时就算想反悔也不成。” “都仲景知孙将军乃云浪大将军之女,若贸然求大王让孙将军入联姻之选,大王多不会同意,便出旁策,命将军送女入朝,倘若那郑简看上将军,都仲景再加以进言。将军乃扶苏上将军,军中为王颇高,假若去了南元,便可削去云浪大将军在扶苏一大势力,其一雕尔。” 又道:“主上与孙将军两情相悦本已不是隐秘,他日孙将军若被郑简看中带去南元,主上定然不允,都仲景便可再借主上欺君犯上之借口,进言大王除去主上,此二雕也。所以属下方才才会问主上,此意是为大王之意还是都仲景之意。” 慕北陵沉吟道:“依先生之言,我和玉英此去凶多吉少?” 皇甫方士点头默认。 此际夜风忽起,吹动门窗“哐哐”作响,烛火晃动,眼看着就要熄灭,皇甫方士执火鉴轻撩烛心,烛光遂而升腾,沉默分许,他又说道:“昨日楚商羽警醒主上之言,属下至此都想不明白,缙候盘亘尚城,其势难入朝城,为何会说朝城有难。” 慕北陵道:“可能也与南元世子有关。”忽而笑道:“无论如何既然大王已经下令玉英入朝,我若置她于不顾,何敢再称大丈夫。再者玉英与我已有姻亲之举,夫置妻于险地,独善己身,此天怒人怨之事,北陵何敢为之,我主意已定,此趟必行。” 皇甫方士道:“主上若执意去朝城,须得做好万全之策才好。” 慕北陵道:“先生有何良策。” 皇甫方士道:“时下扶苏太平,主上于关中威望如日中天,可遣任君之御风纵队先行探路,沿路百里一哨,打探消息,再命人混入朝城,借以审时度势。其二,让雷天瀑的铁甲纵队与主上同行,雷天瀑善防,可保主上和将军周全。其三,命赵胜率领虎豹骑先去朝城外十里林中隐匿,若有危机,可先发制人。” 慕北陵道:“火营遣令需有岳威大将军出示,我突然调动这么多人马,恐怕有些牵强。” 皇甫方士道:“岳威中正,属下料定就算主上不说,烽火大将军和云浪大将军亦会向其通气,主上无需多虑。” 慕北陵想想也是,心道:烽火大将军和云浪大将军,势必不会让我和玉英独去朝城。”遂而连夜出太尉府,于子时到达扶苏大营,纵马直奔中军帐。 入帐见岳威还未休息,拱手拜道:“属下慕北陵,参见大将军。” 岳威让其入座,不等慕北陵开口,便直入主题,说道:“你想调动多少人马?” 慕北陵一怔,却听岳威起身笑道:“你小子,烽火大将军和云浪大将军早料到你会过来。”执起桌上一封信笺递于他,又道:“这是二位大将军的意思,你看看。” 慕北陵展开信笺,置于烛光下,见信上写道:“北陵若来,倾力相助。”心中登时淌过暖流。 岳威道:“火营九千将士在此,如若不够,我在去山营借些人马过来。” 慕北陵合上信笺,起身拜道:“有劳大将军,此去朝城万分艰险,贸然出动全营恐引人注意,只需虎豹骑,铁甲纵队和于峰纵队即可。” 岳威当即应下,事出紧急,也不多与之交谈,书好军令,沓下兵符交与他。 慕北陵急出中军帐,寻来赵胜,雷天瀑,任君,尹磊。此四人称得上他现在最信赖的心腹之人。其所率之军攻守兼备,可谓火营尖头利刃。 四人立于帐下,慕北陵扫视四人,说道:“深夜找你们前来,实乃事出紧急,此事关乎我与孙将军的性命,望你们谨慎待之。” 四人齐齐抱拳,应道:“谨遵将军令。” 慕北陵展开朝城地图,寥看几眼,唤道:“任君。” 任君踏前一步,道:“末将在。” 慕北陵道:“命你率御风纵队将士先行出关,沿尚城,蓟城官道前往朝城,百里安插一哨,我要随时知道沿路动向。” 任君应道:“末将领命。” 慕北陵又道:“你再带人乔装去到朝城,这些日子南元世子郑简正在朝中求联姻之事,你务必搞清楚朝城每日动静,时刻回报。” 任君再应,领命翻身出帐集结人马。 慕北陵又唤:“赵胜。”“ 赵胜踏前,抱拳应声:“末将在。” 慕北陵道:“着你带虎豹骑连夜出发,从密林山涧穿行至朝城十里外隐匿。”手指地图上一处,道:“就在这里扎营,千万记住决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赵胜合拳道:“属下领命。”返出帐去。 慕北陵抬头看着雷天瀑与尹磊二人,道:“你们不日后便随我和孙将军一同上路,天瀑你的铁甲纵队有八百将士,此行带四百就好,以免引人注意。”再道:“尹磊你去叫上秦贞沈香随行,其余人待在大营不得擅自行动。” 二人齐应,退步出帐。 待他二人刚离开时,凌燕匆匆而来,甲未离身,似乎还没休息。进来便抱拳问道:“将军,火营今夜可有任务?” 慕北陵道:“没有啊,你听谁说的?”他至始至终都不愿凌燕插手此事,一来此行重在隐蔽,凌燕现身为下将军,为巾帼纵队副纵队长,纵队之事还需她来操持。二来他也听说了,凌燕与蔡勇不日将会完婚,他可不愿她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差池。 凌燕疑道:“没有?那赵胜他们……” 她话还未完,便被慕北陵抬手阻道:“凌将军,我只是派赵胜他们做些小事罢了,你现在身为副纵队长,纵队之事还需你来操持,就不劳费心了。” 凌燕还欲再争,被慕北陵厉声喝止,道:“此事已定,无需多说。”凌燕愤愤握拳,却知军令不得而违,只好作罢。 于夜,任君五百人马连夜出关,依慕北陵之令沿官道一直铺向朝城,沿路设哨留号。赵胜领一千虎豹骑潜入密林,沿山林直去朝城。雷天瀑则率四百人马与慕北陵同回扶苏城,尹磊,沈香,秦贞亦随来。 次日晌午十分,太守萧永峰带五女至太尉府前,祝烽火亲自迎接,此五女皆大家闺秀,乃城西浮氏之女,先大公游氏之女,公伯冉子期之女,城防统领王钊之女,以及城东大员外钱博孙之女。五女皆生的闭月羞花,端庄得体。却知道此行所谓何事,故来到太尉府时仍冉冉而泣。 孙玉英见五女之样感同身受,亲去安慰。祝烽火与萧永峰浅言一番,遂而吩咐慕北陵即刻上路。 车马未行时,自孙府方向又有一队人马飞驰而来,当先二者均年过四旬,着精甲白披,一人生的面黑如碳,豹髯鹰眉。另一人则粉饰薄面,白净俊美,一黑一白犹若是黑白无常般,煞是惹眼。 见二人下马过来,孙玉英忙迎道:“玉英见过褚叔叔,黑叔叔。”原来此二人便是孙云浪之心腹,同为西夜上将军之职的褚里,黑肩。 二人朝孙玉英拱手还礼,步至祝烽火前,抱拳拜道:“末将褚里,参见大将军。”“末将黑肩,参将大将军。” 祝烽火笑着搀起二人,谓道:“老夫早已不是大将军,你们此来可是随玉英一同去往朝城?” 褚里道:“正是,末将奉云浪大将军之令,护送二小姐去朝城。” 祝烽火深感欣慰,说道:“有你二人在,老夫亦可放心。” 黑肩转面,视线落在慕北陵身上,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忽然扬起口气问道:“你就是那个慕北陵?” 慕北陵一愣,听其语气挑衅味十足,暗道:“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好像我欠你几百两银子似得。”心中虽有此想法,仍然抱拳躬身道:“属下慕北陵,拜见将军。” 黑肩轻哼一声,走近他面前,而后左脚突然前踏一步,右肩猛甩,看似与他错身而过,实则暗劲藏在肩头。 慕北陵眼皮猛沉,刚欲闪身躲开,忽见一只大手闪电般划过眼前,不等黑肩肩膀甩来,便已钳上他的肩膀。 黑肩微惊,下意识想要抽开肩膀,但那大手就如一柄铁钳,握的他动弹不得。 慕北陵低声斥道:“天瀑,退下。” 雷天瀑面无表情,死盯黑肩几眼,方才松手。 黑肩与之对视片刻,只觉肩膀如火烧般烫辣,噙着嘴角活动几下肩膀。 一旁的褚里见其吃瘪模样,捧腹大笑,道:“老黑,你小子也有今天啊,怎么样,吃亏了吧?哈哈……” 黑肩悻悻不语,退后三步。 慕北陵拱手拜下:“天瀑不懂事,还望将军莫要怪罪。” 黑肩只重哼两声,褚里笑的开心至极,摆手道:“无事无事,他就这样。”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峰回路转,王良暴起夺令牌 酒菜上桌,那二人似是几日没吃东西,大快朵颐。慕北陵示意王良稍安勿躁,竖起耳朵听二人说些什么。 果然杯酒下肚后,只听马脸将士道:“大哥,听说这次抓的是个女人?难不成他西夜朝无人可用,竟让女人冲锋陷阵。” 旁边方脸将士忙伸手掩其嘴,皱眉道:“闭嘴,这事上头极为重视,所以才命你我兄弟前来,倘若出了差池,你我都得掉脑袋。” 马脸将士道:“怕啥,关内驻扎了我漠北近半军队,这眼皮子底下难不成还有人敢乱来?嘿嘿,我说大哥啊,你是太过小心了。” 方脸将士顿了顿道:“话虽如此,还是小心行事的好,快些吃完,还要赶去风将军那里。” 马脸将士“哦”了一声,又囫囵进食。 这边,慕北陵剑眉暗挑,朝王良尹磊使去眼神,二人皆暗自点头,心意相通。 慕北陵压低嗓音道:“他们就是碧水城的来人,想办法弄到令牌。” 王良冷笑一声,道:“看我的。” 慕北陵道:“他们应该实力不弱,小心点。” 王良起身,依旧老妪装扮,颤巍巍走向酒馆门口,到门口时忽然双腿瘫软,蹲坐地上,旋即双手拍地,恸哭出声道:“我的天哪,可怜我那狗娃嘞,几年也不回家看娘一眼,娘知你是死是活啊。苍天啊,你真是眼瞎了啊。” 哭声穿堂而过,馆内众人皆朝他处看去。慕北陵目瞪口呆。 酒保赶忙跑过来,怒骂道:“死老婆子,要哭丧回家哭去,跑老子这哭个什么,快滚快滚。”边说边踹王良。 王良被两三脚踹翻在地,却死活不出去,反而爬向那两个将士,抱住马脸将士的腿,嚎啕道:“我的狗儿啊,你可知娘想死你了。” 马脸将士正吃的兴起,忽然被人抱住大腿,还哭天喊地,登时火气上涌,蹬开王良,骂道:“哪来的老婆子,搅了老子兴致,想死不成?” 王良再度爬去,抵死抱着马脸将士的腿不撒手,哭声不止。马脸将士气急,抽刀就欲砍去。身旁方脸将士连忙将其拦下,沉声道:“莫要乱来。”伸手去扶王良。 此时尹磊匆忙上前,抱起王良,依着他演下去,道:“二位官爷息怒,我家老婆子是思子心切,全因三年前我那儿子进关参军,这一去就是三年,害的老婆子疯疯癫癫,这不,今日我就是带她进关来取些药的。”说着取出药包。 马脸将士吼道:“他妈的,她想儿子了,抱老子干什么,老子又不是她儿子,快叫她滚开,不然老子真砍了她。” 尹磊唯唯诺诺,想拉起王良,王良却抱得紧,没有撒手的意思,口中不停叫着:“儿啊,儿啊。” 马脸将士气的“哇呀呀”直叫,再度扬刀欲劈,尹磊故作惊相,顺势也坐在马脸将士腿旁,恰好挡住其腰间。 方脸将士二度抓住马脸人握刀手腕,声道:“不可。”马脸将士回头欲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隙,王良闪电出手摸至马脸将士的腰间,取下令牌,揣入怀中,随后朝尹磊挑了挑眼皮。 尹磊得其心思,手上力道加大,猛的将王良抱腿的双手扯开,就地拖走。边拖边对那二人告饶道:“饶命,饶命,官爷您大人有大量。”托起王良走出酒馆。马脸将士嫌恶的看了眼二人,坐下继续吃起。 慕北陵瞅准时机也悄悄走出酒馆,右转进酒馆旁的小巷,王尹二人在此等候,见他过来,尹磊递上令牌,慕北陵揣入怀中,朝前看一眼,见巷子纵深十三丈余,尽头栓有两匹马,心思微动,道:“是那两人的马,我们偷了他们的令牌,他们迟早会反应过来,以防万一,最好处理干净点。”说时手掌做刀,轻抹脖颈,言下之意一目了然。 王良道:“正有此意,这些人杀一个算一个。”语气中不乏杀伐之气。 打定主意,三人藏于马槽后,静心等待。过了两炷香的功夫,巷口传来动静,是那酒保过来牵马。慕北陵见那马脸方脸二人没来,不由暗骂酒保狗眼看人低。 酒保刚走到栓马柱旁,还没来得及解下马绳,猛见马槽后露出一张老婆子的脸,吓得张嘴要喊,还未发声,只觉喉咙泛起甜味,接着有丝丝血腥味在口中翻滚,抬手抹颈,脖劲处正潺潺流血。仅一个照面便被割喉,至死都没弄清怎么回事。 慕北陵闪身至酒保身后,任由后者喉咙鲜血喷洒,从背后将其抱住,拉双手撑于栓马柱上,摆出解马绳的姿势,然后再隐入马槽下。 巷口外,马脸方脸见酒保久久没来,齐齐骂咧几声,随即亲自走来,进巷时老远看见酒保在解马绳,马脸将士骂道:“给老子的,牵个马都牵不来,泼皮酒保,老子定要赏你你鞭子。”说时与方脸将士一道走来。 慕,王,尹,暗自屏息。 未近身前,那方脸将士忽然拉住马脸将士,道:“不对,怎么有股子腥味,好像是血。” 慕北陵闻言登时将心提到嗓子眼,暗道此人好敏锐。 马脸将士凑鼻闻了闻,笑道:“哪来的血,我看是大哥你太紧张了吧。” 方脸将士还想说什么,马脸却甩开他的手,来到酒保身后,抬手拍向酒保,打着饱嗝道:“喂,老子叫你……”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酒保顿时瘫软在地,马脸将士揉揉眼睛,这才发现正踩在一滩血上,旋即怒喝道:“谁?” 他话声刚落,王良已然暴起,从马槽后闪电般窜出,手中寒光乍现,不待马脸反应,寒光瞬间抹过脖颈,马脸“呃啊”几声,却始终再发不出声音,仰面倒下。 方脸此时已有警觉,当见王良闪出时,还疑道:“这老婆怎么在这。”却见马脸照面便倒,心知不妙,旋即身子微震,刺眼白芒爆体而出。他竟是货真价实的修武者。 慕北陵在马槽后看的真切,当见那方脸是出玄武力时,手心已冷汗冒起,此等强者,可不是能轻易对付的。正想到此,猛见一击得手的王良脚尖轻点地面,身体再度腾起,没有丝毫犹豫,跃至方脸头顶。 慕北陵疾呼:“当心。”以为王良没有注意到那人是修武者,翻身出马槽准备支援,忽觉眼前有白芒二度暴起,刺目光芒刺得眼睛难以睁开。片刻后,光芒散去,慕北陵揉眼看去,只见王良手中提着方脸的脑袋,脑袋下的身子已经倒在远处,不免咂舌。 王良轻唾:“区区器武者,也敢在老子面前嚣张。” 慕北陵尹磊对视一眼,皆面面相觑,不曾想一个器武者竟被王良一击击杀,心中对王良的实力又有了新的评判。 王良随手将那脑袋甩进马槽,马匹受惊,发出阵阵嘶吼,慕北陵翻身解下马绳,牵马至王良面前,悻悻笑道:“王副纵队好身手。” 王良蔑了两眼,不答。慕北陵干咳几声。 尹磊将尸体隐藏好后过来,问道:“现在怎么办?” 王良道:“既然有令牌,就直接去救人。” 慕北陵摆手道:“不可,纵然有令牌,难保不被人识破。” 王良道:“那你说怎么办。” 慕北陵想了想,道:“还是暗原计划行事,您去准备烽火信号,我和尹磊试着用令牌救人。”此刻再叫王良,已经尊称为您,军中强者为尊,只要有实力,就受的人尊敬。 王良见慕北陵主意已定,不再多说,到了声“小心点”,转身出了巷子。 慕北陵拔下那二人身上的皮甲套上,尹磊卸去老翁装扮,也换上皮甲,二人翻身上马,驱马直去囚塔。 来到塔下,此时已入夜,夜色昏暗,加之二人又头戴红绫头盔,不仔细看的话难辨真容。步至塔门前,守卫见有人上来,横枪门前,喝道:“什么人。” 慕北陵捏捏嗓子,撞出之前马脸粗狂嗓音,道:“给老子的,瞎了狗眼,连老子都不认识了?”说时递去令牌。守卫见牌,赶紧收起长枪,谄笑道:“敢问可是彰强彰晃二位将军。” 慕北陵心道:“原来那二人叫彰强彰晃。”鼻尖冷哼一声,不多言。 守卫见其高傲模样,素闻碧水城彰强彰晃二将实力了得,自视甚高,故此打消疑心,递回令牌,抱拳躬身道:“二位将军有礼,小的已在此等候多时。” 慕北陵昂首点点头,道:“开门。” 守卫愣了一下,继续抱拳道:“将军,可否持有关文。” 慕北陵道:“什么关文?” 守卫抬头看他一眼,被他一个眼神瞪得再低下头去,守卫道:“那个,将军,要进囚塔,必须有风将军亲手发的关文,否则我们……” 慕北陵心道:“真他娘的麻烦。”脸上却露出不悦表情,吼道:“给老子的,老子快马赶来,还要鸟的关文,速速开门,我好带人走。” 守卫高喊:“将军。”又道:“请将军不要让小的难做,没有关文,小的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敢开门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冰释前嫌,龙山营地拼酒欢 队伍开拔,行一日,至尚城外两百里拢山下。拢山称之为山,实则只是一片起伏不定的丘陵,最高处不过三百米,相传西夜元祖先王曾与漠北胡骑相持于此,鏖战半年最终取胜,当时有公卿劼敖觐见,谓之曰:“此地祥瑞,不及山势却胜于山势,有聚拢天下之象。”故此元祖先王便命此山为拢山。 队伍共扎军帐十七顶,架篝火,置哨岗,挖灶取水,慕北陵和铁甲纵队的军厨同时下厨,做行军晚膳,因放心不下皇甫方士和籽儿单独留在扶苏,慕北陵便将二人带上。 籽儿从未随军出行,闲暇下来在营地里撒开小脚跑的欢畅,尹磊和秦贞闲来无事,便紧跟在小丫头身后,生怕有一点闪失。一来二去几人倒也打的熟络。 晚膳颇为简单,只以糙米和着箕草使用,糙米果腹,箕草则有温肠之效,作为行军之食再好不过。 时下虽已入夜,但野外夜风吹起亦夹丝丝凉意,孙玉英和褚里黑肩同围篝火而坐,吃着士卒送来的箕草糙米粥,百无聊赖。 黑肩昨日被雷天瀑当众扫了面子,心中还有些想不通,边吃糙米粥时还不时悄悄瞄向雷天瀑,他这点小心思自然落在孙玉英眼中,孙玉英遂而笑道:“黑叔叔,还惦记昨日之事呢?人都说少怕拳壮,何况天瀑还是我火营数一数二的好手,您就别和他一般见识了呗。” 黑肩眼现赧色,辩解道:“哪有,我才不会与一个小辈记仇。” 褚里笑道:“玉英啊,你黑叔向来小肚鸡肠,你又不是不知道,别理他。” 黑肩顿时不悦,斥道:“褚老二,你他娘的胡说八道什么。”褚里在家排行老二,人尽皆知,不过敢当众叫他褚老二的,出了眼前这位黑脸将军外,别无他人。 褚里也不甘示弱,针锋相对道:“咋地?说你还不乐意听了?有本事的话去把场子找回来啊,你要是有这脾气,就当老子刚才说的话是放屁。” 黑肩喘着喘着粗气道:“你他娘的以为老子不敢?”作势起身,孙玉英赶忙将他按下,没好气的说道:“黑叔褚叔,你们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于此时,慕北陵手拿酒壶过来,见几人说的火热,笑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啊?”吩咐士兵再拿两个酒碗过来,替褚里黑肩一人添上一碗。 褚里浅抿口清酒,使劲咂了几下嘴唇,赞道:“好酒。”旋即一饮而尽。 黑肩素来喜欢饮酒,见其回味无穷的模样,登时被勾起酒虫,大口灌下碗酒,抬袖抹了把下巴上还沾着的酒液,开怀笑道:“嗯,真不错,看不出你小子挺有品味的嘛。” 慕北陵浅笑,再替二人斟上一碗,朝黑肩说道:“将军还在生天瀑的气吧,这碗酒就当是北陵替天瀑敬的,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一般见识。” 黑肩再饮一碗,轻赞好酒,待慕北陵还欲再添酒时,却收回酒碗,说道:“小子,一码归一码,我和那小子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参合,别以为你是大将军的女婿,就能骑在老子头上拉屎,想当年老子随大将军南征北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和泥玩呢。” 慕北陵咧咧嘴,暗道众人怎么油盐不进的。 孙玉英闻言也有些不悦。 褚里斥道:“正他娘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子英明一世,怎么就和你搞到一起,贤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装个屁啊。”仰头饮下第二碗酒,执碗过来让慕北陵再倒。 慕北陵赶忙再替他斟满,黑肩也没喝过瘾,偏头蔑了处理两眼,说道:“给老子也参上。” 孙玉英挡下酒壶,不悦道:“黑叔既然这么不讲情面,还给他倒什么?收起来。” 褚里抿了口酒,发出“啧啧”的享受声,也道:“就是,贤侄,你黑叔脾气不好,酒喝多了伤身,就别给他倒了。” 慕北陵“哦”了一声,正要收起酒壶。黑肩瞪着眼珠顿时不干,叫道:“干嘛,干嘛啊,合起火来给老子脸色不是。”“哼哼”两声,把碗递到慕北陵跟前,说道:“来,贤胥,给老子满上。” 慕北陵一笑,赶紧斟满酒碗,遂而与孙玉英悄悄对视一眼,二人暗自偷笑。 慕北陵趁机说道:“黑叔,既然玉英都这么称呼您,北陵也攀个高枝,称您声黑叔,天瀑的事……你看……” 黑肩饮下碗酒,脸色渐红,遥看雷天瀑两眼,朝慕北陵道:“贤胥啊,你黑叔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只是那小子太他娘的不够意思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老子下不来台,这要是传出去,你黑叔这张老脸可往哪搁啊。” 慕北陵唯唯道是,心中却想:“要不是你想阴我,至于这么出丑嘛。”嘴上却道:“那要如何您才肯咽下这口气啊。” 黑肩哼道:“除非他能喝赢老子,否则免谈。” 慕北陵笑道:“此言当真?”要论酒量,他对雷天瀑可是有十足的信心,还记得退去漠北那晚上,这家伙一个人可是放到了整个十字纵队。 黑肩哪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直言道:“废话,老子啥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褚里在旁白他一眼,扶了扶额头。 慕北陵旋即朝雷天瀑招了招手,唤其过来。雷天瀑身型极状,个头约莫两米开外,从远处走来仿佛一面移动的城墙,气势逼人。 走近跟前,雷天瀑抱拳恭道:“将军。” 慕北陵拉他坐下,又命人再提来两大坛子清酒,说道:“黑肩将军想和你比试酒量,怎样,有没有信心啊。” 雷天瀑大嘴一咧,道:“黑肩将军既然有此雅兴,属下只当奉陪。” 黑肩暗恼声:“装模作样。”旋即指着两大坛子清酒,昂首说道:“别说老子欺负你,一人一坛,谁先喝完算谁赢,如何?” 慕北陵,褚里,孙玉英闻言皆是暗暗咂舌,这一坛子酒怎么说也有个二三十斤吧,一口气喝完别说是人了,就是古兽那也会醉的不省人事啊。 慕北陵刚想劝黑肩慢点来,殊不知雷天瀑当即笑道:“一坛哪够,一人两坛。” 慕北陵嘴角隐隐抽搐一番,偷偷伸手捅了雷天瀑两下,压低身影说道:“别乱来。” 哪知黑肩一听他要喝两坛,也是来了火气,又叫人搬来两大坛酒,不等开始,兀自扛起一坛咕噜咕噜倒入口中。 雷天瀑大喊声“过瘾”,起身也扛起一坛酒,直往府中灌下。 慕北陵见二人喝酒架势,鼻子眉毛都是跳个不停,见过能喝的,哪里见过这么能喝的,这要是放在普通人那里,不知道已经醉死多少回了。 不多时,黑肩率先喝完一坛,丢开酒坛,张口打了个酒嗝。臭气直冲的褚里想跳脚骂娘。 片刻后,雷天瀑第一坛酒也一饮而尽,黑肩叫了声好,扛起第二坛再度仰灌。雷天瀑也不甘示弱,不做停顿继续饮下第二坛。 此番场景很快吸引来不少将士,其中又以铁甲纵队的将士居多,见自己主官与人拼酒,众将士纷纷替其加油助威。 很快,雷天瀑第二坛尽然下肚,再看黑肩,已经喝得不停打着酒嗝,大股大股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也浑然不觉。 围观将士齐齐喝好,褚里没好气的摇了摇头,起身将黑肩那坛酒抢下,说道:“还喝个屁啊,被人都已经等你好久了,也他娘的不嫌丢人。” 黑肩眼神渐显迷离,打了个长长的酒嗝,脚下发软,眼看就要站不住,慕北陵眼疾手快将其扶住坐下,问道:“将军没事吧。” 黑肩一把将他推开,浑浑噩噩的朝雷天瀑竖起大拇指,道:“好小子,有种,老子服了。” 雷天瀑嘿嘿笑起,强行眼下喉咙中翻上来的酒液。慕北陵见他喝得两眼通红,忙让人端来碗粥,命其服下镇酒。 不大一会,便见黑肩靠在褚里肩上呼呼大睡,俨然罪的人事不省,褚里无奈,只好亲自与人将黑肩抬进军帐,走之前还不忘朝雷天瀑悄悄大拇指。 待得二人走开,慕北陵拍了拍雷天瀑肩膀,赞道:“可以啊兄弟,没看出来你小子这么能喝,那个……” 他话还未完,雷天瀑忽的转头喷出糙米早,“哇哇”呕个不停,显然也是醉的不行。 慕北陵赶忙叫人将他抬走,嘱咐好好照顾他。 二人散去,围观将士也很快离开,孙玉英翻起白眼扶了扶额头,笑骂道:“都是你干的好事,看黑叔酒醒了不找你麻烦。” 慕北陵笑道:“怎么会,你黑叔可是性情中人,绝对不会记仇的。”言罢偷偷看了眼黑肩的军帐,心道这个心结总算是解开了。 便在此时,忽见夜色中有一黑影飞速闪来,不待卫兵反应,已然快要落至慕北陵身前。 姑苏坤当即晃身挡在他前面,慕北陵凝眼看去,待看清来人时,示意姑苏坤不必惊慌。 那人落地之时,顿时单膝跪地,拜道:“御风纵队岩苏,拜见将军。”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火性水相,大通虎威弄迷云 慕北陵着其起身回话,问道:“前方有何消息?” 岩苏回道:“禀将军,御风纵队已按照将军命令,百里一哨,任队带了五十名兄弟去朝城,估计明日日落前可到朝城,壁赤临水二城的送女队伍也于今晨出发,就在前方八百里。” 慕北陵“嗯”了一声,忽见岩苏欲言又止,还偷偷瞄了眼孙玉英,似有难言之隐,便道:“孙将军是我的内人,无需顾虑,还有何事?” 岩苏赶忙冲孙玉英抱拳躬身,而后压低嗓音说道:“今日申时一刻,属下发现有大批商队从尚城出发,好像也是往朝城方向。” 慕北陵暗怔,脑中突然闪过缙候的影子,暗道:“该不会是缙候的人吧。”商队出城大多会选择清晨开城门时,申时已经差不多快要关城门了,这个时候出城,除非是有何要紧物资,否则必定有鬼。 问道:“确定是商队?会不会是有人冒充商贾车队。” 岩苏道:“这个,属下不是很清楚,不过他们车队上打着虎威镖局的名号。” “虎威?”慕北陵哼笑道:“我和他们还真有缘分啊。” 孙玉英问道:“你认识虎威镖局的人?” 慕北陵摇头,道:“只是有过一面之缘而已,那时我被大王遣去徽城,路过陇源城的时候遇到过。”心中却想:“当真不是冤家不聚头啊。”随即吩咐岩苏紧密监视商队的行踪,如有蹊跷,速来禀报。 岩苏得令,飞身而起,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慕北陵执起孙玉英的手朝军帐走去,入夜已深,赶了一天路,不少将士都疲惫困乏,相依而卧,只有两队护卫还在营地外围悄无声息的巡逻着。 将孙玉英送到军帐前,慕北陵让她早点休息,孙玉英却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黛眉紧蹙。 慕北陵知道她是在为这趟行程担心,颇有些不忍,伸手轻抚三千青丝,柔声道:“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 孙玉英紧闭着双唇,直眼看他,摇了摇头,说道:“你是不是又什么事情瞒着我?不然的话怎么会把铁甲纵队和御风纵队都带出来。”又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慕北陵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仰望夜空,喃喃道:“傻瓜,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别多想。”顿了顿,又轻声呢语:“放心吧,今后就算这天塌下来,我也会替你顶住。” 孙玉英环手搂住他,脑袋在怀中蹭了蹭,此刻只觉从未有过的安全温暖,嗅着那股淡淡男子气息,倦意许许涌来。 没过一会,当慕北陵低头时,发现她已经沉沉睡去,笑叹口气,小心翼翼将孙玉英抱进帐中,安顿好后才轻手轻脚的走出来。 他回到自己军帐中已经入夜颇深,籽儿四仰八叉的躺在军塌上,睡的安稳,时不时“咯咯”笑两声,也不知道梦到什么好事情。 皇甫方士一直没睡,坐在军几旁盯着案上火烛铮铮出神。 慕北陵走近前,轻声问道:“先生还没休息。” 皇甫方士给他让开位置,道:“睡不着。” 慕北陵笑道:“难得见先生心事重重的时候,可是在担心朝城之行。” 皇甫方士道:“君如饿虎,世人皆道伴君如伴虎,眼下这虎旁更有凶狼,此行不易啊。”言罢起身从随身包裹中取出张牛皮纸,摊开在桌上。慕北陵见纸上画的凌乱,像是某种卦象,不由问道:“这是何物?” 皇甫方士道:“昨夜属下忧心此行,摇了一卦,主上且看。”手指卦象道:“朝城在东,东方本主火,此卦却有水相之兆,意为本末倒置,火之极,便为傫水,东方生水,有倾覆之意,主上之将士曰为火营,是以水火不相容,恐生劫数。” 慕北陵紧盯卦象,眉宇深皱,皇甫方士之言他虽然只听懂七八成,但大概意思还是知晓,那便是此行至朝城不会那么顺利。沉吟许久,他才问道:“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皇甫方士叹口气,道:“五月乃一年中火气最旺时,除非等过了这个月,水相潜而火相升,可无忧矣。” 慕北陵苦笑道:“如何等的,若我们怠慢几时,大王必降玉英拖延之罪,此法不可行。” 皇甫方士道:“既然如此,属下请主上万莫入城,只在城外等后便可。” 慕北陵额首轻点,道:“我本没打算进城,先生放心吧。”话虽如此,他心中仍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皇甫方士拿起卦纸置于烛火上,火焰升腾,卦纸顷刻间化为一滩灰烬,他道:“此卦已破,天机尽失,已是无用。” 于此,二人和衣而卧。 次日晨初,队伍开拔,慕北陵,孙玉英,褚里,黑肩,雷天瀑一马当先,其后是尹磊秦贞等人,在后面则是六驾马车,五女各乘一驾,皇甫方士和籽儿共乘一驾,四百铁甲卫士分两翼护行。 黑肩酒醒之后对雷天瀑的态度大为改观,一路上不停和他说些什么,兴起时二人仰天大笑,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慕北陵见二人模状,暗道看来这酒还真是个好东西。 行二日,至壁赤临水交界处暂且歇息,有御风纵队哨卫来报,诸城送女队伍皆已快到朝城,任磊正率人在城中打探消息,虎威镖局的商队也已离朝城不过三百里。 慕北陵着其再探,他与商量一番,决定不做停留,先赶往朝城再说。于是队伍再开拔,星夜兼程,再行两日,第五日傍晚时分到达朝城之外。 远而望去,古老城池犹若睡兽盘亘大地,石砌黑墙森然而立,城墙上五步一哨十步一岗,遍立九九八十一面旌旗,罡风过时,吹得旌旗烈烈作响。 慕北陵驻马城外十里,吩咐雷天瀑带人隐藏,他端坐马头,拱手拜向褚里黑肩,道:“二位将军,北陵就在此处等候消息,玉英此行万莫有半点闪失,还望二位将军多加照顾。” 褚里黑肩来之前便知他不会一同入朝城,抱拳还礼,让他安心。 慕北陵夹马走近孙玉英,说道:“我就送你到这里,进城以后凡是与二位将军多多商议,且不可使小性子,万事以自身安危为主。” 孙玉英莞尔道:“知道啦,你就放心吧,我把人送去就出来。” 相互告别,孙玉英,褚里,黑肩纵马朝前,领着五女车架缓缓驶向朝城。 慕北陵驻马观望,眉头不自觉的缩起。 是夜,他就在离官道不远处的小树林边歇息,没有让士兵扎营点火,唯恐引来守军注意。皇甫方士和籽儿只得委屈在马车上,好在车中被褥齐全,不至于冻着小丫头。 雷天瀑送来干粮,慕北陵亲自给籽儿和皇甫方士拿去。众人时下皆无话,不知为何,孙玉英走了后气氛突然凝固不少。 至酉时,赵胜悄悄潜来,告知队伍就在林中两里处。慕北陵命其勒令好手下,不得轻举妄动。又让姑苏坤拿来烟石,给他一颗,相约若有情况便以烟石为讯。赵胜得令归去。 再过三刻,任磊亲自出城来,只见他满头大汗,风尘仆仆,慕北陵知其全靠脚力往来,谓其辛苦。 任磊道:“属下这几日在城中多方打听,听说那南元郑王催促世子郑简早回南元,大王已经下令,进女入城后即刻开始选女大会,应该明日一早就会进行。” 又道:“有一事有些怪异,这两天朝城中商贾人士突然增多,其中又以大通商会为最,前前后后估计来的人超过八百。” 慕北陵惊道:“八百?这么多?可知道他们为何而来?” 任磊道:“大通商会的生意多数聚集在朝城中,不过做经营的话只需百人便足矣,而且据我观察大通商会此次入城的辎重颇多,不像是寻常物资。再者那些人进城后很快就将物资藏匿在北门附近。” 慕北陵心想:“北门,那郑简出城回南元不正要经过北门么?”目色猛凝,又想道:“这些人该不会是相对郑简下手吧。”遂问任磊道:“可知道大通商会的背景?” 任磊摇头,道:“属下在风营时曾有意收集朝中各种消息,这大通商会是近几个月才成立的,不过发展速度极快,现在已经遍及西夜各城,只是商会会主颇为神秘,至今也不知到底是何人。” 言至于此,他停顿片刻,猛又说道:“对了,大通商会和虎威镖局关系十分亲密,虎威镖局的前身叫凌傲镖局,镖主是我朝有名的强者,叫郭凌傲,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郭凌傲无故失踪,凌傲镖局就改命虎威。” 慕北陵虚眯着眼皮,目光陡然似电射出,沉道:“又是虎威镖局。”斟酌半晌,吩咐任君道:“你着人暗中监视住大通商会和虎威镖局的人,我怕他们会对郑简下手,要是南元的世子死在朝城,那就麻烦了。” 任君道“是”。 慕北陵又道:“玉英现在已经进城,你看能不能和她联系上,倘若没人刻意针对她,你们只需暗中保护即刻,如有变数,速来报我。” 任君应下,随即悄然返去。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和亲大典,有世子南元郑简 大通商会作为新晋商会,区区数月便能壮大到如此地步,其财力之强,堪称恐怖。 郭凌傲此人乃西夜一等一的修武强者,据传他已经突破武境,晋入战将境,此等强人竟会无故失踪,而由一手创立的凌傲镖局又突然和大通商会关系亲密,个中之意当真引人遐思。 且说孙玉英送五女入朝,被人安排在宫外驿馆歇脚,五女则有宫中阉人接手引入宫内。她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欲返去朝城,殊不知驿馆衙司告知帝师大医官今夜会在此地犒劳各城将士,无奈只得屈就一晚,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就出城返回扶苏。 是夜华灯初上,驿馆小吏掌灯立烛,前苑置酒案十桌,每案上有烛台两盏,杯具银筷,苑中搭高台,铺羊绒红毯,侧竖高琴,有青衣女子执凳坐于琴前,玉指轻抚琴弦,婉转玉声婀娜袅传,夜风抚,乍起树叶风舞。 九城来朝将军分左右而坐,婢女伺候斟酒,席间熟络自然,他们中间大多数人都是旧相识,平素难得一见,恰好趁此机会,于轻音歌舞间联络一番。 不多时,驿馆衙司立门前高呼:“帝师大医官,都大人到。” 众将起身,侧身目视大门。 都仲景逶迤而来,身着明黄八蟒绣云袍,头戴金丝玲珑宝冠,腰束宝带,虽年逾五旬,薄面粉饰,唇若朱红,颇有几分美男子气息。 其侧紧随一人,身高八尺,束湛蓝长袍,五官似刀削般精致,飞眉电眼,走起路来龙行虎步,颇有不怒自威之象。 都仲景引那男子登上主座,边走边从左右将军点头致意。二人分左右落座,都仲景在左,是以主人身份,那男子居右,形色不喜不怒。 见二人坐下,众将也纷纷坐下。都仲景从抚琴女官投以眼神,女官会意,压弦闭音。都仲景道:“各位将军远道而来,老夫受大王旨意,来此犒劳各位,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各位海涵。”说时垂额颔首。 有将军抱拳回道:“都大人哪里话,末将等都食奉王禄,能为大王和都大人效力,万分荣幸。”此人名严同,官至壁赤城防都卫统领,众人皆知他是都仲景之家臣。 闻此言,众将亦齐道:“末将万分荣幸。” 都仲景笑道:“严将军此话严重了,老夫与诸位一样,都是为大王效力。”遂而撩手至身旁男子,介绍道:“老夫与诸位介绍下,这位就是南元世子殿下,郑简世子,今日世子殿下听闻老夫要再次犒劳诸位将军,执意与老夫同来,是以感谢诸位不远万里入朝,为我西夜和南元世代建交,不辞辛劳。” 言罢点头致意,婢女过来执壶斟酒,郑简举杯,言道:“在下南元郑简,素闻西夜诸位乃朝之大梁,于东州上也是响当当之人物,在下不才,有劳诸位,饶以薄酒相敬,愿我南元西夜永结同好。”端杯分视左右,抬手遮杯,仰头饮下。 都仲景拍手叫好。众将亦举杯遥敬,道曰:“世子殿下鸿恩,我等敬佩。”皆饮尽杯酒。 抚琴女官玉指再动,琴声启,水袖舞女自偏门接连出来,步上高台,盈动身段,和着琴声翩翩起舞。 席上,九城诸将推杯盏酒,笑声连连。此皆武将粗人,饮酒如同喝水,不一会便已喝干几坛,都仲景谓之酒水管够,驿馆衙司不停命人搬来酒水。 郑简走下主座,执杯握壶依次敬酒,他天生弑武,酒量也是不小,三壶薄酒下肚,脸上却半点醉意。 至孙玉英,褚里,黑肩前,郑简亲自替三人斟满酒杯,敬道:“西夜扶苏,堪称东州第一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在下虽久居南元,也闻其名如雷贯耳,只叹此生尚无机会游走来看,今见三位将军,果如传言英姿飒爽,在下钦佩。”言罢率先饮下。 褚里笑道:“世子殿下过谦了,南元乃我东州与禹州接壤之地,阜邑险道天下闻名,贵朝曾多次以阜邑之势御敌于外,其雄伟不弱于我扶苏,倒是末将心仪阜邑险道已久,盼有机会能瞥其雄姿。”三人遂而饮酒。 郑简道:“如将军所想,在下定当为马前卒,为将军引路。”视线落在孙玉英身上,见其容颜娇美,柳眉皓目,此时身着焰色火甲别有番巾帼红颜之味,顿时惊为天人,拱手拜道:“在下斗胆,请教将军芳名。” 孙玉英美目微蹙,她对郑简此人没有丝毫好感,不过眼下又不得堕了他脸面,便浅浅抱拳,说道:“末将孙玉英,见过世子殿下。” 郑简虎目猛瞪,惊道:“西夜云浪大将军威震东州,在下曾听闻云浪大将军有一女,当得巾帼称号,莫非就是将军?” 孙玉英额首轻点,不语。 郑简笑容不减,复拜而道:“原是将门巾帼之女,失敬失敬。” 都仲景独坐主座,一面接受诸将敬酒,一面悄悄观察郑简所为,见他与孙玉英聊得熟络,唇角隐现冷笑。 好不容易打发走郑简,孙玉英愤愤坐下,脸色有些不悦,褚里黑肩也是轻咂嘴唇,若有所思。这南元世子敬其他人时只一言而过,怎么到这里话这么多?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方才散去,酒过三巡,不少人已经宁酊大醉,都仲景亲自送郑简回去,各城将领也在驿馆衙司的安排下各自回房。 于二日,孙玉英一大早就起床收拾,准备返出朝城,哪知她前脚还未踏出驿馆,就被传令使拦下,令使道:“大王有令,今日早朝后着各城将领前往延熹殿外,一同观赏和亲大典。”令使随后又去各将军房间依次传令。 孙玉英无奈,只得暂留。便在此时,忽见门外有一乞丐打扮之人朝馆内窥视,看见她时还不停眨眼示意。孙玉英倍感蹊跷,出门问其道:“你在叫我?” 那乞丐低声回道:“禀将军,属下是御风纵队施易,奉任队之命来问将军何时出城?” 孙玉英一听他是御风纵队的人,赶忙四下环视,见无人注意,将其拉到旁边角落,告道:“回去告诉任磊,就说大王今日忽然让我们观赏和亲大典,最迟下午我就会出城。” 施易点头应下,拉起破烂的帽檐遮住脸庞,低头匆匆离开。 时间缓逝,等诸将收拾妥当后,便直奔宫门去。 南元和亲,高墙宫宇也被装饰一新,西宫门前高悬两个大红灯笼,其一上书“西夜”二字,其二上书“南元”二字,寓意永杰同好,宫门也挂红饰黄,喜气洋洋。 有阉奴早再次守候,待逐渐过来后,便领其穿过冗长宫道,至延熹殿外。 步入九丈拱门,一眼便见延熹殿外百丈宽地被铺叠一新,青石路面皆铺红毯,玉阶正前方铸有十丈高台,高台四方立有祥瑞木柱。视线再移,正殿下方置龙椅龙案,左右一字排开数丈酒案,再下面则是数把漆红大椅。 阉奴朝众人拂尘恭道:“各位将军请去阶下红椅落座,大王朝事完毕后就会过来。” 诸将拱手谢礼,忘拿台前红椅走去。 等了没多久,下朝文武百官翩翩而来,分阶位落座,再片刻,武天秀携中宫孝文皇后移驾过来,都仲景随身适之,南元世子郑简跟在后面。 武天秀,孝文皇后落座龙椅凤鸾,都仲景与郑简分左右次席就坐。 灰衣阉奴执拂尘登台,面对众臣朗声宣道:“奉大王令,和亲大典,礼起。” 众臣将拱手拜下。 武天秀道:“近日南元郑王修朝书一封,欲与我朝接永世之好,孤心甚慰,南元世子品德高铸,文武双全,乃东州少有之青年才俊,奈何孤膝下无女,故广招天下才女入朝,谁能赢得世子青睐,孤便册封其和硕公主,荣耀满门,其家族可赐王姓,福泽万代。” 众臣将拱手拜道:“大王圣明,千岁千岁千千岁。” 灰衣阉奴道:“和亲大典开始,有请壁赤进女汝阳氏。” 侧门处,一女抱琴脚踩碎步而来,观其面如朱玉,肤若凝脂,容貌身段皆为上上之选,登台欠身施礼,礼曰:“民女壁赤汝阳氏,参见大王。”遂而置琴于琴台上,玉指灵动,清阙之声悠然传开。 琴声悠悠,似山泉流过清谷,又若百鸟鸣于林间,琴艺甚是不弱。 武天秀听的连连点头,转视郑简。郑简面无表情点头致意。那女子一曲奏毕,便被阉奴遣下高台。旋即又有另外进女登台展示。 这些女子或是抚琴,或是纵歌,或是书画,一番下来郑简皆无反应,只是偶尔浅笑还礼。 等到最后进女展示完毕后,已至日上三竿,五月骄阳似火,不少朝城时下已有些酷暑难耐,不停喝着宫女送来的解暑汤。 武天秀见郑简从始至终都未对任何女子有所反应,于此颇有些不悦道:“这些女子都说我西夜大家之秀,莫非世子一个也未看上?” 郑简起身,拜于龙椅下,回道:“回大王,西夜女子国色天香,而且个个才学卓著,可比飞凤于天。” 武天秀道:“既然如此,世子何以没有分毫表示?” 郑简道:“非是外臣不青睐诸位姑娘,而是因为……因为……”支吾不言。 武天秀笑道:“世子有何话但讲无妨。” 郑简道:“外臣斗胆,实乃因为外臣已心有所属,只因此女不在位列而已。”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心所有属,孙玉英大闹盛典 语惊四座,延熹殿前鸦雀无声,群臣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提出和亲的是你,反悔的也是你,国中有名的女子皆已汇聚朝城,此时你说已经心有所属,岂非是有意搏了我西夜朝的脸面。 武天秀龙颜不悦,阴沉着脸指扣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太宰杨公博拍案怒道:“世子此举莫不是不将大王放在眼里,我西夜以礼待汝,汝却于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我王,是何居心。” 太傅周策亦怒言相向,道:“大王天威,岂容世子随意践踏。” 郑简见群臣激愤,却无丝毫惧意,朝武天秀拜而说道:“大王在上,外臣并无丁点羞辱之意。” 武天秀不悦道:“那世子此话何意?” 郑简道:“外臣所言之女子,亦是西夜之女,只因未在进女之列,外臣才斗胆发话,还望大王恕罪。” 武天秀一愣,道:“也是我西夜之女,难道说朝中还有比这些进女更优秀的女子?”问把忽而笑起,道:“既然如此,世子便说说那人是谁?孤只当替你做主。” 郑简谢恩,偏头投视线于高台之下,九城将军之列。众臣循他视线望去,只见孙玉英正端坐正中,低头摆弄着什么。于此一即,众臣皆是瞳孔猛缩,倒吸口凉气,有甚者入口的水还未咽下,顺着嘴角流出。心中皆骇,想到郑简所指之女该不会是孙玉英吧。 随即只听郑简清咳两声,朗声说道:“禀大王,外臣心之所属,乃贵朝扶苏朝,巾帼女将孙将军。” 殿前刚刚缓和下的气氛骤然凝固,所有人都半张着口,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死盯郑简。孙玉英何人,国之支柱云浪大将军之女,虽然云浪大将军现在已不问政事,然而余威犹在,莫说孙玉英同不同意此时,单是云浪大将军也断然不可能同意。 此时众臣脑中均浮出个可笑想法:这家伙该不会是疯了吧。 武天秀竖眉深皱,眯起眼睛盯着郑简,久违开口。孝文皇后也被他此言惊得抬手掩口,美目中尽是震惊之色。倒是都仲景如同早料到会有此出,老神自在的闭目眼神。 郑简再道:“外臣虽与孙将军只有一面之缘,心已所属,还请大王明鉴,遂了外臣小小心愿。” 孙玉英原本就对这场和亲大典提不起半点兴趣,连欣赏进女展示的心情都没有,忽闻郑简提到自己,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此刻听他第二句话,哪里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登时吒目怒视,冷声说道:“世子殿下是有心拿末将开心吧。”言罢遥拜武天秀,躬身道:“大王在上,末将忽感身体有恙,请大王准许末将先行离席。” 武天秀正待开口应允,却见郑简猛然转身,从台下单膝跪地,右手扣住胸口,道:“孙将军,在下见将军第一眼便惊为天人,在下也只此知唐突,但请看在在下一片真心的份上,给在下一个机会。” 孙玉英拂袖斥道:“荒唐。” 武天秀哪里想到和亲大典会闹出此等笑话,进女不选反而求取大将军之女,此时于情于理也说不通啊。而且孙云浪退朝不问政事,他本就心感亏欠,哪里还敢再伤老将军的心,遂沉声说道:“世子,孤朝中美女无数,可任你挑选,孙将军嘛,还是算了吧。” 郑简转身,昂首道:“回禀大王,外臣心意已定,非孙将军不娶,大王曾有约于外层,谓之西夜诸女尽可供外臣挑选,君无戏言。” 武天秀为难自语:“这……” 褚里眼见形势不对,心道:“任由事情发展下去,恐怕大王正的会答应这么亲事,到时可就连一点挽回余地都没有了。”连忙起身,抱拳说道:“大王,孙将军乃云浪大将军之女,又身负上将军之职,属扶苏重臣,岂可与寻常女子同日而语,还请大王三思。” 黑肩亦起身说道:“是啊大王,和亲之事本应进女为之,世子殿下不顾礼仪纲伦,强求我朝上将军,实乃不将大王放在眼里,请大王明鉴。” 二人出言,不少朝中大臣也随之附和,具道此事万万不可。 武天秀左右思量,若应,则有失纲伦,西夜颜面不存。若不应,自己又有言在先,金口玉言岂能反复无常。久思不得其法,只能将视线投向始终没有开口的都仲景,问道:“老师以为此时如何是好?” 都仲景缓缓睁眼,面色平静似水,先朝武天秀颔首执意,遂而起身说道:“大王,和亲之事本是为我朝与南元能永结同好,世子殿下文物双全,纵观东州也鲜有青年才俊能出其左右。孙将军即为我朝上将军,本职亦是保家卫国,能与世子殿下结为秦晋之好,为我西夜贡献绵薄之力,自称得上天遂人愿。” 郑简闻言,嘴角边勾起弧度,偷偷俯首朝向都仲景,点头致意。 武天秀咂嘴不言。 褚里冷哼斥道:“听都大人的意思,就是同意这门亲事咯?有道是婚姻嫁娶,媒妁之言,云浪大将军尚不知此事,大人岂可随意替大将军做主。” 都仲景捋须长笑,说道:“大将军一生为我朝鞠躬尽瘁,若是大将军知晓玉英侄女此举能为西夜南元减少些战事,定会欣然答应。”他话中三句不离西夜南元,却是说的令人无法反驳。 褚里憋红脸怒目而向,半晌也没憋出一个字。 黑肩暗骂声废物,环瞪双目力撩袍跪地,抱拳禀道:“大王,云浪大将军若知此事,定心碎不已,还请大王看在大将军三朝老臣的份上,作罢此事。” 孙玉英也立身冷道:“末将坚决不嫁,大王若逼末将,末将愿已死谢恩。” 武天秀眉头锁得更紧。 都仲景幡然喝道:“放肆,孙将军,岂敢和大王如此说话。” 孙玉英别过头,看也不看他一眼。 褚里再言:“请大王三思。” 刺史段尧,吏部太公车学孙,大学士付程亦起身求道:“还请大王三思。” 郑简立于高台冷眼看下,眼中满是轻蔑之意。 武天秀猛的拍案,“咚”的一声响彻晴空,众臣闻言颤栗不止,伏地跪拜,他道:“够了,在外人面前还嫌不够丢人啊。” 都仲景道:“大王息怒,老臣只是就事论事,若悖了大王心思,还请大王降罪。” 武天秀摆摆手,示意他起身,道:“与老师无关。”又问:“孙将军,孤来问你,若孤命你为我西夜解去北疆百年忧虑,你可愿意?”其言之意,已然明显。 孙玉英听他意思是想让自己与郑简和亲,心中刹那间冰凉几分,古语虽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然和亲与战死沙场不同,以她心性,岂能悖逆,再者自己已经与慕北陵定下婚约,更是不可能做那一女适逢二夫之事。 撩袍跪地,直言回道:“大王,末将数日前已定婚约,天理纲伦,岂可朝三暮四。西夜南元若能相安无事,末将愿在扶苏祝福世子殿下,如若不然,末将甘愿引兵镇守北疆,纵然战死沙场也在所不辞。” 郑简闻言,虎眉倒竖。都仲景暗自冷笑不已。群臣听其已定婚约,亦是惊诧。 武天秀沉声道:“你已定婚约?约为何人?” 孙玉英脑中闪过慕北陵那张英气面庞,唇角微微扬起,道:“慕北陵。” 慕北陵?武天秀重哼一声,抬手阻其继续说下去,道:“此人心术不正,何德何能娶你为妻,此事无需再议,你与他的婚约就此作废。” 孙玉英何曾被人如此武断过,火气瞬间冲上头顶,据理力争,道:“我与北陵有媒妁之言,又行三书之礼,岂可说废便废,大王此言,有违天理,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武天秀拍案怒叱:“放肆。” 都仲景插口说道:“大王,孙将军此举简直没将大王放在眼里,跋扈至极,还请大王治其犯上之罪。” 褚里黑肩急的满头大汗,他们哪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二人悄悄拉了拉孙玉英衣角,示意她莫要再乱说话。 武天秀强忍怒气,道:“世子,你也看见了,此等女子目无纲伦,有失礼义廉耻,如何受的汝之青睐。” 郑简正愁自己插不上话,一听武天秀叫到自己,心下一喜,躬身拜道:“大王在上,孙将军虽有犯上之举,但其性子率真,敢于直抒己见,天下女子鲜有能比,外层正是心仪她这一点,还请大王看在外臣一片初心的份上,将她许与外臣。” 武天秀见他还在执意要娶孙玉英,不由问道:“你可想好了?孤要是同意和亲,就再无挽回余地。” 郑简道:“外臣心意已决,绝不反悔。” 孙玉英止不住的怒意升腾,起身张口骂道:“贼子,除非老娘瞎了眼,才要嫁给你。就算天下男人都死光了,你也休想碰老娘一根手指头。” 褚里黑肩大惊,忙拉她跪下,不停告饶。 武天秀勃然大怒,吼道:“反了,反了。”气急又道:“好你个孙玉英,你不是不想替孤和亲吗?孤今日偏要让你嫁给他。”砸案吼道:“来人,拟诏。”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血溅延熹,巾帼红颜香消陨 阉奴端来锦帛玉笔,叩首呈上,都仲景亲自拟诏。褚里高呼不可,一旦落诏,此事变成定局,再无挽回余地。孙云浪让他们陪孙玉英来朝城,就是要保她周全,如今却搞成这般地步。 孙玉英擒起眼神,冷眼看玉阶上,忽然觉得武天秀,都仲景,郑简就像是三个跳梁小丑,恶心至极。 都仲景拟玩诏递给武天秀,武天秀不接,扬了扬下巴,都仲景会意,执诏书转身,朗声念道:“扶苏孙氏玉英,上体国情,下恤黎庶,有大德兼备。南元世子郑简,文武双全,出世英才,今册封孙氏玉英为和硕公主,和亲南元。”念罢合诏,头视线于孙玉英,轻言道:“孙将军,还不叩谢王恩?” 孙玉英忽摇头笑起,笑声惨白,令人不寒而栗。 抬脚步上玉阶,至都仲景身前,双手接过诏令,不跪,不言。 众臣见状,纷纷扼腕叹息,孙玉英少年将军,将门之后,年纪轻轻便至上将军,战场杀敌,功绩卓著,乃西夜不可多得的一员虎将,而今下嫁和亲,便是做了他人嫁衣,可悲可叹。 褚里黑肩瘫软在地,眼神茫然,不知所措。 孙玉英展开诏令看了几眼,凄凉笑声再起,转视武天秀,道:“大王真要末将和亲?” 武天秀冷哼道:“诏书已下,岂可当做儿戏。此事孤自会和云浪大将军说,你就无须多虑了。”又命宫女带她下去沐浴更衣,准备和亲事宜。 孝文皇后年芳三十,与孙玉英相识已久,其父国罗肃与孙云浪也是旧相识,关系极好,此刻见孙玉英泪眼婆娑,不由心生怜意,起身上前执起她的手,安慰道:“妹妹不用伤心,南元距我朝不过几日车程,今后若是想家,大可回来看看,本宫相信世子定会应允。”言罢向郑简使了个眼色。 郑简忙道:“这是自然,夫人放心,在下定会好好对待夫人。”他却先将孙玉英称作夫人。 孙玉英怒视郑简一眼,松开孝文皇*着的手,退后一步,手上力道猛增,抓着诏书两头用力一扯,明黄锦帛顿时从中间裂开。随手扔掉,锦帛落地,书柱落地,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大殿上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群臣半掩其口,满眼不可置信。西夜自开朝以来,何人敢当着大王的面撕毁诏书,更何况还有和亲世子在场。 武天秀瞪急双目,如那怒目金刚,放在龙案上的手指气的不停抖动。孝文皇后掩口后退,美目骇然不已。阶上阉奴纷纷退避三舍,对她壁之若瘟疫。 都仲景勃然怒喝:“大胆,竟敢藐视大王,来人啊,把这逆臣拿下。” 禁军抽刀奔来,将孙玉英围在当中,却皆知孙玉英实力高强,无人敢擅自上前。 郑简好不同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拜向武天秀,唤道:“大王不可。” 武天秀甩手阻他继续说道,怒曰:“此人敢对孤大不敬,有何德行代表我西夜与世子和亲,世子不必多言,和亲之人孤自当再替你挑选,今日就此作罢。”阴沉着脸站起身,厉声喝道:“还在等什么?给孤把她拿下。” 十余禁军得令,硬着头皮朝孙玉英收拢过去。 孙玉英冷视几人,被她死神般的目光笼罩,那禁军如坠冰窖,握刀的手不停颤抖。 都仲景暗骂声“废物”,吼道:“还在等什么?大王的话你们听不明是不是。” 禁军再上前,孙玉英身子猛震,刺眼白芒破体而出,罡风骤起,绕着她身周半丈飞速旋绕。紫冠炸裂,甩散一头青丝,远而看去犹似疯魔之状,强烈气旋直接将那十余禁军震退。 台上台下顿时乱成一锅粥,都仲景疾呼:“护驾。”飞窜至武天秀身前。九城武将闻声,同时祭出玄武力,晃身至玉阶之上,将孙玉英团团围住。 褚里黑肩抢在众人前奔至孙玉英身前,呼天喊地求她不要乱来。 都仲景再吼:“快,快,把她拿下。” 武天秀也瘫软在龙椅上,嘴唇发抖,指向孙玉英的手指颤抖不已,带着哭声叫道:“拿下,快给孤将她拿下。” 九城武将中有人上前一步,沉眼抱拳道:“孙将军,得罪了。”话落时,脚步猛错,便掌为爪,闪电般袭向孙玉英。 褚里大惊,喊道:“予洙不可。”身型陡闪,祭起玄武力挡在孙玉英面前,横臂挡下那人抓来爪力,二人一碰既退。 黑肩虎眉倒竖,斥其道:“予洙,你他娘的大胆。” 话至一半,却闻都仲景骂道:“黑肩,你才大胆,竟敢忤逆大王之命。” 黑肩转头见武天秀正怒目相向,顿失方寸。 孙玉英忽然推开褚里黑肩,右脚重踏地面,飞身窜至延熹殿斗拱之上。而后只见她右手对空而握,玄武力霎时间似受召唤,急旋入手心,光芒爆裂而闪,化作一柄三尺白芒弯刀。 孙玉英握刀而立,俯视脚下众人,悲惨笑道:“我的一生,尽皆献于西夜,哪知昏君无道,宁贼喜,不吝将悲,乱绝天伦,我之心死,可悲,可悲啊。” 褚里见她疯状,大感不妙,玄武力再炸,飞将而起,却身至半空,被孙玉英激出的气劲扫落下去。褚里高喊:“玉英,你可莫要乱来啊。” 孙玉英道:“褚里叔叔,黑肩叔叔,玉英已知今日在劫难逃,玉英所为,与二位叔叔无关,还请回去告诉爹爹,就说玉英有犯昏君,不能再适逢他老人家了。” 转面朝向西门方向,嘴角忽扬,露出一抹温柔笑容,轻语呢喃:“若有来世,君可愿再娶我为妻?”便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执刀手腕猛然翻转,刀锋触颈,毫不犹豫横拉数尺。 “刺啦”!血落,力散,火甲崩而四散,呼吸间她好似断线风筝,从高出许许跌落,双目圆睁,嘴角却还挂着那道不甘弧度。 大殿之上,噤若寒蝉,人人龇眼欲裂,看着那火焰身躯倒头栽下,无人发出半声。 武天秀,都仲景,孝文皇后,郑简,此时也呆若木鸡,他们谁也没想到孙玉英会如此刚烈,竟甘愿身死,也不愿和亲。 寂静持续了好一会,黑肩突然恸哭出声,大喊声:“玉英。”连滚带爬冲将过去,一路上撞翻好几个还未缓过神的将士,抱起逐渐冰凉的尸体嚎啕大哭。 且说西门外小树林边,慕北陵正在逗籽儿玩耍,忽感心如绞痛,脚下不受控制的趔趄一步,猛然转头看向城中,下意识唤了声:“玉英。” 皇甫方士见其异样,皱眉问道:“怎么了?” 慕北陵摇头道:“不知道,刚才突然觉得心痛的很。”停顿片刻,又道:“该不会是玉英出了事吧。” 皇甫方士轻咦一声,也举头看向城池,但见天清气朗,并无异象,便道:“孙将军有褚里黑肩陪伴,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兴许是主上思念颇深,引发绞痛。”随即叫来尹磊替他把脉。 慕北陵心中也以为是这样,不过心中总觉的有些提不起气,慌乱的很,看看天色,已时至午后,算算时间孙玉英也该出来了。说道:“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任君呢?御风纵队的人今天怎么还没过来?” 皇甫方士也觉蹊跷,按理说任君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差人来报,然而到现在也没半点人影。他想了想,说道:“不然的话,让人进去看看?” 慕北陵点点头,刚想叫人,只听籽儿突然大叫道:“烟,烟,好漂亮。” 慕北陵循声回头,见一束红烟从城中某处直摇而上,烟气鲜红似血,风吹而不散。漆黑眸子瞬间竖起,浑身一颤,喊道:“不好,出事了。” 他一眼便认出那烟乃烟石所发,昨日他曾亲手交给任磊烟石,告知若有危机,就已烟石为讯。 吩咐皇甫方士照顾好籽儿,他飞身窜出树林,朝城门飞奔而去。皇甫方士忙命令姑苏坤带人跟上,接着又命人速去通知赵胜,让他做好准备。 慕北陵一路奔至城门前,不等守卫问话,推翻一人窜进城中。守卫惊骇不已,以为是有敌情,正准备发信号时姑苏坤栖身而至,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递于那守卫,说道:“这是扶苏的上将军,有急事进城,你等勿要惊慌。” 守卫细看牌子,这才维诺道是。这上将军的令牌乃当初祝烽火交与慕北陵,后来慕北陵已自己名不副实,不愿收下,祝烽火又执意要给,一来二去索性便由姑苏坤暂代收下,没想到今天还派上用场。 慕北陵跑进城内,匆匆寻到烟石乃从宫门前传来,转身又朝宫门跑去。 到门前,只见任君和十余士兵正候在宫墙转角处,忙跑近前问道:“怎么回事?谁发的讯号。” 任君低着头,右手紧紧握着烟石,不发一言。 慕北陵观其模样便知大事不好,抬手推了他一掌,喝道:“你他娘的快说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肝肠寸断,亡人已逝生人悲 任君缓缓抬头,眼眶泛红,银牙紧咬嘴唇。 慕北陵见其泪眼婆娑状,又不见孙玉英身影,心中焦急不已,陡然提高嗓音吼道:“你他娘的再不说,老子砍了你。” 任君脑袋一垂,“噗通”跪地,颤着嗓子哭道:“将,将军,将军她……”不断啜泣,一句话也抡不圆。 只听他这几个字,慕北陵顿觉心脏绞痛复发,一股浓浓不安攀上心头,喉咙仿佛被一块石头堵住。他拼尽全力才发出一点声音:“玉英,她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任磊哭道:“孙将军,已经香消玉殒了。” 轰隆!慕北陵只觉脑子如遭雷击,炸疼不已,喉咙上的石头瞬间变大,堵得他难以呼吸,鼻尖一酸,眼眶发热,热泪窸窣滚下,跌坐在地上,耳畔嗡嗡作响。 忽闻天空一声炸雷,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际黑云滚滚而来,天边山头,一道水桶般粗细的电柱呼啸而下,炸响大地,豆大雨点三两滴冲天而降,顷刻间便化为倾盆大雨。狂风大作,伴着雷声隆隆,似在悼念某处死去亡灵。 任磊爬过去扶住他,不停抽自己耳光,说道:“都是属下的错,是属下没有保护好孙将军,请大人责罚。” 慕北陵恍惚间伸手抓住他的领口,嘶哑厉道:“玉英,怎么,死的。” 任君一边啜泣一边回道:“是我们买通了宫中一个公公,他刚才来告诉属下的,说是,说是……” 慕北陵聚力狂喝:“说。” 任君道:“他说,南元世子看上了孙将军,大王下诏让孙将军和亲南元,孙将军执意不肯,最后自刎以谢王恩。” 慕北陵无力松开抓着衣领的手,瘫软在地,忽而惨笑,喃喃呢道:“和亲南元,自刎,以谢王恩。”“王恩?哈哈,好个王恩。”仰面倒在雨水中,任由倾盆大雨覃打在脸庞上。 姑苏坤单膝跪在身旁,脸色沉的比那漫天黑云还要黑,寒眼盯了任君几眼,骂道:“废物。”伸手去扶慕北陵。 慕北陵抬手打掉他伸来的大手,猛的翻身站起,眼神空洞,眼珠左右不停晃动,兀自念叨:“对,对,你是骗我的,你绝对是骗我的,玉英不会死,她还没死,她在等我接她回家。”“对,一定是这样,我要去接她回家,回扶苏,我们还要完婚。” 说时骤然抬头直视高耸宫门,呢喃不止:“玉英,等着,我这就来接你,接你回家。”他摇摇晃晃,走向宫门,时而笑起,时而恸哭,神若疯状。 宫门前守卫见他过来,横枪胸前,喝道:“什么人?宫闱重地,休得乱闯。” 慕北陵此刻耳中全是嗡鸣乱声,哪听得到他说什么,脚步不停直往里走。 守卫再喝:“站住,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姑苏坤冷声唤道:“拿下。”话音刚落,身后空气忽然泛起涟漪,一道黑影闪电般遁空而出,两下腾挪已至守卫面前,守卫大惊,正待叫时,只觉后脑勺一阵钻心疼痛,随即昏迷不醒。 姑苏震落地退至一旁,让慕北陵进去。 姑苏坤暗哼一声,周遭空气再度涟漪,又有五道黑影瞬间闪出。紧跟慕北陵进去。任君吩咐手下在外守候,也快步跟了上去。 慕北陵踏进宫门,下意识加快脚步,伸着双手,踏着水洼,口中不停喃喃呼唤:“玉英,玉英,我来了,你别急,咱们这就回家。”姑苏七子守护在侧,任磊紧随其后。 快速步过冗长宫道,转角处,有巡视阉奴一眼见到几人匆匆而来,揉了揉眼睛,骇然不已,喝道:“什么人?胆敢擅闯禁宫。”复而退后几步,朝里高喊:“来人啊,有贼人闯宫。” 声落,数十禁军从偏门鱼贯而出,抽刀拦在道上,一头领模样人大声喊道:“何人胆敢擅闯禁宫,识相的速速俯首就擒。” 慕北陵充耳不闻,依然睁着空洞双眼疾步向前。 那人见他没反应,重哼一声,举刀高呼:“给我拿下。” 禁军纷纷抽刀出来,一涌而上,霎时间将宽阔宫道堵得水泄不通。 姑苏坤冷眼看向那冲来禁军,也不见他发令,姑苏震率先出手,玄武力破体而出,身化残影,几番游走间十余禁军叫尽皆到底不起。 先前阉奴见此一幕吓得肝胆俱裂,“哇”的怪叫一声,逃遁开去,边跑边喊:“来人啊,有贼人闯宫,护驾,护驾。” 很快,数百禁军从四处涌来,手持利兵,挡在宫道尽头。墙上,弓箭手拉弓搭箭,箭指几人。 慕北陵视之若无物,口中依然不停呢喃,步子不停,继续超前。姑苏七子分左右将其护住,纷纷祭出玄武力,刺目白芒爆射,好似七轮白阳。 禁军副统领詹陨曾在朝堂上和慕北陵有过一面之缘,过来时一眼便将他认出,见其眼神空洞,面若疯状,再联想方才延熹殿前发生的事,自是知道他为何而来。 詹陨执刀道:“慕郎将请止步,莫让在下难做。”詹陨之人正气,虽知道慕北陵被大王贬为士卒,但其丰功伟绩早已传遍西夜,此等镇国大才之将,受的他一声恭敬。 慕北陵脚步放缓,眼色稍显清明,然而只清明了一瞬间,再堕空洞,扯开嗓子嘶哑吼道:“挡我者,死。”声若野兽,令听者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姑苏七子周身玄武力再度旋起,化作猛烈罡风将慕北陵护在当中,大雨倾盆,罡风激起雨滴摔打在宫墙之上,那雨滴就像一片片铁刃般,转眼间砸出数个小洞。 詹陨瞧得心颤,深知自己这些人恐怕不是几人对手,遂而吩咐众将后退。 慕北陵前进一步,禁军便挡在前面后退两步,如此一直走到延熹殿入口宫门。 眼下,武天秀和群臣早已散去,延熹殿前的高台还魏巍而立,大殿玉阶上,褚里黑肩抱着孙玉英冰冷尸体怔怔发神,血流满地。不远处几个阉人躬身站立,不敢看向二人,他们只等二人离开时,好处理尸体。 慕北陵转进拱门,急不可耐,四下望去,当即见到玉阶上那横陈玉体,眼珠急颤,捂兄重咳,咳出大口污血。他泪眼朦胧,泪水混合着雨水沾满脸庞,拖着沉重步子,一步步朝玉阶走去。 詹陨命人闪开一条道路,目视他登上玉阶。 离得还有半丈远时,孙玉英脖子上的血痕清晰可见,合目闭唇,脸色已见惨白。 慕北陵“噗通”跪倒在地,右手死命拽着心口,大口大口喘着急气。痛到极时,张口仰面倒在地上,来回翻滚。 姑苏坤见状大惊,只是气急攻心,恐有性命之忧,他不敢怠慢,满上前将慕北陵扶起,手压后心,度过一口玄武力。 慕北陵喉咙中发丝“咕咕”的嘶哑吼声,好半晌才缓过神来,转头再看孙玉英,泪水止不住的滑落。 爬过去,将冰凉玉体抱在怀中,悲至深处,扬天长啸,啸声动响九天,暴雨倾盆。 褚里不忍见他伤心欲绝之样,逝去唇边老泪,安慰道:“玉英已经走了,我们还是……”刚说到这里,忽闻慕北陵寒声冷言:“为什么不阻止她?” 褚里深叹,黯然摇头,道:“大王他……”话又刚出口,慕北陵突然将声音提高八度,喝道:“老子问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褚里无言以对,暗自低头。 黑肩叹道:“你别这样,我们谁都不愿意见到玉英这样,老褚和我已经尽力了,哪知道玉英她会,会,如此决绝。” 慕北陵冷笑耸肩,道:“决绝?”转头看向二人,眼神中不含丝毫感情,道:“两个老废物。” 褚里黑肩闻言轻震,黑肩怒道:“慕北陵,老子敬你是大将军女婿,才对你百般忍让,别蹬鼻子上脸。” 慕北陵梗着脖子呛道:“蹬鼻子上脸又如何,你们两个,都该死。” 黑肩暴怒,刚刚才亲眼见到孙玉英自刎,已经让他伤心不已,此时又被慕北陵当众怒骂,火气登时上涌,“腾”的起身,指着慕北陵鼻子骂道:“竖子大胆。老夫今天不教训你,难消心头之恨。”作势欲打。褚里赶忙将他拦下。 慕北陵回过头,看着身下惨白玉脸,目色逐渐变柔,小心翼翼剥去横在孙玉英鼻梁上的一束乱发,柔声道:“玉英,我来了,我们回家。”言罢起身,抱起玉体就欲离去。 他背对褚里黑肩二人,再出言寒道:“我不杀你们,只因为云浪大将军,若无他在,你们两个现在都是尸体。”言罢迈步走开。 黑肩何等受过如此大辱,推开褚里,飞将而起,拳指慕北陵。然而他还未接近慕北陵半丈,只见眼前白芒闪过,一股大力悍然袭来,被震飞退回去。 姑苏坤挡在他面前,看他两眼,说道:“将军不要自讨没趣,取你性命,探囊取物而已。” 取你性命,唐囊取物而已!何等豪言壮语,何况还是对一位朝中上将军所言。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殿前鏖战,觉醒战气众人惊 黑肩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小辈教训,甚至大言不惭要取之性命,片刻冷静下来后,望着慕北陵摇摇晃晃的萧索背影,忽然感觉这个男人,甚至比面对武天秀时还要令人窒息,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延熹殿两侧宫道上,数百精甲禁军忽然鱼贯而出,执刀剑拦住慕北陵去路,都仲景推开众人,阴沉着脸走过来,郑简跟在侧,见慕北陵横抱起孙玉英玉体,眉头翛然蹙起。 慕北陵停下脚步,任由雨水拍在脸上。 都仲景道:“没想到你真来朝城了,擅闯禁宫,慕北陵,你可知该当何罪?”声落,左右禁军齐喝,踏前一步。 慕北陵面无波澜,低垂着脑袋,不去看他。 都仲景冷笑一声,呵斥将慕北陵拿下,百余禁军当即快步过来将其围在中间。 姑苏七子面无表情冷眼环视,玄武力嗡鸣翻腾。 慕北陵缓慢抬头,眸子暗闪,深邃漆黑的眼珠逐渐化为暗红,似妖似魔,清泪流干时,忽有两行血泪顺眼角露出,混着雨水淌下。一眨不眨死盯都仲景。 都仲景见那目色陡然怔住,一股浓浓的危险感袭上心头,他强压下心中异样,打定主意今日必要将慕北陵留下。 慕北陵唇齿微启,扯着嘶哑的嗓音说道:“玉英,就是被你害死的。”视线转向一旁的郑简,又道:“还有你。” 被他如此盯着,都仲景浑身都不自在,顿了片刻,喝道:“你们还在等什么?给我把他拿下。” 他话刚出口,慕北陵双眼已是血红一片,低吼道:“杀。” 数百禁军一拥而上,姑苏七子刹那间同时暴起,白芒盖体,冲杀进人群中。禁军人数虽多,奈何七人实力太强,几番冲杀下来非但没有伤及一人,反而自己一方折损不少将士。 姑苏坤七人以慕北陵为中心,呈合围之势将其护在中间,似一面铜墙铁壁般,那些禁军近不得分毫。几息过后已有数十禁军倒在地上,血煞玉阶。 慕北陵横抱着孙玉英,面无表情,血红双目紧紧锁定在都仲景身上。 于此时,更多的禁军从四面八方冲来,姑苏七子双拳难敌四手,被逼后退多步。 褚里黑肩哪知慕北陵如此大胆,竟敢在宫中大开杀戒,如此一来不久彻底将自己逼上死路么?骇然之下,二人晃身至都仲景身前,连连求道:“都大人,玉英已经走了,何苦再以此相逼。” 都仲景看也不看二人一眼,冷道:“慕北陵擅闯禁宫,本是死罪,现在又滥杀禁军,罪上加罪,老夫容他不得。”见禁军如此之久都没能拿下几人,幡然喝道:“徐武,詹陨,你们在干什么?还不速速将叛贼拿下。” 徐武乃禁军统领,此人也是靠都仲景的关系才坐上官职,其实力低下,实乃攀炎附势之辈,此刻见姑苏坤七人势猛,早就躲在人群后面不敢上前。却听都仲景喝声传来,只得硬着头皮冲上去,然而还未接近战斗中心,便被强大气浪掀翻在地。 詹陨实力胜徐武几筹,但在姑苏兄弟面前还是太弱,勉强冲进去与姑苏震对力几回合,也被逼退。 都仲景怒极,暗骂二人“废物”,一把拉来身旁阉奴,道:“九城将军何在?速去把他们叫来。”阉奴维诺得令,吓得屁滚尿流的爬跑出去。 褚里黑肩急不可耐,却无计可施,只能立在原地干着急。 不多时,九城将军具来,眼见殿前便也死士,鲜血染红百梯玉阶,大惊失色。不做怠慢,纷纷祭出玄武力加入战团。他们能当上一城将军,实力自是不俗,兵刃相见下,姑苏震几人再被逼退,眼见就要抵挡不住。 突然间,慕北陵仰天狂啸,啸声如雷,双目中血流如柱,碧绿生力嗡然破体而出,绿芒绕着他身体不停飞旋,呼吸间竟是泛出丝丝血色。 他右脚猛踏,生力旋转更急,“咻”的一声破开,化作七道碧绿血芒缠上姑苏七子。 此际,七人鏖战良久,体力已见不支,加上受伤不轻,眼看就要败下阵来。碧绿血芒突然绕身,与玄武力飞速融合。转眼间只见几人身上冒起白气,伤口飞速愈合,眼中各有红光闪现,拳脚翻动间大有愈战愈勇之势。 那边,郑简见此一幕大骇不已,失声叫道:“战气!” 都仲景闻言也是一凛,眼中闪过惊恐之色,暗道:“绝对不可能。” 战气之力,仅甚少古籍上有所记载,相传千年前东州有国名为夏周,其王姚氏偶得一神人,能以奇力相助将士,使其不死不伤,战场对垒犹若摧枯拉朽,纵横东州无人能匹,替夏周姚氏打下东州全图,成为第一位在东州称皇之人。因那神人奇力有助战之效,后世便称此力为战气。 然战气是否真实,后人不得佐证,至少这千百年来,还从未见过有身负战气之人。 都仲景银牙紧咬,暗道:“此子决不可留。” 却说姑苏坤几人被战气附体,越战越猛,刀戟之伤多能瞬间复合,伤之不得,百回合下来,禁军死伤人数更成倍增加,九城将军们也被战气搞得苦不堪言,这几人仿佛有用不完的气力。 都仲景突然吼道:“谁能斩杀慕北陵,老夫赏其万金,封王拜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众将随即不再与姑苏七子缠斗,纷纷将矛头指向慕北陵,或飞身从顶而击,或俯地攻之下盘,总之无所不用其极。 如此一来,原本快要杀出一条血路的姑苏七子,不得已只能收拢防御,护得慕北陵周全。 都仲景见势大喜,深知再僵持一会必能将慕北陵拿下。然而他还没高兴多久,只见一灰袍阉官沿廊道急速走来,兴许是走的太急,累的满头大汗。 他人还没走近前,便摇起手臂高喊道:“住手,住手。”接连喊了几声,禁军闻声,逐渐减缓攻势。 都仲景暗皱眉头,回头视之,说道:“李公公此来何事?” 阉官再叫“住手”,那些将领禁军方才收手退后,但任然见慕北陵几人团团围住。 阉官大大吸上几口气,稍微舒缓后,再喊道:“大王有令,放他们走。” 都仲景瞳孔猛缩,急道:“不可,此子留不得,若今日放之,恐是纵虎归山啊。” 阉官道:“大王说孙将军已经香消玉殒,孤有愧于云浪老将军,不愿再见扶苏有人为此事丢了性命。” 都仲景道:“不行,绝对不行,老夫亲自去与大王说。” 阉官颔首,侧移一步将他拦下,拜道:“都大人,大王已被太后叫去呈祖殿,一时半会不会出来了,还请大人依大王之言,放他们回去。” 都仲景惊道:“什么?大王去呈祖殿了?”呈祖殿乃朝城供奉先王灵位之地,太后遣武天秀过去,应是知道孙玉英身死之事,孙云浪乃西夜三朝老臣,又有镇国之功,老来丧女,兹事体大,恐怕此事还真难善了。 阉官道“是”。 都仲景急的拂袖怒叹,回身看向慕北陵,斟酌几许,长吐口气道:“放他们走。” 禁军得令退开,慕北陵血目暗暗扫视一番,抱着孙玉英迈步下阶,姑苏坤几人紧随其侧将其护住。转出拱门,快步朝宫外行去。 待几人消失后,阉官施然退去复命。都仲景眼中噙着寒芒,招来严同,与其耳语几句。严同得令,又招呼起六位将军疾步出去。 暴雨倾盆,杀声扼制,延熹殿前的玉阶上遍淌血水。雷声隆隆,仅有那四方高台静静伫立。狂风起,吹皱满地血水,淅沥风雨不停冲刷,似要洗净这悲惨乱象。 却说慕北陵刚出宫门时,便体力不支仰面倒下,姑苏坤刚忙将他抱住,又让任磊抱住孙玉英的尸身。哪知慕北陵此时虽然晕厥过去,但两只手依然死死抱着孙玉英,无论他们如何使力也难将二人分开。不得已只能将二人同时抬起。 任磊命人找来块门板,一行数人抬着慕北陵孙玉英匆匆出了城门。 皇甫方士在树林边等了好久,也不见有人来报,心中不安愈发浓烈。此刻雨越下越大,乌云避空,将白昼遮成黑夜。 再等多时,忽见一队人马从城门方向快速过来,皇甫方士这才松了口气,叫人取来数件蓑衣快步迎上。 近几许,老远便见姑苏坤走在最前面,他摇手示之。再过片刻,猛见几人面色难看,中间还有人抬着什么东西。心尖陡颤,扔掉蓑衣快步跑去,只见慕北陵仰面躺在木板上,孙玉英被他紧紧搂在怀中,两人皆双目紧闭,仅有慕北陵鼻间可敢微弱气息。 皇甫方士失声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任磊闻声,才平复下来的心情瞬时泛滥,噗通跪倒在地,哭道:“孙将军,孙将军,走了……” 皇甫方士蹬蹬后退几步,瞪大双眼,满脸?不信。姑苏坤连忙上前将他扶住,道:“先生,回去再说。”随即让人将慕北陵孙玉英抬去树林边,安放进马车。然后才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皇甫方士。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急回扶苏,慕北陵悲而失目 孙玉英身死朝城,眼下谁也不清楚此事会在西夜掀起多大的风浪,但有一点却是人人自危,便是那远在扶苏的孙云浪,不知这头蛰伏已久的睡狮会爆发出如何的惊天能量。 是日午后,以大学士付程,兵部尚书夏亭,兵部侍郎陈进,以及国舅爷钟道泰为首的吊唁队伍从朝城出发,奔往扶苏。 同一时间,皇甫方士召集赵胜的虎豹骑,雷天瀑的铁甲纵队,任君的御风纵队,从小道出发,保护慕北陵,快马加鞭赶回扶苏。同时御风纵队分出两支五人小队,分别前往徽城襄砚,将此事报与武蛮林钩。 翌日晨,南元世子郑简在都仲景的主持下,挑选一和亲女子后,匆匆离朝。只不过郑简的队伍行至城外十里时,遭遇不明势力的伏击,其随从死伤过半,郑简则被流失重伤,生死未卜。 三日后,皇甫方士率队伍行至尚城外五十里,车架行于小道上,异常颠簸。籽儿从慕北陵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就变得格外安静,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她每日都会替慕北陵和孙玉英擦拭,似乎一点不惧怕孙玉英已经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皇甫方士勒马过来,看了眼还未苏醒的慕北陵,轻叹一声走开去。这几日他时刻都会过来查看,还专门吩咐尹磊沈香秦贞贴身照料慕北陵,不过三人试遍了各种方法,还是没能把慕北陵叫醒。无奈之下只求到扶苏城后再寻药医治。 再行二十里,任君策马过来,告知前方就是扶苏地界。 皇甫方士命其不得大意,一日未回扶苏便一日不能松懈,这些天他心中总有种不安的预感,特别慕北陵到现在都没醒来,唯恐再有人打他的注意。 任磊领命而去。 赵胜说道:“先生尽可放心,有我的虎豹骑和天瀑的铁甲在,定能保主上周全。”连日来他与皇甫方士交心颇多,皇甫方士也有意将他视作近人看待,所以在他面前时常称呼慕北陵为主上,一来二去赵胜也随他同叫。 皇甫方士道:“都仲景有心取主上性命,姑苏坤后来与我说过,主上无意中觉醒战气,你也知事关重大,都仲景必不会轻易放过主上,越是接近安全地带就越要小心。” 赵胜道:“知道了。”沉默片刻,又道:“主上真是身负战气之人?我也曾听说过这种奇力,据说此力量能使一支部队的战斗力提升百倍,到底是真是假?” 皇甫方士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此等奇力除了千年前那神人以外,无二人再有,是否有传说中那么神奇,谁也无从查证。” 便在此时,后面车架里突然传来籽儿欣喜呼声:“你们快来啊,叔叔醒了。” 皇甫方士一怔,立即调转马头朝车架去。 至车架前,只见尹磊,沈香,秦贞皆在车内,小小的车厢被挤得满满当当,慕北陵靠坐在车门旁,两眼无神,紧紧搂住孙玉英。尹磊替其检查一番,终是松了口气,说道:“幸好无恙。” 众人心中大石方才落地。 皇甫方士轻唤几声,见其毫无反应,疑惑看向尹磊。尹磊也试着叫他,同样没有反应,不由大感奇怪。 籽儿爬到慕北陵身旁,小鼻梁抽了抽,眼眶中泪水不停打转,啜泣道:“叔叔,叔叔,你说话呀。被吓籽儿。”连叫几声后,“哇”的大哭。 慕北陵似有所感,顶着空洞双目,脑袋微微转动一下,唇齿微启,带着极其嘶哑的嗓音喃喃一声:“籽儿,不哭。” 众人大喜。籽儿一头撞进他怀中,嚎啕大哭。慕北陵松开一只抱着孙玉英的手,摸了摸籽儿的脑袋,忽又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籽儿瘪着嘴抬起头,泪眼汪汪,道:“已经快晌午了。” 慕北陵点点头,双目依然无神。 尹磊细眉忽然紧紧皱起,暗呼不对。此时已近晌午,今日艳阳高照,阳光把整个车厢内都照的明晃晃的,他怎么会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尹磊下意识把手伸到慕北陵眼前,晃了晃,见其没有丝毫反应。又连忙再靠近一些,摆出插眼的手势。而慕北陵仍旧没有反应,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 尹磊大骇不已,失声叫道:“将军,您的眼睛。” 其他人闻声之际,也是猛的反应过来,纷纷朝他眼睛看去,只见到他眼神空洞,比起以往少了几分神色。 皇甫方士叫道:“快,看看他眼睛到底怎么了?” 尹磊忙让秦贞拿来银针,抽出两只分别插于慕北陵眼角旁边的晴明,四白两穴,等了等,见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尹磊登时瘫软在地,连连摇头。 赵胜急道:“主上到底如何了?你倒是说话啊。”皇甫方士,雷天瀑等人也急不可耐。 尹磊沉默了好久,突然抬拳打在车门上,悲道:“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赵胜猛的抓起尹磊衣角,将他提至面前,吼道:“看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你说主上瞎了?老子不信,你赶快给主上治,治不好老子砍了你。” 尹磊任由他谩骂,别过头,暗流清泪。 皇甫方士斥道:“放肆,把尹磊放下来。”赵胜这才极不甘心的将尹磊摔到车上。 皇甫方士蔑他一眼,问尹磊道:“你把话说明白,北陵的眼睛到底怎么样了?会不会一直看不见?” 尹磊道:“我不知道。”抱着脑袋摇头不语。 沈香取下插在慕北陵脸上的银针,轻声说道:“尹统领刚才扎的是晴明,四百两穴,这两个穴位都是控制眼睛的,寻常人若是被扎,眼皮会不停眨动,眼珠也会不受控制的来回转动,将军没有这些反应,也就意味着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皇甫方士道:“可有医治之法?” 沈香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只能彻底检查后才知道,只不过眼睛牵扯人体多处大穴,稍有不慎恐怕会弄巧成拙,只有小宗师之上的医士才能做出最好的判断。”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有一点倒是明白,那就是要想医治慕北陵,就要找个小宗师以上级别的医士才行。 赵胜道:“就是把全西夜的医士都找来,也要治好主上的眼睛。” 正争论时,慕北陵再度开口,扯着嘶哑嗓音,道:“玉英,玉英是不是已经僵硬了?” 众人沉默不言。 慕北陵试着掰了掰孙玉英的手臂,感觉难以搬动,眼眶一颤,血泪顺流而下。 尹磊见状大惊,呼道:“你不能再流泪了,不然你的眼睛永远也治不好了。” 闻其言,皇甫方士等人也竞相劝慰。 慕北陵摆摆手,嘴角边艰难扯出一抹苦笑,说道:“玉英已经走了,我这双眼睛又算得了什么。”话刚出口,只见他双掌间猛然闪烁绿芒,手掌轻轻扣住孙玉英的两处腕间。生力顺着手腕流入其体内,片刻后,僵硬的肌肉逐渐恢复血色,变得柔软。 尹磊闭眼不敢再看,只抽泣着提醒道:“孙将军已经走了,你再这样为她耗费生力,可能会让你自己元气大伤。” 慕北陵微微笑起,笑的极其灿烂,呢喃道:“玉英喜欢漂亮,僵硬了,就不漂亮了。” 又道:“籽儿,你来看看姐姐是不是变漂亮了?” 籽儿小嘴一瘪,刚掩下的哭声再度响起。 皇甫方士不忍见其这般模样,吩咐道:“大家都散了吧,让北陵好好静一静。”朝籽儿努了努嘴,道:“照顾好他。” 众人这才不甘的离开车厢。 忽闻前方马蹄疾声传来,循声望去,只见任君纵马飞奔而至,脸色焦急,急报道:“先生,前方八里发现埋伏,对方可能有两三百人。” 皇甫方士冷哼一声,道:“果然来了。” 赵胜挺枪而出,怒骂声“该死的东西”,请命前去缴敌。 皇甫方士当即下令:“带上你的虎豹骑,不需要留活口。” 赵胜得令,召集手下拍马飞将而去。 皇甫方士又令:“雷天瀑,让你的队伍呈扇形防御,我要周围三里之内看不到一只鸟过,加快速度,先回扶苏。” 雷天瀑抱拳领命下去。 队伍继续朝前快速行进,至前方八里处时,赵胜已经立枪等候于此,马蹄下横七竖八躺着将近三百具身体,皆被剁得血肉模糊,看不出一点人样。 皇甫方士看也不看那些尸体一眼,面无表情的驱马离去。 再行百里,入扶苏地界,老远便见前方官道上旌旗招展,千骑队伍一字排开,队伍中间,孙云浪祝烽火皆在,二人一见皇甫方士领队伍回来,登时老泪纵横。 从朝城出发前,皇甫方士已命人八百里加急,将朝城之事告于扶苏,孙云浪初闻孙玉英之死,气急攻心,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后便马不停蹄的带人过来守候在此。他们已经在此地等了两天,终于盼到队伍归来。 皇甫方士驻马三丈外,默不作声,下马,抱拳,躬身。 孙云浪深吸口气,白须下双唇嗡动,双脚夹马,走近车架旁。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吊唁亡人,孙府哀鸣徒悲伤 山风拂过,道旁高树迎风摇摆,惊起群群飞鸟。侧有宽河,河水自西滚滚而来,翻腾呼啸着奔向远方。落日西下,拉出长长斜影倒影路中,此刻万籁寂声,所有人的视线全都汇集到那苍发老人,和那满是风尘的车架上。 孙云浪颤巍巍掀开门帘,一眼便见安静沉睡的孙玉英,以及脸颊上还挂着两行血迹的慕北陵。老泪顿时抑制不住,倾泻而下,掩面啜泣。 慕北陵被哭声惊醒,嘶哑问道:“是先生么?为何停下?” 孙云浪猛抬头,视线锁定在那刚毅脸庞上的双眼间,惊声呼道:“你的眼睛。” 慕北陵一听这声音,当即知道来者何人,他面色一僵,双手在孙玉英身上蹙摸几下,揽起双臂,抱入怀中,侧身,往车下走。籽儿赶忙抓着他的袖口,小心翼翼牵引他下车。 孙云浪右手掩口,蹬蹬后退几步,满脸的不可置信。 慕北陵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双膝曲起,“噗通”跪倒在地,再将孙玉英极其轻柔的平放在地上,三叩其首,说道:“属下有负大将军所托,玉英,玉英她……”话止于此,已是泣不成声。 孙云浪老泪纵横,伸着颤抖的指尖触向孙玉英,离肌肤只有寸尺之遥时,却猛地停下,不敢再进一毫。 斜阳映来,一老一少对而伏跪,落日的余晖投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昏影。这一瞬间,似乎天地都为之凝固。 祝烽火饱含清泪踱步过来,稽首暗垂,刚看一眼孙玉英遗体便不忍直视,别过头,含愤轻言:“大将军,先回去吧,也让玉英好好上路。” 孙云浪仰头长呼,艰难点头。慕北陵终是再难抑制情感,嚎啕狂吼,血泪再落,右手拼命拽着心脏,大张着口,喉咙中发出咝咝的急促吸气声,滚倒在地。 祝烽火大惊失色,忙将其扶住。尹磊闪身过来,手执银针对准百汇,印堂二穴扎下。微红泛出,慕北陵颤抖几下,仰面昏厥。 众人合力将他与孙玉英抬入车内,队伍启程,竖白旗,戴白袖,一路往去扶苏城。 孙府下人着丧服伏于门前,前院以松柏栎木搭建灵棚,挂七尺九寸丧幡,左右两侧铺四尺白条,棚中央放深色柏木棺椁,棺盖置旁侧。 队伍回府,赵胜,雷天瀑,任君,合力将孙玉英的尸身抬入棺内,有风水术士合上棺盖,诵念往生经文。 孙云浪立在棺椁旁边,右手扶着棺盖,老泪纵横。 慕北陵醒来后执意要为孙玉英守灵,皇甫方士苦劝无果,只好随他一同来到灵棚。 慕北陵跪在棺椁旁,低头垂面一言不发,众人有心相劝,却都不知如何是好。 是夜,凌燕从扶苏关匆匆赶来,伏于棺前嚎啕不止。她是孙玉英一手带出来的,从还是士卒的时候就一直跟着孙玉英,情同姐妹。蔡勇在旁不停劝慰,也是泪眼婆娑。 凌燕爬到慕北陵身前,见其面色苍白无血,两眼空洞。心底不由再度揪起,唤道:“将军。” 慕北陵缓缓抬头,艰难扯出抹苦意,轻轻点头。 凌燕抬手掩口,慕北陵看不见的事她已经知道,此刻亲眼见到,胸口还是隐隐作痛。她说道:“到底是谁?谁把将军害死的?” 慕北陵摇摇头,深吸口气,不言。 凌燕哭道:“你倒是说啊,我一定要替将军报仇,不管那人是谁,都得给将军赔命。” 蔡勇过来,把凌燕搂进怀中,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让将军一个人静静吧。” 凌燕掩面而泣。 管家福伯匆匆进来,报道:“老爷,国舅爷和付大人来了。” 孙云浪头也不抬,道:“不见。” 孙玉弓执幡在后,小心翼翼说道:“爹,钟大人和付大人与您关系极好,现在过来,可能受大王之命来的,还是见见吧。” 孙云浪重哼一声,吼道:“老夫说不见就不见。” 福伯维诺道“是”,小跑着出去。 府门前,国舅钟道泰,大学士付程,兵部尚书夏亭,兵部侍郎陈进,携吊唁队伍等候在外。福伯跑出来,对着四人连连作揖,歉意说道:“回禀各位大人,我家老爷悲痛万分,今日无心款待各位大人,还请见谅。” 钟道泰沉吟道:“我那侄女可是已经返家?” 福伯道:“已经迁回家中。” 钟道泰与付程对视一眼,说道:“大将军既无心见客,我们便等上一日再来,大人以为如何?” 付程道:“是也,家中出此不幸,换做是谁也不好受。”从怀中掏出白帖,递给福伯,说道:“这是大王亲笔所写的唁帖,你帮我们转交给大将军吧,我们明日再来。” 福伯躬身接过,抱拳,退回府中。 见府门重新闭上,夏亭颇有些不悦道:“连我们都不让进,大将军真是好大气性啊。” 钟道泰知道夏亭是都仲景的人,表面上对孙云浪敬重有加,实则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花花肠子。反倒是他与孙云浪熟识多年,关系甚佳,听其此言不由斥道:“夏大人,云浪大将军忠肝义胆,老来丧女,心情不好乃人之常情,并无对我等不敬。” 夏亭哪敢惹到他,赶忙道“是”。 付程道:“那我们便去城中驿馆稍事歇息,明日再来登门拜访?” 夏亭道:“二位大人去便好,我与陈进还有些要事需办,明日一早来驿馆寻二位大人便好。” 钟道泰疑道:“你们还有什么事?” 夏亭只道:“乃太后吩咐之事,下官不敢怠慢。” 见其不愿说,钟道泰便也不问,四人执手互揖,钟道泰和付程便带队伍往去驿馆,夏亭陈进也带上三十骑,出去城门往扶苏关去。 原是孙玉英身死,武天秀唯恐扶苏军中会有乱生,便命了夏亭陈进,以吊唁为由,暗中安抚扶苏关军。 与此同时,襄砚守军大营。 武蛮正一袭戎甲坐于中军帐中,夏凉一役大捷,他功不可没,他所率领的部队每次都是头一个破城,几月之内声名大噪,俨然成为西夜东陲一员虎将。尉迟镜为表其功绩,破格提拔他为中将军。军中将士也被其勇猛难匹所折服,军心尽归。 帐外守卫进帐,抱拳禀道:“禀将军,营外有个自称火营御风纵队之人求见。” 武蛮一愣,随即喜道:“火营的人?快让他进来。” 守卫得令出去。武蛮起身,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挂起笑容,心想:“定是北陵差人过来的,好久没看到他了,也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 不一会,守卫将人带进来后便躬身退去,武蛮见来人身着轻甲,衣服上沾满灰尘,面上也是风尘仆仆,似乎是匆忙赶来。走近前,皱眉问道:“你是火营的人?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来人“噗通”跪地,拜道:“您就是武蛮,武将军?” 武蛮点头。 那人道:“属下火营御风纵队袁良。”拜后快速从怀中掏出封皱巴巴的信笺呈上,又道:“皇甫先生命属下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将军手中,此事十万火急。” 武蛮一惊,连忙撕开信封,展开信笺看去,见信上书道:“朝城有变,玉英身死,主上伤重未卜,见信速归。” 武蛮一对虎眉猛然倒竖,双目圆瞪,抓着信又从头看了遍,确定此信乃皇甫方士亲笔所书,登时勃然大怒,揉烂信笺,伸手将韩良提起,吼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孙将军怎么会死的?北陵现在人怎么样了?” 韩良被他拽在空中,挣扎两下,见脱身不得,忙将事情原委据实以告。 武蛮越听越气,甩开韩良仰头大呼一声,帐外护卫闻声入内,武蛮指其大喝:“命令前锋营火速集合。” 护卫被狰狞之色吓得腿肚子一软,慌忙点头返出帐外。 武蛮从军案上抓起一柄九尺虎头大刀,别于腰间,疾步出帐。 是夜,一支三千铁骑趁夜色驶出襄砚,马不停蹄直奔西面而去。 同一时间,去徽城送信之人也将信书呈于林钩,半个时辰后,也见一支千人队伍匆匆出城,飞马西往。 深夜,夜风习习,虽值五月,今夜却尤为寒凉,慕北陵,孙云浪坐于棺椁左右,孙玉弓用过晚膳后便去安排厢房,一直未过来。风水术士跪在在棺椁前,领头者手执招魂幡,口中默念经文。府中下人则跪于几人身后。 慕北陵从凌燕之后没再多说一句话,晚膳也无心饮食,皇甫方士早早的带籽儿回房歇息,此时只有赵胜,雷天瀑等人还守在他身旁。 祝烽火端来一碗清水,递给慕北陵,轻声说道:“听他们说这几天你一直没吃东西,眼睛又看不见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喝点水。” 慕北陵蹙摸着接过水碗,小抿一口。 祝烽火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但他从未见过慕北陵如此模样,恍惚觉得这个男人沉默的有些令人害怕。无形中散出的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戾气,令他都产生丝丝恐惧感。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睡虎醒悲,白骨生肉还魂魄 翌日,祝烽火请来扶苏仲景堂堂主延望,告知慕北陵眼睛伤势,他本是都仲景的人,也知道都仲景与慕北陵之间有难以调和的间隙,但不知祝烽火许以什么报答,竟请动他这尊大佛。 孙府后院厢房内,慕北陵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面色白而泛黑,憔悴不已。 延望坐在对面,一袭青衫,苍发高束,目色沉而闪动精芒,右手扣住慕北陵左腕,丝丝绿芒在他指间萦绕嗡动,那碧绿之色看上去比慕北陵的生力还要深邃几分。 祝烽火,皇甫方士,籽儿,尹磊等人站在一旁,不敢发出丁点声响。 过的片刻,延望收回右手,眉头轻皱,顿了顿,又伸手覆在慕北陵双眉之间,绿芒再起,盖住两只眼睛,似水纹般轻微荡漾。 计息后,他收手摇头,祝烽火忙上前问道:“他眼睛如何?可有治疗之策。” 延望道:“心藏神,为人体五脏六腑之大主,五脏惊奇皆为心所主,而眼幕耐心主之精气所养,视物又受心神的支配。目为肝之窍,肝主藏血,目受血而能视,他五脏六腑皆无大碍,唯独心血一脉无法通达至眼,如此眼受精气所困,故不能视。” 祝烽火道:“可能治疗?” 延望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面露难色,道:“若为其他原因所固,老夫还能以生力疏通,使精血畅通,然心血一脉颇为玄奥,只受他控制,纵然老夫强行疏通,他若不愿开眼,任无法视,他若能清除心中郁结,无需治疗也能自行开眼。” 闻其言,众人便知慕北陵之所以失明,非是外力所至,而是他心中郁气未曾抒发导致,解铃换需系铃人,倒是无人能强行帮他。 慕北陵笑道:“延堂主,大将军,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强求不得,多谢堂主能亲自过来替小子探病。” 延望摆摆手,道:“你悲伤至极,导致目不能视,眼下虽对身体无大碍,但长此以往,血气结而不通,势必会造成其他问题,我先替你配一副温养五脏之药,再给你的眼睛敷些活血化瘀的药,辅助你打通郁结血脉。” 慕北陵颔首谢过:“那就有劳堂主了。” 延望起身告辞,尹磊亲自去送,并随他去把药拿回来。” 二人走后,祝烽火长叹口气,说道:“你啊,老夫正不知怎么说你才好,玉英已经走了,你又成了这个样子,要是玉英在天有灵,定不愿看到这副模样。” 慕北陵不语,沉默了好久,突然唤声“先生”,说道:“这世上可有能存肉体不腐之物?” 皇甫方士一愣,随即明白他是想把孙玉英的肉体保存下来,想了想,说道:“我曾听人说,人死后三魂七魄散于其外,血气死而身僵腐烂,若是能存一二血气,兴许能做到。” 慕北陵问:“如何能存血气?” 皇甫方士道:“人之血气主火,若以寒气震之,兴许能得保一时。” 寒气?慕北陵听此二字,顿时想到水石,水石本就是吸天地寒气而生,坚固且寒,还有那颗从关外山洞中得到的水石石髓,不正是主寒之物?他遂既轻呼:“赵胜。” 赵胜就在门外等候,听他召唤,快步走进屋中,抱拳道:“将军有何吩咐?”他本习惯称慕北陵做主上,但眼下祝烽火还在场,“主上”二字难保不会让他多想。 慕北陵道:“你即刻去一趟扶苏关外十里处的山洞,开凿些水石运来,我有用处。”停顿分许,又朝祝烽火说道:“大将军,昔日重建扶苏关时,属下曾偶的一颗水石石髓,眼下被镶嵌在关楼正顶,属下想请大将军修书一封,让赵胜把那石髓也取来。” 祝烽火道:“你想存下玉英肉身?可是她已经……” 慕北陵道:“玉英爱美,若就此入土安葬,数年后肉身腐烂,不阙分毫容颜,我不想这样。” 祝烽火叹了口气,道:“好吧。”遂起身带赵胜出去。 皇甫方士轻掩房门,回头忽问:“主上是想复生玉英?” 慕北陵一怔,继而露出笑容,道:“先生知我,连日来我只顾伤痛,却把最重要的东西忘了。”又问:“先生可知《帝难经》?” 皇甫方士惊道:“可是传说中青帝穷其毕生所著的《帝难经》?” 慕北陵点点头。 皇甫方士道:“青帝大能,有盖世之才华,《帝难经》我也只在古籍上读到过,莫非真有此物?” 慕北陵道:“北陵有幸,身怀此经。先生也知《帝难经》为奇物,既然如此,说不定能从中找出白骨生肉,招魂还魄之法。” 皇甫方士虚起眼皮盯着他,心道:“有是最好,可白骨生肉,招魂还魄,无疑神话之事,岂是找找便有。”却在此时不愿让他更加伤心,便道:“此经神奇,青帝又是十三州上传奇医士,兴许真有此法吧。” 慕北陵听其如此一说,心中期盼更盛。二人良久无话,尹磊去而复返,替他眼睛敷上药膏,以白布绷缠。 此药膏凉而清爽,敷上一刻慕北陵只觉说不出的爽快,眼皮上也逐渐传来轻微刺感,似乎有针在刺激穴位。 尹磊返出去熬药。慕北陵突然想到远在东陲的武蛮林钩,不知二人是否得到消息,遂问道:“先生,可已经将此事传信蛮子和林钩?” 皇甫方士道:“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报信,想必这个时候他们正在赶来。” 慕北陵点点头,沉吟分许,又道:“先生以为此事该如何?” 皇甫方士道:“主上所想便是属下所想,西夜荒芜,纵然舍去又如何?” 慕北陵道:“玉英含愤而死,此仇不报,难消我心头之恨。”压低嗓音,又道:“都仲景,郑简,武天秀,这些人都是害死玉英的凶手,他们,都该死。”说出最后几个字时,他声若寒风,听得人寒颤不已。 再道:“北陵曾许先生一览天下之小,如此,便从西夜开始吧。” 皇甫方士闻言,忽然笑起,笑的灿烂无比。 睡虎醒于悲,太白血星升当空,州地动荡。 午时,灵棚前风水术士讼文不停,城中大小官员来府悼念,孙玉弓亲自接待,慕北陵在籽儿的牵引下,来到前厅。孙云浪已经几夜未曾合眼,此时只手撑在案几上,浅而入眠。 籽儿轻声说道:“爷爷睡着了。”声音极低,但孙云浪何人,纵横东州数十年的大将军,警觉性极高,闻声登时瞪开双目,看清楚来人时,方才面色一松,道:“你们来了?”问道:“延望过来怎么说?” 籽儿牵着慕北陵到椅子上坐下,有亲手给斟来两杯茶水,给孙云浪慕北陵一人一杯,慕北陵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回道:“心气郁结,难以治疗。” 孙云浪叹口气。 慕北陵道:“此事就不劳岳丈大人挂心了。” 孙云浪听“岳丈”二字,眼眶又是一红,摇头叹道:“如今我那英儿魂归西极,你们虽有婚约,却还未拜堂成亲,岳丈二字,老夫受之不得。” 慕北陵浅抿口茶水,润了润嗓子,道:“既有婚约,成亲与否已经不重要,北陵既称您为岳父,终此一生您也是北陵的岳父,玉英不在了,北陵定会替她敬儿女之事,侍奉岳父终身。” 孙云浪苦笑道:“何须如此。” 慕北陵道:“北陵心意已决,岳丈大人无需再虑。”随即他将保存孙玉英肉身的想法据实告知,并亲口承认身负《帝难经》。 孙云浪一开始还不同意,谓之死者为大,若不入土为安难以安息。后来听他说身怀奇经,恐能白骨生肉,招魂还魄,心中也升起丝丝期许,便同意他之提议,于是二人商定将孙玉英的肉身以水石做棺,石髓贴身而藏,存于孙府地室。 二人正说着,管家福伯来报,国舅钟道泰,大学士付程再来求见。孙云浪本还不愿见,慕北陵告知且听他二人能说出个什么来。便让福伯去请二人。 很快,福伯领着二人进府,路过灵棚时,二人先燃香敬之,而后疾步进来前厅。 孙云浪脸色阴沉,看也不看二人。 钟道泰自知他心情不好,也不建议,坐而劝道:“老哥哥,人死不能复生,你一定要节哀顺变啊。” 付程也道:“大将军,我们谁也不愿意见到出此悲事,还请大将军以国事为重,莫要伤心过度。” 孙云浪睁眼盯向付程,气势轰然而起,身周玄武力隐隐波动,强烈威压压得付程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钟道泰见状疾呼:“老哥哥不可。” 孙云浪重哼一声,道:“躺在棺材里面的是老夫的亲生女儿,你现在过来说老夫以国事为重?付程,老夫与令尊也称得上知己,你此番话莫不是有碍视听?” 付程满头大汗,忙起身拜道:“下官失言,还望大将军恕罪。” 孙云浪漠而不视,钟道泰力连忙过来打起圆场,从怀中掏出封白纸吊唁信笺,呈上说道:“老哥哥消消气,这是太后她老人家亲笔写的吊唁文书,太后知道老哥哥必伤心得很,特托老夫带话,聊表慰问。”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火上浇油,赵雷人三将归心 祝烽火看向吊唁信笺,稳坐不动,没有丝毫要接的意思。钟道泰等了片刻,见其未动,侧眼与他视线相接,暗暗摇头,又提高声调,再说一次:“这是太后亲笔书信。” 孙云浪捏紧拳头,眼皮微虚,任然不动。 气氛顿时凝固。福伯悄悄抹了把额间冷汗,太后亲笔书信,此物无论放在谁面前,都是极其珍贵的东西,寻常人尚求之不得,如若不接,便有以下犯上之嫌,这等罪过,足以弥天。 福伯不着痕迹的移到慕北陵身后,伸手捅了捅。慕北陵一怔,随即会意,双手撑在扶手站起身,朝首座方向抱拳躬身,道:“岳丈大人,太后母仪天下,即是亲笔所书,足以表明心迹。”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孙云浪沉眼看来,过了分许方才长叹一声,不过依然为起身,只说道:“玉英何德何能,死后还受的太后此番挂念,老臣谢恩。”微微颔首,话虽如此,却没丝毫恭谨之意。 钟道泰哪会管那么多,只要孙云浪能守下便好,赶紧将信笺交给福伯,由福伯亲自呈上。转而望向慕北陵,眼神颇为惊异,问道:“你刚才叫他,岳丈大人?那你是?” 付程俯首,贴耳告知:“此子名叫慕北陵,就是那个两次退败漠北大军,收襄砚,平徽城的年轻将军。” 钟道泰闻言大惊,失声喊道:“你就是慕北陵?” 慕北陵二度起身,朝声音发出的方向躬身抱拳,道:“正是小子,躺在外面棺椁里的正是小子的妻子。” 钟道泰惊道:“不可能,你与玉英成亲,老夫怎么不知道,这等大事,老哥哥不可能不通知老夫。” 孙云浪道:“只是婚约,尚未娶过门而已。” 钟道泰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有这种喜事,老哥哥怎么会忘了我们。” 孙云浪冷笑一声,哼道:“本来是喜事,现在成丧事了。” 钟道泰,付程同时苦笑,无言以对。 便在此时,岳威一身呑炎将从外走来,脸色颇为难看,进来正厅时,见钟道泰付程也在,草草抱拳致意,转而说道:“末将岳威,参见大将军。” 孙云浪道:“岳威来了,无须多礼,快快起来。”语气要比钟道泰二人说话时和气的多,二人此际不免无奈叹息。 岳威起身,忽见慕北陵双眼蒙着白布,微惊,继而挨着慕北陵坐下。 孙云浪道:“这个时候你应该在营中坐镇,还过来干什么,这里有我们在,就不麻烦你了,你需以军事为重。” 岳威抱拳颔首,恭谨道:“大将军说的是,末将此来,确实为送玉儿一程,至于坐镇关中。”他顿了顿,突然把视线投向钟道泰付程二人,冷笑道:“只怕现在关中,已经不需要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孙云浪苍眉竖起,疑惑看他。钟道泰和付程被他盯着,不明就已,浑身都有些不舒服。 孙云浪问道:“此言何意?什么叫关中不需要你们?” 钟道泰也道:“岳威将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岳威朝钟道泰,付程随意抱拳,冷道:“误会?”旋即转脸向孙云浪,道:“禀大将军,今晨寅时三刻,夏亭陈进二人来到扶苏关,带大王诏令,命我扶苏关军,不得朝中诏令决不能动一兵一卒,否则视同谋逆,关中包括我在内的四位大将军,以及十三上将军,皆原地暂解职务,以观后效。” 钟道泰,付程听他说完后,瞳孔猛然缩起,浑身急颤,大呼:“此事绝无可能。” 武天秀这个时候下诏封锁关军,并且暂解十七位将军的职务,其意为何,明眼人一看便知。孙玉英身死朝城,孙云浪身为他的父亲,必定伤痛欲绝。而孙云浪何人,镇国公,西夜公认的第一大将军,而且他的发迹处便是这扶苏,无论是扶苏城还是扶苏关,他的威望都无人可及。若此等战场虎将气不过,集结重兵欲报此仇,那对于西夜来说,无异于当年的宁宇之祸,有灭国之灾。 孙云浪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雪须颤抖,笑声中极尽悲凉。 慕北陵剑眉微挑,冷笑两声,心道:“武天秀还真是幼稚,他以为这样就能遏制扶苏关军?岂不知如此一来只会火上浇油,愚蠢至极。” 果不其然,孙云浪笑罢拍案怒起,死瞪钟道泰付程二人,吼道:“这就是你们给老夫说的诚心吊唁?大王何意?以为老夫会反叛西夜?” 钟,付二人慌忙起身,安抚道:“老哥哥,此事绝对是误会,大王不可能做出如此荒唐之事,老哥哥息怒啊。” 付程亦道:“大将军息怒,下官这就飞鸽传书朝城,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云浪伸手制止,强压怒气道:“不必了,要想知道事情原由还不容易。”又喊:“岳威。” 岳威起身,铠甲“哐啷”一声脆响,重重抱拳,道:“末将在。” 孙云浪命道:“速将夏亭陈进,请,到老夫府上来。”他刻意将“请”字咬的最重。” 岳威道:“末将遵命。”返身欲走。孙云浪将其叫住,又道:“另外,传我命令,扶苏关军暂依大王诏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关。” 岳威领命,快步出去。 钟道泰还想说什么,被孙云浪当即制止,他冷声说道:“国舅无需多言,等二人过来,一切便能明了。” 钟道泰心急如焚,却知眼下已经不是他所能控制的,只能暗自祈求这道诏令不是武天秀的意思。 慕北陵借故离开,他已经无心再听下去,无论事实如何,武天秀此举已经给孙云浪造成不满,君若疑臣,君臣之间隔阂只会加深,难以消退。 离开前厅,在籽儿的牵引下,他先到灵棚中查看孙玉英,发现她又有些僵硬,便强行度过一口生力,以保尸身不腐。随后便随籽儿回到厢房。 尹磊已经将汤药熬好,亲手替他服下。没过一会,赵胜,雷天瀑,任君三人过来。 任君立侧,俯首贴耳悄声说道:“将军,营中传来消息,今早兵部尚书夏亭宣王令,解职十七位将军,还命令关军不得擅自行动。” 慕北陵冷笑道:“此事我已经知道了,大王此意,分明就是在防着云浪大将军。” 几人点点头。 慕北陵伸手招几人近前来,他目不能视,只能打手势,说道:“你们几个,以为我慕北陵如何?” 赵胜道:“主上大贤大德之人,末将这条命是主上给的,纵是刀山火海也难以报答。” 慕北陵笑着点头,又听雷天瀑粗着嗓门说道:“末将虽然与主上相识不长,也知主上真乃大将之才,末将能追随主上,无上荣光。”他与赵胜私交甚好,这几日听赵胜直呼慕北陵主上,也觉这称呼比叫将军亲切的多,而且他素来不喜为朝国所困,只愿随心而行,是以只敬畏值得敬畏之人。 慕北陵额首再点,随即听任君黯然说道:“孙将军之死,末将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主上能对末将不离不弃,末将深感恩德,只此一生,为主上是从。” 慕北陵哈哈笑起,这是这些天他唯一一次笑的最开心的时候。 尹磊没好气的拍了拍他,嗤道:“别笑,小心牵动眼伤,一会还要换药,我先去配药了。”说完,视线扫过赵胜,雷天瀑,任君,莞尔轻笑,笑面犹若桃花灿烂。 慕北陵将籽儿抱到腿上坐好,小丫头很是乖巧的钻进他怀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 慕北陵道:“有你们这番话就行,我慕北陵从小到大没什么兄弟,唯有二人称得上患难兄弟,一个叫武蛮,一个叫林钩,想必你们也都听说过。” 三人点点头。 慕北陵又道:“你们名义上称我做将军,岂不知我只是区区士卒,安能称得将军之号,当真可笑至极。” 赵胜抱拳道:“主上就是主上,将军如何,士卒又如何?” 慕北陵压压手,笑道:“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了。”摸了摸籽儿的小脑袋,忽听耳旁有风拂过,转面迎着凉风吹来方向,深吸一口,说道:“曾几何时,我以残兵弱墙面对三万敌军,尚不为惧,记得那日我曾与先生登台阔聊,许以半壁江山之景。今日我也想问问你们三个,将来可愿随我登顶东州,一览这如画河山?” 他说的是东州,而非西夜。要知道这东州已经数百年无人敢称皇,那些曾经叫嚣要称皇东州之人,或身死浮野,或掩埋在万里黄土之中。云云百年,只能被后世嘲笑。 但此话从慕北陵口中说出来,无论是赵胜,雷天瀑,还是任君,都听的热血沸腾,沙场建功,开国立朝,本就是对为将者最好的褒奖,哪怕登顶之日已至身死之时,至少能流芳千世,为后世说敬仰。 三人相互对视,皆看出对方眼中那腾腾燃烧的战意火焰。片刻后,三人撩甲跪地,抱拳吼道:“末将愿追随主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午后池畔,楚商羽不明而来 慕北陵嘴角微扬,忽听怀中籽儿笑言:“籽儿也要。”他轻轻拍了拍籽儿的小脑袋,宠溺说道:“睡你的觉,胡说些什么。”籽儿忸怩几下,继续闭上眼睛,小嘴唇扬的老高。 慕北陵转而朝三人说道:“今日无此良机,他日若有机会,我定与你们挂红髦,执敬酒,拜为兄弟。” 赵胜,雷天瀑,任君齐跪道:“末将不敢。” 慕北陵抬抬手,示意三人起身,又道:“任君刚才说的,想必你们都听到了,既然朝廷下了诏令,你们的人也不便擅自调动。从现在开始,你们三人即刻返回大营,勒令好手下,等我传令。” 赵胜道:“末将走了,主上安危该做如何?” 慕北陵道:“又姑苏大哥他们在,无需担心。事不宜迟,我要在这里替玉英守灵七日,七日一到,自会通知你们。” 三人相互对视,继而拜道:“末将遵命。”退出房间,头也不回朝扶苏关去。 他们走后没过多久,尹磊端着调好药的药盅过来,见房中只有慕北陵和籽儿,轻声问道:“他们呢?” 慕北陵道:“做他们该做的事,老待在这里干什么。” 尹磊莞尔一笑,也不多问,拿来一块幸的纱布,敷上药,替慕北陵换下。边换边说:“这个药才开始敷,一天至少换三次,等三日后就能少换点。” 慕北陵嗅着尹磊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感觉着他软若无骨的手指在脸上游走,心中忽然有种异样之感:“他怎么那么像个女人。”下意识问道:“你涂胭脂了?” 他看不见,一言出时,尹磊脸颊上咻的升起两朵红云,没好气的蔑他一眼,笑骂道:“你才涂胭脂呢,明明是药香。” 慕北陵疑道:“什么药这么香?改天也给我一点,免得几天不洗澡浑身都发臭了。” 尹磊噘着嘴,懒得再和他说。 待药换好后,尹磊收拾完东西,端着药盅刚走到门口,突然驻足,回身问道:“用不用我回趟大营?” 慕北陵摇头道:“不用,你让秦贞回去就好,你要是走了,就没人给我换药了。” 尹磊莞尔笑起,只“哦”了一声,转身离去,轻掩房门。 时至午后,籽儿这小丫头已经足足睡了两个时辰,连吃午膳都叫不醒,令慕北陵纳闷不已,心道:“这丫头怎么这么能睡。” 此时籽儿浅浅醒来。慕北陵感觉她在动,便将她从床上抱起。籽儿揉着惺忪睡眼,张口便说:“我饿了。” 慕北陵直感无奈,幸好下人来收拾的时候,他特地留了一些,就怕她起来叫饿,便让她自己去吃。 籽儿吃东西的速度也是极快,还没两盏茶的功夫,一大碗饭外加几盘菜,就被她风卷残云般饕鬄下肚,等到她说吃完了的时候,慕北陵直呼:“真是个小怪物。” 籽儿拍着满足的小肚子,见窗外暖意十足,过来拉起慕北陵的手,边摇边说:“叔叔,外面天气好着哩,我们出去晒太阳好不好?” 慕北陵想了想,这些天来一直为孙玉英的事情心情不好,难得今天心情好点,出去走走也好,便答应下来。 籽儿拉起他的手,蹦蹦跳跳出门去,顺着后院回廊,一直走到清池旁。籽儿很是乖巧的替他搬来把檀木太师椅,掺他坐下,自己则围着太师椅来回嘻跑。 午后暖阳最是舒畅,和煦光芒照在身上,升起丝丝暖意,清风拂过,听池中水波轻盈,荷叶随风唰唰嘻舞,慕北陵身心彻底放松下来。仰头靠在太师椅上,享受着籽儿轻轻摇动,很快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等慕北陵醒来的时候,只觉身上压着一具柔软的小身体,知道是籽儿趴在自己身上又睡着了,他无奈笑起,瞬间被小丫头强大的睡意折服。 他不敢乱动,声怕惊动籽儿,便就这样缓缓摇着太师椅。 没多久,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侧耳倾听,片刻后,皇甫方士的嗓音传来,说道:“主上,兵部尚书夏亭和兵部侍郎陈进来了,云浪大将军正和他们吵得不可开交。” 慕北陵道:“先生请坐。”又道:“早在预料之中,大将军三朝为将,临老却被大王这般猜忌,换做谁也忍受不了。” 皇甫方士点了点头,见籽儿压在慕北陵身上睡的熟,忍不住说道:“把她交给我吧。” 慕北陵摆摆手,道:“不用了,就让她这样吧。” 籽儿轻微动了两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觉。 皇甫方士笑道:“这小丫头成天就知道睡觉,我让她读书也不肯,就想着和你亲近。” 慕北陵轻柔的拍着籽儿的后背,小而不言。 二人对坐无话,纷纷享受起难得的午后闲时。过了一会,清池对面突然冒出两道人影,皆着白衫白袍,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皇甫方士眉头微蹙,见其中一人朝这边走来,贴近慕北陵耳旁轻声说道:“主上,楚商羽过来了。” 慕北陵一愣,心想:“楚商羽?他这个时候来孙府做什么?总不会是来悼念玉英的吧。” 正想着,楚商羽已经走进身前,依旧白衣折扇,脚步轻盈,嘴角边挂着那抹玩味笑意。 便在此时,正当楚商羽要开口说话时,慕北陵身后的空气突然轻微荡漾一下,白芒微闪,姑苏坤许许现身。 楚商羽见之眼神轻凝,随即很好掩饰下去,执扇拱手道:“慕兄,姑苏兄,多日未见,别来无恙啊。” 慕北陵道:“楚兄才是稀客,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楚商羽视线停留在慕北陵双眼上,停顿好久,方才略带惊咦的说道:“慕兄的眼睛?” 慕北陵笑道:“没什么大碍,过两天就会恢复。” 楚商羽“哦?”了一声,再近前一步,他刚刚一动,姑苏坤也踏前一步,似有针锋相对之意。 楚商羽笑道:“姑苏兄何须如此,放心吧,小生决计不会伤害慕兄的。” 姑苏坤不言,木头桩子似得立在原地。 楚商羽见其分毫不让的样子,抬起折扇挠了挠头,又退后两步,于此说道:“慕兄可知,南元世子郑简死于朝城?” 慕北陵一愣,回过神时大惊叫道:“你说什么?郑简死了?” 楚商羽道:“应该说是生死未卜。” 皇甫方士眉宇深皱,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北陵沉声问道:“楚兄哪里得到的消息,可是准确?”心想:“郑简要真死了,这事恐怕就麻烦了,南元郑王膝下只有一子,和亲不成反倒折了一个儿子,郑王势必会迁怒于西夜,到时武天秀为了避免两朝开战,又会怎么做?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在朝城刺杀他国世子。” 想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任君曾经提起的那个大通商会,以及虎威镖局,二者和郑简被刺到底有没有联系。 楚商羽道:“此事早已传遍朝城,那郑简出朝城不过十里就遇到埋伏,中了毒箭,生死未卜,他那些手下也死的死伤的伤,估计事没命返回南元啊。” 顿了顿,又道:“南元郑王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想来定会迁怒西夜,倒是兵戎相见,慕兄以为大王会怎么办?” 慕北陵道:“楚兄以为会如何?” 楚商羽反问道:“慕兄觉得若是大王,他会认为谁下手的可能性更大。或者说,大医官大人会如如何向大王进言。” 慕北陵斟酌片刻,冷哼一声,道:“玉英死于朝城,那日我又带人擅闯禁宫,于情于理都是我的嫌疑最大,无论说是为玉英报仇,还是想挑起两朝征战,我都会成为罪魁祸首。”言罢又冷冷说了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楚商羽嘴角扬起,露出笑意,侧身面相一池池水,看微风吹皱清池,叹道:“风乍起,池面上永远都是波涛汹涌啊。” 慕北陵闭口不言。 楚商羽背对他,忽道:“殿下对慕兄的心意,慕兄应该已经心知肚明,小生曾不止一次提醒过慕兄,此趟千万莫要去朝城,哪知慕兄视我心意不顾啊,惹祸上身,如何是好。” 慕北陵道:“有劳殿下挂念,在下何德何能。” 楚商羽转面过来,脸色变得严肃,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慕兄若有心,可来我尚城投奔殿下,以殿下之势,能保慕兄周全。”说完不忘再加一句:“眼下能保住慕兄的,唯有殿下,云浪大将军受大医官牵制,无暇顾他,此刻扶苏关军又被诏令困死在关中,慕兄恐怕也别无他法。” 慕北陵抱起籽儿,缓缓挺起腰杆,伸头靠近楚商羽,压低声音说道:“在下的命,不值钱,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任人宰割的,楚兄不说我还忘了,那人你提醒我别去朝城,然后郑简就生死未卜,敢问一句,此事可与殿下有关?” 楚商羽虚起眼皮紧盯慕北陵,盯了好久,突然放声大笑,说道:“慕兄的想象力当真丰富,殿下远在尚城,又是一方诸侯,岂会做此于西夜不利之事。” 慕北陵接连再问:“那大通商会和虎威镖局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割袍解甲,孙云浪暴怒慑人 楚商羽沉默不语,背在身*扇的右手不自觉紧了紧,沉眼冷视慕北陵,身子微微前倾。 其实在他沉默的这几息之中,慕北陵已是心知肚明,大通商会,虎威镖局,以及南元世子郑简被刺,一定都和武越有关系,只是不知道关系到底有多大而已。 姑苏坤清咳一声,晃身贴近慕北陵,身体表面玄武力似水荡漾,一眨不眨的紧盯楚商羽。 楚商羽抬起眼皮看姑苏坤一眼,收起身子,说道:“小生不知道慕兄说的什么,不过小生倒想问一句,这可不可以算是慕兄给殿下的答复?” 慕北陵摇头说道:“想必楚兄也知,这天下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殿下于我有恩,慕北陵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日但有所需,只要不涉及家国大义,在下甘为殿下肝脑涂地。” 楚商羽再盯他几分,见他表情没有变化,知道他说的是真话,登时松了口气,笑起说道:“慕兄的意思,小生一定一字不落的转告殿下,不过也请慕兄牢记今日的承诺,如此,小生便告辞了。” 慕北陵拱手道:“楚兄好走,不送。” 楚商羽目光依次扫过几人,在姑苏坤身上停留最久,随后施身而去。 待其走远,皇甫方士说道:“缙候的野心,恐怕已经快展露无遗了啊。不过楚商羽说得对,如果郑简真的死在朝城,那么主上一定会被大王当成替罪羔羊,我们还需早作准备才好。” 慕北陵点点头,道:“先生说的是,就算知道不是我干的,为了安抚郑王,朝中的人也会把我供出去。”想了想,问道:“蛮子和林钩现在走到哪里了?” 皇甫方士道:“还没消息,属下这就遣人去查探。” 慕北陵道:“有劳先生。” 皇甫方士匆匆抱拳,快步离开。 慕北陵重新躺下,阳光渐隐,周遭只剩下一股股从地上冒起的热气,籽儿幽幽醒来,跳下地又去玩耍,似乎才睡醒精力好得不得了。 慕北陵想起方才楚商羽身上那种淡淡的危险感,突然有个奇怪念头的冒出,他问道:“姑苏大哥,要是让你和楚商羽对垒,胜负几何?” 姑苏坤想了想,回道:“若只是寻常比拼,我输,若是以死相搏,他死。” 慕北陵闻言,微微一笑,双手枕在后脑勺上摇动起太师椅,喜道:“如此,高枕无忧。” 正厅中,瓷杯玉器砸落一地,破碎的瓷屑到处都是,婢女下人躲到一旁,瑟瑟发抖。钟道泰付程瘫软在椅子上,夏亭和陈进则被岳威带人押在门前。 首位上,孙云浪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周身玄武力虚浮不定,右掌对着侧门旁的一人高花瓶,掌中白芒陡闪,花瓶“咻”的被袭至手中,他举手便砸,“哐当”一声,碎屑四溅,而后狂叫道:“老夫不甘,老夫不甘啊。” 原来夏亭陈进被押来问话,二人一开始还替武天秀极力掩饰,说此诏令乃太后所立,欲拿太后的身份强压孙云浪,哪知在后者的威逼之下,二人还是说了实话,诏令确为武天秀亲口所下,而且还是背着太后让他二人传令扶苏关。 三朝老臣,孑然一身,哪知到头来却被人猜忌,于此何甘。 钟道泰已经不知道如何再劝,他深知即便武天秀猜忌孙云浪,孙云浪也断然不会背叛西夜,但于情于理此事都是武天秀之过,是西夜欠孙云浪的。 孙云浪立于厅中,阴沉着脸色扫视满堂众人,乱发披肩,一双虎目中遍布血丝。过的良久,他忽然长叹,蹬蹬后退到椅子上瘫下,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满面皱纹。 堂下众人看着他,无人敢出一言。 又过片刻,只见他老泪纵横,仰头疯笑后,探手取下挂在椅子旁边的七尺宝刀,左手拉起衣袍一角,手起刀落,袍角“刺啦”断开。 钟道泰眼见他拉起衣角时便觉不免,那句“不可”还未说出口,袍角就已经落地,旋即重叹一声。 孙云浪目视众人,沉声说道:“老夫三朝为臣,先辅佐先王平定天下,后摄政我王安民社稷,岂料小女灵柩尚在堂外,老夫一片赤诚就被如此质疑,天不佑我,既然如此,何不割袍断义,去了这一身功名,做个素衣老人,却是安乐。” 又道:“从即日起,老夫脱战袍,束战刀,去除三官六履,不再为镇国公,也不再为西夜大将军,安身于野,诸位皆可做老夫之见证人。”言罢执刀于地。 钟道泰听那宝刀落地之声,掩面哭泣,摇头不已。 厅外,忽传喝声:“大将军不可啊。” 祝烽火晃身进来,瞥了眼低头不语的夏亭陈进,朝孙云浪单膝跪地,拜道:“大将军,此事万万不可啊,大王年轻,听信谗言方才做出愚钝之举,大将军乃我西夜支柱,决不可解甲归田啊。” 孙云浪摇头吁道:“烽火不必再劝我,老夫心意已决,这西夜,便这样吧。” 祝烽火还欲再劝,却见孙云浪摆了摆手,佝偻着身子,在福伯的搀扶下走去后堂。 堂上鸦雀无声,钟道泰眼神已经呆滞,祝烽火岳威也不知如何是好,夏亭陈进立在门口瑟瑟发抖。过了好久,付程才豁然起身,走到夏陈二人身前,披头骂道:“愚蠢,愚蠢至极。” 钟道泰被他一语惊醒,忙拭去老泪,呼道:“付大人,快,快传书太后,请她老人家出面做主啊。” 付程提袍疾步而去。 却说孙云浪割袍解甲之事被福伯连夜告知慕北陵,慕北陵得闻此事大骇不已,连忙让皇甫方士领他前去。 至厢房前,孙玉弓,福伯,以及府中一甘下人皆伏地门前,见其过来,孙玉弓只偏头看他一眼,又俯身下去。福伯哭道:“新姑爷,您去劝劝老爷吧,老爷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慕北陵道:“吃的东西都在么?” 福伯赶忙让侍女呈上,说道:“都在这里,已经热了好几遍了。” 慕北陵让皇甫方士接过餐盘,说道:“放心吧,我去劝劝。” 众人闪开一条路,慕北陵缓步至门前,轻叩房门。见房中久违应答,再敲几下,轻声说道:“岳丈大人,是我,北陵。” 再安静片刻,旋即听孙云浪传声出来:“进来吧。” 慕北陵推门进去,皇甫方士领着他走到桌前坐下,将餐盘放在桌上,退至一旁。 孙云浪道:“你眼睛不好,不好好养伤,大晚上到我这里干什么。” 慕北陵苦道:“我若再不来,恐怕就有人会在背后说,我这个女婿不称职了啊。” 孙云浪叹道:“人言可畏,三人成虎之说真不是假言。”执壶亲自斟了杯茶推给慕北陵,皇甫方士点头致意,将茶杯握进慕北陵手中。 慕北陵轻抿口茶水,入口淡雅回甜,比猴魁的味道要清淡几分,赞道:“好茶,此茶何名?” 皇甫方士在后接口道:“银针。” 慕北陵默念此名,孙云浪看他一眼,道:“先生是懂茶之人,老夫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啊。” 皇甫方士颔首道:“不敢。” 慕北陵道:“银针,茶香泊雅,有流银泄地之感,就是这针字锋芒了些。” 孙云浪道:“我是老了,年轻的时候因为这名字,喜欢上这茶,一直喝到现在。年轻人嘛,没有锋芒哪里对得起少不经事一说。” 慕北陵以为然,笑道:“就是岳丈大人这锋芒直到现在也没掩下多少啊,今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岳丈大人真性情,乃都中年轻翘楚之榜样,可惜岳丈大人可想到割袍解甲之后,又会引来何等风波?” 孙云浪哼道:“怎么?你的意思是,老夫就该逆来顺受?” 慕北陵道:“非也,岳丈大人三朝老臣,于西夜功绩盖天,只是您也说人言可畏,朝堂有大王质疑,还有都仲景煽风点火,岳丈大人解甲归田,最高兴的人是谁?最受益的人又是谁?” 孙云浪沉默不语。 皇甫方士站在后面,突然插上一句:“太后是明事之人,不会让大将军解甲归田。” 慕北陵伸手蹙摸到餐盘,向前推了推,说道:“岳丈大人不该让亲者痛仇者快。玉英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您这样。” 孙云浪长吁口气,嘴唇半张,酝酿了好久,才颤声吐道:“老夫不甘啊。” 慕北陵颔首下去,再推了推餐盘,孙云浪瞥了眼满盘菜肴,深吸口气,方才抓起竹筷,浅口吃起。 慕北陵闻声,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等孙云浪用完晚膳,慕北陵朝门口唤道:“福伯,进来收拾下吧。” 福伯推门而入,见餐盘中只剩了一小点,破涕为笑,眼眶中老泪还在打着转,连连应声过来收拾,然后含泪躬身退出去。 慕北陵随即起身,躬身拜下,道:“小胥就不打扰岳丈大人了,您早些休息。” 孙云浪点点头。 皇甫方士抓起慕北陵的手放到自己手腕上,领他出去。至门口时,慕北陵突然停住,沉吟片刻,回首咧嘴笑起,说道:“还有一事,小胥觉得应该告知您,那南元世子郑简,已经死了。”言罢推门出去,留下苍目紧蹙的孙云浪。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武林归来,慕北陵欲图离西 又过两日,这两日里,钟道泰付程没有再过来一次,夏亭陈进二人自那日过后便狼狈返去朝城。悲伤的气息依旧笼罩在孙府上空,孙云浪和慕北陵日日替孙玉英守灵,只是有心人会发现,他们相互之间的话比以前少了许多,就算聊,也只是聊些无关紧要的家事,似乎有种颇微妙的气氛。 扶苏关四座大营从夏亭颁布王令以来就一直沉寂到现在,岳威等十七位将军被就地免职,这就像是一记重锤落在每个将士心中,无人操练,无人巡逻放哨,军营中死气沉沉。这中间唯独火营虎豹骑的人每日往返于关外山洞,不停运来水石,关楼上那颗水石石髓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取了下来。 至三日深夜,夜宵人寂,月芒倾洒。慕北陵靠在棺椁上,单手撑头,沉沉睡去。风水术士的讼文白天已经诵念四十九次,几人累了几天,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风起,带来丝丝凉意,慕北陵脑袋一垂,醒了过来,下意识叫声“玉英,什么时辰了。”却感觉手撑在硬硬的棺椁上,苦笑摇头。 用力推开棺盖,一股白气顺着缝隙冒起,他探手触摸孙玉英的脸颊,冰凉刺骨,没有僵硬的痕迹,随即合上棺盖,继续小寐。 昨日祝烽火取来水石石髓后,他就把石髓和孙玉英放在一起,寒气作用下果真有些效果,至少不需要他再像之前那么频繁的渡去生力。 府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推开,“彭”的一声,再度惊醒慕北陵,他沉声喝道:“谁?” 不见有人回应,只听两道沉重脚步声传入耳中。 慕北陵一愣,随即心底一暖,颤巍巍站起身来,感觉眼眶逐渐湿润,轻唤道:“蛮子?林钩?” 来人自然是武蛮林钩二人,连日赶路二人身上风尘仆仆,将铠失去了本应有的光华。此时进门便见漆黑的棺椁摆在眼前,慕北陵靠在棺椁旁,眼睛上蒙着白布,他瘦多了,不再是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西夜郎将。 武蛮面无表情走近慕北陵,伸手想去碰他的眼睛,伸到一半却突然停下来,微微颤抖,如何也再近不得分许,他只觉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说不出话来。 林钩不停哽咽,满脸肥肉凑到一堆,眼泪鼻涕横流,“噗通”跪倒在地,哭着叫道:“老大。” 慕北陵紧闭双唇,泪水止不住的淌下,他蹙摸着手想要扶起林钩,林钩见状,泪水更是夺眶而出,赶忙接住那双毫无血色的手。 武蛮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头痛楚,说道:“你瘦了。” 慕北陵微微扬起嘴角,重重点头。 林钩抓着他的双手,吼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个挨千刀的把你弄成这副模样?你告诉我,我这就灭他满门去。”哭声不止。 慕北陵不停摇头。 武蛮沉声喝道:“闭嘴,先给孙将军上柱香。”林钩这才吸了吸鼻涕,放开慕北陵的手。 二人从案桌上取下一炷香,放到火烛上点燃,对着棺椁躬身三拜,插香入炉。 慕北陵在旁轻言:“现在你们应该叫他嫂子。” 二人相视一愣,旋即闭着双眼,强忍泪水流出,再度躬身拜下。 福伯就睡在正厅前的地上,这几日为了迎客守灵,他也没怎么回房间,此时被灵棚前的动静惊醒,走来见是武蛮林钩二人,抱拳拜道:“二位大人。” 武蛮林钩躬身还礼。 福伯朝慕北陵说道:“姑爷,要不你和二位大人去客房聊吧,老奴在这里守着。” 慕北陵点点头,道了声“辛苦你了”。 福伯唤来婢女,耳语几句。林钩随即牵着慕北陵的手,随那婢女前去。 至房中,婢女掌烛点灯,躬身退去,轻掩房门。 林钩牵慕北陵到桌旁坐下,急迫问道:“老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大嫂怎么会死的,你眼睛怎么了?” 慕北陵道:“此次南元和亲之事你们应该都知道吧,世子郑简不知为何看上玉英,想让玉英和亲,玉英不从,在延熹殿前当众自刎,我的眼睛也是那个时候看不见的。” 武蛮道:“南元和亲我也听说过一些,听说各城专门挑选进女,嫂子是将军,怎么又成了进女?” 慕北陵苦道:“玉英哪里是什么进女,她只不过送那些进女去朝城。” 林钩道:“那就奇怪了,只送进女去,郑简怎么会知道她的?” “会不会是有人做手脚?”武蛮沉声道,心想南元世子何人,怎会与朝中将军产生交集。 慕北陵道:“她送进女去的时候曾住在驿馆,后来派出去的探子回来说,都仲景那天晚上曾带着郑简去驿馆给九城将军接风洗尘。” 林钩怒而拍案,当即喝道:“肯定又是都仲景那厮搞的鬼。” 武蛮沉道:“不管是谁,此仇必报。”言简意赅。 慕北陵点点头,道:“两日前楚商羽来过这里,他告诉我那个郑简出朝城的时候遭到伏击,受了重伤,生死未卜。” 林钩哼道:“这种人就该死。”然而武蛮却陡然擒起眉角,道:“郑简遇伏?那么……”他虽然看上去五大三粗,实则心细的很,顿时想到可能发生的后果。 慕北陵道:“这件事恐怕又会赖在我头上,南元郑王死了儿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武天秀会找个替死鬼,不出意料的话,我就是最合适的那个,加上都仲景煽风点火,武天秀绝对会毫不犹豫把我拿去抵罪。” 武蛮林钩相继沉默,皆知此言不错,武天秀为了平息南元郑王的怒火,一定会这么做。 片刻后,武蛮问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还怎么做?当然是集合兄弟们,和他武天秀拼了啊,老大不能被他们抓住,否则只有死路一条。”林钩吼道,起身又道:“老子这就去集合兄弟们,看谁敢过来,老子见一个杀一个。” 武蛮蔑他一眼,骂道:“坐下,你脑子里装的都他娘的是屎。” 林钩抓起茶壶灌了两口,愤愤坐下。慕北陵无奈笑道:“你们两个真像是冤家。” 林钩呸了一声,喃喃嘀咕:“谁跟他是冤家。”忽见武蛮怒目视来,连忙缩了缩头,不敢多说。 慕北陵压压手,说道:“还有两天就是玉英的头七了,我已经和先生说好了,等过了头七就走,西夜这个地方我是没法呆了。” 武蛮道:“走?去哪里?” 林钩也道:“不报仇了?” 慕北陵道:“仇自然要报,不过不是现在,以我们现在力量想要报仇,无疑是痴人说梦。”顿了顿,又道:“此事现在由先生全权处理,到时候他会说的。” 敲门声起,三个婢女端着餐盘进来,盘中满是美味佳肴。 一婢女说道:“姑爷,这是管家让我们拿来给两位大人的。” 慕北陵点头,让她们放在桌上,婢女施然退出房门,在门后守候。 慕北陵道:“你们也累了几天了,先吃点东西,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什么事等明天起来再说。” 二人应下,大快朵颐起来。 是夜,慕北陵就留在客房中,又与他们聊了好长时间,三人才相依睡下。 翌日午时,慕北陵正和武蛮,林钩闲聊,两日不见的皇甫方士回到孙府,见到武蛮林钩时投以眼色,二者颔首致意。 皇甫方士走近慕北陵,说了声:“一切都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动身。” 慕北陵道:“知道了。”让武蛮,林钩陪着皇甫方士,叫来籽儿领他去孙云浪那里。 籽儿乖巧的再前面带路,沿着走廊向后院走去,一路上的婢女家丁碰见这个可人的小丫头,纷纷忍不住打起招呼。虽然只在这里待了不长时间,但籽儿已经深的孙府下人喜爱。 至书房前,昨天半夜下了场雨,廊檐上还漫滴着雨水,台阶上十分湿滑,籽儿拉着慕北陵登上台阶,让他当心点,独自上前敲门去。 房门轻启,祝烽火探头出来,一见籽儿老脸顿时绽放出笑容,招他二人进来。 慕北陵走进房间,坐到书案前的椅子上,问道:“大将军也在呢。” 祝烽火道:“还不是为了你的事。” 慕北陵一惊,道:“我的事?” 孙云浪道:“烽火今天过来就是与我商议南元世子郑简遇伏一事,据说南元已经因为这件事不断施压大王,估计要不了多久北疆就会有战事发生,我们两个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你,决不让你再蒙冤。” 祝烽火抓起慕北陵的手,深切说道:“你为扶苏做了那么多事,我们两个老家伙感激不尽,这一次就让我们为你做点什么吧。” 慕北陵心底划过一道暖流,心想:“要是真能这样过去,就真的好了啊。但是武天秀和都仲景真的会给我机会吗?”叹了口气,他抬头扯出抹笑容,说道:“岳丈大人,我已经让赵胜把水石都准备好了,估计今天晚上就会运到府中,到时打造水石棺椁的事就只有劳烦岳丈大人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准备逃离,皇甫铺路指碧水 水石棺椁关系到孙玉英肉身能否保存好,这也是眼下慕北陵最担心的事。若以后真能依靠《帝难经》使她回过来,没了肉身也是白搭。 孙云浪道:“此事就算你不说,老夫也会做的。” 祝烽火说道:“都仲景一定会进言大王,把你拿出去当替死鬼,现在我手上有一张明志状,关中所有将军都在上面签了名,而且沓了印章,明日一早我就飞鸽传书给大王,想必有我们施压,大王会重新考虑此事。” 孙云浪道:“好在现在镇守北疆的是栗飞,有勇有谋,虽无天险,但应该能拖住南元大军十日左右,蓟城,壁赤离那里近,你就再书信一封,让高传,秦扬出兵去援栗飞,如此,北疆可保。” “好,我马上去给他们传信。”祝烽火点头回道,蓟城,壁赤离北疆至多也就三日行程,加上运输粮草,最多不出五日大军便可汇合。届时就算那郑王集结再多兵力,北疆也可保下。 祝烽火起身快步离开。慕北陵低头不语,咂摸着嘴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孙云浪见他这般模样,以为还是在担心大王会拿他顶罪一事,笑了笑,推来杯茶水交到他手上,劝道:“放心吧,大王虽然年轻些,但做事总是有分寸的,而且咱们整个扶苏都在保你,不会有事的。” 慕北陵苦笑摇头,心想:“若真无事,您也不会割袍解甲,武天秀现在连您都不信任了,如何还能信任我?”想罢起身,对着孙云浪深深掬三躬,抱拳说道:“感谢岳丈大人为小胥做的一切,将来若有那么一日,小胥自当衔草以报。” 又道:“水石棺椁打造好以后,一定要安放在地室里,日夜点烛,棺口用石蜡封好,以免潮气入侵。哦对了,还有那块石髓,一定要给玉英贴身放置。” 孙云浪皱眉看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疑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说的好像交代后事一样。”摆摆手,道:“行了,这些事老夫会记得。” 慕北陵道:“那就好。”再度躬身拜下,让籽儿领他出去。 刚出书房,走到回廊转角,迎面碰见皇甫方士正朝这边走来。籽儿拉着慕北陵停下来,奶声奶气的告道:“叔叔,先生来了。” 皇甫凡事脸色颇有些难看,走近前小声说道:“御风小队传来消息,朝城的传令使带了五百铁骑,正朝扶苏过来,估计最晚后天一早到达。” 慕北陵暗道声:“来的这么快。”点头说道:“知道了,明天就是玉英头七的日子,等明早祭拜过后我们就走。” 那朝城传令使带五百铁骑过来,多是来捉拿他返朝城去,可惜祝烽火和孙云浪还寄希望于武天秀能甚重考虑。 皇甫方士问道:“云浪大将军这里,都说好了?” 慕北陵道:“只要把玉英安排好就行,岳丈大人为西夜奉献一生,到老宁愿割袍解甲,也不愿得罪王族,这些事情还是不让他知道的好。免得为难。” 皇甫方士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说。 回到客房,武蛮正在闭目养神,林钩百无聊赖的坐在桌边把玩着茶壶,见慕北陵进来,二人赶紧起身。 籽儿拉着慕北陵坐到桌边,此刻尹磊端着药过来,这几天多亏有他在身边照料,熬药换药都是他在做。慕北陵心中甚是感激。 服下汤药,口中苦涩难忍,尹磊一如既往地递了块甜糕给他。慕北陵含笑接过,将甜糕含在口中,苦味顿时少了大半,再抿几下,他转头说道:“把药都收拾下吧,我这眼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明天就要上路了,以后还指着这些敷眼睛呢。” 不得不说延望配的确实有效,虽然还是看不见,但感觉明显要好转不少,眼皮也有了点反应。 尹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点头道:“属下知道了。”不再多言,替慕北陵好好检查一番后才返出房间。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皇甫方士叹道:“得此良士,当真是主上的福气。” 慕北陵呼出口气。 武蛮听他方才说明天要上路,问道:“明天我们到什么地方去?” 林钩来了精神,憋屈了这么多天,他早就不想再待在这里。 慕北陵摇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这个就只有问先生了。”他这些天来只顾着替孙玉英守灵,其他的事情则全权交由皇甫方士处理。 武蛮林钩旋即看向皇甫方士。 皇甫方士道:“漠北。” 二人同时一惊:“漠北?” 皇甫方士点点头,说道:“不错,莫别离扶苏关最近,碧水关又是赫连阔的地盘,他和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前日我已经让任磊亲自去碧水送信,告诉赫连阔我们需要到碧水关中休养生息,赫连阔已经答应,估计现在正在关中等着我们。” 武蛮皱眉斟酌,而后说道:“赫连阔的话虽如此,但听说他现在已经是漠北三城主将,坐拥碧水,连云,苦埃,兵多将广,如何能保证我们此去,不会被他投机吞下?” 林钩也道:“赫连阔现在的实力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他若欺骗我们,我们恐怕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依我看啊,不如直接进落雪山,那里山林广袤,老大和野蛮人又熟悉地势,比碧水关要好得多。” 慕北陵闻言皱眉沉思,不发一言。 皇甫方士看武蛮林钩一眼,眼中充满满意之色,说道:“看来你们去徽城襄砚后,确实成长了不少啊。” 林钩扬起头,笑道:“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拿下徐邺的。”擦了下鼻尖,满脸臭屁模样。 皇甫方士摇头笑起,补充一句:“就是这自大的脾气没怎么改。”转而问慕北陵,道:“主上可相信属下?” 慕北陵执杯轻抿,笑道:“北陵自然相信先生。” 皇甫方士道:“有主上这句话就行了,我们此去碧水,非是权宜之计,碧水是漠北重城,驻扎漠北精兵良将,漠北人善骑射,这又恰好是我们现在最缺乏的,此去可让我们的将士向他们学习到不少东西,二者漠北一直有意扶苏关,如果我们择机许以重愿,让赫连阔出兵助我们拿下扶苏,如此便有了真正的大本营,有利以后对抗整个西夜。” 林钩嗤道:“赫连阔会助我们攻下扶苏?他要有那个能力何不自己攻来?” 武蛮也满脸疑惑看着皇甫方士。 皇甫方士笑哼一声,肯定道:“他一定会。”言之凿凿,竟让人不自觉相信他所说的一起。 沉默片刻,慕北陵忽拍案说道:“就听先生的,明日辰时出关,去碧水。” 见他拍板,武蛮林钩也不好再多说,当即出声附和。 武蛮道:“既然定下,我这就出城一趟,把人集合起来。” 林钩道:“我的人也还在城外。” 慕北陵一惊,他一直以为二人是单独过来的,从未想过竟还带着部队过来,遂问道:“你们带了多少人马?” 林钩抢先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傲气十足的说道:“不多,也就一千三百多人吧,虽然不是啥进攻好手,不过要说铸建工事,御敌于外,我的人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武蛮瞥他一眼,咧嘴点头说道:“他说的倒是没错,那个时候我们攻下夏凉岐西城的时候,遇到夏凉大军疯狂反扑,这家伙硬是靠着一千多人阻截夏凉军五日之久,让我们的后备军有充足时间进驻岐西。”说完还不忘朝林钩也竖起大拇指。 慕北陵喜形于色,道:“有你小子的。” 林钩嘿嘿笑起,抬起右腿踩在椅子上,侧脸望向武蛮,吊儿郎当的问道:“扎样啊,野蛮人,你带了多少人啊,也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啊。” 武蛮叹了口气,只默默摇头。 林钩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只道他没带多少人,难得有机会能在慕北陵面前把武蛮比下去,登时来了精神,扣了扣耳朵,仰着头说道:“别怕嘛,老子又不会笑话你,人少点没关系,老大也不会在意的。” 慕北陵也以为武蛮因为没带多少人而不好意思说,便安慰道:“没事蛮子,你带来的人以后铁定是咱们的主力。” 武蛮蔑了眼林钩臭屁的模样,一巴掌打下他踩在椅子上的腿,缓缓竖起三根手指,道:“不都不少,三千。” 慕北陵,林钩,皇甫方士同时一怔,尤其是林钩,脸颊都忍不住抽搐了几下,寂静了半晌,林钩突然瞪大眼睛,像是被人踩到尾巴一样,从椅子上飞弹起身,失声叫道:“你他娘的不会把整个前锋营都带来了吧。” 慕北陵咦道:“前锋营?” 武蛮微微笑起,下巴轻点两下。 林钩再呼一声,直骂“你他娘的这是想气死尉迟太尉啊。”随后哼哼两声,向慕北陵解释道:“当初为了东伐,尉迟太尉特意从十八万大军中挑选出三千人,组成前锋营,真要论起来,这三千人的战斗力比两万大军还要强。你他娘的把这些人都带出来,尉迟太尉要是知道了,准保气得吐血。” 武蛮咧开嘴,摊了摊手,露出个无奈表情,道:“没办法,这些崽子现在就听老子的。” 林钩直接甩给他一个白眼。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暗遁西去,朝城令使飞马来 次日迎来孙玉英头七,一大早福伯差人摆好了回魂供,灵棚左右挂白纸灯笼,灵案设灵牌,供牛头,焚香烧纸。 慕北陵跪坐在棺椁旁,默默烧着纸钱,皇甫方士拉着籽儿站在他身后。 水石已于昨夜运抵孙府,孙云浪此刻正领着数十工匠在地室中打造水石棺椁,头七的申时一刻是死者下葬时,必须赶在这个时间之前打造好棺椁,以备亡者入殓。 日升头顶,烈日高照,还没到午后最热的时间,府中老树上的蝉儿已经开始“滋滋”的叫起,层层热气从地底下冒起,蒸的人汗流浃背。 扶苏城就是这样,进入五月下旬后通常雨水增多,夜里下的雨白天经过热气烤灼,就像是笼屉里的蒸汽,燥热的很。好在福伯早上就已经让下人备好了解暑用的酸梅汤。 有婢女端着一盘酸梅汤过来,籽儿很喜欢这个味道,把小脸埋进碗中大口喝起来,皇甫方士递给慕北陵一碗,此时后者身上早已被汗水浸透,吸上一口冰凉的汤汁,身心倍爽。 过半时,一身着牛皮轻甲士兵驻马府门前,翻身下马后不待禀报,飞身冲进府中。家丁只以为他是要闯门,拿着棍棒追来。 皇甫方士被吵杂声吸引,回头看时,那人刚好落在面前。 皇甫方士一愣,咦道:“吴驯?”随即挥手遣散追来的家丁。来人名吴驯,乃御风纵队任君手下,这些天来皇甫方士为防有变,在扶苏至尚城这条路上安插不少暗哨,吴驯就是其中一人。 吴驯对着棺椁躬身三拜,走近皇甫方士身前,贴耳悄道:“先生,朝城的传令使已于今日丑时到达尚城外,正马不停蹄的往扶苏来,估计午后就能进扶苏。” 皇甫方士暗道:“这么快?”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现在即刻给还在复苏外面的人传信,让他们务必在午时前回到扶苏关。” 吴驯得令退下,至府门前牵来马,飞奔而去。 慕北陵停下手中动作,身旁足有半人高的两摞纸钱,已经烧去大半,刚才皇甫方士和吴驯说的话他只听了个大概,听吴驯离开后,才招来皇甫方士,问道:“是不是朝城的人快来了?” 皇甫方士压低声音道:“已经过了尚城,估计午后就会进城。” 慕北陵点点头,撕下几张纸钱继续朝火盆里丢。直到将所有的纸钱都烧完后,他才缓缓起身,活动活动有些酸麻的腿脚,蹙摸着走到棺椁另一头,轻轻用力推开棺盖。 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他探手进去摸着孙玉英冰凉的脸庞,虽然已经死去多日,但有石髓的保护,肌肤还是异常柔嫩。 慕北陵抬头深吸口气,蒙在眼睛上的白布逐渐湿润,他低下头,喃喃自语道:“我要走了,你就好好在家里睡,岳丈大人和烽火大将军都在这里陪着你,不会孤单的。”嗓音逐现哽咽,抿了抿嘴唇,咧出一道笑容,又道:“放心,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接你,我这辈子活到现在没什么出息,一直都是你在护着我,现在,也该是我为你做点什么的时候。那些逼死你的人,不会好过的。” 再伸手指碰了碰那张柔嫩脸颊,他取下一直贴身收藏的那个泥人,放在孙玉英枕边,缓缓合上棺盖。 皇甫方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叹一声。 慕北陵回过头,说道:“走吧。” 皇甫方士得令,随即找到福伯,告知慕北陵有急事去关中一趟。福伯自然不会多想,只说:“有劳皇甫先生照顾好姑爷,等老爷出来后老奴自会和他说的。” 皇甫方士轻道声“谢谢”。旋即叫上尹磊,姑苏七子,领着慕北陵从侧门出去。 门外早就备好车架,尹磊扶着慕北陵上车,又把籽儿抱上去,他则和皇甫方士坐在车前,扬鞭催马,姑苏七子策马在后,直奔城门而去。 出城五里,武蛮林钩早已带人等在路旁,武蛮牵来两匹高头大马,交由皇甫方士和尹磊乘骑,又吩咐亲兵驾车。队伍开拔,直奔扶苏关去。 且说孙府中,孙云浪打造好水石棺椁后已经快午时,从地室走出来,刺眼的阳光让他虚起眼皮,用力伸了伸手脚,一晚上待在地室中,潮湿阴冷的环境饶是他也有几分受不了。 等候在地室门口的婢女欠身问道:“老爷,午膳已经准备好了。” 孙云浪点点头,应了一声,问婢女,道:“入殓的事安排的如何了?” 婢女回道:“禀老爷,管家已经让几位风水先生准备妥当,时间一到就能入殓。” 孙云浪再点头,迈步往饭厅走去,婢女赶忙跟在其后。 孙云浪再问:“北陵用过午膳了么?没有的话叫他过来一块吃吧。” 婢女得令,欠身施礼后朝后院客房过去。 孙云浪前脚还未踏进饭厅,迎面碰见祝烽火疾步走来,满脸焦容,他心觉有事发生,忙问道:“怎么了?” 祝烽火开口便道:“老福说北陵两个时辰前到扶苏关去了?是你让他去的?” 孙云浪一愣,道:“没有啊,他去扶苏关干什么?” 二人对视片刻,眼神尽皆凝起,心觉有事发生。 孙云浪差人叫来福伯,问道:“北陵去扶苏关了?知道他去做什么么?” 福伯道:“老奴不知,皇甫先生说姑爷去关中有急事,老奴也没细问。” 孙云浪再道:“他们多少人去的?” 福伯眨眼想了想,数道:“姑爷,皇甫先生,尹磊大人,还有几位姑苏大人都去了。” 祝烽火心下一凛,忽然想到什么,豁然起身,疾呼道:“他们所有人都走了?”呼罢陡然提高声音,喊道:“你马上去尹磊的房间,看看药材还在不在。” 福伯被他吼得一愣,连连点头返出饭厅。 孙云浪沉下眉头,眼中精连闪,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想的?” 祝烽火缓身坐下,苦笑道:“希望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吧。” 不多时,福伯去而复返,满头大汗,进门便道:“回老爷,回大将军,尹大人房中所有的药材都没了。” 祝烽火“啪”的捏碎手中茶杯,死死盯着福伯,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福伯吓得双腿一软,“噗通”跪地,高呼:“老奴该死,老奴该死,老奴说,尹大人房中的药材,都,都没了。” 孙云浪仰头闭眼,大大吸上一口凉气,接连三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痛心说道:“痴儿,痴儿啊,难不成就那么不信任老夫嘛。”重咳几声,福伯慌忙上前替他顺抚胸口。 孙云浪面色涨红,又道:“老夫已经失去了女儿,已经失去女儿了啊。你怎么能这样啊。” 祝烽火拳掌重拍,起身吼道:“我这就传信给岳威,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把北陵拦下。” 话刚出口,一婢女踩着碎步进来,欠身恭道:“启禀老爷,朝城传令使在正堂求见。” 孙云浪闻言一怔,推开福伯,腾地从椅子上立起来,喝道:“你说什么?谁来了?” 那婢女哪里想到他竟会有如此大的反应,登时吓得瘫在地上,手指正堂方向,战战兢兢回道:“传,传令使。” 孙云浪转面瞪向祝烽火,道:“你的给朝城的书信可以传出?” 祝烽火道:“已经传了啊,只不过,我是昨天才传出去,应该没这么快到朝城吧。” 孙云浪目色陡凝,压下心中那股不安,说道:“走,去看看他们过来做什么。” 二人旋即快步去往正厅。 刚转过走廊转角,一眼便见黑压压的士兵站满前院,个个都全副武装,覆精甲,束刀剑,严阵以待。 孙云浪面露愠色,走进正厅,只见阉奴传令使翁公公立于堂中,一身素色蓝袍,腰缠蟒带,左右执三尺金鉴,右手握明黄锦帛,满面风尘,似是马不停蹄赶来。 孙云浪走上前,翁公公颔首施礼,拜道:“杂家见过云浪大将军,见过烽火大将军。” 孙云浪挥挥手,道:“老夫已经束甲弃官,不再是西夜大将军,翁公公不必多礼。” 翁公公愣了愣,勾唇笑起,道:“云浪大将军说笑了,您永远都是咱西夜的大将军,哪来束甲弃官一说。”言罢侧身朝厅门看了看,问道:“怎么慕北陵没来?” 孙云浪道:“翁公公找他有事?” 翁公公道:“老奴此来便是寻慕北陵,宣读大王诏令。” 孙云浪厉起目色,强压怒气,道:“老夫看公公不像是来传令,倒像是来抓人的。外面那些人可都是公公带来的?你不觉得如此做欺人太甚?”重掌拍案,“彭”的一声,吓得那阉奴浑身战栗。 翁公公眼珠急转,忙躬身拜道:“大将军多虑了,他们,他们只是护送老奴前来而已。” 祝烽火冷言讽道:“公公真是身娇体贵啊,传个令而已,还需要这么多人护送,看来大王待公公不薄啊。” 翁公公尴尬笑起,转言又道:“大将军说笑了,敢问慕北陵何在?还是把他叫出来接旨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关门僵持,孙云浪怒叱昏令 “慕北陵不在。”孙云浪直接开口。 那翁公公当即一愣,赔笑道:“大将军你这是跟老奴说着玩呢,人人都知道慕北陵就在您府上,哪能不在呢。”他以为孙云浪故意不让慕北陵出来。 祝烽火道:“慕北陵现在确实不在府中,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自己去搜。” 他一个阉奴,哪敢去搜孙府啊,别说大王还没批准孙云浪罢官离职,就算批准了,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造次啊。而听祝烽火说的斩钉截铁,不像是说谎,翁公公顿时慌了神,忙道:“他不在,去哪儿了?” 孙云浪嗤道:“你们那么有本事,自己找去啊。问我一个老头子作甚?” 翁公公脸色赤红一阵。 祝烽火不愿见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便说道:“今天一早他已经去扶苏关了。” “啥?去扶苏关了?”翁公公失神叫道,眼珠子转了两圈,朝二人匆匆拜下,准备离去。然而他退还没迈开,就被祝烽火叫住。 “你把诏令念给老夫听听。” “这……”翁公公略作迟疑。 孙云浪陡然擒起凌厉目色,喝道:“怎么?老夫现在没在朝城,连大王诏令都听不得?” 翁公公见他发火,忙不迭点头哈腰道:“听得,听得,大将军自然听得。”脸色有些难看,犹豫片刻后方才将左手金鉴揣入怀中,展开明黄锦帛,念道:“大王诏令,扶苏幕氏北陵,犯上作乱,擅闯禁宫,后不念及皇恩,携私仇刺杀南元世子郑简,挑拨两朝关系,今剥去慕北陵一切职位,剥甲卸兵,即刻发还回朝,听候发落。” 念完悄悄瞥了眼孙云浪,见他脸色沉得快滴出水来,翁公公只求多福。 沉静分许,孙云浪拍案怒起,吼道:“荒谬,简直荒谬,慕北陵他眼睛都看不见了,还拿什么去刺杀郑简,这简直,简直……”他“简直”了半晌,也没说个所以然来。 “老夫要面见大王,向他当面讨个明白。” 祝烽火忙将他拉到座位上坐下,劝其莫要动怒,转头冷视翁公公,道:“大王可有证据证明此事是慕北陵干得?” 翁公公吓得躬身求道:“老奴不知,老奴当真不知啊,还望二位大将军准许老奴去扶苏关传旨。” “你敢!”孙云浪气的嘴唇颤抖,幡然喝道。 翁公公闻声又是打了个战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整个西夜恐怕除了那位只手遮天的都仲景,连武天秀也没胆子敢明目张胆的和孙云浪对着干。 祝烽火劝道:“老将军息怒,他手里拿的毕竟是诏令,这事要是传出去,于您于慕北陵,都不好。” “就是就是。”翁公公见有人帮自己说话,自然乐的打蛇随棍上。 孙云浪侧脸瞥祝烽火一眼,祝烽火轻轻点头,孙云浪这才不甘的捶着案几,不再多言。 祝烽火道:“公公你大可去扶苏关传诏令,不过外面那些人嘛,必须留在这里。” “这……”翁公公斟酌片刻,深知不能再激怒孙云浪,否则恐怕今日真就没自己好果子吃了,咬了咬牙,道:“好吧,老奴就听大将军的。” 祝烽火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翁公公抱拳拜下,躬身退出,却是身上束袍早已被汗水沁湿。 待其走后没多久,孙云浪招来管家福伯,吩咐道:“让人准备好,时辰一到就将小姐入殓,叫人给我准备行装,明日一早我要入朝。” 福伯维诺应下,赶忙下去准备。 祝烽火道:“大将军不可啊,您这一去,无疑是羊入虎口,他都仲景抓不到慕北陵,可是正要找其他的替罪羊啊。” “替罪羊?”孙云浪两道剑眉瞬间倒竖起,虎目中鲜有的射出阵阵寒芒,虽未着甲胄,却大将之势尽显,他道:“老夫倒想看看,在这西夜中谁敢让老夫当这替罪之羊。” 霸气外露! 且说传令使到扶苏城的时候,慕北陵一行已进关中,因为武蛮林钩的人皆身着西夜兵凯,皇甫方士又早让赵胜在关外等候,所以守卫并没有过多盘问,便放行队伍。 至火营前,雷天瀑,任君,秦贞等人已在营外等候,见车架过来,立即迎上前来。 皇甫方士不做多说,直接问道:“都准备好了?” 赵胜,雷天瀑,任君,秦贞,同时拜道:“已经准备妥当。” 皇甫方士大手一挥:“出发。” 片刻后,近三千人的队伍从大营鱼贯而出,整齐排做两列,慕北陵的车架在前,武蛮的前锋营在后,接着是林钩的千人队伍,赵胜的虎豹骑,雷天瀑的铁甲,任君的御风,以及尹磊的医疗卒,浩浩荡荡朝关门驶去。 沉寂数日的火营突然有此动作,自然惊动了不少人,有人飞速去关楼向岳威报信,岳威一听,骇然不已,当即飞奔下楼,命人通知另外三营的将军,翻身上马,朝关门处飞驰而去。 今日恰好轮到蔡勇镇守西关门,此刻他正和几个守卫席地而坐,无聊闲谈。自从那日夏亭带来一纸王令,整个扶苏关成天都死气沉沉的,加上没有敌情,守关倒成了一件没差事,没人管也没人看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一士兵正说着他再过两年就可以回家娶媳妇,远见有队伍驶来,愣了下。揉了揉眼睛再看,队伍已经越来越近,士兵疑道:“蔡统领,今天关中有行动?” 蔡勇笑道:“你小子想媳妇想疯了,有个屁的行动。别东看西看的,来,继续说啊。” 那士兵手指队伍驶来的方向,道:“那他们是去干什么?” “嗯?”蔡勇微愣,回头刚看一眼,两道粗眉顿时皱起,虚起眼睛喃喃自语道:“没听说有出兵行动啊。”遮眉眺望,一眼便看见策马在前的皇甫方士,咦道:“是皇甫先生,他要去哪?” 队伍驶近关门,皇甫方士坐在马上,冲蔡勇抱拳说道:“蔡统领,我们有紧急军务要出关一趟,有劳蔡统领开下关门。” 蔡勇笑着抱拳回礼,侧头瞥了眼长龙般的队伍,足有近万人,心下一紧,回道:“先生,可否告知是何任务?今日在下并未收到有出兵调令。” 皇甫方士笑道:“哦,是这样,云浪大将军和烽火大将军突然让我们去趟落雪山,取些东西,所以……” 蔡勇知道孙玉英身死,而且还知道这些天赵胜每日都会出关运送水石,替孙玉英重打棺椁,此刻听他说去落雪山脉,以为也是因为孙玉英,便不再多问,让人打开关门,抱拳道:“先生好走,早去早回。” 皇甫方士浅浅一笑,不言。 五个守卫跑去楼上铰链室,转动连轴,关门缓缓开启。这个装置是重建关墙时,蔡勇特意让人打造的,除了那个守卫森严的铰链室,人力再难硬破关门。 关门打开,皇甫方士拱手道:“有劳统领。” 蔡勇拱手还礼。 便在此时,忽闻远处一道炸雷吼声传来:“等等。” 蔡勇一惊,闪身挡在门前,皇甫方士苍眉擒起,拽着缰绳的右手暗暗紧了紧。 岳威一路赶来,路过部队时越看越惊骇,特别见赵胜,雷天瀑,任君,尹磊都在队列中,就连久违谋面的武蛮林钩也在,心中越发坐实那不安的猜想。 驻马门前,岳威冷眼直视皇甫方士,问道:“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皇甫方士道:“奉大将军之名,去落雪山脉一趟。” 岳威幡然喝道:“胡说,既然是去落雪山脉,为何我会不知情?你们带了足有万人之多吧,就算是去踏平落雪山,这些人也绰绰有余。”顿了顿,又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们想私自出关?” 蔡勇大惊,私自出关可是视同叛国啊,这要追起责任来,他也难逃罪责。 皇甫方士沉默不语。 武蛮林钩策马上来,他二人这些时日连连征战,早已不是当初那两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戾气,来自死人堆中的狂霸之息。 岳威道:“好久不见啊。” 武蛮驻马抱拳,沉声道:“今日事出有因,还望将军行个方便,他日若有所需,武蛮自当报答。” “报答?”岳威笑道:“恐怕你们这一走,我等来的不是报答,而是大王的怪罪啊。” 正说着,风火山林四营剩下的将士倾巢而出,聚集到关门前,将队伍围在中间。 武蛮环视左右,忽然扬天笑起,眼中尽是轻蔑。拉起缰绳,双手伏在马鞍上,问道:“岳威将军,这样的话,就是没得谈了?” 岳威道:“除非你们告诉我到底想干什么,否则别想踏出关门一步。” 凌燕突然从火营阵中冲出来,见武蛮林钩先是一惊,随即叫道:“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营中忽然出了这等大事,她也是听人来报才知道的,哪知道会见到武林二人。 武蛮将视线投向凌燕,若说在火营中还有感情的人,也就只有凌燕了,想当初刚进军营时,正是凌燕带着自己。 车帘许许撩开,一道轻声传出:“还是我来说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直入碧水,赫连阔摆席比武 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到车架上,只见慕北陵缓缓探头出来,眼睛上蒙着白布,脸色苍白憔悴,一缕黑丝发垂在眼角旁,映在绷带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看不见,但站出来后还是做出左右环视的样子。立在车门旁,轻风撩起衣袍。 岳威早就猜到他在车中,所以见他出来也不惊讶,只有那些不明就已的将士,忽然看见心中崇拜之人成了这副样子,窃窃私语声顿时传开:“他眼睛怎么了?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嘘,小声点,没听说孙将军死了么?兴许是悲伤过度吧。” “唉,可惜咯。” 慕北陵充耳不闻,面朝方才岳威声音传来的方向,浅浅躬身,揖道:“岳威将军。” 岳威还礼,道:“说吧。” 慕北陵点点头,略微捋了捋思路,说道:“将军可是知道南元世子郑简之事?” 岳威道:“这件事已经快要引发两朝开战,国中无人不知。” 慕北陵道:“那以岳威将军看来,若有人出面当替罪羊,此事可能作罢?” 岳威不语。 慕北陵继续说道:“自然能,想必属下擅闯禁宫,大开杀戒的消息,岳威将军也是知道,否则当日夏亭就会不罢去您的将职,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为其他之事,慕北陵甘愿奉上项上人头,但现在玉英含怨而亡,都仲景和大王又要拿我问罪,哈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莫不是我和玉英都要成为这含怨亡魂?” 岳威目光闪烁,依旧不言。 慕北陵又道:“在这扶苏,属下曾两退漠北,在东陲,属下收襄砚,援徽城,居功不敢自傲,敢问将军,此功若加在任何为卒者身上,可能加官拜爵?我又得到什么?” 岳威欲言又止,长吁叹气。 慕北陵沉吟片刻,提高嗓音三度喊道:“敢问将军,为臣者,为国奉献,理所当然,但若是您也如我这般,将军该作何想?”抬头吸上一口大气:“属下只愿这天下有三尺栖身之所,难道这点小小愿望都难实现?” “唉,是西夜对不起你,但是朝法在侧,无故出关者,视同叛逆。”岳威叹息不止,于此时才知道这几个问题半个也答不上来,他紧盯慕北陵,问道:“慕北陵,你真的想当西夜的叛徒吗?” “叛徒?哈哈……”慕北陵仰天长笑:“回头,我便是人刀下鱼俎,任人宰割。不回头,我就是叛徒?一个曾经挽救西夜三城之大功者,转眼间被人称作叛徒,将军不觉得可笑?” 凌燕眼含热泪,此行慕北陵没有打算带上她,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没给她透露过,但她丝毫不怪他,因为她知道,此路漫漫无期,慕北陵非是不信任自己,而是为自己好。 “将军,请让他们走吧。”凌燕单膝跪地,抱拳哭喊道。她一跪下,火营众将士也纷纷跪下:“将军,请放行。” 岳威面无表情环视众人,举鞭喝道:“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转过来问慕北陵:“你可知你这一走,将会置云浪大将军于何地?置烽火大将军于何地?牵一发而动全身,慕北陵,这点道理你不能不懂啊。” 慕北陵道:“云浪大将军和烽火大将军都会独善其身,大王不会怪罪他们,大王也不敢怪罪他们。” 二人四目相视,针锋相对。凌燕在旁苦苦哀求,火营众将也一次次跪拜求情。 此时,忽见元阳驱马过来,岳威抱拳施礼。元阳手执马鞭,从慕北陵车旁走过,草草抱拳还礼,沉声说道:“他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老岳啊,放他走吧。” “可是,大将军,他要是走了,云浪大将军和烽火大将军该如何自处啊。咱们扶苏关军又该如何自处啊。”岳威苦道。 元阳凑近前说道:“就像你说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大王此次将你我免职,已是扶苏关能承受的极限,他知道若是恣意而为会有什么后果。” 岳威见他都这么说,加上整个火营都在替慕北陵求情,斟酌良久,只得重叹一声,拉马缰,闪开关门。 皇甫方士大手一挥,队伍出发。慕北陵站在车门旁没进去,扯过元阳面前时,忽听他低声说道:“希望将来我们不会兵戎相见。” 慕北陵一怔,随车驶出关外。 谁也不知道,此次被逼出扶苏关,会成为西夜,乃至整个东州格局的转折点。有道是:将出扶苏天高鸟,潜龙出渊盘在天,任他啸林卧山虎,雷霆万钧扫清来。 且说慕北陵出关不过一个时辰,传令使翁公公随马车驰进扶苏关,却被告知慕北陵已经出关。翁公公大急,以大王诏令命令四营出兵追击,岳威元阳等将军自然应下,也出了兵,不过只是在关外十里范围内转悠一圈,就回到关中。告知慕北陵已经带人遁入山林,难再搜寻。 翁公公气急,却也知山势复杂,想抓到慕北陵难比登天。无奈之下只能灰溜溜回去扶苏城,带上五百铁骑回王城复命。而祝烽火也于第二日启程去朝城,还停留在扶苏城里的国舅钟道泰,大学士付程听闻此事,急命队伍紧跟祝烽火而去。一场风波,就此作罢。 扶苏关距离碧水关不过五百里之遥,皇甫方士未免事出有变,命队伍加快行程,于当日酉时到达碧水。 赫连阔大开关门,亲自迎接,在关楼前束八丈方台,挂黄髦,置香台,大摆宴席,席间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赫连阔坐在主位之上,身着六环铜锁吞兽凯,披猩红披风,与几个月前相比,上位者的气势油然而现。慕北陵坐在左手首位,由皇甫方士在旁作陪,再下面就是武蛮林钩赵胜姑苏坤等数位猛将。 赫连阔举兽耳双酒樽,遥而敬道:“慕将军,皇甫先生,离上次见面已过数月,在下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二位,来,今夜为二位的到来,我们干一杯。”仰头饮下。 慕北陵端杯遥敬,饮下。 皇甫方士道:“我主胸怀大志,奈何西夜不毛之处,有君者不识明珠,有臣者日夜觊觎,今幸得赫连将军不吝,接我主仆二人,深感恩德。” 赫连阔连连摆手,道:“先生此言,便是将在下当做外人,慕将军和先生有难,纵是刀山火海,在下也义不容辞,何来恩德。”举杯再敬,三人同饮。 放下酒杯,赫连阔忽然拍了拍手,喊道:“来人啊,把羊肉端上来。” 数十婢女手托石盘莹莹上前,盘中尽是拳头大小的金黄羊肉,香气扑鼻。婢女依次见羊肉放在每张案几上,躬身退下。 赫连阔道:“来,都尝尝,这可是我漠北当之无愧的第一美食,苦埃黄金羊肉。” 皇甫方士看着盘中羊肉,外皮金黄,皮上流脂,丝丝热气从皮下冒起,携着阵阵独特的酥香气息卷入鼻间,辅以漠北特有的胡天香料,无比诱人。 “我曾听人说漠北苦埃有草场千里,场中青草四季不绝,能长至半人高,牛羊若食此草,体内生香,若以此肉烤食,能锁香气于内,嚼之味比天府之食。”皇甫方士撕下小块羊肉,放在口中轻嚼两下,登时赞道:“美味,苦埃羊肉果真如传言一般,人生能得此食,足以。” 替慕北陵将盘中羊肉分小,喂他吃上一口,慕北陵也叹道:“果真美味至极,能享用如此美味,人生无叹。” 赫连阔扯开嗓子笑起,抓起一坨羊肉直接塞进口中,嚼得嘴角流油。 正吃着,忽有一漠北将领站起身来,此人身高逾九尺,满脸横肉,斗鸡眼,蒜头鼻,扎着两条辫子,长得甚是难看,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叫道:“将军,我等都听闻慕将军大将之才,属下技痒,想同慕将军过上两招。” “胡闹,慕将军有伤在身,你们又不是看不见,再说将军万金之体,尔等岂能造次。”赫连阔举杯冲慕北陵歉意一笑。 皇甫方士道:“无妨,赫连将军手下人才济济,比武切磋本就是军中常事。只不过这位将军,我主上确实身体有恙,将军若是同意,我找人与你切磋如何?” 那斗鸡眼叫道:“好啊,我早就想领教领教扶苏将军们的高招。”言罢只见他脚掌猛跺台面,飞身落至中央,喝去舞女。 赫连阔低头饮酒,余光似有似无的瞟向慕北陵这边。却见慕北陵丝毫不做反应,老神自在的轻抿酒水。 皇甫方士转面喊道:“你们哪位愿意上去与这位将军切磋啊。” 赵胜当即起身,抱拳道:“先生,末将愿往。” “好,拳脚无眼,你只须点到为止,不得伤到将军。”皇甫方士提醒道。 “末将领命。”赵胜飞身至方台中央,与那斗鸡眼离的半丈远。 却是那斗鸡眼听皇甫方士如此一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冷笑道:“点到为止束手束脚,既然是比武,就放开手脚来。” 赵胜撩手笑道:“就依你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两场比武,西夜月非扶苏月 斗鸡眼率先发难,左腿弓,右腿蹬地,似炮弹般弹射飞起,右臂摆下,携起刚猛厉风照面而来,气势颇盛。他在漠北军中也算是一把好手,否则今晚也不可能坐在这八丈方台上。 赵胜保持抬手姿势不动声色,视线锁定那袭来拳风上。拳劲袭面瞬间,他突然横移一步,身若鬼魅,恰好与拳劲擦面而过,随即右手闪电般化拳为爪,做鹤嘴势,对着拳背点下。 斗鸡眼来势极凶,一拳不中,又挨了一记鹤嘴,身体登时失去平衡。不过他也是身经百战之人,仓皇中顺势变拳做掌,单掌撑地,凌空翻滚一圈,稳稳落地。 一招过后,高下立见。 赵胜任然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抬起,偏头笑道:“再来?” 那斗鸡眼冷哼一声,收起轻视之意,周围漠北将士捶桌擂鼓替他打气助威,斗鸡眼浑身一震,玄武力轰然破体而出,耀目白芒映照火光,似是夜空下一轮耒阳。 “器武境!”赵胜凝目视之,右脚踏地,玄武力自脚下旋绕而起,匹练般缠绕在双臂上。 斗鸡眼大喝一声:“再来。”右手虚空一握,玄武力旋风般汇聚入掌心之中,光芒大闪,一根九尺锁链翁然浮现。携起劲力,斗鸡眼再度飞身而起,挥舞起九尺锁链,对着赵胜头顶凌空劈下,锁链过处,空气荡漾。 “来得好。”赵胜双掌猛握,玄武力翻炸,光芒盈动间,一柄丈八蛇矛玄幻而出。他迎着锁链,横枪头顶。 “叮”的一声,锁链缠上蛇矛,斗鸡眼狰狞笑起,右臂大力后拉,锁链顿时被拉的笔直。强大的吸扯力直接将赵胜托至半空。而后手掌轻震,锁链震荡着从蛇矛上松开。斗鸡眼顺势旋转,锁链在空中转动一圈,朝赵胜腰间横劈。 赵胜自然不会让他得逞,眼见锁链锋芒离腰间只半尺之遥,他脚尖虚空重点,下落之势戛然而止,纵身再跃,挺起蛇矛瞬间栖近斗鸡眼。 锁链属于柔器,擅远攻不擅近防,若是拉开距离与他缠斗,只会生生耗费气力,倒是拉近距离后,其势便弱上不少。 果不其然,见赵胜想要贴身对战,斗鸡眼飞速后退,想要再度拉开距离,奈何赵胜的速度更胜一筹,两息过后已近其半丈之内,丈八蛇矛舞的虎虎生风,或刺,或劈,或挑。斗鸡眼失去距离优势,顿时落于下风,疲于抵挡。然而数十回合内还是被击中三下。 赵胜自然不会下死手,每一下都用矛杆拍击斗鸡眼的胸膛,三击皆落在同个地方,斗鸡眼被拍的血气翻腾,眼见玄武力就要被拍散。 “行了,回来吧。”皇甫方士眼见斗鸡眼要败下阵来,高喊一声。赵胜原本正甩出一枪,欲再袭斗鸡眼的胸口,闻声之际手腕猛旋,卸去力道,脚掌对空虚踏,飞身落到台上,大手一挥,掩去玄武力。 斗鸡眼随后落回台上,身周玄武力虚浮不定,张着口不停喘着大气,目光却死死盯着赵胜。 “滚下去,没用的东西。”赫连阔见胜负已分,斗鸡眼还不依不饶,心中恼火。 斗鸡眼不甘心的咂摸几下嘴唇,吐出口血水,朝着赫连阔匆匆抱拳,道:“属下遵命。”退回席桌,抓起酒樽大灌几口。 赫连阔举杯敬向慕北陵,道:“慕将军手下能人辈出,在下佩服。” “赫连将军过谦了。”慕北陵含笑举杯,遥敬致意。二人对而饮下。 漠北将领丢了脸面,自然有人心有不甘,一将领站起身来,拱手说道:“大将军,末将也想讨教慕将军手下能人,请将军应允。”此人身高七尺,生的面白肤净,一身黑甲黑袍,虽然面相看上去没有那斗鸡眼来的冲击,但却更给人危险感。 赫连阔闭口不言,侧面看向皇甫方士。 皇甫方士自然知道他是想找回场子,初来乍到就强压主人一头,任谁也有些火气。不过照这样发展下去,恐怕*味会越来越浓,不仅无法获得漠北将士的认可,反而会激起他们的争胜之心。 权衡思量,皇甫方士抱拳回道:“赫连将军,军中比武,本为增进士气,我观将军手下个个皆是猛将,士气更是鼎盛,这比武,就算了吧。” “诶,先生此言差矣,切磋而已,又不伤和气,无妨无妨。”赫连阔还未开口,那白面将军却抢先说道。话音刚落便飞身落台,视线扫过众将。 台上台下数万漠北将士齐喝:“战,战,战……” 赫连阔抬手止下喝声,笑道:“难得他们有此激情,碧水关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就再来一场,这场过后,不论输赢,我们只饮酒作乐。” 皇甫方士还在迟疑,慕北陵探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道:“既然赫连将军这么热情,我们哪能扫兴。”转面唤道:“蛮子,这场就由你来吧。” 武蛮咧嘴笑起,放下已经见底的酒樽,拍了拍手,缓缓起身。 他身高超过两米,浑身肌肉虬扎,站起身来立在酒案旁,犹似一座铁塔,比那斗鸡眼带来的冲击还大。 他就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着那白面将军,沉吟片刻,右手抓起盘中剩下的一坨羊肉,扬了两下,说道:“这么好的东西,要是糟蹋了,就可惜了,不如,我请你吧。”手腕轻抖,两指夹着羊肉闪电甩出。 那白面将军纹丝不动,眼看羊肉急速袭来,距面门还有半尺时,右手猛的抬起,抓向羊肉。哪知羊肉刚刚入手,原本金黄的肉上突然爆出道道风雷之声,蓝光电弧跳跃而出。白面将军面色大变,慌忙聚起玄武力包裹电弧,却是玄武力刚刚触及电弧一刻,顷刻间便被瓦解,一股极强的电流滑身而过,他被震的“蹬蹬”退却三步,再度强行聚起玄武力后,方才将痛感抵消。 虚眉望着若无其事的武蛮,白面将军沉吟片刻,抱拳揖道:“将军天赋神力,在下佩服。”言罢转身回席。 不少漠北将士还没回过神,就见比武已经结束,那最后一句话不出意外就是表示自己一方又输了,全场瞬间鸦雀无声,万千道视线聚于武蛮身上,武蛮却像是看也没看,曲腿坐下继续喝酒吃肉。 赫连阔若有所思,过了好久才问道:“敢问这位将军名讳。” 武蛮头也不抬,道:“武蛮。” “武蛮?”赫连阔脑子飞转,搜寻一圈也未想出西夜何时出了这么一个狠人,再看武蛮几眼,眼色陡现惊异,再问:“我们曾经见过面,扶苏关外。”他想起当初第一次攻扶苏关时,皇甫方士曾会同一人与自己谈判,那人就是武蛮。 那白面将军听这名字,眉头皱了皱,忽然叫道:“我听说前段时间西夜东征夏凉,连破夏凉徐邺,岐西,镐郦三城,西夜有猛将,三城皆为此将攻破,此将可是将军?” 武蛮笑道:“俺是攻过夏凉。”话不多,不表明也不否认。 白面将军摇头笑起,拱手遥拜道:“你们西夜有句话,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识金镶玉,我算是明白什么意思了啊。” 武蛮虎眉微挑,倒是没想到这人能屈能伸,旋即放下酒樽,抱拳道:“武蛮。” 白面将军亦抱拳笑道:“忽烈。”二人相视笑起。 赫连阔拍手叫好,道:“难得二位将军意气相投,来,我敬你们。” 武蛮,忽烈谢过,举杯饮下。 宴席一直持续到午夜才结束,赫连阔原本就慕北陵和皇甫方士安排到关楼居住,被慕北陵婉拒,最后就和众人暂时住到关中大营里。 皇甫方士抱着早已入睡的籽儿躺在军塌上,慕北陵仰面倒在床上,难以入眠,想着这些年本是从漠北大营出来的,哪知造化弄人,转了一圈又回到漠北,还要靠漠北人接应。 曾几何时,父亲母亲就是在漠北惨遭毒手,二叔死在西陲大营的乱坟岗上,本想着有一日能斩下风连城的脑袋,以祭二叔母亲的在天之灵,如今屈居人下,个中滋味真是五味杂陈。 又想到远在落雪山中的父亲,也不知古月老怪有没有遵守当初的约定,如果现在真有一种牵挂的话,就是命悬一线的父亲。 忽闻帐外有人婉叹,慕北陵翻身下床,蹙摸从架子上取下披风裹在身上,轻手轻脚慢慢寻摸出去。 月色撩人,银芒挥洒大地,西北的夜风从落雪山中吹来,夹杂丝丝寒意。 慕北陵撩开帐门,响动惊起靠在帐外的姑苏坤,他连忙扶他到旁边坐下,问道:“这么晚了,司郎还不睡?” 慕北陵道:“你不也没睡么?刚才我听见有人叹气,是你吧。” 姑苏坤道“是”,低头再叹一声。 慕北陵握着他的手,问道:“今天晚上的月亮,圆么?” 姑苏坤道:“圆。” 慕北陵道:“像扶苏的月亮么?” 姑苏坤笑道:“天底下就一个月亮,当然像扶苏的月亮。” 慕北陵遥遥头,道:“这不是扶苏的月亮,是西夜的月亮。”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夜谈姑苏,闲时再游碧水河 慕北陵想到:姑苏七子从徽城王陵开始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战夏凉,斗朝城,不离不弃始终在暗中保护自己周全,但他们骨子里流的始终是扶苏的血,元祖王打下的江山需要他们这些人去守护,然而现在自己反出扶苏,名义上已经是西夜的叛将,比当初的邬里邬重更为人不齿,他们在这样跟着自己,恐怕将来也会被钉在西夜的耻辱柱上。 慕北陵执起姑苏坤的手放在膝盖上,轻声问道:“后悔跟着我么?你们现在要是还在王陵,应该还会无忧无虑,不用过这勾心斗角打打杀杀的日子。” “司郎会攻西夜么?”姑苏坤沉默片刻,反问道。 慕北陵苦笑道:“我将心与西夜,君却视我命如草芥,夺我夫人命,姑苏大哥,如果换做是你,你当如何。” 姑苏坤再沉默。 慕北陵叹口气,道:“你我虽未告拜天地,但情比兄弟,不管你将来如何选择,我当由衷祝福,只求你我将来不会沙场相见,否则,我一定下不去手。”转面笑起,笑的灿烂。 “司郎以为我会离开?” 慕北陵道:“夜部一生忠于元祖王,便是忠于西夜,族训示然。” 姑苏坤念道:“一生忠于元祖王,忠于西夜。”这是每个姑苏族人成年礼上都会宣告的誓言,这也是让姑苏族人能坚持为元祖王守陵的信念。 “我姑苏族人效忠的是元祖先王,不是西夜王族,也不是西夜朝,清尘长老命我兄弟保护司郎周全,在长老下个命令没来之前,我们都会谨遵长老令,不离不弃。” 慕北陵心道:“如此说来,若是清尘长老哪日下令让你们杀我,你们也会照做不误啊。”心中如此想,嘴上却不说,他知道这话要是说出来,势必会引起隔阂。回想当初皇甫方士曾说姑苏坤他们最大的用处,就是能为自己再造出一支夜部来。 静坐良久,二人无话,直到巡逻队伍从面前走过第三次后,慕北陵才慢慢起身,拍了拍姑苏坤的肩膀,说道:“夜深了,早点休息吧,今夜蛮子他们在,不会有事的。”转身走进军帐。 “这里睡,挺好的。”姑苏坤眼看帐门合起,紧了紧领口,靠在帐门立柱旁,和衣而卧。 二日清晨,漠北将士很早就起来操练,慕北陵被外面震天吼声惊醒,穿好衣服走出帐外。武蛮林钩早在外等候,见他出来,一左一右扶着他,往餐帐去。 尹磊亲自替他做了早饭,是从漠北人手中要来的胡粟,和着石斛,谷精草,肉苁蓉煮出来来的药膳粥,药香扑鼻。 慕北陵风卷残云一口气吃了三碗,连赞尹磊手艺不错。 皇甫方士带着籽儿过来用膳,籽儿见药膳粥香气弥漫,吵着也要吃,尹磊好不容易从锅底刮下一碗,籽儿抱着大碗吃的津津有味。 皇甫方士用完早膳,与慕北陵商量,暂时把赵胜的虎豹骑混入漠北骑兵一同训练,虎豹骑本就是由善骑射的将士组成,旨在成立一支战场高机动性,战斗力强的部队。现在和天生善骑射的漠北骑兵还是有些差距,同时训练的话,能大幅度提升部队的战斗力。 慕北陵想也没想就应下,并告知以后这些事情不用过问,由他全权负责便好。 皇甫方士应下,走去关楼和赫连阔商量训练一事。 慕北陵又叫来任君,吩咐他多派些人混入扶苏城,打探西夜情况,特别是祝烽火和孙云浪的情况。 任君得令,迅速下去安排。 林钩过来说道:“老大,你还记得当初咱们为救嫂子,第一次来碧水关的样子吗?” 当初战地医疗卒刚刚成立,孙玉英被夏玲出卖,囚禁在碧水关中,正是他们二人会同王坚王朗前来营救,那是在外面的碧水河上,可是经历了一番生死考量。 “当然记得,那个时候为了救玉英,我和尹磊差点没死在这里。”慕北陵回道,提起孙玉英,他脸色很快暗下。 武蛮抬手给了林钩一个爆栗,骂道:“他娘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钩摸着吃疼的脑袋,悻悻一笑,道:“我刚才听人说这个时候碧水河里鱼虾多的很,周围山里还有猪猡,狍子,连熊也有,要不我们去玩玩啊。” 一听他说去玩,籽儿顿时来了兴趣,吵嚷着也要去。慕北陵想了想,今天也没其他的事,军中有皇甫方士坐镇,无需多虑,而且一连闷了多日,出去走走也不是什么坏事,便答应下来。 碧水河就在关外不远,他也没带多少人,就只带了武蛮林钩尹磊和籽儿,再加上姑苏坤,六人换了百姓素衣,武蛮去漠北营中要了辆马车。昨晚一战,不少漠北将士都认得他,所以很快就答应。后有向白面将军忽烈讨了块出关令。 六人驾车驶出关门,车头掉北,朝碧水河驶去。 五六月间正是碧水河发水时节,周围不少老百姓都会去河里捉些鱼虾,以期卖个好价钱。 碧水河的水源自落雪山中雪融后流出的雪水,清澈见底,清爽怡人,虽值夏季,触水仍有几分冰凉感。 沿岸绿树成荫,与当初冬日来时的景致大相径庭,清风拂过,河面泛起涟漪,两岸绿树随风而摆。 车架行至河前,老远便见数十百姓在河边钓鱼,时不时有人收杆,钓起来的鱼最少也有三四斤,乐的钓鱼人脸上笑开花。 林钩寻了出树荫之地,将马车拴在树干上,旁边不远处就有个老翁正在起杆,只见老翁双手紧抱着韧竹做成的鱼竿,竿稍被拉成满月状,顺着竿尖看去,一条足有七八斤的大鱼正在水中挣扎。老翁也不急,时而扬竿,时而顿竿,任那大鱼如何挣扎,都难以逃脱。 几人兴冲冲的走过去,籽儿一见水中的大鱼,兴奋的连蹦带跳。老翁对他们的到来视若无睹,只专心与那大鱼搏击,足足有半个时辰,才将那鱼拉上来。 林谷凑上前说道:“老人家,厉害啊,这个大家伙都能钓起来。” “这算什么,昨天我还调了条十几斤的呢。”老翁看也不看他,继续往鱼钩上挂饵。 看他的饵料是一条拇指长的黑色蛆虫,挂在鱼钩上时还在不停扭动身子,颇有些恶心。林钩道:“您这是什么东西?” 老翁道:“是山里的雪泥虫。” “雪泥虫?”林钩一脸茫然。 老翁这才看他一眼,说道:“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 林钩笑着点头,尽量摆出一副和善的样子。 老翁道:“这东西冬天的时候钻在雪里,一到春天雪化了,就钻到土里,所以我们就叫他雪泥虫,河里的鱼最喜欢吃这东西。”说时已经挂好雪泥虫,把鱼竿一扬,鱼线拉着雪泥虫掉入河水中。 林钩道:“老人家,把你的雪泥虫也给我们一点呗,我们也来试试。” “喏,这里还有点,你们自己拿。”老翁指了指靠在脚边的一个小竹篓,里面还有不少雪泥虫。 林钩说声谢谢,也不客气,从车上取下几根韧竹鱼竿,绑了线,又挂了雪泥虫,分给武蛮,尹磊,和籽儿一人一根,姑苏坤因为要照顾慕北陵,婉拒林钩递来的鱼竿。 这雪泥虫的确起作用,才没一会籽儿就率先调到一条鱼,估摸有四斤左右,小丫头乐的手舞足蹈,催促林钩再给他挂一根,扬起鱼竿继续钓鱼。 老翁见籽儿钓起鱼,乐的老态龙钟的脸上皱纹都笑的舒展,连道:“这小丫头真有钓鱼的天赋。” 聊天中得知老翁就是碧水关外平林沟的人,叫邱二,家中兄弟三人,因为排行老二,所以就取了这么个名字。平林沟的原住户里多是以前落雪山中迁下来的猎人后代。 据邱二说,他爷爷那一辈还在落雪山里打猎为生,后来有一年大雪封山,山里猎物实在太少,为了生计,就举家迁到平林沟这个地方,这些年安稳下来后就在沟里种些胡粟,闲时来这碧水河打打鱼,贴补家用。 “哟,小丫头那又上鱼了。”籽儿接连钓起两条大鱼,邱二笑的合不拢嘴,也不知是说话的缘故还是什么,这一会他的鱼竿没怎么动。 慕北陵让籽儿把鱼交给邱二,邱二说什么也不收,最后还是籽儿赌气似得威胁他,要是不收就不钓了,邱二这才连声说谢谢。 慕北陵摸了摸籽儿的脑袋,问道:“邱老伯,你钓一天的鱼能挣多少?” “不一定吧,小的一条也就两三文钱,大的可以卖到五文钱左右。”邱二一边注视鱼线的变化,一边回道。 普通人家一个月的花销也就五十文钱左右,这样算起来,钓鱼还真是个不错的副业。 邱二叹道:“不行啊,你别看今天钓的上来,有的时候连个鱼影都看不见,还不如进山去搞点熊皮,猪皮卖,运气好碰到死了的古兽,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两滴古液,那东西可值钱啊。” “哦?这里面也有古兽?”慕北陵知道落雪山中有古兽,但这个地方离真正的落雪山还有四五百里的距离,古兽一般不会到这里来。 “有,怎么没有,前两天我还听隔壁老张说呢,有一头碧眼精睛雀跑到这里来了,要是把他抓住啊,今年一年都不愁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碧眼精睛,密林处偶遇狼袭 碧眼精睛雀? 正在专心钓鱼的尹磊突然转头盯向邱二,问道:“真的有碧眼精睛雀?你们在哪里见到的?” 邱二扬了扬鱼竿,见没鱼上钩,又把杆子放进水中,说道:“就是前天,老张头说他在山上十里的地方正背材哩,听见有鸟叫声,然后就看见一只,呃,大概这么大。”他展开手比划两下,接着道:“这么大的一只鸟,全身翠绿翠绿的,眼睛有大拇指那么大,也是绿的,你说那不是碧眼精睛雀是啥。” “哈哈,太好了,走,我们现在就进山。”尹磊听完拍腿而起,鱼竿被水卷进河里都浑然不知。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的很,碧眼精睛雀属于古兽中最弱小的一种,没什么攻击力,这是速度奇快,这种雀还有另外一种称呼,叫明目雀,只要双目没有受到不可逆转的创伤,都能用碧眼精睛雀的瞳水治好。 林钩怪叫一声:“他娘的,老子好不容易绑的杆子。”转头丢给尹磊一个白眼,道:“你干啥呢,一惊一乍的。” 尹磊道:“快,进山,看看能不能抓着碧眼精睛雀,如果抓住的话,主上的眼睛就有法医治了。” “啥?当真?”林钩惊得从地上弹起,手中鱼竿掉了都不知道,叫道:“你说老大的眼睛能治好?” 尹磊点头道:“现在的药只能维系主上的五脏六腑不被逆气损伤,对眼睛治疗效果不大,要是等眼睛自行恢复,五年八载的谁也说不好,有了碧眼精睛雀的话,我能保证主上的眼睛短时间内恢复。” “我靠,那还等啥,走,进山。” 武蛮也起身吐出两个字:“进山。” 慕北陵唤来籽儿,问道:“籽儿,你想再钓会鱼还是跟着我们进山?要不然的话,我让姑苏叔叔把你送回去好不好。” 籽儿脑袋摇的拨浪鼓样,奶声奶气的说道:“我要跟着你们去。” “山里面可有吃人的打老虎哦。”林钩张牙舞爪“嗷嗷”叫起来。 籽儿直接甩他一个白眼,藕节般的小手叉在腰上,吐了吐舌头,道:“打老虎喜欢吃猪,不会吃我的。” 林钩一愣,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慕北陵几人放声笑起。 说走便走,简单向邱二询问发现碧眼精睛雀的地方,几人连马车都不管,钻进离岸边约莫半里的密林中,留下满脸错愕的邱二。 武蛮在前带路,他以前在村子里就是个猎人好把式,林间穿梭更是如履平地,时而踏草飞走,时而攀枝跃树,犹若一头灵猿般身型轻盈。 慕北陵抱着籽儿跟在他后面,虽然眼睛看不见,好歹有过几年的山中行走经验,加上武蛮时而帮衬,倒也没怎么拖速度。 再后面就是尹磊姑苏坤,二人小心翼翼护在慕北陵侧后方,生怕他受伤。 林钩压在最后,前面的人开出一条路来,他走起来轻松不少。 凭脚力前行约一个半时辰,时值正午时分,头顶上茂密交织的枝叶遮天蔽日,只有寥寥几个光斑洒下,随风不断跳动。越往里走,道路变得崎岖,原本的平坦小路也变成蜿蜒的山路,地势逐渐升高。 “先停下,差不多到地方了吧。”尹磊叫停走在前面的武蛮,环视左右,见周围有被人砍伐的痕迹,旁边草丛中还散落几根切口整齐的木枝。这种切口显然是被利刀切出来的,才会这么整齐。 眺目前望,地势明变陡,全被腰般粗细的树木覆盖,翠笼遮日,仅有少的可怜的光线从天下投下,光芒中尽皆袅袅雾气。 “邱老伯说看到碧眼精睛雀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大家分头找吧,尽量在三十里范围之内,不要走的太远,我估计这只碧眼精睛雀一定有什么原因才出现在这里。”树林过于茂密,视线最多达到半里之远,如果还像现在这样找碧眼精睛雀,估计十天半个月的难见到。 武蛮道:“我去北边看看,钩子去西,姑苏大哥你去东面,北陵你和籽儿还有尹磊就在这里等,三个时辰后无论找不找得到,我们都要回到这里。如果发现那东西的踪迹,不要打草惊蛇,原地等待,我们回来后就赶过来。” 再往北就上山,路最难走,他去可以尽可能走到最远的地方,东西两面相对要平坦好走一些。 林钩,姑苏坤应下。慕北陵嘱咐他们一定要当心,三人不做迟疑,化作三道残影没入密林。 尹磊拔了些枯草垫成坐垫,慕北陵抱着籽儿坐下,周围寂静无声,连鸟叫都听不见,除了满眼的苍天大树外,只剩更深处弥漫的白雾。 尹磊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用枯枝架了个火堆点起,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勉强抵消那一丝恐惧。 “你害怕?”感觉火堆散发出来的热气,慕北陵笑道。他还从来没见过尹磊害怕的样子。这个地方离碧水河并不远,不存在暴露目标,所以点火也没什么。只是夏季正热的时候点上一堆火,总感觉有些奇怪。 尹磊脸颊微红,啐道:“谁害怕了,我是怕你们冷。” 慕北陵伸手在籽儿脸上摸了两下,道:“籽儿,你冷?” “不冷啊,热。”籽儿忽闪起大眼睛,天真无邪。 慕北陵大笑,尹磊脸色更红,兀自朝火堆上架材,懒得理他们两个。 火苗腾腾燃烧,没过一会已经烧出大滩灰烬,籽儿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慕北陵怀中沉沉睡去,对这丫头无与伦比的睡眠力,连慕北陵也大呼稀奇。 又过片刻,东面忽然传来一声枯枝折断的声音,慕北陵尹磊同时一惊,尹磊提高声调叫道:“谁?” 无人应答。 尹磊紧拽着手朝那方看,除了树还是树,哪有一点其他东西的影子。他下意识朝慕北陵身边靠了靠。 慕北陵问道:“是什么?” “没看见。”尹磊死死盯着东边树林,壮起胆子再喊道:“姑苏大哥,是你吗?”等了片刻,同样没有应答,他顿时感觉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山风从北面顺着山脉出来,夹杂丝丝雪的气息,火苗被风吹得呼呼乱响,眼看就要熄灭。 尹磊连忙再往火堆上架去几根枯枝,正当他俯身下去时,余光不自觉投向东侧树林,一道漆黑影子吓得他猛的战栗,闭着眼缩到慕北陵身旁,把头埋在手臂里,双手紧紧抓着慕北陵大手。 慕北陵此刻虽然看不见,但听觉异常灵敏,修炼《帝难经》以来感知力也比从前强上不少,他清晰察觉到有个东西正向自己这边靠来,呼吸很沉重,四脚走路,还夹杂着喉咙“咕噜咕噜”的低吼声。 “我靠,什么东西。”他顿觉头皮炸裂,能看见还好,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尹磊,我靠,你他娘的怕什么,快看看是什么东西?” 尹磊不停摇着头,看来是被吓得不轻。 慕北陵急道:“你要再不看,我们都得死这。” 尹磊听他这么一说,方才鼓起勇气将眼睛从手臂下移出来,看向那边。 “啊!狼。”刚看一眼,他又撞进慕北陵背后,摄摄发抖。 慕北陵嘴角狠狠抽搐,暗道:“他娘的,连狼都怕,你还是不是男人啊。”脚蹄声越来越近,甚至能闻到那畜生身上的腥臭味道。 “怕什么,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狼。” “快去把它们弄死啊。”慕北陵此刻连掐死他的心都有,长年征战沙场的人,竟然会怕狼。 “喂,快看看,是不是古兽。”他忽然想到,尹磊这么害怕,难不成又是古兽? 尹磊扯着哭声说道:“不是古兽,不是,你快去把那东西弄走啊,恶心。” 慕北陵欲哭无泪,心道:“我要是看得见还要你说吗?”眼见尹磊一点都靠不上,他悄悄把手放到身后。之前尹磊找材火时,他特意要了根粗棒子垫屁股下面的坎。 手握住棒子一头,耳朵仔细搜查能听到的丁点声音。 总共四头恶狼正停在他们三丈之外,弓着背,四只爪子抓着地面,爪尖嵌进泥中,红着眼,龇牙咧嘴,晶莹的涎液顺着嘴角流下。 为首一头狼的脖子上有一圈白毛,长得比其他三只高大不少,看来应该是头狼。 “嗷呜”!静待分许,那头狼忽然引颈长啸,另外三头狼眼中陡然翻起血色,前爪微曲,狼头俯下,后腿蹬地,作势欲扑。 慕北陵大急,那一声狼啸让他搞清楚狼的位置,而接下来三道低吼声令他心情瞬间跌落谷底,要是一头的话还能勉强抓瞎斗上一斗,四头的话,恐怕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快,快把它们弄走,快啊。”尹磊还在不停叫喊。 慕北陵懒得理他,单手把籽儿勒在怀里,紧握木棍,面朝狼群。 头狼射来凶光,再嚎一声,眼看就要扑来。籽儿忽然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还有些发懵,回神时视线也是落在头狼身上。 四目相对,谁也没注意到,就在这一瞬间,那双包含稚嫩的眼睛中,竟是猛然划过一道紫芒,快而凌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惊现雀影,神秘绿袍一敌二 狼群呜咽几下,四散而逃。 慕北陵站在原地,手握木棍,耳边忽然传来狼群仓皇逃窜的声音,微有一愣,心道:“这是怎么回事。” 籽儿在怀中扭动两下,他确定周围听不到一点响动后,才放下小丫头,怕吓着她,所以什么也没说,只让她去看看尹磊。 尹磊听见周围没有动静,小心翼翼探头出来,见已经没有狼群踪影,方才大松口气。伸手把籽儿搂进怀中,警告她不要乱跑。 “嘻嘻,那些东西都跑了。”籽儿伸起一双可爱的小手,去捏尹磊的脸颊,还不忘调笑一句:“羞羞,都快吓得尿裤子啦。” 慕北陵道:“籽儿,你看见狼了?” 籽儿“嗯”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回道:“看见了啊,跑啦。” 慕北陵心下失笑:这丫头怎么没心没肺的,连狼都不怕。 尹磊脸色涨红,被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嘲笑,这事要传出去恐怕会被笑话一辈子。他重新点燃火堆,刚才害怕的时候不小心把火熄了。 慕北陵重新坐下,让他把火烧旺些。这山上有野兽出没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野兽大多畏火,刚才要是只有一头狼,兴许就被火光吓走了。 “我说,你一个大男人的,死人都不怕,怎么害怕狼啊?”慕北陵把那根木棍重新垫在屁股下,没好气的问道。 尹磊白他一眼,白皙的脸庞上挂着浅浅汗迹,道:“要你管。” 慕北陵一愣,心想:“这家伙说话的口气怎么越来越像个娘们。”不由恶寒,抖了两下,朝旁边挪了点。 三个时辰很快过去。武蛮林钩相继返回聚集点,唯独姑苏坤迟迟未归,再等一会,见他还未回来,便决定往东边密林去寻。 行八里,见树木倾倒,枝叶散落一地,似有打斗痕迹,武蛮俯身捡起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其上覆有绿色粘液,闻之腥臭呛鼻,气味入鼻瞬间只感天旋地转,他连忙丢掉树枝,喝道:“有毒。” 尹磊蹙着眉头重新捡起树枝,从怀中掏出一张白布,沾拭绿液,右手对着绿液扇动两下,浅吸一口,分秒之间面色陡变,道:“施些玄武力。” 武蛮曲指一弹,一道玄武力化成的光箭没入绿液中,随即只听“呲呲”的沸腾声传开,绿液飞速消散,腾起绿气,而玄武力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化玄毒水。”尹磊扔掉白布,仔细擦拭手上可能沾上毒水的地方。 慕北陵沉道:“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化玄毒水于普通人无害,却对修武者有奇效,能大量遏制和消耗体内玄武力,比之前他用过的软骨粉更为歹毒。 “不好,姑苏大哥可能有难。”慕北陵想到姑苏坤正是朝这个方向来,此刻又见化玄毒水这等阴毒之物,很大可能是遭遇敌人,被人动用此物,“蛮子,你速度快,不用管我们,先去找到姑苏大哥,一定不能让他出事。” 武蛮应了一声,聚起脚力冲进前方密林,转瞬消失。 慕北陵也加快脚步,抱着籽儿,林钩在旁小心守护,远跟在武蛮后面。 再行五里,忽闻前方一声清亮鸟鸣,响彻山林,慕北陵眼前一亮,“碧眼精睛雀”几个字猛然浮出心头。 “老大,蛮子在那,姑苏大哥也在。”林钩眼尖,一眼就看到正攀附在峭壁上的武蛮姑苏坤。“嗯?那是谁?”二人对面还有一人,身着墨绿色的长袍,袍子把他整个身体都覆盖严实,看不清身段,头上戴着硕大斗篷,遮住面容。那人立在峭壁凸出来的岩架上,右手拽着个袋子,里面有东西扭动,伴着真正鸟鸣声。 “是碧眼精睛雀。”尹磊听那鸟叫声瞬间兴奋。 慕北陵道:“对方有多少人?” 林钩道:“只有一个。” 慕北陵面色瞬沉,仅凭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拖住武蛮姑苏坤,要知道二人可都是一等一的强者啊,看来想得到碧眼精睛雀没有想象中的容易。 林钩拉着慕北陵来到断崖边,脚下是看不到底的漆黑深渊,对面就是耸入天际的峭壁。山风从崖下吹过,带起阵阵呜咽。 沉静片刻,只听那绿袍人扯着嘶哑的嗓音妈道:“两个打一个,真以为老娘好欺负?” 慕北陵闻声一愣,暗道竟然是个女人。又觉这声音有几分熟悉。 武蛮沉道:“我们无意和你动手,只要你手上的东西,把它交出来,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如何?” 绿袍人冷笑道:“我让你把命交给我,然后咱们再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觉得如何?” “哼,这歹人可恶至极,不用和他废话,抢下来。”姑苏坤说话时明显吃力的很。 武蛮冷道:“朋友,你我无冤无仇,我要这东西是拿去救人,朋友要是能给个薄面,留下姓氏,他日如有所需,在下当刀山火海义不容辞。” “哼哼,骗鬼呢你,话说得好听,有本事就自己来拿,没本事的话,就别在那叽叽歪歪。”绿袍人显然不肯善了。 武蛮见说不通,当即不再多言,周身轻震,玄武力破体而出,右掌猛的拍在峭壁上,飞身而起,携着阵阵风雷唳声直扑绿袍人。 “找死。”绿袍人探手入怀,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药瓶,用力一捏,药瓶“彭”的爆开,浓烈的绿雾登时将她笼罩。 武蛮速度极快,探出手爪距绿袍人不过十尺,猛见绿雾升腾,他暗道声不好,脚掌虚空重点,身子在空中快速旋转,飞退开去。 “嘿嘿,怎么不来了?你不来,老娘可来了。”绿雾中传出嘶哑笑声,声止瞬间,只见绿雾突然旋转,接着约莫百道拇指大小的绿箭爆射而出,笼向武蛮,几乎不留死角。 武蛮大惊,姑苏坤告诉他自己就是被这东西击中,玄武力调动不得,现在都还提不起气力。深知此毒凶猛,武蛮右拳化拳,大力锤在身侧峭壁上,“轰隆”一声,一块约莫人高的岩石被他生生从峭壁上扯下来,挡在身前。 绿箭打在岩石上,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哼,有种别躲啊,出来再打啊。”绿袍人从雾气中缓缓显出,轻蔑笑起。 武蛮气的浑身发抖,奈何此人手握剧毒,对自己有极大的克制,一时间竟是奈何不得。 “武蛮,化玄毒水怕血。”尹磊站在断崖边,聚力高喊。 武蛮闻言,心中顿生主意,冷哼一声,甩开大石,右掌猛震,从指尖逼出一串血液,左右虚空抓去,血液覆在掌上,旋即飞身再起,直扑而去。 绿袍人骂声“该死”,右臂挥动,百道绿箭再朝武蛮射去。而后者早有准备,眼见绿箭逼近眼前,左掌旋震,掌上血液登时被震出一层薄薄血雾,挡在身前。 绿箭触及血雾,瞬间消融,近不得武蛮分毫,而此势,武蛮速度不减,大手朝那绿袍人抓去。 “你以为这样就行吗?”绿袍人暴喝,飞速后退,手掌对着绿雾连点数下,只见那绿雾飞速消退,而正当武蛮以为她无计可施时,身体已经落入方才绿雾所在之处。绿袍人怪笑一声,手掌再震,刚刚消失的绿雾翁然而现,将武蛮层层罩住。 “武蛮!”姑苏坤一声狂吼。 “蛮子!”断崖边,林钩同时喊出声。 慕北陵听二人喊声焦急,心知武蛮一定出事,下意识喊道:“蛮子,回来!” 接连三声传荡在崖间,而慕北陵最后那声喊出时,原本准备再施毒的绿袍人竟是突然停息动作,转头朝这边看来。 姑苏坤强行调动起最后一口力气,飞身冲到绿雾旁边。 林钩见势不妙,急的在原地打转。他实力不比武蛮姑苏坤,如此宽的断崖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便在此时,那绿袍人忽然高高跃起,朝慕北陵这边飞来,林钩大惊,闪身挡在慕北陵身前。死死盯着那飞来身影。 尹磊慌忙从怀中掏出手绢,撕成几片,捂在籽儿和慕北陵口鼻上。 绿袍人飘然落地,大大的斗篷把她整个头都盖住,斗篷下黑漆漆一片,但隐隐能感觉到她正静静盯着慕北陵。 姑苏坤还在设法解救武蛮,他也看见绿袍人正站在慕北陵对面,奈何最后一丝力气已经快用完,想回也回不来,只能干着急。 “你的眼睛。”绿袍人突然开口,声音还是那般嘶哑,不过已经不像之前那般生冷,反倒带些柔意。 林钩冷眼紧盯绿袍人,慕北陵听见那声音,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明的异样,熟悉感越来越浓。他拍了拍林钩肩膀,示意他退开,独自上前一步。 “你的眼睛,受伤了?”绿袍人再问。 慕北陵拱手拜道:“姑娘,我二位兄弟本无意冒犯,还请姑娘高抬贵手,碧眼精睛雀在下不要便是。” 绿袍人沉默不语,静持片刻,只见她对着峭壁探出左掌,猛震一番,绿雾霎时消失不见。而后伸手抓住斗篷,缓缓褪下,露出里面那张精美绝伦的面容。 “落雪山,风雷猿,寒潭铁,六合居。” “慕北陵,你不记得我了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毒士青陌,半年时已为天人 落雪山,风雷猿,寒潭铁,六合居! 慕北陵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初出大武村时,他记和武蛮进落雪山时,遇到仇人朝青阳,然后引来风雷猿,解救了一位女子,再后来就和女子一同去了六合居,见到古月老怪。 慕北陵脸色大变,失声喊道:“你是青陌?” 绿袍女子莞尔笑起,黛眉微闪,薄施粉黛的肌肤中蕴含一股不堕风尘的仙灵之美,与之前以一敌二的毒士简直判若两人。 林钩听出慕北陵原来和女子认识,瞬间露出副猪哥面相,半张着口,两眼发直在青陌身上来回扫动,嘴边溢出涎液都浑然不觉。 青陌凑上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慕北陵也同时开口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二人相继愣神,随即笑起。 青陌道:“我听说你下山后去了扶苏,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搞成这个样子。” 慕北陵叹道:“一言难尽啊。”忽然想起武蛮还在峭壁上,赶忙说道:“蛮子他们没事吧。” “解了毒就没事咯。”青陌走到断崖边,掏出一个黄纸包,手腕猛甩,纸包射向姑苏坤。“把这个吃了,过一会就好。” 青陌返身走到慕北陵面前,慕北陵躬身揖道:“多谢青陌姑娘。” 青陌摆摆手,道:“要早知道是你,也不用浪费怎么多化玄毒水了,可惜了啊。”又道:“你还没说你眼睛是怎么回事呢?” 慕北陵随即将自己眼睛如何看不见,又怎么来到漠北,据实告知,中间只是隐瞒了关于孙玉英的一些事。 青陌听他说完,忿忿不平的唾了一口,恼道:“你们那大王真不是个东西,要我说啊,还不如一口毒药毒死算了。” 慕北陵笑而不语,心想要是那么容易,这天下恐怕就没人敢做君王了。 武蛮和姑苏坤服下解药,玄武力很快恢复过来,两人飞身落至断崖边,慕北陵听到响动,笑着喊道:“蛮子,你来看看这是谁?” 武蛮疑惑走上前,上下打量青陌,只觉得熟悉,却始终想不起在哪见过,挠挠头不敢乱叫。 青陌瞧见他满脸茫然的样子,掩嘴笑道:“怎么?把我忘了?”也学着武蛮上下打量一番,又道:“你这个大个子跟班不怎么样啊,把眼睛都给人照顾瞎了。” 武蛮老脸瞬间泛红,鼓着眼珠沉声回道:“俺能帮他治好。” 慕北陵听他说的憋气,无奈摇头浅笑,道:“真不记得她了?她是青陌啊。” “青陌?”武蛮一愣,再扫两眼,挠着头咧嘴笑起,道:“俺说看着眼熟,原来是你啊。” 青陌白他一眼,把腰间的布袋解下,交给武蛮:“拿去,用这个把他眼睛治好。” 武蛮嘿嘿傻笑,忙又把布袋交到尹磊手中。 慕北陵问道:“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这里?古月老怪不是把你留在落雪山了吗?”他记得当初古月老怪以半壁江山和青陌拜他为师做条件,答应救父亲,这才半年多的时间,青陌怎么就下山了? 刚想到这里,心尖猛的颤抖,开口再问:“我父亲呢?是不是父亲出事了?” 青陌道:“放心吧,叔叔没事,虽然暂时没治好,但性命无忧,你就别多想了。”见慕北陵还有些不放心的样子,便解释道:“这半年来我跟老师没学着救人的本事,倒是学了一身用毒的本事,半个月前老师让我下山历练一年,刚出来三天就碰到碧眼精睛雀,后来就跟着那东西跑到这里来了。” 慕北陵听父亲尚且安好,这才松了口气,能在这个地方碰到青陌也算的上缘分,听她的口气眼下还不知道去哪,心想要是能把她拉在身边,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清咳两声,问道:“那个,青陌姑娘,现在还没决定去哪吧?” 青陌梳理两下头发,点头道:“是啊。” “要不然,你跟我走吧,总好过风餐露宿。”慕北陵降低声调,语气尽量柔和些。 “跟你走?”青陌偏起头,眼珠提溜转起,围着他绕了两圈。慕北陵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她正在不停审视自己,被一个女人肆无忌惮的看,总有些尴尬,他捏了捏鼻尖。 “嘻嘻,老娘打第一眼认出你的时候就决定赖着你了,就算你不说,老娘也不会走的。”青陌抬手拍在慕北陵肩膀上,吓了他一大跳,而后赶忙表态道:“怎么会,求之不得呢。”心中暗想:“她真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要说她有股子仙灵之气,现在嘛,仙灵之气倒是还有,就是其中透着股子邪劲。 此时已近黄昏,尹磊提醒大家先回关再说,要是等到天黑,林子里恐怕连方向都找不到。几人皆附议,随即不作停留,往来时的方向回去。 青陌的加入让众人心情大好,特别是慕北陵,老友相见,又得了这么一个便宜的助手,如何能不开心,他甚至想当初风门廷率军攻打扶苏关时,要是青陌在的话,施一手毒可能事情就都解决了。 倒是武蛮一路上没怎么开口,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打败,即便知道后者是毒士,奈何那种源于心底深处的骄傲还是让他颇为不悦。 “我说武蛮,以前看你挺厉害的啊,连朝青阳都被你杀了,怎么现在这么怂啊。” “……” “嘻嘻,逗你呢,我要是没这毒水,兴许你一根手指头就能干掉我。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该好好修炼,免得以后连个女人都赢不了。” “……” 夏季通常入夜较晚,他们回到碧水关时夜幕才刚刚降临。尹磊刚回来就拿着碧眼精睛雀扎进药帐,武蛮和林钩也先去看看队伍操练情况。慕北陵在籽儿的引领下回到军帐,青陌也跟着他一同进来。 籽儿替两人倒来清水后,便爬到旁边军塌上玩去了。 青陌打量军帐一番,回身坐在慕北陵对面,说道:“可以啊,没想到你现在也成将军了,不错不错,老师要是知道啊,兴许又要激动一宿。” “他激动什么?”慕北陵笑道,示意她喝水。 “怎么不激动啊,你不是许给他半壁江山嘛?他成天在唠叨这事,你都当上将军了,这事恐怕也不远了。”青陌浅抿口清水,啧啧称赞。 慕北陵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东州之大,能人辈出,岂是说打就能打下的。” 青陌凑近他面前几尺,忽闪着睫毛,隔得这么近,他甚至能嗅到前者身上那股淡淡的处子幽香,赶忙收心敛神。青陌沉默片刻,方才说道:“东州是大,但慕北陵,只有一个。” 慕北陵一愣,失笑不言。 帐门“呼”的被人掀起,皇甫方士踩着疾步进来,进门便道:“主上,可担心死我了,你要再不回来,我可就要带人去寻你了。”忽见桌旁还坐着一女子,怔了几下,把后面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慕北陵朝青陌道:“这是我的,呃,军师,皇甫先生。”“先生,这位是青陌,是我一位昔日好友。” 青陌起身,面朝皇甫方士揖道:“青陌见过先生。” 皇甫方士拱手还礼,道:“青陌姑娘有礼。”分而落座。 慕北陵道:“我们在山中偶然碰到青陌,她眼下无事,就跟我们回来了。” 皇甫方士点点头,悄悄打量起这个陌生女子。青陌倒不在意,兀自抓起水碗继续喝水,气定神闲。 片刻后,皇甫方士暗暗点头,道:“若是在下没看错的话,青陌姑娘应该是位毒士吧。” “咳,你怎么知道?”青陌差点没把水呛出来。 皇甫方士笑道:“我观姑娘年纪轻轻,掌纹间却有黑影薄现,此中毒之兆,而姑娘言谈举止又气定神闲,不似中毒,那便只有毒士一解。” 青陌暗暗咂舌,哪想到自己一上来就被人猜出身份,心中不禁对皇甫方士多留个心眼。 慕北陵笑道:“先生知道的可多着呢,要是没有先生,估计我几个月前就已经殒身扶苏了。” 皇甫方士道:“主上过谦了。” 青陌朝皇甫方士点头致意,不多言,起身去寻籽儿玩,下午见面时她就被小丫头乖巧的模样吸引,此刻正好借此离皇甫方士远点。 “赫连阔那里怎么样了?”待青陌离开,慕北陵才开口问道。 皇甫方士道:“赫连阔很爽快答应我们的请求,现在虎豹骑已经和漠北骑兵同室训练。” 慕北陵点头,道:“那就好,这个赫连阔和风家人倒是不一样,漠北朝有他在,也算是王族祖上有德。” 皇甫方士笑道:“君不以权欺民,将不以功犒赏,赫连家蛰伏两代,现在也到了该崛起的时候。”咂摸几下嘴唇,提醒道:“不过主上还需多防着他些,毕竟我们现在在他的地盘上,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他要想吞下我们,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慕北陵道:“先生之言,北陵当牢记在心。” 正说时,帐门再启,尹磊手拿两颗拇指大小的碧绿圆球快步进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重见光明,废丹田惊现血物 “主上,快,把这个服了。” 尹磊刚进帐就凑到慕北陵面前,拿起一颗塞进慕北陵口中。可怜慕北陵没来及问时什么,嘴巴就被塞满。 牙齿轻咬,“啵”的一声,似是某层薄膜破掉,接着一股酸涩至极的腥臭液体充斥在嘴里,其中还夹杂丝丝粘稠杂质。 “呕!”强烈的气味让他忍不住反呕一口,尹磊连忙叫道:“别吐啊,这个对你眼睛有好处,要是吐了就功归一篑了。” 慕北陵强忍不适,不敢再品,硬生生把满口稠液生咽下肚。咽下瞬间连忙摸到桌上水碗,大口灌下。 “还有一颗。”尹磊呲着牙,看慕北陵的样子就知道不好吃。 慕北陵嘴角抽搐几下,硬着头皮接过,这次他嚼都不嚼,直接生咽下肚,感觉比方才那颗好上不少。 尹磊道:“取眼睛的时候碧眼精睛雀还是活的,药效最好,我又掺了绮椮,桂栆,零落草这些明目的草药,效果应该不错,您试试能不能看见。” 尹磊伸手替他解下绷带。而一听自己刚才吃的是碧眼精睛雀的眼睛,还是活抠下来的,慕胃中又是一阵翻腾。 解下绷带,等待片刻,他只觉两股暖流自小腹处升起,运行到心脏位置,然后沿着心脉一直向上,到达百汇,四会两穴。双眼眼角处逐现温热,淡淡的水汽浮动在眼眶之中。 眼皮慢慢虚起,能感到丝丝光线映入眼球。眼角热气再升,眼皮再抬,光芒更盛,一张模糊的脸庞映入眼帘,逐渐清晰。 “哈,我能看见了。”又过片刻,尹磊的脸清晰呈现,他转目扫过周围,久违的光明重回脑中,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和一幕幕熟悉的场景,此时都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咦,这是什么?”欣喜之余,他忽感小腹处似乎多了某种东西,连忙聚力内视,只见空空如也的丹田内正悬浮一块血色东西,看不清样貌,像是个盒子,又想是一块方锭被涂上血色。 他调动生力,触及那物,连动几下那东西也没丝毫反应,仿佛沉睡一般。 “主上,主上,能看见么?” 尹磊的声音传来,慕北陵收回放在丹田中的心神,睁眼再看,桃花脸还像以前那般妩媚多姿:“你小子几天不见怎么长得越来越骚气了。” 尹磊本来离他眼睛只有半尺,正仔细查看,没来由听到这么一句话,甚至能感觉到慕北陵说话时吐出的热气,白净脸庞登时泛红,连连后退,丢了句:“我回去收拾东西。”逃似得跑开去。 慕北陵捏捏鼻尖,转目看向皇甫方士,道:“我长得很可怕么?” 皇甫方士一怔,随即仰头笑起。 武蛮林钩听说慕北陵眼睛重现光明,顾不得其他,飞奔至军帐内,喜作一团。 是夜,赵胜,雷天瀑,任君,等几位主要将领听闻消息后,皆来大帐,尤其是任君,慕北陵失明很大程度上是他的责任,即使大家都不说,他自己也背负沉重的压力,现在后者恢复如初,他差点喜极而泣。 一直聊到很晚,众人才依次散去,慕北陵让青陌暂时和秦贞共用一帐,说等明天再给她单独扎个军帐。青陌自然欣然应允,比起餐风露宿,这里的条件好上万倍。 送走众人,慕北陵仰面躺在军塌上,听着籽儿浅浅的呼吸声,难以入眠。丹田里忽然多了个东西,此事可大可小。丹田对于普通人来说用处不大,但对于修武者来说,却是力量之源。 他的丹田在很早之前就被打破,此生再难修武,里面应该是空空如也,为今却出了这等怪事。 他凝神内视,心神落入丹田之中,那血色方块依旧没有丝毫变化,任他如何以生力撩拨,都催动不得。而此时细看,竟是梵响血色之下浮动着道道暗纹,纹路极为简单,就绕在方块周围,似是几笔勾勒而成,没有任何玄奥。 动之不得,他脑海中灵光忽闪,想到古液,古液乃修武者力量来源,既然生力无法催动这东西,何不用古液试试?打定主意明日就去找赵胜要些古液,他们这些修武者平时身上都会带些古液,以备修炼之用。 丹田的变化暂时不得而知,他又将心神放在开藏外的那三条经脉上,当初觉醒开藏时,三条经脉连接在火经,木输,水荥三大穴位上,《帝难经》之言:开藏启,生藏现,冲火经,木输,水荥三穴,可启生藏。便是只要以生力充盈三大穴位,就能催开生藏,也不知过了这么久,三条经脉有没有变化。 心神沿着三条经脉一直向前,其中一条已经闪动隐隐红光,经脉尽头处,火经穴的位置亦有微弱红光闪动,似一团火焰在烧,而木输,水荥二穴依然没有动静。 “唉,连一个穴位都没填满。”他暗叹一声,想着怎么样才能更快填满三大穴位。想着想着浅浅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道轻唤声让他猛的激灵,从军塌上翻身而起。下意识摸向旁边放刀的地方。 “主上,是我。” 慕北陵听出是皇甫方士的声音,扶了扶还有些肿炸的额头,问道:“先生,什么时候了?” “已经卯时了。” “啊?”慕北陵朝帐门看去,丝丝阳光从帐门缝隙处钻进来,“都这么晚了。”他用力甩了甩额头,强打起精神。见籽儿没再帐里,问道:“籽儿呢?怎么没见他。” 皇甫方士道:“青陌姑娘一大早就带籽儿到关中转悠去了。” 慕北陵“哦”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水帕,抹了把脸,精神才稍微好点,“有什么事么?” “是这样,赫连阔早上差人来说,其父赫连清会同漠北三官车令于今日午时会来碧水关,他在关楼设宴,想请主上也去。” “赫连清?三官车令?”慕北陵一怔,赫连清不就是赫连阔的父亲,漠北当朝宰相,那三官车令位同赫连阔,也可称为三城州牧,赫连阔乃将职,三官车令就是文职。 “赫连清和三官车令怎么会到这里来?是赫连阔请他们来的?”慕北陵疑道,这等漠北朝大人物平素应该不会来碧水关啊。 皇甫方士道:“应该是这样,估计他们此行是带着目的而来,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扶苏关。” 慕北陵道:“扶苏关?他们总不会还想攻扶苏关吧。” 皇甫方士道:“前两次漠北没能攻下扶苏关,全是因为主上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扶苏关没了主上,实力不可同日而语,而现在我们又到碧水,凭借我们对扶苏关的了解,漠北想攻扶苏,也在情理之中。” 慕北陵哼道:“就算是攻,也由不得他漠北来攻,要好处行,想要扶苏关,门也没有。”他早已打定主意,等时机成熟后就攻下扶苏关当做大本营,倘若漠北想染指扶苏,他宁愿遣兵入山,也绝不为他人做嫁衣。 皇甫方士道:“扶苏关自然不能交给漠北,不过我们要想攻下扶苏,还需借漠北兵力,大事能成否,恐怕就看今日午宴了。” 慕北陵点点头,眼下的扶苏关早已不是昔日的扶苏关,城防之力不能与以前同日而语,只靠自己不足一万人马,想攻下来确实困难,思前想后,他说道:“先生一同与我去赴午宴,看看他赫连清和三官车令能说出什么花来。” 停顿分许,又道:“扶苏这几日如何了?可有云浪大将军,烽火大将军的消息。” 皇甫方士摇摇头,道:“自从我们出关之后,扶苏关就戒严了,任君的人好不容易混进关中,到现在也没传来消息。” 慕北陵吁出口气,一想到孙云浪和祝烽火可能因为自己出关而受到的惩罚,心里就不是滋味,说道:“让任君加紧收集消息,有任何风吹草动都来禀报。” “属下已经吩咐过了。” 用过早膳,慕北陵和皇甫方士到营地转了一圈,漠北朝民风彪悍,将兵者更是勇猛过人,操练场中杀声鼎沸,那些漠北士兵皆以真刀真枪操练,不时有人受伤,而轻微的伤势只简单治疗后又投入训练。可谓是兵猛将勇。 步至营外草场,这里是漠北骑兵操练场地,万匹骏马飞驰在草场上,骑兵纵马奔腾,阵型时而变化,或成扇形合围,或做箭头强突,左冲右突,热火朝天。 那骑兵队伍中有千人衣着精铠,慕北陵知道那些人就是赵胜麾下的虎豹骑,观其冲杀防御能力,与漠北真正的精兵飞骑还有些差距。 慕北陵静观良久,说道:“漠北的骑兵确实厉害,虎豹骑要是个个都有这些人的顶尖水平,那将来必定会是一柄利剑。” 皇甫方士笑道:“昔日胡天广地中,有连弩飞骑纵横大漠,西极平原有逐日重甲摧枯拉朽,东边的岳军,北方的龙家军,都是从无数战火中淬炼出来,方能名动东州。属下相信要不了多久,主上的虎豹骑就能和这些军队其名,成为东州上一支让人闻风丧胆的队伍。”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鸡羊之肴,将军商人讨还价 皇甫方士的一席话让慕北陵忍不住憧憬未来,他麾下不仅有赵胜的虎豹骑,还有武蛮的前锋营,林钩的千人御部,雷天瀑的铁甲,任君的御风,以及他自己一手建立的战地医疗。说不定将来某一天,几支不对都会在这东州上大放异彩。 又去武蛮林钩那里转了一圈,已至午时,一皮甲瘦弱精壮士兵来报:“禀将军,大将军让属下来通知,宰相和三官车令已经进关,请将军移步西水阁。” 慕北陵道声“知道了。”与皇甫方士往西水阁去。 西水阁称之为阁,实际就是关楼最顶层那三间打通的房间而已,这里之前本是碧水关历任大将军办公之地,赫连阔过来后就把此处改成宴席之所。 西水阁装潢别具一格,没有过多华而不实的金银玉器,屋内多以毡草,柳席,马灯配饰,没有穷尽奢靡之感,反而多了几分胡天韵味。 慕北陵在关楼婢女的引领下来到门前,还未进门就听见屋内笑语连连。 婢女拉开阁门,只见一张足能容下二十余人共餐的大圆桌映入眼帘,桌上摆满各色佳肴。一华发老者坐在正位上,身着漠北特有的丝质裘服,衣服上绣有苍鹰纵云图,老人约莫年过六旬,梳着大大背头,两根鞭子甩在胸前,目色冷峻,即便笑起时也给人一种望而却步感,这是上位者举手投足间挥散出的气势。他与赫连阔长得几分相似,应该就是漠北当朝宰相,赫连清。 在赫连清左手边,还坐着一位中年人,年纪不大,估计只比赫连阔长几岁,圆胖脸,鹰钩鼻,颧骨高耸,眼睛小而放光,有着漠北人一贯的蛮相。他应该就是那位三官车令。 “慕将军来啦,快请快请。”赫连阔起身拉开身旁的椅子,慕北陵朝三人依次颔首,不紧不慢的走到椅子边坐下。皇甫方士也坐在他下手处。 “我来介绍下,这位就是慕北陵慕将军,天纵将才。”赫连阔面朝赫连清二人,手撩向慕北陵,接着手指转向皇甫方士,又道:“这位是皇甫先生,慕将军的军师。” 慕北陵和皇甫方士对着赫连清三官车令抱拳拘礼。 赫连阔转而介绍道:“这是家父,想必慕将军和先生都知道,这位是我朝的三官车令,蒯尧,蒯大人。” 赫连清和蒯尧再抱拳颔首,视线扫过慕北陵皇甫方士,倒是停留在皇甫方士身上的时间更长一点。 赫连阔亲自执铜壶替几人斟酒。赫连清手指轻叩桌面,示意不要倒的太满,他说道:“老夫虽身居西北,对这碧水关事倒也听过一些,慕将军少年英才,曾两度阻我漠北儿郎攻占扶苏,此番勇猛豪情,老夫佩服,来,借此薄酒,敬将军一杯。” 慕北陵面带笑意欠了一声:“宰相大人谬赞了。”心中却想:“这老头张口就提扶苏漠北战事,输了竟丝毫不以为耻,这份度量便是鲜有人能及。” 赫连阔替二人再度斟酒,赫连清举杯遥敬皇甫方士,道:“我儿曾几度修书与我,皆赞先生大才,有定世平乱之华,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此酒,老夫敬先生。” “赫连大人过谦了,谋子与大人比起来,好比萤火仰视皓月,岂可同日而语,这杯酒该是谋子敬大人才是。”皇甫方士颔首说道,再敬,仰头饮下。 赫连阔笑道:“慕将军不嫌弃我这碧水关鄙陋,肯下榻我处,就是给我赫连人天大的脸面,大家都是朋友,无需拘束,来,吃菜,吃菜。” 桌上正中央摆着一旁苦埃黄金羊肉,慕北陵来时眼睛不能视物,但凭借气味还是辨明此道佳肴,近距离观之,果真色香味俱全,夹了一坨放入口中慢嚼,与那日一样,味同天府佳肴。赞道:“这羊肉果真美味,豪放不失细腻,能品到如此美味,此生足矣啊。” 蒯尧也夹了一坨黄金羊肉,放在碗里未吃,听慕北陵如此说,笑道:“我漠北的羊肉,西夜的稚鸡,都堪称东州西北一绝,只是不知道是这羊肉好,还是西夜的稚鸡好啊。”他低头抬眼,斜视慕北陵,道:“将军,您说呢?” 慕北陵眉角微挑,蒯尧之言明显是有探查之意,以羊肉比作漠北,以西夜比作稚鸡,便是想问自己如何站队。他笑了笑,再夹一坨羊肉拉近眼前,翻过来翻过去细看良久,道:“羊肉确实好,不过不是很适合我,浅尝可以,吃的太多胃受不了,比不得车令大人。” 又道:“不怕大人笑话,在下虽在西夜多日,大人所说的稚鸡却是从未品尝过,不过想想既然能和这羊肉齐名,应该也是绝美佳肴,他日若有机会,在下定邀大人来西夜一尝稚鸡之美。” 此言出,赫连清,赫连阔,蒯尧三人眼眉皆是微动,默而不语。皇甫方士嘴角不着痕迹的扬了扬,朝慕北陵暗暗点头后,说道:“谋子曾有幸吃过稚鸡,和这羊肉确实难分伯仲,主上若有此雅兴,他日属下倒想在西夜朝城为主上办上一桌稚鸡。” 赫连阔三人眉宇再挑,心道:“好大的胃口啊,吃个稚鸡竟然想到朝城去吃。” 赫连清抹了抹嘴,道:“将军鸿鹄之志,老夫佩服,不过据老夫所知,将军手下不过万人,这朝城吃鸡,恐怕难比登天啊。” 蒯尧也嗤笑道:“世上能人千万,敢说之人数不数胜数,就是个中多是敢说不敢做之辈,羊肉也好,稚鸡也好,不敢去碰,还是吃不到啊。” “赫连将军以为我的虎豹骑如何?”慕北陵闻言,摇头轻笑,不再久言鸡羊二物。 赫连阔斟酌分许,道:“歃血之师,虽千之兵,战场可比万人。” “那我的前锋营如何?” 赫连阔沉眼道:“虎狼之兵,三千之数,可抵两万精兵。”他这话可不是恭维慕北陵,武蛮的前锋营操练时他曾暗中观察过,三千人,有一半都是修武者,虽然个体实力不强,但合纵一势的确不能小视,再加上这些人每日吃住同行,彼此了解,配合默契,真要论起来,抵两万精兵都还少了许多。 慕北陵颔首道:“将军谬赞,虎豹,前锋两军虽不及将军所说这般,但也勉强称得上是精兵,有他们在,只要不是攻城重事,我便可立于不败,再加上我的铁甲,御风,将军以为若是正面相抗,我这万人,可抗多少兵力?” 赫连阔沉默,边吃边想,许久也没给出答案。沙场瞬息万变,以少胜多的战役不胜累举,更何况确如慕北陵所说,他麾下尽是精兵良将,寻常部队难以相较。 赫连清见他久而不语,心知他是被慕北陵的话戳中软肋,莫说是赫连阔,当他听闻慕北陵的三千前锋营可抵两万精兵时,心尖也是轻颤几下,不过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有的事情都心照不宣,也就不用太过遮掩。 “慕将军,老夫虽为文职,也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将军想要行军,粮草可谓是大忌啊。” “老狐狸。”慕北陵暗骂一声,确如赫连清所言,眼下他最缺的就是粮草,无粮之兵好比无牙之虎,寸步难行,“大人所言极是,这也是晚辈最棘手的地方,既然大人提及,晚辈倒想向大人明言,赫连将军若愿借我三万兵马,外加粮草若干的话,晚辈可在七日之内拿下扶苏。到时兵马如数奉还,粮草加倍。” 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也不怕打开天窗说亮话,干脆抛出攻占扶苏的意思。 “兵马如数,粮草加倍?哈哈,慕将军不去做生意,真是浪费了啊。”蒯尧咂摸着嘴,失笑道:“我漠北出人出粮,不等于什么都没得到,反而将军独得一城,这笔买卖,不划算。”他直摇头。 赫连清道:“我漠北与西夜连年战事,国库早已空虚,将军想要人马倒是可以,这粮草嘛。” 慕北陵朝皇甫方士投以眼神,皆知赫连清是想坐地起价。此际倒是由皇甫方士与他们讨价还价的好。 皇甫方士道:“大人以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换来贵我同心。” 赫连清笑笑,闭口不言。反倒是那蒯尧回道:“我们不要其他,只要扶苏关。否则免谈。” “哈哈,蒯大人,何必把话说死,扶苏关之重,贵我皆心知肚明,若是谋子没猜错的话,蒯大仁更想要的扶苏关中的铁矿,关隘对于大人来说,可有可无。” “昔日谋子与赫连将军曾有盟约,愿与漠北永世交好,我们也深知贵方难处,这样,他日若攻下扶苏,关中铁矿加上关外十里大山的矿场,皆由贵方开采,我们绝不染指,如此可好?” 蒯尧抿嘴细咂,目光扫过赫连清,见后者只顾品酒,没有表态之意,心中顿时知道他的意思,随即拒绝道:“不行,我说了,出兵可以,粮草也可以尽力提供,我们只要扶苏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商讨落定,扶苏传信惊众人 皇甫方士不动声色,从蒯尧的眼色中他就能看出来,这场谈判的拍板人不是蒯尧,而是赫连清。 轻抿两口美酒,他说道:“宰相大人可知古秦有士名孔,提倡仁道,曰为:仁道在迩,求知若远。后世有大家曾以此为注,曰:仁道不遐,德輶如羽。西夜漠北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但即便如此,西夜王族对扶苏百姓施以仁德兼爱,百姓心向武王,漠北想要扶苏关不难,难的却是要这三十万百姓的心。” 又道:“扶苏百年来都是西夜重关,眼下又有孙云浪镇守关中,人心所向,大人想收服人心更为不易,倘若哪日大人高举堂上,堂下皆是二心之人,此莫若烫手山芋,要之不得。” “先生又如何敢肯定你们攻下扶苏,就能得人心?”赫连清终于开口,偏头看来。 皇甫方士笑道:“大人恐怕有所不知,我家主上,现在已经是云浪大将军的女婿。” “嗯?”赫连清脸色微变,看向慕北陵,孙云浪的女婿的名头可是不小啊。 赫连阔凑到他面前悄声说道:“他确实是孙云浪的女婿,只是孙玉英十天前死了,死因不明。” 他声音虽小,但仍被慕北陵听见,面色微沉,不悦道:“赫连将军,在下妻子虽遭遇不幸,还是请将军以死者为大,莫要再替此事。” 赫连阔干笑道:“是在下唐突了。” 接下来没人再提及扶苏关,也不再谈论粮草和出兵事宜,整个宴席平平淡淡,直到一个时辰后,慕北陵借口有事离席,皇甫方士也随他而去。赫连阔客套挽留一番后,便让他离开。 出关楼,恰好碰见青陌籽儿从楼前走过,慕北陵上前抱起籽儿,在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两口,小丫头被逗的咯咯直笑。 青陌说道:“大中午的我们还没吃饭呢,又好吃的嘛?” “啊?你们还没吃啊?早知道就给你们带点。”慕北陵刮了刮籽儿的鼻梁。 “算了,那里面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青陌瞥了眼戒卫森严的关楼,和籽儿待了一上午,小丫头把知道的都告诉她,当初她本就是从漠北官医院出来的,对漠北的人没什么好感。 “那就回去吃。”慕北陵抱着籽儿朝营中走去。眼下刚好还没过饭点,武蛮林钩他们都聚在一起用餐,知道籽儿和青陌都还没吃,两人很是殷勤的给她们让座,林钩还亲自替她们盛饭,挑了几块最大的肉夹到青陌碗里。看得武蛮直呼没义气。 慕北陵拉着皇甫方士坐到一旁,看着和和气气的几人,心情也好上不少。 赫连清还没有表态,不知道他对自己一方的提议到底怎么想,然而他已经打定主意,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扶苏这个地方,必须握在自己手中。 “先生,你觉得赫连清会答应我们的要求么?” “主上是在担心什么?”皇甫方士笑道:“赫连清是个聪明人,否则也不可能在和风家的争斗中苟延残喘这么多年。”想了想,又道:“比起宰相,属下觉得他更像是个商人,商人是什么,唯利是图之辈,只要有利,就会不顾一切的向前冲,刚才我们给出的条件不出意外的话已经能够打动他,所以属下料定他一定会答应。” 慕北陵低着头沉思良久,皇甫方士见他脸色有些难看,不由说道:“主上是在想云浪大将军和烽火大将军?” 慕北陵点头道:“二位大将军待我不薄,我又与玉英有婚约,不知道真的攻下扶苏后,他们会怎么看我。” 皇甫方士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现在的西夜朝幼主当政,佞臣谗言在侧,二位大将军忠勇一世,但都不擅长玩弄权术,即使我们攻,要不了几年朝政乱废,也会引起漠北,夏凉,南元觊觎,到那个时候会变成什么样的局面,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而且我们如果占领扶苏城,一定程度上还能遏制漠北来犯,此两全其美之法,何乐而不为。” 慕北陵道:“先生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北陵受教了。” 于此时,任君从营门快步跑来,脸色颇为凝重。慕北陵见之一惊,心感有事发生,命其快说。 任君报道:“禀主上,三日前云浪大将军和烽火大将军同去朝城,据探子来报,二位将军不知何故已经被囚禁起来。” “什么?二位将军被囚?”慕北陵惊得弹地而起,疾呼道:“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回去朝城?” 任君道:“不知道,二位将军眼下被关在刑部大牢内,我们的人询问需不需要暗中救援。” “救,一定要救,必须救。”慕北陵急的原地打转,他的反常举动自然引起武蛮注意,走过来,问任君怎么回事。任君小声向他说明。 皇甫方士道:“主上,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冷静,决不能为小隅而失大隅。” 慕北陵急道:“可那是我的岳丈啊,玉英的遗体还在扶苏城里,你让我怎么面对她的在天之灵。” “冷静点,听先生怎么说?”武蛮伸手按住慕北陵双肩,强行让他坐下。 皇甫方士眼中隐约闪动灰芒,一闪即逝,沉默片刻后,说道:“原本我还想等虎豹骑训练完成后才去攻扶苏,现在看来,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几人纷是一凛。 慕北陵道:“那我现在就去找赫连清,让他出兵助我。” “主上不可。”皇甫方士赶忙拉住他,劝道:“你现在去找他们,赫连清一定会趁机加价,到时扶苏恐怕会成他人嫁衣。” “那你说怎么办?”慕北陵已经急的乱了章法。 皇甫方士看他几眼,沉声斥道:“主上,你是三军之主,须知一旦你方寸大乱,麾下的将士们也会失去信念,此战如何能胜。” 武蛮也道:“现在的你,不像你。” 慕北陵颓然坐在地上,眼神略显涣散。 皇甫方士瞧见他的样子,轻叹一声,叫武蛮好好陪着他,说道:“去吧赵胜,雷天瀑叫来。” 任君连忙跑去。 不一会,他带着赵胜雷天瀑疾步过来。赵,雷二人抱拳揖道:“末将拜见先生。” 皇甫方士道:“赵胜,从虎豹骑里挑选出能力最出众的一些人,给他们三日时间,务必把漠北骑兵的攻防精髓领悟透。” “啊?三日?” 赵胜话刚出口,便被皇甫方士抬手制止,转而看向雷天瀑,道:“扶苏关外十里处北面大山的地形你熟悉吧?” 雷天瀑道:“熟悉。” “好,我也给你三日时间,带上你的人,去山上布防,记住,只要不引起扶苏守军注意,尽量依地势靠近官道,多准备巨石。” 雷天瀑抱拳道:“末将遵命。” 皇甫方士摆摆手:“你二人速去执行命令。” 唤声“任君”,又道:“派出几个机灵的人,混进火营,我马上书信一封,务必将此信交到凌队长手中。” 任君得令。 武蛮去帐中取来纸笔,皇甫方士提笔疾书,封存好后交任君贴身保管,再三嘱咐:“此信绝对不能让其他人发现。” 任君躬身速退。 待其走后,慕北陵此稍微回神,一想起刚才心智错乱的样子,他恨不得打自己几耳光。 “先生,对不起。” 皇甫方士略显错愕的看他一眼,旋即唇角上扬,浅笑道:“换做任何人听到这个消息,也会如此,主上无错。” 二人相视一笑。 武蛮放开搭在慕北陵肩膀上的手,道:“先生,我们能做什么?” 皇甫方士摇头道:“什么都不用做,等。” “等?” 这里发生的事自然没有其他知道,雷天瀑回去后就集合手下悄悄潜出碧水关,直奔扶苏关外十里。赵胜回到营地后,按照皇甫方士的交代,挑选出八十七个实力较强的士兵,将他们分配到漠北将士一方,同吃同住。 主管漠北骑兵的那位将军只以为是正常的交流,也没上报。 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任君差人来报,赫连清和三官车令蒯尧已经离开碧水关,往碧水城的方向去了。 又过不久,有漠北传令兵来请,说是赫连阔请慕北陵和皇甫方士关楼商谈。 二人便跟着那人去到关楼。 进门后,赫连阔叫人端上茶水,摈退左右,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慕将军,皇甫先生,我父亲对二位的提议很感兴趣,他也很想和二位交个朋友,所以你们昨天提到的,他老人家已经答应了,现在就看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出兵,我好传书大王。” 慕北陵和皇甫方士对视一眼,隐露喜色。 皇甫方士笑道:“赫连宰相大能之人,能和大人交朋友,谋子不胜荣幸。既然如此,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们已经得到消息,云浪大将军和烽火大将军目前都不在扶苏,恰好可以借此机会把扶苏一举拿下。” 赫连阔抬手拍案,叫道:“好,先生快人快语,痛快之极,那我即刻命人传书大王,以备出兵之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心神不宁,闻西夜第一才女 漠北朝整个国土面积并不大,纵身不过两千余里,南北与落雪山脉接壤,真要论起来落雪山脉也算是漠北朝的一部分,不过山中长年积雪,又有古兽出没,人烟罕至,以漠北的朝力根本无力无力顾忌,所以久而久之落雪山就成了三不管地带。 飞鸟传书从碧水关到漠北朝城只需多半日即可,一来一回至多两日,赫连阔的书信传至朝城时已是当日半夜,漠北王连夜召集朝中大臣商议,最后统一结果便是准战。 此战无论成败,对漠北无伤大雅,若败,至多损失些兵将,而一旦取胜,就可得到大量铁矿,漠北朝偏居东州西北,资源乏馈,有了铁矿便有兵器装备部队,只要部队实力增强,就算事后反悔去攻西夜,也有更多的底气。 王令传到碧水大营时已经是第二日傍晚,赫连阔很快遣人将此消息通知慕北陵和皇甫方士,并告知翌日就将派人去碧水城运粮。 军帐中,慕北陵心情颇为复杂,即便皇甫方士已经晓以大义,但即将与一起共事多日的旧将沙场相见,这种滋味还是有些难受。 军案上掌灯点烛,幽幽火光将大帐照的通亮,慕北陵伏在案头,手拿赫连阔送来的出兵文书,怔怔出神。 “先生,你知道授关大将军么?”他忽然响起第一次来碧水时,也是在这关中,与琳琅妇人见面,那个时候他还许愿要接后者回西夜。 “自然知道,云浪授关,西夜朝十年前两大镇国支柱,只可惜连授关英年早逝,否则现在他的地位应该比云浪大将军还要高上一些。”皇甫方士点头咂摸道。 慕北陵放下文书,揉了揉太阳穴,想的事情太多,脑子有些肿胀:“我听说授关大将军就是死在扶苏关外,能给我说说吗?” 皇甫方士抖了抖披在肩上的裘皮披风,碧水这里的就是这样,白天热,夜里冷,风全是从落雪山里吹过来,带有冰凉的雪气。 “那应该是先王二十四年的时候,漠北会同南元夏凉齐攻西夜,当时战线一直从东北边疆打到西北,云浪大将军那个时候还只是上将军,连授关就已经是大将军了,他的领兵天赋实在是高,以当时西夜的孱弱兵力,硬是抗住三国联军,最后南元夏凉因粮草不住草草收尾。” “那战过后,西夜先王迁怒漠北,发兵西征,又是连授关带队,只不过仅仅过了一个月,连授关就因顽疾暴毙,西夜朝也随即退兵。” 慕北陵双手伏在下巴下,抬眼看他,道:“连授关真的是因为得病暴毙?不是被什么人暗下杀手?” 皇甫方士摇头道:“这个就无从知晓了,当时西夜朝中的说法就是这样,后来西夜先王将连授关风光大葬,再后来,就出了宁宇之祸,先王没过几年就暴毙了。” 慕北陵长叹口气,心想:“那宁宇应该和现在的都仲景差不多吧,两人都是权倾朝野,唯一不同就是宁宇的野心膨胀太快,以至自作孽,而都仲景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表现出太大的野心。” 皇甫方士笑道:“主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慕北陵沉吟道:“当初玉英被困在碧水关的时候,是我和尹磊他们来救的,无意间碰到了连授关的遗孀琳琅夫人,那时本来我想带她一起回扶苏,只不过被她拒绝了。” “哦?还有此事,你见到琳琅夫人了?” 皇甫方士的惊讶让慕北陵感到错愕,前者向来心静若水,鲜有暴露情绪的时候。他道:“先生为何这般惊讶?” 皇甫方士欲言又止,沉吟许久,才长叹口气,说道:“琳琅夫人曾是西夜第一才女,有女中英豪之称,外人皆道连授关用兵如神,属下却以为琳琅夫人并不输于连授关。” 慕北陵一惊,登时来了兴趣,撑起身子问道:“此言何意?” 皇甫方士道:“主上有所不知,琳琅夫人的父亲正是先王在朝时的宰相,后来才嫁给连授关,先王八年,为了广结天下之士,曾在朝城举办过八方识才大会,那次大会吸引了东州诸多饱腹才学之士。现在朝中大学士付程的父亲,以及尚书陈直,都是那个时候入朝为官的,就连都仲景也是在那次大会中斩头露角,被先王赏识。” 顿了顿,他脸上忽然闪过一抹狡黠,问道:“主上猜猜那届大会最终夺傀之人是谁?” “这……”慕北陵脑中突然冒出“琳琅夫人”四个字,不过转念想想,东州能人何止千千万,琳琅夫人再厉害,总不会把全东州的才子都比下去了吧。他弱弱说道:“总该不会是琳琅夫人吧。” 皇甫方士张口笑起,笑的口须乱颤,道:“就是琳琅夫人。” “我靠,还真是。”慕北陵当即愣住。 “当时琳琅夫人舌辩群雄,最终夺傀,就连先王都为之一振,奈何她是女儿身,不得入朝为官,先王为表彰她的学识,特赐夫人称号,所以大家都叫他夫人,就是这么来的。” 慕北陵呢喃自语:“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因为她是授关大将军的夫人,大家才把她称作夫人,竟然会是先王册封的谥号。”心中突然想到:“明日赫连阔会差人去碧水城运粮,何不借此机会去碧水城一趟,试试能不能寻到琳琅夫人,之前既然许过愿,总要还愿才是。” 遂说道:“先生,明日我想去碧水城一趟。” “你想去寻琳琅夫人?”皇甫方士一样就看穿他的想法。 慕北陵点点头。 “去去也好,有武蛮姑苏坤他们在,没人能伤到你,明日我还要准备战前事宜,就不陪你去了。”皇甫方士想,跟着运粮队伍去碧水城,应该没人会为难他。 “那就辛苦先生了。” 再聊片刻,二人便和衣上床,籽儿那丫头和青陌打得火热,晚上就和青陌睡在一起,却说帐里少了小丫头的身影,慕北陵在榻上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 翌日大早,慕北陵带着武蛮和姑苏七子,跟着押粮队伍去往碧水城,林钩因为皇甫方士另有命令,就只能留在关中。 此行押粮的漠北主将恰好是之前比武输给赵胜的斗鸡眼,聊天时得知他名叫射考,祖祖辈辈都是漠北人,现在司职碧水关中将。 漠北人为人皆豪迈,不做作,射考也是如此,对于那日比武输给赵胜的事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反倒是不停向慕北陵询问赵胜的事,似乎有意拉近关系。 慕北陵自然乐的和他多说点,能有个做碧水关将军的朋友,说不定以后行事也能方便些。 “慕将军,前面就是碧水城了,你们是跟着我一起去粮司,还是自己逛逛?” 慕北陵抬手遮眉看向前方,一座古老城池横亘大地,城墙不高,多是以黄土砌垒,墙上立有两座瞭望台,以及不下二十个箭台,全是百年前的建筑风格,和扶苏城相比倒显得凄凉。 “我们随便逛逛吧。” 说话时已经来到城门口,射考掏出令牌递给守卫,守卫见牌纷纷立身行礼。 驱马进城,射考勒住缰绳,转向慕北陵,说道:“大概傍晚十分队伍就要出城,到时将军可在这里先行等候。”边说又把那块令牌交给慕北陵,道:“这是我的令牌,要是在城中遇到麻烦,就把这东西给人看看,相信没人敢为难你。” 慕北陵抱拳谢过。射考招呼队伍朝城东走去。 碧水城虽然不大,但想找到琳琅夫人也绝非易事,思来想去慕北陵决定先到衙司去看看,琳琅夫人之前曾和风门廷在一起,风门廷死后她怎么也算是半个遗孀,衙司里的说不定有知道的人。 寻了个人问到衙司地址,随即驱马前去。 至衙司门前,见府门上高挂“碧水青天”匾额,心道这府台有点意思,衙司就是衙司,写什么碧水青天。 翻身下马,走近门前,持兵衙役将其拦下,衙役见他们几人看上去不是寻常之人,说话也客气不少。 “这位大人,来衙司可是有事?” 慕北陵掏出令牌递给他,道:“我想找府台大人。” 衙役只看一眼令牌,连忙双手奉还,笑吟吟的回道:“原来是将军大人,奴才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随我来。”躬身在前引路。 穿过前堂,来到中庭旁边的一间厢房前,那衙役躬身谄媚道:“府台大人就在里面,将军稍等。”抬手轻叩房门,等了片刻,听见屋内有道浑浊老身传出:“进来。” 衙役推开门,弓着身子撩手请他们进去,然后带好房门。 书桌旁,只见一年过半百的老者坐在椅子上,肤色黢黑,面相中正,身着绣羊绸袍,见他们进来,皱眉微咦:“你们是何人?” 慕北陵道:“在下慕北陵。” “慕,北,陵?”府台默念几字,瞬间过后陡然提高声调,失声叫道:“你,你,你是,慕北陵?扶苏慕北陵?” 旋即高喊:“来人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入碧水城,天人永隔琳琅悲 方才令他们进来的那衙役还等候在门后,心想着等下会不会有赏赐,似这等关中将军,高兴起来没准就丢个三瓜两枣的。 而正当衙役还憧憬着白花花的银子时,屋里传出的尖叫声差点没让他吓破胆,尤其清楚听见“慕北陵”三个字,他两条腿登时软绵无力,连跑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慕北陵”这个名字,早在碧水关碧水城中传遍,尤其是他们这些当差的人,平时茶余饭后就爱吹牛打屁,将近这半年来,谈论最多的就是漠北两次进攻扶苏未果,而且还损失大批精兵。“慕北陵”三个字自然早就被他们刻在心上,那可是战神一样的人物啊。 “蹬蹬瞪”!六个衙役闻声从外面跑来,当先一个中年人长的颇为白净,一眼见到瘫软在门边的那人,“凔啷”抽刀,疾问道:“皋三,你怎么在这?府台大人呢?” 那被称作皋三的衙役瞧见来了这么多人,心里稍微有些底气,竖起大拇指指了指书房,扯着颤抖的嗓音回道:“大,大人在里面,慕,慕北陵,也在。” “慕北陵?”白净中年人猛的一怔,身后几人脸色也变得骇然。 “狗日的,大人有危险,你他妈的还瘫在这里做什么。”白净中年人冲上去踹了皋三一脚,右手举刀,左手“啪”的推开房门。 推门声惊到慕北陵,他回头看来,见六个衙役正举刀相向,满脸警惕的盯着自己。 “各位,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慕北陵抬手至胸前,语气尽量显得缓和些。 武蛮就没他那么多耐心,眼见来人不善,右手忽然按住扇来的门板,手上猛一用力,带起门板反扇向那中年人,“彭”的一声巨响,门板被撞的稀碎,那领头中年衙役被扇的倒飞出去,痛呼着砸落在地。 “你说你的,我守着们。”武蛮面色平静,侧身拦在门口,一双虎目紧瞪几名衙役。 慕北陵无奈,心想:“千万不要把事情闹大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府台见手下被一击击飞,片刻失神后也是冷静下来。 慕北陵道:“大人莫要多心,我们今天来并无恶意。”伸手入怀,重新掏出射考的令牌,放到书桌上,说道:“这是碧水关射考将军给我的令牌,请大人看一下。” 府台将信将疑拿起令牌,仔细端详,确定是碧水关将军令牌后,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很清楚这种令牌只有大将军才有资格签发,既然有令牌在,便说明他们是赫连大将军派来的。 虽然不知道这个扶苏将军怎么成了碧水关的人,但看他确实没有恶意,方才对着门外叫道:“没事了,你们都下去吧。” 府台把令牌递还给慕北陵,道:“有什么事,说吧。” 慕北陵收好令牌,心中窃喜:“这东西还挺好用。”说道:“在下想向大人打听一个人。” “谁?” “当初风门廷大将军的侧室,琳琅夫人。”慕北陵道。 “琳琅夫人?”府台眼睛中突然闪过一抹异芒,刚刚收敛起的警惕二度升起,沉声道:“你们找她做什么?” 慕北陵道:“大人不要多想,只是故人相求,希望我去看看夫人身体可还安康。”瞧见府台警惕的眼色时,他顿感不妙,暗道夫人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府台盯着他看了半晌,慕北陵始终保持和煦笑容,过得好久,府台才重叹口气,道:“你们来晚了,琳琅夫人半个月前已经羽化登仙,就葬在城南古蔺庵后面的荒山上。” 慕北陵瞳孔猛缩,叫道:“什么?夫人死了?” “到底怎么回事?” 距离上次见到琳琅夫人不过几个月的时间,那时看夫人精气十足,并没有天衰之相啊。 府台叹道:“琳琅夫人一代才女,风大将军死后就一直在古蔺庵诵经念佛,半个月前古蔺庵的主持托人来告,夫人已经仙逝,我也是没料到啊。”他语气中充满婉叹,似是对琳琅夫人的死也颇为惋惜。 慕北陵虚着眼皮看他半晌,见他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忽然想起琳琅夫人当初提到要来碧水关照顾儿子,忙有问道:“那,大人可知琳琅夫人的儿子现在何处?” 府台摇了摇头,不做回应。 见他不说,慕北陵暗道恐怕他真不知道,随即抱拳施礼:“既然如此,就谢过大人了,在下告辞。” 转身朝外走,步至门口时突然停下,沉吟几息,转而说道:“大人府门上的碧水青天四字不错。”丢下这话,闪身出门,武蛮和姑苏七子紧跟而去,留下闭目冥想的府台。 出了衙司,从栓马柱上解下缰绳,慕北陵翻身上马,抖起缰绳,策马往城南奔去。 琳琅夫人一身忠烈,晚来却死在异国他乡,于情于理他都想去坟前上柱香,聊表心意。 古蔺庵并不难寻,就在城南靠近山脚的地方,此处颇为幽静,庵前有一条不宽的小河沟,一些就近的百姓正在河沟里盥洗衣裳,河上有一座石桥直通庵门,远远可见袅袅香烟从庵中升起,直入青天白云。 慕北陵驻马庵前,耳旁传来宥鸣钟声,那是有人在坐祷告此有的声音。 步上台阶,庵门不大,仅仅可供两人通行,进前院,迎面走来一素衣老尼,捻手胸前,躬身说道:“施主,此处只迎女香主,还望施主见谅。” 慕北陵双手合十,拜下说道:“小子堂皇,冲突了贵刹,只是实属无奈,还望师傅见谅。” 又道:“小子贵刹是想寻一人,她叫琳琅夫人,听说前段时间羽化登仙,小子乃受琳琅夫人故人所托,前来上一柱安灵香。” 老尼上下审视他一番,说道:“人既去,六根已尽,施主何苦再扰死者安息之所,施主心意老尼代为收下,他日扫墓只当为施主带话,施主请回吧。”说着就要离开。 慕北陵赶忙唤声“师傅”将她叫住,躬身又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小子只想去坟上给琳琅夫人磕个头,夫人本是西夜人氏,如今客死他乡,尸身不能回归故里,已是人伦惨事,就请师傅开恩,让我这个同乡人去给夫人上柱香,说说话,权当是夫人有家人相伴。” 老尼沉吟半晌,终是叹息一声:“孽缘啊,孽缘啊。”摇头转身:“施主随我来吧。” 慕北陵躬身谢过,吩咐武蛮他们就在这里等候,跟着老尼往后面走去。 穿过一座宝殿,又穿过香台后院,来到一扇低矮柴门前。 老尼解下拴在门上的铁锁,道:“墓就在山上半里处,周围还有其他亡灵安身之所,万望施主莫要打扰。” 慕北陵谢过,道:“请师傅放心。” 穿过柴门,沿着一条崎岖小道蜿蜒上山,道路两旁重生荆棘杂草,看似常年无人整理,再往上,路过一片翠竹林,来到一块刻意平整出来的山坡平台,平台上零零落落安放这不下十座坟墓。 慕北陵视线扫过,见最近一座墓碑上刻着“西丧薧琳琅之墓”,墓上垒石还很新,左右两边立有松木柏树,正碑前摆着香冢纸腊,烧过的纸灰静静在罐中,看似才有人烧过不久。 慕北陵轻叹一声,走进碑前,从放着的一束竹香中抽出三根,点燃,竖在胸前,对着墓碑躬身三拜,插香入冢。 退而合十再拜,道:“夫人一生薄命,北陵惋惜,记得当初若无夫人相助,北陵恐怕早成碧水关下的累累白骨,现在夫人躺在这阴冷之地,北陵纵然有心,也无力回天,北陵实在有愧夫人。” “其实北陵来寻夫人,本想和夫人说说话,先生告诉我夫人乃当世大才,有治国安邦之能,北陵无奈,被朝中佞臣觊觎,逼出西夜,我那未过门的妻子也惨遭不幸,眼下岳丈云浪大将军,师承烽火大将军皆被囚于朝城,北陵惶恐,欲起兵西夜。” “然一旦造势,便再无回头之路,夫人泉下有知,望能给北陵下示,是做那叛国离经之人,还是做那保家护己之人?” 冢上青烟袅袅,三柱香很快就燃去一半,山风微起,吹动松柏沙沙作响。 慕北陵看着那四尺五寸的墓碑怔怔发神,回想起过往种种,不禁神伤。 “嘎吱”忽闻背后枯枝折断声起,慕北陵猛的回头,喝道:“谁?” 片刻后,只见一男子伫立在三丈外,面黄肌瘦,身着褴褛素衣,背上背着个竹篓,双手袖在衣中,正警惕的盯着自己。男子长得再平常不过,唯独那双清澈眸子中,有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落寞苍凉。 “你是谁?”男子走上前,站在半丈处,手从袖筒里露出来,手背上竟有着道道狰狞疤痕。 “你是,琳琅夫人的儿子?”见他背篓中冒出一截白花瓣,应该是来扫墓的,再联想到琳琅夫人曾经说过话,慕北陵猜测此人应该是她的儿子。 “你是谁?”男子不作答,眼中警惕丝毫不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琳琅遗孤,少年孤子收麾下 “我叫慕北陵,扶苏人。” “你是慕北陵?扶苏关的慕北陵?”男子眼前一亮,警惕顿消,转而露出笑容:“我听娘提起过你,她说你是个不错的人。”放下竹篓,把白花小心翼翼的码在墓碑上。 “这是什么花?” “山虞,庵里的师傅说这种花可以祭奠亡灵,下一世投胎能做个无忧无虑的人”男子轻描淡写。 慕北陵见他放花的手法熟练,应该是长长来这里。 “你叫什么名字。” “连破虏。” 破虏,胡天飞骑啸金声,引弓塞外得破虏。看来琳琅夫人给他取这个名字,心底深处还是包含对漠北的恨意。 “破虏,现在就你一个人吗?你住哪?” 连破虏摆好山虞,又拿起墓旁竹叶编成的扫帚,仔细打扫起墓碑的每个角落。 “庵里在山上有座供香的屋子,平时也放放菜什么的,我就住在那里。” 慕北陵抬头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透过树间果真见到一座房子的虚影。 “你娘走的时候,还和你说什么了吗?”慕北陵问道。 连破虏打扫完墓碑,把扫帚重新放回原位,这才坐下来点了柱香,敬上三敬,插进香冢里,“没说什么。”他回答的十分简洁,似是不愿多提及。 慕北陵瞧见他眼中闪过的落寞,轻叹一声,道:“愿不愿意跟我回去?回西夜?” 连破虏摇头道:“不去,我要在这守着娘。我走了,娘会怕。” “可是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娘要是泉下有知,也会担心啊。”慕北陵道,想起自己娘亲走的时候,心中隐隐升起一丝痛感。 连破虏还是摇头。 慕北陵道:“你知道孙云浪吗?” 连破虏转头看他,道:“知道啊,是我二爷爷。” 慕北陵道:“他也是我的岳丈,现在被坏人抓起来了,我要回去救他,你愿意跟着我一起去吗?”连破虏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虽然已经过了成人礼,但慕北陵实在没法把他当大人看待,或许其中还包含一些对孙玉英的缅怀吧。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也把孙玉英称作姑姑。 “二爷爷被关起来了?怎么会,他那么厉害。”连破虏显然不相信他说的话,抓起一颗石子捏在手中把玩。 慕北陵道:“真的,可能过不了两天我就要举兵去攻西夜了,为了你二爷爷,也为了你玉英姑姑。” 连破虏停下手中动作,手掌微微颤抖,低声呢喃一句:“攻西夜。”忽然又问道:“姑姑他,还好么?我听娘说,她也去过碧水关。” 慕北陵道:“你姑姑她,也和你娘一样。” 石子“啪”的落地,连破虏半晌不语。 慕北陵叹了口气,道:“你姑姑是被坏人逼死的,我这次去西夜,也是为了替你姑姑报仇。” 山风突然大作,吹得周围松柏咧咧作响,刚摆好的山虞花被席卷,风漫天飞舞,连破虏眼看着花瓣四散,伸手想去抓住,然而刚伸到一半,却又陡然停住。 两人一墓,就这样静静对视着。 过了好久,慕北陵摇了摇头,伤心地惹伤心泪,他转身朝山下走去,不愿再看这凄凉暮景。 “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一天想下山,就来扶苏找我。” “等等!” 慕北陵还没走远,就被连破虏大声叫住。 慕北陵转身,只见连破虏走到碑前,伸手环抱起那冰凉墓碑,手指轻轻的在“琳琅”二字上摩挲着。 慕北陵安静等在一旁。 又过片刻,连破虏深吸口气,退后三步对着墓碑跪下,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起身,转面,露出一抹笑容。 “我跟你走。” 慕北陵此时只觉他的笑容非常冰凉,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伤神。 “好。”半晌后,他才轻点额首,转身下山。连破虏紧随其后。 皎月入潭点清波,明珠暗升照天地。数年后就连慕北陵自己也没想到,曾经只想为亡人寥做未完之事的轻描一笔,竟会铸造出一个名动十三州的赫赫鬼谷谋士。 重回古蔺庵,武蛮自然问及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矛头小子,慕北陵只轻描淡写的回道,他是玉英的侄子,便不再多言。武蛮自然也不会多问,既然是孙玉英的侄子,那就是自己的家人。 从古蔺庵出来后,时候尚早,慕北陵带连破虏去城里置办了几套像样衣服,又请他好好吃了一顿,然后才不紧不慢的往城门口走去。 不得不说连破虏还是个英俊小生,一番打扮后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英气勃发的面庞,挺拔的身材,除了身体稍微瘦弱了一点,倒有几分琳琅夫人之绰约风采。 时至傍晚,射考领着大批粮队来到城门,慕北陵把令牌还给他,射考见他身边突然多出个人,难免心生狐疑,还是慕北陵率先以故人之子告知,方才打消射考的疑虑。 队伍出城,午夜时分回到碧水关。 此时多数人已经入眠,为了不打扰皇甫方士休息,慕北陵就带着连破虏和武蛮挤到一个帐里,这里虽然简陋了点,单对连破虏来说已经比之前好上数倍,尤其是第一次进到军营,对什么东西都感到好奇,迟迟不肯睡觉。 慕北陵自然不会催促他睡觉,就在一旁陪着他,直到他实在太累,趴在军塌旁就沉沉睡去时,才把他小心翼翼的抱上塌,盖上棉被,自己则靠在一旁就地小盹。 翌日清早,籽儿很早就醒来,到处寻找慕北陵的身影,昨天一整日没见慕北陵,小丫头都快把皇甫方士吵疯掉。 林钩走进帐中,慕北陵刚好醒来,揉着惺忪睡眼问道:“外面怎么这么吵?” 林钩苦道:“还不是小姑奶奶在找你,你快去吧老大,要不然先生就真的撑不住了。” 慕北陵挠头笑了笑,见连破虏还没醒来,吩咐林钩先陪着他,简单整理衣服,走出帐外。 “叔叔,你在这里啊。” 刚出帐,一道娇小倩影就飞扑进怀中,慕北陵宠溺的摸了摸籽儿的脑袋,道:“大早上的吵什么吵,信不信我打你屁股。” 籽儿吐了吐香丁小舌,把脑袋靠在慕北陵胸口蹭了蹭。 皇甫方士盯着一脑门的汗走近前,无奈道:“这疯丫头疯起来谁都叫不住,差点没把我这身骨头拆散了。” 青陌走过来也故作气恼的苦道:“吃里扒外的货,老娘给你那么多好东西,还不如他抱你一下呢。” 籽儿转出脑袋,又对着二人吐了吐舌头。 慕北陵笑了笑,朝皇甫方士问道:“准备的怎么样了?” 皇甫方士道:“漠北的粮草已经到位,正在清点兵马,午时就可以出关。” “好。”慕北陵点点头,强行把籽儿从怀里抱出来,交给青陌,唤来任君,吩咐道:“去准备一辆大马车,出兵后好让她们两个乘坐。” 任君领命。 身后帐门掀起,林钩领着连破虏出来,皇甫方士见后者第一眼时眼中陡然一亮,上下审视,越看越惊,问道:“他是?” 慕北陵贴耳说道:“他是琳琅夫人的遗子,夫人已于半月前仙逝,昨日在墓前遇到他,就带回来了。” “琳琅夫人走了?”皇甫方士脸色微暗,惜叹不已。 连破虏走过来,怯生生的站在那里,双手掬在腰前,悄悄打量周围数人。 “破虏还没吃早饭,钩子,你先带他去吃点东西吧。”慕北陵道。 “好勒。”林钩刚要走,却被皇甫方士拦下,他说道:“我带他去吧,你去准备准备,午时发兵。” 林钩“哦”了一声,把连破虏交给皇甫方士。 慕北陵看着两人离开背影,心下微咦:“除了籽儿,先生还从来没有这么主动过。”他只道是皇甫方士与琳琅夫人惺惺相惜,不忍见夫人遗子受到冷落,便不再多想。 刚用完早膳,赫连阔带人步入营地,慕北陵将其迎进帐内,二人分主次坐。 赫连阔拿起出兵文书铺在军案上,掏出虎符,重重沓在书上,递于慕北陵,道:“此战我漠北出兵四万,由忽烈主兵。将军有任何事宜皆可与他商量。”抬头唤道:“忽烈。” 白面将军忽烈上前一步,抱拳恭道:“末将在。” 赫连阔道:“此次攻扶苏,尔等务必以慕将军为主,三军齐心,不得怠慢。” “末将遵命。” 赫连阔点头示意他退下,侧面朝慕北陵说道:“请慕将军轻点部队。” 慕北陵执书细看,只见上书部队有:连云飞骑众一万,刀兵一万五,弓箭手五千,盾兵五千,以及攻城重械部队五千。 他边看边点头,连云飞骑众是赫连阔麾下最精锐的部队,总共不过两万部众,此战他肯出一半兵力,足见对此战的重视。 “有将军大力支持,此战可期。”慕北陵揣好出兵文书。 起身依次走过忽烈等五人身前,视线扫过,抱拳沉声道:“北陵不才,望各位将军倾力协助,待他日拿下扶苏,北陵当设九丈方台,犒劳诸位。” 众将齐喝:“唯慕将军是从。”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男儿热血,点将台剑指扶苏 午时,校场点将台,风起,旌旗咧咧,艳阳高照,灼烤大地冒起热气。 慕北陵,赫连阔独立四方高台,背对帅旗。台下将士蹙立方阵,从左手边起,赵胜的虎豹骑,任君的御风纵队,尹磊的战地医疗,武蛮的前锋营,林钩的千人队。皇甫方士背着双手站在五个纵队前方。 再往右,漠北连云飞骑,刀兵,弓箭手,盾兵,以及攻城重械部队。白面忽烈率射考等五位漠北将军立于阵前。 慕北陵扫视校场,黑压压的将兵站满场地,列纵排列整齐,铁甲寒兵,气势恢宏,阳光在一件件铠甲上反射出道道寒芒。 慕北陵举手握拳,六兽呑炎铠映射在阳光下,背后染起一层光晕,好像天神下凡。 “将士们,西夜的扶苏就在我们百里之外,十几日前,你们的孙将军在朝城含恨自刎,现在,云浪大将军,烽火大将军又被佞臣陷害,身陷囹圄,你们说,此仇,我们该不该报?人,该不该救。” 扶苏众将举兵齐喝:“报仇,报仇,救人,救人……”声传万里,直上云霄。 慕北陵侧身面相漠北将士,朗声道:“漠北将士们,多年来,你们有多少兄弟葬身扶苏关外,又有多少父母失去子女,多少妻子失去丈夫,那横亘百年的雄关,难道就攻之不得?我问你们,可敢随我攻下那关隘,替你们兄弟报仇?” 漠北众将兵齐喝:“敢,敢!” “好,你们都是有血性的男儿。”停顿片刻,视线再扫校场,慕北陵道:“我知道你们中间有很多人都认识我,十几天前还是扶苏将军,为何转眼却要做那叛国之人。” “我问你们,若是你们的妻子被逼身亡,你们的父母被囚囹圄,身为男儿,安能独善苟活?是也不是?” “是,是,是!”喝声再起,男人生当有血性,否则与那行尸走肉有何异。 听见接连不断的喝声,慕北陵热血沸腾,下意识握紧拳头,再道:“好,现在,众将听令。” 台下将士束兵立正。 “赵胜何在?” “末将在。”赵胜前踏一步,抱拳喝道。 慕北陵道:“命你的虎豹骑为先头部队,先行出发,于扶苏关外八里扎营。” “末将遵命。” “武蛮林钩何在?” “末将在。”二人踏前抱拳。 “命你们集整队伍,在前开路。” “末将遵命。”二人退下。 慕北陵再吼:“尹磊,射考何在。” 尹磊射考同时踏前:“末将在。” “命你二人分左右两翼随军前行,护中军安全。” “末将领命。” “其余将士,跟在前锋营后赶往扶苏” “即刻出发!” 一声令,万人动,大军拔营出关。赵胜依命领虎豹骑纵马飞扬,疾出碧水。武蛮林钩驱马领军在前,尹磊射考分居两翼,慕北陵,皇甫方士,居中,籽儿和青陌虽车间跟上,再后面,就是忽烈率领的连云飞骑,以及漠北兵士。 烈日当中,罡风依山而过,天空中盘旋着几只苍鹰,不是发出“呖呖”啼鸣,晴空下,长龙队伍沿山而行,旌旗招展,浩浩荡荡逼近扶苏。 于此时,扶苏关内。 云浪烽火二位大将军被囚一事早已传遍关中,武天秀当日的一纸王令还未收回,风火山林四营无人主事,士兵成天浑浑噩噩,仿佛失了神魂,就连营中数位将军也郁郁寡欢,终日只对坐饮酒,关中一片死气沉沉之样。 皇甫方士写给凌燕的信,早已传至后者手中,当日见信时,凌燕着实被惊得无以复加,无法想象十几天前还被自己称为将军的人,不日就将带人前来攻关。 那夜凌燕根本没睡,脑子里想的都是该不该把这件事情上报,她很清楚慕北陵一旦来攻的后果,凭借后者在关中积攒的威望,想要攻下扶苏关并非难事。 若报,岳威,元阳几位大将军一定会做好万全准备,即便几人已经被革职,但军心所向,他们的命令还无人敢不从,如此慕北陵便会陷入鏖战,岳威若死守,凭借关中防御,此战胜负尚不可料。 若不报,自己就是通敌叛国之罪,一旦战事打响,关军毫无防备的话,势必会成为弱势一方,慕北陵凭借对扶苏关的了解,一举攻入关中也说不定。 信中皇甫方士还希望她能念及旧情,说是武天秀灭绝人伦,不配做西夜之主,望她能打开关门,迎大军进来。 辗转反侧一夜,凌燕最后还是决定将此事透露给岳威,一来现在她还是西夜的将士,保家卫国本是己任。二来她实在不愿见到昔日战友刀兵相见,希望岳威能在做好迎敌准备的同时,劝说慕北陵退兵。 她哪里知道,从慕北陵遁出扶苏关的一刻,后者与西夜已经势不两立。 午夜时分,大军行至扶苏关外百里,任君驱马来报,说是扶苏关今夜燃起大片火把,关楼上有重兵把守,关墙防御也尽皆开启。 慕北陵闻讯命他再探,心知自己的行动已经被对方察觉,不过知道就知道吧,不管怎么说,刀兵相见都在所难免。 皇甫方士叹道:“我本以为凌燕能念及旧情,为我们行个方便,哪知道……唉……” 慕北陵道:“先生不必自责,凌燕现在毕竟还是西夜的人,她不帮我,合情合理。” 皇甫方士摇头不言,心中却叹息凌燕恐怕会失去一生中最宝贵的机会。 再行三个时辰,至关外十里,赵胜早已令人扎好半数营地,慕北陵命令大军就地休整,养足精神。 引至中军帐中,慕北陵端坐主位,面无表情。皇甫方士坐在左手位,十数将军依将职大小依次落座。 扶苏关加强戒备的消息早已传至诸将,雄关在前,又有万全防备,此时众将的脸色颇为凝重。 “先生,可有破关之法?”慕北陵率先打破沉默。 皇甫方士道:“扶苏关所以被称为东州第一雄关,皆因其北邻险峰,南涉激流,以关墙横亘道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唯独一处,是扶苏关的命门。” 起身步至东面墙上的地图前,他浅看几眼,手指一处,说道:“主上请看,这里是栖霞峰,这里是万仞涧,属下在关中做马夫时,曾无意间到过此处,此地地势虽险,中间却有一条山道直通关内,关中在此布防的人数极少,我们可派精兵一支,暗中从此处入关,然后里应外合,扶苏关可破。” 众将顺着他手指处看去,地图上并未标出那条山道,便知这条道路应该也是极险,否则不会被忽略不计。 慕北陵斟酌片刻,道:“先生说的那条山道,我以前也见到过,不过道路实在太险,而且两侧都是断崖,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深渊,队伍恐难通行。” 皇甫方士点头道:“主上所言极是,所以这支队伍必须都是实力了得之人。” 慕北陵扫过帐下,沉声道:“哪位将军愿做奇兵,犯险入山?” 武蛮当即起身,抱拳道:“末将愿往。” 林钩也道:“末将愿往。” 二人一动,其余逐渐也纷纷起身,报道“愿往”。 慕北陵笑着点点头,抬手压了压,示意稍安勿躁。 “先生觉得派何人前去,能胜此任?” 皇甫方士依次看向众将,摇了摇头,转视慕北陵,道:“属下觉得谁先入关都不可,先入关者,唯有主上才行。” “什么?你让老大去,你脑子不是坏了吧。”林钩闻言登时不悦。其余诸将也都像看白痴一样看着皇甫方士,战事未起,先让主将以身犯险,但凡有个闪失,岂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慕北陵瞪他几眼,斥其“闭嘴”,说道:“请先生明示。” 皇甫方士笑道:“属下所说的先入关,并非让主上犯险攻关,而是先让我们的人占领山道入口,主上再进关。” “如今关中既然有了防备,强攻只是下策,而且很容易陷入拉锯战,扶苏关有扶苏城做后盾,补给充足,我们拖不起,而眼下武天秀王令还未撤销,关军无主,就算防守,也是岳威几位老将在主持,主上若是进入关中,以威望动乱军心,关军势必士气低落,那时再攻关,可事半功倍。” 慕北陵沉吟半许,道:“有理。” 林钩依然反对:“不行,要是岳威那几个老家伙对老大下杀手,我们又进不去,岂不是把老大丢进火坑里?” 武蛮也沉声问道:“先生如何保证主上周全?” 皇甫方士轻捋胡须,闭眼半晌,抛出二字:“造势!” “何为造势,请先生明示。”武蛮问道。 皇甫方士道:“今夜我们以白羽做纸,上书天降大任,幕氏为王。任君你连夜带人将白羽偷偷撒入关中。如此,明日一早关军见白羽,便会以为是上天摄令,等主上入关之时,关军势必联想此事,只道主上是上天所派,便不敢妄动,此软乱军心二计。” 听他说完,慕北陵连道高明,当即拍板依此计行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英雄枭雄,扶苏关关前对垒 二者便是由谁飞夺山道隘口,诸将都表态愿率人前往,慕北陵征求皇甫方士的意见,皇甫方士最后还是选择由武蛮领三百精兵前往。 一来武蛮的前锋营虽适合攻城,但在抢夺隘口前,只做佯攻。二来武蛮麾下如今还穿着西夜的战铠,不容易引人注意。如果让忽烈他们去攻,就算攻下隘口,也有可能被巡逻士兵提前发生。 敲定攻关大计,是夜,皇甫方士从籽儿她们乘坐的车架中取出口箱子,箱里有他早准备好的三千白羽,这些羽毛是队伍开拔前,他在关中买了几十只白鸡,拔下所得。 又叫来百名书法稍好的士兵,以毡笔蘸红书之。其后交由任君,由他亲自领人把白羽洒进关中。 同一时间,武蛮从前锋营中挑选出三百精兵,趁夜色遁入山林,直逼隘口而去。 慕北陵整夜未眠,脑海中不时浮现扶苏关昔日景象。世事难料,前一刻的战友眼下不可避免刀兵相见。他不知道孙玉英若是在天有灵,会如何看他,他只知道如果自己不攻扶苏关,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皇甫方士安排完事情后,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帐中,见慕北陵还没睡,问他在想什么。 慕北陵叹道:“在想以前的事情,想玉英,想云浪大将军烽火大将军。” 皇甫方士脱下行军靴,用力伸展几下身子,笑道:“英雄可平天下,枭雄可搅江山,奸雄能覆山河,主上有情有义,是为英雄,不过在这乱世中,一味执着于儿女情长非是好事。” 慕北陵点头道:“我也知道,只是觉得世事变化太快,就比如说凌燕,我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面对她。” 皇甫方士端了碗清水递过去,慕北陵坐起身来,接过碗,说声谢谢。 “主上可我为何执意追随?” 慕北陵摇摇头,想说他日登高时,一览江山丽景。却觉得这个时候说这话,有些文绉绉的。 皇甫方士沉吟道:“因为主上是英雄,东州乱世,主上若有枭雄潜质,可能更快得此江山,好比先周曹氏,枭雄之人,却难得人心。能平这乱世,而且稳坐江山者,唯有英雄方可。” 慕北陵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也算是明白一些,说道:“先生之言,北陵受教了。” 皇甫方士笑道:“主上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战事将起,接下来还不知道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和衣而眠,二人相继睡去。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营中响起号声。 众将士整装待发,慕北陵安顿好籽儿和青陌后,翻身上马,一马当先率队逼近扶苏关。 扶苏关墙上,岳威自从听了凌燕上报后,连日来都住在关墙上,一刻也不敢懈怠。别人或许不了解慕北陵,但作为慕北陵在西夜的首位主将,他对后者的能力却尤为忌惮。或许除了云浪大将军外,后者是他唯一承认领兵比不上之人。 “报,将军,关内出现很多白羽,不知是何人所为?”一精甲士兵快步跑来,手中握着一枚白色羽毛。 “白羽?什么白羽?” 那士兵将羽毛呈上,岳威拿起翻看,只见其上有“天降大任,幕氏为王”八个大字,脸色顿时大变,急命那人即刻领兵清除白羽,任何人不得以讹传讹,违令者军法从事。 士兵见其焦急,心知不妙,赶紧领命跑开。 岳威捏着白羽,再看八字,手上猛一用力,白羽瞬间化作一滩飞屑。 “慕北陵,你到底想干什么!” “将军,前方有动静。”身边一眼尖士兵忽然叫道。 岳威聚目远眺,一列旌旗率先映入眼帘,几息过后,黑压压的甲兵队伍缓缓浮出视野,数量之多,不下五万。 “来人啊,速去通知元阳,卓四海,秦郭旗三位大将军。”岳威厉声喝道。传令兵连滚带爬跑下楼梯。 不一会,元,卓,秦三人过来,猛见关下重兵压镇,急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岳威沉道:“慕北陵带人打过来了。” “慕北陵?不可能。”元阳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然而他话刚出口,那一张熟悉的刚毅面庞却像一记重锤锤在他心尖上,黑眼,黑发,面容清瘦,不是慕北陵又是何人。 “他真的……”元阳惊得无以复加,事实摆在眼前,他不信也得信。 “三天前凌燕来和我说慕北陵可能有意扶苏,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啊,烽火大将军还真是培养了个好将军啊。” 元阳听他说话阴阳怪气的,瞥他一眼,转而朝左右喝道:“传我命令,让胡刚,林广川即刻率人布防。” 卓四海亦传令道:“来人,让陈白素来见我,传令风营,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秦郭旗也沉声喝道:“命林营所有将士束兵关前。” 三名士兵得令疾跑下去,差点和匆忙登墙的凌燕蔡勇撞个满怀。 “大将军,出什么事了?”凌燕人还未到,焦急的声音率先传来。 “你自己来看吧。”岳威鼻子眉毛都蹙到一块,忽见凌燕手中还捏着枚白羽,斥道:“你怎么还拿着这个东西,我的命令没听见么?” 他一声厉喝,惊起元阳三人,三人随即把目光投向凌燕,见她手执白羽,咦道:“这是什么东西。” 凌燕本想丢掉羽毛,却见三人想看,只得硬着头皮递过去。 卓四海接过羽毛,那八字顿时映入眼帘,传于元阳秦郭旗,片刻后三人皆面露苦色。 “这个慕北陵,好大的胃口啊。”秦郭旗眼含厉色,死盯正渐渐毕竟的队伍。 岳威冷哼一声,道:“区区叛将,想以此扰乱军心,何以得逞。”转视凌燕,道:“你还在待在这里做什么,回到你的岗位上,准备战斗。” 凌燕轻咬嘴唇,眼中腾起一层水雾,抱拳道是。 “叔叔……”蔡勇轻唤一声,悄悄握了握凌燕的玉手。 “都下去。” 二人无奈,只得躬身退下。 慕北陵率队至关前半里,见关墙上严阵以待,岳,元,卓,秦四大将军皆在,弓箭手开弓引箭,箭尖直指自己,眼神转冷,喊道:“岳威将军,多日不见,可是无恙?” 岳威哼道:“慕北陵,你个叛将,那日我好心放你出关,你不知感恩戴德,反而引兵来攻,简直灭绝人性,天人共愤。” 元阳喊道:“北陵啊,你怎么走到这一步了啊,你这么做,把云浪大将军置于何地,把烽火大将军置于何地,把我们置于何地啊。” 慕北陵勒紧缰绳,控制住胯下战马,抱拳喊道:“大将军,北陵此处实属无奈,玉英香消玉殒,云浪大将军烽火大将军眼下又被囚于朝城,武天秀任有奸臣当道,灭绝人伦,人人得而诛之。” “放屁,你个叛将,休得在此胡言乱语。”岳威颤抖着手指指向慕北陵,抬手挥下,喝道:“放箭。”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流失仿佛雨点般疾射而来。 慕北陵眼色猛沉,不为所动。 眼尖铺天盖地的箭矢就要落下,林钩举拳高喊:“御。”麾下千人纵身跃至慕北陵四周,举盾格挡,箭矢击打在盾牌上,发出“叮叮”的金属碰撞声。 “岳威将军,北陵无意与你们对垒关前,将军若还念及云浪大将军和烽火大将军,就请打开城门,待我救出二位将军,再来负荆请罪。” “哼,竖子诳语,放箭,放箭。”岳威充耳未闻。 流失再起,此时漠北盾兵也举盾上前,将万人护在身后。 忽烈喊道:“冥顽不灵,将军何须再与他们多言。” 慕北陵闻言脸色逐渐冰冷,听耳旁传来的碰撞声,猛然喊道:“忽烈射考,架器械,攻城。” 数台投石重械缓缓展开,抛起千斤巨石呼啸着飞向城墙,石头撞在关墙上,碎屑四溅,墙面泛起层层水波般的涟漪。 “水石墙。”慕北陵一眼便认出关墙上覆盖有水石,单凭石头根本击不破。 “攻城。”忽烈一声令下,漠北万人齐冲,三根撞门木在盾兵的保护下飞速冲向关门,撞在关门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 墙上流失不断,岳,元,卓,秦四人眼见慕北陵强攻无果,各怀心思。 几轮冲锋下来,慕北陵一方已损失百人,然而关门却纹丝不动。 这边,慕北陵已退至箭矢覆盖范围,皇甫方士驻马在他旁边,也见攻势不妙,边说道:“差不多了,鸣金收兵吧,看他们会不会追来。” 此战本就是为掩护武蛮夺取隘口,徒增性命自然划不来。 “尹磊,鸣金收兵。” 随即刺耳的鸣拔声传荡在扶苏关上空,攻城队伍飞速退去。 慕北陵大手一挥,喝道:“退。” 另一边,卓四海瞧见慕北陵引兵欲逃,登时大喜,转身伏在关墙上,朝下面整装待发的士兵喊道:“传我命令,出关追敌。” 关门许许开启,关军流水般冲杀出来。 皇甫方士边跑边往后看,见关军追出,嘴角边顿时擒起冷笑。 “往山下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初战告捷,惊险山道入扶苏 单从数量上对比,慕北陵的军队自然比不上扶苏关军,从扶苏关重建以来,西夜朝同时加强对关军的建设,不仅征兵数量上比以前翻了好几番,连装备也更新完大半。比如祝烽火任大将军时,火营不过八千余人,现在已经接近两万,还不算新征召的预备队。山营,林营,风营也一样,士兵人数翻几番。 漠北朝三天两头来关外搞些事情,让西夜朝苦不堪言,而且扶苏关属于西夜第一大关,守备力量还没有徽城这样的小城充足,怎么也有点说不过去。 慕北陵率部沿着山脚佯装遁逃,数万扶苏关军穷追不舍,过三里外一处山脚迂回地带。只听一道长啸声忽然传开,接着关军追击到迂回地带,还没回过神时,只见百十数的成吨巨石从山上翻滚下来,落石如雨。 雷天瀑的铁甲纵队几天前就已经在此地布防,依照皇甫方士的指令,准备无数巨石,就等关军入瓮。 此刻关军全部注意力都在追击敌军身上,万人大军举兵冲杀,丝毫没想到山上有埋伏,直到接二连三的惨叫声传起时,才意识到大事不免,仓皇四散逃窜。 巨石源源不断的从闪闪滚落,砸的无数关军肠翻肚烂,有些来不及逃跑的士兵被挤在两块大石中间,血肉模糊,死伤数量比方才攻关之人还多。 慕北陵眼见此势,喝止队伍,勒转马头命队伍杀回马枪。 忽烈一骑绝尘冲锋在前,领着数万漠北精兵飞速杀回,手起刀落,没有丝毫怜惜。多年来漠北数攻扶苏关都难以取胜,他们这些将军早就憋了满腹的怨气,有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连番冲杀,关军早已被大石冲的七零八落,又遇敌军反向杀回,士气大跌,纷纷弃兵往关中逃窜。 关军一方最高将领名为陈刚,是山营现任上将军,也是此次被武天秀革职的十七位将军之一,本想着能借此机会好好露露脸,哪知道冲到半道就遇到对方埋伏。也怪他太不小心,仗着对关外地势熟悉,以为慕北陵不会设伏,哪晓得聪明反被聪明误。 “快,快,都退回去。”陈刚周身都闪动着耀眼白芒,挺枪挑落一漠北骑兵,朝四散逃窜的关军大喊。 “哼哼,陈将军,既然来了,就别回去了。”赵胜双腿夹马肚,挺起丈八蛇矛疾驰而过,玄武力绕在枪尖之上,矛尖挑向陈刚。 陈刚慌忙横枪格挡,枪矛碰撞,激起层层气劲涟漪。 赵胜顺势拉动蛇矛,陈刚竖枪力震,想要将其震退,矛尖顺着陈刚脸颊划过,登时在脸上拉出一道狰狞血痕。 “无耻叛将。”陈刚控制住受惊战马,牙口含血,怒目相视。 赵胜乘势再战,蛇矛挥舞的虎虎生风,招招直逼陈刚要害。而陈刚本来就技不如他,方才又被落石所累,眼下只能疲于抵挡。 “给我滚下去。”赵胜抓住空档,右掌力拍矛尾,蛇矛脱手而出,速度大增,“叮”的一声刺在陈刚护心镜上。 陈刚也算是身经百战的之人,知道若再一味强挺,只会殒身于此,于是当矛尖插入护心镜的瞬间,他丢掉银枪,身体顺势旋转,从马背上翻落砸地,好死不死报下一条命来。 正待赵胜挺矛再杀,忽闻两道厉声如雷喝下:“叛将,尔敢。”随即只觉耳畔有破空声袭来,收矛回马,循声望去,只见两道白芒包裹人影飞身冲来,一左一右,仿佛两轮白阳刺得人眼睛生疼。 “王坚,王良。”赵胜脸色急变,从牙齿缝里蹦出几字,二人之强,不弱于他,若被他们缠住,恐有性命之忧。 赵胜不敢怠慢,双脚瞪起马镫飞身而起,右手握紧蛇矛挥出横扫千军之势,借着这一击的反震力,飞速后撤。 王坚王良劈枪震散气劲,落至陈刚身旁,搀起他飞速退去。 慕北陵远见关军四散逃窜,命人鸣金退兵。此处离扶苏关不远,天知道还不会有关军再出。 驱马回营,慕北陵没有回中军帐,而是直接找到尹磊,强命他一定要最大限度治疗伤员,保证军队战力。 慕北陵为了保证军队的持续战斗力,没有同意战地医疗卒直接参加战斗,而是脱在队伍一里开外,随时准备救援。 营地里伤兵随处可见,好在大多只是轻伤,简单处理后就能继续战斗。粗略统计此战约莫损失两千余人,其中漠北士兵占了将近八成,这也不能怪慕北陵的手下不尽力,而是漠北人骨子里对扶苏人就有种仇视,打起仗来都是以命搏命,冲在最前面的也是漠北士兵。 “哈哈,好久没杀得这么痛快,慕将军,今天老子可算过了把瘾啊。”说话的是射考,这个样貌狰狞的汉子此时裸露着上身,胸口处一道刀伤深可及骨,秦贞正在亲自替他治疗。 慕北陵道:“你受伤了?” 射考咧开嘴,笑容更盛,挥手道:“不碍事,小伤而已。” 慕北陵让秦贞去处理其他伤员,走近射考,坐在他身旁,抬手按在伤口上,心念微动,绿芒生力翁然浮现。 白气浮动,“滋滋”的血肉生长声不绝于耳,仅三息过后,伤口完全愈合。 慕北陵收回手掌,撤去生力,自从受伤以来,对生力的控制似乎又精妙一些。 射考瞪起铜铃般的大眼傻望着胸口白皙的肤肉,刚生长出来的肉雪白嫩气,和周围黝黑肤色形成鲜明对比,看上去有点滑稽,就像是被人用胭脂划了一道。 射考伸手戳了戳,没有丝毫痛感,也没有一点受伤的迹象。他忽然“啊”的怪叫一声,背身从椅子上跌落在地,叫道:“你,你,你是个医士?” 漠北朝士兵英勇善战,唯独医士奇缺,特别是觉醒生力的医士,在漠北就像是宝贝一样被朝廷供着,即便职位不高,他们这些将军也需的看医士的眼色行事,不然指不定哪一天受伤了,别人直接不管你,那就闹笑话了。 慕北陵想笑又不好笑出声,心道你至于反应那么大嘛。 忽烈也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模棱好久才说出一句:“慕将军若是肯留在漠北,封侯拜相也不无可能。” 慕北陵转面笑笑,不想回答他这个压根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对射考说道:“休息一会就好了。”起身朝别处走去。 忽烈射考望着他远去背影,各怀心思。 午时刚过,前锋营有人来报,武蛮已经成功夺取隘口,正佯装成守军把守隘口。 慕北陵暗呼好样的,差人请来皇甫方士,忽烈等众位将军,告知武蛮已经得手,计划下一步怎么走。 皇甫方士道:“扶苏关军今日遭到重创,士气大跌,我们宜乘势追击,一举破关。” 众将商议,皆同意他的提议。遂由赵胜带人亲自护送慕北陵从山道去隘口,将士加紧歇息,约定于未时再发兵扶苏关。 夜色苍拢,万籁寂静,山中夜晚静谧无声,头顶银盘高悬,洒下光芒照亮大地,山风轻抚,吹起树木发出阵阵“沙沙”响声,夜里山中的动物也出来觅食,草丛中,灌木下,能听见“窸窸窣窣”的虫叫草动。 一行人沐浴着月光,沿着崎岖山道悄悄逼近扶苏关。 慕北陵有在山中行走的经验,从光屁股的时候就和武蛮在落雪山里玩耍,后来稍微大点也跟着村里的猎人把式学了点,他曾想如果当年没有和二叔去漠北,现在应该还在大武村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吧。 扶苏关险峰陡峭就在这里,越往里走,山道越险,左边是直插云霄的垂直峭壁,右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峡谷,能够立脚的地方也就量尺岩道,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找不到。没有攀山经验的人指不定就会被袭来的山风刮下深渊。 好在赵胜挑选出的十几人都是实力了得修武者,纵然没有攀山经验,靠玄武力也能勉强撑行。 “小心点,这块岩道不结实。”慕北陵一手扶着峭壁,轻身越过一段距离,岩道都是由一块块大石组成的,有的石头年成太久,风化的太过严重,就会变成可怕的陷阱。 众人学着他的样子不去踩那个地方,赵胜显得有些赧色,本来自己是来保护慕北陵的,现在倒成了慕北陵保护自己。 足足花费两个时辰,他们才穿过栖霞峰,脚下的路变得相对好走,虽然还是乱石遍布,好在没有深渊,就算摔倒爬起来就好。 沿着乱石路再行半里,忽见前方有黑影闪出。赵胜率先反应,一个错步挡在慕北陵身前,挺枪沉喝:“谁?” 黑影从一块大石后快速跑来,借着月光,慕北陵看清来人面貌,正是前锋营的人。 “禀主上,武将军正在隘口等候,请主上随我来。” 慕北陵跟着那人悄悄潜入隘口,为了不被关中的巡逻士兵发现,接近隘口时他们尽量猫起腰,用大石做掩护。 隘口两边是四座石铸箭塔,一字排开在乱石路上,那人领着慕北陵进到其中一座箭塔,武蛮正站在瞭望口处,仔细观察关军的动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信入朝城,昏王高台饮酒乐 夜色下的朝城没有边陲小城那种宁谧安静,浮华闹市经久不息,最繁华的永安街上人头攒动,红烛高灯,穿着暴露的青楼女子站在二层窗边搔首弄姿,舞动起手绢招引八方来客。食馆茶厅依如白日笙箫,喝的烂醉如泥的醉鬼们靠在角落里引颈大睡,忘却家中老婆孩子还在翘首以盼。 一匹快马从城门闪电疾驰而来,穿过永安街道,撞翻数人,纵马人是身着精甲的将士,马鞭扬的飞起,那些被撞翻到底的人起身就欲开骂,哪知才见那马尾一眼,顿时气焰全消,缩起头咕噜两句后便悻悻离开。 那马尾上系着一条三尺红绫,稍微眼尖的人都知道这是兵部的传令烈马,只有朝中发生大事时才会马尾系红,纵马者可无视天子行道,穿行禁宫而不被罚罪。 宫中最近新建一处楼阁,取名望月阁,一个月前都仲景不知从何处寻到一奇女子,此女子生的国色天香,有闭月羞花之貌,又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样样俱全,引荐给武天秀后,后者惊为天人,收入后宫,赐号望月贵人,谓其曰:秀容好比银弓月,我自仰望月色来。 望月贵人极得武天秀宠幸,每日除了例行朝会外,就待在这望月阁中。 快马飞进宫门,沿宫道廊回一直向里,巡逻禁军见状纷纷让行,不敢有半分阻拦。 至望月阁前,传令之人翻身下马,下的太过匆忙,翻滚在地,连滚带爬再向里闯,手执系红绳沉香木盒,边跑边喊:“报,奴才有紧急军情求见大王。” 两个阉奴守在阁门前,见那人一步三跌慌跑进来,面色变得难看,其中一人小跑着冲过去,伸手拦住,斥道:“哪来的杂厮,大王正和帝师大人商量国事,岂可冲撞。”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慌道:“求公公通融,我有要紧军务求见大王。” “不行,大王正高兴着呢,打扰到大王雅兴,杂家可是要掉脑袋的。”阉奴一甩拂尘,扬了扬下巴:“你就在这候着吧。” 那人急的满头大汗,却听阁内尽是莺歌燕舞之声,哪里是在谈论什么国事,分明就是在饮酒作乐,这一等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军情紧急,如何能耽误。 旋即求道:“公公,此事十万火急,万万等不得,还请公公速报大王,就说边关有变,望大王裁决。” “边关有变?”阉奴被吓了一大跳,作为武天秀的贴身阉奴,平素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除了王族贵胄和朝中一品大员外,还真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但眼下听见边关出事,他也不敢再拦着,延误军机可是大罪,凭他的脑袋,还扛不起。 “你在这等着,杂家这就去禀报。”阉奴抹了把冷汗,推开门,小心翼翼朝楼上走去。 望月阁顶上的九丈平台,武天秀正斜座首位,怀中搂着个娇滴滴的可人儿,女子一身明黄霓裳,酥胸半露,捻起颗贡品葡萄放进武天秀口中,惹得武天秀坏笑连连。 都仲景端坐下手,品着婢女斟上的美酒,余光不时瞟向武天秀和女子,嘴角微扬。 台中置古琴筝瑟,乐女拨弦吹奏,乐声怡人,数十舞女挥舞着水袖,扭动婀娜身段翩翩起舞,极尽奢靡。 “哈哈,老师,孤有好些年都没见你再纳妾,孤看那个就不错,老师可有心收下啊?”武天秀指着领舞女子,两眼看的发直。惹的怀中女子高呼大王好坏。 都仲景连连摆手道:“臣已经老了,比不得大王龙体健硕,大王美意,老臣无福消受啊。” 都仲景仰头大笑,忽然把头埋在女子胸前,深吸一口,闭眼享受道:“真香。”又惹得望月贵人无限娇羞。 阉奴低着头,弓着身子,目不斜视从旁边走来,伏地跪拜,悄声传到:“大王,兵部的人在阁外求见。” 武天秀一愣,嫌恶的瞥了眼阉奴,斥道:“没看见孤正忙着嘛,不见。” 又添一句:“华贵啊,你现在是越来越长本事了啊,这点小事也要孤教你怎么做吗?” 那被称作华贵的阉奴慌忙磕头,连道:“奴才不敢。”不敢多言,却又知军情紧急不得怠慢,只能求助似得看向都仲景。 都仲景察觉到华贵朝这方看来,先也是愣了愣,随即想到:“华贵也是老奴了,要是没有要紧的事绝不敢轻扰大王,看来真是有急事。”遂挥挥手,退去乐女舞姬,问华贵道:“公公有何要事,说来听听。” 华贵偷偷瞄了眼武天秀,见后者默不作声,便壮起胆子回道:“禀大王,帝师大人,兵部传信,边关报急,求大王定夺。” “什么?边关报急?”武天秀一把推开望月,抓着华贵的衣领提至面前:“哪里的边关?” 都仲景听到此消息也惊了一跳,虚着眼皮静待下文。 华贵被大力提起,本就怕的要死,眼下更是一点劲也提不起来,任由半截身子瘫软在酒桌上,哭喊道:“老奴不知,老奴不知,是那传信之人告诉老奴的。” 武天秀抬手将他仍在一边,高喊道:“传来人速速进来。” 很快,传令兵士疾步进来,伏地拜道:“奴才兵部李蒿,叩见大王,叩见帝师大医官。” 武天秀双手撑在桌上,前倾着身子,急道:“免礼,到底是怎么回事?速速报来。” 李蒿呈上沉香木盒,退下再道:“禀大王,扶苏关连城飞鸽,叛将慕北陵纠集漠北四万大军,正攻在攻关。” 所谓连城飞鸽,也是飞鸽传书的一种,只不过寻常飞鸽传书只由一只鸽子传信,连城飞鸽却是由城城相连,换着鸽子传信,以此保证最快传递消息。比如此次的连城飞鸽,就是扶苏关发往尚城,再由尚城换信鸽发往壁赤,壁赤再换鸽子发往朝城。如此本需两日的行程,一日便达。 武天秀翻开木盒,抓起奏简展开来,仔细查看,分许后,猛的执简落地,“啪”的一声,竹简裂成两半,骂道:“好个慕北陵,丧尽天良的东西,孤不找你麻烦,你倒打起孤的主意。” 都仲景走过去捡起竹简,拼凑一起看了看,眉头皱起,躬身拜道:“大王,看来这慕北陵是冥顽不灵,不念大王恩德,反而倒戈一击,罪当诛其九族。” 武天秀气得浑身发抖,道:“该诛,该诛救助。”冷静下来后,又道:“老师认为孤该如何?” 都仲景想了想,道:大王不必着急,来信上说慕北陵只纠集漠北四万大军来犯,我扶苏关兵强马壮,关隘又刚刚重建加固,加上元阳等老将都在关中,他想攻下扶苏关,简直是痴人说梦。” 武天秀点点头,道:“老师说的在理。” 都仲景又道:“而且现在孙云浪和祝烽火都在我们手中,二人一个是慕北陵的岳丈,一个是他的老师,晾他再横,也不敢乱来。” “老臣建议大王即刻召集三公六院的大臣,商议此事。” 武天秀遂命李蒿急招大臣入北书房议事。 是夜,数驾马车从朝城各处疾驰而出,飞奔至宫内。 而后两个时辰,几只白鸽从兵部大院乘夜色遁入高空,朝着西北方快速飞去。 兵部大牢,最深处的囚室。 牢门是由水石加精钢浇筑而成,一扇门就有几吨中,室内静寂,点青烛一盏,置草塌两处,摆有案几数台。孙云浪和祝烽火和衣躺在草塌上,连日不见,二人清瘦不少,烛光摇曳,映照在他们脸上,看着比之前又苍老几岁。 牢门“嘎吱嘎吱”许许打开,几个全副武装的禁军率先鱼贯入内,抽刀围在草塌旁。人影再闪,都仲景缓步入内,依旧明黄蟒袍加身,头戴宝贯。 孙云浪侧身瞄向牢门,瞥了一眼,埋头继续安睡。 都仲景走到案几旁,伸出手指在石凳上擦了擦,指尖沾上一层灰尘,皱了皱眉。 旁边眼尖的奴才立刻跑上前撩起袖子擦拭石凳,都仲景这才坐下,也不开口,只默默注视二人。 祝烽火感觉他的气机在身上来回扫动,颇有些不自在,翻身过来,捋开锤在眼前的乱发,嗤道:“大医官这么晚还不睡,真是朝事繁忙啊,这囚室可比不得你那金被银榻,小心被弄脏了你高贵的身子。” 都仲景听他说话阴阳怪气,也不恼怒,抬起大拇指,擦拭几下指上的玉扳指,笑道:“烽火老将军说话何必夹枪带棒,老夫深夜过来,不是与你斗嘴的,只是觉得有件事有必要和二位说一下。” 祝烽火嗤笑道:“你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有事就说,没事别打扰老夫睡觉。” “不得无礼。”一禁军横刀架在祝烽火脖子上。 祝烽火冷哼一声,转目看向那人,被目光盯住,那禁军登时惊得后退两步,冷汗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老骥伏枥,余威尚存。 都仲景摆手示意无事,说道:“老将军真是教出个好徒弟啊。” 祝烽火面色一凛,沉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巧破士气,借天威白羽鬼魅 都仲景不是个闲来无事的主,更不会下作到半夜进囚牢聊天,他口中那句“好徒弟”着实让祝烽火心里七上八下。自从被抓进兵部大牢,他和孙云浪就没少聊起慕北陵,有时开玩笑的时候还会说,这小子会不会听见我们被抓,就举兵来救。 当时只是一句玩笑话,哪知道一语中的。 “我是说,你教出来的那个慕北陵,眼下正纠集漠北人攻扶苏关。”都仲景头也不抬,继续把玩玉扳指,兴许是长时间摩挲的远古,整个扳指透着股圆润光华感,本是铜臭之物,竟被他玩出古物的感觉。 “不可能,北陵怎么会……”祝烽火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他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久违动作的孙云浪忽然返身坐起,面沉似水,几个守在他身旁的禁军见他不怒自威的模样,吓得连退几步。 “你说的是真的?”孙云浪的声音低的吓人。 都仲景斜眼扫过二人,哼笑道:“你们觉得我会在大晚上过来跟你们开玩笑?” 孙云浪祝烽火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神深处的震惊。慕北陵此行,算是彻底和西夜决裂了。 “哦,还有件事。”都仲景双手撑在膝盖上站起身,说道:“大王让我给两位老将军带个话,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不要想着出去,否则会牵连什么后果,大王也不敢保证。” “走了!二位早点休息吧。” 牢门重重关上,甬道里脚步声渐行渐远,重归死寂。 孙云浪盘膝坐在草塌上,盯着波光粼粼的石门发神,眼皮微虚,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祝烽火仰头长叹,道声:“痴儿啊,你不该行此下策啊。” 便再无话,就这般静坐在榻上。 朝城发生了什么慕北陵自然不知道,他现在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箭塔外的巡逻士兵身上。 箭塔前是一片开阔地,没什么遮挡,再远处就是关楼,左手半里地是马厩,那排马棚还在,时不时能听见棚中传出的嘶叫声。 扶苏关被攻,守卫力量自然会被加强,以往在这里巡逻的士兵最多两队,按照来回时间算,中间怎么都有空荡。而现在巡逻部队增加到四支,又是交叉巡逻,眼前这片开阔地无论如何都在巡逻士兵的监视下。 此刻距离未时只差半个时辰,再想不出办法,皇甫方士他们就要在外面攻关了。 “要不然,我带人摸过去,把巡逻的人清除掉,你再出来?”武蛮能想到的就这一个办法。 慕北陵摇头道:“不行,你的速度没有他们快,要是暴露的话,就功亏一篑了。” 权衡思量,慕北陵额头隐见冷汗,距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再不想办法出去,战斗就要打响了。 便在此时,忽见东南面一列士兵朝箭塔走来,士兵身负弯弓,腰插箭壶,看来应该是来换防。 慕北陵眼前一亮,道:“我有办法,等他们过来的时候,悄悄把他们干掉,再伪装成换防出去的弓箭手,就能掩人耳目。” 武蛮点头应下,吩咐手下准备动手。 很快,一列二十名弓箭手走到箭塔下,沿着石梯盘旋上楼,武蛮等人早已做好准备,待弓箭手刚刚踏进来,数人瞬间暴起,转眼间便将几人拿下。 慕北陵拔下一个体型稍微大些的人的衣服,套在铠甲外面,又背起弯弓,插好箭壶,压低头,步下石梯,走出箭塔。武蛮领着十个手下紧跟上去。 “哟,五子,换防啦,还是你的差事好啊,不想老子,这腿都快走断了。” 出去没走几步,迎面碰见一对巡逻兵过来,排头那人朝这边喊道。 慕北陵压着头,不动声色,步幅不变,朝先前弓箭手来的方向走去。 那排头士兵见几人都不言不语,嘀咕一句:“这家伙,哑巴啦?真是奇怪。”也没追上去再问,便继续巡逻。 避过巡逻兵的视线,慕北陵钻到关楼后面的阴暗角落里,暗抹把冷汗,心道:“好险,还好没被发现。” 抬头看天,月上三竿,正好未时。 突然之间,关墙上鼓声大噪,无数士兵闻声匆忙赶来,有的登上城墙,有的候在关门后面,几息过后关楼前的空地已经站满士兵。 借着火把的光亮,慕北陵在人群中瞥见火营将士的身影,相比其他其他三营的士兵,火营要更加训练有素,反应也是最快。 “唉,看来凌燕这些天还是没有荒废操练啊。”他心中婉叹,只可惜现在已经兵戎相见,难在回到以前相濡以沫的时光。 再过分许,轰隆隆的攻城声传荡夜空,巨石携着无比劲道砸在城墙上,整个扶苏关的大地都在震动。 听见外面杀声震天,慕北陵目色猛沉,横手撤掉套在将铠外面的兵服,迈着大步朝关门口走去。 武蛮含指鸣哨,藏在箭塔中的手下鱼贯而出,紧跟在慕北陵身后。 战斗已近白热化,关墙上的弓箭手接连换了四五波,关门也在撞门柱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走近最后一排士兵三丈外,慕北陵纵身跃上最后面的一辆战车,那驾车士兵刚刚转头,看清他面庞的瞬间,没来得及叫喊出声,就被手刀斩在脖子上,昏死过去。 他扬鞭催马,战马抬起前蹄“唏律律”嘶叫一声,四蹄翻飞,冲进前面人群,可怜马头前面的一列士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撞得七荤八素。 武蛮领人紧随其后,玄武力破体而出,三百道白芒仿佛三百颗太阳般,登时点亮整个夜空。 “慕北陵在此,谁敢造次。”慕北陵左手拉紧缰绳,右手握拳高高扬起,聚起胸口气劲狂吼出声。 吼声顷刻间传遍上空,闻者转头看来,只见他身着六兽呑炎铠,腰配宝刀,黑发散乱狂舞,猩红披风拉在身后咧咧作响,宛如战神降临。 关军皆是大骇,不清楚明明应该在关外的他,怎么突然会出现在这里,那些还挡在战车前面的士兵彻底傻眼,也不知是谁突然喊了声:“鬼啊。”一石激起千层浪,战车周围的士兵四散逃开,周围三丈瞬间变成真空地带。 武蛮眼见有落脚之地,双腿猛用力,超过战马,落身马头前,然后伸手拉住马嚼子,强行停下车架,剩下三百人也飞身过来,将战车围在中间。 于是此刻,慕北陵独自立于车上,周围是三百闪动白芒的修武者,再外面,则是数万目瞪口呆的扶苏关军。 “是,是慕北陵,他,他怎么进来的?” “老天显灵了,老天真的显灵了。” 惊恐声就像波浪样迅速传开,早晨那满地白羽上写的什么,整个军营早已传遍,虽然有将军出来辟谣,勒令众兵不得以讹传讹,但眼下慕北陵却真真实实鬼魅般出现在关中,而且就站在他们眼前,不信也得信啊。 “天降大任,幕氏称王,啊……”人群中有人忽然念叨一句,随后尖叫出声,扔掉兵器抱头蹲下,喉咙里发出惊恐的低吼声。 有人带头,跟风的人自然越来越多,虽然有那不信的人,但几息过后,将近七成的士兵已经丢盔弃甲,不敢挣扎,甚至不敢抬头看慕北陵。 东州上盛行古怪奇谈,老一辈传下来的传说也不少,各朝大王也都以天子自居,传天令震慑万民,而且每年元日关中都会铸台祭天,祈求苍天庇佑。 此时有白羽在前,又有慕北陵鬼魅现身在后,懵懵懂懂的士兵早被乱了心神,哪敢再做抵抗,换而言之,何人敢于天抗。 “怎么回事?”关内发生的一切很快引起岳威元阳几人的注意,他们站在关墙上,眼看慕北陵遥立战车之上,万军弃兵蹲地,吓得瑟瑟发抖,差点一口气没提起来,气的晕过去。 “给老子站起来,抓住慕北陵。”岳威眼中闪动着白芒,聚起玄武力幡然吼道。 然而早已被惊破胆的士兵们如何肯听他的。 元阳怎么也没料到他会上演这一出,瞪大牛眼,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慕北陵扫过众人,目光在凌燕蔡勇身上停留片刻,又在王坚王良身上停留分许,最后落在关墙上:“岳威将军,你若打开关门,我可既往不咎,否则,如同此箭。”他抽出挂在车门边的一根箭矢,目露凶光,翻手折断。 “叛将大胆,人人得而诛之。”岳威身旁一人纵身跃下关墙,身上白芒喷涌而出,脚掌连踏虚空,闪电般袭向慕北陵。 武蛮眼见那人过来,重踏地面,飞身迎上,双掌挥动风雷之力。仅仅一个照面,那人如遭雷击倒飞开去,重重砸在地上。 “吾王幕氏在此,谁敢造次!”武蛮擒起虎眉,怒瞪身下。那些还心存侥幸,不相信白羽之说的将士,顿时吓得丢兵跪地。 岳威急的浑身发抖,却也知大势已去,关军士气全无,纵然他不打开关门,这场战争的胜负已经明了。 “慕北陵,你好,你当真好啊。” 老目翻动泪芒。 “大将军,老夫愧对于你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四将离去,物是人非独心凉 元祖先王从徽城山中入世,领千骑纵横东州打下西夜江山,这扶苏关就是他攻下的第一座关隘。将近四百年来经历过无数风雨,受到过万般摧残,但从未被人攻破。殒身关外的尸体足够垒起一座大山,被称为天下第一雄关。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座古老关隘今日却易于人手,而且还是被扶苏将军攻下。 厚重的关门终是抵挡不住连发摧残,“轰隆”到底,皇甫方士,忽烈,林钩,赵胜驻马立于破开的关口。从关墙上弓箭手停止射击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慕北陵得手了,这场战争的胜负天平也由此开始向自己一方倾斜。 “儿郎们,给我冲进去,杀啊。”静了好久,忽烈突然举起大刀,双腿猛夹马肚,率先冲杀入关,被瘪红眼的漠北将士紧跟其后,叫喊着想要屠关。 这口气憋了多少年,他们自己都已经记不清,扶苏关对于西夜来说就是永远的痛,阻碍他们发展朝力,阻碍他们东进富沃平原,关外那连片的险峰下洒下历代漠北无数血水,今日终于到了一雪前耻的时候。 慕北陵冷眼看着忽烈冲进关中,就在忽烈手起刀落斩下第一颗人头时,明显感觉到周围的关军蠢蠢欲动。 “蛮子,拦住他们,谁敢妄动,格杀勿论。” 武蛮道声“是”,大手挥起,带人几个纵跃落在忽烈以及漠北士兵前方,一直排开,挡在他们和关军之间。 忽烈眼神微凝,提着那口还在滴血的大刀,沉声吼道:“武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武蛮身高足超两米,直立起来几乎与战马同高,铁塔般的身体上玄武力呼啸旋绕,他道:“主上有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否则格杀勿论。” 忽烈厉目再沉,抬头瞥向慕北陵,发现后者也正朝这边看来,视线相交,他能察觉出那道眼神中的冰冷厉韧,如芒在背。 三两颗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此刻的忽烈突然觉得不敢再看那双眼睛,那种眼神甚至比赫连阔还要危险几分。 僵持几息,忽烈颇有不甘的收起大刀,喝令手下退出关外。 慕北陵眼神转暖,扫过关中将士,朗声宣道:“扶苏的兄弟们,从前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扶苏关一员,这里是你们的家,也是我的家,请大家相信,只要我慕北陵在一天,就没人能破坏我们的家,也没人可以烂杀我的家人。” 关军闻言,默不作声,其中蠢蠢欲动的将士却安静下来,静待下文。 岳威,元阳,卓四海和秦郭旗立在关墙上,无奈接受现实。以慕北陵在复苏关中的威望,加上这番话,将士们已经没有反抗之心。 皇甫方士驱马过来,关军都认识他,知道他是慕北陵的第一谋士,战马过处,人群自从闪开。 皇甫方士凑近慕北陵耳旁低语几句,慕北陵连连点头,遂宣道:“现在,请兄弟们各自回营,各营编制不变,希望各位将军统领勒令好你们的人,如果出了差池,唯你们是问。” 众人缓缓退回营地,慕北陵唤来赵胜,雷天瀑,任君,尹磊,让他们分别进驻四营。随后命令忽烈率人就地扎营。再然后亲自去请岳威,元阳四位大将军下关墙,引至关楼议事厅。 战事于此落幕,勉强算是兵不血刃拿下扶苏关。对于关军来说,吃粮当兵,只要不触及到他们的底线,谁做主将,替谁卖命倒是其次,更何况慕北陵本来就是扶苏的将军,又是云浪大将的女婿,他们打心底里还是觉得是为西夜当兵。 当然几家欢喜几家愁,身为大将军的岳威几人自然比普通士兵看的更明白,扶苏关只是慕北陵踏出的第一步,接下来他麾下的铁蹄恐怕就要踏向整个西夜。 “各位大将军,今日多有得罪,还望各位将军海涵。”慕北陵站在堂下,依次朝岳威几人躬身抱拳。他把四人让到最高的四个位置上,自己站在堂下,聊表尊敬之意。 岳威闭目不言,卓四海秦郭旗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元阳几次想要开口,最终还是以叹气收场。 慕北陵深知四人心高气傲,被自己一个毛头小子打败,心里肯定憋着股火,不过他也知道,如果一味迁就忍让,无形中就会助长他们的气焰,一山不容二虎,军中只能有一个主将。 皇甫方士自然看出慕北陵的想法,有的话他不好说,便由自己代劳吧,于是抱拳说道:“四位大将军,眼下局势如何想必不用在下多言,几位如果还念及云浪烽火两位大将军的旧情,可以留在关中,我们定当夹道欢迎,如若不然,我们也不难为各位,任由你们离开。” 岳威猛然斜眼看来,眼中尽是怨毒,道:“皇甫方士,老夫早知你灵牙利口,只是没想到你助纣为虐,视昔日国主于无物,两姓家奴,有何脸面立于堂上。” 慕北陵眼皮微挑。 皇甫方士却也不恼,笑道:“岳威将军此言差矣,方士本为山野术士,不为人驱,不为国困,只寻明主适逢,我家主上顺应天道,携天令以伐昏君,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西夜武王昏庸无道,任用佞臣残害忠良,极为将军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岳威不言,如皇甫方士所言,自从孙玉英死后,武天秀一直灭有恢复他们的将职。 元阳吁道:“北陵啊,即便如此,也不能成为你做叛将的借口啊,大王对你确实有过,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这样做,就不怕落人口实?被天下人耻笑吗?” 慕北陵冷道:“大将军,大王对我仅仅是有过么?他是想要北陵这颗项上人头,仅是如此便也作罢,何又把云浪大将军和烽火大将军囚于朝城?都仲景的所作所为已经天怒人怨,我若视而不见,岂非被人戳着脊梁骨的骂?” 元阳长叹,摇头不语。 岳威“腾”的起身,面色难看之极,道:“慕北陵,你休想劝降老夫,老夫一生忠于西夜,忠于大王,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离间的。”顿了顿,又道:“今夜你若杀了老夫,老夫便在九泉之下看你如何被世人唾骂,你若不杀老夫,来日沙场,老夫还会与你兵戎相见。” “老岳。”元阳轻唤一声,不忍见二人如此对持。 卓四海撑在椅子扶手上,缓缓起身,看了眼慕北陵,不发片言,走向议事厅大门,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头也不回,说道:“老夫要去朝城领罪。”言罢抬脚迈出。 秦郭旗随后起身,跟着卓四海离开。 岳威侧脸转向元阳,扯着嘶哑的嗓音问道:“老夫誓死不做两姓家奴,你走是不走。”丢下这句话挺身步出议事堂。 元阳连连叹息,看了慕北陵好几眼,才颤巍巍起身,边摇头边朝外走去。 慕北陵没去看四人背影,道不同不相为谋,子既不愿比心于某,某何苦将心于子。 皇甫方士早就料到四人不甘曲于慕北陵之下,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倚老卖老吧。 “主上,扶苏关已经拿下,现在最重要的是一举拿下扶苏城,武天秀恐怕早就得到消息,现在正在派兵增援,我们要早作打算才好。” 慕北陵道:“全凭先生做主吧。” 忽闻一士兵来报,说是岳威,元阳,卓四海,秦郭旗引快马欲出关,被守卫拦下。 慕北陵挥挥手,道:“让他们走吧。” 士兵得令退下。 皇甫方士又道:“风火山林四营刚刚归降,军心不稳,主上需多施恩泽,收拢军心,依属下看,占领扶苏城的事,就交给赵胜吧,虎豹骑速度最快,实力也强,火营将士本就倾心主上,无需多虑。” 慕北陵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就命赵胜带虎豹骑连夜进驻扶苏关。”想了想,又道:“另外,让钩子明天一早领雷天瀑和山营去城外布防。” 皇甫方士抱拳躬身,刚欲退下,又被慕北陵叫住,他道:“先生帮我把凌燕叫过来。” 皇甫方士道声“好”,缓步退下。 夜已入深,外面虫豸吟叫不绝于耳,透过议事厅的大门,明月悬于高空,淡淡薄雾缭绕在月亮周围,似轻纱遮面,别有番朦胧之美。 慕北陵背手立在议事厅内,看着厅中熟悉又陌生的摆设,百感交集。 首座旁的案几上放着一把紫砂做的茶壶。 他记得祝烽火曾经就拿着这把茶壶,笑着说过,这东西可是个好宝贝,那年打漠北的时候,要不是风连城营救及时,碧水关早就是老夫的囊中之物,这把茶壶就是从碧水关得来的,据说是漠北王在落雪山中偶得稀土紫砂,命工匠耗费半年才打造出来,后来赏给风家。 慕北陵拿起紫砂壶轻轻摩挲,祝烽火的面容就像是浮在眼前,也不知道大将军现在怎么样了。 他想起铜爷以前最爱说的一句话:“成王败寇,江山风水轮流做,遥看东隅,几家君王可定天。”此时再咂摸这话的味道,似乎能感觉到铜爷苍目看世时,那种寥薄凄凉之感。 “铜爷!铜婆!”他轻唤两声,抱着紫砂壶坐在首位上,单手撑头,竟浅浅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门外轻微的脚步声把他惊醒,虚着眼皮看向厅门,外面夜空还深,一道俏生生的倩影立在门前,掬着手,不再进来,烛光映照在她脸上,可见柳叶般的眸子里闪动着水汽。 慕北陵小心翼翼的放下紫砂壶,道:“是凌燕来了吧,快进来。”招手示意她坐到身边。 凌燕一步三停,走到堂下三丈处便不再动,贝齿紧咬薄唇,清泪顺眶流下。 慕北陵起身,吞兽铠传出“哐啷”的碰撞声,走到凌燕面前,他想伸手替她拭去眼泪,伸到一半却忽然停下,不知为何不敢碰她的脸颊。 对视静立,过了好久,慕北陵才叹口气,说道:“岳威将军已经走了,估计营里不少将军也会走吧?” 凌燕倔强的点了点头,抬袖拭去眼泪。 “你呢?也要走么?” 凌燕不动,下唇已经被她咬出殷红。 慕北陵自嘲一笑,摇头道:“我现在在你们心中,应该坐实叛将之名了吧,可怜十几天前我们还是相濡以沫的战友,现在却要分道扬镳。” 凌燕抽了抽鼻尖,忽然问道:“我把你们攻扶苏的消息告诉大将军,你不怪我?” 慕北陵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怪你?这本来就是你的职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包藏祸心,缙候借机藏实力 凌燕愣了愣,本来以为慕北陵会因为这事狠狠骂他一顿,哪知后者回答的如此轻描淡写,连她也没想到。 “你真的不怪我?” 慕北陵笑了笑,最终还是从怀中掏出张方帕,递给她,让他擦擦眼泪,说道:“现在还要走么?” 凌燕拭去眼角泪痕,不答,反问道:“你真的能救活孙将军?”孙玉英头七时,蔡勇去过孙府,问及为何不将棺椁下葬,反而存在地室时。管家福伯告诉他,姑爷说了,将来有机会复活二小姐。蔡勇后来把此事告诉凌燕,所以到现在她还在憧憬。 听她提及孙玉英,慕北陵的眼色暗了暗,说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凌燕“哦”了一声,虽然没得到想听的答案,好歹还有一丝机会,遂破涕为笑,道:“我不走,我还要亲眼见到将军醒过来。”倔强的像个三岁小女孩。 慕北陵抿嘴微笑,道:“我们都能看见。” 言罢又问:“蔡勇呢?他也和岳威将军走了么?” 凌燕脸颊飞起红晕,腻声道:“他说他不走。” 慕北陵心知肚明的点点头,心想:“蔡勇此人倒是个靠得住的男人。” 凌燕抬头道:“岳威将军离开,营中的一些老将军可能都要走,你想怎么办?” “走就走吧,想走的人我们都不拦。”慕北陵道:“强扭的瓜不甜,就算勉强把他们留下,也只会成为军中的不定因素,说不定哪天就在背后捅我一刀啊。” 凌燕点头,以为然。 慕北陵再道:“火营暂时就交由你统领了,现在关中我信的过的人就是你,告诉将士们,我不会颠覆西夜,我要做的只是救二位大将军。” 凌燕道:“我知道,这些我会给大家说明白。” 慕北陵道:“另外,你也告诉蔡勇一声,让他带人把关门修好,漠北的人毕竟还在关里,叫他小心行事。” 凌燕道“是”,转身退下。 整整一天没见到籽儿,也不知道小丫头有没有吵着找自己,慕北陵想了想,便离开议事厅,去寻丫头。 同一时间,尚城缙候府,书房。 武越靠坐在椅子上,捏着鼻梁,面前书桌上摆着两封书信,一为明黄宣纸,一为白纸。宣纸末端系有红绳,上面仅仅书有几字:“出兵伐慕”。白纸上的信息也简洁明了:“扶苏已失”。 楚商羽坐在武越对面,盯着两张纸上的大字怔怔出神,剑眉皱成一团。 婢女轻叩房门,端来两碗莲子银耳羹放在桌上,目不斜视,欠身施礼后许许退去,带好房门。 武越端起一碗莲子银耳羹,执勺轻轻搅动,搅了几下,忽然停下手中动作,苦笑道:“这个慕北陵,看来我们还是小看他了啊,纠集区区四万漠北兵,仅用一日就攻下扶苏。”抬眼看向楚商羽,道:“难道现在的扶苏关只是摆设?就这么不堪一击?” 楚商羽摇头抿嘴,不言。 武越放下银耳羹,似是食之无味,手指在明黄宣纸上扣了扣,又道:“这是王兄今天早晨发给我的出兵令,他现在恐怕还不知道扶苏已经被慕北陵攻破,你说我们是去,还是不去呢?” 楚商羽垂首道:“属下愚钝。” 武越笑了笑,摆手道:“算了,和你说这些也是白说,你小子又不善谋略。” 楚商羽恭谨赔笑。 武越不再看他,兀自呢喃:“这城里有大将军魏易,有太守公承国,军队都在他们二人手里握着,王兄不传令给他们,反而让我出兵?哼哼。” 他眼神突然变得凌厉:“想必又是都仲景从中捣鬼吧,老家伙一直想找机会对付我,这次估计是想看看我的势力到底有多少。” “老狐狸,这样就让你得逞了,我武越岂不是白活这么多年。” “商羽,你立刻把书信拿到将军府,亲自交到魏易手中,就说是我说的,大王命我出兵讨伐慕北陵,我无兵可用,向他借八万精兵。” 楚商羽收好明黄宣纸,抱拳道声属下遵命,转身离开,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拉房门,房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张沉凝黑脸映入眼帘。 楚商羽一怔,旋即拜道:“魏将军。” 来人赫然是魏易,他性子本就急躁,昨日收到慕北陵攻扶苏的情报,就欲出兵,哪知王令迟迟不来,入夜的时候听说大王把命令下到侯府,他连饭都没顾上吃,就直接来到侯府。 武越听见声音,问道:“商羽,谁来了?” 楚商羽回道:“禀殿下,魏将军来了。” “哦?是魏将军来了。”武越起身迎出:“快请将军进来。” 楚商羽引魏易到前厅坐下,亲自替他斟茶。 武越走来,抱拳笑道:“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赎罪赎罪。” 魏易起身拜下:“殿下客气。” 二人分主次就坐,没等武越开口,魏易就直入主题,道:“殿下应该知道慕北陵引兵攻扶苏的事,我听说大王给殿下下了王令,末将斗胆,敢问殿下,大王可是想出兵讨伐慕北陵?” 武越道:“小侯正想让商羽去请将军过来,哪知将军自己就来了。”转面朝楚商羽递个眼色,楚商羽会意,从怀中掏出明黄宣纸。 武越将信递给魏易,说道:“将军请看,这就是大王下的命令。” 魏易见信上写着“出兵伐慕”四个字,拍案而起,道:“大王既已下令,我们还等什么?” 武越压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又道:“将军知道小侯伏居尚城,但多年来都恪尽职守,遵守王道御令,哪敢私自藏兵,何以有兵可出,现在王兄给我下了这道命令,可是愁坏小侯,方才我还与商羽商量,想向将军借些兵马,讨伐慕北陵。” 魏易道:“殿下忠心耿耿,大王若知,定圣心欣慰。”又道:“殿下放心,末将这就去轻点人马交与殿下。” 武越笑道:“如此,就有劳将军了。” “末将不敢,先行告退,殿下可在明日一早来用营中领兵。” 魏易匆忙躬身,快步离去。留下武越笑容逐现冰冷。 魏易有勇无谋,三言两语就心甘情愿借兵,正中武越下怀,如此一来武越既不用暴露自己的底蕴,又可以堂而皇之的带走军队,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商羽,我立刻修书一封,你找个信得过人连夜送去扶苏关。然后明天就由你亲自领兵去扶苏,到时候把那几万人全部变成我们的人。”武越目光中的寒芒越来越浓,疾步返回书桌,提笔疾书,然后折好信笺,交给楚商羽。 楚商羽领命,推门出去安排。 武越目送他离开,缓步走到窗前,窗外木槿花开正盛,夜风挽起沁人香气传开整个院子,月色清凉,光辉倾洒。 “王兄啊王兄,你坐了这么多年的大王,也该歇歇了。” 却说赵胜连夜引兵入城,扶苏城中本无多少守备力量,除了几百衙役外,所有的守军都在扶苏关中。赵胜一口气拿下令尹府,太守府,将军府等几处重地,收编人员,前前后后总共不过三个时辰,这座古老的城池就皆入他手,没惊动任何百姓。随后命人将消息传回关中。 等传令之人到达扶苏城时,已近天明。 慕北陵坐在马厩旁的石屋门口一夜未眠,籽儿和青陌和衣卧在床榻上,昨天夜里找过来的时候她们就已经睡下,看二人睡的香,便没去打扰。 起身伸了个懒腰,马棚里的战马发出低沉的响鼻声。 慕北陵挽起袖子从草垛山抱下一捆马草,放在铡刀下铡成短接,放进马槽里,一切显得那么熟练。曾经做了一段时间的马夫,自然知道这些马的习性,战马见到他也不陌生,不停凑脸过来想要磨蹭。 一黑甲士兵走来,瞧见他竟然亲自喂马,脚步稍有一顿,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慕北陵听见声响,见那人装束便知是赵胜的人,招手唤其过来。 黑甲士兵挠着头躬身拜道:“属下虎豹骑索盘,拜见主上。” 慕北陵道:“城里战况如何?”边说边用手匀马槽里的干草。索盘看得呆愣,心想哪个主上能喂马喂的这么熟练。 “回主上,我们于昨夜子时进城,先后攻占令尹府,太守府,和将军府,收编衙役家兵四百五十一人,丑时三刻结束战斗,现在扶苏城已在赵将军掌控之中。” 慕北陵起身,拍去沾在袖子上的干草,点头笑道:“赵胜挺厉害嘛,三个时辰就拿下扶苏城。”心中聊以慰藉,又道:“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赵胜,让他收好城池,我随后就过去,还有,你们不许动城中百姓一根毫毛。” 索盘拜道:“属下领命。”上马复返朝城。 天色逐渐转亮,籽儿和青陌还在蒙头大睡,慕北陵走出马厩,四营营地传来响亮的操练声。他暗暗点头,心道:“雷天瀑,任君,尹磊他们还不错,这么快就让将士们步上正轨。”他原来还担心这些将士对自己有抵触情绪,现在看来却是自己多心了。 其实雷天瀑,任君,尹磊本来就是山营,风营,林营的老人,各营的将士对他们再熟悉不过,加之几人实力出众,是多数人的崇拜者,让他们去营里督导,自然事半功倍。 走进关楼议事厅,皇甫方士正伏在东墙边的桌上打盹,从攻下扶苏开始他就一直没怎么休息,连夜视察四大营,又整理将比资料,直到鸡叫三遍后才抽空小憩。 慕北陵解开袭在领口上的披风,轻手轻脚替他盖上。皇甫方士登时被惊醒,转头见是慕北陵,松了口气。 “主上来了。” 慕北陵道:“先生这两日辛苦了,再睡会吧。” 皇甫方士伸了个懒腰,笑道:“不累,以前有比这还累的时候。” 桌上摆着一张名单,名单上横七竖八化了数道杠,很多人命都被叉掉。 慕北陵执起名单,细看良久后,说道:“这些都是离开扶苏的将领?” 皇甫方士道:“四营共有上将军职位以上的十七人,全部随岳威他们走了,下将军以上三十六人,现在还剩下五个,好在统领队长走的不多。” 名单是按职位高低排序,只见岳威元阳那一排十七个名字全部化掉,下面也划了好多人命。 慕北陵放下名单,道:“走就走吧,只要军心还在,将领嘛,可以先提拔几个。” 皇甫方士从砚台下拿起另一份名单,说道:“这是我拟好的新晋统领的名单,主上要不要过目?”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师出有名,关中大事皆定宜 “先生定夺便是。”慕北陵自然不会怀疑皇甫方士的用人眼光,就像他肯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武蛮一样,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厅门外人影闪过,林钩快步进来,告道:“队伍已经集合完毕,什么时候出发?” 慕北陵道:“即刻出发,赵胜已经全面接管扶苏城,你要做的就是在城外十里范围内布防,防止西夜偷袭。” 林钩咧开嘴,脸上的肥肉不可察觉的抖了两下,满腹自信道:“老大你就放心吧,保准一只蚊子都别想飞进来。”抱拳退去。 皇甫方士看着林钩远去的背影,左眼中忽然闪过灰芒,光芒一闪即逝,慕北陵丝毫未曾察觉,他道:“林钩和武蛮现在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恭喜主上。” 慕北陵欣慰笑起,有良兄猛将,夫复何求。 “报……禀报主上,关外有人求见,说是从尚城来的。”林钩刚走,守卫飞奔来报。 “尚城?”慕北陵脑中忽然闪过武越那张城府面孔,这个时候从尚城过来,而且还是直接找到扶苏关要见自己的,出了武越,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带他进来。” 守卫不下,很快去而复返,身旁还多了一个人。此人年龄不大,身型消瘦,长着张瓜子脸,一双眼睛清澈灵动,一看就是特别机灵的人。 “慕大人,小的缙候府二管事程庸,拜见大人。” “起来说话。”慕北陵撩手赐座,道:“是缙候殿下派你来的?” 程庸从怀中掏出封书信,躬身双手呈上,道:“这是我家侯爷命令小的亲自交给大人的书信。请大人过目。” 慕北陵点头,握着书信,纸上尚存余温,折痕处被沾湿了些,有股子汗味,想来是程庸快马加鞭送来。 慕北陵展开信,见上面写道:“吾弟北陵,兄闻弟夺取扶苏,惊之又喜,弟天将之才,有尧舜之灵,倍感欣慰,然弟棋行险着,已惊动朝城,大王下令兄领兵讨伐,兄如何情愿,今来书信,愿与弟商量,商羽将带兄领兵来扶苏,约八万人众,望弟困兵于扶苏城中,不日兄当亲自来领,昔日弟有约与兄,愿还人情,还望弟勿食言。” 再看一遍,他把信递给皇甫方士,回头望着程庸,问道:“尚城今日会发兵扶苏?” 程庸回道:“魏易大将军已于昨夜点将,今晨商羽公子会领兵出城,估计明日便到扶苏。” 慕北陵点点头,不再看他,转目与皇甫方士对视。 皇甫方士嘴角微扬,冲他点了点头。 慕北陵方才说道:“你回去与殿下说,就说慕北陵定会遵守当日承诺,请殿下放心。” 程庸起身抱拳:“那就有劳大人,小的这就回去复命。” 慕北陵拜拜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待程庸离去后,他冷笑耸肩,说道:“缙候终于忍不住了,这些年武天秀对他不闻不问,都仲景又多番打压,这股气能憋到现在,这种人真是可怕啊。” 皇甫方士笑道:“有枭雄潜质,却无枭雄本质,此人不足为惧。” 又道:“他此番倒是提醒了我,现在我们打着营救二位大将军的旗号夺下扶苏,难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武越觊觎王位已久,我们何不顺水推舟,以武天秀无德无能,扶武越上位,以振国威为由,立王旗,而攻西夜。” “古来兵者皆讲究师出有名,武越贵为王族,而且天资在武天秀之上,又深的尚城百姓爱戴,如此,尚城不攻自破。” 慕北陵想想也在理,不过转念又想,武越城府极深之人,与之谋划无疑与虎谋皮,他要是反咬一口,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皇甫方士见他踟蹰不定,看出他心中所想,便道:“主上无需担忧,与虎谋皮之事我们自然不能妄做,但他武越非是猛虎,而且谁是猛虎,现在定断还为时尚早。” 慕北陵听此番言论,自知皇甫方士已有打算,说道:“既然先生都这么说,我们就和武越好好周旋一番。” 四营的日常操练已经走上正轨,火营自然不用说,是慕北陵的老部队,山营有雷天瀑在,现在又跟着林钩去扶苏布防,问题也不大,关键是林营和风营,离开的将军多在这二营中,军不可一日无主,任君和尹磊现在虽主持营中事务,但事务繁杂,二人也被弄得苦不堪言。 皇甫方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风营和林营的人事调令,一次性提拔七名统领为下将军,又从原来的小队长和卒官中间提拔十六人做统领,大大减轻尹磊和任君的压力。 慕北陵去营中转了一圈,见士兵操练努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于是也放下心来。至于改编军队的事现在不宜操之过急,否则难免让一些将军多心。 忽烈还领着四万漠北大军扎在关中,皇甫方士已于昨夜命人和漠北兵换防,关门也连夜立起,关中战事既定,也是时候让漠北大军返回碧水。 慕北陵走到关楼前的空地,忽烈射考等人正在搭起的简易军帐中休息。 他撩门进去,几人见他进来,起身施以。 “这两日倒是委屈几位将军了。”射考让开座位,让慕北陵坐在他和忽烈中间。 “慕将军哪里话,能跟着将军打下扶苏,我们几个高兴还来不及,哪有委屈一说。”忽烈笑道。 射考从架子上取下个羊皮囊,扒开塞子,一股浓浓的酒香气登时弥漫。 “来,将军,尝尝我带来的羊奶酒,味道正中的很。”射考替他参了杯。 慕北陵哪里习惯大早上喝酒,特别闻到酒里还有股子浓重的羊膻味,胃里禁不住一阵翻腾。 他想拒绝,却察觉到几人投来的目光,如果这个时候不喝,兴许他们会想自己拿下扶苏,就视他们于无物。漠北人天生豪爽,要是被他们认定谁看不起自己,这梁子就接大发了啊。 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慕北陵笑了笑,端起杯子敬一圈,道:“这杯酒本该昨夜就喝,不过刚拿下扶苏,关中琐事太多,怠慢了几位,这酒就当是我给大家陪个不是,我先干了。”言罢,闭着眼,憋着气,翻杯饮下。 辣液下肚,五张六腑瞬间翻腾。 他强压下已经冲到喉咙口的酒气,闷咳两声。 忽烈面色转喜,拍手道:“好,将军好酒量,我等佩服。” 放下芥蒂,帐中顿时热闹起来,几人推杯盏酒,没过多会羊皮酒囊就已见底。 慕北陵瞧得暗暗咂舌,心道这些人是他娘的真能喝啊。 射考打个酒嗝,黝黑脸庞上浮动红晕,拍着慕北陵的肩膀,说道:“慕将军,我射考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赫连将军算一个,他忽烈算半个,剩下的就只有你,算一个。” 慕北陵连连摆手,忽烈直接甩给他一个斜眼。 射考似没看见,自顾自继续说道:“对了将军,现在你也打下扶苏了,和我家赫连将军的约定还算不算啊?你别让我们跟着你跑了一趟,结果一个子也没挣到。” “射考,你喝多了。”忽烈放下酒杯,嘴上却这样说,眼睛却始终瞄在慕北陵身上,就等着他怎么说。 慕北陵“哈哈”笑起,道:“射考将军,你把我慕北陵当成什么人了,有道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答应赫连将军的事,自然不会反悔。我还正想说这事呢。” “仓库就在关楼后面,你们随时可以去取里面的东西,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哦,对了,里面应该还有些水石,你们记得一并拿走,我听赫连将军说,他一直想要这玩意。” “还有水石?”忽烈眼前一亮。 慕北陵笑道:“我骗你作甚,关外十里大山里的矿藏,从现在开始就是你们的了,随时可以去开采。” 忽烈倒出羊皮酒囊里的最后一点酒,敬道:“慕将军言出必行,能交到您这样的朋友,我这一生也值了,来,为我们的友谊干一杯。” “干。” 好不容易从忽烈几人的手中脱身,慕北陵带着微微醉意走向马厩,晨风拂过,凉气让他稍微清醒些。 刚才在帐中已经和忽烈说定,他们上午的时候就去仓库取物资,然后引兵回城,开采匠人大概会在五日后到达。 对他们提出的各种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慕北陵都应下,他从来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更不会做过河拆桥的事,有恩者,数倍反之,有怨者,千倍奉还,这就是他做人的信条。 回到马厩时青陌和籽儿已经醒来,正吃着清粥早餐,连破虏不知何时也过来,看起来籽儿对这个陌生的男子并不排斥,边吃还边老气横秋的给连破虏夹菜,俨然一副你来这里我罩你的模样。 “你喝酒了?”他刚坐下,青陌就问道一股刺鼻的酒气,玉指轻掩鼻尖。 慕北陵挠头苦笑道:“不喝不行啊,不然漠北那几个人就要赖在这里不走了。” 青陌给他盛了碗粥,又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拿出粒拇指大小的药丸,递去,说道:“把这个吃了?” 慕北陵接过药丸,使劲眨了眨眼睛,问道:“这是什么?” “解救的,难不成我还要害你啊。”青陌没好气的丢下一句,然后自顾自的喝起粥,显然对慕北陵的怀疑有些不悦。 “嘿嘿,生气啦?”慕北陵服下药丸,顿感一股清流顺着喉咙淌进五脏六腑,醉意许许消退。 “嗯?这东西这么管用?”他傻笑起望向青陌:“还是咱家青陌有本事,不仅人长得漂亮,还用的一手好药。” 青陌耳根突然泛起红晕,头也不抬啐道:“呸,谁是你家的,油嘴滑舌,怎么不毒死你。” 籽儿抬起头,忽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想盯着慕北陵看了会,又盯着青陌看了会,随后就像个大人一样摇摇头,长叹口气,道:“叔叔,不是你这么撩青陌姐姐的。” 慕北陵刚喝下一口粥,闻言“噗”的喷了满桌。 青陌脸色红的几乎滴出血来,伸手给了籽儿个爆栗,娇斥道:“吃你的饭,废话那么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扶苏现况,东门广场欲擒兵 老话说得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这话用在现在慕北陵身上,却有些不合时宜。孙玉英白日未到,他哪有心思想儿女情长,再说他看青陌,就像看自己的妹妹一样,也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让慕北陵感到奇怪的是,籽儿一个四五岁的女娃,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思前想后只能把罪责归咎到林钩身上,这家伙连日来都围在籽儿身边,满口胡诌又口无遮拦,要说整个扶苏军营中谁的风尘韵事最多,恐怕他林钩论第二,没人敢论第一。 打定主意以后让籽儿离林钩远点,免得哪天真被他带坏了。 早饭吃的不温不火,用完餐后,慕北陵让青陌收拾东西,准备随队伍进城。 关中大小事宜暂时交给皇甫方士处理,有他在,可放一万个心。至于漠北那边,忽烈今日就要引兵回碧水,到时候关门紧闭,也不怕他们闹出什么幺蛾子。 再说林营和风营都还在关中,只要关军恢复士气,扶苏关还是天下第一雄关。 倒是扶苏城眼下事急,明日尚城的援兵就要逼近城池,虽然有和武越的约定,但为避免出差池,他还是决定尽早赶去城中。 日上三竿时,慕北陵率队出关,往扶苏城去。皇甫方士本想让他多带些人马,不过被他拒绝。 扶苏城里有赵胜,雷天瀑,林钩,自己身边又有武蛮,姑苏七子等人,再加上一个隐藏的毒士,相信没人会傻到来挑衅这等阵容。 六月的天,娇艳似火,清晨的凉意并没持续多久,就被头顶烈阳洒下的热量烤灼殆尽,只在最热时吟叫的夏蝉,早早伏在树干上悠然吟唱,山道两侧绿树成荫,鸟叫虫鸣声随处可闻,一条白水激流沿着道路滚滚流向东边,谁也不知道这条河到底流向哪里。 行半日,扶苏城近在眼前,守门的士兵已经换成赵胜的虎豹骑,见慕北陵驱马过来,躬身迎他进城,并告知赵胜正在将军府静候。 驱马沿长福街驶向将军府,阶上依如往常热闹非凡,对于这条扶苏城最大的街道,慕北陵也是后来才知道名为长福,据祝烽火讲,当年元祖先王建朝时,扶苏城作为西北边陲第一重城,颇受重视,惟愿此地长久安康,百姓福泽万辈,故给当时的主街道取名长福。 长福街两侧商贾人士居多,吆喝声叫卖声随处可闻,不少百姓见马队驶来,都纷纷让行,城中本来就常有将军行走,百姓也早就见怪不怪,只是兴许没几个人知道,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的地方,从昨夜开始已经悄然易主。 “哪天我累了,要是也能像他们一样无忧无虑该多好啊。”慕北陵朝驱马并行的武蛮说道。 武蛮咧开大嘴,笑道:“真有那一天,我们就回大武村去。” 慕北陵一怔,笑容缓现。 是啊,那个地方才是真正的无拘无束。 沿路行至将军府,慕北陵翻身下马,有黑甲士兵快步跑上前来牵马。 步进府门,收到消息的赵胜刚好过来,迎面抱拳拜道:“末将赵胜,参见主上。” 慕北陵拍了拍他肩膀,道:“不错,我给你记头功。” 赵胜忙道:“末将不敢。” 在前带路,穿过前院中庭,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正厅殿前。此殿名为镇西大殿,是历任扶苏大将军办公休息之地。大殿分前中后三堂,前殿用力批阅公文,发号施令。中厅为饭厅,后厅则由三间卧房组成。殿内陈设多以古木雕刻为主,颇有几分古韵之意。 青陌领着籽儿和连破虏去后厅看房间,慕北陵坐在前厅主位,一张八尺军案后,案上摆有毡笔墨盘,令箭竹筒,以及存放虎符的沉香木落台,只是现在落台上空空如也。 武蛮坐在下首首位,赵胜依次而坐,姑苏坤负手立在慕北陵身后,闭目眼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现在扶苏城里的情况如何?” “回主上,除了太守萧永峰大人以外,其余大小官员几乎都逃出城,属下暂时让几个人暂代令尹,和太尉之职,就等主上定夺。” 慕北陵点点头,道:“树倒猢狲散,城里这些当官的,这些年来没少欺压百姓,走了也好,免得碍眼。” 他还记得那位新上任的令尹王大人,刚上任没几天就强加赋税,惹得百姓怨声载道。 “你说萧太守没走?他现在在何处?”慕北陵问道。 赵胜道:“回主上,萧太守正在太守府中,昨夜入城时萧太守曾勒令城中衙役不得顽抗,属下才能这么快取下扶苏。” 慕北陵咦道:“哦?还有此事?”心中却想:“萧永峰之前就是扶苏关的将军,被武天秀将职做了太守,不知他是不是对武天秀怀恨在心,如果能用的话,倒是找机会去看看他。” 他道:“萧太守那里我过后再去看他,眼下城中大小官员十去其九,当务之急就是找个才德兼备之人,先把政务抓起来,免得越到后面摆成个烂摊子。” 赵胜道:“不是有皇甫先生吗?” 慕北陵摇头道:“先生现在在关中还抽不开身,再说就算先生肯,我还不肯呢。” 皇甫方士可是能与他平定天下之人,放在这小小的扶苏城,岂非杀鸡用牛刀。 此时他突然感觉手上缺了很多有才之人。 斟酌片刻,他说道:“这样,你让人去张贴榜文,招贤纳士,只要是才德兼备之人,我都委以重用。” 赵胜起身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办。” 刚要走,却被慕北陵叫住:“还有一事,早上我得到消息,尚城的援兵正在往扶苏城来,估计明日就会抵达,你去安排下,到时把这些人放进城里,就围在东门广场上。” “啊?围在东门广场?”赵胜一惊,道:“有多少人?” “大概八万吧。”慕北陵说的轻描淡写。 赵胜听得心脏都快跳出来:“八万?这么多?现在城里的守备力量一共不超过两万,要是把他们放进来,恐怕……” 慕北陵道:“放心,这些人已经是某些人的瓮中之鳖,翻不起多大浪头,不过我们也需做好两手准备。” 沉吟片刻,又道:“你去把东门官场周围两里的百姓疏散到其他地方,告诉林钩,让他在广场周围做好万全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赵胜“哦”了一声,半信半疑的走开。 慕北陵还有些不放心,遂朝武蛮道:“蛮子,让你的前锋营化妆成老百姓,也去东门广场周围设伏,我怕到时候楚商羽控制不住局面,反倒给我们添麻烦。” 武蛮说了声“好”,起身下去安排。 籽儿蹦蹦跳跳的从侧门帘后出来,拉着慕北陵的手不停的摇:“叔叔,你快来看看,后面的房间好大啊。” 慕北陵宠溺的望着她,抱起往后厅走去。 踏进连接后厅的帘门,面前是一条足有十米长过道,极为宽敞,足够三人并肩同行,过道两侧各有一扇门,尽头处还有一扇漆红琉璃大门,那便是正室,左右两间则是偏室。 左手边那扇大门打开着,里面传出连破虏憨厚的笑声。 慕北陵抱着籽儿进去,只见室内装潢豪华,花梨木的桌椅板凳,蝉丝的垂帘帷帐,香樟木的大床,金银玉器随处可见,透着股奢靡味道。 “以前的人还真会享受啊。”慕北陵想到,把籽儿放到地上,小丫头撒丫子到处乱跑。 “怎么样?还喜欢么?”慕北陵问青陌。 “还行吧,差强人意。”青陌点点头。 “找个时间我拿点猴魁茶过来,这个地方浮华气息太浓,煮点猴魁的气味,压压。” 青陌浅笑不言。 慕北陵又道:“你和籽儿就住在这里吧,等先生回来就和破虏住在对面,籽儿这丫头越来越疯,先生不在这里,你看有时间的话多让她读读书,免得野了性子。” 青陌“哦”了一声。 慕北陵赶紧补充一句:“那个,你那身本事就别教给她了,我怕她胡闹。” “知道啦,废话那么多。”青陌不耐烦的掩着耳朵,兴许是想起早上的事,也添一句:“毒死你才好呢。” 慕北陵冷不丁打个寒颤,和青陌在一起他还真没多少安全感。 “行了,你带他们玩吧,府里的下人都在,有什么事吩咐他们做就可以了。”慕北陵转身朝外走。 青陌叫住他,问道:“你去哪?” 慕北陵头也不回:“去见个人。” 出了将军府,士兵牵来红鬃马,他没有上马,只是牵着缰绳走在大街上,脚步显得有些沉重,他去的方向是城西,那个地方,有个人正睡在冰冷的棺椁里。 扶苏城被夺的消息连夜已经送去朝城,武天秀本以为慕北陵只是跳脚蚂蚱,蹦跶不了几天,连日来还是在望月台饮酒作乐。 直到消息传回朝城时,武天秀才意识到问题的重要,于是今日朝会一直延续到现在。 西鸾殿上,众臣惶恐不语,武天秀端坐在龙椅上,脸色极为难看。都仲景身为百官之首,此时也默不作声。轮到玩弄权术他确是一把好手,但要论领兵打仗,他却远不如孙云浪。 武天秀怒拍龙案,“啪”的一声,惊得众臣战栗不止,怒道:“你们中间就没人给孤出个主意吗?成天一个比一个还能说,现在怎么了?都哑巴了?” 众臣垂首不言,生怕再激起龙颜大怒。 “夏亭,你是兵部尚书,你说此事该党如何?”武天秀点名。 夏亭颤巍巍走出班列,执着玉笺的两只手不受控制微微颤抖,他是靠都仲景的关系才当上这兵部尚书,要说排兵之能,兴许还不如军中一个小小的统领。 “大,大,大王,微臣以为,慕,慕北陵犯上作乱,无,无视大王天威,理当该诛。”夏亭说话结结巴巴,冷汗早已沁湿衣裳。 说了一通话就和没说一样。 武天秀冷道:“继续说。” 夏亭“噗通”跪地,憋得满脸通红,告饶道:“大王息怒,大王息怒,微臣,微臣正在想破解之法。” 武天秀骂道:“没用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无欲以观,石室棺椁美人颜 武天秀深凝目色扫过堂下,被他盯着的大臣无不战战兢兢,祈求千万不要点到自己。 礼部尚书袁旗三代都是西夜重臣,爷爷袁力官职上将军,曾随曦王武中通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父亲袁龙不善武道,但精通儒法,先王在时曾一度官职左相,到了他这一辈似是袁家耗尽文物气数,无不成文不就,凭借上两辈积下的余荫做个不痛不痒的礼部尚书。 袁旗没有什么大才华,唯一遗传下来的就是祖祖辈辈那股甘为西夜抛头颅洒热血的执着,以及他那身为武将爷爷的臭脾气。 袁旗执玉笺站出班列,面若朱冠,长着一对倒字眉,身型也称得上魁梧,初见下还以为是某位骁勇虎将,他道:“大王,臣有奏。” 武天秀扬扬下巴,脸色依然不好。 袁旗说道:“慕北陵此人有天将之才,昔日扶苏襄阳之战已露端倪,后来又师承祝烽火,深的祝烽火和云浪大将军的真传,下臣诳语,纵观东州,除了夏凉戚氏,南元龙家的年轻一辈,难有人能出其左右。” 武天秀脸色越听越难看,这分明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袁旗低头不敢看武天秀的表情,继续说道:“臣以为,眼下能够收服慕北陵的人,除了祝烽火云浪大将军外,再无二人,大王何不引二人入朝,恢复官职,着令他们出兵扶苏。” 武天秀还没开口,都仲景直接打断他的话,冷笑道:“袁大人这是何意?祝烽火孙云浪藐视朝廷,有大不敬之罪,让两个罪臣重担大将之职,岂非是说大王有错在先?大王颜面何存?我西夜天威何在?” 那日慕北陵遁出扶苏关,孙云浪和祝烽火含怨入朝,几经告求武天秀无果,二人便在朝堂上与后者公然对持,孙云浪还拿出先王御赐尺镇,想以此物逼迫武天秀就范。 武天秀何人?少年天子,又集大权在手,经不得都仲景煽风点火,当场勃然大怒,将二人下入大狱,并敕令终身不得入朝。 袁旗偷偷瞟了眼都仲景,后者横眉倒竖,玉冠脸庞浮起几分火气。他自然知道都仲景和孙云浪是冤家死对头,不过于此西夜危难之际,他还是选择以大局为重。 面若朱冠的袁旗说道:“都大人,眼下除了云浪大将,莫非大人还能举荐他人收复扶苏?” 都仲景当仁不让说道:“我朝能人辈出,有将才之人数不胜数,昨日大王已经下令缙候殿下出兵扶苏,尚城又有魏易坐镇,佣兵十二万之众,区区慕北陵,唾手可拿。” 袁旗不语,他本不善兵事,何况听见大王已经下令缙候出兵,又听魏易坐拥十二万精兵,两相比较,也觉得实力相差悬殊。 于是退回班列。 都仲景转面朝上拜道:“大王勿忧,臣以为慕北陵起兵事既不得天命,又不得人心,无长久之根,我朝大军压境之际定可破之。” 《兵者》有云:承天运道,伐兵乃为上谋,非此者也,失天命,惶人心,终败。 武天秀点了点头,以为确实如此,不过扶苏数百年来都是西夜之地,突然易主,身为君王心中难免恼气,便道:“老师所言极是,但也需督令缙候和魏易,此战必须拿下扶苏,以震我朝威。” 众臣躬身齐道:“大王英明。” 武天秀再唤兵部尚书夏亭,问及北疆战事如何。 夏亭回道:“南元聚二十万大军,陈兵和龙山以南,暂时还未有所动作,栗飞罗阳二位将军领十八万大军正与他们对峙,蓟城壁赤的援军不日就将与栗飞将军汇合。” 武天秀哪里熟悉国中的兵力排布,只听明白一半,转目望向都仲景,见后者暗暗点头示意,方才说道:“孤知道了,北疆离朝城不远,你去传令栗飞罗阳,让他们务必收好北疆,但有闪失,提头来见。” 夏亭忙道:“下臣遵命。” 朝会散去,武天秀独留都仲景,再交谈几番后便同往望月阁。 …… 扶苏城里本来好好的天气,突然下起大雨,摆摊的商贩始料不及,被淋成落汤鸡。天空乌云密布,水桶粗的闪电从天上倾泻而下,落在城外百里大山,炸起轰隆隆的刺耳雷声。 西街牌坊是连接城西的入口,全由不知名的青石垒成,这座牌坊立在这里多久就连城里年岁最大的老人也说不清楚。牌坊高八丈七尺,额上立有匾额,上书:无欲以观。四个大字。 慕北陵曾和皇甫方士特意仰观此匾,皇甫方士说:“《道经》有言,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檄。说着就是这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慕北陵当时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时下再至此地,心中却有几分明悟,好似蝉蛹破茧而出时裂出的纹路,虽不得精髓,但也勉窥其秒。 “人若无欲,便是圣人,我出山野,欲救父于危难,此一欲也,入朝国,心念名利,此二欲也,南征北伐,以求能的军心,壮大己势,此三欲也……”慕北陵暗自叹息,细数来自己的欲念何以百计,于是叹道:“想做这无欲之人,难比登天。” 沿牌坊进去走到道路尽头,孙府还是一如既往朱门红漆,门口木柱上的纸灯笼早已被取下,捆在石狮子上的白布也不见踪影,唯独狮子石座下还能见到纸钱烧过的痕迹。 拖着沉重的步伐登上石阶,抓起门上的狮口铜环轻叩两下。 府门从里面许许打开,小厮怯生生站在门边,看清他的样貌时,“噗通”跪地,眼眶泛红,道:“姑爷,您回来了。” 慕北陵看也没看他,院子里还是那番精致,廊檐前的几颗桃树上花已谢去,长出一颗颗拇指大小的小桃。正厅前灵棚还在,只是棺椁架上空空如也。 抬脚进去,那小厮颤巍巍起身,赶在前面跑进去报信。 没过多久,福伯提着裤腿匆匆跑来。 大雨倾盆,抹了把浑身已经被雨水湿透,他婉拒姑苏坤打伞的请求。 这身子,正好冲刷干净。 福伯跑进身前,见他满身的雨水,忙将雨扇度过去,心疼的说道:“姑爷,怎么不打把伞呢?这大雨天,别淋坏了身子。” 慕北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伸手推起伞把顶在福伯头上,道:“淋点雨没事,玉英呢?我想去看看。” 寻常百姓不知道他攻占扶苏城的事,但作为扶苏第一大家族的孙府如何会不知道,福伯昨夜就已经得到消息,还是太守萧永峰亲自命人传信。 当时福伯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感,对他来说,在这个地方侍奉四五十年了,早已习惯宠辱不惊,孙云浪如今又被困朝城,孙玉英香消玉殒,他实在找不出高兴的理由。 “二小姐在地室里,姑爷随我来。”福伯在前引路,走出几步时忽然补充一句:“少爷也在地室。” 慕北陵一怔,静了片刻后嘴角边挂起丝丝隐约笑容。 血浓于水,这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世家子弟,看来人性还没有完全泯灭。 能够试着再救一下。 穿过中庭花园,地室的入口在院中清池西墙下,当初孙云浪建造府邸时,据说特意请来一位得道术士看风水,老道说这个方位有聚气之象,宜造池铸室,可保家中百年昌盛。孙云浪于是就在这里开辟清池,池底造出地室。 那老道的话现在看来完全是子虚乌有,否则孙云浪也不会老来丧女,自己还深陷囹圄。 跟着福伯走到一座假山旁边,假山是中空造型,中间以精铁铸闸门,便是地室入口。 慕北陵道:“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头也不回,推开闸门步下台阶。 姑苏坤轻微颔首,站在入口处负手而立。 福伯吩咐下人再拿把伞过来,也跟着他站在门边静候。 地室阴暗潮湿,石阶共一百零八步,两侧石壁上插有火把,水汽顺着石壁缝隙渗出,被火把的热量灼烤,化作层层雾气。 室中央,地上搭起三尺高的木架,一方水石棺椁静静躺在架子上,棺椁四脚边的地上摆有琉璃明烛,是为青灯长明。 孙玉弓独自坐在棺椁旁的石凳上,双手抱着头,脑袋深埋在腹腰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身后有动静,孙玉弓缓缓侧脸看了眼,见是慕北陵过来,重新转回头,一声不吭。 慕北陵没去打扰他,就像二人相互把对方当做空气一样,视若无睹。 步至棺椁旁,慕北陵伸出袖在袖笼中的五指,轻轻放在棺盖上。 冰且凉。就像是摸着一块万年寒冰,从指尖一直寒到心底深处。 打造这方棺椁时,孙云浪特意将盖在头部位置的水石打磨光滑,剔除石中糟粕。水石本就是蕴千年水之灵气而生,剔除糟粕后好比水晶般透明,恰好能透过此处瞻仰棺内。 慕北陵视线落在孙玉英的面庞上,苍白安详,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柳眉下睫毛轻覆眼帘,碧口红唇。这是种安静到极致的美,至少在慕北陵心中,没有谁的美能再出其左右。 “玉英!” 慕北陵轻唤一声,眼眶微微泛红:“我来看你了,你还好么?里面是不是很冷?” 他强忍把孙玉英从棺椁中抱出来的冲动,伏在石棺上,让自己最大限度靠近她:“爹去朝城了,听说因为我的事被武天秀关起来了,也不知道他老家人现在过得好不好。” “嗯?你说呢玉英?应该过得不好是吧,牢里哪里比得上家里。” “对了,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我已经打下扶苏城了,四营的将士们也都被我收至麾下,昨天夜里我还见过凌燕,她说你那些姐妹们都很想你,盼着你早点醒过来。” “你知道吗?用不了多少天我就要举兵去攻朝城了,等救出爹的时候,我带他老人家回来看你。” “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爹的,让爹看到你醒来的那一天,以后啊,我还要和你生很多孩子,咱们享享天伦之乐,你说好吗?” 泪水不受控制的滴答滑落,嗓音越来越颤抖。 石室中忽然传来幽幽的冷风声,吹得灯烛呼呼作响。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浪子千金,准备周祥迎军来 慕北陵回头看向两侧石墙上的火把,风吹的火光撩撩,水气被吹散开来,石室中顿时干燥几分。 慕北陵走到西北角的灯烛旁,蹲下,伸出手指拨了拨只有半截的灯芯,烛火重新腾起。手指上留下道浅浅的火痕。 孙玉弓从他进来后只言未语,此刻却突然抬起头,用那略显沙哑的声音说道:“她真的能醒过来吗?” 慕北陵没有回答他,反而说了几句很奇怪的话:“栀子西登极乐,引烛牵红,不死胜死。” 孙玉弓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这些年仗着有孙云浪的余荫,加上孙玉英又是军中红人,他没少干些为非作歹的事,然而每次昨晚事情后都有人给他擦屁股,一来二去城里百姓谈孙色变,此孙便是他孙玉弓。 直到不日前孙云浪被囚朝城的消息传回扶苏,那些平素跟在他身后溜须拍马的世家子弟,纷纷避瘟神似得躲着他,生怕沾染上晦气。昔日王谢堂前燕,今日病门可罗雀,说的便是这番场景。 “你要攻朝城?”孙玉弓静了好久,忽然又冒了句。 慕北陵也不回,反问道:“你有兴趣?” 孙玉弓缓缓起身,脸上翛然腾起从未有过的倔强之色,兴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副表情:“我想跟你去。” “好。” 慕北陵不再多言,凝视孙玉英容颜半晌后,转身步上台阶,朝外走去。 孙玉弓紧随其后。 浪子回头,千金不换。 从石室出来时已经日落西山,福伯早命人备好晚膳,叫慕北陵吃了饭再走。 家有如此忠臣老奴,不可谓不是孙家的福气。 慕北陵没有拒绝福伯的好意,孙府算得上他半个家,他不愿再看见家人伤心。 晚餐只吃了小半个时辰不到,慕北陵抹了把嘴就要离开。 孙玉弓早就收拾好行装候在饭厅外。 他要参军的事慕北陵已经和福伯通了气,所以看见他的时候福伯并没有太过惊讶。老管家只泪眼汪汪的嘱咐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任性。 孙玉弓临走时流下了泪水,虽然被他很快擦去,还是被慕北陵收在眼中,这滴泪或许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流下的真心泪水。 此泪,无价。 回到将军府时武蛮,林钩,赵胜,雷天瀑皆在,青陌说了声:“我去陪籽儿睡觉了。”就走去后厅卧房。 孙玉弓怯生生站在堂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不是初次来将军府,可以说打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却不为何今日觉得一切都非常陌生,连大气也不敢出。 武,林,赵,雷,自然认得他是谁,然而在这里见到他还是颇感惊讶,特别他是跟着慕北陵同时进来的。 慕北陵道:“他你们都认识吧。” 扫视几人,几人纷纷点头。 又道:“蛮子,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你前锋营的人,把他丢到营里,先做些打杂的事,要是真有本事,再慢慢晋升。” 武蛮抬了抬眼皮,道:“我知道了。”转面朝门外喊了声:“羊蒙,进来。” 一重铠大汉虎步走进大殿,此人身材极为魁梧,估计只比武蛮矮半个头,国字脸,虎目深邃,长着一道连眉。进门抱拳,嗓音浑厚:“末将羊蒙,参见主上,参见几位将军。” 武蛮头也不抬,说道:“这个人交给你了,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把他锻炼出来,不然,军法处置。” 慕北陵说的是把孙玉弓丢到营里打杂,武蛮却让羊蒙三个月之内把他训练出来,二者看似相悖,其实不然。武蛮和慕北陵就像是是同生双子般,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一目了然。从孙玉弓能站在这大殿一刻起,他就知道慕北陵有心栽培,否则以后者心性,绝对不会让这种纨绔子弟出现在自己面前一下。 羊蒙咧嘴,露出满口的黄牙,双手掬起,一手握拳一手成掌,捏的手指关节“嘎嘎”作响:“将军放心,末将一定会好好款待这位少爷。” 孙玉弓听得头皮发麻,心里像是竹篮打水样七上八下。 羊蒙走到他背后伸手捅了捅,冷笑道:“还傻站着干什么?走啊。” 孙玉弓望了慕北陵一眼,硬着头皮转身跟羊蒙出去。刚走到门口,只听身后传来慕北陵的声音:“羊蒙,生死不论。” 孙玉弓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 羊蒙嘿嘿笑起,抓起他后背领口像提溜小鸡一样把他提出去。 殿中几人很默契没再问他为何要让孙玉弓参军,似这等世家子弟,别说三个月,能撑过十天就已经非常不错,更何况去的还是训练最苦的前锋营。 待孙玉弓离开后,林钩说道:“老大,城外已经布防完毕,我的人都调回城关上,就等尚城的人过来。” 雷天瀑道:“依主上命令,山营一万五千名将士都安排在东门广场周围。” 赵胜道:“虎豹骑也做准备。”只是说话时眼神有些凝重,似有难言之隐。 慕北陵看出他有心事,便道:“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赵胜斟酌片刻,还是起身说道:“回主上,要不要把火营从关中调来,对方毕竟有八万人马,尚城的军队虽然不如我们能征善战,但也不可小视啊。” 原来他在担心可能控制不住那八万人马。 慕北陵抬指轻叩桌面,摇头说道:“火营是我的嫡系部队,风营和林营虽然表面上走上正轨,但也不可大意,先生现在只身在关中,我需要有人保证他的安全,火营决不能动。” 武越来信只说替他困住这八万人马,不日来取。倒是丢了个烫手山芋,那些人要真拼死不从,玩命反抗,这刚到手的扶苏城免不了血流成河,这是他绝不愿意看到的。 殿上空气微有凝固,南墙边立着一个水缸,缸口很大,内放青石,雕刻成亭台楼阁模样,墙上插有竹管,滴水入缸,三两条青红鲤鱼游于缸内,水汽袅袅下颇为玄妙。 滴水声回荡在大殿内,慕北陵聆听水声,脑海中浮现出一副水滴池面的景象,波光粼粼的池面上空,无根之水垂直落下,沾在池面上,掀起层层波纹。 四两足以拨千斤。 灵光顿闪,问道:“铸玑院里的爆油现在还剩多少?” 赵胜茫然道:“属下没注意,不过关楼仓库了还有很多。” 慕北陵摆手道:“关里的就不用想了,估计已经被忽烈他们全拿走了。” 忽烈今天回去仓库搬运物资,爆油这么好的东西他自然不会放过。 慕北陵指着赵胜说道:“你即刻去趟铸玑院,把能找到的爆油全部运到东门广场。” 转目朝雷天瀑,道:“命令你的人去拿爆油,保证广场一圈都覆盖到,明日那些人马若有异动,不用给我节省,让他们长长火爆人肉的滋味。” 一想到那种爆炸翻飞,血肉炸裂的画面,几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爆油威力之大,更多是用在攻城上,要是人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爆油击中,绝对难逃升天,而且这东西的爆炸范围齐大,扔到人群中那场面可想而知。 赵胜雷天瀑领命下去。 天色渐晚,武蛮林钩也会到部队里准备明日一战。 夜色下的扶苏城静谧怡人,家家闭门谢客,只有少数几个醉鬼还在大街上摇摇晃晃,不过很快就被巡逻到此的官兵抓住,只能在牢里度过一夜。 东门广场上空万籁寂声,空旷的平地上空无一人,这个地方曾经是军队操练场所,后来因为城中人口增多,军队便将此地让出,作为百姓的居住地,到现在广场东头上还飘着那面刻有武姓的王旗。 城墙西北角一处被月光嫌弃的地方,谁也没注意有个虚幻人影 正负手而立。说是虚幻,只因为此处实在太暗,除了勉强能看出是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道外,连面容也看不清楚。 老道背对着广场,面冲城外,依稀能察觉到他在仰观星空。 死寂的黑暗中,忽有叹息声传开:“太白降世,破军来降,七杀启,贪狼现,十三地州乱。怜兮,哀兮,可悲可叹。” 声音远远消失在夜空中,没人发觉,就像没人看见老道何时站在这里,又在何时凭空消失一样。 将军府后厅卧房中,正准备躺下的慕北陵猛然抬头,面朝东方,神情肃穆,口中下意识喊出一声:“铜爷。” 窗户外月影阑珊,风吹枝头花香漫,哪有丁点人的痕迹。 他皱了皱眉,随后自嘲一笑,和衣而卧。 翌日清晨,慕北陵很早就起床,匆匆有了几口早膳后,束甲整装直接往东门去。 天还未亮,街道上只有少数几个从城外推车进城运货的劳力汉子。他纵马疾驰,也没引起何人注意。 到广场前,偌大广场空无一人,一里外的各条街道上都有黑甲士兵把守,防止百姓误入广场。 东面靠近城墙的地方是一排低矮破旧民居,中间有窗子上插着面帅旗。城东本来多以贩夫走卒为主,大多只是落脚地,所以住的好坏也没人在意。 慕北陵推开房门,武蛮林钩赵胜雷天瀑皆在,见他进来起身施礼。 看几人眼皮浮肿,想来是一夜没怎么睡觉。 慕北陵道:“准备的怎么样?爆油都到位了么?” 赵胜道:“我在铸玑院里找到三百多颗爆油,全部分下去。” 他提到爆油时有些兴奋,眼神中透出些许期翼光芒。 慕北陵白他一眼,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你们谁也不许下令丢这玩意,千万不要把老子的地盘炸没了。” 赵胜挠头笑起,心道自己这点小心思还是没能逃过主上的法眼。 慕北陵坐在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抬起脚搭在桌上,自顾自说道:“今天先把八万人马收下,等关中军心彻底稳定后,就拔营东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胜雷天瀑眼中登时爆出炙热光芒。 为将者征战四方,开朝立国更是无上荣耀,将来的《东州志》上,势必有他们浓厚一笔。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蛮将独勇,一计空城引入翁 夏日的时间似乎过的特别快,转眼快到晌午。 慕北陵闭着眼,翘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腿一蹬一蹬摇晃着椅子,仿佛丝毫没有风雨欲来那种紧张感。 赵胜则不然,一会走到门口探头朝外看看,然后回来坐下,刚坐没几下又抬起屁股走到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十趟。 林钩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好在没有来回起身,只是把玩着桌上的茶壶,时不时发出“哐啷”的壶盖砸桌声。 武蛮和雷天瀑就显得沉稳许多,连个铁塔般的身子一左一右坐在慕北陵两侧,雷天瀑时而虚眼看向武蛮,眼神中有着不可掩盖的炙热。而武蛮对他的小动作则熟视无睹,只闭目养神。 修武者修炼的不仅是肉体,心性同样重要,沉不下心的人往往难触及武道巅峰,就像传说中的那几位圣人,纵然山崩地裂也能做到风轻云淡,不为尘世所动。 慕北陵虚抬起眼皮,扫过几人,嘴角微扬,轻声道:“有什么着急的,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没用,不该来的始终不来,等也没用。” 赵胜老脸一红,悻悻笑了笑,不过视线还是有意无意瞟向门口。 约莫半个时辰,房门突然别人从外面推开,屋里几人纷是一震,赵胜从椅子上腾的站起身,眼中闪着勃勃战意。 慕北陵也睁开眼,示意斥候说话。 斥候道:“禀主上,城外有大队人马正朝这里过来,已经到城外十里。” 慕北陵点点头,赵胜抢过话头,问道:“多少人?” 斥候回道:“属下没看清,不过至少有六万。” 慕北陵挥去斥候,让他再探,深吸口气,站起身,道:“好戏要上演了,大家都去准备吧。” 几人草草抱拳,疾步走出房间。 慕北陵突然擒起目芒,脸色变得阴沉,喃喃冷道:“殿下,这块肥肉,属下还真想吞下啊。” 城外十里,长龙队伍沿道而行,帅旗迎风招展,踏步声整齐一致,气势恢宏。两侧群山环绕,就像是游曳在陆地上的长蛇,蜿蜒前行。 楚商羽一袭绣云白袍纵马在前,身后跟着四位全幅精铠的将军,再后面就是重甲兵,刀兵,枪兵,弓箭手,攻城兵团压在最后。 楚商羽是缙候身边的红人,不过他对军事却不甚祥知,魏易也并不相信他,所以特派仲孙,鍭亢,虞昂和端木飞四将同往扶苏。 对于楚商羽四人表面上恭敬有加,心中委实看不起他这个谦谦公子,在他们看来,楚商羽不过是个白面书生而已,仗着缙候的庇佑,才有今天的地位。 当然,为了表示对缙候的尊敬,他们也情愿听命于他,不管怎么说缙候虽是一方诸侯,好歹也是当今大王武天秀的亲弟弟,血浓于水,他们还没胆子敢去触怒武越。 仲孙是四将里谋略最深的一位,以往也是魏易最信任的谋将,官至上将军。魏易能坐稳尚城大将军之位,一半的功劳都应归功于他。 队伍再行,离扶苏东门仅五里之遥,仲孙举手握拳,勒止队伍。 楚商羽突然听见后面脚步声掩下,勒转马头,见四将挡在队伍前不走,皱眉问道:“仲将军,扶苏就在眼前,将军为何不继续前进?” 仲孙颔首聊表歉意,遮眼遥望城池,旋即又朝四周仔细打量,说道:“这里离扶苏城不过五里,都走到这个地方,还没见一点风吹草动,是不是太过安静了。” 四将中,鍭亢与仲孙的关系最好,也深知其精通谋略,听此言后,跟着点头说道:“仲将军所言极是,都说慕北陵精通兵法,想必他是在哪里给我下了套,正等着我们往里转呢。” 楚商羽望着二人,停顿分许,突然嗤笑道:“都说尚城四将勇猛有加,那我西夜上等虎将,没想到却是畏首畏尾之人,明明连个人都没有,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若是等下见到慕北陵,你们还不得抱头鼠窜啊。” 他说话没留分毫余地,要的就是惹恼几人,让他们进城。 此行的目的可不是拿下扶苏,而是他们身后的八万人马。 端木飞脾气火爆,听他这么说心中登时燃起无名怒火,尚城官兵皆知他以勇猛著称,与魏易也最是脾性相投,最听不惯的就是有人阴阳怪气的说自己无能。 “楚公子严重了吧,一个小小的慕北陵而已,也能让老子抱头鼠窜?公子且看等会老子怎么把他抓来。”端木飞强压这火气,面色憋得通红。 仲孙卷眉微皱,眼神示意端木飞勿要多言,直视楚商羽说道:“楚公子,我军从尚城出出来跋涉一天一夜,还未曾休息,我看不如就地扎营,养精蓄锐后再攻城不迟。” 楚商羽瞥他一眼,冷笑几下,脸上露出浓浓不屑。 他自然不愿大军就地扎营,等养好了精神,指不定还会搞出什么变数。 不过仲孙此人心思缜密,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激怒,鍭亢虞昂又以其马首是瞻,倒是端木飞是四人中唯一的软肋。 端木飞刚才听他的话就一肚子火,现在又见到那满眼不屑的神色,更是火上浇油,双手撑在马鞍上提高嗓音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看不起我等?” 楚商羽正愁找不到话头,谁知端木飞好死不死的来这么一句,赶紧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哼哼,看不看得起不是我说的,是做出来的,我一个读书人都知道兵贵神速,讲究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几位将军纵横沙场多年,不可能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吧。” “楚商羽,休得含沙射影羞辱人。”端木飞气的髯须乱颤,眼神中的无名之火烧的更旺。 便在此时,有斥候飞马来报:“报,将军,扶苏东门大开,城墙上未见守军。” 端木飞眼前一亮,右手猛勒缰绳,胯下战马似受惊般踏动四蹄:“哈哈……真是天不佑他慕北陵,老子这就带人冲杀进去,活捉那黄口小儿。” 作势欲从,却被仲孙厉言喝止,道:“端木不可,此恐怕是慕北陵故意使计,我们若仓惶进去,说不定正好落入他的圈套。” 鍭亢也沉声斥道:“听仲将军的。” 楚商羽嗤鼻笑道:“看来军中传言不实啊,四位将军原来真是畏首畏尾之辈,慕北陵昨天才占领扶苏,哪有那么快顾忌每个地方,依我看我,现在城中军心不齐,没有那么多人马镇守四门,才导致东门大开,如此良机,如何能轻易错失?” 调转马头,扬鞭催马,战马“唏律律”嘶叫一声,四蹄翻飞,冲城门而去,丢下一句:“四位将军若无胆色,便在城外扎营便是,待我收复城池,再引四位将军入关。” 他是动用玄武力喊出的这句话,声音回荡在官道上空,所有将士都听得一清二楚,有那不知所以的将士翘首看来,窃窃私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端木飞怒目瞪向仲孙,咧嘴“哇呀呀”叫出几声,喝道:“你们要做这缩头乌龟,别搭上老子。”旋即只见他振臂高呼:“天罡营,随老子杀进城去。” 声震于野,喝声落下,两万精甲官兵从队伍中疾跑而出,端木飞一马当先,挺刀纵马飞将而去,万军紧随其后。 尚城的天罡营驰名西夜,和扶苏的火营,昔日襄砚的前锋营一样,皆是善攻的部队,也是此次收复扶苏最强战力。 仲孙还想叫住端木飞,晃眼间后者已经跑出百丈。 仲孙狠狠锤下拳头,骂道:“莽夫。”不得已只能率队紧跟上去。 端木飞倘若正折损在扶苏城里,他们也难辞其咎。 楚商羽策马在前,余光瞄到紧跟上来的端木飞,眼中露出阴冷之色。 再冲两里,楚商羽率先入城,一眼便见东门广场空无一人,心知慕北陵已经做好准备。 心思暗动,右手猛拉缰绳,驱马闪进靠近墙边的暗巷里。 却说端木飞带两万天罡营将士飞将入城,见城内空旷,只道是坐实猜想,慕北陵还真无暇顾及于此。 驻马大笑:“黄口小儿,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聚力再吼:“慕北陵,速速负手来降,爷爷可饶你一命。” 声浪叠叠铺开,水纹般传向四面八方。 此时帅字旗的屋顶上,慕北陵紧贴黑瓦趴着,端木飞的一举一动都在他视线中,忽感此人甚是可爱,丝毫没察觉出自己已经是瓮中之鳖,还在那里呈口舌之快。 他右手捏着块烟石,随时准备发出信号。 过的半晌,更多的尚城官兵冲进城中,整个广场上布满黑压压的人头,晃眼看去,足有八万之众。 时机成熟,关门打狗。 慕北陵眼角轻挑,右手用力,烟石“彭”的爆开,血色浓烟扶摇直上。 慕北陵缓缓站起身来,眼眉含笑看向叫嚣最厉害的端木飞,朗声喊道:“将军可是在找我?” 仲孙入城时便觉蹊跷,即便慕北陵再无暇顾及此处,为何这里连个百姓的影子都没看见。然后看见那股血烟升起时,便知中计,正想退出城外时,城门不知何时已经牢牢闭上。 “好个慕北陵,既然敢用空城计引我入套。”仲孙暗骂自己方才为何不阻止端木飞。 而端木飞此际也意识到上当,只不过他没仲孙想的那么多,见慕北陵独自站在房顶上,以为他只在做困兽之斗,于是枪尖遥指,喝道:“呔,老子正想找你呢,你倒乖乖送上门来,识相的话束手就擒,随老子去朝城领罪,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怎样啊?” 他话还未完,猛听背后有道混声响起,警觉回头,只见城墙上不知何时多出数千弓箭手,搭弓引箭,正指向这方,城门顶上,一两米开外的将铠大汉迎风而立,虎目中威芒尽显,冷眼视下。 “哈哈……老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笨的人。” 又一声冷笑响起,广场西北两面凭空冒出数道人人影,皆手持寒兵,厉目相向。西面为首一人满脸横肉,身体胖的像个球一样,正咧着大嘴满脸讥讽。 慕北陵周围的房顶上,旁边的巷子里,此刻也挤满全副武装的官兵。 “他娘的,老子被包围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四将殒命,顺水推舟做人情 如果说端木飞四将就此投向认输,恐怕连慕北陵自己都不信,身为一方大将,可以有勇无谋,也可以有谋无勇,决不可失了为将者的本性,否则众目睽睽下,如何服众,又如何竖立军威。 所以当端木飞挺刀一飞冲天,直逼自己而来时,慕北陵丝毫没有诧异,甚至还对这个蛮将多了几分赞赏。这就像是当初碧水关外的龚彪,头脑执拗,却不失为一员虎将。 慕北陵站在房丁山动也不动,眼神玩味盯着那道飞来白芒。离得半丈,强烈罡风似狭刀割的脸庞生疼。 实力不错。 正当刀尖距面门仅十尺之遥时,一道不输端木飞的岿然气息猛然从旁侧爆开,赵胜挥起丈八蛇矛飞身而起,好似划过黑夜的闪电。顷刻间矛尖与刀刃撞击,荡起层层空气涟漪。 端木飞一击击退,飞身落到广场上,继续退了十来步才稳住身形。手臂酥麻,虎口有火烧灼感。 端木飞抬头,沉眼望向落在慕北陵身旁的黑凯男子,铠甲上纵横交错无数道战痕。 此人,恐怖如斯。 仲孙眼见端木飞落败,大惊失色,四人中就属后者实力最强,谁曾想仅仅一个照面就败下阵来,数万将士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于士气不利。 此刻任他再有谋略也无计可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做困兽之斗。 振臂高呼:“将士们,拿下慕北陵,震我西夜朝纲。” 一言之下,还沉浸在刚才一幕的尚城官兵如同打了鸡血般,嗷嗷叫着冲向四方。 慕北陵眉头浅皱,心道绝不能让他们打出士气。本来还想不耗费一兵一卒拿下此战,现在看来天不遂人愿啊。 “天瀑!”慕北陵沉声吼出。 雷天瀑早已准备妥当,大手一挥,身侧十余弓箭手拉弓放箭。此箭不似普通箭矢,箭尖上以麻绳捆着爆油。 箭矢呼啸而过,携着气劲落到冲至身下的尚城官兵。 顿时,“轰隆隆”的爆炸声不绝于耳,爆油炸开,碎屑飞溅,火舌肆掠,好似十几团火焰龙卷风,眨眼间吞掉数千条人命。 与此同时,东城门上,西城墙上,街口巷道前,也有数支捆着爆油的箭矢落地展开。 惨叫声此起彼伏,无数被大火沾身的尚城官兵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声,翻滚着想要求助旁人,然而哪有人敢去触碰火舌,唯恐避之不及。 爆油炸开的火舌就是跗骨之蛆,任谁沾上都会瞬间被吞噬。若非如此,那些实力强大的修武者也不会对这东西心生畏惧。当初孙玉英被夏玲擒住时,就是吃了爆油的苦。 东门广场四周化作火海,刚刚冲上来的尚城官兵尖叫着退去,一些人为了活命甚至不惜刺死朝自己求救的战友。 仲孙,鍭亢,虞昂,端木飞看得眼眶泛血,这才多大会,损失已超五千。而且看官兵们惊恐神色,哪里生得起半分战意。 仲孙急命将士收拢到中央,看着四周城墙上重新上弓的爆油,头大如斗。 “哇呀呀,慕北陵,老子和你拼了。”端木飞气的满脸通红,顾不得那黑凯挺拔男子还守在慕北陵身旁,双脚狠狠跺地,抓起长刀再度飞身冲来。 赵胜不屑哼道:“不自量力。”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下一秒身影已经挡在端木飞两丈之外,丈八蛇矛挥舞的虎虎生风,玄武力全开,或刺或挑,逼得端木飞接连后退。 便在此时,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一道白光从城墙暗巷中鬼魅游出,速度极快,几乎只能看见拉在其后的虚幻残影。 那白光闪出时,慕北陵左侧空间嗡动,姑苏坤突然从涟漪空气中现身出来,目色沉凝,死盯那道虚幻白影,用只有他才听得见的低哑声音念道:“楚商羽。” 白光出现的极为突兀,沿着房根游到赵胜身后。 赵胜似有所感,双手猛送蛇矛,震退端木飞。正当飞身朝旁边躲闪时,只觉劲风拂面而过,白影闪电般游过端木飞身旁。 浓眉大眼的汉子眼珠突然瞪大,随即似是体内气力被抽空,长刀脱手落下,双手紧捏着脖子,喉咙中发出“咔咔”的闭气声。 一击得手的白影并未停留,身形斗转,从数万尚城士兵头顶飞掠而过,直逼仲孙,鍭亢,虞昂三人。 广场上本来就混乱,被爆油吓破胆的尚城官兵还在不停朝中央收拢,等到鍭亢反应过来,看见白影时,那影子里已经伸出五根做钩手抓,对着他脖子轻抹划过。然后如法炮制与仲孙虞昂擦身而过。 “咳咳,楚,楚……”可怜鍭亢一句话没说完,就从马背上翻到下来,气绝身亡,死时双眼瞪如铜铃,死不瞑目。 仲孙虞昂也纷纷坠马,和鍭亢一样,被人一击毙命,死的不能再死。 而那白影得手后并未停留,接着极快的速度重新遁回暗巷。 广场上,还处恐惧中的尚城官兵突然安静下来,这种安静带着浓浓死寂,纷纷朝那三匹空无一人的战马看来。 气氛凝固好片刻,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一声:“将军死啦,将军死啦!” 官兵中顿时炸开锅。 这边房顶上,慕北陵脸色颇为难看,仲孙,鍭亢,虞昂和端木飞是尚城大将,又是魏易的亲信手下,不明不白死在扶苏,魏易要是知道绝对会不顾一切过来讨伐。 倒是为了还武越的人情,又招惹道魏易这个莽将,不知道划算不划算。 “大家不要乱,听我命令!” 楚商羽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还是一袭白衣,一纸折扇,头戴宝冠,看他脸上浮出的焦急之色,就像是真在为四位将军的死而震惊。 却是尚城官兵刚刚失去四位将军,军中无主,忽然看见楚商羽,无疑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楚商羽此次领军之事,众人皆知,四将身亡,他俨然成了军中最后主帅,官兵们哭喊着朝他围拢去。 楚商羽喊道:“大家听我命令,都放下武器。” 官兵愣了愣,不明白他唱的哪出,不过有那胆小之人愣神过后就依言放下武器,有一个人动,其余人紧跟着也动了起来。 楚商羽故作悲伤,抬手抹了把眼泪,扬天呼道:“将军啊……”恸哭九天,呼声无比凄凉。 呼罢垂头,视线扫过数万官兵,又道:“将士们,四位将军战死沙场,是为我西夜鞠躬尽瘁,他们的英灵必与西夜共存亡。” “但是现在,我们都被困在此地,扶苏城也是我朝之城,里面或许也有你们的兄弟姐妹,利兵在侧,困兽之斗只会涂炭生灵,我实在不愿见到大家再付出性命啊。” 广场四周火苗还未完全熄灭,空气中弥漫着阵阵人肉烤焦的味道,刺鼻,令人作呕。 慕北陵冷眼下视楚商羽垂泪哀悼的样子,心中冷笑道:“你不去唱大戏真是埋没天赋。” “兄弟们,我既然把你们带到扶苏,就要把你们安然无恙的带回尚城,你们的父母老婆孩子都在等着你们啊。” 楚商羽说的潸然泪下,不少官兵也都垂着头,暗自抹泪。 白衣楚商羽调转马头,驱马来到慕北陵身前五丈,抱拳遥拜,道:“慕将军,我们虽然兴王令,前来讨伐将军,但那是大王之令,为士卒者何敢不从。来前缙候殿下曾与小生说过,慕将军仁义之士,礼贤下士,现在将军坐拥天时地利人和,四位将军将军已经殒命,小生斗胆,请将军放过这些人,我替缙候殿下,拜谢将军。” 说时下马,单膝跪地,行跪拜大礼。 慕北陵心中冷笑更盛,你楚商羽三句不离缙候,倒是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此等心计,此等城府,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不过既然答应了缙候,就好事做到底吧,做个顺水人情。 旋即举手抱拳,道:“缙候殿下仁良之侯,本将与殿下神交已久,即是殿下之意,本将自当遵命。只不过,死罪可免,你们这些人暂时不能扶苏,需得殿下亲自来此令人,本将才会放人,不知殿下可有胆色?” 楚商羽自然听出他也在替武越收敛军心,当即叩首朗声说道:“殿下仁爱,只要将军肯不杀我们,殿下定会为大家过来扶苏,将军且须遵守诺言,小生这就传信殿下。” 尚城官兵听见自己不用死,而且缙候殿下还会为了自己犯险过来扶苏,顿时感激涕零。至于暂时不能出扶苏,都被他们自然忽略。也没人去想这会不会是圈套。 慕北陵挥挥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楚商羽站起身,额首微抬,视线与慕北陵交错瞬间,二人眼神中都流露出丝丝你知我知之色。 楚商羽走回广场中传信,慕北陵叫来赵胜,命他决不可掉以轻心,这几万人待在扶苏始终是个不定因素,而且以武越的城府,天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难,趁机夺下扶苏。 赵胜领命。 慕北陵又唤来雷天瀑,与他耳语几句,方才在姑苏坎的护卫下离开东门。 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于此收场,武越得到军心,慕北陵还了人情,再加上仲孙,鍭亢,虞昂,端木飞的死,魏易手下突然少了几名得力干将,实力也会随之削弱,有助武越更好把控。 广场上,武蛮命人收去尚城官兵的兵刃,归于兵器库中,又命手下随时防备,最后留下林钩雷天瀑在此看守,独自沿着巷道往城内走去。 扶苏城中央,闹市街口立有榜文碑,两名士兵持枪立在木碑两侧,碑前围满各色人群。今日战事很快被书成军文,张贴在木碑上,来往百姓看后口口相传。一时间,慕北陵生擒数万尚城官军的消息,风一般传至大街小巷,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大胆的人为证实榜文不假,偷偷摸去东门广场探查情况,见确实如此,回去更是大肆宣扬。仅仅半天时间,慕北陵俨然被百姓神话成一名无所不能的天命大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道德真经,上善若水荣辱惊 将军府的木雕回廊边,慕北陵坐在廊凳上,手中拿本已经泛黄的《道经》,一半书页边角残破卷曲,看起来像是有些年头的老旧孤本。 籽儿跟连破虏在花园里玩耍,围着假山一圈圈跑来跑去,满头大汗也不知道累。青陌说籽儿这个年纪就该穿可爱点,所以特意去城里的盐得绸缎庄替她扯了数尺粉缎,让人缝成衣裳,可能是觉得这样还是太素,又刻意在胸口位置扎了束花结。小丫头穿梭在花园里,映着鲜花绿草,宛若穿花蝴蝶。 盐得绸缎庄是扶苏城有名的老店,掌柜的是个年逾古稀的老妪,人称盐婶,虽然年龄已经很大,手艺却好的不得了。据说盐婶家往上几辈都是达官贵胄的御用裁缝,直到她这一辈才来到扶苏城,开了绸缎庄,也算小有名气。 几个容貌姣好的婢女守在花园边,悉心照料少年和*,生怕出丁点闪失。今天尚城关军被困扶苏的消息人尽皆知,府中下人一开始对慕北陵的鸠占鹊巢还有些排斥,貌合神离。如今百姓皆道他是天兵神将,下人自然一改心态,真心奉他为主。 试问世上哪个家奴婢女不希望自己的主上是个大能之人,这样出去见人也能把腰杆挺直几分。 有胆子稍微大些的婢女闲暇时不忘偷偷瞅一眼慕北陵,大多一瞥之下面红心跳,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起。要是遇到慕北陵回眸施礼的话,那感觉,好比登天。 《道经》相传是古秦一位得道圣人所铸,和《大学》,《十三州志》等都是年代久远的书。在慕北陵看来其中很多东西都晦涩难懂,不过皇甫方士说过,籽儿就应该多读这些书,什么四书五经只不过是骗小孩的把戏。 “籽儿这丫头挺伶俐的,不像其他小孩。”坐在身旁的青陌突然冒出句话,视线却始终落在籽儿身上,嘴角微翘,唇红齿白,别有一番精致之美。 慕北陵默认笑起,心想别家这个年龄的小孩估计还在玩水和泥,她就已经能把《道经》背下大半,却是不像其他小孩。 抬头看天色,男子和*已经嬉闹快一个时辰,他招手唤来二人,见二人满头大汗,摇头苦笑,伸手掏出块方帕,先替籽儿擦去汗水,又把方帕递给连破虏。 “走之前先生特意让我督促你好好读书,现在正好没什么事,我来考考你啊。” 籽儿“咯咯”一笑,抬起小屁股坐在旁边,小手背在身后,颇有老气横秋的说道:“随便考。” 慕北陵瞧得她臭屁的模样忍住笑意,随意翻开书册,挑选其中一句:“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后面是什么?” 籽儿酝酿片刻,摇头晃脑背道:“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慕北陵点点头。 一字不差。 再翻几页,道:“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 籽儿翻起眼皮嘟着嘴想了想,接到:“辱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为宠辱若惊,何谓,何谓,何谓……” 两道小眉毛蹙到一堆,“何谓”了半天也没何谓出下一句。 “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站在青陌身前的连破虏突然接口念出。慕北陵一怔,转脸看向羞涩少年,眼中划过异芒。 “破虏也背过《道经》?” 连破虏挠了挠头,显得有些鞠蹙,道:“娘亲在世的时候常让我背,我就记下来一些。”提起“娘亲”二字时他目光明显黯淡了些。 慕北陵朝他露出笑容,也不愿在少男面前提起“琳琅夫人”四个字,又肯定的点了点头:“《道经》你都背的下来吗?” 连破虏收敛起眼神中的黯然,抹了把又渗出来的汗水,“嗯”了一声。 慕北陵笑道:“那你知道何谓上善若水,何谓宠辱不惊?” 连破虏偏着头想了想,吐了吐舌头,有些尴尬的说道:“我自己不知道,只是听娘亲讲过一点。上善若水,就是要像水一样滋养万物而不争,甘居众人之所唾弃,以仁爱治理天下。宠辱不惊嘛,娘好像说什么忧于宠,患于辱,这样才可以托付天下。大概就是这么说的吧,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慕北陵看向少年的眼神越发明亮,就好像在看一块未雕琢之璞玉般,细心的紧。 圣人之言,唯有圣人方能做到,无论是上善若水或是宠辱不惊,都只有游离尘世外方才能一窥天下之妙,如他这般,立身尘世,想要妙解其义去也显得捉襟见肘,不如那圣人看得透彻。 倒是听连破虏一席话,惊为天人。 琳琅夫人,女中大才。 又接连考了籽儿和连破虏几个问题,*有的地方还知之不祥,少年却可对答如流,虽然大部分并不是他的读书心得,而是琳琅夫人耳传面命,但不难看出粗衣少年天资聪慧,有打次之象。 慕北陵合上书页,递给籽儿,笑容丝毫未减,看来是对这方问答甚为满意,“籽儿啊,你以后多跟破虏学习学习,别成天都想着玩,要是被先生知道了,说不定又要打手板了。” 他曾经见过皇甫方士应该籽儿不用心读书,拿戒尺打手板心的场面,可是把他心疼了好一阵子。 “他敢,再打我,就拔了他的胡子。”籽儿撅起嘴,满脸倔强。 慕北陵抬手扶额,大笑不止,心想恐怕整个扶苏也只有你能治得了先生。 “行了,破虏,你带着妹妹回去洗个澡,一身的汗。” 粗衣少年恭敬躬身,带着籽儿在婢女的陪同下朝正殿走去。 回廊重归安静,慕北陵靠在漆红木柱上,眼望向廊檐,不知在想什么。青陌没有打扰他,只静静坐在一旁。 微风起,吹起花香泛滥,沁人心脾。池水浅皱,青红鲤鱼伴水游荡,成群结队好不欢畅。荷叶连天,绽放多多粉脸美不胜收。 过儿好久,青陌低低的说了句:“她一定很漂亮吧。” 慕北陵一愣,反应过来后才知道她说的那个她,指的是谁。 “嗯。”男子只用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发出一句,随即沉默。 她漂不漂亮,他现在真不知道,他知道此刻如果她站在这里,一定比满园绽放香花美丽。 青陌指尖微微一颤,只一瞬间,很快被掩饰过去,伸个懒腰,说道:“你也一定很爱她吧。” 慕北陵正视眼前这个玲珑美人,突然觉得她的美和她的美不一样,如果说孙玉英是一簇燃烧的火苗,那青陌就是偷偷落在暗处的月光,截然不同。 “你今天有点反常。”慕北陵不习惯与人谈论儿女情长,何况还是和自己最亲近的人。 青陌耸了耸肩,忽然话锋一转,笑道:“老头子说他最近要出去一趟,带叔叔一起去,知道要去哪了吗?” 慕北自然知道他口中所谓的老头子是谁,而不等他回答,青陌就自问自答,道:“去了云梦泽。” 云梦泽?慕北陵一怔。东州皇城以西,有方自成天地的仙境琼岛,称号云梦泽,此地连年被业障恶气围绕,非修武者医士不能入内,而且能进入云梦泽的人,至少也是步入小宗师境界的医士,或是达到战境的修武者。 慕北陵疑道:“他去那里,是替我爹寻求治疗之法?” 青陌点点头,又摇摇头,笑道:“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吧。”话止于此,她并没说和老头有约定,一年之后她也要去云梦泽。 慕北陵“哦”了一声,至少知道古月老怪没有放任父亲不管,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你什么时候出兵?”停顿片刻,青陌忽然又问。 慕北陵道:“还要等些时日吧,先生还在处理关中之事,城东的几万尚城军队还没解决,朝城那位少年天子现在是什么反应我也不清楚。至少等都弄明白,才能高枕无忧出兵。”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青陌转头,忽闪这灵动大眼睛,浅笑道:“你相信我吗?” 慕北陵看怪物样看着她:“当然相信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青陌答非所问,道:“给我支部队,我替你*一支奇兵。” 慕北陵想也没想,只说了个“好”字。 青陌嫣然一笑,此笑倾城。 傍晚前,一飞骑从扶苏城快奔出,携着慕北陵亲笔书信风驰电掣去往关中。 是夜,由凌燕亲手挑选出的百人队伍连夜赶往扶苏城。 尚城夜晚总是来得要早,傍晚刚下过一场雨,洗刷去白日烤人的热气,街道上还蓄着一滩滩积水。月光投向,倒影在积水上,闪动着粼粼水光。 一阵急促马蹄声打破宁静夜空,战马四蹄翻踏,踩在积水上,沾起片片银光。纵马人一闪即过,飞驰在宽阔街道上,瞧他去的方向,赫然是坐落在城中的缙候府。 武越从楚商羽领兵出城开始,就在府中静待消息,这两日他半步也没踏出府门,寝食不安。若是慕北陵知道他这样城府极深之人也会如此失态,估计会惊得说不出话来。 绸衣家丁飞速来报:“禀殿下,商羽公子的人来了。” 武越正握着瓷杯品茶,听此一言,手上力道猛增,“咔擦”一声,茶杯被捏的四分五裂。 武越随手丢掉满手瓷屑,沉道:“立刻让他进来。” 斥候进门,单膝跪地,拜道:“属下参见殿下。” 武越示意他免礼,疾问道:“战况如何?” 斥候赶忙回道:“禀殿下,此战死伤一万两千余人,其余官兵都被困在扶苏城东广场。”伸手入怀,掏出那封余温尚存的信笺:“这是商羽公子让属下带回来的,请殿下过目。” 武越展开信笺,只见只书四字:“大势已定。” 武越拽着信笺的手微微发抖,再看几遍,仰头大笑,喃喃道:“好个慕北陵,果然没让小侯失望。” 笑罢朝门外喊道:“来人,备车,去扶苏。”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太后婧氏,哗天之稽动朝城 朝城宫内西北角,有宫殿名为“宜宁殿”,由正中九门九开一座大殿,和东西六门六开两座偏殿组成。宫殿气势恢宏,一百二十根雕凤漆红木柱屹立玉阶,柱顶飞殿檐斗拱,五彩琉璃瓦加盖宫顶,上竖鸾凤雕塑。殿前有玉阶八十八梯,碧绿玉石铺盖,玉阶两旁立有石栏,栏上落幼狮飞鸟石雕,栩栩如生。 有宫女从殿下成排走过,神色匆匆,目不斜视。 一方龙撵从正门走进殿前广场,执拂尘阉奴先行几步走近殿前,扯着难听的公鸭嗓子高声宣道:“大王驾到。” 来取宫女闻声跪拜,神情肃穆。 龙撵至玉阶下,阉奴端来下撵玉凳,武天秀搭出手臂,阉奴赶忙抬手接住,扶其下撵。 步上玉阶,踏进正殿,前殿空空如也,武天秀步伐不停,埋头往内殿走去。 装潢奢华的内殿尽头有三丈凤塌,挂纱帷,垂珠帘,宫女垂头掬手端立旁侧。 榻上,皇太后婧氏单手撑头斜卧,风髻露鬓,淡扫蛾眉,虽年过半百,却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细腻,指尖扣半尺长的束罗金丝甲,上勾鸾凤呈祥。身披牡丹国色绫罗玉丝袍,锦被盖至双膝。狭长凤眼略显浑浊,却挡不住深处透出的慑人精芒,宛若那雪峰尖上最骄傲的雪莲圣花,又似碧海深壑中光芒逼人的遗珠。 不可远观,更莫亵玩。 武天秀匆匆走近前,宫女伏地跪拜,婧氏轻瞟龙相青年一眼,侧过身,面朝东墙。 武天秀躬身拜道:“儿臣听人说母后病重,特前来问安。” 婧氏不答,武天秀不敢造次,二度躬身再问:“母后不悦,可是儿臣恼道母后,请母后示下。” 婧氏缓缓转过身子,似狭刀般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脸色不悦道:“若非是我老婆子病重,大王恐怕还不肯踏足我这敝室半步吧。” 武天秀挥手退下宫女,曲身坐在床沿边,笑道:“母后何来此言?儿臣近来为国事所扰,冷落了母后,还请母后责罚。” “为国事所扰?哼哼,大王真是日理万机啊。”婧氏撑起身子,往上拉了拉盖在膝盖上的锦被,冷笑道:“哀家听下人说这些日子你夜夜都在望月阁饮酒作乐,可就是你口中的国事?” 武天秀龙目猛凝,压住火气低吼一声:“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在孤背后嚼舌根。” 婧氏瞪他一眼,威仪尽显,武天秀赶忙咽回下一句话,抱拳赔笑。 婧氏道:“哀家最近西边有战乱,可有此事?” 武天秀尴尬笑道:“只是些不起眼的叛将贼人,掀不起多大风浪,请母后放心。” 婧氏垂眉冷目,道:“当日孙云浪在扶苏时,西边何人敢犯?如今你不肯听哀家之言,囚了他,现在如何?西边扶苏关乃我朝根本,昔日元祖王踏足西北时,正是有扶苏雄关之险,才能御胡天飞骑于外,大王万莫失去我朝之根基啊。” 武天秀道:“母后金言,儿臣只当铭记于心,请母后放心,儿臣已命尚城援兵扶苏,缴伐叛将,不日西北就将平定。” 婧氏长吁口气,执起武天秀的手放在手心上,无不叹息道:“天秀啊,你我母子能有今日施肥不已,偌大朝国需要明君怡尽人事,严正视听,你切莫做那商纣幽王,沉迷美色,贪图享乐。” 武天秀道:“母后教诲,儿臣谨记于心。” 便在此际,三宫大执尘总管海富躬身走进殿内,拂尘夹于腋下,伏地拜道:“奴才参见太后,参见大王。” 武天秀叫起起身,脸色颇为不悦道:“没见孤正在和母后说话么,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婧氏抬手拍在武天秀手背上,蔑他一眼,转面问海富,道:“海富啊,有什么事你就说。” “这……” “是,奴才遵旨,回大王太后,兵部尚书夏亭在殿外求见,说有急事上奏大王。” 武天秀横眉怒目,斥道:“这个夏亭,简直太不像话,找孤竟然找到这里来,他不知道母后凤体欠安么?”怒罢起身,躬身道:“母后,儿臣先去处理事务,稍后再来看母后。” 正要走时,却被婧氏叫住:“等等,你就在这里。”冲海富吩咐道:“你去让夏大人进来,哀家也想听听有什么要紧的事。” “母后……” “闭嘴。” 海富应了一声,本就白皙的脸颊更无血色,太后和大王吵嘴,稍不注意可是要掉脑袋啊。 不一会,阉奴领着夏亭匆匆过来,告礼后躬身退至殿外。 夏亭跪拜告礼,眼角余光瞄到武天秀脸色清白一阵,吓得心尖直颤,不停默念“阿弥陀佛,无量寿佛,九天菩萨救命啊,千万保住我这颗脑袋,等回去我就给你们烧高香。”现在只有他知道,这个消息一旦说出口,会惹来怎样的雷霆震怒。 “夏大人。”婧氏轻声唤道,“有什么话你就只说,不用顾忌我这个行将枯木的老婆子。” 夏亭听得两腿瘫软,忙恭谨道:“太后万寿无疆,与日月同辉。” 婧氏挥手打断他的话。 武天秀强压下不悦之色,道:“说,何事?” 夏亭方才牙齿打颤的回道:“禀,禀大王,太后,尚城八百里加急来报,扶苏,扶苏……”说到这里,他嗓音突然降下几分,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个究竟。 武天秀见其言辞闪烁,瞳孔猛缩,暗道声“不好”,还没来及打住他的话头,婧氏突然厉声喝道:“扶苏到底怎么了?说。” 夏亭猛然战栗,吓得“噗通”伏地,眉间冷汗直冒,道:“扶苏城失守,尚城援兵被,被,被全歼。” “什么!”婧氏龇眼欲裂,一口中气媒体起来,抬手扶着额头重喘几声,仰面倒在榻上。 武天秀勃然大怒,飞起一脚踹翻夏亭:“混账东西,此事何能说与母后听。”随即赶忙高呼“太医”。 宜宁殿是太后长居之地,御厨婢女,阉奴太医自然常备。武天秀的吼声登时使得整个大殿乱作一团,有婢女慌忙跑去偏殿传唤太医。 很快,三个鹤袍太医疾步跑来,又是把脉,又是掐人中。好不容易把太后救醒,还没等缓过起来,她幡然吼道:“去,立刻把孙云浪给哀家放出来,是赔罪还是告饶,随你便,哀家只要他重掌我西夜帅印。快去。” 武天秀闭唇不言,站在原地半晌不动。 太医在旁再三劝道:“老佛爷,您不能再动气啦,凤体重要啊。” 婧氏甩手打掉扣在腕上的手指,伸手指着武天秀,怒道:“你去是不去?” 武天秀梗着脖子道:“孙云浪犯大不敬之罪,儿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罢了他的官,革了他的职,母后此举,岂非让儿臣称为天下人的笑话。” 婧氏气的手指发颤,连咬出几个“你”字,“哀家,哀家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哀家问你,是你的名声重要,还是这西夜朝重要?你真不怕把武家先祖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武天秀据理力争,道:“母后言过其实,慕北陵不过山野叛将,人人得而诛之,此战不利,兴许只是魏易大意,儿臣这就传令举兵,定要一举歼灭他慕北陵。” 婧氏一下一下捶着胸口,面色惨白,五官都扭曲到一团。 手指指向殿门,声嘶力竭的吼道:“滚,你马上冲哀家面前消失,哀家一刻也不想再见到你。” 武天秀草草抱拳:“母后息怒,儿臣先去处理国事,稍后再来向母后请罪。”言罢再踢夏亭一脚,率先走出大殿,身后传来婧氏浓重喘息声。 出了宜宁殿,武天秀脸色沉得快滴出水来,驻足瞟了眼夏亭,夏亭登时伏地,连连告饶。 “哼,自去赏罚司领五十仗责,罚你一年的俸禄。 丢下这句,直接登上龙撵离开。 夏亭伏在地上半天站不起身,两条腿一点力气也没有,方才刹那,他甚至感觉到铡刀那凉飕飕的刀刃。 三宫六院的大臣齐聚西鸾殿,听闻尚城兵败的消息时,表情简直精彩至极。八万大军,不废扶苏城一兵一卒,仅仅两个时辰就全军覆没,这就好比一个魁梧大汉要打三岁孩童,反而被孩童掀翻在地。惹人笑话。 “都说说,现在该怎么办?”武天秀坐在龙椅手,抓起茶杯,刚放到唇边,脸色忽然变化,执手甩开茶杯,瓷屑四溅,“都说话啊,哑巴啦?” 都仲景怎么算也没算到这个结果,群臣不敢发言,他身为三班之首,自然逃不过罪责,索性顶着斗大的脑袋,站出班列,叩道:“大王,整整八万军队,就是一个一个杀,也要杀上个三天三夜,尚城关军却短时间全军覆没,老臣认出事出否极必有妖。” 武天秀拍案怒道:“老师的意思是,有人从中作梗?” 都仲景不言,然而坚定的眼神却昭示他同意武天秀的说法。 “是谁?到底是谁在暗中和孤作对?” “难道是,武越?” 武天秀想到一个最不愿提及的名字,他和武越虽不是亲兄弟,身体里却流着同样的血脉,如果真是武越要反,他也不知该党如何。 “大王。”都仲景再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大王天威岂容宵小觊觎,老臣认为此事缙候脱不了干系。” 武天秀瘫在龙椅上,颓然说道:“老师以为,孤,该当如何?” 都仲景冷厉回道:“发诏令,招缙候殿下回朝,若殿下肯回来,便能洗清罪名,若是不肯,同根生者必相煎。” 武天秀茫然半晌,再问:“那,扶苏又该如何?” 都仲景谏道:“壁赤秦扬坐拥十三万大军,魏易折损八万人,手上应该至少还有六万之数,可合二城之力,令秦扬魏易亲自领兵讨伐。” 武天秀点点头,软绵绵的抬了抬手,弱声道:“就依老师所言,去拟诏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关中平定,未雨绸缪查军粮 翌日,晨。 慕北陵刚用完早膳,斥候来报,火营一百将士已经入城,现正在府外候命。 慕北陵连忙去后厅找到青陌,把籽儿和连破虏交由婢女看护,领着绿袍女子往府门去。 凌燕昨夜得到他要人的消息后,便就从原来的巾帼纵队挑选出百人,清一色的女兵,而且大多对慕北陵忠心耿耿。领队人正是原来纵队三小队的队长阮琳。 连夜赶路,女兵大多有些精力竭乏,自从凌燕掌管火营一来,营里的操练比以前加强数倍,特别是复编的巾帼纵队,强度不必男兵弱。即便如此,也没人怨声载道,就是凭借着是慕北陵亲兵这股子执念,坚持下来。 阮琳站在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身边还跟着个皮肤黝黑的女兵,名叫柳冰,以前就是阮琳的副手,这次过来阮琳自然也把她带上。 柳冰人如其名,长得冰清玉洁,飞凤眼,柳叶眉,樱桃小口,除了皮肤黑点外,不乏美人容颜。 “队长,知不知道将军把我们招过来做什么啊?”柳冰双手扒在石狮子的屁股上,做贼似的探头往里看。 阮琳笑骂道:“什么将军,现在应该叫主上。” 柳冰“咯咯”讪笑,挠头的样子破惹人怜。 阮琳接着说道:“我也不知道,凌将军没说,只让我们过来,好像是接受什么训练吧。管他呢,反正在营里也是训练,到这里还能看看风景,总比成天对着那帮臭男人强吧。” 柳冰心有同感,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就是就是,现在我一看到那些臭男人啊,就恶心想吐,还是咱们主上俊俏。”说着说着女子扬起脑袋闭起眼,脑中开始憧憬。 阮琳没好气的拍了下她脑袋,笑骂道:“干啥?发春的野猫啊,老娘可告诉你,主上说了,以后会让孙将军醒过来,你就别做大头梦了。” 柳冰吐了吐香丁小舌,见阮琳不再看自己,用一种自由她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蹦出一句:“做小的也行啊。” 慕北陵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及招呼众人,一眼就看到立在石狮子旁的阮琳,登时笑逐颜开,喜道:“怎么是你啊,凌燕竟然让你过来了。” 阮琳唤起女兵,同时抱拳躬身道:“属下参见主上。” “哈哈,行了,跟我就别来这一套了,快进来。”慕北陵招呼女兵进府,与阮琳并肩同行。 “着没想到会是你过来,这么久不见,过的如何啊?” 阮琳笑着回道:“托主上的福,老,呃,咳咳,属下一切安好。”她本来下意识要自称老娘的,还好“娘”字没蹦出来。 慕北陵同样笑道:“你还是说老娘把,听着亲切。” 边聊边走,穿过前院,来到中庭清池旁的一方空地上。青陌正站在一块青石上等候,今天她重新穿上那件墨绿斗篷,大大的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慕北陵之前还问她又穿这个干什么,看着怪渗人。她只俏皮回道留点神秘感。 阮琳招呼众女兵分五列站好,她站在队伍首位。 慕北陵朝斗篷下的青陌说道:“我给你介绍下,这是阮琳,后面就是你要的一百人,阮琳曾经和我并肩战斗过,她可是个实力不弱的修武者哦。” 青陌变幻了嗓音,低沉而沙哑,乍听上去就像是个年逾古稀的老妪:“属下知道了,这里就交给属下吧,主上无需多虑。” 她这明显是在下逐客令啊,慕北陵本来还想多说几句,此时也不好再说,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肚里,只吩咐阮琳万事服从命令,随后就悻悻的走开去。 青陌到底要怎么训练女兵,他没兴趣知道,既然把人交给了她,就要对她有百分之百的信任。 晨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清池中的荷花已经盛开大半,绽放的花瓣浮在池面,宛若美人笑起的腮红脸颊,衬着碧绿荷叶别有一番风味。 为了不打扰到青陌,他特意走到清池的另一端,坐在石头上赏这难得美景。记得孙玉英就对荷花情有独钟,曾经不止一次说过要把孙府中的清池种满荷花。 奈何眼下,碧叶舒景美人陨。 只坐了一会,就有关中斥候携信来报,慕北陵领他去镇西殿。 入殿,端坐首位,斥候递上皇甫方士亲笔书信,慕北陵捏着信脚展开,见上书道:“主上亲启,关中诸事皆定,属下定于六月初七引兵回城,留千人据守关中,共谋大事。” 慕北陵拍案叫好,心道:“先生的动作真快啊,这才三日不到,就把关军全部收服。现在只等武越领走尚城官军,便可举兵东征。” 喜罢突然问那斥候:“今天是什么日子?” 斥候道:“回主上,是六月初四。” 慕北陵点点头,还有两日,斟酌片刻,又道:“你回去告诉先生,就说我在这里等着他来,另外,让任君先一步过来。” 斥候领命,退下。 扶苏四营走了数名将军,好在皇甫方士即使提拔数人,才使军心不至于溃散,这番平定之举,他理当头功。 慕北陵很开心。 平定关中是为东征打好基础,本以为无论如何也需要十日左右,现在时间大大缩短,能更好准备东征事宜。 在大殿中徘徊分许,他决定去粮草司走一走,做到心中有数。 叫人备好马匹,带上姑苏坤出了将军府,一路往城南去。 扶苏城地处西北,土地比不得艮水的襄砚富庶,加上冬夏两季更迭明显,春秋季的时间比起其他地方要短上许多,所以这里也不是产粮大城。平常百姓种的粮食只够城中三十万人果腹,还显得捉襟见肘,至于军粮,大部分都是从壁赤,临水这些城里运送过来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想要东征,解决粮草是个大问题。 粮草司的仓库就在城南靠近城墙的地方,此处鲜有人来,仓库就建的尤为宽敞。进粮草司的大门便是前院,三方共有六间石砌的屋子,由掌粮役,收粮役,押粮役分而占据,院子西北角有条通向后面的碎石路,这条路就一直通向仓库。 慕北陵踏进前院,迎面闻到一股湿潮之气。 他剑眉微蹙,空气如此潮湿,粮草如何能妥善保管。 粮草司的司役名叫贵田,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件鹅黄绸袍,乍一看不像是朝中官员,倒像是某家的大员外。 慕北陵走近前院时,贵田正翘着二郎腿,夹着根木针剔牙。身前桌面摆着一盘被搜刮干净的土碗,碗旁还乱七八糟摆着堆鸡骨头。 有人进来时他看也没看一眼,哼着小调,摇晃着椅子,好似那享清福的官老爷。 “你是贵田?”慕北陵强压下想揍人的冲动,和颜悦色的问道。 贵田依然微闭双目,享受暖阳,只嘴角边上冒出一声:“今天这雏鸡不错,赶明儿让人再送两只来。” 慕北陵气急而笑,陡然提高声音:“贵田!” 贵田一惊,蹬在地上的脚掌没控制好力道,整个人连同摇摇欲坠的木椅“啪”的翻倒在地。 “他妈那个巴子,哪个……” 贵田略显艰难的挪起肥胖身子,张口便骂,刚骂道一半时,眼前晃过一名将铠男子,还有那刺眼的猩红披风,赶紧重重吞了口口水,换上一副谄媚笑脸,弓着身子走上前,道:“这位大人,您是?” 粮草司役的官阶并不高,具体来说连最末的九品也算不上,所以初见身着将铠的大人,他也知官不如人,哪敢造次。 慕北陵上下打量他一番,越看越讶异,这家伙的体型差不多是林钩的两倍,笑起来脸上的肥肉完全挤在一堆,连眼睛都看不见。 “你就是贵田?这里的掌粮司役?” “嘿嘿,正是小人,敢问大人是……” “慕北陵。” 自报家门。 那贵田乍听这名字,还未反应过来,等念了两次此,面色大变,冷汗顺着肥肉潺潺流下,哭丧着脸“咚”的跪在地上,求道:“啊呀,是主上,小的有眼无珠,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他边说边扇自己耳光,打的肥肉乱颤。 “行了,先起来。”慕北陵实在看不下去那张肥猪一样的哭脸,只怕他再打下去把猪油打出来。 走进贵田方才坐的地方,慕北陵看了眼被舔舐干净土碗和堆成小山的鸡骨头,冷笑道:“胃口不错啊,这至少有三只鸡的分量吧。” 贵田缩了缩头,哪敢接口。 姑苏坤看见那些鸡骨头时,眼珠也瞪如铜铃,暗道这还没到饭点啊,这家伙就吃了这么多,真他娘的是头猪。 慕北陵招手示意贵田走近来,道:“我来问你,现在粮仓里还有多少担粮食?成谷多少?粟米多少?” “这……”贵田不停擦拭淌下的汗水,却是越擦越多。 慕北陵等了片刻,见其支吾不语,剑眉陡然倒竖,眼露凶光。 “大人莫急,大人莫急,小的这就看看。”边说,贵田便侧身往挂着掌粮役牌子的石室跑去,好一会才拿了本泛黄的册子出来,快速翻看。 慕北陵也不急,静等他回话。 过的半晌,贵田才支支吾吾的回道:“禀,禀主上,仓库里,现在,现在一共有,有,有……” “嗯?”慕北陵沉咦一声,伸手扯过粮册,粗看两眼,眼神中登时泛起寒芒:“你他娘的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啊,这上面只登记到三月初三,现在是什么时间,你他娘知道吗?”反手把粮册摔在贵田脸上,慕北陵懒得再看他一眼,直接朝后面仓库走去。 三月初三到六月初四,整整三个月没有粮草记录。扶苏城是边陲重城,按理说每两天都应该有粮草进出登记,三个月的空白记录,实在令人按捺不住怒火。 贵田此时已经吓得肝胆俱裂,他想跑,可是姑苏坤就守在身边,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小跑跟上去。 走大仓库门口,抬手推开厚重的大门,慕北陵差点没被眼前一幕气的背过气。 偌大的粮仓哪里有半粒粮食的影子,除了连两个缩在大门角落便蒙头大睡的小吏,再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猛然转身,目光几近吃人,紧咬牙关,从牙齿缝里蹦出一句话来:“你最好给老子一个完美解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中饱私囊,得民心者得天下 贵田哪里说得出个道道,他能当上这粮草司还多亏自家那便宜老爹,他娘死的早,老头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靠着倒卖点山货谋生,兴许真是祖上冒青烟,前两年城里有户庄姓人家,死了姑爷,庄老头又不愿见到自己庸脂俗粉样的女儿守活寡,鬼使神差的竟看上了贵田他爹。 得道升天,平步青云说的或许就是这种,从那以后贵田也跟着有好日子过,后来听说上任粮草司告老还乡,空缺出这个位置,庄老头留托人花银子给他买了这么个不起眼的职务。 贵田本性不坏,就是小时候被饿怕了,当上这个粮草司后成天就只想着胡吃海喝,对司内事情从不过问。 这两天扶苏城发生的变故他自然知道,本来打着算盘去孝敬这位新来的主上,哪知道自己没去,倒等到他来。 “主,主上,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贵田头磕在碎石路面上,血流不止也浑然不知,只敢在心底默念九方神仙大慈大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知所云。 简直气炸的慕北陵懒得再看那坨肥肉在眼前晃悠,强忍住杀他的心,猛抬一脚踹过去,口中喷到:“滚。” 可怜贵田被踹的七荤八素,想到今天小命就丢在这里,哪知忽闻一个“滚”字,如获大赦,令人瞠目结舌的从地上弓跃弹起,屁滚尿流跑开去。 动作行云流水,真他娘是头灵活的猪。 慕北陵喘着粗气,回头盯向两个噤若寒蝉的小吏,问道:“我问你们,这里的粮食呢?” 两个小吏一名狗剩,一名周育才,狗剩是贵田上任时一并带来的,两人发小,都是从泥坑田埂摸爬滚打长大的,兴许是家里某位大字不识的长辈想有个好兆头,就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相比之下周育才则是正中的秀才出生,好几年前就考了秀才,可惜家里无权无势,寻职不得门路,后来家道没落,只能寻个小吏的活计勉强糊口。 狗剩求也似得看向周育才,两条腿从贵田跑了后就没停过颤抖。 周育才也被那股气势吓得不轻,不过凭直觉他认为这个被贵田称作主上的男子,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于是壮起胆色,先行施礼,而后回道:“回主上,粮库空虚,最后一批粮食已于五日前被人运走,眼下已无粮。” 慕北陵勃然怒道:“放屁,朝廷有规矩,每两日壁赤临水都会向这里运粮,以备军用,老子三天前才进的城,到现在为止还没动过一粒粮食,就算两城停止运粮,也是这两天而已,以前的储备粮呢?莫不是都被你们几个吃了?” 这么多的余粮,还不算战备所储,就是喂猪,也够喂大半年的。 周育才被问的哑口无言,其实粮食到底去哪了,他心中有数,只不过贵田上任后待他不薄,他不肯落井下石而已。 狗剩似乎用完最后一口力气,两腿一软,瘫在地上,不停磕着响头,嘴里告饶:“主上饶命,主上饶命。” 慕北陵目露凶光,喝道:“你要再不说,老子这就砍了你们。” 腰间佩刀碰在将铠上哐啷作响。 周育才低着头,紧咬牙关,脑子里做着激烈斗争。 狗剩一听要砍自己,精瘦的脸上露出浓浓恐惧,脱口呼道:“主上饶命啊,小的知道粮食在哪,都被城里的几个大员外瓜分去了。” “你说什么,哪几个人?一共瓜分了多少粮食?”慕北陵强忍住杀人的冲动。 狗剩茫然摇着头,凭他那脑袋,哪里记得那么多。 周育才见豁口已经打开,无法再替贵田隐瞒,只得跪地说道:“回主上,一共十八万三千五百六十二担粮草,被贵大人分给周,李,吴,林四个大员外,换取金银细软。” 慕北陵瞥他一眼,皮笑肉不笑的冷道:“这下你可说了?”厉声再喝:“好大胆的贵田,当真不想活命了。” 气罢又问:“可有记录。” 周育才小跑到仓库角落的木桌前,窸窣翻找一番,拿出本小册子递上来,“都这里,周员外分的最多,分了六万五千一百二十担,李员外分了五万三千担,吴员外四万五千八百九十担,林员外最少,只分到一万九千五百五十二担。”事无巨细,只字不差。 慕北陵翻看本册,余光若有若无的瞟在周育才身上,这个白面书生穿了身吏服,却难掩那股呆板的书生气倦,能够一口气把数据倒背如流,即便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此时就连周育才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随口报出的数据竟变成一根保命稻草。 斟酌片刻,慕北陵把本册随手交给姑苏坤,不怒不笑,居高临下望着二人,说道:“贵田中饱私囊,稍后自会有令尹府的人去找他,我问你们,你们可有和他同流合污?” “没有,绝对没有,就是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啊。”狗剩恸哭流涕,精瘦的黝黑脸庞上还有股普通庄稼汉子抹不去的质朴。就像是蹲在田埂上种了一辈子田的老汉,面对颗粒无收的大片良田,欲哭无泪。 慕北陵语气缓和:“你二人可愿戴罪立功?” 周育才眼前一亮,忙道:“小的愿意。” 慕北陵点点头,道:“你们两个对这里熟悉,我暂时不处置你们,你。”手指周育才,“马上跟我回去,去那些瓜分军粮的员外家里把粮食都给我翻出来,记住,少一粒,我拿你试问。” 周育才如获大赦,头磕得砰砰作响:“小的领命,小的绝不辜负主上所托。” 慕北陵看也没看狗剩一眼,甩开披风气鼓鼓的朝外走去。 周育才慌忙跟上,走之前还不忘让狗剩在这里等着他。 可怜这个精瘦汉子何曾经历过此番折磨,等到再也看不见几人身影时,才发现裆下的裤子已经完全湿透,发出阵阵难闻的刺鼻味。 慕北陵没有直接回将军府,而是去令尹府调来守卫的虎豹骑,让他们带着周育才要回粮食。 可想而知当周育才出现在几个员外家,强行搜去他们瓜分的军粮时,几人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当然,慕北陵无暇兼顾这些小事,如果事事都要自己亲力而为,那就干脆什么也别做,等死就好。有道是上人劳人,中人劳智,下人劳力。此刻的他深感人才匮乏之苦。 心里想着是不是找赵胜问问,叫他贴出去的招贤榜文到底有没有效果。 下意识沿着永安街的大道走到闹事接口,时至晌午,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闹市里人头攒动,那立在街口的木碑榜文处挤满各色百姓,争相翘首往里看去。 慕北陵走到人群最后面,没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忽听最前面有人说道:“唉,世道乱成这样,谁还敢去当官啊,指不定扶苏城哪天又被哪个大老爷打下来,丢了官帽子不说,还连累性命。” “就是啊,前几天听说老张家的小子想来揭榜文,被老张知道后差点没打断他的腿,现在当个官还不如种点庄家糊口,至少能保命啊。” 慕北陵听得直皱眉,原来这就是无人来揭榜纳贤的根源,就像老百姓说的,当官不如种庄稼,好歹能苟活于世。 乱世之道,不在军心,而在民心,民心所向,便是无为,也能国泰安民,否则纵然手握百万大军,得到的也是一座座名不聊生的荒芜城池。 慕北陵没有再听下去,转身走入一旁的小巷,思考如何破局。 将军府清池中央的湖心亭里,连破虏和第五籽儿百无聊赖的趴在石桌上,桌面是由水石打造,清凉怡人,小丫头无意间发现还有这么个清凉之处,立刻拉着少年过来乘凉。 三两个婢女掬手站在石栏旁,嘴角含笑看着少年*,眼神中充满爱怜,籽儿的时而憨态可掬,时而精灵古怪,连破虏则是见人就拘束不已,但时不时又冒出几句看似大道理的晦涩口语,对下人又极为尊敬,丝毫没有因为慕北陵是这里的主人而难为下人,这让府中无论是婢女还是家丁,对他们都有好感,当作主子的同时也把他们看成是自己的亲人。 籽儿双手贴在水石桌面上,半边脸压在右臂上,挤出一坨粉嫩嫩的小脸肚子,噘着嘴,煞是惹人喜爱。 “喂,破虏,你说叔叔现在在干嘛?” 她重来没叫连破虏一声哥哥,即便慕北陵要求她这么叫,说什么长幼有尊,她也全然没当回事,还曾经老气横秋的叫少年做她的小弟,说了通谁先进门谁就是老大的歪理。 少年自然不会跟她计较,相处久了,真把她当成是自己妹妹,妹妹调皮些,做哥哥的总不能上纲上线吧。 “不知道,应该在忙吧。”连破虏也学着籽儿的样子,整个上半身都贴在水石桌面上。 籽儿忽然撑起身子,狡黠说道:“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古兽?” 连破虏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没好气的别过头,呛道:“你这不是废话嘛,当然有古兽了,我曾经还亲眼见过呢。”眼皮翻动,似乎在搜寻他口中那头古兽的模样。 籽儿“嘿嘿”神秘一笑,俏皮道:“那你信不信有变成人的古兽。” “啥?”少年瞪起本就不大的眼珠子,直到见到*满脸奸笑模样时,才知道自己又被耍了:“行了行了,懒得和你瞎掰,兽就是兽,哪有变成人的,你呀,少看点《异谈怪志》,要是被叔叔发现了,又要打你屁股。” 这两天替籽儿收拾屋子的时候,无意间看到小丫头在枕头下藏了本《异谈怪志》,这种偏门左道的无稽之言本就不是正道儒书,但小丫头似乎特别喜欢,还做了不少标注。 籽儿吐了吐香丁小舌,做了个鬼脸,嘟囔一句:“无趣。”便也不再与他多言,只是那双清亮的灵眸中,忽然闪过一道不为人察觉的金芒。 一闪即逝。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民心威望,枯树望乡倦鸟还 慕北陵回到将军府时已是午时,籽儿和连破虏围在一张大的有些夸张的圆桌上吃饭,只说说有些夸张,是因为这张桌子几乎站区了中厅一半,少年*各执一头,说话时都不自觉的提高嗓门。 慕北陵走进来,籽儿乖巧的叫了声“叔叔”,又把脑袋埋在碗中,大口大口的刨着饭,像是和这碗饭有仇一样。连破虏站起身恭谨颔首,等慕北陵坐下后他才缓身坐下。 “呵,怎么一人坐一头啊,能夹到菜吗?”慕北陵瞧见滑稽的场面忍不住笑出声,早上被搞得烦躁的心情也稍微舒缓。 籽儿头也没抬,就对着那碗大米饭囫囵吞咽,三两下刨干净后,扬起碗冲守在旁边的婢女喊道:“我还要一碗。” 连破虏面无表情的抽了抽嘴角,不自觉嘟囔一句:“你都吃三碗了,还要啊。” 府中的碗不似有钱人家所用的碧玉小碗,而是军营里供将士们吃饭的大土碗,一个碗比小丫头的脸盘子还大,普通官兵一次也就吃一碗,饭量稍微好点的之多撑不过两碗,她倒好,一上来就是三碗打底,然后朝着还要。 饶是慕北陵沉着的性子也被少年那句话吓得不轻,赶忙拦道:“你别吃太多了,小心撑着。” 籽儿充耳不闻,俏皮说道:“才这点,我起码要吃五碗。” 眼珠子掉一地。 慕北陵只知道小丫头贪睡,还不知道吃饭也这么厉害。 算了,只要她不吃坏肚子,由她去便是。 婢女给籽儿盛了满满一大碗,又给慕北陵盛了半碗,一边吃,他一边问道:“今天你们两个都做什么了?” 连破虏咽下一口菜,说道:“和妹妹读了会《道经》,然后就在院子里玩了会。” “叫我老大。”籽儿抬起头,故作腔势瞪了眼连破虏。 慕北陵无奈一笑,叫她赶紧吃饭。忽然想到昨日和少年谈论的上善若水荣辱不惊,少年常在琳琅夫人身边,耳濡目染兴许听过些治国安邦,收拢民心的珠玑之言,倒是可以和他浅聊一番。 “破虏。”慕北陵轻唤。 “嗯?”连破虏刚塞了口饭,还没咽下。 “我问你,民心所谓何,你可知道?” 连破虏点点头。 慕北陵又问:“天下乱世,国朝林立,天子高居上位,携天命以服万民,是以神眷旨意取人之信念。有旁大能者欲覆国,立朝,如何能得民心?” 连破虏一脸茫然盯着他,雕花竹筷塞在嘴角边都忘了取下来。 慕北陵瞧其模样,自嘲一笑,心道现在和他谈论这些,是不是太早了。道了声“算了,快吃饭。”不再多言。 连破虏“哦”了一声,动作缓慢的扒了几口饭,视线钉在菜盘上,似是在酝酿些什么。 静了片刻,籽儿要来第五碗饭时,少年忽然放下碗筷,开口说道:“叔叔刚才是想问我如何得民心吗?” 慕北陵偏头,眼含笑意,静待下文。 少年深吸口气,道:“娘亲没教我那么多,只让我学做人的道理,叔叔说的话我只听得懂一半,不过……”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我记得我和娘亲刚到碧水城的时候,那时我们无依无靠,娘亲就带着我去了城外一个老人家的家里,最后还把全部银两散给了当地村民,从那以后我们的日子就稍微好过一些,官府的人也没再找我们麻烦。” 慕北陵疑道:“哦?还有此事?那个老人是你娘的故交?” 少年摇了摇头,“不是,我听娘说他是在当地很有威望的一个人。” 有威望的人!慕北陵霍的站起身,眼前一亮,茅塞顿开。 纵万贯金银,难比老者片言。 “哈哈,有你的。”慕北陵朝少年扬了扬大拇指,心情大好。 连破虏挠挠头,不好意思说道:“我是不是说对啦?” 慕北陵喜道:“你不是说对了,而是说的太对了。” 吃完饭随意抹了把嘴,吩咐婢女照顾好他们,慕北陵快步离开。 城东北有一排青瓦白墙的官邸,漆红的府门,漆红的门柱,门上嵌七七四十九颗门钉,用以表明此地主人身份高贵。 门口有守卫持枪肃立,左边大门敞开,右边关闭,透过敞开的大门往里看,可见一鹤袍老人执帚扫院,动作轻而缓,不似专心打扫,倒像是借着扫地打发清闲时间。 慕北陵驻马府门前,翻身下马。 他一袭金铜吞兽将铠,明眼人一眼便知道地位不低。 走近门前,守卫躬身行礼,慕北陵刚想开口询问,忽见院中鹤袍老者,脸上遂添喜意。 “萧将军。” 院中执帚老者赫然是被贬至此的太守萧永峰,虽然落了个文职,但慕北陵还是习惯性称呼他为将军,是为一时为将,终身为将。 萧永峰立起扫帚,抬头朝门口看来,先是一愣,随即皱纹密布的脸上绽放笑容,就像与久违见面的故人重逢,笑容发自心底,“是北陵来啦。” 将慕北陵迎进前厅,家丁送来上好香茶。 慕北陵浅抿几口,茶香浓郁,绕口不绝,暗赞声“好茶”。 萧永峰笑道:“这茶叶说起来还是云浪大将军当年送给我的,这么多年,一直都不舍得喝。” “是银针茶?”慕北陵记得孙云浪唯独好这一口。 萧永峰点头,略带惊讶的道:“北陵对茶也有研究?”问完才觉得这话分明是白问,关军哪个不知道皇甫方士喜茶,孙云浪喜茶,他自然耳濡目染有些了解。 不再执着这个问题,问道:“你今天来找我,可是有事?” 慕北陵放下茶杯,道:“想问将军一句,为何不离开扶苏?” “为何?”迟暮老人一愣,“就因为扶苏被你打下来?” 慕北陵仔细盯着他,不语。 萧永峰摇头笑起,“你啊,还年轻,不懂得什么叫落叶归根,人老了,就有股执念,不想离开土生土长的地方,说句要不得话,别说扶苏是被你打下来,就算这座城毁了,老夫也愿意搭三尺凉棚,终老于此。” 老人眼神有些浑浊,是对过往的执念,也是舍不下这方土地的障邺。 慕北陵颔首道声“北陵受教了”。这才想起老人生于斯长于斯,将毕生热血都献于这座边关重城。 白云出秞,倦鸟还朝。大抵说的就是就是这个意思吧。 为老人的执念钦佩,慕北陵酝酿片刻,说道:“其实晚辈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萧永峰似是看出他心里所想,不待他说完,便先接口道:“是为了城中招贤纳士之事吧。” 慕北陵一怔,随即笑起点头,“请老将军示下。” 又道:“现在扶苏大小官员逃的逃死的死,令尹府,太尉府,铸玑院这些大小官衙不少官职都空着,北陵有心张榜招士,可惜民心不归,唯恐再有战事,徒伤性命,所以到现在为止也没人揭榜来投,北陵无法,只能来求将军,希望以将军在扶苏城的威望以解燃眉之急。” 萧永峰惋惜叹声,执壶斟满茶杯,道:“天下熙攘皆为利,可不知在性命面前,利益不过是浮云,扶苏多年来战乱不断,虽有数位先人不惜以命换取片刻安宁,但百姓已经厌倦这种日子,若非是祖土在此,扶苏城,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啊。” 慕北陵若有所思。 萧永峰话锋陡转,问道:“北陵觉得扶苏从此可会安定?” 慕北陵沉思片刻,却是不敢给出答案。 莫说他,恐怕这问题放在武天秀身上,他也同样打不出来。东州乱世,列国林立,覆朝立朝之事不绝于耳,虽然百年来形成九国争雄的态势,但放眼哪个朝中没有暗藏祸端。 就拿西夜来说,当年的宁宇之祸,前不久的齐国公兵变,都差点将这百年朝国毁于一旦。 “老将军,北陵不敢保证扶苏从此会长久安定,北陵唯一能保证的就是,我在,扶苏在。”慕北陵坚定不移的回道。 萧永峰须眉微挑,默念那最后一句,随即只见他仰头笑起,说出句让人似懂非懂的话。 “雏鸟落崖求于命,锋芒毕露。” 慕北陵想问他此言何意,话到嘴边却被他抬手制止,萧永峰道:“老夫这辈子谨小慎微,事事都已保全为旨,很难相信别人,云浪大将军算一个,当年的授关大将军算一个。” 似是很久没说这么多话,他喘了口气,才继续说道:“你太过年轻,说实话我对你的信任还比不上府中的姚伯,若你今日不来,就算以后抬座金山银山,我也不会帮你。” 一边说,一边从袖笼里掏出张皱巴巴的黄纸,展开放在桌角。 慕北陵看纸上写道“三日”两字,登时明了。心中甚至升起一丝侥幸,暗道若非破虏提醒,便失去这个大好机会了啊。 萧永峰似笑非笑的看向他,柔声道:“我能帮你的也有限,至于你能走到什么地步,就只有看你自己。” 慕北陵道声“谢谢”。 萧永峰摆摆手:“无需如此,我这么做是为你,也是为我,毕竟一辈子都待在这里,不忍看它就这么没了啊。” 二人相视,恍然间竟生出种惺惺相惜之感,就像是伴生而长的莲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值此再没说过一句话,等慕北陵从太守府出来的时候,他知道城中大小官员的事不用再操心,或许过了今天,民心也会一点点聚在自己身边,而这一切和他手握重兵没有多大关系,只因为这两扇门后的那个迟暮老人。 牵着马缰绳的一刻,他郑重转回身,神情肃穆,对着高大府门深深鞠上一躬。 沿道而行,不知不觉中又走到西街牌坊下,抬头看了眼“无欲以观”四个残破大字,慕北陵叹了口气,不再执迷于此。我非圣人,何必苦求圣人之功。 绕过牌坊,往将军府的方向漫步走去。 没过半里,忽闻前方马蹄声传来。 循声望去,任君正飞马而来,脸色不太好看。 “末将参见主上。主上,这是刚拿到的情报,壁赤临水大军正往扶苏来,武天秀下发诏令,让缙候携眷返朝。”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人生如戏,阴谋武越慧北陵 “武天秀还是要动手啊,只可惜现在才动手,是不是晚了点。” “壁赤的秦扬,临水的田锦飞,能力不错,但是和云浪大将军烽火大将军还有段距离,南元大军压境北疆,壁赤临水抽兵援北,现在又来淌扶苏这个烂摊子,不说捉襟见肘,也够二人头疼。再说武越,以他的城府要真奉诏回朝,绝对是脑门被门板夹过。” “武天秀此举倒是破了局,本来还愁用什么理由逼武越先反,现在看来,水到渠成。” 慕北陵一路疾回将军府,前脚刚踏进府门,就听守卫告知有人在等。 “有人等我?何人?”慕北陵想不通这个时候哪个人会不知死活的过来找自己,找一个被西夜朝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叛将。 “回主上,属下不知。”守卫诚实道。 慕北陵没在多问,想来能从正面进来的人,自然不是藏头露尾的鼠辈刺客。 穿前院,至镇西大殿,见一人负手而立面对东墙,旁边半个身位后还有个人,佝偻起身子,半侧着脸,看不清容貌。 东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墨宝画,浓墨涂群山,淡笔描飞鹤,云山雾罩,松柏立崖,颇有几分仙灵之感。没人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慕北陵曾动起心思想要拿下画,只是取下后墙壁就空无一物,看起来颇为不适,索性就留下。 那佝偻人警觉性极高,慕北陵前脚还没踏进殿内,离他至少五丈之遥时,猛然侧头来,飞鹰眉,目色凌厉似刀,如那俯视食物的鹰隼,令人发憷。此人鼻梁甚高,鼻尖弯钩,满脸皱纹,乍看至少年过六旬,但就是这么一个老人,却给人一种极危险的感觉。 “少主。”佝偻人轻唤。 闻声,那负手而立之人方才转身,面上笑容,如沐春风:“北陵,好久不见。” “殿下!” 来人赫然是武越,慕北陵原以为他最快也要明日才到,没曾想这才一天时间,就来到扶苏,而且还出现在将军府中。 慕北陵浅浅抱拳,并未躬身拜下,此时他已经不是扶苏的将军,没必要再行君臣之礼。 “殿下来的好快,我还以为您明天才会过来。”施手示意武越就坐,慕北陵叫人沏来好茶,直入主题,道:“殿下是来领人的?” 武越曲身坐上梨花木椅,答非所问,道:“墙上那副画不错,气吞山河,飞鹤凌霄,能画出这等神韵的,应该不是凡人吧。” 慕北陵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回头瞄了眼足有二十尺的壁画,耸肩笑道:“不瞒殿下讲,北陵才疏学浅,对墨宝还真没什么研究,本来想把这画取下来,又不知道添置何物才好看,索性就先挂着,殿下要是喜欢,我这就让人摘下卷好,赠与殿下。” 武越摆手道:“万万使不得。曾有方士与我说,天地万物皆有灵,画亦如此,如此雄伟画作,不正好配得上北陵雄才大略?” 慕北陵剑眉暗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故作自嘲笑道:“殿下谬赞了,北陵哪当得起雄才大略四字,只求在这风雨飘摇的天底下有三尺立足之地便可,和殿下相比,萤火皓月罢了。” 武越只笑,默不作声,看来也不想过多执拗这个问题。 慕北陵手指轻叩桌面,指尖抬起落下,声音轻而有规律,如果仔细感受,会发现他每次落指时间,正好是心跳一下的时间,玄之又玄。 佝偻老人鹰眉暗暗倒竖,余光有意无意瞄向扣桌手指,淡淡的探查气息瞟向慕北陵。 只不过气息刚要触及慕北陵时,陡然一滞,只见案桌旁的空气突然凝固,而后似水纹般轻柔荡漾,一袭黑衣,神色肃穆的男子翁然而现,立在慕北陵身旁,平静如水的眸子似有似无瞟向佝偻老人。 那佝偻人顿时如临大敌,收回气机,不着痕迹朝武越靠近半步。 “姑苏夜部,善隐,善刺,善御,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武越赞道,看向黑衣男子的目色中有抑制不住的火热。 只是姑苏坤却似充耳未闻,等那股暗影气息彻底消失后,便闭上眼,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好像根万年不动的老树。 慕北陵浅浅笑着,不发一言。 沉默良久,似是受不了这番压抑,武越终于还是率先开口,道:“今日我从西门进城,见城中升平,百姓丝毫没有因为扶苏易主而惶惶不得终日,看来北陵在这里还是深得人心啊。” 言至于此,等上片刻,见慕北陵还是只笑不语,武越忍不住,摇摇头,苦笑道:“行了,你我之间就不用打哑谜了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知道我在想什么,朝城的诏令现在估计已经到尚城,你一定也知道此事,咱们何不开诚布公,于心而言。” 慕北陵拍手笑道:“殿下知北陵,非是北陵不愿说话,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殿下的问题啊。” 此时婢女托盘款款进来,给慕北陵武越分别奉上茶水。 “殿下试试这个,上好的猴魁。” 武越眼含诧异,道:“我以为以北陵的胸怀,应该更喜欢饮酒才是,没想到对茶也有研究。” 慕北陵尴尬道:“殿下就莫要取笑北陵,我喝过的茶也就猴魁和银针,其他一概不知,哪里谈得上研究二字。”扬扬手,示意他品尝。 武越含眉颔首,掀茶盖轻轻拨弄两下,剥去飘在水面上的茶叶,端至唇边,浅抿一口,登时赞道:“好茶,入口醇香,香气入喉回于舌尖,果然不负猴魁之名。” 慕北陵听他如此一说,自然欣喜,端茶大大唆了口,他不像武越浅尝辄止,还是喜欢香茶充满口中的味道。这就像第一次煮好猴魁茶叫武蛮林钩来喝,两个不懂风情的家伙非要用酒碗喝,说这样才过瘾,而且一口就是一碗,喝完了还直呼没有酒来的舒服,是女人家喝的东西,可让她郁闷好长时间。 武越再抿几口,回味那股悠长香气,直到茶碗见底,才缓缓放下,抬头说道:“茶也品了,现在可以说说你怎么想的么?” 慕北陵伸舌舔去沾在唇边的茶叶,酝酿片刻,才道:“朝城诏令,招殿下携眷返朝,大王于殿下乃同父异母的兄弟,此法应该不是大王心思,如此便只会是都仲景进言,才有此诏,殿下若返朝城,后果可想而知。” 他停顿下,见武越浅浅点头,便继续说道:“北陵不才,先被奸人逼杀妻子,后被佞臣逼出西夜,现在就连唯一的岳丈和恩师都献于囹圄,男儿在世,背负其一已会被戳着脊梁骨骂,更何况三样占齐。” “大王昏庸,任用佞臣,致使朝国动荡,民不聊生,如此无德无义之君,何以服天下,何以坐拥这西夜江山,北陵以为国该另立明君,以振朝纲。” “殿下雄才大略,有治世之能才,又是先王最宠爱的幼子,理应顺应天道,担起这份治世之责,北陵有心,助殿下荣登九五。” 言至于此,他首次起身,脸色肃整,侧步走出军案,朝锦袍男子单膝跪地。 武越赶忙起身侧步,躲过一拜,上前扶起,道:“你要助我荣登九五?此事有违人伦纲礼,万万使不得啊。” 慕北陵心中冷笑,暗道:“你是巴不得吧。”脸上却表现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殿下,九五之位,能者居之,殿下比他武天秀强百倍千倍,纵观天下,泊尧不才致使周王顺天道揭竿而起,立国八百余载,勐荪乱常以致矢崎天将红巾翻覆胡元,如今武天秀沉迷美色,致朝国不顾,殿下如何不能效仿周王矢崎之功,振兴我西夜天威。” “这……”武天秀沉眉思量。 慕北陵心中冷笑更盛,随即轻声叹息,再道:“殿下仁义胸怀,是不想背那弑兄夺权之名啊,北陵当真佩服,不过请殿下放心,这等罪名北陵愿替殿下一肩扛下,只求他日殿下荣登九五之际,能放了我那岳丈恩师,二老年事已高,经不得再折腾。”颓然坐下,满目痛心疾首之颜。 却是话已至此,他武越再不表态,真就有些太矫揉造作。 沉默久久,武越面色接连变换,最后猛的拍案而且,大义凛然道:“北陵一言,令我茅塞顿开,西夜倘若没落,百年后我有何面目去见父王,又有何面目去见西夜历代先王。” 满满一番凛然大义后,武越又故意拭去眼角边强挤出的泪水,无不婉叹道:“只可惜我那王兄,只愿来人能与我一道驻留宫中,我愿与兄共图朝纲,以振西夜。” 慕北陵此时简直快要憋不住笑出声,这就像是堕入风尘数十年的青楼*,突然在面前强做镇定说她还是黄花大闺女一样,让人禁不住想踹她两脚。 倒是送人送到西,做戏做全套,既然武越说的这么情真意切,慕北陵自然要当好配角。 “我王心胸,堪比古之大贤,末将佩服。” 旋即两人相视而泣。 倒是一副嘴脸,各怀鬼胎。 接下来自然是亲自送武越去东门广场,然后锦袍男子就对着七万官军说些潸然泪下的话,诸如“小侯不才,让将士们被困多日,整日茶饭不思”等等。 慕北陵也乐得与他做戏,当着几万人的面先是羞辱武越,将他塑造成一个为了麾下将士甘愿受尽万苦的贤明君主。 可悲那些饿了快几天的官军被唬的一愣一愣,最后皆道愿为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见大事已成,慕北陵便不再多留,打开城门放他们出城。 武越孑然一身来,走时却雄赳赳气昂昂。 待其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时,慕北陵重重唾了口,骂道:“真他娘的不要脸,让老子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林钩和武蛮纷纷朝他竖起大拇指,赞其演技真他娘的不错。 却在城门关上一刻,慕北陵正准备收兵回府时,有一人快步走来,神色迟疑不定。 “妹夫,哦不,主上,等等,属下有话要说。”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候鸟渠青,谁是螳螂谁是雀 孙玉弓比以前精瘦很多,黝黑皮肤,渐渐隆起的虬扎肌肉,褪去公子哥的锦衣玉袍,换上深灰色的兵甲,脸上少几分玩世不恭,多几分正气坚毅,恍惚间有一丝大将军孙云浪的影子。 慕北陵停下脚步,回头,嘴角勾起欣慰弧度,这个样子才有男人的味道。 “有事?”慕北陵问。 孙玉弓眼珠虚跳,双手掬于腰间拽着衣角,仿佛在做着天人相交的挣扎。 慕北陵看他几眼:“不说算了。”转身走出两三步,又被孙玉弓叫住。 “那个,你是不是要和殿下结盟。” “有什么问题?”慕北陵似笑非笑。被这个脑子里只有美酒女色的公子哥看出来,他还真有些惊讶。 孙玉弓沉吟片刻,说出一句:“他很危险。” 慕北陵点点头,无所谓耸了耸肩,道:“我知道,还有什么吗?” 孙玉弓疑道:“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他手上握着多大的底牌,和他结盟,无异与虎谋皮。” 慕北陵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个他曾经看一眼都觉得脏眼睛的公子哥。 学会思考了? 是好事! 孙玉弓竹筒倒豆子般继续说道:“缙候这些年盘踞尚城,并不像表面上安于称侯,他的野心很大,大到你我无法想象,而且这些年朝中发生的很多事都和他又直接关系。” 慕北陵上前几步,离公子哥近点,鹰隼般的狭长目光落在那张焦急脸上,笑意更浓。 如果这个时候孙云浪在场,听见玩世不恭儿子的言论,或许真要仰天长笑,一解压在心头多年的苦闷。 慕北陵轻言道:“你是想说虎威镖局和大通商会?” 孙玉弓两眼一瞪,不可思议的看着只比他高半个头的慕北陵,惊道:“你都知道?” 慕北陵也不掩饰,耸肩道:“猜的。” 孙玉弓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说道:“虎威镖局和大通商会是他的两张王牌,虎威镖局由楚商羽掌管,至于大通商会,我只知道会长叫七爷,从来没见过,当初他几次找到我,想在扶苏城成立大通商会的分部,只不过后来被爹发现,就不了了之,我想说的是,他的势力,绝对不像你我想象的这么简单。” 慕北陵想了想,挑眉道:“就是上次我在须弥山庄见到你们的时候?”记得武越第一次让楚商羽邀请见面时候,孙玉弓就在场,不过那次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 孙玉弓点头,道:“那是他最后一次找我,你也知道,凭他开出的条件,我当时真的没法拒绝,如果不是爹从中阻拦,商会应该已经在扶苏立足。” “虎威镖局呢,你知道多少?”相比大通商会,慕北陵对这个神秘的镖局更感兴趣。 孙玉弓道:“虎威镖局的前身是凌傲镖局,三年前不知什么原因,门主郭凌傲突然失踪,缙候就把它全盘接下,并且把主要精力都放在襄砚总门建设上,虎威镖局这两年发展十分迅速,除了襄砚,蓟城,壁赤,临水都有分局。” 襄砚城是西夜朝最富庶的城池,物资来往最多,全力发展总门也算得上无可否非,毕竟除了虎威镖局以外,襄砚城还有其他不少大镖局。唯独引人遐想的是蓟城壁赤临水的分局,三层距离朝城的距离最近,成四足鼎立之势,朝城又在最中心,这样一来不得不怀疑他武越是何居心。 慕北陵心想:“看来武越还真布了盘不错的局啊。” “你还知道什么?” 孙玉弓道:“听说他还私下培养过一支死士部队,其中都是实力了得的修武者,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都是由那支部队去做。” 死士部队? 慕北陵电眉猛竖,深邃狭长的眼眸中陡然爆出厉芒。当初的徐邺,而后的尚城,加上南元郑简遇害都和死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也几次差点死在这些人手上,当中到底有没有武越的因素。 一念及此,他嗓音放沉:“继续说。” 孙玉弓看出他和死士应该有接触,不过转瞬却面露苦色,道:“这支部队非常神秘,我也是再一次酒宴上,楚商羽喝多了才透露一点,其他的我就不知道。” “哦,对了。”孙玉弓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以前火营里有人和他联系紧密,当初为了打压你,我还特意托尚城的尹右找了火营那个人,不过具体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说起这事孙玉弓还颇有几分尴尬,何曾想以前那个小小士卒,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自己主上。 慕北陵看他几眼,觉得他不像说谎,而且眼下局面,他也没必要骗自己,笑了笑,说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替了,军营的生活还过的习惯么?” 孙玉弓顿了顿,才咬唇点点头。只是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头点的实在勉强。 这几日羊蒙简直训畜生样训练他,整整三天,他几乎没合一下眼,按照羊蒙的话来说,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蜕变成一个真正的将士。 这些倒无所谓,以前花天酒地的时候别说三天,五天五夜没合眼他也能挺过来,最让他恐惧的是羊蒙的惩罚方式,也不知道是不是武蛮想“特殊照顾”,那羊蒙明显就是龙阳癖,动不动就要让他以身相许作为惩罚,好歹他孙玉弓算是将门之后,这要传出去还怎么做人,岂不笑掉天下人大牙。 慕北陵自然不知道这些,看他逐渐褪去那一身公子哥的戾气,还以为是羊蒙训练得当。 “行了,你好好回去训练,争取早日能成为玉英那种,可以独当一面的将士。” 孙玉弓不自觉打了冷颤,告礼退下。 待其走远,一直闭目不言的武蛮忽然虚开虎目,扫了眼孙玉弓远去的背影,沉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武越此人,着实可怕。” 慕北陵剑眉轻挑,略带诧异望向他,打趣道:“能让你觉得可怕,不容易,真他娘的不容易,哈哈……” 收回目光,抬头看天。 风轻云朗,顶上飞鸟倦倦南飞,苍鹰盘旋。 那是漠北特有的一种鹰,名渠青,专门捕捉候鸟为食,这个时节候鸟南飞,正是渠青最活跃的时候。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武越啊武越,你是想让我做那捕蝉之螳螂吧,只可惜你只知雀能扑食螳螂,却不知去雀之上,还有渠青盘旋。” 从东门广场离开后,慕北陵直接回到将军府,武越的事情已经解决,城中大小官员的任命也由萧永峰代劳,皇甫方士两日后就将带队归来,现在当务之急倒是壁赤和临水的大军。 十几万大军从壁赤出发的话,到扶苏至少也需五日,有充足的时间做好防御,并且等关军过来后,守住扶苏应该没问题。 眼下已经和武越结盟,既然如此,他自然不会坐视扶苏被攻,壁赤临水的大军来扶苏之前肯定会借道尚城,如果依托尚城周围的山势狙击敌军,可事半功倍。但如果他武越放任大大军过城,居心何如,一眼便知。 扶苏外,三十里,长龙队伍依山而行。 武越盘坐在车中,楚商羽坐于对面。 武越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喜意,反而隐现淡淡愁云,右手扶在茶壶壶把上,来回摩挲,目光闪烁,几经变化。 楚商羽见他这般面色,便没开口,只静待下文。 过了好久,武越放在壶把上的手陡然停住,仿佛这一瞬间做出什么决定,轻唤声“商羽”,说道:“刚才在将军府里,慕北陵已经和我结盟,表明忠心要助我称王,你以为他是真是假?” 楚商羽扬唇一笑,道:“殿下心中早有答案,何必再问属下。” 武越瘪起嘴,道:“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楚商羽微微颔首,斟酌片刻,才道:“慕北陵此人天生将才,而且勇猛过人,心性极为沉稳,若无异心,可放心使用,怕只怕他有二心,并非真心辅佐殿下。” 顿了顿,又道:“属下到现在还有一事想不通。” “哦?说来听听。”武越明显被勾起兴趣。 楚商羽道:“那日孙玉英自刎朝城,据探子传回来的消息说,慕北陵曾带姑苏坤他们杀进宫内,还和禁军在大殿前对持超过半个时辰,以大王的心性,怎么可能不杀他,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能让他几次三番逃过死劫。” 言罢自问自答:“就算有夜部姑苏,擅闯禁宫已是死罪,还在宫中大开杀戒,属下真想不出个中缘由。” 武越执起茶壶,茶水由壶嘴缓慢堂下,水还是热的,热气腾腾。 端杯停在唇边,忽然神秘笑道:“商羽啊,只有武家人才能体会到夜部姑苏几个字的含义。”言至于此,扬杯浅抿。 茶香淡泊,似乎比将军府里的那被猴魁少了点什么味道。 楚商羽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等武越品完一杯茶后,方才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武越缓缓放下茶杯,当杯底里桌面仅一指宽距时,力道猛增,“咚”一声顿在桌上,茶杯上浮起丝丝裂纹。 “去告诉老翁,明日大军回扶苏之前,我要听到魏易和他儿子过世的消息。” 楚商羽嘴角划过一抹嗜血微笑,似乎那两条命在他眼里,不必城外庄稼汉子养的猪猡值钱。 “另外,大军归城之日,在城外设防,狙击壁赤临水过来的大军。你亲自去写讨伐国书,我要这个消息五日之内传遍整个西夜。” “传令襄砚,壁赤,临水,蓟城的镖局,做好收网的准备。” 楚商羽眼中的嗜血登时转为火热,迅速跳出车去。 不动则已,动之必有雷霆之势。 武越则不然,说完这些话后,像是瞬间卸下个沉重包袱,一贯保持的儒雅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慑人阴寒,宛若那驰出北冰寒原的麋鹿,周身冰冷。 视线转向车窗,天清气朗,候鸟翩翩飞过,渠青苍鹰一闪即逝。 “慕北陵啊慕北陵,就算你包藏祸心,也休想翻出本侯的手掌心。”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故意找茬,医德说事封仲景 扶苏仲景堂,从十年前这座医官建成时,来求诊的的人就络绎不绝,短短两年时间挤掉十几家大小医官,成为扶苏当之无愧的龙头老大。上到朝廷官员,下到黎民百姓,无论大病小病,都会来这里。现在城里虽然还有几家医馆,而且医术不比仲景堂的一般郎中低,但终归比不过这里。 仲景堂的就诊大厅里,四张方桌分立东南西北四角,桌后坐着布衣郎中,排队问诊的人从方桌一直排到门外,屋内空气混浊燥热,有抱着婴孩的妇女早已满头大汗,依然不紧不慢跟在队伍后面,任由襁褓中的孩子被热的哇哇大哭。一些年龄稍微大点的老人,有那聪明的,手摇起折扇享受仅有的一丝热风。 “好了,这是你的方子,记得按时服药。” 东边角落坐诊的是位年龄稍大的中年人,头顶四方蓝檐帽,帽檐刚刚齐眉,刚送走一个病人,便有人抢下坐下,生怕被人抢走位置似得。 中年郎中借着这个空隙抿了口茶,这已经是他的第三十二个病人,就算铁打的舌头也有些熬不住。 中年郎中放下茶碗抬头看来,面前坐着的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皮肤黝黑,串脸胡,伸出了的手有蒲扇那么大,粗看一眼未见病兆,便问道:“哪里不舒服。” 汉子把手腕往布垫上一方,裂开大嘴说道:“浑身都不舒服。” 中年郎中微微皱眉,再看他一眼。凭经验他能看出汉子没什么毛病,壮的像个牛犊子样,就算有点小毛病,三两天也就好了。 不过他还是搭手上脉,不为其他,只为医德。 静查片刻,脉象平稳,中气十足,确实没有一点生病的迹象。 中年郎中收回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喊道:“下一个。” 汉子勃然大怒,骂道:“他娘的,什么就下一个,老子说浑身都不舒服,你连药方都没开就下一个,你他娘什么郎中啊。”说时拍案而起,伸手扯住中年郎中的领口,倒提葫芦般从桌后提出,随手扔在地上。 中年郎中哪里想到大汉说动手就动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举到空中,然后就被砸的七荤八素,分不清南北。 那些等着问诊的百姓哪里见过这般场景,死寂分许后,纷纷尖叫着跑出大堂,原本人满为患的医堂里很快一扫而空,空气也清新不少。 另外三个郎中赶忙过来扶起中年人,两个抓药的学徒也从柜台后翻出来,挡在中年郎中身前,对大汉怒目而视。 汉子冷哼一声,双手抱拳,捏的指节咔咔作响,骂道:“咋地,想打人啊,来啊。” 汉子踏前一步,学徒和几个郎中紧跟着后退一步。 汉子咧嘴大笑,满眼不屑。 “哪来的野种,敢在仲景堂撒野。” 便在此时,七个身着黄牛皮甲的青年人从侧门布帘后鱼贯而出,几人闪身落至汉子身前,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有几分修武的底子。 几人出来后,又有两位老者撩起布帘走出来,其中一人鹤发童颜,便是与慕北陵有几分交情的烛景,还有一人面若冠玉,只不过从脸上皱纹依然能看出他你年龄也是不小,便是扶苏仲景堂堂主延望。 烛景扫了眼倒在地上不停哀嚎的中年郎中,又看了眼无所畏惧的黝黑汉子,沉声道:“这位居士,为何在我仲景堂大打出手。” 汉子视线在烛景和延望身上来回两次,问道:“你是这里主事的?” 烛景答非所问:“居士但说无妨。” 汉子摆起手,嗤之以鼻,道:“老子只和你们主事的说,其他人滚蛋。” 烛景苍眉猛蹙,正待暴怒时,延望伸手拦住他,上前一步,道:“老夫延望,是这里的主事人,阁下有什么事请到后堂谈,莫要妨碍大家问诊。” 汉子冷哼道:“别,老子就在这里说。”上下打量延望一番,又道:“你是主事的?好,那老子问你,老子明明浑身不舒服,这狗东西只给老子搭了下脉,就让老子滚蛋,连张药方都没开,这不拿老子开涮嘛。” 他一口一个老子,听得延望七窍生烟,强忍怒气说道:“老夫看阁下中气十足,目明神亮,并无有疾之兆,若是我仲景堂什么地方多有得罪,老夫在此向阁下陪个不是。” 汉子大手一挥,道:“滚蛋,谁他娘的要你陪不是,你们不是个个自诩医术高明吗?老子就是不舒服,你们要是能给老子治好,老子就认了,要是治不好,哼哼,你们一个个就他娘是浪得虚名之辈,这个破医官也早点关张大吉算了。” 一皮甲年轻人按捺不住火气,道:“堂主,这小子分明就是来砸场子的,看我怎么收拾他。”话音刚落,左脚猛踏地面,疾射而出,右手握拳,拳尖气劲鼓荡,直逼汉子门面。 “咔咔,杂的,被老子说中了就用强的啦,你真当老子是软柿子啊。”汉子腰膝猛沉,张口重喝,口中呼出道炸音,而后闪电般打出右拳,拳尖刚好与年轻人拳尖碰撞,“彭”的一声闷响,汉子后退一步,年轻人后退三步。 “哼,原来是同道中人,既然如此,就休怪我心狠手辣。”年轻人甩了甩酥麻的右臂,周身轻震,玄武力破体而出。与此同时,身后六个皮甲年轻人同时一震,刺目白芒飞旋而起。 七人同时动作,直奔汉子而去。 每个仲景堂都是当地最有势力的地方,都仲景又对各地的分堂极为看重,这些明面上的医官每时每刻都在替他收集消息,暗地里已经织成一张遍布西夜的大网,无论哪里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便是如此,仲景堂的守卫自然也不俗,曾几何时扶苏仲景堂中单是修武者就超过四手之数,这还不算和都仲景暗里有联系的官员,加上那些人手上的修武者,估计怎么也超过五十众人。 要知道寻常有钱有势的大家族里,哪怕能请到一个修武者坐镇家中,就是祖上烧高香了。 七人飞身而起,鼓荡起玄武力,将汉子可能遁逃的路线完全锁死。 然而那黝黑大汉不急反笑,铜铃般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低喝一声,不输七人的玄武力破体而出,迎着最左边的那人,弹射而出。 又是“咚”一声闷响,大汉闪电一拳直接将那年轻人砸的倒飞开去,不过铁拳打伤一人,其余六拳也尽皆袭身过来。 汉子借着刚才打人的反震力快速转身,面对六道拳影,双臂急速护于胸前。 “咚咚咚”六道沉闷声,大汉登时被巨力抛出堂外,空中留下一条扎眼的殷红弧线。 “来人啊,杀人啦。”就在堂中六个皮甲年轻人刚刚落地时,只听大汉春雷般的高喝声在外响起,延望和烛景眉头皆猛然蹙起,没过一会,便见不下五十个身着暗红精铠的士兵堵在门口。 “就是他们,不但不给我治病,还打我,官爷,您可要替我做主啊。”大汉从后面挤进来,嘴角边挂着条血迹,为了表示自己受伤严重,说到这里还不忘张口喷出道血箭,瘫坐在地上。 “悬壶济世的医官,不去治病救人,反而残害百姓,可恶至极,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封了这里。”为首一头顶悬盔的精铠统领吼道。一声令下,士兵鱼贯涌入。 那七个皮甲年轻人脸色大变,仅仅从这些士兵的动作来看,就知道都是修武之人,并且对方还是官军,自古民不与官斗,哪怕是占理的情况下。 延望上前一步,抬手阻道:“等等。” 那悬盔统领并未理会。 十来个将士冲上前压住皮甲年轻人,不待几人反应,举拳便砸向他们丹腹位置。旋即只听接连六声惨叫,皮甲年轻人气息登时萎靡,口鼻冒血,俨然丹田已被震碎,失去一身修为。 “你们,你们……”延望气的手指发抖,喊了半天也找不出个字说出来。 悬盔统领大手一挥:“把里面的人都抓起来,关进大牢。” 众人领命,三十人直冲后堂去。 烛离眼见事态脱离控制,特别当这五十人这么快出现时,他就觉得此事不比寻常,再联想到近日扶苏城发生的大小事件,脑中顿时浮出“慕北陵”三个字。 烛离阴沉着脸走上前,沉声道:“这位官爷,老夫想见你们大将军。” 悬盔统领挑了挑眉:“大将军?哪个大将军?” 烛离说道:“慕北陵。” 倒是听见“慕北陵”三字时,延望脸上也有种恍然大悟的神情,不过很快脸色一变,变得难看之极。 “你要见我们主上?你是谁?”悬盔统领居高临下的说道。 “老夫烛离,这是我们堂主,延望先生。” “哦?”悬盔统领多看二人几眼,咧开嘴,露出满口大牙:“可以。”随即勾了勾手,道:“来人,带二位去将军府。” 有士兵应了一声,一左一右夹起二人出门。 此时堂外聚拢大批百姓,见延望烛离和一干郎中都被官军抓走,不明所以。 又过一会,悬盔统领踏出大门,亲手将门拉上,目光扫过围观百姓,朗声道:“仲景堂不遵医道,徒伤人命,即日查封。”言罢,有士兵拿张封条快速贴上,随后便疾步离开。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先前在仲景堂中出手伤人的黝黑汉子正跟在那支队伍后面。 仲景堂被封,对于城中百姓来说只会震惊一时,日子照过,无论如何也没人会为此去官府闹,除非是真的不想活了。 “嘿嘿,牛队,你真厉害,七个修武者都打不过你一个,我看咱们营里除了熊队,你就是这个。”走出半里,有个士兵朝黝黑汉子竖起大拇指。 。汉子丢给士兵一个白眼,笑骂道:“滚蛋,几个力武者而已,老子要是连这几个家伙都摆不平,还能跟武将军混啊。” 汉子边说边揉着胸口,呼吸重一下轻一下,显然是强撑面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温玉养人,贼延望暗通帝师 将军府的湖心亭,自从籽儿告诉慕北陵这里特别凉快后,慕北陵就经常来这。时入盛夏,扶苏白天的燥热之极,能在这一方清池上寥赏碧叶连天,享清风拂面而过,何等心旷神怡。 籽儿这两天跟连破虏交上了劲,起因是连破虏身上揣着一枚水玉炎虎冰丝玉佩,玉佩是琳琅夫人临终前特意留给他的,哪知被籽儿这丫头无意间看见,便追着要借玉佩玩两天,连破虏自然不肯把娘亲的遗物交给他,不过为了哄小丫头,少年还是从另外几件收藏中拿出一件,谁知道小丫头一点不领情,只要玉佩,两人谈不拢,一直赌气到现在。 慕北陵也见过那枚玉佩,确实精致至极,茶杯口大小,通体碧绿温润,透着阳光看,玉髓里就像被种了水一样,仿佛能感觉到里面水波荡漾之貌,玉佩上以极细的雕工雕了头下山猛虎,虎头,虎背,虎尾上有火在烧,虎爪处的玉面上有极细的小纹路,这并不是谁不小心磕破了玉佩,而是玉佩天然形成,像这种极细的丝叫做冰丝,是温玉蕴于极寒之地,经过千年寒气压迫才会形成,如这种冰丝玉,罕见至极,随便拿出一件都是稀世珍宝。 水石桌边,籽儿气鼓鼓的将脑袋挂在桌弦上,小眼睛一会看桌面,一会转过去瞥少年一眼,但见少年也在看他,连忙又别过头,再过一会,如是二番。 少年则一手扶着胸口位置,眉宇时开时皱,好像正在做着什么天人交战。 慕北陵瞧见二人模样心感好笑,不过他并没有开口,他们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处理便好,强插一脚反而会变了气数。 有青衣婢女端来一盘已经洗好的水果,放在桌上。 慕北陵叫二人吃水果,籽儿随手抓起个果子塞在嘴里,余光瞄了下少年,然后快速抽开,小鼻孔里还发出一声轻哼。 少年踟蹰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般合起上下嘴唇,从鼻孔里重喷出口气,然后伸手入怀,掏出那枚透亮的水玉炎虎冰丝佩,递给小丫头,说道:“喏,给你。” 籽儿刚刚咬下一口果子,还没咽下,猛的听到这么一句,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连带把那还没嚼烂的果肉咽进喉咙,脸色大变,“咔咔”连续咳嗽。 慕北陵赶紧伸手拍在小丫头后背上,力道稍重,掌力催使下,一块拇指大小的果肉携着晶莹的唾液射在桌上。 “你慢点吃。”慕北陵气急而笑。 小丫头哪听得进去,藕节般的小手闪电伸出,抓起玉佩悟到胸口上,脸上瞬间露出灿烂笑容。 抬起玉佩,哈了口气,放在阳光下仔细观赏,啧啧称奇。 少年见她一连串大条的动作,生怕把玉佩弄坏了,在旁摊着双手托在下面,口中还不停提醒道:“你慢点,别摔碎了。” 籽儿看了好久,才将玉佩收入怀中,嘻嘻笑道:“这东西暂时放在我这,以后再还你。” 少年脸色明显暗了几分。 慕北陵不忍见少年失落的模样,便朝籽儿扬了扬下巴,说道:“你把东西还给破虏,这是他娘亲留给他的,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 籽儿扬起头,将脸转向半边,一副“就不给你”的模样。 少年强挤出半丝笑容,摇头道:“籽儿喜欢就先留着吧,只要不弄坏了就好。” 慕北陵无奈,又不好强行让小丫头还。 籽儿朝少年甩了个眼白,忽然老气横秋的说道:“你懂什么,这东西是随便戴的吗?你的命才几钱,最多凭气数压它半年,半年一过,就不是它养你,是你养它了。” 少年似懂非懂,慕北陵却满脸骇然。 当年大武村的铜爷脖子上就常年挂着一枚玉佩,慕北陵也不知道玉佩上雕的是什么,反正按照武蛮的说法,那个东西邪乎的很,有时候像长了角的蛇,有时候又像只着了火的鸟。 慕北陵那个时候也想看清楚上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铜爷连碰都不让他们碰,还说了一大堆的晦涩的话,像什么“魂为人精,是为阳,魄为躯体,是为阴。”“魂魄有量,命重几钱就戴几方玄物,反之玄物压人,魂魄俱灭。”还说什么“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世人庸懂,不知人养玉可尽气数,有的人一辈子也不能碰玉,反之有的人无玉便无气数。” 当时的慕北陵哪听得懂浑浊老人说的什么,一年四季就穿那一声连身体都遮不住的破衫子,村里人都说他是撞了山鬼,入了邪。 不过好奇心唆使下的慕北陵,还是忍不住问老人自己的命有多重,能不能玩玉。老人后来也煞有其事的拿出那个已经看不见纹路的龟甲,占了一卦。然而也只是占了一卦,什么都没说。倒是从那以后慕北陵真不敢沾玉,就连和孙玉英定婚约的龙凤玉佩,他也只是配了一天,后来就捡起收好。 “籽儿,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破虏的命有多重,你怎么知道的。”慕北陵忍不住问道。 接着只见籽儿露出个破天荒的幼稚傻笑,调笑道:“我猜的啊。”直叫两个正翘首期待下文的男人喷出满口果肉。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发现,小丫头在说出这句话几息过后,眼瞳中突然闪过一抹金芒,与此同时,那隔着衣服的水玉炎虎冰丝配上,荡起浅浅水翁。 一闪即逝。 “禀主上,仲景堂的烛离和延望已经带来。”悬盔统领快步走进湖心亭,伏在慕北陵耳边低声说道。 慕北陵点点头,将视线从籽儿身上移开:“事情都办好了?” “按照主上的命令,都办好了。”悬盔统领道。 慕北陵“嗯”了一声,道:“把他们带到大殿去,我随后就来。” 悬空统领领命下去。慕北陵再吃了两个果子,才慢悠悠的站起身,步出湖心亭。 镇西大殿。 延望和烛离被士兵带到此处后,就一直站在这里,也没人过来打招呼,也没婢女过来奉茶。直到半个时辰过后,慕北陵才缓步走俩,站在门口看二人一眼,不说话,走到军案后缓身坐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桌面。 三人聚目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气氛颇有些凝固。 再过半刻,也许是实在受不了这股压抑,烛离咳嗽两声,唤道:“北陵。” 慕北陵面色不改,道:“先生请讲。” 烛离道:“我知道是你故意安排人封了仲景堂,我也知道你和帝师大医官的恩怨,不过无论如何,仲景堂终归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就这么封了,是对全城百姓的不负责。” 慕北陵不言,扬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烛离轻叹口气,又道:“不妨与你实话实说,自从你入主扶苏城来,堂中的医士已经走了一大半,就连大医官也传来密令,要我们全面退出扶苏城。不过我与堂主思前想后还是放不下城中百姓,这才留下来的啊。” 慕北陵揉了揉鼻尖,没有表态,目光转向延望,道:“延堂主,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延望只冷哼一声,别过头,不言。 慕北陵点点头,又摇头轻笑,旋即说道:“都仲景让你们都退出扶苏,二位先生为了城中百姓而不走,此番胸怀,当真让小子钦佩啊。” 起身抱了抱拳,而后眼神骤然转冷,冷道:“不过二位当真是为了城中百姓留下!恐怕不尽然吧。”他冷厉视线紧盯二人,之间说出此话时,延望露在袖口外的半截手指微有一颤,虽然被他很快掩饰,但还是被慕北陵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盛。 “说说吧,您给都仲景传了多少消息,啊?我的延望大堂主。” 延望垂着头,看不见表情,扯着沙哑嗓音喝道:“老夫没有,你被血口喷人。”抬起头,声色俱厉:“慕北陵,当初你中千蛊腐毒时,是谁给你化虫草,帮你解毒疗伤,后来你双眼失明,又是谁替你开了药方,助你重见光明,这些,你都忘了么?” 慕北陵冷眼以观,道:“小子自然不会忘,既然延堂主提及此事,这件事在我心里一直是道坎,我想问问你,当初烽火大将军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你才肯拿出化虫草的?” 延望登时语塞,只有他知道,当初他从祝烽火那里索要的东西,就算拿到南元深山,也足够买五十株化虫草。 延望默不作声。 烛离则紧锁苍眉。 慕北陵拿起压在镇纸下的一张纸条,夹在手指上朝二人扬了扬,接着缓缓展开,动作又轻又柔。 却是看见纸条的刹那,延望顿时面若死灰,蹬蹬退后两步,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慕北陵没理会他,继续展开纸条,然后冲烛离说道:“先生,能帮我念念上面写的什么吗?” 烛离不明所以走上前,接过纸条,刚看一眼,脸色大变,豁然侧头盯向延望。 “念。”慕北陵猛的将声音提高八度,冰冷目芒全然锁在延望身上。 烛离嗓音颤抖,念道:“幕氏缙候结盟,尚城恐有兵变。” 慕北陵探手扯会纸条,一边抖一边说道:“这就是你们说的为扶苏百姓?这就是你们他娘的仲景堂。”啪的把纸条按在桌上,怒视二人。 烛离颤巍巍朝后退去,小腿碰在椅子上,噗通瘫坐下去。延望早已满头冷汗,眼神恍惚。 从拿下扶苏的一刻开始,慕北陵就特意吩咐人盯紧仲景堂,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直到昨天深夜,截获信鸽的士兵将纸条送来时,他才下决心要清洗仲景堂。 “堂,堂主,你,你骗了老夫啊。”烛离老目垂泪,捶胸顿足。 延望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眼中慌色渐消,取而代之是一种本不该出现在悬壶济世之人,脸面上的狠辣之色:“慕北陵,老夫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不过你以为抓了老夫,你和武越就能安然无恙?做梦吧。” 延望五官狠狠扭曲一团:“大医官不会放过你们的,你的人,全都不得好死。” 言罢只听一道极轻微的破碎声自延望口中传来,不待慕北陵反神,老人嘴角扯出狰狞笑容,淌出缕黑色液体,双臂展开,仰面倒下。 咬毒!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大梦初醒,仲景废生八方馆 烛离扑过去为时已晚,延望显然死的不能再死,脸呈紫黑色,五官扭曲,黑色液体不断顺着嘴角流出,恐怖如斯。 慕北陵回神,面无表情,就算延望不服毒自尽,今日也难逃一死,只可惜死的如此便宜,难解心头之恨。 “来人啊!”慕北陵唤道,两个守卫跑进来,见延望倒在地上,嘴角边流出大滩黑血,纷是一凛。 “把他抬下去。” 守卫快速清理尸体。 慕北陵转而对烛离说道:“如今先生明白我为何会出此下策了吧。” 烛离瞬间苍老了九岁,斑白两鬓再升华发,呆呆看着地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十几岁进入仲景堂做学徒,虽然不比延望有天赋,但还是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医士,成为仲景堂的中流砥柱。他从来都把自己当做医士看待,一心为病人,不喜欢涉猎朝廷纷争,更不愿意被某些人当做枪使,所以几次三番拒绝都仲景的拉拢。 饶是如此,当扶苏城被慕北陵占领后,仲景堂大部分人都选择明哲保身,去了就近的尚城仲景堂,他还是留守此地,为城中百姓服务。记得当时延望不止一次告诉他,会和他站在一起。而今美梦破碎,原来延望愿意留下来是有原因,非是一心为扶苏百姓着想。 大梦初醒,这种感觉就好像刚捉到猎物的猎人,兴奋劲还没过,就被猎物反咬一口,做了兽口下的亡魂。 烛离仰头长吁,老目含泪,半晌方才压下浮动的心情,声音变得沙哑,道:“我知道了,这就叫做咎由自取吧。”侧身,面对慕北陵,双膝微弯,缓缓跪下。 慕北陵侧移几步,躲过跪拜。 烛离道:“延望的所作所为是他自己一人之过,和仲景堂其他人无关,而且愿意留在扶苏城里的人,都不是都仲景的探子,他们只想为百姓做点什么,就请看在老夫薄面上,放过他们吧。” 慕北陵连忙将其扶起,道:“先生大礼,北陵如何受的,请先生放心,只要确定他们与此事无关,我绝不会为难他们,北陵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更不会冤杀一个好人。” 烛离泪目苍茫,重重点头。 慕北陵扶他坐下,让婢女奉上好茶,拍了拍他的背,替他顺气。 “仲景堂在扶苏这么多年,为城中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我也不愿见到就这么没了,先生如是愿意,可继续留在堂中做事。” 烛离喜道:“你愿意重开仲景堂?” 慕北陵点头,道:“如果没了你们,百姓也肯啊,只不过,你们可以继续留下行医做事,仲景堂的招牌却一定要改。” 烛离疑道:“改招牌?” 慕北陵道:“从现在开始,仲景堂改命八方馆,愿意留下的郎中医士我举双手欢迎,不愿意留下的,想走,或者想自立门户的,我也都允许。” 这些年他一直想有自己的医官,当然,不单单是救死扶伤,就像都仲景的仲景堂,行医治病的同时还是很好的情报获取地。来医官寻医问药之人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不必茶馆饭馆的人杂,无意间也会透露不少有用的信息,而且有医官当做幌子,更容易行事。再者无论是谁人主政,一般都不会对医官下手。 烛离沉吟良久,也猜到慕北陵几分心思,不过对他来说,只要还能继续行医救人,便是最大的幸事:“我明白了,我带堂中的人,先谢过将军了。” 慕北陵摆摆手,唤来任君,吩咐道:“你先送烛离先生取休息,过后找人把仲景堂的牌子换了,改成八方馆。” 任君领命,带烛离下去。 很快,仲景堂的牌子被士兵拆下,换成黑底白字的“八方馆”,并在门前立牌,上书:“原仲景堂查封,新医官八方馆不日将开门医病。 这件事无异于平地春雷,很快传遍扶苏大街小巷,不明就已的百姓只当是仲景堂的人惹到新来的城主,此有此一出,也有些长舌妇人在背后传是帝师大医官和新城主不对付,所以仲景堂才会被针对。 反正此事被传了好几个版本,不过说归说,也没几个人把这当回事,东州乱世,能苟活已是侥幸,谁还会蠢到和官府作对,替仲景堂打抱不平,最多就是多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慕北陵今天的心情说不上好,用完晚膳后和籽儿玩了会,就让小丫头和少年各自回房睡觉。自从阮琳她们过来以后,青陌就难得现身,也不知道训练的怎么样。 步出镇西大殿,拉来个婢女问清楚青陌在哪,他便朝后院的演武场走去。 将军府最后面有个单独的院落,占地极广,院内铺有青石地板,是以前府中将官修炼所用,眼下将官走的走死的死,演武场也甚少有人问津。 还没走近院子,就听里面传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慕北陵听得发憷,要不是知道青陌在里面,他还真以为自己到了屠宰场。 踏进院门,借着演武场周围燃起的火光,只见中央摆了一百个极人高的大黄木桶,女兵们泡在桶中,只露出脑袋,桶旁边整齐放着脱下来的衣服,青陌端着个大竹篓,不时朝桶里加些东西,每加一次,都伴随着女兵凄厉的惨叫声。 慕北陵没有再往里走,倒不是他受不了那种痛呼声,而是大家都把衣服脱掉,毕竟男女有别,看见了反而不好。 青陌自然看见他过来,递眼神示意他稍等,继续依次往木桶中加药粉。等了一会,直到一百个木桶都加完后,才放下竹篓,拍了拍残留在手上的药粉,朝这边过来。 “你在做什么?”慕北陵指着场中问道。 青陌简单回道:“帮她们淬炼筋骨。” 慕北陵“哦”了一声,见她不愿意细说,也不好追问。 青陌拉他走到院子外面,笑问道:“你怎么有空过来,籽儿睡了?” “嗯,我让她和破虏先睡了。” 青陌点点头,银丝般的月光映照在那张绝美侧脸上,泛起点点荧光,就像是月下波光粼粼的池面,美不胜收。 慕北陵差点看呆,“你好美”几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被生生咽下。 青陌察觉到两道*裸的火热目光,斗篷下的脸颊微微发烫,娇斥道:“看什么呢。” 慕北陵赶紧收回目光,挠头尴尬笑起,不觉小腹下方火热滚烫。 草草掩去尴尬,说道:“训练他们还需要多久时间?” 青陌道:“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吧。” “这么久?”慕北陵一怔。 青陌没好气的说道:“你以为是在街上买东西呢,给了钱就拿走,我想把她们每个人都训练成毒师,虽然和真正的毒士还有些距离,至少也算是支奇兵吧。” 慕北陵点点头,想了想,说道:“这段时间就只有辛苦你了,先生明天会带兵回来,估计再有两天队伍就要走了,我让任君留点人给你,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就行。哦对了,籽儿和破虏也只有麻烦你照顾。” 青陌惊道:“这么快?你不等扶苏城完全安定后再走?” 慕北陵苦笑道:“我也想啊,不过武天秀可不愿意看我自在,壁赤和临水的大军已经朝这边来了,我要趁大军没到扶苏之前,把他们留在城外,这座城池,已经经不起再多的战火。” 青陌默不作声,只是眼神中包含着暗暗的不舍。 “陪我走走?”慕北陵破天荒露出一丝赧色。 青陌额首轻点。 二人沿着回廊漫步自清池边,夜色静谧,荷叶随风轻摇,月光投在清池池水上,风动,吹皱一池春水。 湖心亭里点燃青烛,慕北陵和青陌对坐在石椅上,思绪随着波光飘向远方。 “籽儿这丫头天性好,就是不喜欢读书,那会我们从尚城把她接回来的时候,简直让先生头疼了不少时间。” “籽儿很乖,学东西也快,这么小的孩子都喜欢玩,长大点就好了。”青陌柔声笑道。 慕北陵叹口气:“要是我也能像她一样,成天无忧无虑的该多好啊,还有破虏,爹死的早,琳琅夫人又和他天人永隔,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似是联想到自己死去的母亲,他眼神隐现暗淡。 青陌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想去抓着他修长的大手,指尖刚刚储配到手背,两人都像是触电般,闪电抽回手掌,相视,尴尬笑起。 “叔叔如果在这里,一定不愿意见到你这个样子。” 慕北陵一凛,闭起嘴唇摇了几下头,道:“我现在只希望爹能快点好起来,然后救出云浪烽火二位大将军,再然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不问俗世。 青陌绽放莞尔,清茶粗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于碧绿群山间享受求之不得的安宁,恐怕世人皆愿如此,“想法总是好的,只是能做到的人,世上却属罕见,你我都不是圣人,早已被卷进尘世这个大漩涡,难以抽身。” 慕北陵叹道:“是啊,想做到这些,何其困难。”言罢,忽然觉得对眼前这个倾国女子了解的并不多,遂问道:“说说你吧,我还从没听你说过以前的事。” “我?”青陌一愣,转而摇头苦笑道:“我有什么好说的,还不都是粗枝烂叶的荒唐事,小时候醒事的早,连我那双便宜爹娘的面都没见过,只听捡到我的大娘说,我是被人从青楼后门抱出来的,再后来本来想就此过一辈子,嫁个老实可靠的男人,可惜狗老天不让我消停,大娘染上了肺痨,我也就阴差阳错的学了些治病救人的东西。” “可惜大娘后来还是死了,那年漠北官府的人来抬死人,说是什么肺痨会传染,就把我也抓了,到了那里过了几个月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兴许是我命硬吧,被当时一个医士看上,就把我带走了,再后来就稀里糊涂也成了医士,最后他们为了巴结老头,打算把我送过去,接下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微服私访,令尹府冤案何判 同时天涯人,相识若比邻。 想起当初落雪山中这个差点被侮辱的女子,眼神中流露出的无助,慕北陵不禁一阵心疼。这世上有种人,就好像从石缝中长出来的嫩草,无论经历多少摧残,总会顽强向上生长,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夜入深,头顶悬月满而盈,柔丝般的光芒照射在池中石亭,风起时青烛摇曳,闪动池面波光粼粼。亭中一男一女静而对坐,谁都没有再说话,仿佛是在倾听夹杂在夜风中吴侬夜话。 翌日,出征在即,最让慕北陵放心不下的就是大小官员的任用,有道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是碰到好吃懒做,成天只会作威作福的官员,只会让百姓怨声载道,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民心也会分崩离析。 换了常服,系起发束,慕北陵此时看起来更像是个学成归来的秀才,加上姑苏坤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折扇,扇面画的正是扶苏山水,颇有几分才学气质。 萧永峰曾答应替他人命官员,已经过去两日,也该去看看到底做的怎么样了。 出了将军府,慕北陵没有骑马,穿过东街,绕过永安街道,来到令尹府外。 这座衙门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门前两只石狮子威严耸立,右侧的石狮子旁立有漆红虎皮鼓,架上放有木槌。府门前立衙役,手持双花木棍,不苟言笑,头顶门楣闪“令尹府”三个大字金光闪闪,五处不在昭示着这个地方超然地位。 再来到令尹府时,慕北陵也不仅心生感慨,他也称得上和这个地方缘分颇深,从第一次来到这里查办那一届不得力的令尹,后来又是在这里和蔡勇结怨,将其下了大狱,后来也是在这里碰到那月下歌女,一吐心声。 此时府门外围了不少百姓,纷纷朝虎皮鼓旁边的一老一少指指点点,老人年逾古稀,满脸皱纹,身上穿着一件破烂补丁的衣服,佝偻着背,大手上布满老茧,看上去老实巴交,是个地地道道的庄家老汉。少女则年及弱冠,生的虽称不上国色天香,也朴素清雅,有几分小家碧玉的容颜。老人将女子紧紧抱在怀中,女子嘤嘤而泣,老人则眼含泪水。 老人执起木槌,用尽全身力气敲在鼓上,沉闷的落锤声传至半里。 很快,有衙役出来问道:“何人击鼓?” 老人抱着女子噗通跪地,长呼:“青天大老爷,小的冤枉啊。” 衙役打量二人几眼,抬手一招,道:“进来说话。”说完率先进去,老人和女子相互搀扶,一步步走进府门。 那些围观百姓见二人进府,有的叹口气便独自散去,也有想看热闹的,就到府门边放下一枚铜币,然后快速走进去。 除非是大案要案,令尹府审案都会让百姓们观摩,只不过也不是随便就能进去,必须留下迎门钱,表示对官府的尊敬。这种不成文的规矩已经延续好几百年,倒是无可否非。 慕北陵朝姑苏坤扬了扬下巴,姑苏坤点头应下,在门边的钱罐里投了两枚铜币,二人便跟着看热闹的百姓往里走,来到衙堂前。 那老人和女子跪在堂下,左右两侧站着十个手指红棍的衙役。 高堂上,一中年男人正襟危坐,穿着西夜朝统一的黑底鹤袍,面色中正,双手撑在令案上,眉目含威,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模样。 “堂下之人,报上姓氏。” “禀,禀大人,草民姓肖,叫肖四,这是我的孙女明玉。”老人战战兢兢回道,显然是有些不适应这种环境。 令尹道:“肖四,本府问你,为何大清早击鼓鸣冤?你有何冤情?” 老人肖四叩首道:“回大人,草民要状告刘陆刘员外家的小儿子刘川,草民本是刘员外家的佃户,今年的圏粮一早就交到刘家,哪知刘川看上了明玉,就借口说要涨租子,限草民三日之内再交十担粮食,否则就欲明玉以身抵债,大人啊,今年的收成不如往年,草民好不容易才凑够今年的租子,他们突然涨租,草民哪里还有那么多粮食啊。” 声泪俱下,听者无不动容。 近年来扶苏城里的有钱人家多做些屯田收租之事,将家中良田交由佃户租种,以此收纳租金,这本无可厚非,一来可以让田地物尽其用,也能让那些无田可种的穷苦人家吃上饭。只是有些贪婪的人家租金极贵,动则十几二十担的粮租,要知道一亩良田能收到的粮食最多不过二十担,一个人一年也就能种两亩地,这还不包括种子等开销。 昨年和今年扶苏地界年成极差,运气好的一亩地也就能收回十担粮食。朝中曾有明文规定,佃户一亩田上缴的租子不能超过五担,只不过规定虽如此,执行的人却很少,更不用说扶苏这种边陲城池,朝廷监管更鞭长莫及。 “岂有此理,朝廷有明文,租子不能超过五担,刘家有何权利僭越朝归。肖四,本府问你,你所说的可是属实?”令尹黑脸说道。 肖四双手伏地,拜道:“草民不敢欺瞒老爷,请老爷替曹明做主啊。” 中年令尹执令吩咐道:“来人啊,去把刘家院外和他儿子刘川带来。” 衙役得令,快步下去。 足足半个时辰后,两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才在衙役的押送下来到衙堂。那年龄稍长着穿着一身铜钱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的横肉都快掉到肩上,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如何看都是个饱思淫欲之人。 年轻一点的男子也不遑多让,肥头大耳,走起路来气喘吁吁,看他那模样生怕下一刻就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二人上堂,中年令尹猛拍惊堂木,叱道:“你二人可是刘陆刘川?” 老少男子躬身跪地,抱拳拜道:“草民刘陆,参见大人。”“草民刘川,参见大人。” 刘川拜后,悄悄转面,冷厉目光落在老人身上,老人被他吃人般的目光盯着,冷不丁打个寒颤,朝一旁缩了缩。 中年令尹再拍惊堂木,道:“刘陆刘川,本府问你们,他,你们可认识?” 刘陆左右打量二人,摇了摇头。 确实,他手下的佃户太多,多到他自己都认不过来,何况老人一身穷酸样,怎么看都不是和他有过交集的人。 刘川则道:“回大人,草民认得,他是肖四,这是肖明玉,是我们家的佃户。”瞥见肖明玉时,刘川的眼神中忽然多了几分欲色。 中年令尹道:“认得便好,肖四今日状告你二人无故加租,你刘川更因垂涎肖明玉的美色,强行征收莫须有的租子,可有此事啊?” “啥?有这事?”刘陆闻言,冷汗唰唰的往下流,转头怒视刘川,压低声音吼道:“你做的?” 无故加租,征收莫须有的租子,这些可都犯了朝法。当然,平时私底下也不是没有人做过,只不过所有佃户都默认此事,也没人上告官府,这种事就是上不的台面,一担摆上明面,谁脸上都不好看。 刘川耸耸肩,裂开嘴,露出一排大黄牙,佯装无故道:“回大人,草民一向奉公守法,从没有乱收过租子,更不会仗势欺人,还请大人明察。” 肖四一听顿时不乐意,呼道:“刘公子,你可不能敢做不敢当啊,昨天你带人到我家的时候,可是好多人都看见了啊,大家都可以替我作证。” “好啊,那就把能给你作证的人都叫来啊,少爷我明人不做暗事,要是有一个人说不是,我立马给你磕头赔罪。”刘川满脸不屑。 肖四登时语结。 身为局外人的慕北陵看得清楚,那肖四说的话可信度极高,试问一个老老实实的庄家老汉,怎么会平白无故跑到衙堂来状告自主人,如果不是那刘川触到他的底线,他也绝不敢走出这步。 倒是那刘川堂而皇之的要求找人作证,这年头,大家都希望少一事不如多一事,何况刘家还是城中大户,没人会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和他们作对,所以就算那些证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一定不会当着令尹的面和刘家作对。 中年令尹拍了几下惊堂木,看着老人说道:“肖四,你可有证人。” 老人支支吾吾半晌,方才提到一个名字:“赵三,他就住在我旁边,昨天刘少爷带人来的时候他也看到了。”边说边朝围观的百姓看来,伸手指向一人,激动唤道:“三,三,你可得替我作证啊。” “这该死的肖老头,你想害死老子啊。”慕北陵分明听到那被指着的男人暗骂一声,然后又衙役走来,男人才极不情愿的走到堂下。 刘川瞥了眼战栗不止的赵三,阴阳怪气叫道:“哟,这不是赵三嘛,你小子有种啊。” 赵三面露苦涩,点头哈腰回道:“少爷,少爷……” 中年令尹道:“你就是赵三?” 赵三腆着恭维的面相,跪地道:“回老爷,小的正是赵三。” 中年令尹点点头,道:“本府问你,刚才肖四说的你也听到了,昨日你可见到刘川去他家收租啊?” “没有,绝对没有,小的昨天一整天都在地理,很晚才回家,什么也没看见,对,就是什么也没看见。”赵三说的有气无力,悄悄看了眼满意点头的刘川,这才松了口气。 老人肖四一听此言,大惊失色,道:“三,你怎么能昧着良心说话呢?昨天刘少爷来我家时,你明明也在,大老爷在上,你可不能这样啊。” 肖明玉不断掩面啜泣。 赵三牙关紧咬,不敢看老人,低着头,再补充一句:“小人昨日确实没有看见刘少爷,请大人明察。” 肖四抬手遮住双眼,长吁一声瘫软在地 中年令尹浓眉深皱,本来很简单的一个案子,就因为他赵三不肯作证而变得棘手,就算他千百个相信老人,但讲事实,找依据,就算他是令尹,也不能平白无故的断案。 刘川眯起小眼睛嘿嘿笑起,继而拜道:“大人在上,肖老头无故冤枉小人,小人恳请大人治他的罪。”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正大光明,一直泥人忆往昔 “这……” 中年令尹确没想到会有此一出,老人垂泪无言,赵三冷漠无情,刘川又很机巧抓住这个空档,反咬老人一口。 他敢断定,如果判老人污蔑罪坐实,就是昏判,但苦于没有证人,总不能随意乱判吧。 堂上沉默片刻,中年令尹突然将视线落在赵三身上,猛然提高嗓音,喝道:“赵三,本府问你,你可敢对你刚才说的话负责?若是被本府知道你在说谎,后果如何,你应该清楚。” 赵三何时被高高在上的令尹这般呵斥过,当即身子一软,吓趴在地上,一个劲告饶。 刘川满脸横肉微微颤动,心知赵三受不得惊吓,唯恐将实情抖出,便不待赵三开口,抢先呼道:“大人,草民一直是安分守己的人,今日被人无故冤枉,草民不甘啊,还望大人明察秋毫,还草民清白啊。” 旋即嗓音陡然转厉,冲赵三骂道:“你他娘的倒是说句话啊,老子到底有没有去过肖家。” 赵三怪叫一声,下意识回道:“没有,绝对没有。” 老人肖四呼天不应,只能抱着女子暗自抹泪。 中年令尹猛拍惊堂木,斥道:“大胆刘川,公堂之上岂容你造次,胆敢咆哮公堂,可是不将本府放在眼里?” 刘川大惊,连忙伏地告饶。 刘陆也慌忙替儿子辩解:“大人,小儿虽然平时顽劣一些,但绝不可能做出这等荒唐事啊,还请大人明察。”接连叩首。 中年令尹沉吟半晌,说道:“肖四,你若再无证据,本府就只能宣判了。” 肖四瘫在地上,眼神中已尽绝望。 等了片刻,中年令尹轻叹一声,砸下惊堂木,朗声宣道:“肖四状告刘员外家小儿子刘川,无凭无据,本府判定刘川无罪,肖四恶意污蔑他人,但考虑到你年事已高,就命你自行回家反省,退堂。” 两边衙役重顿红棍,呼道:“威武……” 刘川刘陆率先起身离堂,赵三也像躲瘟疫一样慌忙跑开,留下生无可恋的肖四爷孙。 慕北陵抬手虚掩嘴唇,靠近姑苏坤问道:“前两日我让你和周育才去收回军粮,其中可有这刘家?” 姑苏坤道:“没有。” 慕北陵点头冷笑道:“马上去告诉周育才,就说这个刘员外家里还有大批军粮,让他给我全部收回去,若有反抗,无需多言,全部下狱。” 姑苏坤应道:“属下遵命。” “哦对了,你再亲自去一趟刘家,恐怕那个刘川不会这么简单放过他们,让他长点记性。” 姑苏坤眼中勾起冷厉,颔首应下,即刻随人群离开。 慕北陵则站在原地,手扶在木栏上,悄悄观察那中年令尹,见其连声叹气,瞧肖四爷孙的眼神中也充满无奈,倍感欣慰。 “那人,你怎么还不走?官府重地,速速离去。” 没过一会,慕北陵正思量该如何评判这个新上任的令尹时,耳旁忽然传来一道喝声。抬头望去,只见一手持红棍的衙役正朝自己走来,他那一声也正好勾来中年令尹的注意。 “说你呢,看什么看,还不快走。”衙役再度发声。 慕北陵纹丝不动,视线与中年令尹相接,后者眉头紧蹙,就在那衙役想要赶人的时候,出声制止道:“等等,让他进来。” 衙役闻言,这才作罢,打开木栏。 慕北陵缓步走进衙堂,环视一圈,视线落在令案上方的匾额,只见上面写道“正大光明”四个大字,兀自说道:“正大光明,何谓正大?何谓光明?于百姓之事为事,是为正大?惩奸除恶,是为光明?令尹大人觉得方才之事可配得上正大光明四字?” 中年令尹还未开口,刚才那衙役幡然喝道:“大胆,令尹大人面前岂是你可造次的。” 中年令尹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起身走到慕北陵面前,顿了顿,说道:“本府做事,良心而为,天地可鉴,是否配得上正大光明四字,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全城三十万百姓说了才算。” 慕北陵拍手叫好,执扇抱拳道:“大人所言极是,在下斗胆,那肖四之言分明确凿,刘川觊觎肖明玉的美色,无故加租,已是犯了国法,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为何不判其罪名成立,反而让那老人回家反省?” 中年令尹深吸口气,颇有些几分艰难开口道:“你所说的,本府何尝不想,只是判案要有依据,无凭无据,纵然清楚事实,也不能随意判案,本府手上的一尺惊堂木,决不能因为个人好恶,而失了这衙堂应有的尊严。” “哈哈,说得好,大人一语惊醒梦中人,在下惭愧。”慕北陵抱拳颔首,本来对中年人的一丝不满顿时烟消云散,就像他说的,决不能因为个人好恶,而堕了衙堂应有的威严。 中年令尹反过来问道:“本府看你不像是普通人,你到底是谁?” 慕北陵摇头笑道:“姓名,一个称号而已,扶苏城有你这样的父母官,百姓之福。”顿了顿,又道:“不过在下以为,既知事实,便无需腐儒般刻板,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讲证据讲原则,自古以来有句老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像刘川这样的纨绔子弟,就是再有十个八个赵三出来,也碍于其淫威不敢说实话,大人又何必拘泥于此。” 中年令尹不言,细细琢磨这番话。 慕北陵笑罢再执扇抱拳,道:“如此,在下告辞,希望大人能真正成为百姓爱戴的父母官,这样,也不辜负萧太守对你的信任。”说完径直转身,快步离开,等到中年令尹反神再看时,就只能看见府门前的修长背影。 “父母官,萧太守……”中年令咂摸这两个词,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神情一震,脱口呼道:“主上,慕北陵。”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先前那个对慕北陵大呼小叫的衙役猛听见“慕北陵”三个字,脸色陡然大变,脑中一片空白,就连红棍掉地也忽然不觉。 日上三竿,城里逐渐热闹起来,沿街叫卖的小贩比比皆是,人气最旺的永安街再次迎来新的一天。 慕北陵独自走在街道上,看着身边形形*的百姓,百感交集。老百姓是最容易满足的一类人群,只要让他们吃饱饭,穿上衣,他们就会非常满足,至于谁做这一城之主,他们没工夫惦记,也没心情惦记。就像如果明天换个人统领扶苏,他们的日子还是一样过。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民安于状,主忧于天吧。 不知不觉走到一个捏泥人的摊位上,摊主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妪,遍布皱纹的脸上带着几分落寞,木架子上插满了各色泥人,看来今天应该还没有开张。 “年轻人,买个泥人玩吧。”老妪逢人便兜售泥人,见慕北陵在摊前站了一会,看着泥人发呆,只当是他愿意购买。 “泥人!”慕北陵想起当日在尚城是,那个时候孙玉英也很喜欢这个东西,当时还特意让人捏了一男一女两个泥人,她说“男的是你,我拿着,女的是我,你拿着。”那娇羞的音容样貌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你这个泥人多少钱一个?” 见有生意上门,老妪赶紧起身,介绍道:“不贵,两个铜板一个,各种款式的都有,要是这些不喜欢,老身还可以替你现捏。你看……” “不用了,就买个这个吧。”慕北陵指着一个七彩女子像说道,这是时下扶苏最出名的戏子像,身上穿的是登云戏袍,头顶双羽金冠,做的也算得上惟妙惟肖。 老妪乐道:“好勒,我这就给您抱起来。”一边说一边熟练的把泥人从架子上抽出来,用柔软的黄纸包好。 慕北陵递给他两个铜板,拿着泥人离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这个,他从不自诩是杞人忧天之人,哪怕老妪做的泥人接连几天都卖不出去,他也不会因为起好心去买一个,只是觉得看见这个泥人就像看见孙玉英俏皮的一面,也仅此而已。 闲逛了一上午,后面又去八方馆瞧了下,自从昨日和烛离开诚布公的谈了话,烛离已经带着人重新开了八方馆,迎人治病。看起来生意还不错,不必以前的仲景堂差。他估摸着可能百姓也知道坐诊的就是那几个郎中,所有叫什么名字也就无所谓。 回到将军府时刚好是饭点,籽儿和连破虏,籽儿已经吃了两大碗米饭,连破虏替他盛了半碗饭,恭谨的陪在一边。只是时不时的朝籽儿腰间看上一眼。 慕北陵这才注意到,籽儿这丫头把那块水玉炎虎冰丝配挂在腰间,摇摇晃晃的,她每动一下,玉佩就跟着晃动两下,有几次都差点碰在桌腿上。 “你小心点,这可是破虏他娘留给他的唯一物件。”慕北陵提醒道,有点后悔昨天没帮少年要回来。 籽儿“哦”了一声,继续她的米饭大业,也不知道到底听到没有。反正连破虏这顿饭吃的丁点也不踏实。 不温不火的用过午餐,慕北陵随意抹了把嘴巴,小丫头和少年也刚好吃完,婢女过来仔细收好碗筷。 慕北陵本想检查下两日早上做的功课,哪知还没开口,就被匆匆过来的任君打断。 任君紧绷着脸色,看了看慕北陵,又看了看籽儿和连破虏,默不作声。 慕北陵看出他有要事禀报,旋即让连破虏好好待着籽儿,起身领着任君走去前厅。 “说吧,什么事?” “禀主上,刚刚得到的消息,缙候殿下已于今日一早率军回到尚城,据我们安插在尚城的探子来报,尚城大将军魏易,其子魏贤已于昨夜死于府中,还有公令张垚,中车令何如璋,以及回城的刺史申密,都于同一时间死在各自府中。”任君据实以报。 慕北陵虚起眼皮,暗道一声:“武越还是忍不住动手了啊。” 静了分许,猛的起身问道:“先生可已领兵来城?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母子反目,西鸾殿哗然万变 任君不假思索道:“一早已经启程,关内留守四千余人,加上预备军刚好不过五千,傍晚前应该就会到。” 慕北陵点头,朝旁边梨花木椅指了指,示意他坐下说。 这盘棋走到现在局面才算打开,武天秀的一纸王令让他彻底失去武越的虚与委蛇,对于讳莫如深的武越来说,携眷回朝无异自毁前程,又都仲景在的地方,他武越绝对不会有好日过,哪怕武天秀心中还存有那丝可笑的血脉相存,武越只要踏进朝城,这辈子也就是困笼的金丝雀。 尚城的魏易死了,不出意外应该是楚商羽干的,也就是孙玉弓昨日特别提醒过的那支神秘部队。公令张垚,中车令何如璋,还有刺史申密,这些人都是都仲景的嫡系,武越想要全面控制尚城,他们就必须死。 壁赤的秦扬,临水的田锦飞,勉强称得上虎将,但真要比起城府,和武越相差太远,就算论用兵之术,慕北陵相信十个他们也抵不上皇甫方士一人。 西夜北面南元大军压境,朝廷增兵北疆,扶苏尚城异动,实已两面受敌,现在唯独只需东南面的夏凉再动,西夜就会遭受三面夹击,如此,步步蚕食,百年国基将会毁于一旦。 慕北陵暗想:“夏凉不久前才遭徽城襄砚的部队入侵,连破三城,损失惨重,以戚乐戚年轻气盛,平睚眦必报的心胸,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能找机会挑起东南面的战火,西夜必遭沉重打击。” 转念又想:“南元出兵有实,世子郑简丧于西夜,自己一方也因武越揭竿而起而不会被天下人唾弃,倒是夏凉,贸然出兵的话一来无凭无据,二来戚家一旦入国,无疑是引狼入室,襄砚富庶,后面想要再从他们手中要回来就难上加难,此事还是暂议为好。” 这些东西牵扯甚广,稍有不慎恐怕就会深陷泥潭不可自拔。 念及于此,慕北陵开口说道:“扶苏城大势基本已定,缙候既然肯除掉魏易等人,说明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控制住尚城,壁赤和临水的大军今日应该会经过尚城,你务必密切注意尚城的动静,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来告诉我。” 任君抱拳应下,起身退出大殿。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朝城西鸾殿。 龙颜大怒的武天秀摔碎龙案上可以摔掉的一切东西,两侧婢女战战兢兢噤若寒蝉,脸色吓成惨白色,堂下众臣莫不敢言,垂首贴胸,生怕怒火牵至自己身上。 尚城魏易等人突然离世,好比平地春雷炸响整个朝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个和大王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如今已经长大成人,羽翼丰满的他不甘再居于人下,蓄谋已久的暴风雨即将在西夜蔓延,其势不亚于当年的宁宇之祸,甚至要超出百倍千倍。 武天秀拍案而起,纹着九龙逐日的金冕震得不断摇晃,喝道:“都给孤抬起头来。”皓白的脸庞扭曲作一团,显然已经到达爆发临界点。 众人不敢动作。 武天秀再喝:“平时一个个口若悬河,到了让你们说的时候都哑巴啦?啊?孤养你们千日,到现在竟然无人可用,都是一群废物。” 都仲景顶着发麻的头皮,步出班列,执简朝上拜下。 武天秀强压怒气,挥起袖袍重新坐下,道:“老师有何话说?” 都仲景拜道:“回大王,缙候谋逆之心昭然若揭,魏易,张垚,何如璋,申密之死定是受其指使,老臣耳闻慕北陵曾困尚城八万大军,这些人后来都被缙候领走,叛国之罪具已坐实,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解尚城之危,扶苏慕北陵名不正言不顺,不得人心,缙候坐拥尚城数年,又是先王庶子,他若揭竿而起,后果不堪设想。” 武天秀点头,双手伏在龙案闪,甚至前倾,问道:“如何能解尚城之危。” 都仲景道:“秦扬和田锦飞率领的大军今日会路过尚城,大王可下军昭,命二人经过尚城后,杀个回马枪,直取尚城,缙候毫无防备之下必败。” 武天秀想也没想,唤来阉奴:“速传孤命,命令秦扬田锦飞改道尚城,一举解救尚城之危。” 阉奴维诺应声,小跑着出去传昭。 此时,忽闻殿外有公鸭嗓声传来:“太后驾到。” 武天秀闻声猛愣,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之极。都仲景退却两步,重回班列。 很快,太后婧氏着牡丹国色绫罗玉丝袍缓步入内,头顶八凤祥云凤冠,面色红晕,似刀子般的狭长丹凤眼目不斜视,不怒自威。 武天秀步出龙案,提袍走下玉阶,躬身敬道:“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臣亦跪地施以万福之礼。 婧氏挥了挥绫罗水袖,宽大的袖口鼓起丝丝冷风:“大王无需多礼,哀家今日过来只是想听听关于尚城之事,听人说魏易死了?张垚他们也死了?知道是谁做的么?” 武天秀侧身让开玉阶,婧氏不怒不喜登上玉阶,龙椅左侧半丈置有凤椅,婧氏甩袍转身坐下。 武天秀紧跟上前,正襟危坐在龙椅上,道:“母后凤体欠安,还是莫要听信下人嚼舌根子,这等小事儿臣处理便是。” 婧氏眼皮微抬,狭长凤目中寒光四射,盯武天秀几眼,武天秀被那冰冷目色笼罩,登时不敢再言。 婧氏转而扫过堂下众臣,目光落在兵部尚书夏亭身上,冷声道:“夏大人,你是兵部尚书,朝中大小兵事都由你掌管,你来与哀家说说,尚城之事你们打算如何处理?” 夏亭冷汗直流,低着头颤巍巍站出班列。他还没开口,武天秀暗地里厉骂一句,插口说道:“母后,尚城之事已经……” “闭嘴。”话还未完便被婧氏厉声喝止,“夏大人,哀家在问你,你倒是说话啊。” 夏亭噗通跪地,汗水潺潺流下,蒙住双眼,扯着哭腔回道:“回,回太后,大王已经下令秦扬和田锦飞二位将军去解尚城之危,奴才,奴才以为,如此甚好。” 婧氏冷笑,身子微微压下,一动不动盯着夏亭,道:“此事甚好?仅凭秦扬田锦飞之流就想解尚城之危?他武越背后还有扶苏的慕北陵,这么做岂非是把肉送到别人嘴边?” 夏亭惊哭出声,连连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婧氏骂了声“废物”。 武天秀面沉若水,白唇紧闭,只怒不言。 婧氏转面道:“大王,哀家有一请求,还望大王恩准。” 武天秀道:“母后有何请求,但说无妨。” 婧氏道:“西夜自元祖先王立朝以来,大小官员的任用皆为贤而用,似夏亭这般无德无能之人,何以能立于我西夜朝堂之上,哀家恳请大王罢免其官职,发配边疆。” 武天秀为难道:“这……” 夏亭已然面如死灰,瘫在地上两眼无神,却是不敢反驳一言。 都仲景二度不出班列,执简施以万福,说道:“大王,太后,夏大人在朝十数年,可谓劳苦功高,老臣以为如此草率剥去夏大人的官职,恐有不利。” 婧氏收回视线,鼻尖重呼口气,道:“大医官以为有何不利?” 都仲景默不敢言,只是紧绷的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武天秀劝道:“母后,老师所言极是,夏亭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随意剥去他的官职,西夜大小官员会如何看孤,孤以后又如何再统领朝臣。” 婧氏嗓音若剑,直刺人心:“大王以为这样就能统领群臣,统领西夜?好,此事暂时作罢,哀家还有一事,只是想通知大王罢了。”她说的是“通知”二字,而非请求,其言已明。 武天秀强忍心中薄愤,道:“母后请讲。” 婧氏道:“我已命人带厚礼去兵部大牢,释放孙云浪和祝烽火,希望大王从现在开始不要再为难他二人,并且委以重用。” “什么?母后你……”武天秀大惊失色,再也按捺不住火气,拍案而起,厉声道:“此时绝对不可能,儿臣已经告诉过母后,孙云浪和祝烽火犯上作乱,儿臣不杀他们已经是开恩,如何还能再用。” 此时群臣脸上的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隶属都仲景麾下的大臣个个瞪大眼球,呆若木鸡。而那些保持中立,亦或是于孙云浪祝烽火私交甚好的大臣,则不自觉露出喜色。 都仲景目色转厉,他很清楚一旦孙云浪被释放出来意味着什么,好不容易才想尽千方百计将这座大山扳倒,绝对不能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 都仲景随即进言道:“太后,先王曾有明文规定,后宫不得干政,太后主持后宫已是劳累,如今强定朝中大事,岂非越俎代庖,视先王遗令于不顾?” 太宰杨公博,兵部侍郎陈进,军机处刺史钟亮,皆点头附和,“是啊,太后此意实在没将大王放在眼里。”“唉,先王的遗令怎能容人肆意践踏。” 婧氏龇眼欲裂,张口喝道:“大胆,谁给你的权利敢在哀家面前如此放肆。” 都仲景撩袍跪地,正义凛然说道:“太后息怒,老臣只是说出肺腑之言而已,太后若认为老臣夹有私心,就请允准老臣卸下头上三眼花翎,告老还乡。”头锤磕地,一记将军。 婧氏气的浑身颤抖,指着都仲景连道几个“好”字。 武天秀“啪”的重拍龙案,龙眉倒竖,双目泛血:“够了。”大殿登时噤若寒蝉。 武天秀转目怒视婧氏,负手而立,呼道:“来人啊,送太后回宫。” 婧氏厉道:“大王,你……” 武天秀抬手止住她要说的话,幡然在喝:“殿前武士何在,速送太后回宫,从即日起,封锁宜宁殿,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两精甲武士疾步入内,手按刀柄。 婧氏抬手遮眼,仰天长叹,遂在武士的押送下,返出大殿。 武天秀再道:“孙云浪和祝烽火即日起押去宜宁殿,没有孤的允许,二人不得踏出宜宁殿半步,否则格杀勿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皇甫归城,破而后立四旗军 扶苏城外烈风浩浩,从落雪山刮来的雪风顺着山道飘到西门外,给灼烤大地带来微不可查的凉意。 慕北陵用完午膳后就一直候在这里,武蛮,林钩,赵胜,雷天瀑,任君,姑苏七子,陪他站在城门边,等待从西面整装而来的关中大军。 日落西下,天地间的温度黯然褪去。 那条沐浴在落日余晖下的山道上,第一缕猩红帅旗转过山道拐角,映入眼帘。暗红色的递,鎏着银边,上烫滚金“慕”字,旌旗顶特意制成矛尖形状,捆白旄红笙,阴风招展,好不威风。 帅旗后,长龙般的队伍缓缓走来,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驾四齿战车,由两匹精铁锁子马拉行,四个轱辘中间插着五尺枪头,寒光迸射。 皇甫方士端坐在车架上,散披黑白长发,着素衣青袍,手摇羽扇,一派仙风道骨之样。 其后,白衣任君驱马同行,再后面则是火营众将,接着是风营,林营。 队伍拉开绵延数里,沐着黄昏的余芒缓缓走来。 慕北陵立在城门边,右手勒住缰绳端坐马上,地平线上刺眼的西下日芒还在做着最后挣扎,刺得人眼睛生疼。他抬手遮眼,巍峨群山中气势昂扬的大军即将到来,候鸟南飞,渠青盘旋,映着落日余晖,好一副将军出征,壮美山河宏图。 车架驶近,皇甫方士遥立车上,执扇抱拳,拜道:“属下皇甫方士,参见主上。” 众将齐喝:“末将参见主上。” 慕北陵胸中豪气万分,曾几何时那个落魄出逃的自己,如今已是掌领万军,手握一方生杀大权的巨擘,“先生无需多礼,快快随我入城。” 皇甫方士走下车,武蛮亲自替他牵来马匹,与慕北陵并马同行。 慕北陵道:“先生这段时间劳苦功高啊,北陵若无先生,莫过竭泽之地的沌鱼寅鳅,北陵自当好好感谢先生,我已命人在府里备下酒菜,给先生接风洗尘。” 皇甫方士笑道:“主上何出此言,属下不是甘泉,主上也非沌鱼寅鳅,相反,主上如今已是破渊之龙,他日扶摇直上时,便可翱翔于宇。” 二人相视一笑。 慕北陵又道:“今天刚传来的消息,缙候武越昨夜杀了魏易钟亮等人,相信很快就能掌控尚城,照时间来看壁赤和临水的大军现在也应该抵达尚城,我猜想武天秀一旦得知武越造反的消息,势必会命令秦扬田锦飞先救尚城,然后再夺我扶苏。” 皇甫方士眼前放光,喜道:“哦?缙候已经走出这一步?” 慕北陵点头道:“前两日我替缙候收服尚城八万官军,那日他来领人时我曾许诺会辅佐他称王,再加上武天秀已经下诏命他携眷返朝,如此一来就算他现在不想反,也由不得他自己。” 皇甫方士哼笑道:“武天秀少年天子,以为国中所有人都需遵其王令,岂不知恰恰是这一纸王令,逼反缙候,如今有缙候在前做幌子,我们便可名正言顺东征朝城。” 又道:“不过武越之人城府极深,一定已经做好两手准备,主上与他结盟须得事事小心,切莫中了他的圈套。” 慕北陵朗笑道:“有先生在,北陵诸事可放心。” 皇甫方士颇有些无奈的耸耸肩。 大军入城,赵胜和雷天瀑亲自不对引至东门广场,这里早已建好营地,有专人做好晚膳,只等将士入住,便可好好休整。 慕北陵带着皇甫方士直接回到将军府,酒菜已经备齐,众人依次落座,慕北陵坐在正位上,皇甫方士坐在他左手首位,武蛮居右,再下去就是林钩,任君,尹磊等四营主将。 籽儿和连破虏也同席共食,小丫头罕见的没有和皇甫方士耍脾气,兴许是见还有这么多手下在这里,不好堕他脸面。少年从入席开始脸颊一直泛着红晕,时不时偷偷瞄皇甫方士两眼,紧接着像是做贼一样低下头,然后再偷看,然后又低下头。 皇甫方士有些日子没看见小丫头和少年,自然想的紧,接连考了两人好几个问题,丫头和少年都对答如流,听的皇甫方士不停点头。 慕北陵端杯环敬,最后酒杯冲向皇甫方士,说道:“这几天真是辛苦先生,北陵无以为报,敬此薄酒,聊表心意。” 皇甫方士压低杯沿,轻碰一下,道:“有劳主上挂念,属下不胜荣幸。” 贺首,分而饮下。 慕北陵大喊声“好”,心情愉悦至极。 众将分敬,这些长年战于沙场之人,酒量自是极好,紧紧盏茶功夫,两大坛子酒就已经见底。慕北陵难得见他们这么热闹,吩咐婢女取来好酒,要他们今夜敞开喝,不醉不归。 没有清乐和旋,没有歌舞汀妓,所有的情谊都在三杯两盏淡酒之中,却是所有人都觉得这台酒喝的最为舒畅。 酒过三巡,皇甫方士面上腾起酒晕,说道:“主上,现在关军总共有十一万,属下以为还按照以前的风火山林四营编制,有碍我军的发展,所以想征求您的意见,是不是重新整改编制。” 慕北陵乍听十一万之数,脑子还有些发懵,下意识呼道:“这么多人?”他记得火营人数最多的时候也不超过两万人,四营加起来的话也就八万人左右。 皇甫方士从怀中掏出张军队分属图,展开放在桌上,只见其上密密麻麻画着不少注释,上到每个营的将军,下到每个营的士兵数量,都标注清清楚楚,事无巨细。 慕北陵拿起图纸细细揣摩,火营一万八千余人,下将军五人,中将军两人,上将军无。风营两万三千余人,下将军三人,中将军一人,上将军无。山营两万五千余人,下将军五人,中将军一人,上将军无。林营三万余人,下将军六人,中将军两人,上将军无。剩下还有一个守备关军,一万四千余人,下将军两人,中将军无,上将军无。 四营加上守备关军都无上将军坐镇,以前的上将军全都跟着岳威元阳等老将出走,现在这个空缺只是由凌燕,雷天瀑,任君,尹磊暂时代替。 兵多将少,却也是无奈之举。 皇甫方士浅抿口清酒,说道:“这里还不算武蛮手上的前锋营,林钩的千人防御队,赵胜的虎豹骑,加上他们,应该超过十二万之数,属下这几日一直在想,火营和前锋营都属于攻击部队,何不干脆化零为整,在这个部队下再做细分,由能力出众者率领,如此管理起来也方便不少。” 慕北陵点头,道:“先生继续说。” 皇甫方士移开桌面前的碗筷,执起一根竹筷,沾酒在桌上边画边说:“武蛮的前锋营,和现在的火营归为整队,由武蛮出任上将军,统领整支部队,赵胜,凌燕,升为中将,辅佐队伍建设。林钩带来的千人防御队,和山营合为一队,由林钩出任上将,雷天瀑为第一中将军,辅佐建设。” “风营和林营的士兵过多,属下发现有很大一部分人并不能物尽其用,故而可以将这两只军队分散改编,善攻者归到武蛮的队伍中,善防者归到林钩的队伍中,分别给任君和尹磊留下五千人马即可,二人升为上将军,统领两支队伍,另外,主上建立的战地医疗卒也归之尹磊手下,如此便可打造出一只完整的医疗部队,战时可以统一调配,将这些人分到每只部队,最后原由的一万多守备关军,也可归到武蛮林钩手下” 慕北陵暗自咂摸如此改编可能带来的结果,武蛮如今手上有三千人,加上火营,和从风营林营调过来的人,人数应该超过五万人,林钩手下一千人,加上山营和风营林营的人,人数应该超过五万五千人。 他对二人的能力倒是不加疑问,当初夏凉一战已经很好说明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出兵在即,突然打乱编制会不会造成士兵间的配合不到位,反而降低战斗力。 慕北陵剑眉深蹙,皇甫方士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说道:“主上是在担心士兵间配合的问题?” 慕北陵点点头,道:“先生可有良策?” 皇甫方士放下竹筷,环视席桌诸将,笑道:“主上放心,这几天属下别的事没做多少,倒是让各营的将军,统领,相互间充分熟悉,常言道将兵者,为将首,兵从之,只要他们之间配合默契,士兵之间自然也能做到默契十足。” 慕北陵想了想,愁云顿消:“先生高瞻远瞩,北陵自问比不得。” 皇甫方士摆摆手:“主上莫要再夸属下。”话锋一转,附耳轻言:“既然主上以为此事可行,属下以为各军的番号也需做出调整,风火山林本是西夜历来番号,士兵们难免会认为还在为西夜朝效力,于今后不利。” 慕北陵道:“先生以为呢?” 皇甫方士深吸口气,眼神中忽然升起腾腾炽焰,说道:“纵观古今,十三州有分崩离析之地,也有合纵连横之所,遥立州顶,俯视苍生者便可称皇,立皇旗,如姚氏所控之金州,立圣龙皇旗,黄氏所控之商州,立轩辕皇旗,主上之能,不堕姚氏黄氏,东州之皇旗,势必为主上所立。” “皇旗之下可竖王旗,属下以为三军可以旗为号,武蛮所率在攻,便做破军旗,林钩所率在防,可谓贪狼旗,任君为信,可名御风旗,尹磊为辅,可名玄黄旗。” 慕北陵默念这几个名字,心潮澎湃,当即拍板。 是夜,酒席过后,慕北陵召集三军众将,下发第一条军令:三军整编,改为四旗,武蛮升任上将,统领破军旗,林钩升任上将,统领贪狼旗,任君升任上将,统领御风旗,尹磊升任上将,统领玄黄旗。四旗所属部队,即日起开始整编,各旗上将,有升任下属之权。务必两日之内完成改编。 或许连慕北陵自己也没想到,当他登顶一览众山小之时,东州八旗军,会成为一股令十三州大地无比胆寒的歃血力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同月青衣,一曲潇湘故人殇 夜静谧,风起,酒意渐消。 慕北陵独自坐在湖心亭的围栏旁,倚栏静赏池水漾。 军令宣布完后,皇甫方士就返回后厅找籽儿和连破虏,武蛮他们也去忙军队改制事宜,两日的时间不长,但也不短,想让一支十二万之众的部队彻底融合,任重道远。 婢女端着醒酒茶俏立旁侧,这是皇甫方士特意吩咐煮来的,感受着夜风拂面而过,悄望身前年轻的主上,两个婢女脸颊上泛起红晕。 她们不是大家闺秀,或者说她们的身世都有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艰苦,机缘巧合成了将军府的婢女,勉强算得上高人一等。然而这个主子和以前的主子似乎很不一样。在以前的日子里,她们是也只是婢女,可以任人摆布,甚至哪位将军一高兴,晚上做些暖床陪卧之事也稀疏平常。 直到这个黑眸黑发青年到来,她们才感受到那种久违的人的尊严,青年能够对她们相敬如宾,粗活累活重来不舍得她们去干,有的时候她们甚至会想,自己到底是来做奴婢的,还是来做小姐的。 当然,她们同样清楚,这样的日子或许只是一时,青年离开的时候,兴许就是美好生活到头之时。 紫衣婢女递上醒酒汤,轻唤声“主子”。 慕北陵回转头,朝她露出笑容,接过药盅,小抿一口,辛辣酸涩。 尹磊曾说过,醒酒汤这东西就是天下最难喝的东西,药材里面加食材,姜汁里面放黄连,他宁愿醉上两天两夜,也不愿碰这东西一下。 慕北陵自然知道他是在说笑,不过话说回来这东西确实难以下咽。 将药盅轻轻放在石桌上,他重新转回头,欣赏月光下那粼粼池面。 过的好久,仿佛他自己也觉枯燥乏味,便下意识问身旁婢女:“府中可有谁会弹琴做歌?”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令尹府中一幕,也是月光轻纱,也是波光粼粼的池面,有女和歌,琵琶悠扬,人生得意时。 然而问出这个问题时,可能也觉得这个问题可笑,若是连婢女都会和歌奏乐,何须再委身于此,天高海阔,比这里好的地方多得是,甚至那一日有幸被哪位世家公子看上,便能一飞冲天,从此锦衣玉食。就像当日在徐邺见到的杜莹,人美歌好,被戚乐看重,虽称不得飞上枝头变凤凰,也比寻常女子来的精彩。 “算了。”慕北陵自嘲一笑。 紫衣婢女小心翼翼的说道:“主子,咱府里前段时间新来了一位姐妹,人长得俊俏,歌也唱的好,一手琵琶更是弹得口人心扉,主子要是觉得无聊,奴婢把她叫来?” 慕北陵一愣,心道:“还真有。”想了想,点头说道:“你去看看,要是她还没歇息的话,就让她过来吧。” 婢女应声,正准备下去。慕北陵再添一句:“问问她愿不愿意,如果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紫衣婢女轻应,逶迤走开。 慕北陵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不管那婢女愿不愿意来,他也只是想听听轻音悠乐,对,仅此而已。 没过一会,紫衣婢女去而复返,身旁还多了个俏生生的女子。烛光映照下,只见女子生的俏丽娇媚,柳叶眉,薄蝉鼻,唇红齿白,肌肤嫩而光洁,一双眼睛更是生的狐媚,有种慑人心弦的味道。唯独眼神中隐隐透出的黯淡之色,昭示她也是个失意之人。 紫衣婢女轻声言道:“主子,梦槐来了。” 慕北陵头也没回。 紫衣婢女朝那叫梦槐的女子投以眼色,瞧她那不停挑眉的模样,似是再说“一定要把握好机会啊。” 然而慕北陵和紫衣婢女都没发现,婢女梦槐初见慕北陵背影的一刻,眼神中竟是闪过一抹诧色,那只执琴的手掌也微不可查抖了抖。 紫衣婢女凑到梦槐耳边,悄声提醒道:“傻站着干嘛呢?主子等着呢。” 梦槐这才屈膝坐到石椅上,五指缓缓划过琴弦,闭眼聆听轻音乐声,按弦,微微调整琴弦后,一手执琴,右手五指便如跳跃精灵般灵动在五根琴弦之间。 一曲名为沧海文学网云水,飘逸泛音引人入胜,如碧波荡漾,烟雾缭绕之意境,时而浑厚层层递升,好似云水奔腾,时而上行又回折,仿佛云海中无力回波,琴音抑扬顿挫,银盘落珠。 梦槐弹至入境,合目细感,手上动作更快,琴音猛变,仿佛顷刻间有万剑从天而降,其势急,势威,势强,引人心血澎湃,无不为之动容。 慕北陵单手拖下巴,看眼前碧波淼淼,忽然兀自念道:“每欲望九荑,沧海文学网云所蔽,寓倦倦之意,水云为曲,悠扬自得,水光云影之兴,满头风雨,一蓑江表,扁舟五湖之志。” 他没有回头,却是以曲道尽曲中兴事。 梦槐紧闭美目忽然睁开,睫毛微闪,清嗓和歌,歌曰:“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掩蹄离绣幕,抱恨出东州。自谓愁王德,讵能复寇仇,谁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 曲扬歌婉,清月池上,佳人独奏。 紫衣婢女听的入神,眉目含霞眼望丽人,执手胸前,胸口起伏不定,似是被那歌声所感,已入佳境。 曲罢,歌止。慕北陵依然没有回头,只是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直到最后一个琵琶音没入夜色,夜空重回静谧时,他才开口说道:“人生初闻惊天人,没想到北陵此生还能再听姑娘的天籁之音,此生无憾。” 梦槐甄首轻点,莞尔笑起,这一笑,烂若桃花。 紫衣婢女反神,听慕北陵那席话竟然认识梦槐。正待张口问出声,却听慕北陵又低低泣诉道:“姑娘下去吧,这将军府便像个小世界,总有一方幽院可供姑娘寥观人世,北陵是个俗人,沾不得姑娘一身空灵。” 梦槐眼中泛起浅浅惆怅。 慕北陵停顿片刻,唤那紫衣婢女,道:“听说府中有出清音阁?” 紫衣婢女忙恭谨回道:“回主子,就在后院。” 慕北陵点点头,道:“你安排梦槐姑娘去清音阁住下吧,从现在开始,她就不是府中的丫鬟了,你们就把她当成……当成,呵,随便吧,总之对姑娘一定要多加客气。”他想了好几个词也觉得不妥当,不知到底该把她当成什么。 紫衣婢女躬身应下,眼露羡慕。 梦槐却不为所动,低头沉默片刻,抬首再看那修长背影,低声说道:“奴婢不才,受不得主子这般赏赐,明日一早奴婢就收拾裹装,自寻去处。” 紫衣婢女闻言大急,跺了几下脚,娇斥道:“梦槐妹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梦槐不语。 慕北陵先是一愣,随即摇头笑道:“梦槐姑娘曲歌为天人,我这俗人自问不能得个中清怡,何况是其他世俗之人,姑娘无需多心,此番并非北陵施舍,同为天涯人,我只想给姑娘一处清净,免得俗尘扰了姑娘心境,若他日我能从这囹圄走出,只当寻姑娘,再听姑娘美曲。” 梦槐贝齿紧咬下唇,浑然不觉嘴唇已经咬出丝丝血迹,静了好久,她才款款起身,抱着白玉琵琶对那背影欠身拜下,转身朝府院深处走去:“这一世曲,再无流水知音,纵然只为你一人而弹,又如何。” 紫衣婢女见慕北陵不再说话,踟蹰分许,连忙追着梦槐而去。 碧波烟邈,慕北陵伏在木栏上,耳旁仿佛还回荡如泣如诉的琵琶轻音。 昔日令尹府月下纱帷,一池,一水,一女,一歌。 而今将军府月下湖心,一池,一水,一女,一歌。 惺惺相惜。 两日时间很快过去。 第三日晨。 任君飞马落定将军府前,翻身下马直奔镇西大殿。 慕北陵和皇甫方士刚刚用完早膳,正准备商议出兵事宜,见任君疾步跑来,心知有事。 任君抱拳拜道:“禀主上,先生,尚城传来消息,秦扬田锦飞率部绕过尚城守区,于昨夜杀出回马枪,和尚城防军在西门对峙。” 慕北陵豁然起身,步至南墙上那副巨型地图前,翘首细看。 尚城西门地势极缓,适合大军攻城攻坚,往扶苏方向十里便入群山地带,山势十分陡峭,只有一条官道能通往扶苏。 转身问道:“秦扬田锦飞带了多少人马?” 任君道:“大概十五万左右。” 慕北陵冷哼一声,道:“区区十五万人马,就像夺我扶苏,他武天秀莫不是太高估自己。” 皇甫方士也笑道:“既然武天秀想白白送人给我们,我们笑纳便是。” 二人相视一笑,慕北陵拍拳说道:“即刻通知四旗人马东门广场集合,点烽火,开点将台。” 任君豁然合手,重声回道:“末将遵命。”疾步返出。 待其离开,慕北陵问皇甫方士道:“先生以为此战如何打?” 皇甫方士遥望南墙地图,想也没想,说道:“秦扬田锦飞既然弃东门而攻西门,恰恰可使我军和尚城军队形成合围之势,以尚城的兵力坚守城池五日应该没问题,我们可命破军旗军星夜兼程,于明日五十左右赶到尚城,两面夹击,破之于西门外。” 慕北陵不假思索道:“好,就依先生之言,我与破军旗先行一步,先生领大军随后前来,让他秦扬田锦飞有来无回。” 匆匆整理行装,慕北陵叫来籽儿和连破虏,要他们暂时待在扶苏,把除了姑苏坤之外的姑苏六子留在他们身边,命令严密保护。然后又亲自去演武场告知青陌出兵消息,让她一定要照顾好籽儿和连破虏。 青陌自然应下,只临走前嘱咐他万事小心。 皇甫方士本有意想要带丫头和少年,不过后来想想行军事急,多有不便,所以就堕下这个念头,想着等以后稍微安定些,再把他们接来。 三人疾步走出府门,门外早有侍卫牵马等候,翻身上马,直奔东门广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出征点将,和尚老道三枚宝 宽阔的东门广场上立满束甲持兵的将士,黑压压的一片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万籁寂静,没有丝毫杂音,唯独风拂过带起的嗡耳呼啸回荡半空。 盛夏的天气往往伴着烈日灼烤,然而今天出奇见不到天上耒阳,头顶一大片黑云遮天蔽日,沉闷的雷声仿佛正在积攒最后那道咆哮,下起零星小雨。飞鸟去南,渠青鹰盘旋天顶,时而俯冲,抓起只鸟没入西边群山。 广场东面城墙下,戎铠加身的慕北陵缓步登上点将台,台前立九丈帅旗,挂黄髦红笙,台中置香案,案上摆红烛油灯,猪羊大头,外加两大坛子清酒。 点将台下,四军旗帜迎风招扬,武蛮,林钩,任君,尹磊,着六兽麒麟啸天铠,腰缠碧玉蟒带,脚踏登云履鞋,目不斜视,严阵以待。 慕北陵执起放在香案右下角的火折子,靠近唇边吹燃,火苗腾腾,点燃红烛油灯,后退一步,撩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摇拜天地:“苍天在上,竖子慕北陵遥祭于地,西夜武氏逆人伦纲伦,宠佞臣,残百姓,竖子北陵得天感应,今聚十三万众,东去讨伐昏庸人君,拜天地求得上苍庇佑,保我大军得胜归来。” 合手于眉心,深跪,复而再拜。 天顶上,黑云中隆隆声更甚,忽闻震耳“咔擦”声,一道足有水桶般粗细的落雷闪电震响半空,携着无可匹敌的冲击力砸入群山之巅。 雨,逐渐变大。 慕北陵豁然起身,甩袍转身,步至台前,左手按刀柄,右手叉腰,扫视群将。淅沥沥的雨水打湿黑发,两条雨流顺着两颊滑下,任凭风起雨来,岿然不动。 气势攀升,严肃目色下一刻突然凝固,振臂呼道:“将士们,昏君当道,天人共戮,我们的两位大将军遭贱人残害,无辜身陷囹圄,你们说,救是不救?” 众将士齐喝:“救,救,救。” 声震于野。 慕北陵再宣:“朝纲沦陷,佞臣当道,百姓敢怒不敢言,你们都有兄弟姐妹,莫不是永远都要在这王道阴影下苟延残喘?你们说,这江山,破是破不得?” 众将士再喝:“破的,破的,破的。” 慕北陵三道:“我慕北陵,承天运起兵伐武,不为其他,只为一方安定天下,如今尚城缙候竖旗立兵,缙候之武,远超西夜大王,缙候之文,普天共知,我就问你们,敢不敢与我一道,助缙候殿下登顶西夜之巅。” 众将士又喝:“敢,敢,敢。”顿兵在地,“锵锵”声不绝于耳。 慕北陵扫过众人,点头朗道:“好,不亏为我扶苏热血男儿。”又道:“从即日起,但凡四旗将士,不论出生贵贱,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只要你们能沙场建功,统领,下将军,中将军,甚至上将军,也不是不可能。古语云,将者,战于野,出于士,然后统领一方,今天的你们,不久将来或许就是一军统帅,或许就是一方巨擘。” 台下众将士眼现火热,士气节节攀升。 慕北陵大手一挥,声音陡然提高八度:“破军旗,武蛮何在?” 武蛮前踏一步,铠甲发出连串金属碰撞声:“末将在。” 慕北陵道:“命你率破军旗全体将士即刻出发,星夜兼程赶往尚城西门,击破秦扬田锦飞所部。” 武蛮浅抿嘴唇,露出嗜血狞笑:“末将遵命。” 慕北陵侧脸再呼:“林钩,任君,尹磊何在?” 三人同时上前,抱拳齐道:“末将在。” 慕北陵道:“命你三人率三旗人马速往尚城驰援,务必于明日落日前到达尚城。” 三人喝:“末将遵命。” 然后祭酒,再拜天,厚重的东门城缓缓开启,大军开拔。 同一时刻,扶苏城大小巷道的行人纷纷驻足,翘首东看,眼神中竟是不约而同浮出期许之色。 城南一条小的不能再小的巷道内,这个地方人烟罕至,路面也罕见没用石板铺扣,一场雨后道路坑坑洼洼,泥泞不堪。 而在这条巷道的中间,那个破烂屋檐下,身着破烂道袍的老人顶着浑浊双目靠坐在地上,任由雨水沾湿裤子,沧桑的眼皮下面包含对世俗的冷漠。 老道人面前摆了个破烂瓷碗,碗中散落两枚沾满淤泥的铜钱,雨水积在碗底,勉强能看出其中一枚铜钱上有个道字,另一枚铜钱上有个宝字。 小巷的另一头,脚步声缓缓响起,听那声音就知道是来人踩在高低不平的水洼中,深一脚浅一脚。 循声望去,只见袈裟褴褛的秃头老和尚缓缓走来,走到屋檐下,也不做声,甚至没瞟那要饭老道人一眼,只将视线锁定在碗中铜钱上。 要饭老道人仿佛压根不知道身旁来人,眼神一如既往空洞无神。 雨越下越大,淅沥沥冲刷在小巷中,似要洗清这尘世喧嚣。 无言良久,秃头老和尚旁若无人的自顾自说道:“乾门道宝,三去其一,气数枯竭,这盘棋还没开始,已近尾关了啊。” 要饭老道人眼珠缓缓转动,没有去看秃头和尚,反而紧紧盯着从小巷另一头跑过来的娇小人影。 那是个女孩,约莫十三四岁,双手举着一件外衣顶在头上,从远处匆匆跑来。路过屋檐下时没做丝毫停顿,踏水跑过。 老道人浅叹口气,自嘲摇头一笑,伸手想去收起破碗。 没曾想他手指刚刚碰到碗口的瞬间,清脆的铜钱入碗声忽然传入耳中。是那女孩去而复返,施舍一枚。 老道人布满皱纹的脸上罕见露出抹笑容,朝那女孩点头施礼。女孩“咯咯”笑起,撒开腿跑开去。 秃头和尚眼见此幕,眼中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半张着嘴,死盯碗中那静静躺着的第三枚铜钱。 片刻后,老道人伸出右手,掌心灰芒浮动,缓缓扫过碗口。 “叮”的一声,第三枚铜钱在积水中不停翻滚,撞在瓷片上,发出连串脆响。 灰芒渐消,那枚铜钱逐渐停止晃动,道字铜钱和宝字铜钱被老道人收入掌中,便在此时,那第三枚铜钱上的纹路陡然消退,一个像是被刚刻上去的浅浅“兵”字悠然浮现。 老道人眼前一亮,眼中浑浊瞬间消失,取而代之是蛰蛰精芒:“破局了,哈哈……”收好那枚铜币,起身朝巷子一头走去,从始至终没多说一句话。 秃头和尚看着那远去背影,抑制不住的惆怅之色,自顾自苦笑道:“天意如此,这一局,是你赢了啊。” “大武村的,铜爷。” …… 尚城西门外,辽阔平原,攻城重械抛起一颗颗硕大巨石砸在城墙上,石屑飞溅。携着火舌的流失从城墙各处如雨落下,城门外尸骨堆积如山。 从昨天开始,秦扬也不记得是第几次发动攻势,总之在他印象中孱弱的尚城忽然变得固若金汤,城墙上的守军好像杀红了眼,宁愿战死也不愿自己的人登上城墙一步。 这早已不是他所熟知的尚城守军,照理说尚城地处西夜腹地,虽然坐拥大批官军,但多数只是充充样子,没什么战斗力,和他手下这支南征北战的队伍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就是这个根本入不了他法眼的军队,却足足阻挡他们一天一夜。 秦扬站在中军帐外,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尚城西门,眉宇紧蹙。 田锦飞驱马过来,翻身下马时便破口骂道:“他妈那个巴子,武越给这些人打鸡血啦?一个个都跟他娘的不要命似得,老子损失的人都快超过五千了。” 秦扬蔑他一眼,心底暗骂声“废物”,问道:“现在战况如何?” 田锦飞接过士兵递来的水碗,大口喝下,抹把嘴,说道:“还能如何?僵持着呗,也不知武越哪来的那么多人,我看好些人穿的是老百姓的衣服,他该不会把尚城的百姓都发动了吧。” 秦扬紧抿双唇,不言,心道:“如果真是这样,武越对尚城的把控就真的超乎想象。” 秦扬伸手捅了田锦飞几下,又指着西城门,说道:“不管怎么样,今天必须把尚城拿下,否则等慕北陵他们过来,咱们就麻烦了。” 田锦飞问道:“派出去的探子有消息传回来?” 秦扬摇头道:“还没有。” 田锦飞方才松口气。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那些派出去的斥候早就被任君的人控制住。 杀声不断传来,田锦飞唾了口唾沫,焦急道:“你在这看着,老子亲自带人去攻。”说完直接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至午时,艳阳高照的天空忽然暗下,滚滚黑云从西边随风飘来,遮天蔽日,不一会便下起零星小雨。 秦扬正坐在中军中忧心战事,忽闻帐外杀声四起,大惊下弹地而起,从架子上取下佩剑疾步夺出帐门。 刚走到帐外,便见一士兵连滚带爬哭喊着跑来:“大将军,大将军快跑,扶苏的人杀过来啦。呃啊。”可怜那士兵没跑几步,便被一箭射中后心,倒在血泊中。 秦扬双眼陡然泛起血色,闪身至军帐拐角处,朝西面看去,只见黑压压的扶苏大军水银泻地般冲杀过来,见人便砍,留在营地护卫的人已然死伤大半。 “慕北陵!”秦扬气的咬碎钢牙,视线锁定在半里开外那一身戎铠的黑发男子身上。 与此同时,慕北陵也正好发现他,四目交汇下,朗声笑道:“秦将军,襄砚一别别来无恙啊。” 然后面色陡然转厉,并指指向秦扬,命道:“给我抓住秦扬,我要活的。” 一声令下,百余飞骑登时冲杀过来。 秦扬大惊,哪里还生的起半点反抗之心,眼下十几万大军都被田锦飞带到西门下,留守营地的不过千人,如此悬殊的实力无疑以卵击石。 眼见那百余飞骑即将冲到身前,秦扬怪叫一声丢下佩剑,夺命似得奔到匹战马边,翻身上马,欲要遁逃。 “那小子要跑,放箭。” 不知谁喊了一句,顿时百箭齐放,直射一人一马。 秦扬胯下的战马还没来得跑出两步,两只后腿就被流失击中,连人带马翻滚在地。 那百余扶苏飞骑极速跟上,举刀架在秦扬脖子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一力降军,尚城西门溃万军 慕北陵驱马上前,眼含笑意,此时营地里的护卫已经死的死抓的抓,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就生擒敌方大将。 秦扬仰躺在地上,脖子上至少驾了八把明晃晃的长刀,他死瞪起眼睛,紧盯慕北陵,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慕北陵,你这个叛将,竟敢背叛朝廷,总有一天你会遭报应的。” 慕北陵冷笑几声,懒得和他废话,招手,示意将他压下去。 武蛮开口问道:“现在要不要冲过去?” 前方八里就是攻城器械的阵地,周围只有不多的人保护,如果能趁机会拿下那里,尚城守军就可以出城迎敌。 慕北陵聚目眺望,眼眶中闪动绿芒,自从火经穴被生力充盈后,他发现将生力聚集在眼睛上,能够得到更好的目视能力。 扫视战场,慕北陵抬手指向东南面,道:“田锦飞在那里,如果能把他也拿下,这些人就可以不攻自破。” 眼面前都是平原,大部队冲锋很容易被发现,而且整整八里的距离,一旦田锦飞反应过来,很可能率部从南面遁逃,再想抓他就难比登天。除非能悄无声息混进队伍里。 忽见地上有具秦扬亲兵尸身,慕北陵眼前陡亮,计上心头,吩咐武蛮道:“找几十个身手好的人换上秦扬亲兵的甲胄,悄悄摸到田锦飞身边,把他一举拿下。” 很快,武蛮挑出五十多个得力干将,换上亲兵甲胄,拉来营地战马,纵马向战场奔去。 慕北陵手握缰绳,在马上细细观察。 只见那五十多人一路奔至东南面,靠近田锦飞,战火纷飞中有些看不清场面。 然后,陡见异变突起,数百士兵突然向田锦飞靠拢,先前还相安无事的东南面,瞬间鏖战一团。 慕北陵暗道声“不好”,恐是被田锦飞瞧出破绽。 武蛮也虎眉倒竖,转而看向慕北陵。 慕北陵冷道:“既然偷袭不成,那就硬碰硬,让他田锦飞看看我破军旗的战力。” 武蛮振臂高呼,手臂落下遥指程前,五万将士当即喊杀震天,驱马飞奔而至。 慕北陵一马当先,离得城门尚有三里之遥,聚起丹腹中气,大喝一声:“缙候殿下,慕北陵前来救驾。” 吼声远远传入城内,此时楚商羽恰好在城墙上督战,一见援兵到来,喜上眉梢,登时命令打开城门,全军出城迎敌。 这边,破军旗五万大军冲杀至攻城重械部队前,这些之重器械行动缓慢,保护的官军也有限,不出半盏茶功夫,已然被杀得四下逃窜。 另一边,武蛮率千余飞骑直奔东南面,围攻田锦飞。 城门打开,又有数万尚城将士水银泻地夺门而出,加入白刃战,刀光剑花随处可见,兵刃碰撞声震天彻底,可怜田锦飞所率军队腹背受敌,顷刻间只见溃不成军,被杀的节节败退。 田锦飞在千人护卫下,眼见形势不妙,便欲循南面道路遁逃,武蛮自然不会让他如此轻易逃走,扬鞭拍马飞速追击。 慕北陵翻手斩下名敌将头颅,忽见眼前白芒一闪,正欲躲开,又听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慕兄,是我。” 来人赫然是武越的心腹楚商羽,此刻他俨然杀红了眼,白袍上沾满血迹,青发乱舞,活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姑苏坤护在慕北陵左侧,慕北陵咧嘴一笑:“楚兄,先登城墙,我送你份大礼。” “哦?”楚商羽一惊,不管不顾在前开路。 慕北陵紧随其后,很快脱离战圈,登上城墙。 “楚兄,先鸣金收兵。” 楚商羽想也没想,急命左右敲响金钲。 急促金声传开在原野上,双方很有默契逐渐止住攻势,尚城的官军退至城门下,田锦飞所率的援兵围拢在半里处,在外面则是破军旗数万将士。 慕北陵纵身跃上城墙石垛,聚力吼道:“壁赤临水的兄弟们,不要再做无谓抗争,这样下去只会徒伤性命。” “慕北陵,要战便战,就是死,老子也要剁下你的脑袋再死。”一立马背枪的豹眼将军幡然喝道,旋即千余士兵随声附和。 慕北陵扫他一眼,印象中没见过这个人,无所谓瘪了瘪嘴,喊道:“我慕北陵的命不值钱,你要是想要随时都可以来拿,在这里,没有谁的命比人高一等,我和你们一样,也有父母兄弟,我要是死在这里,我的父母兄弟会伤心,你们要是死在这里,你们的父母兄弟也会伤心,大家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数万将士沉默不语。片刻后,还是那豹眼将军,举枪遥指城墙,厉声吼道:“慕北陵,你别想三言两语就让我们束手就擒,老子告诉你,老子不吃你这一套,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挺枪高呼:“弟兄们,随老子杀进去,活捉慕北陵。” 慕北陵暗骂声“聒噪”,每次说到关键时候都被那人打断,反倒是他三言两语更激起士气。 无奈之下,慕北陵只得抬手指向后方:“壁赤临水的兄弟们,你们看那是谁?” 众将士循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只见秦扬在几名士兵的押送下,被五花大绑带至阵前。 “大将军。”那豹眼将军登时哭喊,同一时间,不少将士纷纷甩下手中兵刃。 秦扬横眉冷目,与慕北陵遥视两眼,幡然吼道:“都他娘的别管老子,给我杀了慕北陵,夺下尚城。” 身后一将士抬脚踹向秦扬膝盖弯曲处,秦扬痛呼一声,噗通跪地。 豹眼将士紧紧夹住受惊战马,咬碎钢牙,喊道:“弟兄们,从啊,救下大将军。” 大军刚东,却听南面官道上炸雷般的吼声传荡:“谁敢在动。” 原是武蛮拍马赶来,两米开外的铁塔身子矗立在战马上,将战马显得异常渺小。他驱马奔至城墙下,马背上还横搭着一人,满脸血污,看不清样貌。 却是有眼尖的临水将士一眼便认出是田锦飞,惊呼出声。 武蛮提起田锦飞的披风,提小鸡一样把他提到空中,随手甩在地上,自己翻身下马,再抓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提起来。 田锦飞现在哪里还有一点大将军的威仪,将铠被剥,只留下一身沾满尘土的裹衣,披头散发,左脚上的官靴也不知去处。 武蛮左手悄悄移到田锦飞后脖上,五指微微用力,指甲嵌进血肉,田锦飞登时疼得龇牙咧嘴。 武蛮恶狠狠低声说道:“该你说话了,最好听话,否则绝对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田锦飞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他丝毫不怀疑自己哪怕说错一句话,脖子就会瞬间被抓的稀碎。 他脑子里还回想着刚才的那一幕,自己分明已经逃出生天,这个铁塔男人怎么就追上自己的,而且不由分说就斩杀三百人,那可是三百条活生生的生命啊,并且实力都不弱,在这个男人面前却像三百个婴孩,毫无还手之力。 田锦飞牙齿颤抖,丝毫提不起力气:“都放下武器。” 武蛮冷哼,手上力道加重:“说什么,老子没听见。” 田锦飞吃疼痛呼,只觉脖颈上已经有温热液体流出,受不得正惊吓,连忙高呼道:“临水的将士,都给老子放下武器。” 终于,在听见自己大将军歇斯底里喊出来后,有人率先放下武器,紧接着放下武器的人更多。 秦扬心急如焚:“田锦飞,你妈那个巴子的。” 而这声还没完全喊出,就被一记手刀震晕过去。 那豹眼大汉迟迟不肯束手就擒,看了看生死未卜的秦扬,又转头看向田锦飞,厉眉倒竖:“田将军,你岂能视大王命令不顾,贪图自己生死啊。” 武蛮侧眼看去,眼神凌厉。 田锦飞吼道:“弓穆,老子叫你放下武器。” 那被称为弓穆的豹眼大汉充耳不闻,手中长枪更是横于胸前,摆出要战姿态。 武蛮裂开大嘴,舌尖滑过嘴角:“有意思,我倒看看你本事有多大。”将田锦飞随手丢在地上,信步走向那豹眼大汉,每走一步,气势便攀升一大截。 驻足于豹眼大汉十丈开外,伸手遥指,然后手背转下,两指轻轻勾起。 城墙上,慕北陵见状岿然不动,只有眼神中对那弓穆包含丝丝怜悯。 “他娘的,老子和你拼了。”弓穆挺枪纵马,马蹄翻飞,挥舞长枪朝武蛮冲来,周身白芒嗡现,竟也是个实力不弱的修武者。 武蛮眼见一人一马飞冲将至,右脚脚尖死死钻进地面半尺,待得枪尖离眼前仅两尺之遥时,他身型猛然暴动。 只见他腰膝一沉,右脚悍然蹬地,“砰”的一声,脚下踏出一方七尺深坑,身若魅影,顷刻间拍出右掌,震飞长枪,而后身似灵燕,赶在与弓穆错身前虚空猛旋,左手握拳,拳尖捏爆风雷之力,错身一刻,恰恰甩在弓穆脑袋上。 又听“砰”的一声,血肉炸裂,弓穆的身子还在马上,战马也依然向前奔跑,只是那脖颈上已然无头,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 武蛮飞身落地,负手而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所有人只看见二人仅仅错了次身,弓穆就死的不能再死,而那铁塔大汉的将铠甚至没沾染一滴残血,屹立天地,熠熠生辉,强悍如斯。 经此一役,那些本来还抱有一线希望的二城将士,此时也纷纷放弃抵抗。 慕北陵道:“蛮子,这里就交给你了。”转身步下城墙,武越正在城墙下等候他。 落日时分,皇甫方士率军到来,对慕北陵这么快就击溃两城联军并不感到奇怪,随即吩咐赵胜雷天瀑整顿降军,他则和武蛮林钩驱马直入城中。 缙候府,香榭兰庭中,武越高居正位,举杯遥敬。慕北陵坐在下手首位,颔首饮下杯酒。霓裳婢女款款而来,手托大小银盘,奉上佳肴。 武越道:“今日能击溃两城联军,慕卿当居首功,来,本侯敬你一杯。”他自称本侯,却将慕北陵称作慕卿,却不知卿寮之称只有大王可称,其心言表,昭然若揭。 慕北陵眉角暗挑,却是不道破,露出嗔怪表情,抱手拜道:“北陵心中现在只有姓武的缙王,没有姓武的缙候,大王所言,北陵听不太明白。” 武越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与慕北陵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喷粪鸟人,缙候暗疑姑苏氏 酒过三巡,家丁跑来通报:“府外有自称皇甫方士的人求见。” 武越赶紧让他快快有请。 很快,皇甫方士带着武蛮林钩施然走来,还未走进亭中,于石阶前便俯身拜下:“属下皇甫方士,参见我王。”武蛮林钩亦行万福之礼。 武越笑容更盛,连道:“三位卿家无需多礼,快快落座。” 分而就坐,皇甫方士再施礼节,说道:“禀大王,属下来时见壁赤临水降军超十万之数,属下请示陛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武越刚端起酒杯,听他如此一说,手上动作顿时凝固,剑眉微挑,再抬杯,浅抿两口,放下酒杯时“哈哈”笑起:“皇甫先生何处此问,今日一战慕卿当得头功,这些降军自然应该归慕卿所有。” 慕北陵连连摆手道:“这可使不得,大王,我既奉你为主,降军理应归属大王,末将怎可越权造次,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武越道:“诶,慕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你愿奉我为主,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就照我的意思办,这些人都交给你。”举杯环敬,道:“来,我们喝酒。” 慕北陵还想拒绝,忽见皇甫方士朝自己使眼色,瞬间会意,于是便将喉咙边的话生生咽下,笑着和武越对饮。 武越拍拍手,歌女舞女执琴挽袖款款走来,于亭前纵声歌舞,琴音悦耳,歌若百灵,舞似锦缎,好不享受。 皇甫方士只寥寥瞧了几眼,便将视线收回到酒案上,自斟自饮一杯,抬头抱拳拜道:“大王,现扶苏尚城皆归于大王之手,属下敢问大王接下来我军该何去何从?” 武越放下双耳酒樽,看来,笑道:“先生以为该如何?” 皇甫方士道:“时下秦扬田锦飞被擒,两城联军皆被大王收入囊中,壁赤临水同时发兵北疆,此时两城必定空虚,属下以为我军宜乘胜追击,顺势拿下壁赤临水,再攻朝城,便指日可待。” 武越浅笑不言,视线紧紧盯着前方婀娜身段的舞女,半晌方道:“慕卿和先生刚刚长途跋涉来到尚城,此事急也不急这一时三刻,来,听曲,先听曲。” 皇甫方士眉头暗皱,脸上却不动声色,颔首施礼。 慕北陵举着酒樽放到唇边,却也不喝,暗道:“武越这是什么意思,分明可以一鼓作气拿下壁赤临水,看他的样子,好像一点也不急,难不成他又打算出什么幺蛾子?”心里虽然这么想,同样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敬之意。 几人于是各怀心思,没有再谈及壁赤临水之事,只相互间提了些不痛不痒的小事,譬如尚城的美食歌女,鸳鸯湖的美景,还有什么扶苏的牛羊。一番下来,慕北陵更搞不清楚武越到底想要做什么。 至宴席结束时,武越挥手退去歌女。 此时楚商羽从外面进来,先是朝慕北陵施以薄礼,走到武越旁侧,俯身贴耳耳语一番。 武越面无表情,连连点头。 楚商羽说完故意再朝慕北陵看了一眼,指了指他身旁空荡处。慕北陵不明所以。 武越道:“武蛮将军,林钩将军,可否行个方便,小王想和北陵单独聊几句。” 武蛮林钩望向慕北陵,后者微微点头,二人随即起身告礼,走出亭子。 皇甫方士也站起身,却被武越叫住,随后他又看向慕北陵,摊开手,抛以眼色。 慕北陵会意,轻唤声“姑苏大哥”,说道:“你也下去吧。” 身旁空间泛起轻微涟漪,灰芒暗闪,显出姑苏坤虚幻身影。朝慕北陵薄施立杰,信步踏出。 楚商羽在外守候,等姑苏坤出来后,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陪他一道出去。 于此,慕北陵才开口说道:“大王要我摒退左右,可是有要事相商。” 皇甫方士返身坐下,低着头,似是猜到些什么,转头望向姑苏坤远去的背影。 待几人彻底离开后,武越站起身,走到慕北陵和皇甫方士中间,唇口启道:“本王想问句不该问的话。”侧头面相慕北陵:“不知北陵对夜部姑苏怎么看?” 慕北陵斜眉轻挑,当让不让盯向武越双目,四目相对,良久后开口问道:“大王此话何意?夜部姑苏是元祖先王亲自建立的队伍,现在都在徽城王陵中,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顿了顿,他忽然反问道:“大王该不会是怀疑姑苏大哥吧。” 武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将目光转向皇甫方士,颔首道:“素闻先生大才,有通天彻地之本事,先生以为夜部姑苏如何?” 皇甫方士头也不抬,不假思索的说道:“若论对夜部姑苏的了解,恐怕我们中间没人能比得过大王,大王又何必打哑谜呢。” 他这番话听起来不夹丝毫敬重之情,然而武越却不恼,反是仰头大笑,笑罢负手而立,遥看暗色天际,自顾自说道:“夜部姑苏,源于元祖先王一手栽培,昔日元祖王涉足西北时,曾与一过命兄弟结拜,此人名为姑苏昊,就是姑苏坤他们的先祖,不过姑苏昊并不喜大世纷争,只愿站在元祖先王背后,做先王的影子,所以便替先王训练了一支可怕的影子部队,就是夜部。” “姑苏昊临死前曾留下族训,姑苏家必须世代效忠元祖先王,此令条也一直延续至今,所以姑苏家的嫡系才愿隐居在王陵中,不入这大争之世。” “然而只有武家的人才知道,元祖先王曾在临终前给夜部留了道遗命,要夜部世代忠于武家,保护西夜王族。只不过文王在世时西夜朝的国力达到顶峰,所以夜部也逐渐归去王陵,和姑苏氏同时镇守王陵,现在的姑苏氏和夜部,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有姑苏坤如果以姑苏氏的身份留在你身边,或许无忧,但他若是以夜部成员的身份留在你身边,啧啧,北陵啊,你的安危可是悬之又悬啊。” 慕北陵安静听完这一席话,想也没想便摇头笑道:“殿下多虑了,姑苏大哥与末将是性命相交的兄弟,不管他是姑苏氏还是夜部的人,末将都相信他绝无害我之心,如果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末将恐怕早就殒身在这大争之世。” 武越道:“本王并非想让你现在就赶他走,而是要多加提防,有的事情能不让他知道,就不用让他知道,毕竟你现在是本王的左膀右臂,本王也不想见到你受到伤害。” 慕北陵颔首致谢,心中冷笑道:“现在是你的左膀右臂,岂不是哪天老子没用了,你也会一脚把老子踹开?” 皇甫方士从武越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猜到他的意图,只是不想说破而已,不可否认他曾经也因为此事提醒过慕北陵,不过经过这么久的观察,姑苏坤对他确无二心。而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是雀,现在都还不好说啊。 皇甫方士转开话题,道:“大王现在可以谈谈壁赤和临水的事了吧” 武越瞧见二人都不愿在这个问题上深入讨论,只好作罢,随即顺着皇甫方士的问题说道:“想要攻占壁赤临水,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就如先生所讲,两城城防空虚,若不一鼓作气拿下,岂非是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 慕北陵起身抱拳:“大王,末将愿率部夺下二城,献于大王。” 武越道声“好”,话锋一转,故作叹息道:“壁赤和临水一个在尚城东北,一个在尚城东南,二城都是朝城的附属城池,一个一个攻的话,恐怕我那王兄会再派重兵驻守,于我不利。” 故作沉吟,露出虚假的恍悟之色,道:“这样吧,不如就有慕卿率人去攻壁赤,商羽带人去攻临水,如此可好?” 慕北陵暗骂声“老狐狸”,壁赤临水虽为两城,相隔却不远,按照眼下两城城防来看,想要拿下简直轻而易举,而且就算从离两城最近的蓟城调兵,至少也需五日时间。 壁赤城池贫瘠,不似临水富庶,而临水之所以称之为临水,是因为有条名为澜江的江道恰好穿城而过,凭借天然地理优势,临水便是西夜除了襄砚以外的第二大产粮大城,而且临水城中还盛产驰名东州的帛丝,城力可谓西夜首屈一指。 壁赤再往东南方向就是蓟城,蓟城是西夜朝的兵器库所在地,所有西夜军队配备的兵刃铠甲八成都出自蓟城,因而这里派有重兵把手,而一旦蓟城出兵,首当其冲的就是壁赤。 当然,武越那点小心思慕北陵和皇甫方士都清楚,不过既然他已经提议,攻壁赤是攻,攻临水也是攻,两者倒是没多大比较。 慕北陵抱拳道:“就依大王所愿,末将明日便领兵开拔,攻下壁赤。” 武越喜道:“如此便有劳慕卿啦,待得他日本王荣登九五时,你便是本王的第一人开国大将军。” 慕北陵单膝跪地,道了声“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起身和皇甫方士一道退下。 武越看着他们的背影,原本还笑意十足的眼神逐渐显出狠辣之色。 出缙候府,武蛮林钩和姑苏坤在外等候,慕北陵和楚商羽对拜施礼,率先牵马朝城外驶去。 姑苏坤跟在他身边,那*波澜不惊的黑脸上,冲上马一刻就挂着不安的神态。 行出五里,夜色正浓,天空飘着毛毛细雨,慕北陵忽然降低速度,转头咧嘴笑起,道:“武越刚才提到你了。” 姑苏坤紧抿这嘴唇,不言。 再行片刻,慕北陵耸肩一笑,用只有他和姑苏坤才能听到的音调,低声说道:“不过我没鸟那满嘴喷粪的鸟人。” 姑苏坤听见“鸟人”二字,没憋住,噗的笑出声,越笑越灿烂。 有主如此,将复何求!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全军覆没,朝城动彭梁献策 翌日晨,慕北陵差人去通告武蛮,轻率大军开拔壁赤。 收编来的两城联军只带带走一半不到,其余都留在尚城,而且专门挑选的临水士兵。 昨夜时慕北陵已经和皇甫方士通过气,关于为何不把降军交给武越,皇甫方士说一来是为了增强自己实力,二来就是为了让武越减少对自己的戒心。悉数收下降军,然后出征时给尚城留下大半,武越必定会以为自己感恩戴德,不愿独吞。 欲使人信,必先盈之,很简单的做人道理。 壁赤紧接朝城,距离尚城约莫两千多里,因为料定城防空虚,所以慕北陵并没有带攻城重械,这样一来可以减轻部队辎重,大大增加行军速度。 雨势已停,天清气朗,山高鸟跃,长龙般的队伍依山傍水而行,在并不宽阔的官道上绵延五里。 一匹红鬃烈马在朝城主街上疾驰向前,纵马人是个精甲加身的士兵,马鞭不断抽打在马臀上,可见条条血痕。 马尾上系三尺红绫,一路撞翻多个摊位,惹来怨声连连。 朝堂上,龙椅上的武天秀面露喜色,昨夜太医来报,望月贵人有喜脉之象。 武家自元祖先王开始,嫡家一脉诞下的子嗣非常少,男丁更是精贵,就像先王太祖,一生也只得他和武越两个子嗣,望月贵人怀有龙种,若生男婴,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西夜下一任世子。 武天秀两指轻叩桌面,时而憨笑出声,惹的堂下众臣满头雾水,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大王今天怎么了?为何这般高兴?”“不知道啊,去问问都大人。”“嘘,小点声,别惊动大王。” 龙袍男子扫视堂下,心中想的却是望月阁中的卧榻美人,“众卿可有事奏啊?” 兵部尚书夏亭步出班列,执简拜道:“禀大王,秦扬田锦飞二位将军已率大军抵达尚城,奴才以为不日尚城便可收复。”却说那日夏亭惹恼太后婧氏,不过最后还是被都仲景保下来,不仅没丢官职,反倒是大有风生水起之势。 龙袍男子放声大笑:“好,好,告诉秦扬和田锦飞,等他们凯旋之日,孤亲自在朝城为他们摆酒庆功。” 夏亭见龙颜大悦,顺杆拍马屁道:“大王天威,我西夜定可万世无忧。”言罢退回班列,引来周围众臣艳羡目光。 三言两语就能逗得龙颜大悦,看来夏亭平步青云的时候快到了。 都仲景自然乐的手下人得大王赏识,趁此良机正好替夏亭美言一番,于是执简拜道:“大王,夏大人忠心为国,天地可鉴,朝廷有夏大人之良臣,大王之福啊。” 武天秀听的连连点头,想也没想,挥袍宣道:“老师所言极是,夏亭为孤操劳,理应受赏,孤就赐你单眼花翎,以显功彰。” 夏亭大喜,躬身跪于堂下,施以万福大礼。 都仲景悄悄递去眼色,二人相视一笑。 都仲景转面再道:“禀大王,老臣连夜以四十九味仙草炼制出龙息养胎丸,对身怀六甲之人有升血凝神之奇效。” 龙袍男子喜道:“哦?此药现在何处?” 都仲景伸手入怀,掏出一方鸡蛋大小的锦盒,双手呈上。 阉奴快步走下玉阶,接过锦盒呈与龙袍男子。 锦盒打开时,香气四溢,醉人芬芳流于满堂,闻者不可自拔。 龙袍男子满面迷醉,大大吸上口沁人芳香,小心翼翼将盖上锦盒,揣入怀中,道:“老师有心,孤先替月儿谢谢老师。” 都仲景躬身拜道:“老臣不敢。” 忽见殿外阉奴疾步乳入堂,跪于门前摇拜道:“禀大王,壁赤斥候在外求见。” 龙袍男子喜上眉梢,命其快传。 精甲士兵刚入堂便跪拜于地,声泪俱下,高呼道:“大王,壁赤临水联军在尚城外遭遇缙候和慕北陵两面夹击,现已全军覆没,秦将军和田将军,双双被擒。” 平地春雷响,高堂寂无声。 此时不仅是武天秀傻眼,就连都仲景,夏亭等一班朝臣也都惊诧不已,视线紧紧锁定在那斥候身上,说不出一句话来。 两城联军,那可是超过十五万之众啊,就算是十五万头猪,他们杀也也要杀上三天三夜,怎么就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武天秀颓然瘫坐在黄金龙椅上,口中念念有词:“不可能,绝地不可能。” 都仲景冷汗之流,眼神变幻不定,这些计策都是他献于武天秀,加上尚城的数万人马,直接或者间接损失在他手上的人马已经超过近三十万,这颗相当于整个西夜近四成的兵力啊。 只见都仲景两步跨到那斥候身前,抬脚将其踹翻在地,怒斥道:“大胆奴才,竟敢在朝廷上信口雌黄,十几万军队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军覆没,说,你到底有何目的?” 斥候吓得瑟瑟发抖,口唇发白,连声求道:“大人,小的没胡说啊,小的怎么敢……” 都仲景不待斥候说完,抬脚再踹,厉声呼道:“来人啊,把这个扰乱视听的东西拖下去,关进大牢。” 两殿前武士飞身入殿,一左一右架起斥候朝外拖去。 斥候还在不停高呼:“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真没胡说啊。” 都仲景声色冉厉。刚刚才得到武天秀奖赏的夏亭战战兢兢,不停抬袖拭去冷汗。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消息确证无误,一个小小的斥候岂敢在大殿上公然乱语,只是这个消息太过冲击,一时很难让人接受罢了。 短短数日内连失两城,纵观整个西夜历史,也是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都仲景紧抿嘴唇,疾思破解之法,若是被武天秀迁怒,后果不堪设想。 都仲景走到玉阶下,拜道“大王,老臣……” 武天秀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仰头闭目,长叹不已:“老师无需多言,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吧。” 此时龙袍男子第一次对自己的决策产生质疑,罢免孙云浪祝烽火,放任武越,如果当初孙玉英没有自刎朝城,孙云浪和祝烽火也都还是西夜大将军,他慕北陵如何敢反,武越又如何敢公然与自己做对。 太后不止一次要求复原孙云浪的将职,自己却一意孤行,不仅伤了太后的心,还一而再再而三促使慕北陵造反,现在想来,真是荒唐可笑。 龙袍男子颓然睁眼,目色中已然没有半点喜色:“众卿都说说,当下应该如何?”扫视堂下,最终落在夏亭身上:“夏爱卿,孤想听你说。” 夏亭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此刻听见指名点姓叫道自己,惊得瘫软在地,求助似得看向都仲景,只可惜堂堂帝师大医官眼下也失了章法。 武天秀聊叹一声,摇摇头,苦笑不已。 忽闻堂外脚步声再起,有人在外高喊:“禀大王,兵部中郎车埠求见。” 武天秀朝阉奴示意,阉奴忙扯着公鸭嗓子高呼:“传兵部中郎车埠觐见。” 一白面书生模样的男子提袍垂首,快步进殿,跪于堂下,报道:“启禀大王,尚城密探连城飞鸽来报,慕北陵已于今日一早率大军往壁赤方向进发。” 武天秀摆摆手,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孤知道了。” 车埠悄悄抬头看了眼殿上,见龙袍男子气色不佳,不敢多言,施身退到班列最后。 军机处刺史彭梁执简出列,硬着头皮道:“大王,眼下壁赤城防空虚,守城官兵不超五千,慕北陵所部士气正盛,如果被他们兵临壁赤,唯恐壁赤也会落于他手。” 都仲景悄视彭梁,不明白这个时候他干嘛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众人皆知彭梁是他手下为数不多的几个谋士之一,和夏亭不同,彭梁出身班科,自幼没少熟读兵书,在用兵之策上乃是夏亭难以比拟。 彭梁察觉投来目光,与之对视一眼,嘴唇嗡动,做出“放心”的口型。 武天秀见终于有人站出来说话,忙坐正身子,道:“彭卿可有退敌良策?” 彭梁道:“下臣之言不敢称之良策,眼下慕北陵乘势欲夺壁赤,壁赤乃朝城附属城池,一旦被攻陷,他便能与朝城遥遥相对,于我不利,所以壁赤绝不容有失。蓟城高传大将军麾下兵多将广,不乏能将兵者,臣以为可连城飞鸽传书高将军,命其带人火速进驻壁赤,据城死守,尽量拖延住慕北陵。” 兵部侍郎陈进插口道:“彭大人,蓟城距离壁赤近三千里地,就算大军星夜兼程至少也需四五日的时间,慕北陵现已领军出发,高将军如何能赶在他前面进驻尚城。” 武天秀点头,不明所以:“陈爱卿所言极是,蓟城距离壁赤比尚城要远得多,而且还是后出发,何以赶在慕北陵之前进驻尚城?” 彭梁道:“微臣月前曾听说蓟城新研制出一种奇兵,为了测试此兵器之能力,高将军调动八万人马至壁赤和蓟城之间的飞鹤山中试兵,此时距离壁赤应该只有千里之遥。” 武天秀登时双眼放光,道:“当真有此事?” 彭梁道:“微臣不敢欺瞒大王。” 武天秀拍案喊道:“即刻传令高传,命他进驻壁赤,务必替孤守住城池。” 阉奴匆匆下去传令。 彭梁又道:“死守壁赤只能算是治标不治本,大王若想高枕无忧,斩草除根才是良策。” 武天秀此刻简直把彭梁当成是救命稻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彭梁面露难色,又偷偷看了眼没理自己的都仲景,咬牙说道:“慕北陵之势,起于扶苏,昔日孙云浪和祝烽火在关时,军心所向,慕北陵不敢造次,兴兵举义之事究其根源乃是……” 都仲景猛的回头看来,苍眉倒竖。 彭梁被那目光盯得极不自在,朝都仲景报以歉意,硬道:“乃是始于大王囚禁孙云浪祝烽火二人,若能解此心结,微臣相信慕北陵会遥感大王天恩,如此一来……” 都仲景憋得面红耳赤,幡然喝道:“彭梁,你言下之意是将大王至于何地?将我西夜天威至于何地?” 彭梁战战兢兢不敢再言。 武天秀黯然垂首,眼神不停变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请将出山,热脸去贴冷屁股 巍峨大殿,群臣鹤立,战战兢兢。 武天秀颓然下朝,众臣跪安退下。 殿前玉阶,都仲景阴沉着脸走在前面,看得出来他心情极差。 彭梁紧跟在后,垂头不言,夏亭紧随二人,其余众臣则远远观望,没人敢上去触霉头。 步至拱门,都仲景忽然驻足,彭梁始料不及差点撞个满怀,反神过会执手躬身。 都仲景恼道:“你方才在朝堂上所言何意?是想替孙云浪和祝烽火开拓?老夫好不容易才将二人关入大牢,尔等又不是不知,为何要反将与我。” 彭梁面色惨白,慌忙解释道:“大人息怒,下臣并非与大人作对,而是如今西夜形势,不得已而为之。” 都仲景冷哼道:“什么叫不得已而为之,偌大西夜,难道就找不出治得了他慕北陵的人?”甩袖继续往宫外走去。 彭梁匆忙跟上:“大人,下臣谏言大王,只是为了掣肘慕北陵,而且下臣以为就算大王赦免孙云浪和祝烽火,他二人也不可能威胁到大人,大人试想,一旦赦免二人,我们再将消息昭告天下,他慕北陵若是再不退军,便会被天下人视为不忠不孝,从名义上,我们就能暂居上风。” “再者,倘若高传守不住壁赤,我们还可进谏大王,让孙云浪祝烽火同去与之对峙,父子师徒对于沙场,那些扶苏的官兵会怎么想?天下人又会怎么想他慕北陵?慕北陵的军威再强,也抵不过孙祝二人吧,等到他们军心大乱时,我们便可一举将其拿下。” 都仲景放慢脚步,兀自斟酌道:“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彭梁忙表忠心:“下臣要是对大人有半点不忠之心,甘愿受那车裂之刑。” 都仲景深望几眼,终是挤出一丝笑容,伸手拍了拍肩膀,道:“倒是老夫错怪你了,不过大王如果真赦免孙祝二人,留着始终是个隐患啊。”轻叹一声。 彭梁会意,讳莫如深说道:“大人放心,一旦事成,下臣有把握让二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都仲景异常满意点点头,遂与彭梁同出宫门,登车离去。 深宫禁院,一条冗长宫道直抵宜宁殿入口宫门,门口有八名禁军把守,束甲立兵。 华盖龙撵停于门前,禁军跪地叩拜,明黄龙袍的武天秀步下撵车,看也没看守卫,抬脚进去。 “宜宁殿”三个大字悬于殿楣,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穿过玉石铺砌的广场,登上玉阶,直入后殿。 宫女欠身施以万福,武天秀走到凤榻边,整理衣冠,颔首拜道:“儿臣特来给母后请安,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扶动袖袍,归于榻边。 宫女阉人见状,纷纷跪地。 纱帷内,婧氏薄面粉饰,皓白俏脸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微闭的眼皮轻轻动了下,便再无动作,口鼻呼吸匀畅,似乎睡的正熟。 武天秀见半天没动静,起身坐在床弦边,朝一宫女投以询问眼色。 那宫女摇了摇头。 武天秀抿嘴不言,心知婧氏还在生自己的气。想了想,伸手到纱帷内,握住那如少女般细嫩的俏手,说道:“母后,儿臣知道您还在生儿臣的气,儿臣那日不该那般对你,儿臣已经知错了,您就息怒吧。” 见婧氏还是没有表示,继续自顾自说道:“这几日儿臣也想通了,母后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西夜和儿臣,云浪大将军和烽火大将军确实不该被囚禁,儿臣这就去偏殿,赦免他们。” 正待武天秀抽手要走,却被帷帐内的俏手反过来紧紧抓住。 婧氏许许睁眼,将信将疑问道:“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不是为了哄我老婆子开心,故意编的吧。” 武天秀忙表态道:“儿臣怎么会骗母后,儿臣今日过来,就是要赦免二位老将军。” 婧氏坐起身子,撩开帷帐,露出精致面容,满怀欣慰道:“这就对了,孙云浪和祝烽火都是三朝老臣,是我西夜朝的国之支柱,说起来玉英死在朝城,是我们武家对不起人家,你还把人家囚禁起来,真是糊涂啊。” 武天秀默认道:“是儿臣做的不对,我这就去找二位老将军。” 婧氏拉住他:“还是哀家和你一起去吧,就算看在哀家这张老脸上,二位将军应该不会不给我个薄面。” 武天秀喜道:“如此甚好。” 旋即宫女替婧氏更衣戴冠,母子携手步出大殿,往东侧偏殿后面走去。 冷宫偏院,寒门高立,六扇三丈高门隔绝天地,门外艳阳高照,暖风习习,花香明媚,门内幽烛冷清,四尺方台束高阁,两迟暮老人对而静坐,了无生气。 寒门微启,婧氏率先执手小腹,款款而进,人未到声先至:“二位老哥哥受苦了,哀家心有不忍,特来看望老哥哥。” 孙云浪只着一件泛白裹衣,须发披肩,目垂色白,尽显憔悴之色。 转头望去,不为所动,只嘴唇嗡动:“草民给太后请安。” 祝烽火看起来比须发老人好不到哪里去,双眼无神,躺在榻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婧氏接过宫女递来的食盒,端至桌上放着,将一盘盘精致佳肴放在桌上,摆三方双耳酒樽,执壶斟满佳酿:“来,二位老哥哥,哀家特别让御膳房准备的,都来尝尝。” 孙云浪充耳不闻,眼角余光瞄向门口,轻道:“大王来了吧。” 婧氏尴尬道:“小孩子不懂事,劳的二位老哥哥受苦多日,哀家已经说过他了,这不,年轻人,面薄。”说着朝门外唤道:“秀儿,进来吧。” 武天秀推门立在门口,望着二人,抬手掩鼻。 这个地方连冷宫都不如,吃喝拉撒都在几丈房间内,又终日门窗紧闭,故有一股尤其难闻的刺鼻气味。 孙云浪摇了摇头,不语。 婧氏没好气朝龙袍男子招招手,他这才不情愿走进殿中。 婧氏喊道:“云浪大将军,秀儿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大人大量,也算给哀家个薄面。” 孙云浪头也不抬,冷道:“草民乃戴罪之身,岂敢背负大将军之称,还请太后免开尊口,容我二人安死于此。” 也许是嗅到美酒佳肴的气息,祝烽火翻身坐起,看也没看婧氏和武天秀一眼,抓起盘中就退大口啃下,然后伸出沾满油腥的大手端起酒樽大灌一口,囫囵道:“我说老将军啊,咱们怎么也不能和吃的过不去啊,成天清粥菜叶,吃的老子都快成兔子了,来来,填饱肚子好睡觉。”手腕一抖,酒壶凌空飞去。 孙云浪抬手接住,壶把上滑腻的油渍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不过还是仰头灌下一口。 婧氏和武天秀瞧得眼皮直跳,这哪里是喝酒吃肉啊,分明就像是两个叫花子在抢食啊。 婧氏端着酒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孙云浪甩回酒壶,祝烽火又扔去一大盘肘子,二人旁若无人的大快朵颐,越吃越舒畅。 武天秀强压不适,道:“二位老将军,孤今日是特意来赦免二位将军的,以前的事都是误会,还望老将军莫记前嫌,再为我西夜兴国安邦。” 孙云浪只大口嚼着猪蹄,整支猪蹄没几下就被他啃得只剩骨头:“我说,还有没有肘子?再给老子来一根,连味儿都没尝出来。” 祝烽火护食样一把揽过盘子,口里还塞着大块鸡肉,使劲摇头:“没了没了,只有你那一个。” 孙云浪走到桌前,抬起一巴掌打在手上,笑骂道:“这他娘的不是还多嘛,你个老家伙,整天就想吃独食。” 武天秀和婧氏瞧得此幕脸颊抽搐,谁能想到昔日叱咤风云的两位将军,今日竟会如此失态。 不大一会,几盘子菜和两壶清酒被一扫而空,二人拍着满足的肚子躺在榻上,翘起二郎腿,好不悠哉。 婧氏放下动也没动的酒樽,里面的酒还是满杯,说道:“二位老哥哥若是想吃,何不随哀家出去吃,山珍海味,御酒佳酿,任由二位老哥哥挑选。” 祝烽火捡起身旁不知放了多久的一根竹签,竹签一头已经发黑,边剔牙边啧啧说道:“劳太后惦记,我们老哥两在这挺好,就不麻烦您了。” 武天秀薄怒道:“祝老将军可是想倚老卖老?” 祝烽火拿着竹签的手轻微一滞,很快继续剔牙,不紧不慢道:“大王此言差矣,草民倚老,非要卖老。”翻过身,仍旧保持面冲墙壁的姿势。 武天秀沉声道:“老将军,这也是你的意思?” 孙云浪浅笑,不言。 婧氏眼见*味浓烈,连连朝武天秀使去眼色,转而面带笑容,故作不悦道:“老哥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秀儿怎么说也算你的后辈,做错事,你总得给他个改过的机会吧。”示弱之情溢于言表。 孙云浪收敛起嬉笑,坐直身子,第一次正眼瞧着武天秀和婧氏,忽然问道:“慕北陵那小子现在应该已经快到壁赤了吧。” 无心之言,却似落地炸雷,武天秀面色大变,抑制不住的震惊之色,差点脱口呼道“你怎么知道”。 婧氏自然不知道秦扬和田锦飞的联军已经全军覆没,狭长丹凤眼中闪过一抹俏色,笑道:“老哥哥这是说的哪里话,秀儿想请老哥哥出去,和那个慕北陵没有半点关系,哀家不怕告诉老哥哥,秦扬秦将军和田锦飞田将军已经率大军援救扶苏,想必现在已经成功收复扶苏了。” 孙云浪似笑非笑,没去看婧氏,目光全然锁定在武天秀身上,“此话当真?” 武天秀眼神略有涣散,很快便被他掩饰过去。不过虽然只有刹那,任然被孙云浪收于眼底。 孙云浪暗道声“自欺欺人”,也不说破,顺着婧氏的话说下去:“既然如此,草民就放心了,他日秦扬田锦飞二位大将军若是擒住慕北陵,还请太后差人知会一声,不管是生是死,草民总该白发人送送黑发人吧。” 言罢直接躺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月夜思旧,一名飞鹤惹愁肠 从进朝城,到被囚兵部大牢,再到软禁宜宁殿,孙云浪可谓看透世态炎凉,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大臣诸将,逼自己宛如避瘟疫,不仅不敢替自己说一句话,还落井下石。 都说树倒猢狲散,他这颗大树倒了,树上的猢狲散的也太快了点吧。 孙,祝二人谁也没有再开口,婧氏也明白他们的心结恐怕不是一两日就能轻易解开。于是只好带着武天秀走出冷殿,吩咐下人随后带二人去偏殿,好生伺候。 武天秀从宜宁殿出来后,满腹怨火,无处发泄,最后生生命人去拆了冷殿。 尚城,缙候府,书房。 武越斜躺在卧榻上,身后立一婢女执扇轻摇,身前坐一娇媚女子酥胸半露,玉指夹起碗中洗净的果肉,小心翼翼喂到武越唇边,那一道令人遐想非非的深沟不停晃来晃去,雪白饱满,叫人忍不住迷醉。 了解武越的都知道,他从不是个贪享美色之人,或者说和武天秀比起来,他对娇媚女子的定力远超同人。否则照他自己的话说“连这点定力都没有,将来何以坐拥天下。” 房外有人叩门,武越虚睁开眼皮,说了声“进来。” 白衣洁净的楚商羽推门而入,恭谨走到榻边,唤了声“殿下。” 武越挥手退去婢女,坐起身子,将剩下的果子推到楚商羽面前,道:“尝尝这个,刚从石商运过来的樱果,味道不错。” 楚商羽薄施礼节,捻起一颗果子放在口中,慢嚼两下,蜜汁充盈,甜而不腻甚是可口,赞道:“味道不错。” 武越示意他多吃点,问道:“慕北陵他们出发了?” 楚商羽点头道:“已经出发有半天时间。” 武越道:“商羽啊,依你看来,慕北陵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说什么助我得天下肯定是假的,说出来恐怕谁都不信,难不成他真的只为救孙云浪祝烽火?我昨天想了一夜,也没想通这事。” 不待楚商羽回答,武越继续道:“要说这天下奇葩之人多如牛毛,但为了一个还没坐实身份的老丈人,就和一个朝国对抗,我真看不懂这个人。” 楚商羽放下玉碗,笑道:“殿下不是看不懂慕北陵,只是不想承认他是那种人而已。”顿了顿,皱眉寻思片刻,又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光什么问的。” 武越笑道:“宝光敦刹蹇莫问,竖子孤独陵为壑。” 楚商羽抱扇赧笑:“殿下高才,属下自愧不如。” 武越暗自斟酌一番,笑的更加舒心:“商羽才是高人啊,一语道破天机。” 接着问道:“临水现在情况如何?” 楚商羽道:“刚刚接到老翁传来的消息,临水城的守军只有三千,尚无增援迹象。” 武越拍腿叫声“好”,说道:“传信老翁,告诉他三日后动手,我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拿下临水。另外,吩咐高渐高离,明日一早领五万人马去临水,告诉他们,不得动临水一水一地,否则军法处置。” 楚商羽道:“是不是让他们多带些人,如果去北疆的部队杀个回马枪,属下恐怕他们守不住。” 武越神秘一笑,道:“不用,除非武天秀真想灭国,否则绝对不会动北疆的部队,而且,我们身后不是还有座城要守么?” 楚商羽暗吃一惊,道:“殿下想对扶苏下手?慕北陵那里……” 武越打断他的话,道:“当然不可能现在动手,本王还要留着他打江山呢。”言至于此,阴鹫之色尽显。 丘陵峡道,荫林洼地,从出了尚城边界,地势变得起伏不定,多是低矮的山丘,并不高,官道两侧时而出现成片树林,难见高山,站在山丘上一眼能望到天边,开阔至极。 慕北陵跨着一匹黑鬃马,马身上披着精铁锁子铠,四蹄健硕,流出的汗有如血般猩红,是皇甫方士特意从缴获的战马中挑选出的一匹。 据皇甫方士说“古蜀有良将,曾得一匹烈马,其皮红,性烈如虎,可日行千里,汗似盈血,乃马中极品,此马虽不得其神,倒也有几分相似,相较红鬃马好上数倍,勉强般配主上身份。” 当然,慕北陵只把这番话当做是他让自己换马的借口,不过还是欣然接受,作为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孩子,闲来无事就没少听村里人闲言聊谈时提及良马之事。 他就曾听那位被村里人称作疯子的铜爷说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骏马纵云驰骋天下,汗血,的卢,乌骓,绝影,玉狮子这些都是不出世的极品天马,每一头都价值连城,而且那些成年的宝马,大多都是隐居深山的古兽。 记得武蛮那个时候还扬言,长大后要给铜爷也抓一匹宝马,逗得满脸皱纹的老头子笑了好长一段时间,逢人便说武蛮这娃有出息。 落日西下,队伍刚好走到一座山丘的背风面,前方视野开阔,左右都有山丘遮掩,是个难得的扎营地带。 慕北陵吩咐大军就地扎营,武蛮亲自找来大石垒起灶台。 行军途中多以干粮充饥,为了让他吃的好点,武蛮出来之前特意去集市上买了十几只鸡。 此时大锅上灶,参满半锅水,将三只鸡洗净剖肚,没过一会,馥郁香气便四散开去。 夜色降临,丘陵地带的夜色极美,朗月当空,群星璀璨,空气中浮动夏日特有的温热暖气,听周围虫豸鸟鸣,好不舒畅。 慕北陵手捧大号土碗,大大品上一口鸡汤,味美至极。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行军过程中尝到如此美味,之前要么是在马背上用干粮草草解决,要么就随意找间茶铺寥解饥饿,似这般一边欣赏夜色一边享受美味,想也不敢想。 一袭灰袍的皇甫方士走过来,坐到旁边,笑着问道:“在想什么?” 慕北陵耸耸肩:“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我和蛮子就在村东头的草垛上,也是这样看着天空,不过那个时候我们手里拿的是棒子面馍馍,说起来当时能吃上一口馍馍,简直就是人间美味啊。” 武蛮朝他看一眼,憨憨笑出声,仰面倒在地上。 皇甫方士笑道:“青莲出淤泥,蝴蝶飞于蛹,普天之下成大事者,谁没有一些过眼云烟的苦涩往事,就算生在帝王家,也要尝尽人生百态,经历千般折磨后,方可历练称王,否则江山只待他人享,便是为他人做的嫁衣罢了。” 慕北陵忽然想起武越和武天秀,两个天之娇子却为争名夺利自相残杀,也不知道那位睡在地下的先王若是看到,会不会气的从棺材里跳出来,指着两人鼻子大骂一通。 慕北陵开口问道:“先生,东州到底有多大?” 皇甫方士一怔,随即笑而轻叹:“很大,大的超出你我想想。” 慕北陵仰面躺在地上,感受着地面上传起的热气,抬起手,恰好挡住能看见月亮的视线:“有没有这么大?” 话刚出口,他便忍不住笑出声。前些日在将军府的时候,小丫头一本正经的告诉他,十三州很大很大。他便问了一句“到底有多大”,小丫头想了想,爬到他身上蒙住他的眼睛,来了一句“你看不见这么大”。 那个时候慕北陵还只把这话当成是小儿黄语,现在想想,不得不说颇有几分禅意。 皇甫方士摇头不言,起身抖去沾在衣服上杂草,独自朝军帐走去。 待其走远,武蛮的鼾声已经响起,慕北陵移开挡在视线前的手掌,朗月重现,喃喃自语道:“漠北,西夜,夏凉,南元,蜀凉,璧阳,庚汉,石商,隋川,东州真的好大,半壁的江山啊……” 夜深人静! 再行二日,大军进入壁赤地界,地势重新变缓,东西北三面都是一望无垠的平原,偶尔能扫到平原上簇立成团的绿林,南面有高山,一直朝更南边绵延而去。 行五十里,来到山脚下,再有约莫两百里就是壁赤城所在位置,山下有河,是由山中某处水源冲击流下形成,横亘在山脚和平原之间。 大军继续进发,慕北陵驻马河边,下马饮水时,忽见对岸一妇人正在河中盥洗衣裳,瞧得奇怪,此地荒野之地,何会有人烟。便纵马趟河。 河水不深,只没过马腹。 妇人此时也见有人走来,还是位戎铠加身的将军,眼中浅露惧色。 慕北陵开口问道:“这位夫人,可是此地住户?” 妇人警惕望着他,额首轻点。 慕北陵抬头扫向山上,果然在半山腰处见到几处房屋样的住所,暗道此处当真有人居住,又问:“请问这山叫什么名字?” 妇人一直盯了半晌,方才用有些沙哑的嗓音回道:“飞鹤山。” 慕北陵一愣,心道飞鹤山不是应该在蓟城外么?曾经还在飞鹤山下向人索过飞鹤山泉:“不对吧,我记得飞鹤山应该是在蓟城啊,这里是壁赤,怎么会有飞鹤山?” 那妇人见他没有恶意,也放下戒备,道:“就是那座飞鹤山,飞鹤山一直从壁赤连道蓟城,这座山大得很哩。” 慕北陵“哦”了一声,抬头再看这座巍峨高山,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异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拿捏不到。 妇人将衣服收进竹篓,瞧他几眼,背起竹篓匆匆离开。 慕北陵调转马头返回官道,脑子里还在寻摸那丝异样的源头。 左思不得其法,索性作罢。 驱马往队伍前头走时,路过任君,拉其问道:“你知道这座山叫飞鹤山么?” 任君被问的满脸疑惑,不知道他为何问这个问题,点点头,道:“知道啊,这座山呈东南走势,一直到蓟城外二十里。” 慕北陵剑眉陡蹙,道:“我问你,如果从蓟城唉赤壁,走山路的话需要多长时间?” 任君想了想,摇头道:“具体多长时间说不清楚,不过应该比走官道慢吧,山路陡峭,加上这个时候正是雨水时节,不会有人选择山路过来。” 刚说到这里,任君忽然想到什么,惊问道:“主上是说蓟城的人会选择山道驰援壁赤?” 慕北陵黑眸中闪动精芒,道:“说不好,这样,你立刻派人进山,只要发现有人走过的痕迹,即刻来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兵临壁赤,初战佯攻探敌情 队伍已经走出五十里,再有一百多里就抵达壁赤。 慕北陵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明显,这就像小的时候和村里的猎人进山,走到大山深处总觉得有野兽在暗中观察自己,但又看不到野兽半点影子那种感觉。 越往前走,官道开始变得狭窄,右侧是那条白水滚滚的清河,左侧地势逐渐抬起,变成一座绵延数里的山丘。 不安更强烈。 再行百里,任君飞马前来,看上去颇有些焦急:“主上,据派出去的探子来报,山中确实有人走过的痕迹,而且人数应该还不少。” 慕北陵当即勒止队伍,让任君据实禀报。 任君道:“在东南面三十里左右的山道上发现很多脚印,来之前我特意问过山中的住户,昨天半山腰上下过一场雨,发现脚印的地方恰好有岩壁遮挡,脚印才没被冲散。” 此时武蛮林钩驱马过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慕北陵将任君的发现告诉二人,武蛮沉吟片刻,又问:“会不会是山里的猎人。”像这种深山里常有猎人结伴出没。 任君摇头道:“应该不是,脚印很新鲜,我也打听过,这边山里的住户都不是猎人,他们只靠种点庄家为生。” 慕北陵擒起目光,遥望巍峨高山,此时看这片幽静山脉宛如盯着一张饕鬄大口,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从里面钻出头野兽,将自己一口吞下。 皇甫方士开口道:“如果真有人抢在我们之前到达壁赤,最有可能就是蓟城的军队。” 慕北陵下意识脱口暗呼:“高传?” 他与此人打过交道,当初襄砚徽城告急时,正是高传第一个抵达襄砚援救,且以当时魏易,秦扬等人对高传的态度,明显心甘情愿奉他为主事人。 后来回到朝城时,高传还不请自来参加祝烽火举办的庆功宴,只是那天晚上气氛并不好,加之后来在朝堂上的表现,高传应该是喜欢明哲保身之人,只要涉及到自己利益,不顾一切也要保住自己。 这种人其实才是最可怕,为了自身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这和城府无关,只是一种执念罢了。 慕北陵忧心忡忡道:“如果真是高传,恐怕攻打壁赤就不想以前顺利,我听烽火大将军说,高传是他的亲传弟子,战场统领有方,知进退,善防,他要是据城不出,这场仗就真有的打。” 林钩瘪瘪嘴,露出无所谓的表情:“就算面对的是高传,咱们也要打啊,总不能就这么回去了吧。” 慕北陵瞄他两眼,嘴唇微微扬起。 他说得对,就算这样,自己唯一的能做的也只有攻下壁赤,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哪怕崩掉几颗钢牙,也要把壁赤啃下来。 为保周全,慕北陵还是吩咐任君在山中布好哨岗,以免被敌军从侧面偷袭。 队伍重新开拔,这一次所有人都变得小心翼翼,尤其是对右侧那座寂静大山,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翌日午时,大军到达壁赤外十三里,遥而望去,只见一座庞大城池横亘在官道尽头,右侧紧邻飞鹤山脉,左侧则是一望无垠的苍翠平原。正面处的城墙约莫超过三十里,漆黑一排,隐约能见黑色墙体上有扭曲的红纹,就像是一只布满火纹的黑蜘蛛。 据传壁赤以前并不叫这个名字,元祖先王率兵打到此地时,曾在城外放火烧了七天七夜,将敌军完全闷死在城中,从那以后城墙上就攀爬上扭扭曲曲的火纹,因火焰城壁而更名为壁赤。 抹了把命令部队就地安歇,不得安营扎寨,不得生火,以免被敌军发现。 同时,御风旗的几千斥候完全散开在壁赤城外,将城池围的密不透风,但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发现。 至天色转暗,幸的天空作美,今夜并未下雨,大部分士兵已经沉沉睡去,只有小部分人在外警戒。 慕北陵叫来赵胜,命他和任君二人亲*到壁赤城下,观察城防动静。 二人得令,趁夜色悄悄潜出。 两个时辰后,赵任去而复返,报道城墙上戒备森然,能听见大批脚步声在城内走动,人数至少超过三千,城门已经被人以精铁框加固,瞭望台存放大量的枯草,而且还能闻到狼粪的味道。 慕北陵暗道:“看来高传多半已经入驻壁赤。” 似壁赤这等腹地城池,前后都有城池屏障,一般城防都不会很严密,而且连瞭望台上都存放上狼粪,更说明守军随时都在注意敌袭,狼粪这种东西只有战时才会用上。 皇甫方士道:“我们现在无法掌握城内到底有多少守军,照目前情况来看,想要混进城里打探消息应该不太可能,这样,明日我们兵分两路,武蛮带破军旗从西门进攻,林钩带贪狼旗从北门进攻,以烟石为讯,先探明城内守军数量,以及装备程度,再做打算。” 众人道好。 皇甫方士提醒道:“记住,明日只做佯攻,决不可冒然进犯,以保存实力为主。” 众将再应。 是夜,万籁无声。 翌日,当第一缕阳光投洒在大地上,队伍开拔,将近二十万人仿佛雨后春笋般从平原上冒起,分两路朝壁赤西门北门进发。 近至七里,壁赤西门瞭望台上狼烟燃起。 慕北陵和皇甫方士驱马走在破军旗军前方,兵临城下,只见城墙上一国字脸健硕身影立于城头,着六兽呑炎铠,负猩红披风,腰配冷光寒剑,赫然是蓟城大将军,高传。 城墙上站满拉弓搭箭的弓箭手,箭尖遥指。 冷风乍起,吹动高传披风咧咧作响,他眉目含威,居高临下遥视慕北陵道:“北陵啊,你我又见面了,只是万万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相见啊。” 慕北陵勒住缰绳,双手抱拳,道:“高将军,朝城一别,别来无恙,今日北陵不才,想请将军行个方便,打开城门让我入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如此可好?” 高传仰天大笑,就像听见一个最好笑的笑话,笑的前俯后仰:“北陵啊,高某不是三岁小孩,何必说些如此幼稚的话,我劝你还是引兵回你的扶苏吧,至少能做个山大王,只要大王无心绞你,还能享一辈子清福,何必山高路远跑到这里来受这份苦。” 又故意叹了口气,道:“我知道,玉英的死对你打击很大,大王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啊,有道是军令有所受有所不受,你执意于此,毁了云浪大将军一世豪杰,玉英泉下有知也会记恨你啊。” 慕北陵眼神陡厉,斥道:“你他娘的闭上狗嘴,高传,凭你也配叫玉英的名字?好,我来问你,身为烽火大将军的弟子,当日朝堂上是哪个王八蛋不顾师徒情分,为自保而置老师于不顾?又是哪个王八蛋明知道烽火大将军被囚朝城,还像条狗一样给武家摇尾乞怜?” 他一口一个王八蛋,听得高传冷眉倒竖:“呔,慕北陵,别给脸不要脸,要是识相的话劝你速速退兵,否则别管高某人手下无情。” 慕北陵拔剑遥指城头,厉声喝道:“姓高的,老子今日就替烽火大将军斩了你这不忠不义之徒。” 武蛮手腕猛抖缰绳,大喝一声:“给我冲。”玄武力激荡,率先飞马冲将而去。 与此同时,皇甫方士捏碎握在手中的烟石,一股凝而不散的红烟扶摇天际。 大军展开冲锋阵势,千余将士扛起百架天梯冲向城墙,天梯后,盾兵紧随其后,再后面则是手持长枪的枪兵。 眼见大军流水般冲杀过来,高传猛的拔剑挥下:“放箭。” 万箭齐发,流失如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武蛮脚踏马镫,飞身而且,身体在空中飞速旋转,玄武力化作一顶巨型屏障挡在半空。 箭矢射在屏障上,被强劲气流搅得粉碎。 武蛮高喊:“御!” 盾兵突然分散开来,举盾挡于头顶,一顶庞大的盾伞登时展开,箭矢击打在盾牌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慕北陵和皇甫方士勒紧缰绳站在最后,紧紧盯着城墙上不断轮换的弓箭手,目光飞速闪烁。 于此同时,北面也传来震天冲杀声。 一轮齐射过后,高传抬手喝止。 城下,见箭矢消退,盾兵收盾于胸前,抗天梯的士兵再度冲锋。 高传二度命令攻击。 箭雨再落。 如此三番,只有少数天梯被成功搭在城墙上,箭雨实在太过猛烈,好几次冲锋都被打退下来。 城墙上,箭雨任是不停,武蛮的又一次攻势被流失击退。 高传身旁,一彪形大汉手按剑柄立于其侧,视线紧盯战场,当第五波潮水攻势冲来时,大汉沉声说道:“大将军,要不要现在把机括拿出来?” 高传冷笑道:“不急,没看出来他们只是在佯攻吗?慕北陵这是想试探我的深浅,我偏不让他得逞,等他真正发动攻势时,我再让他好好尝尝苦头。” 言罢问道:“北门那便如何了?” 大汉道:“没什么大问题,和这边查不了多少。” 高传冷笑道:“看着吧,要不了多久他就要退兵。” 果不其然,当第六轮攻势被箭雨退下时,慕北陵命人鸣金收兵,皇甫方士再掏出枚烟石捏碎,一道蓝烟扶摇直上。不多时,北门杀声消顿。 退至十里开外,慕北陵急命大军安营扎寨养精蓄锐,又命各旗统计伤亡人数。 很快,中军帐在营地中央缓缓升起。 慕北陵,皇甫方士,武蛮,林钩,以及四旗上将军将职以上的统领悉数聚到中军帐中。 慕北陵端坐首位,皇甫方士居左,武蛮居右,其余将军按将职高低落座。 慕北陵沉声道:“各旗汇报伤亡人数。” 武蛮率先开口:“禀主上,破军旗战死五百,轻重伤各八百人。” 林钩接口道:“贪狼旗战死七百,轻重伤各一千余人。” 尹磊道:“玄黄旗重伤三百,轻伤四百。” 慕北陵点点头,伤亡人数倒在能接受的范围内,转面看向林钩:“说说北门的情况。”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二攻壁赤,怪异黑箱武蛮伤 林钩道:“北门据守的弓箭兵估计有两万余人,全部使用的是万石弓,城门已经从里面固死,除非有撞木,否则很难破门。” 皇甫方士道:“西门的情况也差不多,守军应该在三万之数,只不过……”欲言又止。 慕北陵瞧出他眼神中的凝重,追问道:“先生想到了什么?” 慕北陵很少看见皇甫方士露出如此凝重的神色,就连当初扶苏关外面对数万漠北士兵时,后者也风轻云淡,言谈举止更是纵横捭阖,和初次进军营时,凌燕看自己的神态一样,俯视蝼蚁。 皇甫方士咂摸几分,沉眉说道:“五万对上二十万,实力相差悬殊,任谁作为防御方都会棘手,但从高传今天的表现来看,没有想象中应该有的焦虑,指挥颇为得体,而且据我观察,那些守军也没有应有的恐慌,若不是高传故作镇定,就必定留有后手。” 慕北陵唤其任君,问道:“山中可有异动?” 任君道:“一切正常,属下在山中共设一百三十处岗哨,哪怕一只蚊子飞过也能知道。” 慕北陵点点头:“我们毕竟对山中地形不熟悉,定要多加小心。” 顿了顿,又道:“先生担忧的确实存在,现在既然断定守军在五万之数,未免夜长梦多,明日发动总攻,一鼓作气拿下壁赤,只要有城防之利,不怕他高传出什么幺蛾子。” 皇甫方士道:“眼下也只能这样。” 众将出帐,各为安歇,以待明日大战。 翌日。 鼓声起,旌旗招展。 壁赤城外下起小雨,弥漫的黑雾遮盖半边天空,隐约能见那一轮耒阳的模糊轮廓。 大军潮水般涌想壁赤西门,兵临城下。 城墙上,高传戎铠加身,雨水打在铠甲上,沾起点点水花。 高传面无表情,镇定望着下方黑压压的大军,眼神凌厉漠然。 慕北陵驻马半里之外,周身漆黑如墨的战马似是察觉到大战将至的萧肃气息,不安的打着响鼻。 雨越下越大,模糊视线,山中沉雷滚滚,震响在整个大地上。 遥而对视,戎铠加身的慕北陵和高传默不作声。 风乍起,一道水桶般粗细的湛蓝电光从天而降,携着能摧毁天地的劲力翻炸进飞鹤山巅,火光冲天。 慕北陵右手缓缓按向剑柄,目色更凝。 “凔啷”拔剑出鞘,剑尖遥指焰色缭绕的漆黑城墙。 “杀!” 冲锋起,雨点般的鼓点响彻在大地平原上,二十万黑压压的将士宛如铺天盖地的乌云,冲向那盘亘千年的巨兽。 半里的距离转眼即消,大军压至城下。 盾兵在前,刀兵在后,弓箭手严阵以待。 百展天梯哐啷啷搭上城墙,士兵如蚁般爬上天梯,飞速想城墙上冲去。 慕北陵立马在后,壁赤守军还没动静,只是搭弓引箭,箭尖瞄向不断升上的将士。 他们竟然不放箭。 慕北陵黑眸紧蹙,剑眉倒竖成八字形,守军不合常理的表现让他心中颇为担忧。 第一个士兵登上城墙,还未跳下,一柄明晃晃的大刀已经从墙后刺出,洞穿身体。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士兵冲上去,大刀不停送刺,无数士兵喷血倒下。 天梯上已经爬满攻城士兵。 此时,高传眼神陡然凝固,右掌飞速按在剑柄上,拔剑出鞘,剑身挥下,高声喝道:“机括手,攻击。” 一连串的机括声从城墙上传开,只见一排身着黄甲,背后背着个半人高铁箱子的士兵迅速出现在城墙。 大刀兵抽刀后退,让开位置,机括士兵冲至墙头隘口,面向天梯,低头,拉动铁箱右侧的拉绳。 登时只见万道黑芒从箱子中喷薄而出,闪着寒光。 惨叫声此起彼伏,被黑芒击中的士兵瞬间被洞穿身体,打成筛子,且那黑芒冲势不减,穿过第一具身体后继续打在第二人身上,如此往复,直到扎进地下半尺时方才止住冲势。 威力巨大。 此际一出,原本爬在天梯上的士兵纷纷倒飞砸地,身体已是血肉模糊,显然死的不能再死。就连城门前三丈范围内的士兵也免不了身死之命,被那黑芒死死钉在地上。 一次冲锋,死伤三成。 林钩挥拳大喝:“盾兵,快顶上。” 举着盾牌的士兵飞速冲至城下,举起盾牌抵挡黑芒,然而面对蝗虫过境般的黑芒,盾牌好似以卵击石,还未抵挡几下,就被刺的四分五裂,士兵再度成为活靶。 当那些背铁箱的机括兵出现时,慕北陵便觉不好,不待他回过神来,城墙下的尸骨已经堆积如山。 雨势更猛,冲刷着尸体淌出一条蜿蜒血河,流线滚滚白河。 慕北陵横眉倒竖,心在滴血,急命鸣金收兵。 金声传开,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四旗大军潮水般退后,留下满地横尸。 高传立于城头,仰天大笑:“慕北陵,你不是很狂吗?再来啊。” 慕北陵握紧缰绳,不觉手指深深嵌进掌心:“尹磊,速速救治伤员。” 他脸色沉得快滴出水来。 武蛮瞧着满地横尸虎目具裂,重重拳掌交击,沉声喝道:“等老子斩下高传人头。” 慕北陵大惊,刚想阻止,武蛮已猛的夹紧马肚,战马抬蹄嘶鸣,四蹄翻飞,单枪匹马冲向城墙。 离得十丈,武蛮脚掌重踏马镫,玄武力爆体而出,挺刀飞身而且,直扑城头中央的高传。 眼见白芒飞速袭来,高传面带冷笑,暗嗤道:“匹夫之勇。” 不待他发话,数十机括兵背箱侧身,低头,拉伸,黑芒再现,携着无可匹敌之势射向武蛮。 武蛮冷哼,视线锁定高传,双掌疾震,湛蓝色的风雷之力覆于掌心。 而后双掌闪电般拍出百掌,黑芒短箭被风雷玄武力劲力所滞,只近武蛮身前数尺,随即骤然停下,掉落在地。 虽然挡下机括黑芒,但武蛮速度已然大减。 高传嘴角边忽然勾起一道狰狞弧度。 此时他身旁左侧,一个更大的黑箱子被五个士兵拼命架起,正对箱面上可见百个拇指大小的黝黑洞口。 武蛮心下一凛,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油然而生。 刹那之后,不待他反应,两个士兵突然拉动插在铁箱后面的锁链,“咔咔”的机括声宛如催命咒文,百道比之前更粗更长的黑芒短箭喷薄而出,快而势猛。 慕北陵惊惧大吼:“蛮子。”不管不顾扬鞭催马,飞奔向前。 他这一动登时让林钩等将领大惊失色,于是又有十来战马扬蹄飞奔,疲命冲至慕北陵左右两侧。 黑芒眨眼便至武蛮身前,情急之下,武蛮在快速拍出百掌,每一掌拍下都在身前留下一层淡蓝屏障,与此同时飞速下坠。 刺耳破碎声在半空中传开,黑芒短箭视若无物般击碎屏障,打在武蛮左边半边身子上。 武蛮吃疼痛呼,下坠速度更快。 幸的他在最后一刻反应及时,才没有和那黑芒短箭硬碰硬,否则此时就不知半边身子被刺穿。 慕北陵拍马赶到,右脚勾住马镫,身子朝左侧俯下,左臂伸指,拼命将武蛮从地上拉到马上,调转马头。 高传自然不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大吼:“杀了慕北陵。” 离慕北陵最近的几个机括兵立即调转箱口,黑芒短箭再射,直指慕北陵而去。 赵胜飞身而起,闪身挡在慕北陵头顶上,双手握住丈八蛇矛中心,急速旋转。 黑芒短箭打在蛇矛形成的屏障上,被挥动的劲力改变方向,四射开去。 赵胜也被那股悍然巨力直接砸回地面,口中喷出道血箭,强行提起一口气纵身跃上马背,逃遁开去。 借着赵胜用性命换来的短暂空隙,慕北陵飞马脱离战圈,朝皇甫方士高喊一声:“即刻退兵。”不做停留,直奔大营。 回到中军帐时,慕北陵命令姑苏坤守在帐外,任何人不得进入。 将武蛮抱至军塌上小心翼翼放下。 此时再看武蛮受创的左侧身子,从肩膀往下,到左腿上,密密麻麻都是血洞,殷红鲜血从铠甲缝隙中渗出,流满军塌,甚是渗人。 武蛮眼皮微虚,用力睁开眼皮,身子稍稍动了下,似是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慕北陵忙道:“别动,你伤势很重,我先替你清理伤口。” 武蛮有气无力说出一句:“他娘的,马失前蹄。” 慕北陵小心翼翼替他卸下铠甲,一番检查后才发现短箭深入体内半尺,几乎快要洞穿他的身体。兴许是他肉体强悍的缘故,才没向其他人一样被打穿成筛子。 不过如此一来就需要先清理出短箭,然后再疗伤。 慕北陵望着一个个拇指大小的血洞,焦不可耐,细数之下足有三十七个血洞,而且有些已经插在内脏上,稍有不慎恐怕会引起更严重的后果。 他几次抬手都放下,这等技巧之事确实不是他擅长的。 “尹磊在不在?”慕北陵朝外大喊。 姑苏坤在帐外回道:“在。” 慕北陵道:“让他进来,快点。” 帐门撩开,尹磊疾步走到军塌前。 饶是已经想到可能的结果,看到武蛮伤势时尹磊还是忍不住倒吸口凉气,五官凑成一团。 慕北陵急道:“你有没有把握拔出那些东西?一共三十七根,我刚看看了下,有几根正好插在内脏上。” 尹磊俯身亲自查看一番,抬头道:“应该可以,不过需要主上用生力护住他的心脉。” 慕北陵点头,右手扣住武蛮手腕,眼中闪过一丝绿芒,随即一股生机勃勃的生力在他掌心亮起,很快沿着手臂蔓延至武蛮胸口。 尹磊不敢怠慢,从怀中掏出一个针包展开,抽出两根最长的银针,伏在武蛮左侧身子旁,深吸口气,将针伸向伤口。 帐外,皇甫方士,林钩等一众将领焦急等待着,秦贞拿来止血顺气的药丸给赵胜服下,方才一战中赵胜也受伤不轻,回来之前尹磊特意吩咐她替赵胜疗伤。 雨势还没停,雨水把营地地面冲刷的坑坑洼洼。 任君坐在帐门旁的泥地里,任由大雨打在身上,头盔不知何时被他摘下,杂乱长发沾在脸上。 他双手抱头,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 今天的惨白很大程度上源于他情报不祥,没有探查到敌方有如此强大的武器。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正是因为他的失职,才导致大量士兵送命,连武蛮也身受重伤。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暴雨梨花,定计策火烧连营 三个时辰后,帐内传出慕北陵疲倦的声音:“大家都进来吧。” 众将精神一振,撩起帐门鱼贯而入。 帐内,慕北陵斜靠在军塌上,脸色苍白,豆大汗珠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左手搭在地上,右手还扣在武蛮手腕上。 尹磊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本俊俏的脸庞没有半点血色,青丝蓬乱,汗水打湿胸前衣襟,走起路来都有些脚步虚浮。 林钩跑到军塌边,见武蛮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老大,蛮子怎么样了?” 慕北陵摆摆手,脱力的感觉让他已经没力气说话。 这还会有史以来第一次动用这么多生力,武蛮的生命力极强,但对生力的需求就像个无底洞,每当尹磊取出一根短箭时,生力都会被他汲取大半。为了不出任何差错,慕北陵已经将生力催动到极致,不计后果为他输送,此番下来他身体已经被完全抽空,感觉不到丝毫气力。 尹磊撑在床弦边缓缓坐下,足足三个时辰的精神紧绷令他很是吃不消。 伸手撩开挡在眼前的一缕发丝,说道:“你们谁有古液,主上体内的生力已经耗尽,如果不尽快补充的话恐怕会留下后遗症。” 雷天瀑接口道:“我有,我马上去拿。”匆匆下去。 不一会,雷天瀑去而复返,手中握着五个瓷瓶。 尹磊接过瓷瓶,替慕北陵缓缓服下。 又过好一阵,慕北陵才恢复几分神采,在林钩的搀扶下挣扎起身,移到军案前坐下。 任君走上前,噗通跪地,带着哭腔说道:“主上,属下有过,害的兄弟们损失惨重,请主上责罚。” 慕北陵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有气无力的说道:“此事不怪你,我们谁也没料到高传会有那个东西,你先去坐下。” 任君抹了把泪,退至一旁。 慕北陵沉眼扫视众人,开口问道:“你们谁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众将面面相觑,唯独皇甫方士和林钩若有所思。 慕北陵瞧见二人深思模样,道:“先生,钩子,你们想到什么?” 皇甫方士抬起头,视线转向林钩。 林钩道:“我以前听家里的老家伙说过,十三州虽然以修武为尊,但有的州地天生不善武道,所以就催发出各种各样的机括暗器,用来与人抗衡,其中又以迦楼州的工匠水平最高,造出的奇门器械威力极大,有些暗器的威力甚至可比战境强者,高传用的那个箱子,会不会就是一种暗器?” 皇甫方士沉吟道:“林钩说的没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使用的应该是一种叫暴雨梨花的暗器,此物以机括触发,内置暗针数枚,发动时威力极大,有穿山透石之效,以寻常肉体更本不可能抵挡。不过暴雨梨花的制作很难,整个东州也只有蜀凉这等大朝才有,西夜怎么会有这个东西,而且数量还不少。” 慕北陵道:“会不会是武天秀从蜀凉购来,先生既说蜀凉能造出这东西,卖给其他朝国也有可能。” 皇甫方士摇头道:“绝无可能,这等暗器就算对蜀凉来说,也是绝对机密,他们绝对不可能把暴雨梨花出售给敌国,而且据我所知要制造出一个暴雨梨花需要的工序相当繁琐,凭西夜工匠的本事,应该没人达到这个高度。” 慕北陵叹口气,道:“本来打算合全军之力拿下壁赤,岂料伤亡如此惨重,真是……”苦笑一番,又问道:“既然知道他们用的是暴雨梨花,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皇甫方士斟酌不语。 慕北陵也不急,视线扫过堂下众将。 忽见一黝黑将军站起身,此人身高七尺,面若赤血,颧骨尤为突出,断眉鹰钩鼻。慕北陵认得此人,此人名叫步伦,是林钩从徽城带来的一位下将军,现在已经被提拔为贪狼旗的上将。 步伦抱拳说道:“禀主上,属下在徽城任防将时,曾遇到过从蜀凉来西夜经商的商人,后来机缘巧合下属下救过他一命,他就认我做兄弟,我听他讲,他父亲就是蜀凉的下等工匠,接触过暴雨梨花这种暗器,据说一个梨花筒里共能装下一百二十枚飞针,一次齐发三十枚,用尽后需要重新填充飞针,耗时大概一个时辰左右。” 慕北陵眉眼微挑,心道:“也就是说暴雨梨花填充一次只能发射四轮飞针,然后就需要一个时辰做填充,如果能诱使对用完飞针,就意味有一个时辰的缓冲期。”转而问道:“你说的可是属实?” 步伦回道:“应该不错,我那兄弟与我说的头头是道,不像是信口胡诌。” 慕北陵点点头,能把飞针数量都说的如此具体,想来不会出错。 皇甫方士看出慕北陵心中所想,说道:“主上是想诱使敌军消耗飞针数量,然后趁一个时辰的缓冲期进攻?” 慕北陵侧脸道:“先生以为此法可行否?” 皇甫方士道:“如能这样最好,只可惜高传不是糊涂将领,他应该会想到这些,除非用填海战术,不过这样一来士兵的伤亡实在太大。” 慕北陵道:“填海战术绝对不行,我决不能把士兵性命当做儿戏。” 皇甫方士欣慰一笑,道:“是属下胡言了。” 众将沉默,虽然知道暴雨梨花的短板,但想要诱使敌军一次性用完所有飞针,确实难比登天。 此时,帐外忽传有斥候求见。 慕北陵速命其进来,问其有何发现。 那斥候报道:“禀主上,壁赤东南面五百里处发现大批蓟城军队,正朝这边过来。” 慕北陵眼神陡凝,问道:“有多少人?” 斥候道:“大概在十五万人左右,估计明日傍晚就能抵达壁赤。” 慕北陵挥手示意他下去。 赵胜起身抱拳道:“主上,末将愿率人马前去阻截。” 慕北陵斟酌片刻,看向皇甫方士。 皇甫方士摇了摇头,凝重说道:“眼下不能分兵,今日一战我军损失超过四成,再分兵去阻截援军的话,壁赤更不可能拿下。” 顿了顿,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狡黠,抱扇说道:“主上可还记得昔日扶苏关与漠北一战,我们是如何退敌。” 慕北陵道:“自然记得,我们是……”刚说到这里,眼中陡然亮起:“先生想用毒攻?” 不待皇甫方士回答,他接口又道:“可是现在哪里去寻软骨粉,这荒山野岭,连个药铺都没有。” 真要有软骨粉,倒也不失为一计良策,当初据守扶苏关正是靠软骨粉挡下漠北轮番攻势。 然而就算要用毒攻,也讲个天时地利人和,壁赤多雨,雨水会让毒性大大减弱,且风向大多是从飞鹤山刮来,属于东南风,也不利施毒,总不能为了施毒,把队伍拉到大山里去放毒吧。 皇甫方士笑道:“我们是没毒,不过我们有风啊。” “风?” 慕北陵听得云里雾里,其他人也紧盯皇甫方士,静待下文。 皇甫方士轻摇羽扇,道:“壁赤之名的由来,想必大家都清楚吧,既然西夜元祖先王能用火攻,我们为何不可以?” 又道:“军中虽无毒,但有火油,壁赤紧邻飞鹤山,这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柴火,主上可连夜命人进山伐木,堆在城东南面,以火油浇在木材上,借助东南风势,火烧壁赤。” 慕北陵听得连连点头,不过一想到暴雨梨花,还是忍不住愁上心头,毕竟就算火烧壁赤,暴雨梨花的威力还在,大军冲锋时免不了与其对抗。 慕北陵刚想发问,被皇甫方士抬手止住,笑道:“主上是在担心暴雨梨花?” 自问自答:“主上可知湿的木材如果点燃,会生出何种东西?” 林钩突然抢声道:“烟。” 慕北陵一愣,心想:“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用烟呢,湿木材点燃会产生大量浓烟。” 大武村一到冬天时湿气很重,各家攒下的柴火都会被湿气浸透,每次点燃后都会冒出大量浓烟,那烟熏得人眼睛都难睁开。还记得有次在家生炉点火,火是没点着,弄得满屋子都是黑烟,把愣头青武蛮吓得以为家里着火,往屋里泼了好几桶水。 皇甫方士点头道:“不错,烟会阻碍敌军的视线,今夜我们再多准备些马粪,和木材同时烧,烟气就会更浓,到时找一些脚力好的将士用湿布遮面,在城下佯装攻城,优势敌军发射飞针,只要算准飞针用完,我军便可发动攻势,一举拿下壁赤。” 慕北陵拍案叫绝,心中愁云顿消。 当下起身叫好:“先生妙计。” 唤道雷天瀑:“命你率五千人马,即刻进山劈材,运至壁赤东南山脚下。” 雷天瀑领命快步出帐。 慕北陵再唤任君:“命你速去军中准备火油,运至壁赤东南山脚下。 任君领命。 再唤赵胜,道:“即刻去挑一万脚力好,速度快的士兵,准备明日一早佯攻。” 赵胜离去。 慕北陵最后宣道:“其余所有人就地休整,各旗主将,偏将,统领,下到各小队鼓舞士气,以备来日大战。” 众将齐喝:“末将遵命。” 是夜,淅沥沥的绵绵细雨终是归于尘埃,朗月登空,刺破浮在天空的黑云,洒下凛凛月芒。 中军帐中,青烛油灯散发着昏暗光芒。 慕北陵靠在军塌旁,手肘撑在床弦,手掌托头,浅浅入眠。 榻上,铁塔般的身躯一动不动安静躺着。 没人注意到,那缠满绷带的身体上时而浮动起隐隐蓝芒。蓝芒每次闪动时,都有袅袅白烟从绷带下冒起消失。如此反复,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忽然轻轻滑动,撑动眼皮许许开启。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怪物武蛮,妙计夺城血流河 慕北陵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朦朦胧胧中忽然感到有两只大手朝自己伸来,长久以来对危险的敏锐让他下意识弹地而起,探手抓住两只伸来大手。 “醒了?” 低沉的嗓音传入耳畔,慕北陵松开手,用力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睁开眼,见到那张熟悉面孔:“怎么不多休息会,你的伤……” 话刚及此,戛然而止,慕北陵惊讶发现武蛮此时*上身,精壮的身子泛着无以言表的古铜暗芒,坚韧,牢不可摧,最让他骇然的是半边身体上的伤势完全复原,连一点痕迹也找不到。 武蛮冲着他憨厚笑着。 慕北陵下意识问了句:“你的伤,好了?” 武蛮笑容不减,点点头。 慕北陵扶额,呆若木鸡:“真他娘的怪物。” 外面天色还暗,离日出估摸还有两个时辰。不过帐外已经更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武蛮坐在属于他的那把行军椅上,穿好铠甲,重现英姿。 慕北陵到角落里洗把脸,然后过来将拟定好的计策告知与他。 武蛮听完后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沉道出一句:“我带人打先锋。” 慕北陵沉吟片刻,点头默认。 这就是武蛮,从不肯服输,就像当年在落雪山中打那头雪猪,愣头青硬是追着比自己大两圈的雪猪翻过两座山头,最后一箭命中要害。不为其他,只因为那只雪猪受惊后撞破他的膝盖。 皇甫方士进到中军帐,双眼浮肿,看起来一夜未睡。当看见几个时辰前还躺在军塌上人事不省的壮汉,此刻生龙活虎立在面前,他下意识叫了声“怪物”。 慕北陵心觉好笑,连素来波澜不惊的先生都惊到,指不定一会进来的人有何等精彩表情。 皇甫方士浅施礼节,走到椅子边坐下,开口说道:“雷天瀑他们差不多准备齐全,等天亮就发动攻势吧。” 慕北陵点头,眼神浮起狠色。 又过片刻,林钩,雷天瀑,任君,赵胜相继过来,不出意料几人见到武蛮的时候都骇然不已,连称其为怪物。 当然,对于他们的“溢美之词”武蛮只是投以威胁似得狞笑,那模样就想在说“老子以后再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怪物”。 兴许这一群人中只有林钩对他这种意味深长的笑容最了解,所以率先别过头不再看他,一副和老子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样子。 慕北陵依次扫过几人,问道:“准备的如何?” 雷天瀑率先回道:“我们连夜砍了三千颗树,都放在东南面的山脚下,就炸城墙下,马粪也都安放到位。” 慕北陵道:“没被人发现吧。” 雷天瀑摇头:“没有,那些孙子都守在西门。” 林钩报道:“佯攻将士已经挑选妥当,大部分是蛮子的手下,从御风旗也调了一千人。” 武蛮眼珠转向林钩,忽然开口道:“我的前锋营呢?” 林钩听着沉雷般的嗓音,不自觉打个寒颤,赶忙赔笑道:“我哪敢忘了他们,第一个选的就是他们。” 武蛮转回眼珠,不言。就像颗从来没有动过的石头。 慕北陵道:“好,大家都带人准备吧,待会以烟石为讯,各自注意。” 众将起身施礼,快步出帐。 慕北陵上前拉起皇甫方士:“我们也该出发了。” 壁赤西门下,天边第一缕晨光刚刚破晓,潮水般的大军已经抵达西门外半里。 雨后的初晨透着丝丝凉意,大风从飞鹤山中猛烈吹来,带着山中泥土腥气,吹得旌旗烈烈作响。 高传立于城头,容光焕发,看来昨日的胜仗使他心情颇佳。 单脚踩在城垛上,按剑于地,遥呼道:“慕北陵,高某人确实佩服你的执着,我还是劝你一句,放下兵器束手就擒,随我一道去朝城领罪,说不定大王一高兴,还能留你性命。” 慕北陵不可置否淡然一笑:“高将军,沙场对垒,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因一场输赢定胜负,难道烽火大将军以前没教过你?” 高传脸色猛变,冷哼道:“冥顽不灵。”举剑挥下,数百黄甲守军背着暴雨梨花排在城墙边,冰冷的壶口冲着城下,内里寒光熠熠。 高传阴阳怪气的喊道:“慕北陵,高某人就在这等着你,我要后退一步,我就是你孙子。” 慕北陵摇头嗤笑:“我可不想收个白眼狼的孙子,这要是被祖上知道,是要动家法的。” 左右大军哄堂大笑。 高传厉声骂道:“牙尖嘴利的小子,有什么招数就使来。” 慕北陵转脸向皇甫方士,额首轻点。 皇甫方士掏出块鸡蛋大小的烟石,举过头顶,大力捏碎,一股红烟扶摇直上。 高传目不转睛盯着数万大军,却见烟迅已起,城下并无任何异动,也不见有人冲锋,慕北陵也是满脸轻松的驻马看来,没有要攻击的意思。 高传暗道声搞什么鬼。 片刻后,忽闻有人尖叫一声:“烟,有烟。” 高传循声望去,脸色大变,只见东南方升起滚滚黑烟,仿佛一头摇摆黑龙般,乘着风势铺天盖地蔓延过来。 很快,黑烟弥漫至城头,掺杂着杂质的烟气呛得人睁不开眼,仅此而已也就罢了,关键浓烟中还夹杂浓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气息,吸入一口只感胸口胀痛,恶心至极。 黑烟越来越多,由开始的一股变成绵延数里的烟墙,笼罩在整个西门城头。 此时,正待高传还在疑心怎么突然出现这么多黑烟时,耳旁忽传慕北陵那道“进攻”的狂喝声,紧接着只听城下杀声震天,无数脚步声,兵刃碰撞声由远及近传将开来。 高传强忍眼中不适,使劲挥散缭绕在身旁的黑烟,聚目看下。 这一眼,只见万人已经冲至城下,正在架起天梯,不知为何,耳畔传来的兵刃击墙声尤其响亮,似乎就要登上城墙。 高传大惊失色,浓烟呛得他张不开嘴,呼吸都变得急促:“快,向城墙下疾射。” 那些身背暴雨梨花的黄甲士兵眼下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都捂着口鼻不断咳嗽,不过训练有素的他们当听到高传命令时,还是不假思索拉动绳索。 虽然看不清敌人的身影,总好过于真被抢上城头吧。 一轮齐射,城下动静稍稍退去,无数惨叫声透过浓烟传至半空。 高传暗中冷笑,想用这种方法登城,真以为老子那么好骗? 可惜笑声还未消退,城下第二次响起冲锋杀声。 高传再令“发射”。 杀声再止,惨叫声二度此起彼伏。 如此三番,四轮齐射已过,黑烟忽然间开始变淡,很快消失。 高传挥去浮在身旁的最后一丝黑烟,心想这下应该死伤大半了吧。 探头朝城下看,只看一眼,肝胆俱裂。 城下哪里有一具尸体的影子,除了百展天梯孤零零的靠在城墙上,剩下的就是万名以白布遮住口鼻的黑甲将士。 高传心尖陡颤,下意识呼道:“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慕北陵举剑遥指城头,聚力高呼:“将士们,给我冲,拿下壁赤。” 一声令下万军动,超过十万名精甲将士举兵冲锋,远而望去宛如湖面上乍起波澜,铺叠着冲至城下。 高传面如死灰,这才想起四轮齐射已过,暴雨梨花需要重新装填飞针,不过他还是不死心狂汗一句:“快发射,发射啊。” 然而只是徒劳。 城墙上的黄甲士兵被这沉重的黑箱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终于,第一个爬上城头的黑甲士兵斩翻一人,接着,更多的士兵如蝗虫过境,顺着天梯登上城墙。 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剑花,刀光闪动在初上天际的阳光下。 无数尸体从城头跌落下来,很快在城角堆积如山,断肢残臂随处可见。 半刻钟不到,插在城门上空那支迎风招展的帅字旗被人斩断,飘悠悠落到城门前,盖在满地尸骨上。 城门大开,慕北陵率人纵马入城。 此时城门口已经血流成河,战火一直蔓延到前方数条街道上。 慕北陵驻马城门下,抬头扫视城墙,城墙上已经见不到一个蓟城守军的影子,自己一方的将士正从城墙上冲下,朝城中更深处冲去。 人群中,慕北陵一眼见到林钩的身影,他正举刀斩下一个将铠统领的首级,“钩子,高传呢?” 林钩正杀得兴起,鲜血沾满全身,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高传跑了,蛮子正在追。”匆匆回了一句,林钩继续追杀蓟城逃兵。 慕北陵见喊不住他,便放任他去,随后与皇甫方士一道跟着大军向城中央走去。 今日的壁赤城中见不到一个百姓的影子,每条街道上都有无数尸体伏地,老百姓的摊位被砸,几乎所有店面的招牌都在打斗中毁于一旦。 倒不是城里没有百姓,而是知道大战在即,百姓们都闭门不出,明哲保身。 喊杀声一直持续到晌午才逐渐退去,慕北陵和皇甫方士立马城中心的闹市广场,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一片血海,地面上沉积的血水染红整座广场,随处可见伏地的尸身,和散落遍地的兵刃。 赵胜率先纵马过来,竖枪报道:“禀主上,壁赤大小官邸都已经控制住,只有令尹和少数衙役负隅顽抗被我们斩杀。” 慕北陵点头道“知道了”,遂命其看好其他官员,事后再做处理。 很快,雷天瀑飞马过来,报道:“三处城门已经完全占领。” 慕北陵命其紧闭城门,不得放任何人出城。 再过片刻,武蛮林钩驱马而来,两人浑身上下沾满血污,胯下战马身上也被鲜血浸透,林钩整个人都只看得见两只眼睛在动。 慕北陵看得呆滞,心道你们两个是去泡了次血澡?问道:“高传人呢?” 武蛮抬拳打在马鞍上,愤愤吼道:“他娘的,被那老小子跑了,这狗日的跑的速度真快,几百个人给他做挡箭牌,不然老子早把他抓住。”言语中满是不甘心。 林钩眼珠转向武蛮,用一种极尽讽刺的口吻说道:“我说蛮子,你不是臭屁的很嘛,先前怎么说来着,抓不到高传那小子就给我牵马是吧,我……” 猛见武蛮几欲吃人的眼神,林钩赶忙止住话头,悻悻笑了两声,补充一句:“我嘴臭,我该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啊。” 慕北陵听得想笑,还真是一物降一物,“行了,被废话了,高传跑了就算了,蓟城的援军正在过来,钩子,你带人打扫战场,做好防御,蛮子,你跟我去军库走一趟。”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老兵迟暮,蓟城大将公子哥 壁赤在西夜朝的八座主城里算偏小的城池,所以城里不会有铸玑院这种专门存放兵器装备的地方,他们往往会把装备直接放在校场的军库里。 校场位于城池东南角,就在城墙边,背后就是飞鹤山,一道焰色缭绕的黑墙横亘在两者之间。 城中的军队一部分去北疆增援,另一部分则被慕北陵和武越收编,眼下连蓟城的士兵也死的死逃的逃,故而宽敞的校场显得尤为空荡。 赵胜麾下的虎豹骑已经把这个地方占领,有两队士兵在校场门口执勤。慕北陵驱马进场,大概寻勒个方向就直奔军库去。 军库的位置一般都会建在营房后面,方便士兵拿取兵器。 此时的军库门边还缩着个战战兢兢的老士兵,佝偻着身子,兵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大,像套了个面口袋。老士兵的脸上布满皱纹,几乎已经谢顶,腰间别着把锈迹斑斑的钢刀,慕北陵很怀疑他这把刀还能不能拔出来。 老士兵蹲在角落里,投靠在墙上,只敢用眼角余光瞄外面的动静。 慕北陵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和煦,问道:“老人家,你是看守这里的?” 老士兵颤巍巍点点头,嘴唇抖得厉害。 慕北陵此时也被老士兵看得心里发毛,暗道我有这么恐怖嘛,刚想换个人来问,转脸见到武蛮浑声血污站在身旁。他两米开外的身材本就惊人,再加上这副血人模样,任谁看见也发憷。 慕北陵没好气蔑他一眼,示意他退远点。武蛮也发觉自己的模样是有点吓人,挠了挠头,后退几步,却不知他一挠头,干涸的血水顿时变成雪片般的血粉散落。惹得老士兵尖叫连连,身子又往墙角缩了缩。 慕北陵道:“老人家,别害怕,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老士兵模棱两可点点头,胆子稍微放大些。 慕北陵扬扬下巴示意他站起来,问道:“我问你,这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老士兵很果断摇了摇头。 慕北陵又问:“军库里还有没有暴雨梨花?”见老人满脸茫然,慕北陵伸出手在身前比划出一个箱子的样子:“就是这么大的铁箱子。” 老士兵摇摇头,这才扯着细若蚊蝇的沙哑嗓音回道:“那东西都被他们拿走了。” “他们”自然指的就是高传麾下的黄甲士兵。 慕北陵点点头:“那你有没有听他们说,还有没有这东西?” 老士兵再摇摇头,小心翼翼回道:“他们说一共就那些,我听小六子说他们本来是在山里边试那个东西,后来就直接到我们这来了。” 慕北陵恍然大悟,暗道原来如此,高传他们恰好在飞鹤山中试验暴雨梨花,兴许是武天秀得知自己要来攻壁赤,所以紧急把他调来,这也是为什么蓟城离壁赤的距离远,高传还会先一步到达壁赤的原因。 慕北陵回头朝示意两人进库中查看,很快两人便出来,还抬着个上了锁的大铁箱子。 慕北陵疑道:“这是什么?”二人面面相觑。 皇甫方士叫他们把锁砸开。 打开时,只见里面密密麻麻插着不计其数的细针,每根针都有小拇指一半大小,赫然就是填充暴雨梨花的飞针。 慕北陵大喜,有了这东西就可以重新填充暴雨梨花,等蓟城援军一到,也让他们尝尝这东西的厉害。 命二人将箱子抬到场地中去,慕北陵转头,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道:“老人家,你可以回家了。” 老士兵喜道:“我可以走了?”沙哑嗓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慕北陵点点头,从腰带里掏出枚银币,递给老士兵:“回去吧,好好享享天伦之乐。” 老士兵右手叠在左手上,颤颤巍巍盯着躺在皱纹中间的银币,突然间老泪纵横,握紧银币,抬手拭了把眼泪,哽咽道:“老儿我今天快六十七了,跟着队伍跑了一辈子,哪里有什么家啊。”摇着头,搭着脑袋,拖着沉重步子朝外走去。 慕北陵瞧得辛酸,没等老士兵走出几步,又把他叫住。 老士兵回头,以为他要返回,吓得差点没站住瘫在地上。 慕北陵箭步上去扶住他,柔声道:“要是没地方去,就待在这里吧,我不敢保证你从此过上安稳日子,当只要有我慕北陵在壁赤一天,你就能享一天的太平。” 老士兵眼眶中的泪水再对淌出,挣脱慕北陵的手,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他想把银币还给慕北陵,被慕北陵拒绝,叫他用这个钱去买点好吃的。 老士兵一边说慕北陵是菩萨转世,一边朝军库旁边的破旧房子走去。 从半掩的房门看进去,房中昏暗简陋。 慕北陵叹口气,回身朝场外走去。 皇甫方士把刚才的一幕幕从头到尾看在眼中,好几次眼中都充斥着满满的欣慰。 他和黑眸男子并肩而行,叹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百姓若能得主上荫佑,何等福分。” 男子稍稍放缓脚步,边走便回头看一眼那破旧营房,自顾自说道:“军队尚且如此,人走茶凉,年老遗弃,还不知道那些穷苦百姓日子过的到底有多艰苦。我常听人话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种天下,真是应该变一变了。” 壁赤城百里之外,一支队伍浩浩荡荡驶来,领头的是个年轻将军,面红齿白,五官精致,不像武将倒像书生。他驱马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两名执旗将领,一瘦一胖,左边旗帜上以金丝镌刻一个大大“帅”字,右边旗帜上镌刻一个大大“高”字。 偏瘦的将领将旗杆换个肩膀扛,似乎抗的太久,肩膀有些酸疼,他道:“少将军,还有几个时辰就到壁赤了,你说大将军看到少将军您亲自领兵出征,会不会高兴的晕过去?” 那被称为少将军的年轻将军姓高名礼,是高传唯一的儿子,身为一方大将的嫡子,高礼从小就不喜欢行军打仗,比起征战沙场,他更喜欢吟诗作对,快意诗酒。为此高传没少骂他是窝囊废,在高传看来,自己的儿子如果不能纵横沙场,就是给他老高家丢人。 此次高传突然接到驻守壁赤的王令,当天就派人回蓟城传信,命大军即刻向壁赤增援。本来城中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不过高传和高礼之间的事他们都略知一二,为了让高传长脸,也为了让他父子重修于好,几位老将军决定把此次增援之事交给高礼。 那些老将军心想壁赤有高传在,铁定不会失守,而且蓟城往壁赤这条路素来太平,也就没那多担忧。 高礼听着那声“少将军”,明显有些不舒服,强颜笑道:“他高不高兴与我何甘,要不是业叔他们让我来,我才懒得跑这里来吃苦,话先说在前面,等你们到了壁赤我就回去,再过几天赛词会就要开始了,王钊那几个家伙还在等着我呢。” 王钊也是蓟城一个大家族的公子,平素喜欢吃喝玩乐,是个典型的败家子。也不知道是他老王家祖上冒青烟,还是那个王海青老头子故意为之,别看王钊平时吊儿郎当,在诗词歌赋方面却造诣颇深,深的高礼赏识。 自然,有高礼这个坚强后盾,王家在蓟城也算混的风生水起。 高礼说完停顿片刻,补充一句:“还有,你们以后叫我公子就可以了,别一口一个少将军,听着别扭。” 一胖一瘦的扛旗将领慌忙赔笑,悄悄对视一眼,面面相觑。本来还打算巴结下这位少将军,哪知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再行数里,忽闻前方有急促马蹄声传来,声过分许,一个百人队伍出现在队伍前方。 那扛旗的瘦统领猛见来人,下意识喊出声:“公子小心。” 可怜高礼何曾闪过沙场,见过这等阵势,惊恐之余下意识勒住缰绳。 战马被突然间拉起马头,唏律律嘶鸣一声,双蹄突然抬起。高礼一个重心不稳,顿时从马背上摔下来,白脸贴地,摔了个满满的狗吃屎。 两个扛旗统领惊得立刻翻身下马,丢掉旗帜去扶高礼。 此时马蹄声已近,高传勒止战马,一眼便见奇葩一幕,气的胡子乱颤,张口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就会给老子丢人,滚下去。” 高礼本来被摔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正准备开骂,骤然听见一连串熟悉的骂声,心知不好,赶紧缩起头,退到一边。 高传余怒未消,转眼间两面军旗倒在地上,熊熊怒火陡然再升,跳下马背,甩开马鞭朝那胖瘦统领身上抽去,边抽边骂:“给老子的,连个旗子都抗不稳,老子养你们何用。” 胖瘦统领连连求饶,连滚带爬跑去扛起旗子。 高传弯起马鞭双手叉腰,刚刚才在壁赤吃了败仗,此时又碰见如此荒唐一幕,如何不气。 “给老子滚回去。” 高礼一愣,心想:“滚回去?回哪?壁赤还是蓟城?”一想到这里,下意识问道:“爹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不会是被那个什么慕北陵赶出来了吧。” 胖瘦统领刚刚还在庆幸高传消了气,此时猛听公子来这么一句,吓得二人赶紧再朝后缩了缩。 高礼说出这句话时才感到不对,不过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啊。 他硬着头皮,紧咬嘴唇,缩起头瞟向高传,瞬间和那双喷火的杏瞪圆目对视,只听一声冷的不能再冷的“逆子”,雨点般的鞭子随即落到身上。 足足打了十几下,高传才喘着粗气停下,看也不看口鼻淌血的高礼,举鞭喝道:“大军调头,回蓟城。” 胖瘦统领唯唯诺诺连连应声,快步沿着队伍传令。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壁赤火玉,生食百姓罪当诛 壁赤的火玉石在整个东州都是赫赫有名,当初西夜的元祖先王一把大火烧开壁赤,同时也烧出埋在城池下面的火玉石矿,这种石头通体火红,晶莹透亮,放在阳光下观赏,石头里面就像有火在烧一样。 普通的火玉石一般只有指甲盖大小,而且掺杂不少杂质。质地好一些的火玉石有鸡蛋那么大,通体透亮,至于极品火玉石就有拳头大小,且石头内没有掺杂一点杂质,只要放在光亮下面,就像一团经久不灭的火焰,奇异之极。 火玉石的产量很少,并不是因为难开采,而是因为这种石头经过常年深埋地下,很多已经变成石粉,成型的很少。所以哪怕是最普通的火玉石,在东州上也被抄到天价,拥有火玉石已经成为富商贵族的标志。 在慕北陵的记忆中,朝堂西鸾殿玉阶对上面的那根扶手上就奉着一颗火玉石,不过只有半个拳头大小,勉强称得上精品。 令尹府衙的衙殿上,此时慕北陵坐在本该属于令尹坐的正堂大椅上,双手伏在桌案上,脑袋放在小臂上,面前就摆着一颗约莫拳头大小的火玉石,说是拳头大小,也不尽然,反正和武蛮的拳头比起来,小了不止一圈。 堂下站着六位身着隽鹤朝服官员,个个长得肥头大耳,油光满面,一看就是平时没少克扣百姓,中饱私囊的样子。 衙殿的气氛有些沉闷,正值午后,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加上慕北陵到现在也没说一句,这些官员更不敢私自开言,每个人额头上都渗出豆大汗珠,顺着肥肉乱颤的脸颊流进领口,打湿胸前衣襟。 皇甫方士坐在慕北陵下手上位,居左,武蛮居右。二人一个摇着羽扇闭目养神,一个双臂环抱,目不斜视,更给本就沉闷的衙殿多添凝重。 慕北陵稍稍抬起下巴,伸出右手手指,在圆润的火玉石上轻轻划了划,手感温润,有种抚摸少女肌肤的质感。 他虚起眼皮扫过堂下,嘴角咧开,笑道:“这东西不错啊,应该挺值钱的吧,我记得武天秀的大殿上就有这么一颗。”比划两下,嗯道:“不过没这颗大。” 他直呼武天秀名讳,意思溢于言表。 堂下六人脸色变得难看之极,有最先受不了凝重气氛的,双腿微颤,瘫软在地。 能做到他们这个位置的,或多或少都懂的察言观色,素问慕北陵是叛将,而且朝廷已经发令诸城,凡有诛杀慕北陵者,赏黄金万两。 然而,他们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连高传这等镇守一方的大将军都被他打的灰头灰脸逃出城去,更不用说他们几个酒囊饭袋。 一个左眼歪斜的官员噗通跪地,连接磕起响头,颤抖着嗓音喃喃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慕北陵勾勾手,示意他上前说话。 左眼歪斜的官员四脚爬地爬到案桌前,跪在地上,双手攀在桌弦边。 慕北陵露出和煦笑容,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连忙回道:“回,回将军,小人朱元。” 慕北陵上下打量一番,笑道:“确实他娘的够圆。”顿了顿,指着火玉石又道:“我问你,这东西挺值钱的吧?” 斜眼朱元哪知道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半张着口点点头。 慕北陵凑近几分,眼中闪过狡黠:“这样,你开个价,我把这东西卖给你,如何?” 朱元一愣,“啥?” 喊出声时顿时感到失礼,慌慌张张再磕几个头,求饶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慕北陵摆摆手,扣了扣桌面,示意他凑近点,说道:“我说真的,你开个价,我就把这东西卖给你,不过有言在先啊,你要是故意压价的话我可不高兴,看见他没有。”朝武蛮努了努嘴,朱元傻傻点头。慕北陵道:“我要是不高兴,他就会不高兴,他要是一不高兴,你知道会有啥后果的。” 朱元脸上的横肉狠狠抽搐几下。看得慕北陵纳闷不已,心想这么厚的肉还能做出这种表情,改天得让林钩也试试。 朱元哭丧着脸,一双嵌在肥肉里的小眼睛习惯性的打着转:“小人,小人没钱啊,请将军明察,请将军明察。” 没钱人普遍喜欢在人前显摆,说自己多有钱,其实成天在家也就棒子面白粥,只有去那种最低廉的茶馆,才敢装模作样叫小二上一壶猴魁。当然,他事先已经知道这种茶馆更本不可能有这么昂贵的东西。 而那些有钱人偏偏喜欢装穷,逢人便道家徒四壁,实则整日在家山珍海味,出入高档茶舍,不过点的都是些玉灌,涮叶这等低廉茶水,结账时还巴不得碰见个熟人,连自己那不够十文钱的开销一并付清。 慕北陵瘪瘪嘴,冷笑着摇摇头,挥手示意他下去,重新招来一个油头粉面的官员,问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官员小心翼翼回道:“禀,禀将军,下官壁赤都盐司使贺民。”声音虽轻,好在中气十足。 慕北陵点点头,道:“好名字,贺民贺民,朝贺万民,来,我来问你,这颗石头卖给你,你开个价。” 都盐司使贺民忙不迭回道:“下官不敢,下官家中尚有三千两纹银,都赠与将军,这石头,下官不敢要,不敢要。” 慕北陵眼眉微挑,故作气恼道:“大胆,你把本将军当成什么人了,强盗?土匪?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哪有光拿钱不给东西的道理。” 贺民听得冷汗直流,不敢发一言。 慕北陵挥手让他退下。 再叫一人。 如此几番,剩下四人中太常少卿孙犁全和太仆少卿简寿都声称自己两袖清风,买不起火玉石,而那顺天府尹高道明,盐运司使卫即则与贺民一样,甘愿教出家产,不求石头。 一番还价下来足足耗去一个时辰,皇甫方士中间几次都想笑,好在憋住没笑。 人性冷暖,官员的丑恶面容,于此衙堂上一览无余。 最后六人伏于堂下,慕北陵坐直身子,用力伸了个懒腰,执起案桌上的令箭桶,把玩几下,然后只见他目色陡凝,丝丝寒芒不受控制喷薄而出。 抽出一支令箭,抖腕执地,平静道:“奉天府丞,朱元,斩。” 再抽令箭,执地,嗓音不变:“太常少卿孙犁全,斩。” 三抽令箭,执地:“太仆少卿简寿,斩。” 一令一命,可怜三人还未回过神,武蛮瞬间便从座位上消失,身化残影,从朱,孙,简三人面前拂过。待得他重新出现在座位上时,那三人下意识抱着脖子,双眼充血,瞪大眼球,大张着口,喉咙中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转瞬过后,三人喉咙上同时喷出道血箭,气息顿糜,瘫软在地上,死的不能再死。 贺民,高道明,卫即,见此一幕,吓得连滚带爬躲到一旁,抱作一团,不敢发出丝毫异响。 慕北陵拍案起身,戾气不减,沉声说道:“你们三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命你三人各自去对方家中抄家,你,贺民,去抄高道明的家,高道明去抄卫即的家,卫即去抄贺民的家,记住,别跟我耍心眼,倘若被我发现,下场和他们三个一样。” 三人早已吓得屁滚尿流,哪还敢说个“不”字,只求快点出去抄家,好歹不用再面对这个喜怒无常,说杀人就杀人的狠人。 慕北陵侧面向武蛮,道:“蛮子,你给他们派点人,监督他们,只要发现不对,无需通报,就地斩杀。” 武蛮咧嘴一笑,那笑容看在贺民三人眼中,却更像是道索命的符咒。 待三人拖着虚浮的步伐走出衙殿时,皇甫方士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朝慕北陵竖起大拇指,赞道:“属下倒没发现主上还有这一手,这下子壁赤从上到下的官员恐怕再没人敢欺压百姓,中饱私囊咯。” 快刀斩乱麻,膏肓就得雷霆治。 慕北陵挠挠头,赧色道:“先生就莫要取笑我了,刚才真差点忍不住把他们全杀了,你看贺民那个样子,他娘的哪点像只有三千两的人。还有那个高道明卫即,家里要是每个百十万两家产,我就把名字倒着念。” 皇甫方士摇扇打趣道:“邻北慕?不好听,还是慕北陵叫的顺口。” 慕北陵傻望他一眼,二人纷纷大笑。 皇甫方士又道:“这些人虽然可恨,不过也在位多年,要是都杀光了,这座城还真就难以运转,相信经过此事过后,他们都不敢再犯。” 慕北陵点头道是,忽见任君快步走来,知道他定是得到蓟城援军的消息,于是不等他施礼,便问道:“可是有蓟城援军的消息?” 任君拱手报道:“禀主上,城外百里处发现蓟城援军,不过据斥候来报,他们又折返回蓟城。” 慕北陵“哦?”了一声,转念便知个中缘由,笑道:“这个高传还真识时务,猜到我们做好准备,就不来了,西夜朝要论明哲保身之人,他称第二,估计没人敢称第一。” 皇甫方士附和点头。 任君问道:“我们还需要继续监视么?” 慕北陵想了想,说道:“监视,当然要继续监视,派人跟在他们后面,跟到蓟城去,我要掌握高传接下来的每个动作。另外,飞鹤山也要继续监视,再派些人去临水,打探楚商羽的动向。” 任君领命,正要走,又被慕北陵叫住:“还有,壁赤城里的虎威镖局,大通商会,派人盯着点,有什么事也需立即禀报。” 任君得令离去。 此时皇甫方士无不担心道:“武越这盘棋下的很大啊,到处都藏有暗箭,我们想要独善己身,不得不多加个心眼。”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帝师醒言,有诏来赏崇明殿 大通商会,虎威镖局,还有那支神秘的死士部队,就像三根针扎在慕北陵心头上,想除之而后快,奈何现在又动不得。武越的触手几乎伸到西夜每座城池,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何况现在明面上和他还是君臣关系。 曾经几次三番遭死士追杀,慕北陵也把不定这些到底是武越的人,还是都仲景的人。连武越都知道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只手遮天的都仲景又如何不知。 仲景堂已经在各城根深蒂固几十年,慕北陵相信这些只是都仲景势力的冰山一角,等最后揭开面纱的时刻,指不定会如何骇人听闻。 当然,现在考虑这些还为时过早,自己真正掌握的只是扶苏壁赤两城,而且两城还相距甚远,北有朝城武天秀虎视眈眈,南有蓟城高传负恨待发,就连扶苏壁赤之间还有个武越如芒在背,指不定哪天就会突然暴起反咬一口。 慕北陵第一次想要静下来好好捋捋这些东西。 是夜,锦绣朝城。 华灯初上,这座古老王城一如既往夜夜笙歌,繁华的长安街上人头攒动,丝毫不落白日热闹,来来往往的酒客辗转几处,走在大街上时已经步履蹒跚,青楼上的风尘女子自然不舍得放过这些冤大头,连拉带拽拖进楼里,只为荷包里那几块碎银子。 有道是:夜扬风月贯满城,不入香冢何为君。 这个时候没人会在乎家中翘首以待的老婆孩子,哪怕下一刻天塌下来,也要享尽温柔。 殿宇内一座最高玉阁中,武天秀怀抱玉人肆酒歌舞,榻下乐女抚琴铸轻音,舞女骚首弄风采,美酒佳肴,笙歌不息。 说起来都仲景不愧为朝国大医官,望月贵人服下他亲手炼制的丹药后,面色红润光泽,容光更为焕发,本就狐媚娇滴的玉人更显魅狐,哪里有一点身孕妇人本该有的黄脸水痔。 武天秀这些日子早已将扶苏尚城的事抛诸脑后,一门心思想着怀中可人为自己诞下龙种,有时睡梦中想起时还会不自觉笑醒。 婢女端来鎏金果盘,玉人伸手欲拿,武天秀笑着握住那只莹莹玉手,摩挲几下,坏笑道:“爱妃有孕在身,以后这些小事就由孤代劳了。”说着捻起一颗葡萄,剥净皮,轻轻放入樱桃小口中,而后手指顺着下唇滑到下巴,又从下巴一直滑到两处雄伟只见的沟壑。 细腻如玉,有如指沾羊脂般嫩滑。 武天秀挑动眉角,邪邪的朝那深沟望去一眼,唆了口口水,惹得玉人娇羞连连。 倒是望月贵人自从有孕以来,本就玲珑凸透的曲线更为风韵,尤其胸前之伟岸,更胜从前,令人无限遐想。 都仲景提袍疾步走来,脸色有些难看。 武天秀见他第一眼时,笑意便攀上眉梢:“老师,来,上前来,尝尝刚从石商运来的葡萄。” 都仲景走上前施礼万福之礼,挥袖摒退左右。武天秀还在兴头上,陡见歌舞中断,不免皱眉,道:“老师这是作何?” 都仲景不答,反而朝望月贵人施身拜道:“娘娘,老臣想和大王单独说些话,娘娘可否行个方便。” 玉人额首轻点,薄施礼节:“都大人客气了,妾正好有些发困,先下去休息。”说完再朝武天秀施以万福。武天秀点点头。 都仲景摈退左右,凑近前低声说道:“大王,出事了,刚刚接到高传连城飞鸽传来的密信,慕北陵现在已经攻下壁赤。” “什么?”武天秀骇然不已,腾地从座位上弹起,撞翻案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都仲景咬牙重叹。 武天秀怔怔盯着他大口喘气粗气,站立片刻只觉头晕目眩,颓然瘫在榻上,急的嘴唇颤抖:“他,他,他高传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壁赤都守不住,你不是告诉孤他手上有百件暴雨梨花吗?不是说可抵万军来攻吗?为何,为何区区几日就被慕北陵攻下?” 都仲景伏地告饶,说道:“是臣小看了慕北陵,据高传说,慕北陵效仿元祖先王火烧壁赤,这才取巧偷入城池。” 武天秀拍案怒道:“狗屁火烧壁赤,孤看就是他高传无谋无策,才丢了壁赤,去,去,传孤的命令,罢黜高传大将军之职,让他即可入朝领罪。” 都仲景慌张呼道:“大王不可啊,高将军乃我朝支柱,一生效忠西夜,效忠大王,决不能罢免他啊。” 倒是高传确实算得上西夜为数不多几个可以统领一方的大将军,比当初的邬里邬重之流强上百倍,且高传有意投靠他都仲景,这个时候若是被罢免,岂非生生丢掉一枚好棋子? 武天秀此时完全失了章法,惨然说道:“那孤该如何?壁赤失守,慕北陵下一个目标就是朝城,难不成孤要坐在这里等他来么?” 都仲景道:“大王无须担忧,估计他慕北陵还不会这么快进攻朝城,毕竟高传还在,蓟城后面还有尉迟老将军坐镇,他们都不会放任慕北陵为所欲为。” 武天秀听完此言,就像抓住根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对,对,孤还有尉迟老将军,孤还有数万雄兵。” 挣扎片刻,武天秀又道:“快,老师,即刻拟诏,让尉迟老将军领军解朝城之急,快。” 都仲景按下武天秀伸出的手臂,沉声道:“大王,这个时候您一定不能乱,否则咱们西夜就完了。”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用吼出来的,惊得武天秀顿时安静好多。 都仲景伏地再道:“老臣还接到消息,临水最近一段时间恐怕会不太平,缙候已经有意攻占临水。” 武天秀怒道:“他敢!” 都仲景提高声调喊了声“大王”,顿了顿,说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先保住临水,临水如今城防空虚,若再失守,朝城就当真危矣。” 武天秀颓然不语。 都仲景暗叹一声,继续说道:“为今之计只有请云浪大将军和烽火大将军出山,让他们疾援临水,方可解临水之危啊。” “老师也让孤去请他们?你可知前不久孤和太后亲自去请,还遭他二人羞辱一番,你让孤如何咽的下这口气啊。”武天秀心神俱伤。 都仲景道:“老臣自然知大王天威不容侵犯,只是眼下事出缓急,不得已而为之,哪怕等大局安定,大王再治他们的罪也不迟啊。” 这几日彭梁那一席话一直在都仲景心中旋绕,深思熟虑后他也觉得如今只有借孙云浪和祝烽火的手,才能稳定下局势,而且就如彭梁所说,二人现在就像板上的鱼肉,刀俎握在手中,还怕他翻起多大浪头? 武天秀面露难色,没有接话。 都仲景晓之以情,说道:“只要能让他二人出山,可先书信一封,安稳住慕北陵,然后全力解邻水之危,随后收复尚城,拿下武越,到那时,不怕他慕北陵不归还扶苏壁赤。” 武天秀沉吟半晌,自然清楚都仲景所言有理,然而他已经亲自请过一次,奈何二人并不买账,此去再请,岂非堕了一国之君的脸面。 都仲景暗中猜到他心底所想,赶紧趁热打铁,说道:“老臣知道一人,只要他开口,云浪大将军和烽火大将军绝对不敢不从。” “谁?” “先王!” 连夜,一驾龙撵快速驶出望月阁,直奔崇明祖殿。 同时,两阉奴手执明黄诏令,匆匆赶往宜宁殿。 夜色下,装潢豪华的宜宁偏殿青烛高束,二十八盏青铜烛灯分立八角之位,照的大殿灯火通明。内殿中,婢女执手立于门前,随时等候传唤,殿内榻上,孙云浪祝烽火盘腿而坐。这些天来的锦衣玉食令二人面色红润,看起来比之前好上不少。 照祝烽火的话来说,有一顿算一顿,还不知道吃了这顿有没有下顿,何不敞开来享受。 殿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两阉人踩着碎步快速入内。 孙云浪眼皮微抬,勾起抹冷笑后重新闭目。 鹤发阉人走近踏前,先躬身施以礼节后,才展开诏令,扯着刺耳的尖嗓子,说道:“二位大将军,大王有令,请二位大将军接旨吧。” 孙云浪充耳不闻,祝烽火也纹丝不动,仿佛压根就没听他说什么。 鹤发阉人顿感尴尬,宣也不是不宣也不是。来之前武天秀三令五声要他务必将诏令传到,可从没听说过哪个做臣子坐着接招啊。 鹤发阉人故意清了下嗓子,小心翼翼告道:“二位大将军,这是大王的诏令,请二位大将军接旨。” 静了好久,孙云浪才抬起眼皮,瞄那阉人一眼,不紧不慢说道:“公公就直接告诉草民,是现在还是明日午时?” 鹤发阉人一愣,随即苦笑出声,心知是他们会错意。 他也对孙祝二人的事情有所耳闻,禁宫中就是这样,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很快就会传遍三宫六院。 当下便也不再执着他们是跪着还是坐着,直接念道:“大王有令,孙云浪祝烽火三代忠臣,为表二人对我朝不朽之功绩,特命二人速往崇明祖殿,受封领赏。” 阉奴刚念完,孙云浪祝烽火猛的睁开双目,目色深凝,相视片刻,皆从对方眼中瞧出浓浓惊色。 去崇明祖殿受封领赏?那可是供奉历代先王灵位的地方,从未听过哪位官员会去那里受封领赏,此诏到底是何意? 念及于此,孙云浪沉声问道:“公公可知大王为何招我二人去崇明祖殿?” 鹤发阉奴扬起拂尘夹于手肘,躬身拜道:“老奴不知,还请二位大将军速去崇明祖殿吧,莫让大王就等。” 孙云浪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正准备张口再问时,突然像是想到什么,眼神中浮起层层诧异。 祝烽火此时的表情和他差不了多少,转头相视两眼,低声道:“你想到什么?” 孙云浪仰头深吸口气,望着头顶上那盏烛光袅袅的铜烛台,黯然吁道:“北陵啊北陵,就为了我们两个老家伙,值得么?就怕到头来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叫人心痛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孙祝出山,西夜注定再波澜 夜很深,崇明祖殿前的迂回廊檐萧肃凄凉,冷风拂面,虽时值盛夏,但这风却有种尤刺骨髓的冰凉感。 孙云浪和祝烽火尾随鹤发阉奴走进大殿,殿顶高耸,是个冲天穹顶,顶上以琉璃彩绘画出一幅幅沙场征战,登顶凯旋的画面,那是历代先王赫赫功勋的写照,每一代西夜王驾崩后,王族都会挑选得力工匠为其一生绢画讼德,整整十四幅画。 殿首高台上供奉着十四座灵位,灵前点香烛宝灯,叠纸钱御酒猪羊头。一条平整鲜红的羊绒毡毯从灵台铺到门口,毡毯两旁摆放二十四盏九头青烛铜灯,烛火熠熠。 这不是孙云浪第一次来崇明祖殿,先王弥留之际也曾把他叫到这里,语重心长的要他辅佐武天秀,保住西夜江山。 往事历历在目,可惜物是人非。 沿着毡毯走到台前,鹤发阉奴则恭敬守在门外,似这般尊崇之地,他还没资格踏进半步。 明黄龙袍男子跪在灵台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好像个虔心祈求的香客。 孙云浪和祝烽火单膝跪地,垂首不语,饶是对武天秀再愤慨,头上三尺有神明,不敢对先王不遵。 等到龙袍男子对着灵台磕下三个响头后,他才尽量压低嗓音,生怕惊扰到天人:“二位大将军,孤刚才虔诚祷告西夜历代先王,望得先人庇佑,保我西夜百年基业,孤不才,有辱武家先祖之名,不知道先祖们愿不愿乞怜孤。” 孙祝二人默然不语。 老炮男子自嘲一笑:“孤即位十年,从少年天子变成一国之君,整整十年,二位老将军也陪孤守护了西夜十年,孤还记得八年前云浪老将军带孤去扶苏时,正是烽火大将军你接的驾,那时你们就曾告诉孤,国之不存毛将覆焉,要孤效仿先王,做一代明主。 “孤有罪啊,辜负了你们的嘱托,也辜负了历代先王的嘱托,如今的西夜朝强敌在侧,内乱丛生,可怜孤还蒙在鼓里做着春秋大梦,将来那一天,孤有何面目去见历代先祖啊。” 龙袍男子始终没回头,只是话至后段嗓音依然开始颤抖,如泣如诉。 孙云浪不自觉流出老泪,听到那句“国之不存毛将覆焉”时,只觉心中某处最柔软的位置被狠狠揪了一下。 疼的很。 缓缓抬头仰视灵台,离的最近的那方灵牌上,先王名讳鎏金绽芒,如芒刺背,刺得眼睛生疼。 孙云浪下意识哽咽唤声“先王啊!”伏地啜泣。 祝烽火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从进来后就一言未发,眼神异常恐空洞,脑中不停闪过过往历历。 与先王高台聊谈扶苏,与先王放马肆意胡天阔地。 这一切与眼前的龙袍男子无关,只是放不下先王托付的羁绊,放不下先王弥留之际希翼目光。 仅此而已。 面对灵台的龙袍男子悄悄拭去泪痕,缓缓起身。 这一刻,孙云浪和祝烽火仿佛看见的是先王的音容笑貌。 龙袍男子转过身,泪眼婆娑,矜持片刻后忽然双膝弯曲,朝二人深深跪下。 孙祝大惊,如何也想不到他竟会做到如此,连忙朝两旁移开,跪到毡毯边缘,五体伏地:“大王不可。” 孙云浪惨然笑道:“有何不可,孤当着历代先祖,跪的不是孙云浪祝烽火,而是我西夜的国之支柱,没有你们,孤和西夜朝什么也不是,你们,当得。”话止于此,叠手在地,磕头拜下。 孙祝何敢受此大礼,慌忙磕头于地。 三拜之后方才听见龙袍男子起身的声音,抬起头,二人也缓缓起身。 礼贤下士,说的也不过如此,试问天下哪国君主甘愿跪下臣,更是当着历代先祖之面。 此刻总有万般仇恨,顷刻间化为乌有,哪怕他只是逢场作戏,不为其他,只为那十四方三尺灵牌。 孙云浪的眼神第一次显得空洞,这在以前从未有过,男儿当立天地间,不为情困,不为势弱,只为一口胸中豪气,如是以前有人在他面前露出这种神情,指不定就会迎来一通臭骂。 孙云浪许久才回过神,似是有意所言又像呢喃自语:“先王恩德,老臣愧不敢当,如今所为,有辱先王对老臣的嘱托,待到他日,老臣自当血刎殿前,以藉先王天恩。” 言罢面色一整,此刻他仿佛又变成昔日叱咤东州的西夜镇国大元帅:“大王,请容老臣壁赤一行,自当劝说北陵退兵归朝。” 武天秀大喜,抬步上前握紧孙云浪满是老茧的大手:“老将军当真愿为孤再披戎甲?” 孙云浪眼中闪过半分挣扎,很快又被清明掩下,郑重回道:“老臣是为西夜,为历代先王重披戎甲。” 言下之意非是为你武天秀出山。 不过武天秀似乎并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不停点头,连道几个“好”字,转身看向祝烽火。 祝烽火面露苦色,他虽然和孙云浪同为三朝老城,但生性刚烈,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武天秀此番之意他如何会猜不到,然而连孙云浪都低下头颅,他便只能遂愿。 当然,不为其他,只为西夜,只为西夜历代先王。 祝烽火缓慢起身,冉白花须轻微颤抖,拜道:“老臣只当为西夜江山再敬绵薄之力。” …… 壁赤又是一个阴雨连绵天,淅沥沥的小雨很快转为倾盆大雨,冲刷着这座亘古城池,城墙上的焰色火纹还未隐去,东南角就再添新纹。 西门闹市中的血水已经被大雨冲刷干净,露出青石路面,百姓走上街头,门市开门迎客,白日的壁赤仿佛又恢复往日热闹,在这巍峨大山脚下重焕生机。 慕北陵昨夜很晚才睡,先是陪同贺民,高道明,卫即前去抄家的士兵来报,从三人家中分别搜出纹银五十万两,纹银六十八万两,和纹银八十九万两,更有黄金玉器无数,田契拢共将近千亩。 如此庞大的家臣恐怕放在普通百姓面前都会被晃花眼,区区三个四品外员就作用此般财产,可想而知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又会何等奢靡。 听到一连串数字时,慕北陵恨不得当场将三人生吞活剥,这些可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啊。不过皇甫方士说得对,如果真把这些贪官都绳之于法,壁赤短时间内还真就转不动了。 强压下怒火对几人教育一通,等到三人离开时已经快要天明。 浅浅伏案歇息两个时辰,他来到府衙后院的井边,丢下打水桶,扯了桶干净井水,洗把脸,然后就听见有人怯生生来到身旁。 侧头看去,是个青衣婢女,看上去年龄不大,柳眉粉黛,青丝高束,散落两指发丝垂于脸颊,倒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模样。 令尹府中的下人一直待在府里,或者说他们根本走不出去,府衙前后门都有执刀护卫把守,除非不想活命。 慕北陵轻声问道:“有事?”嗓音尽量显得温柔。 青衣婢女显然有些惧怕这位新来的主子,小脸绷的煞白,皓齿咬在下唇上,本来想好的说辞此时竟全想不起来。 慕北陵笑了笑,把水桶放在井口边,掸去最上面一层漂浮杂质的水,回头再道:“洗过脸没?刚打上来的水,要不将就洗洗?”说完伸出手指往自己右脸颊指了指。 青衣婢女“呀”的尖叫一声,下意识摸了摸右脸,她这两天还真没洗过脸,而且昨天听人讲新来主子一言不合就斩杀三位大人时,情急之下打翻了墨盘,收拾的时候又不小心把黑墨沾在脸上,一直保留到现在。 青衣婢女脸颊泛起红晕,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主子,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可怕,至少,此时此刻他就像个体恤人的邻家哥哥。 慕北陵咧嘴轻笑,朝水桶扬了扬下巴,婢女赶忙走到桶边合手捧水沾在脸颊上,接着就用衣袖随意擦了两下,动作没有不自然,不像是深闺大院里训练有素的婢女,却像个刚入世,还不懂世道的青涩丫头。 站在一旁等她洗完脸,慕北陵才说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什么事了吧。” 青衣婢女赧色道:“那个,那个,主子,早膳已经预备好了,你看……” 慕北陵一拍脑门,听见“早膳”二字才觉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昨天只顾处理战后繁事,把这茬给忘了。 扬扬手,示意婢女在前带路,边走便问:“先生吃过了么?”话出口时想到她恐怕还不知道先生是谁,便补充一句:“就是和我一起来,头发一半白一半黑的那个。” 青衣婢女恍然回道:“先生已经在饭厅等您。” 慕北陵“哦”了一声,不再多言。 饭厅桌上摆着的早膳尤其丰盛,大大小小差不多十七道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后厨那个大腹便便的厨头说“新来的主子,一定要伺候好。”所以把压箱底的绝活都拿出来,色香味俱全。 慕北陵踏进饭厅,一眼便见皇甫方士坐在次位上摇着羽扇,眼中泛着莫名的询问之色。 转眼又看见满桌的精致菜肴,慕北陵顿时傻眼,又盯着皇甫方士看几眼,再转视菜肴,嘴角狠狠抽搐:“这些,是先生点的?” 皇甫方士停下摇扇的右手,反言一句:“属下还以为是主上点的。” 四目对视,登时明悟。 慕北陵坐到主座上,青衣婢女替他乘来白粥,又给皇甫方士盛去一碗,然后退到一旁。 此时慕北陵心中百感交集,有权任性,权倾朝野,说的不外乎如此吧,连吃个早饭下属都想攀附巴结。 他抱臂胸前,没有去动筷子。 皇甫方士也异常默契的摇扇不食。 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问青衣婢女:“以前这里的令尹也吃这些?” 青衣婢女听出话中不悦,小脸顿时吓得惨白,跪地告饶道:“奴婢有罪,请主子责罚。” 慕北陵扶了扶额头,心感好笑,我这就说一句话,你哪来的罪,“你先起来,以后别动不动就跪,膝盖不疼啊。” 婢女怯生生回了一声:“不敢疼。” 慕北陵登时气笑。 权下贱骨。 旋即说道:“去把厨头叫来。” 青衣婢女慌忙跑出去,很快领着个大腹便便,脸上横肉估摸能炸出几斤荤油的胖子过来。 慕北陵初见此人时嘴角忍不住咧了咧,皇甫方士更是破天荒哈哈大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福禄寿市,猥琐老头怪店铺 慕北陵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胖子厨头明显刚从灶头上过来,腰上的围裙还没来得及摘下,满手的油腥,眯起眼点头哈腰回道:“都是小人做的,主子您吃着可还顺口?” 他倒是没见桌上二人连竹筷都没动过。 慕北陵又道:“以前那个令尹平时也都吃这些?” 胖子厨头想也没想,点头道:“是啊,只不过令尹大人一般是单独用膳,吃不了这么多,小的也就做八九个菜而已。” 八九个菜,还而已?要不是知道他不清楚自己的习惯,慕北陵真有把他来下去重打五十大板的冲动,“行了,把桌上这些东西都撤走,交给府中的下人吃,给我弄点咸菜来就行。” 胖子厨头和厅中婢女纷纷傻眼。 见其愣在原地,慕北陵没好气催促道:“傻站着干什么,我的话你听不懂啊?还有,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弄这么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果腹就行。”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仅这一桌子的花销估计够普通百姓一个月的花销。为官者父母也,生食百姓只会徒添饿殍怨愤。 胖子厨头闻声反神,满脸惊恐的跑上上前收拾,然后换来两小盘咸菜。 慕北陵吃的津津有味,旁人看得惊异连连。 一席饭毕,皇甫方士说要去校场看看,高礼一声,便起身离开。 慕北陵接过婢女递来的白布擦拭嘴角,心想:城里大小事还未初定,武蛮林钩他们估计这会正忙着整顿军队,现在就等任君把消息打探回来,眼下无事,倒是能去城里转上一圈。” 想到这里,他回头问青衣婢女:“你是壁赤本地人么?” 青衣婢女点点头,不明白他怎么问起这个。 慕北陵道:“那就好,你陪我出去走走吧。”而后命人取来包裹,换上灰衫常服,出府,在青衣婢女的引领下,往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壁赤的民风不比扶苏那种边关重城质朴,亦或说这里的百姓天生就有投机取巧的本性。倒也赖不得他们,此地紧邻朝城,又是去往朝城的必经之地,各色各样的人都有。指不定哪个与你擦肩而过的就是江洋大盗,或者是偷鸡摸狗之流。 然而正因为壁赤这种蔚然成风的乖张之气,使得它成为商贾人士最喜欢的地方,那些运往朝城以及西北几城的货物,多会在这里转手倒卖,然后价格一路飙升,等进到最终买主手里时,价格已经是之前的好几倍。 城西的闹市就是壁赤城最好的写照,街道两旁货物堆积如山,来来往往的辎重押车和路人摩肩接踵,人山人海,叫卖声砍价声此起彼伏,本来并不太长的道路走一次差不多就要花上一个时辰。 慕北陵沿着街道边缘的一条狭道艰难前行,走走停停,一边是热闹非凡的大小店铺,一边是过往的辎重马车,好几次他都差点被马车挂到,还是青衣婢女连番提醒,才躲过几劫。 走到闹市中央广场,这里比街道要宽敞不少,不过广场中间还是码着堆积如山的货物,不少人在货物周围讨价还价,有成交的直接搬上马车运走,不带丝毫停滞。 广场边立着一块路牌,上面写道“福禄市”。 慕北陵见字心感好笑,尽是些大秤小斗之流,也敢担的福禄二字。 走到一块空地前,稍作歇息,短短一段路简直比打仗还累。 慕北陵笑道:“这个地方叫福禄市,知道是谁给起的名字吗?” 青衣婢女摇摇头:“不知道叻。”打她记事起这地方就叫这个名字,也没人有心思去深究起底,就算那些上了年岁的太爷太婆,恐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慕北陵没有看她,兀自呢喃道:“小的时候我住的地方有个疯老头,常常把半斤八两挂在嘴上说,如果半斤是八两的话,那么一斤就该十六两?” 青衣婢女眨着眼睛看向他。 黑眸男子继续自顾自说道:“老头说啊,北斗有七星,南斗有六星,再加上,福,禄,寿,就是十六颗星,把这十六颗星嵌在秤杆上,就是一斤十六两。与人做生意时倘若少给人一两,叫损福,少二两,叫伤禄,少三两,就要折寿,你看这些人,漫天要价,与人不足,岂非正是损福伤禄折寿之貌?” 青衣婢女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大致明白他的意思,就是在说这些人做生意偷奸耍滑缺斤少两,会损福,伤禄,折寿吧。 青衣婢女抬头仰视比自己高出一头的黑眸男子,突然觉得他很不一样,不过到底哪里不一样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一样。 “主子,你和我们,好像有点不一样。” 慕北陵一愣,收回视线,笑道:“有什么不一样的?” 青衣婢女抿起嘴唇想了半天,也找不出能说出道道的词,最后只得闷气回道:“就是不一样。” 慕北陵笑的更灿烂,丢下一句“可能是因为我是主子,你是奴婢吧。”迈步往前走去。 青衣婢女偏着头咂摸这话,片刻后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不是这个。”紧跟上前。 福禄市东头有一排玉器铺,壁赤盛产火玉石,故而催生玉器行业飞速发展,东州各地有名的玉器这里应有尽有,但杂质斑驳,能不能真正挑到好东西就看能否慧眼识珠。 这条巷子比起市中心要清幽不少,慕北陵沿街漫步,看着两旁店铺里琳琅满目的玉石碧器,赏心悦目。 走出百步,忽见一店铺门前有个老头躺在太师椅上呼呼大睡,晶莹涎液顺着老头嘴角流出,不知是不是梦到什么喜事,老头时而咯咯笑出两声,接着又打起呼噜。 店门楣上的匾额书有“自来居”三个鎏金大字,店内空无一人,摆放的玉石碧器也比其他家少很多。 走过老头身前时,慕北陵下意识朝殿内看了眼,只见正对面墙上挂着副挥毫墨宝,写到“有缘君自来”,顿感有些意思。 别家都巴不得多来几个买主,恨不得到外面市场上拉客,他倒好,凭缘分买卖东西,光这一点就和那些世俗山谷大相径庭,真要说起来,这间铺子也有些鹤立鸡群之感。 朝敞开的大门扬扬下巴,说道:“进去看看。” 走过老头时,后者依然睡意酣畅,没有丁点醒来的意思。 殿内东西两面墙上立着不知名的木头做成的架子,像是花梨木,不过少些沉淀,又像是沉香木,不过又多谢底蕴。架子上大部分格子都空着,只林林种种摆着十数件玉石碧器,其中有三件是火玉石,指甲盖大小,算不得良品。还有种水的翠石,碧绿剔透,以及一些羊脂白玉的小摆件,饶是慕北陵不懂玉器,也能看出这些东西都不是精品。 扫视一圈没见到何种稀罕之物,黑眸男子叹口气,正要往外走时,发现那谢了半边顶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正挡在门口,两眼放光,含起下巴,露出一脸猥琐笑容,仿佛路旁要饭的乞丐突然见到座金山,恨不得一下子收入囊中。 青衣婢女被老头*裸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扭捏几下嫌恶的躲在慕北陵身后。 猥琐老头佝偻着背小跑进来,拳头衔在唇边清了清嗓子,露出自以为很和善的笑容,说道:“这位客官,看东西呢,来来,随便看,老儿我这里好东西多的是。” 边说边走到木架旁取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火玉石,捧在手心里,如数家珍般再道:“您看看这个,这块火玉石是前两天刚挖出来的,晶莹剔透,漂亮的很,正好给您带回家镇宅辟邪,价格也不贵,就,就,就八千两,您看如何?” 慕北陵面无表情看着口若悬河的老人,之前还对他那句“有缘君自来”感兴趣,此刻再见这副财迷样的嘴脸,只觉恶心。 连次品都算不上的火玉石就敢开价八千两,他也真敢开口啊,这已经算不得损福伤禄折寿,分明就是明抢。 慕北陵淡淡说道:“我有一颗,有这么大。”比了比拳头。 猥琐老头笑容瞬间凝滞。 青衣婢女在后小声催促道:“主子,我们快走吧。”她实在受不了老头猥琐的模样。 慕北陵抬脚要走,猥琐老头忙又把他叫住,从架子最顶层取下一件羊脂白白玉的锦鲤戏水摆件,嘿嘿笑道:“一看客官就是识货的主,看看这件,正宗鲛人州产的沧澜玉璧,您是不知道啊,挖出这东西时,天生异象,总共降下九道雷霆,最后落入一个大宗师级工匠手中,花了整整七年时间,七年啊……诶,诶,客官你别走啊。” 慕北陵哪还有心思听他的胡说海侃,有这时间还不如回府睡上一觉。就像武蛮说的,老子要有听山袍子发春叫的心情,还不如去和隔壁家狗子挖泥渠灶。 青衣婢女紧贴在他身后,玉手推着后背把他朝外推,真是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 哪知没走出几步,男子突然止住步伐,她一不留神撞个满怀,胸口伟岸呲溜贴在男子后背上,面色陡红,忙不迭后退一步,连连告饶。 猥琐老头正在心疼损失一笔好买卖,此刻见冤大头忽然停下脚步,连忙堆起自以为最朴质的笑容凑上前,继续吹嘘那件锦鲤戏水。 殊不知男子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视线紧紧落在靠近门边的木架一角。 那个地方,似乎被人特意修补过,嵌了根东西。 有点像簪子,又有点像折了头的秤杆尖,上面的纹路也和木架本身的纹路不尽相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半尺木簪,一枚铜币阐心怀 壁赤本地很少有人会来福禄寿市的玉器店买东西,大多是外地不谙世道的人买的多,倒不是这里赝品多,而是商家一个比一个精,破铜烂铁拿到这里也能被他们吹成奇货可居的精品。 城东头有个钱姓世家的公子,据说一时好奇在这里买过一件碧器,当时花费三千两银子,回家供为至宝,哪知被来家做客的一位工匠一语道破此物价值,不值十两,将那钱家公子气的七窍生烟,扬言要砸了那家店铺,此事当时可谓闹得满城风雨。 以至于再来这里买玉石碧器的人都学会砍价,不是十几两的砍,而是非常大度直接砍几千两下来。 慕北陵站在门边,余光锁定木架一脚,不动声色。 猥琐老头拿着锦鲤戏水的摆件侃侃而谈,口若悬河,丝毫没有察觉男子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 直到猥琐老头觉得吹得实在不能再吹,慕北陵才反神看去,嘴角微扬,指着木架问道:“这个架子,你买不买?” 猥琐老头一怔,仿佛没听清他说什么,“你说什么?” 慕北陵重复一遍:“我问你这个木架子卖不卖?” 猥琐老头收敛笑容,若有所思。 静了片刻,猥琐老头再度露出猥琐笑容,摆手道:“一坨烂木头有什么好的,客官还是看看这块沧澜玉璧……” 慕北陵摇摇头,收回视线,如此对牛弹琴之事,他不愿做,也不屑做,抬腿迈出门槛。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猥琐老头的声音:“等等。” 慕北陵二度驻足,转头,道:“还有事?” 猥琐老头一改之前风采,此时原本佝偻的后背渐渐挺直,双手复背,长衫子一直遮到小腿,再看去颇有仙风道骨之意。 慕北陵走向店门,老头侧身让开门口,迎他进去。 第一次走到靠近南墙的椅子上坐下,青衣婢女俏生生站在旁边,余光不时瞄向老头,充满警惕。 老头出奇的将锦鲤戏水放回架子,走向旁门,路过慕北陵时浅问一句:“茶还是酒。” 慕北陵嘴角微扬:“茶,有猴魁更好。” 老头笑起,笑容如沐春风:“只有最廉价的碧叶。”推门进去内屋,很快拿着两个土杯一个茶壶出来。 老头挨着慕北陵坐下,将土杯放在案几上,提壶斟茶。 确实不是好茶。 老头端起一杯浅抿一口,发出犹若品尝人间美味的啧啧声,兀自说道:“年轻的时候锋芒毕露,以为自己很有本事,天下之大就想出去闯闯,不怕你笑话,除了极西北的阿罗州,剩下的十二州都跑了个遍,见过的王公贵族可以他娘的在福禄街叠上三叠,也见过两军厮杀,一方三百万将士,一方三百六十万将士,杀了七天七夜,那血流的,反正填满城外那条河没问题。” “有被人敬仰膜拜的时候,也有遭白眼的时候,我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什么圣人,偷偷摸进澡堂子偷看美人洗澡,走到街上气血来潮顺个钱袋什么的,老头子我都干过,好在咱命好,没被人抓到过。” 慕北陵安静听他说话,第一次伸手握起土杯,入手刺挠,没有瓷杯温润圆滑的质感,抬杯至鼻前嗅了嗅。 味道好像没那么次。 “后来在金州碰到个高人,是真的高人,不是那些挂着伪善面具,招摇撞骗的家伙。” 老头怕他误解,特别解释一番,“那尊锦鲤戏水就是从他那买来的,知道我花了多少钱么?算了,还是不说这个,免得你觉得我是疯子。” “也许是顿悟吧,也有可能是被他点化,反正就沿着一条路走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累了,想歇歇而已,花了点钱,买了个铺子,做起这个勾当。” 老头自嘲一笑,没在意男子光彩熠熠的眼神,瞟了眼墙上的墨宝,继续侃侃而道:前面还有几个字,被我撕了,不为别的,只觉得那个高人臭屁的很,满嘴大道理,可笑的是老头我又说不过他。” 也许很久没有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老头说到口干舌燥时仰头灌下满杯茶,捋出片杏黄茶叶,呸到地上,还不忘恶狠狠的咒骂几句,大致意思也就是“连片茶叶也给老子添堵”之类的。 “那东西不是什么好货色,不过是那个高人曾经戴过的一枚木簪而已,仅此而已,你要真喜欢,拿去便是。” 慕北陵浅抿口茶,放下土杯,转面看着这个有点像愤世嫉俗妇人的老头,踟蹰分许,说道:“多少钱?” 老头摆摆手:“不要钱,这东西在你眼里视若珍宝,在我看来就和外面街道上的牛粪马粪一样,反倒是放在这里压得我喘不过气,缘分二字说不清道不明,权当是你替我解开这气数,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 慕北陵颔首致谢,道了声:“这茶不错。” 站起身来,想了想,还是从腰间掏出枚铜币,放在桌上,也不管老头愿不愿意收,丢下一句:“我身上只有这么多,就算你想再要点,也没有。” 走到木架一脚,沿着那条几乎微不可查的缝隙取下簪子,握在手中,不发一言迈步朝外走去。 这一次老头没有再出声。 走到屋外的慕北陵忽然回头,冲老头露出丝丝明悟的笑容:“莫念身后路,有缘君自来。”丢下一句,潇洒离开。 屋中老头一愣,继而苦笑摇头,“有意思的年轻人。” 就是不怎么懂品茶。 老头随手泼掉杯中茶水,顺手从旁边墙上取下个酒囊。 壁赤校场中,百来十个黑箱子整整齐齐码成一排,每个箱子前面还放着件泛黄皮甲。 林钩蹲在地上,面前摆着散落一地的零件,大致拼凑起来应该也是箱子的模样。他身后还围着不少将铠加身的统领将军,一会看看满地零件,一会看看林钩,没人说话。 武蛮从校场西头走过来,刚刚才督促完破军旗士兵的操练,洗了个澡,神清气爽。 走到离林钩还有百步远时,沉雷般的嗓音便在校场上空炸响:“还他娘的没研究出来?你到底行不行?” 林钩转头,武蛮恰好走近身前,林钩挤眉弄眼的神秘一笑,道:“蛮子,男人绝对不能说自己不行。” 武蛮一愣,身后众人强忍住笑意。 他作势欲打,林钩连忙告饶,随后从地上抓起一枚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零件,凑近眼前细看,说道:“老子是在想这东西是谁做的,这做工也太粗糙了吧。” 武蛮蔑他一眼:“没本事搞定就被充大头,免得被崽子们笑话。” 暴雨梨花摆在这里已经快一天,不少人都想来试试这暗器到底妙在哪里,只可惜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成功发射,之前看蓟城的人用起来挺简单,怎么到自己手上就不灵了。于是武蛮知道这件事后就和林钩打了个赌,只要他能在正午前成功发射,武蛮就亲自给他牵次马。 林钩笑道:“这么简单的东西老子会搞不定?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只会用蛮力。” 见武蛮拳头已经高高举起,他狗变脸般飞快堆上笑容。随后众目睽睽下,只见他深吸口气,双手抓起大把零件,五指穿花蝴蝶般左拧右绕,留下一片残影,几息过后,一个复原的铁箱子出现眼前,如此奇景令得众人啧啧称奇。 武蛮暗骂声“狗屎”,然而再看林钩的眼神已经发生变化。 林钩打开旁边一口大铁箱,五指熟练的夹百枚飞针,开口箱子底盖,送针入膛,然后抓起一件黄甲披在身上,扣好锁扣,将箱子放在黄甲背后与箱底同宽的支架上,上前几步,深吸口气,左手扶住支架一端,右手猛拉箱底绳索,只听“咻咻咻”的刺耳破空声响起,前方百步开外的一块青石登时四分五裂翻炸开来,碎屑满地。 做完这些,林钩忽然很臭屁的聚起右拳,做出个顶天立地的姿势。 围观众将拍手叫好。 林钩揉了下鼻尖,转面挑衅似得看着武蛮。 哪知武蛮压根看也没看他,径直朝来时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句:“从现在开始你只能步行,当做是对你的训练。” “靠,你他娘耍赖。”林钩忿忿不平的骂咧道。 围观将士中不知谁最先憋不住,扑哧笑出声,紧接着那笑声仿佛会传染一样,哄堂大笑。 林钩扫过乐的前俯后仰的数人,脸上横肉一抖,邪邪笑起。 但凡见过他这种笑容的人,都知道自己马上就会遭殃。 果不其然,不待那些将士笑完,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们笑容瞬间僵硬。 “好笑的很是吧?今天日落前你们要是还不会用这东西,就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到马棚刷一个月马。” …… 当慕北陵回到令尹府时,迎面撞见同时回来的皇甫方士,两人并肩走去衙堂。 皇甫方士把军中大体情况通报一番,此次攻城可谓损伤不小,四旗拢共伤亡超过半数,单是死在暴雨梨花下的人就有四成之多。 慕北陵听完汇报后,首次对这些奇门暗器产生兴趣,想着自己以后是不是也招揽些工匠,成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暗器作坊。 当然,现在也只能想想,大局未定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慕北陵掏出那根从猥琐老头处买来的木簪,放在桌上,招皇甫方士走近点看,“先生,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皇甫方士只道他得到什么宝贝,凑近前一瞧,眼神登时异色连连,连慕北陵都没注意到,那一瞬间,他眼珠竟然玄妙的一分为二,左白右黑,虽然只是一瞬间,着实玄妙。 皇甫方士执起木簪,细看良久,开口问道:“主上从何处寻到此物?” 慕北陵答非所问,笑道:“先生喜欢吗?” 皇甫方士想摇头,但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慕北陵道:“这是我特地买给先生的,感觉不一般,有种,有种,气韵天成,对,就是这个感觉。” 皇甫方士没有出声,捏着木簪走到阳光下,慢慢转动木簪,停在某处。 此时,簪脚处,一行小字沐着阳光缓缓浮现。 执孺与牛,气逾霄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圣品古液,府中有女献金贵 胖子厨头亲自托着木盘过来,菜肴很简单,一盘壁赤本地风味的稚猪肉,两盘青菜,一碗汤。本来还想多准备些,至少鸡鸭鱼肉不能少,不过一想到早膳时黑眸男子阴沉的脸色,他赶紧打消这个念头,能混到现在的身份不容易,千万别又惹恼新来的主子。 稚猪这种东西在壁赤很常见,不像朝城的多宝鸭,漠北的苦埃羊肉,有人专门饲养,喂得东西差不多精确到克。 飞鹤山很大,大到就算世代居住的山里人,也很难一口说出到底有几个山头,到底有几片不同的林子。稚猪属于山里最常见的小兽,靠挖掘草根腐叶为食,往往半年就能长到成人膝盖高矮,这个时候也是稚猪肉最鲜美的时候。靠山吃山,壁赤山上的猎人每个月都会进山一次,打到稚猪拿到城里换银子,一头稚猪大概二两纹银,倒是不贵,普通百姓省着点也能吃上这等美味。 胖子厨头能从数百名应征厨子里脱颖而出,晋升为令尹府的总出头,自然有过人之处,那个坟头草还没长出来的前任令尹是出了名的苛刻,对菜肴尤其如此,坊间曾有传言,说是因为菜品不合胃口就被秘密处决的厨子不下五个。胖子厨头能安然处立这么长时间,手艺可见一斑。 皇甫方士对木簪爱不释手,直到慕北陵叫他吃饭时才回过神来,还不忘将木簪子小心翼翼的揣好。 对于案几上简单又不失精致的菜肴,慕北陵终于不吝赞美之词,胖子厨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得以释怀,悄悄吐了口浊气恭敬站到一旁。 稚猪肉的美味使得慕北陵赞不绝口,外酥里嫩,肉中汁液丰富,食之口口留香,质比糟粕却味同金贵。就像小的时候铜爷烤个地瓜都能吃出肉味。 食至中台,将甲加身的赵胜挎刀而来。慕北陵吩咐青衣婢女再加副碗筷。 赵胜谢后落座,边吃边道:“贺民那老小子早晨特地来找我,说是心感主上恩德,不敢藏私,一下子上缴六十九瓶古液,质地还不错,勉强算的上中品,后来我又去了其他五家,一共搜出整整四百瓶,这些狗日的本事不小,特别是那个奉天府尹朱元,一个人就藏了一百二十五瓶,有两瓶还是上品古液。属下寻思这么多古液该如何处置,特来请示主上。” 慕北陵惊道:“这么多?”就连皇甫方士也震惊不已。 赵胜继续啧啧道:“可不是,这些古液差不多可以让一个武境巅峰的修武者步入战境。”手中竹筷不停,夹起一块稚猪肉放进嘴里,津津有味的嚼起来。 慕北陵素来都觉得自己非常体恤下属,然而听了赵胜一席话,忽然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连他们的武境层次都模棱两可,何谈体恤一说。 他停下伸向青菜的竹筷,赧色问道:“你的修为如何?晋入战境了么?” 赵胜很自然摇了摇头,道:“还没有,勉强算得上器武境巅峰吧,离器武境大圆满还差一步。” 慕北陵想了想,挂上人畜无害的笑容,道:“如果把这些古液都给你,能不能突破到战境?” 一个战境强者对军队而言,价值不可比拟,就像在西夜朝的军中想要晋升中将,至少也得器武境的修为,或者领兵有方,战功尤为卓著,才能被破格提拔。当初他为西夜保住扶苏关,功绩比天,也不过混了个骠骑左郎将,连下将军都不是。 现在的四旗军中他也就知道武蛮的实力堪比战境强者,不过据武蛮自己说,他实际上还没真正晋入战境,只是器武境大圆满而已。孙云浪就是真正的战境强者,慕北陵记得曾和武蛮聊过此事,问及他和孙云浪对上,胜负如何,武蛮当时只给出四个字的答案“毫无胜算”。 赵胜握竹筷的手可见一抖,随即苦笑道:“主上恩情,属下感恩戴德,这些古液自然能让属下晋级战境,不过属下不能接受。” 慕北陵疑道:“为何?” 皇甫方士插话道:“武境一途,就如淬火炼钢,急火虽然可以短时间融炼精钢,内里却充斥杂质,与真正淬炼的精钢不能同日而语,心境未到,拔苗助长反会适得其反。” 慕北陵“哦”了一声,不再多言。 赵胜道:“属下已经命人把古液拿到令尹府。” 皇甫方士想了想,道:“你待会回去统计下军中大小统领的境界,论功行赏便好。” 赵胜一笑点头。 此时有女施然走进大堂,身姿丰盈窈窕,步伐轻盈,衣衫环佩作响,里穿杏黄低胸长裙,外罩一件锦洛杏黄薄纱,腰系白带,秀发乌黑,挽着流云髻,月眉星眼,却放着几分冷艳。 女子进门施以万福之礼。 慕北陵剑眉微挑,此女举止端雅,落落大方,浑身上下透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却不是府中婢女所能比拟。 却见那女子进屋后,周围婢女皆颔首行礼,胖子厨头还用极低的声音叫出声“小姐”,便知此女应是前任令尹之女。 赵胜放下碗筷,视线紧锁在女子身上,天生的敏锐感让他从女子身上察觉到丝丝危险感。 赵胜右手下意识放在腰间,离佩刀咫尺之遥。 女子走上前,睫毛轻闪,眼神有意无意打量起慕北陵,柔声道:“小女子施淼,拜见大人。”口若兰芷。 慕北陵点点头,青衣婢女附耳说道:“主子,她是我家小姐,施大人的女儿。” 慕北陵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说话,问道:“小姐前来,可是有事?”这才想起前日攻下壁赤时,确实在府中见过此女,只不过那时天色昏暗,没看清而已。 施淼道:“大人天将之才,小女子早有耳闻,扶苏一战成名,援徽城,收襄砚,曾官职骠骑左郎将,是扶苏烽火大将军最信赖的人,也是前镇国大元帅孙云浪大将军的女婿,只可惜玉英将军愤而自刎朝城,否的话……” 慕北陵抬手打断她的话“够了”,剑眉紧锁,说道:“如果施小姐只是来说这些的话,那么就请小姐自便,在下还有事在身,恕不多陪。” 施淼并没因他的谢客而生气,反而笑容更盛,说道:“小女子若是有出言不敬的地方,还望大人海涵。” 又道:“大人天将,承天运而至,小女子自知大势所趋,虽父亡于大人之手,却也知天命如此,不得强求。昨日听闻大人连斩三官,还抄了贺民三位大人的家,想来不说惊喜连连,也应收获颇丰吧。” 慕北陵虚眼看着女子,忽觉此女不似普通深闺女子,她知道的似乎比她应该知道的要多不少:“施小姐到底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施淼伸出玉指,捋开额前垂下一缕青丝,笑道:“大人无需多疑,小女子所言句句比心,并无他意,这两日更感激大人善待府中下人,对小女子祖母照顾无微不至,常言道知去乃还,今日是特地来给大人送礼的。”、 慕北陵一愣,道:“你要给我送礼?” 施淼伸手入怀,薄纱慢撩,露出半圆混白,令人遐想非非,“这是三滴古液,圣品。” 一语惊堂,慕北陵闻言,猛的瞪大双眼。 圣品古液,那是堪比仙丹神草的存在啊,虽然只有三滴,但哪怕只有一滴,也足够战境强者为之疯狂。此时赵胜听到圣品二字时,眼眶都是泛起血色,期翼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不过拇指大小的净瓶上,生拔不开。 圣品古液与上品古液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功效却大不相同,上品古液只能提供修武者所需的玄武力,再无其他,只是其中的玄武力精纯度比中品下品的古液好一些。而圣品古液除此之外还蕴含 天地大道,服之不仅能增进修为,还能助修炼者稳定心境,感受大道。 世上不乏此类传言,诸如某个一穷二白之人,偶得圣品古液,从此踏上武道一途,修炼进度可比入武十数年之人。这就源于圣品古液中那玄妙的天地大道,感之则步上通天大道。 慕北陵从来不相信天降鸿福一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流他从来嗤之以鼻,除非那鸿福背后还有个更大的陷阱,这才合乎常理。这就好像小的时候村里的四婶,常常给他和武蛮拿些好吃的,只不过每次忍不住收下后就会被四婶拉过去做些苦活,那个膀大腰圆的 山村妇人说这叫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 慕北陵双臂抱胸,没有要收下净瓶的意思,只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盯着这位几乎没有交集的魅女子。 静待下文。 施淼见其不为所动,明眸中闪过一丝惊异,问道:“大人莫不是以为小女子在欺瞒大人?” 慕北陵摇摇头,挺直身子,手肘伏在桌上,双手撑着下巴,沉吟片刻,笑道:“这三滴圣品古液随便交给一个人,不出几年应该就能培养出一个战境强者,小姐竟然舍得将此物赠与在下,倒不是觉得古液有虚,只是觉得小姐此番应该还有说道,在下等着小姐说出来。” 施淼怔怔看着慕北陵好半晌,突然笑起,灿若桃花:“大人以为普天下之事都是福禄街上的商人?都是为了一丁点可笑的呃好处?” 慕北陵不可置否的瘪瘪嘴,没说话。不过看那表情就像在说“确实是这样”。 施淼摇头苦笑,缓缓站起身来,绕过皇甫方士,走到慕北陵身旁,葱葱玉指捻起塞在净瓶上的瓶盖,轻轻用力,“啵”的一声,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之气登时弥漫,其味若兰,若溪,若流水静音,令人迷醉不可自拔。 慕北陵深深吸上口兰芷幽香,只觉浑身血脉喷张,说不出舒爽畅快,这种感觉宛如身临仙境,周围都是流云薄雾,耳畔有百鸟齐鸣,和着流水山溪。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刺杀未遂,朝城来信添变数 正当慕北陵沉迷香气不可自拔时,忽闻极轻的破空声传入耳中,那声音低的令人难以察觉,若非火经穴被生力充盈而使感官大幅提升,也也断然不可能发觉。 下意识睁眼朝女子看去,只见柄明晃晃的刀尖正在胸口半尺处,刀尖闪着森然绿芒,显然被涂上毒。 凭借常久来养成的惯性经验,他不自觉扭转身子。 “噗”的一声,尖刀错过心脏正中心,擦着肋骨插入胸膛。 慕北陵吃疼痛呼,闪电出手抓住施淼的右手,左手左掌愤然送出,待在施淼右肩上,施淼应声倒飞,狠狠砸在地上。 端庄不在,狐媚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极致愤恨。 皇甫方士和赵胜闻声大惊,睁开眼时恰好见到慕北陵将刀拔出胸口的一幕。 皇甫方士连忙伸手扶住慕北陵,赵胜一个箭步落至施淼身前,怒目金刚般拔刀砍下,刀刃直指施淼颈脖。 “等等。”慕北陵右手紧紧压住伤口,推开赵胜,阴沉视线紧盯施淼,半晌方道:“为什么这么做?” 施淼状若疯癫,毫不犹豫大喊道:“为什么这么做?慕北陵,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慕北陵被问笑,发起疯来的女人不管多漂亮,都比茅坑里的石头差不了多少。 慕北陵挥手示意将施淼待下去:“不用伤她,要是真有本事杀我,我接着就是。”最后一句明显是说给施淼听的,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堂中下人全部看傻眼,一些胆小的婢女瞪瞪大眼睛,捂着嘴不敢看。谁也没想到平时端庄得体的小姐也有疯魔一面。 赵胜把施淼押到门前,吩咐手下将其带至后院,没有命令谁都不可以放她出来。然后快步走回,关切询问慕北陵的伤势。 慕北陵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好在这一刀没正中胸口,否则就真难讲了。 心念一动,一道绿芒自右掌中嗡然浮现,顺着手臂滑向伤口。 伤口冒出的青烟夹带丝丝刺刺鼻气味,慕北陵无奈摇头,心想:“这女人倒是不傻,还知道在刀上涂毒药。” 伤口很快愈合结痂,毒素也被生力尽数祛除体内,好在施淼不是修武者,否则这一刀再携带上玄武力的话,自己这条小命还真难保。 伸手将桌上净瓶收入囊中,这三滴圣品古液权当是刺一刀的代价,改天找个借口再把令令尹府也抄一次,慕北陵可不相信偌大的令尹府就这点存货。 任君踏进大堂时瞧见赵胜满脸苦色,还以为他是被慕北陵教训,哪知还没开口又看见地面上一滩血迹,登时大惊道:“怎么回事。” 赵胜将刚才施淼行刺的事说与他听。 任君听完后忍不住冷笑嗤道:“你还真行啊赵胜,成天就知道在我们面前吹嘘自己了不得,主上在你眼皮子低下被行刺都不知,还有脸站在这里。” 可怜堂堂九尺男人,被讽刺的面红耳赤。 慕北陵替他解围道:“和他没有关系,我也没想到一个弱女子竟然想杀我。”遂又问道:“有事?” 任君趾高气扬的蔑了赵胜一眼,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根拇指粗细的笺筒,笺筒一端系有红绳,呈上说道:“这是刚刚收到的朝城密信。” 慕北陵接过笺筒,签筒盖一圈被蜜蜡封死,显然还没开封。 取出明黄信纸,轻轻抖开执在手上,只见信上写道:北陵亲启,老夫已出囹圄,心感吾胥赤诚孝心。望胥恪守壁赤,勿再兴兵,待老夫解临水之危,再亲来与汝倾谈。丈:孙云浪。 慕北陵许许眯起眼皮,将信递与皇甫方士。 皇甫方士方才见他脸色变换,便知有事发生,此事猛见信上所写,两道玄眉瞬间蹙起:“云浪大将军被释放了?这么说,烽火大将军也同被释放。” 慕北陵沉声道:“武天秀和都仲景竟然舍得下脸面请二位将军出山,不像是他们的作风啊。” 皇甫方士放下密信,想了想,道:“非也,国之不存毛将覆焉,武天秀和都仲景只是因为这个才释放二位大将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云浪大将军和烽火大将军也不是他二人轻动,纵观西夜,没人有如此大的脸面,除非……” 慕北陵道:“先生想到了什么?” 皇甫方士叹了口气,道:“可惜二位大将军一世英名,到头来还要被那死人所累。” 慕北陵目色陡闪,自是清楚那“死人”二字何意,“先生是说武天秀和都仲景搬出先王?” 皇甫方士苦笑道:“除此之外属下真想不出何人能让饱受石阶之苦的大将军,甘愿再执战刀。” 聊叹于此,又道:“时下缙候正在兵发临水,如果二位将军真抢在楚商羽之前进驻临水,凭借二人的威望,临水城必会迎来一场鏖战,朝城佣兵二十万之重,武天秀只需给二卫将军半数之兵,胜负的天平便会向朝城倾斜,现在只看谁先到临水,大势也就明了了啊。” 慕北陵斟酌片刻,道:“先生之意是我们静观其变?” 皇甫方士点点头:“主上此次出兵意在营救二位将军,至于缙候武越,只是扯虎皮做大旗,而今二位将军已出囹圄,继续兵事恐不得民心,一旦民心丢失,即便拿下朝城,得来的也只是生灵涂炭,而且属下斗胆,敢问主上可有决心与二位将军沙场征抗?” 慕北陵伏在桌上的手掌微微一抖,落寞苦笑道:“玉英不会想看到那一天。” 皇甫方士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而今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等临水拨开迷雾,是战是退,便有分晓。 赵胜和任君相继离开,他们自知这等军事决议插不上嘴,更何况其中还涉及慕北陵的家事,言多必有失。 施淼的行刺给赵胜敲响警钟,出去后便加强府中戒备,严令除了贴身婢女外,府中其余人皆不能近慕北陵三尺之内,若有违抗者,可先拿下。不仅如此,后厨也有士兵把关看守,出堂食物必须先由医官探毒后,才能呈上。 下午时分,慕北陵被行刺之事仿佛一阵风样传遍四旗,赵胜躲在军帐里不敢见人,暗骂任君那家伙真他娘不愧是御风旗的掌舵人,传话的速度比放屁还快,这个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铁定坐实,还不如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武蛮林钩第一时间来到令尹府,扬言要找那女人算账,幸好被皇甫方士拦下,最终不得不抬出慕北陵的命令,才将二人怒火压下。 此时慕北陵盘坐在厢房的木榻上,据婢女说这间房是前任令尹的书房,房间很是宽敞,六进六出,漆红木门,房间内装潢也甚是高雅,花梨的桌椅,花梨的摆件,连整张床都是花梨木雕刻而成,质地沉淀,华而朴实,可见那位坟头草还没长起来的令尹也有文弱一面。 青衣婢女从陪慕北陵回到房中后就没敢多一句嘴,今天那一幕 被他完全看在眼里,不过也知道慕北陵的过人之处,连那么重的伤都能瞬间治好,如此神奇的本事,女子自问还从未见过。 慕北陵把玩着那个拇指大小的净瓶,瓶身上彩绘着飞鹤乘云图,手工精制,惟妙惟肖,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整个净瓶温润似玉,握在手中有丝丝温热感,他猜想瓶子也应该是某种特别的玉石所铸,即便比不上福禄街猥琐老头的沧澜玉璧,也不遑多让。 安静异常的房间里气氛颇有几分凝固,主仆一坐一立,一个目不转睛的盯着手中净瓶,一个时不时悄悄瞄去一眼。谁都没有率先打破这份死寂。、 兴许是察觉到青衣婢女的不自在,慕北陵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挂上人畜无害的笑容,开口说道:“说起来来这里两天,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青衣婢女弱弱回道:“奴婢青衣。”嗓音细若蚊蝇。 慕北陵哑然失笑:“青衣?就是因为你喜欢穿青色衣服?”再上下打量青衣一番,发现那间青色霓裳内的缎衣也是青色的。 青衣摇摇头,撞着胆子说道:“我娘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刚好家里置办了一套青色衣服,所以就给我取名青衣。” 慕北陵无言暗想:“这也太草率了吧,照这么说,你家要是在生你的时候新建个茅厕,那名字……” 当然,这等玩笑之话他不会真说出来:“你看看这个,和今天老头那件玉璧比起来哪个好?”见丫头怯生生的模样,忽然想到远在扶苏城的籽儿,二者相较,简直一个是火,一个是冰。 青衣想也没想就会道:“当然是这个瓶子好了,奴婢记得老爷以前特别喜欢这个瓶子,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拿出来把玩,那老头分明就是,分明就是……” 青衣偏着脖子想了半天,也没找出合适的词形容猥琐老头,在她心中老头简直就是无良和猥琐的集合体。 慕北陵笑道:“你说的是那个施令尹?” 青衣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忙抿紧嘴唇,露出“主子饶命”的模样。 慕北陵摆摆手,道:“我又不是吃人的古兽,用不着这么怕我,不过这次倒是你看走眼咯,我告诉你,老头拿出来的那个玉璧,至少值这个数。”扬起一根手指。 青衣脱口呼道:“一百两?” 慕北陵没好气的扶了扶额头,忽然觉得和丫头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什么一百两,至少一万两,今天他那句试探性的八千两只不过是随口说的,就算我答应要买,他也绝对会找各种理由不买。” 青衣嘀咕一声:“有那么贵嘛,不过大点而已。” 慕北陵懒得再与她多说,看着挺机灵的女孩,尽当些对牛弹琴,焚琴煮鹤的对象。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彭”的推开,人还未现,沉雷般的两道吼声先至,“北陵,你没事吧。”“老大,先生说你不让砍那贱人,为何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服食古液,寻求突破险爆体 慕北陵朝青衣使去眼色,示意她先退下。 林钩两步跨到屋里,张口便大倒苦水,说道:“老大,刚才我要砍了那贱人,先生死活不让,还说是你的命令。” 慕北陵压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你一个大男人,和女人置什么气,再说她又没伤到我,算了。” 林钩不依道:“她怎么没伤到你,我都听赵胜那小子说了,那一刀离心脏就差两指,这该死的娘们,老子要活剐了她。” 武蛮罕见的没有和林钩唱对台戏,反而很同意他这么做的点点头。 慕北陵抬头瞪他一眼:“行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们来的正好,我有件事情想和你们商量。” 一听说起正事,林钩这才忿忿不平叱骂两句,大体的意思也就是要把施淼卖到窑子做妓女一类的话。 慕北陵很自然将这通恶毒的言语过滤掉,说道:“云浪大进军和烽火大将军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二人面面相觑。 慕北陵随即将朝那封密信的大概意思说与二人听,然后也把皇甫方士的意思告诉他们,而后问道:“你们对这件事怎么看?” 武蛮略作沉吟。 林钩抢在他前面说道:“老大,此事非同小可,首先咱们得闹清楚这封信是不是出自云浪大将军之手,如果是他武天秀故意为之,有意拖延我们的时间,狼子之心昭然若揭,而且就算这封信是云浪大将军亲手所书,我们毕竟已经走到这一步,想回头也不可能,就算你肯,武天秀也铁定不会再接受我们,到时候随便一纸王令就可能让我们粉身碎骨,反正我的意见是,等可以,但绝不退兵。” 慕北陵和武蛮同时傻眼,一眨不眨望着口若悬河的林钩,这还是自己认识的林钩么?什么时候脑子这么好用了。 武蛮不是很确定的问道:“你小子今天吃药了?” 林钩一通大道理说完后,本还准备摆个臭屁的造型,乍听这么一句,差点没气的七窍生烟,反口骂道:“滚蛋, 你个只娶的到大屁股寡妇的野蛮人。” 武蛮笑容戛然而止,抬手就是个爆栗,疼得林钩眼泪横流。 慕北陵笑着叫武蛮住手,问道:“你的意思呢?” 武蛮抽回抓在林钩衣襟上的手,正色道:“死胖子说的有理,无论云浪大将军为什么会被突然释放,其中肯定有武天秀的原因,现在武天秀恐怕做梦都在想着怎么对付我们,如果贸然退兵,被武天秀抓住机会,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而且我们现在和武越有盟约,决不能因此就随便放弃大好形势。我赞成先生的意思,先等临水战事落定后,再做打算。” 慕北陵点头,连他们都觉得这样最好,暂时也只能这样。 慕北陵拿出净瓶,放在桌上,让二人凑近点,说道:“看看这个,今天施小姐来刺杀我的时候,交给我的。” 林钩乍听“施小姐”三字时,无名火气陡然上涌,然而当慕北陵摆开瓶塞,香气喷薄而出时,他却顿时傻眼,脱口呼道:“圣品古液!” 慕北陵道:“怎么样?没想到这里竟然会有这个东西吧。” 武蛮疑惑道:“小小的壁赤城怎么会有圣品古液。”俯下身子,将鼻尖凑到瓶口,确实从中嗅到一丝律动的大道气息。 震惊更盛。 慕北陵自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再说总不能把那施令尹从坟里挖出来,问他原因吧,“你们都知道我体内天生生力,不瞒你们说,当初在碧水关时偶然得到一本经书,叫《帝难经》,刚才感受到圣品古液时,就发现体内好像受到牵引,估计是修炼的帝难经的缘故,我想试着服下一滴。” 武蛮皱眉道:“古液一般来说是修武者使用,医士虽然也靠古液修炼,但大多都会选择和修为匹配的古液,否则身体很难承受,像圣品级的古液,至少也要小宗师阶位以上的医士才能受用,要是贸然服下的话,后果……” 他想说“很可能爆体而亡”,只是硬生生把几个字咽下去而已。 此时林钩的脸色也有点难看。 慕北陵也有丝丝担忧道:“所以我才想让你们为我护法,要是出现意外,试着看能不能把古液逼出来。” 武蛮还想阻止,到嘴边的话却生生咽了回去,从小到大他想做的事情就没人能阻止的了,以前要进山也是,后来执意护着要被大家伙赶出村的铜爷也是。 “你自己小心点。” 武蛮开始正襟危坐,压在膝盖的双掌下已经能见白芒浮动。 林钩返回身拿了把椅子抵在门口,一屁股坐上去。 慕北陵深吸口气,心念一动,调动起体内生力护住五脏六腑,两指捻起净瓶,凑到下唇边,朝武蛮轻微点头,而后掬起嘴,轻轻一吸,恰到好处吸起一滴古液吞入口中,快速放下净瓶,盘膝坐在榻上凝神内视。 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意识服食古液,入口的感觉就像吸了滴鼻涕,粘稠,粘口。 下一刻,正当下意识品尝味道时,只觉舌尖上的那滴小小液体突然爆开,一下子变成一团浊气撑满口中,而且那气体还在不断变大,仿佛要将腮帮子撑爆一样。 慕北陵大惊失色,脸色憋得通红,想要吐出气体,骇然发现嘴唇不知什么时候失去知觉,张不得半点。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往腹中吞咽,连续吞了好几大口,感觉才稍微好点。 而舌尖上的液体似乎还有大半存在,依然不断变成气流。 那古液所化的气体顺着喉咙来到小腹处,囤积在丹田之内。此时的丹田中还有那神秘方块存在,古液化作的气体似乎对那东西尤为忌惮,远远缩在一旁。而那方块从气体进来便开始轻微颤抖,宛如在昭示此地的主权般,每颤动一下,气体就朝角落再缩去。 直到舌尖上那滴古液完全消失,丹田中已经聚集打量气体,奇怪的是这么多气体都只龟缩在角落,并未有所动作。 慕北陵双眼紧闭,压根不知道此刻自己已经大汗淋漓,他心中暗暗叫苦,第一次服食古液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炼化,这么多气体一下子涌进丹田,小腹都快要被他撑爆,可恨的是那神秘方块还在颤抖。 慕北陵脑子里乱作一团,如果不及时化解丹田中的气体,迟早会被撑得爆体而亡。 武蛮聚目凝视,手掌已经慢慢抬起,掌心中闪动着隆隆作响的风雷之力。 “噗”!慕北陵鼻孔中喷出两道血箭,脸色飞速萎靡,由红变白,再由白变紫,每一次的变化下气息也随之减弱。 摇摇欲坠,眼见就要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倒下去。 武蛮眼神陡然变厉,沉声暗喝,覆盖风雷玄武力的大掌对着慕北陵小腹位置悍然击去。 从外面能见到慕北陵的小腹不断变大,所以铁定是古液在这里搞的鬼。 掌风先至,吹得腰间衣衫咧咧作响,直接震碎衣衫。 下一刻,力掌刚刚触及皮肤时,只见一道血芒从小腹处乍现而起,顷刻间化作一道光影。 那是老虎的虚影,通体血红,做扑食状,虎目具裂,张着血盆大口。 “彭”的一声,武蛮被那血色虎影震飞,身下椅子四分五裂,木屑四溅。 武蛮退了足足五步才稳住身形,那方才打在小腹上的右掌颤抖不已,手臂垂落,显然已经难在发力。 暗道声“该死”,他银牙紧咬,想要强行冲过去。 可惜还没近几步,那血红虎影再度浮现,此次显出盘卧姿势,唯有那双虎目闪着凶光。 便在此时,慕北陵只觉丹田中的神秘方块颤抖更加剧烈,古液化作的金色气体仿佛受到方块牵引,也开始躁动。 剧烈的胀痛感霎时间传遍全身,鼻孔中,耳朵里,嘴角边,殷红血液不断淌下。 林钩瞧见他恐怖的样子,吓得从椅子上飞弹而起,怪叫一声“狗日的你在干什么?”箭步冲到血虎光影前,却也如武蛮一样,被震飞开去,躺在地上不断哀嚎。 慕北陵身体不受控制似得从床边翻倒在地,面朝下,直挺挺砸在地上,即便如此,他还是保持盘膝姿势。 脑中空白一片,已经感觉不到丁点生的气息。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无力再支撑那骇然的肿胀感时,脑海里忽然嗡嗡作响,宛若混沌的脑海中央处,突然出现点点金光,光芒虽然很弱,却正是存在。 随后分许,那金光周围又同时亮起大片绿色光点,光点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很快化作一个大大的光团,将金光包裹在内。 耳旁忽然响起大道梵音“大道之始,地法浑然,震苦楚,敛贫寒,去九难,得天地造化,方可证道破然。” 声音不绝于耳,慕北陵强忍痛楚,聚起心中一丝清明感受画外玄音。 分秒于后,他忽觉呼吸顺畅些,全身各处升起温暖祥意,脑海中的绿色光团洒出一条绿芒,匹练般游向丹田。 那原本肆掠的金色气体,当绿芒接触到的瞬间,变得安静下来,然后稍作挣扎,便随着绿芒匹练游游向左臂木输,水荥二穴。 小腹处的肿胀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整条左臂犹如被火灼烤一般。 脑中恢复清明,他连忙凝神内视,只见大量金色气体灌注在木输,水荥二穴。绿芒包裹住金色气体,金色渐渐变浅,变成和绿芒相同色彩的气流,在两大穴位中旋绕。 时间缓缓过去,日落升月,月降日生。 武蛮和林钩没有踏出房门一步,慕北陵还是保持跌落姿势,脸紧贴地面,周身闪动着温和绿芒。 血虎光影从二人不再靠近后便消失不见,没人知道它从哪来,又到哪去,只感觉冥冥之中似乎有双眼睛瞪着整个房间。 不寒而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破关而出,杂乱纷事头如斗 皇甫方士已经整整三天没见到慕北陵,他知道慕北陵正在房间内闭关,林钩期间曾经出来过一次,特意找他把原委说了一遍。只是军中不少事还等着他,昨日收到缙候武越的飞鸽传书,说是临水城攻势受阻,希望他们能从壁赤发起攻击,迫使援兵回救朝城,太多的事等着慕北陵处理。 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这几日雨水就没停过,城外飞鹤山脚下的那条河发了大水,淹了临近几个村庄,苦于没有令尹府的批令,粮草司和城户衙门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恼这个新来的主子。 迫不得已之下皇甫方士只能命人把难民接到校场暂时安置,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徘徊在书房外,房门一如往常纹丝不动。 皇甫方士焦急的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最终只得不甘暗叹,往前堂走去。 没等他走到回廊尽头,身后突然传出的开门声令他精神一震。 急速回头,只见武蛮单手伏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几日未出房门的他看上去有些憔悴,脸色发白。 皇甫方士快步返回,探头朝房内张望,问道:“主上可醒了?” 武蛮点点头,眼中透着激动。 皇甫方士侧身走进屋内,见慕北陵正坐在床榻上,身上的衣衫破成碎条垂在腰际,双目空灵,本就漆黑的眸子似乎比以前更加深邃,黑的彻底,裸露在外的身体表面晶莹剔透,宛若重生,不给人丝毫违和感,左臂上的肌肤尤为透明,薄如纱羽,透过肌肤仿佛能看见内内里血脉。 他确实变了不少。 慕北陵微微一笑,左手掌心忽有绿芒绽放,转眼间蔓延至整个身体,而后周身皮肤上的晶莹光泽逐渐消失,除了比以前更白一点外,倒没其他变化。 慕北陵撑起身子下床,稍微活动下身子,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林钩有气无力的回道:“已经三天多了,我的老大啊,你要再不醒,我就真熬不住了,算了,不说了,我得好好睡个觉。”说着直接爬上床。 慕北陵惊道:“已经三天了?这么长时间?” 这时武蛮返回房间,一句话也没说,学着林钩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皇甫方士心尖微颤,连二人都累成这幅模样,可想而知这三天是何等磨人。 皇甫方士急忙说道:“主上,壁赤两天前遭灾,城里出现大批难民,缙候武越昨日传来密信,需要主上定夺。” 慕北陵扶额点头,道:“出去说。” 率先走出房间,等皇甫方士出来后轻轻管好房门,并吩咐守卫任何人不得打扰。 步至衙堂,二人分主次落座。 慕北陵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先生细细讲来。” 皇甫方士随即道:“这两日壁赤连遭暴雨,城外大河发水,有四个村庄被大水淹没,致使一千多人无家可归。” 慕北陵插口道:“城户衙门的人呢?他们为什么不处理?” 皇甫方士道:“城户衙门归属令尹府,没有令尹府的批令他们不敢自作主张。” 慕北陵看他两眼,斥道:“岂有此理,百姓已经无家可归,他们还要什么批令,我看都是些尸位素餐之人。” 皇甫方士苦笑道:“这也不能全怪他们,体制就是这样,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 慕北陵抿嘴吐出口浊气,朗声叫道:“左右何在?” 殿外两精铠士兵抱拳行礼。 慕北陵道:“命你二人速去城户衙门传令,就说我说的,让他们立刻安排好难民,不日我会亲自去查看,有敢怠慢者,军法从事。” 左右得令而去。 皇甫方士从怀中掏出张信白宣纸,递上说道:“这是缙候武越的亲笔书信,云浪大将军和烽火大将军还是快他们一步进驻临水,信上说他已经秘密斩掉临水的大小官员,只待楚商羽去接管临水,哪知二位大将军突然降临,稳定住局势,还让他在临水城的人遭受重创,想要我们即可发兵朝城,迫迫二位将军回朝救援。” 慕北陵细看书信,暗道武越应该是在临水遭受重创,否则以他的性格断然不会向自己求援。” 想了想,说道:“此次去临水的主将是楚商羽,此人善权谋,却不善领兵作战,尚城中的原来的大小将领基本已经被他清除干净,想要楚商羽和云浪大将军对战沙场,确实太嫩。” 皇甫方士以为然,“武越这些年只顾着发展暗中势力,没有培养出自己的将领,这也是他最大的短板,不过话说回来,在西夜能和云浪大将军沙场对垒之人,本就少之又少。” 慕北陵不可置否的笑了笑,问道:“先生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皇甫方士答非所问道:“主上闭关这两日属下一直在想个问题。” 慕北陵颇有兴趣道:“说来听听。” 皇甫方士道:“棋至中盘,本来明朗的局势因为两子落下横生变数,执白子者靠这两子有翻盘之机,是气数未尽,还是恍若拖延,黑白之间,相辅相成,白至极是为黑,黑至极便是白,白子若黑,可解。” 慕北陵若有所思,手指轻叩桌面。 皇甫方士继续道:“壁赤的高传和烽火大将军有过节,昨天我听任君说,武天秀释放烽火大将军引起中年将军大大不满,当初烽火大将军被囚,究其缘由就有高传从中作梗,身为大将军的弟子,老虎的舐犊情深也可能变成虎毒食子。” 慕北陵抬起头,郑重其事道:“白子变黑,有多大把握?” 皇甫方士瘪嘴笑道:“事在人为,天下之事谁也不敢百分百把握,只要保证白子不被执棋人糜碎,便是大吉。” 慕北陵没再说话,要的就是他最后那句话。 皇甫方士躬身退去,临走前留下厚厚一沓竹简公文,都是城里乱七八糟的事。 慕北陵随意翻了翻,诸如押运司上表求增加衙司押运牛车,巡检司上告人手不够,希望多派人员,染织纺造上告今年蚕丝收成差,希望能减轻今年的定量。 慕北陵看得头大如斗,随手合起竹简,捏了捏鼻梁,这种行政辅事确实不擅长。寻思能效仿扶苏,找个有担当的人担起大梁。 临水城外,大军压境,孙云浪重披戎铠立于城头,当头烈日投映在敖龙银铠上,熠熠生辉。 大风扬,吹乱华发,目色凝而不惧,手按剑柄,猩红披风咧咧作响,似战神屹立人间。 城下,一面帅字旗迎风招展,鎏金绣“武”,白袍玉冠将军按马而立,紧盯城头老将,身后雄兵虎虎生威,执刀立盾。 临水城中超过半数官员几天前已经被秘密杀害,孙云浪和祝烽火入驻临水后,首先做的就是铲除城中虎威镖局的势力,接连捣毁几个据点。 楚商羽雄赳赳气昂昂的过来,原本打算不废一兵一卒拿下临水城,哪知迎接自己的是当头棒喝,无情流失第一日就几乎斩杀两城兵力。 对楚商羽来说无疑泼了盆凉水,领兵打仗本就差强人意,何况面对的还是曾经西夜第一虎将孙云浪,简直叫苦不迭。 楚商羽勒紧缰绳面色凝重,遥呼道:“云浪大将军,烽火大将军,殿下人让我给二位大将军带句话,大王昏庸无道,任用佞臣,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殿下诚心请二位将军尚城一叙,愿为二位将军竖高阁,赤心以待。” 孙云浪大笑道:“缙候武越,狼子野心,为一己私欲擅夺社稷,他如何对得起武家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先王在天之灵,老夫若是你,就劝他武越放下屠刀,携眷归朝,大王慈悲,说不定能让他安享晚年,如若不然,竖子当埋骨荒野,以祭奠先王在天之灵。” 楚商羽寒声喝道:“云浪大将军,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大势几何,大将军当心知肚明,扶苏,尚城,壁赤皆归殿下之手,西夜西北三城尽失,大王不以为急,晚生虽不在朝城,也知大王夜夜笙歌,被那妖狐望月所累,大将军又何以执意为昏君卖命,你们此番之行,才是令先王寒心啊。” 孙云浪闪过丝丝落寞。 武天秀之举确实为人不齿,在吵不严政,整日贪图享乐,朝国被都仲景一人把持,如此西夜,何为武家西夜。 孙云浪暗叹一声,目色陡变坚毅,道:“老夫三朝为臣,不为某君效力,只为西夜江山,竖子无需多言,想要临水,除非从老夫尸体上踏过去。” 楚商羽暗骂“老匹夫油盐不进”,不敢轻举妄动。 这两日孙云浪的领兵伐谋他算是领教彻底,靠着区区六万人马硬生生将自己十几万大军距于城外,那六万人马简直物尽其用,战斗力更是节节攀升,几场对垒下来,临水守军气士节节攀升,自己一方几乎沉至谷地。 楚商羽用力捏住缰绳,招来斥候统领马骥,问道:“殿下可有回信?” 马骥抱拳回道:“禀将军,殿下前日已命人飞鸽传书壁赤人马,命其挥兵北上,攻夺朝城。” 楚商羽道:“壁赤可有动静?” 马骥道:“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暂时没有消息。” 楚商羽斥道:“废物,多派点人去打探,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壁赤的动向。” 马骥抹了把冷汗,唯唯道是。 他不过是小小的斥候统领,自然不敢忤逆武越面前的红人,更何况楚商羽为今还是一军之主,素闻此人性格乖张,行事阴阳不定,天晓得他会不会突然军法处置自己。 楚商羽面露狰狞,再呼道:“老将军恐怕还不知道吧,你那个得意女婿,现在正率人从壁赤直攻朝城,晚生若是大将军,就先想想怎么保住昏王。” 孙云浪一笑道:“此事就不劳竖子操心,老夫得到的命令你给只是据守临水,你若有胆,攻来便是,何须废话。” 言罢伸手再喝:“拿弓来。” 左右送上牛筋弯弓,孙云浪拉弓搭箭,瞄也不瞄,松手放箭。 箭矢“咻”的直射城下。 楚商羽冷哼一声,“凔啷”拔剑,顺势斩下,刺目剑芒迎刃而上,“啪”的将那箭矢沿箭尖擭成两半。 断裂箭矢冲势不减,可怜两士兵还未反神,便被箭矢刺中胸口,惨叫一声仰面倒下。 楚商羽举剑高呼“退”。 大军退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蓟城截信,慕北陵二入自来 蓟城又有兵城之称,西夜超过六成的兵器出自此处。飞鹤山横亘蓟城以南,山中多产精铁矿石,昔日元祖先王攻下此城时,本欲将此城立为朝城,不过因为蓟城离艮水只距千里,不利城防,最后只得退而求其次。 蓟城民风颇为彪悍,城中百姓多是山中猎人后嗣,是西夜朝仅次于扶苏襄砚的第三大城,可谓全民皆兵,也是西夜朝武将的第一大生产地,和这里的兵器一样,全超过超过六成的武将出自蓟城,所以这个地方也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集中处,可比朝城。 此时,蓟城第一府,将军府的书房中。 高传穿一身常服斜靠在椅背上,横眉冷目,高礼站在案桌前,勾着头,双手掬在小腹前,两根大拇指来回交叉旋绕,不动声色。 突然间,高传抓起桌上一册竹简,当头砸向高礼。 高礼来不及躲闪,登时被砸的的头破血流。 高传怒道:“没出息的东西,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求上进的东西,成天就知道跟王家那个小杂种鬼混,好的不学,尽学些文绉绉的东西,我们高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光了。” 深吸几口气,高传再骂:“你他娘的知不知道,现在徐大人那告你的人都快他妈排到平远街口,你给老子把蓟城搞得乌烟瘴气,还真以为有老子给你顶着是吧,你看着,哪天老子要是一命呜呼,城里百姓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说,今天又和姓王那小子跑哪去了?” 高礼被骂的脸色煞白,扯着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蚊蝇细声道:“去赛词会了。” 高传抓起一册竹简再砸去:“大点声,老子没听见。” 高礼壮起胆子憋出几个字“赛词会”。 高传面色铁青,“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破口大骂:“妈那个巴子,你是真要气死老子,滚,给老子滚,滚得远远的。” 高礼落荒而逃,身后尽是“哐啷”的竹简砸地声。 他刚走没一会,叩门声响起。 高传怒骂道:“听不见老子说什么是吧,还不快滚。” 门外白面玉冠男子一怔,偏头看眼那匆匆离开的背影,无奈摇头:“大将军,是属下。” 推门进去。 高传见是白面玉冠男子,这才扶了扶额头,重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粗气。 白面男子笑道:“怎么了?少爷又惹到您了?” 男子从旁边的案几上执来茶壶,斟满茶杯。 高传无心言他,道:“算了,不说那个逆子,家门不幸啊。”端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抬头问道:“有什么事”?” 男子从怀中掏出张信白笺纸,躬身双手呈上,沉声道:“大将军先看看这个。” 高传疑惑接过笺纸,粗略一看,面色陡变,只见信上写道“丈云浪大将军亲启,五日后让开临水,放缙候入城,小胥不日将引兵北上,与父围攻朝城,大事可定。慕北陵” 高传拍案而起,惊骇不已,问道:“此信你从何处得来。” 白面男子道:“是今天上午斥候从壁赤截获,飞鸽传书而来。” 高传深信不疑,斥道:“该死的老匹夫,竟然吃里爬外,想夺朝城,不行,此事必须立刻告知都大人,万之危矣。” 言罢急令男子修书,沓上将印,再连日飞鸽传书发往朝城。 …… 壁赤的福禄街一如往常人满为患,过往辎重车辆占据主道,过往行人只能沿着街道边线侧身通过。叫卖声,砍价声此起彼伏,有兴高采烈拖着打车货物扬长而去的商人,也有郁郁寡欢终日不得开张的店铺掌柜。 人生百态,应有尽有。 慕北陵领着婢女青衣穿过街口,径直走入那条卖玉石碧器的巷道。两旁的店家都以为他是冤大头,扯着嗓子招呼他进店看看。 慕北陵旁若无人的径直走向自来居,猥琐老头还和昨日一样,躺在太师椅上浅眠打盹,时不时露出猥琐的不能再猥琐的笑容,也不知道他到底梦到什么。 青衣从进到巷子时脸色就不太好,一想起老头那*裸的眼神,浑身鸡皮疙瘩,还不如在府中看那几个倚老卖老的老妪脸色,怎么也比在这强。 慕北陵绕开老头,直接跨进店门,视线短暂停留在被木架一角,被他抠走簪子的地方还空着。 慕北陵看也没看架子上摆着的玉石碧器,走到尽头的椅子上坐下,清了清嗓子,猛的咋呼一句:“来生意了。” 只听“噗通”一声,太师椅一个不稳翻了个底朝天,猥琐老头骂骂咧咧站起身来,抖去衣摆上的尘土,冲进来正准备开骂时,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庞,到嘴边的污秽言语随着口水咽下,“怎么是你小子,有事?” 老头看起来没有昨日那股热情劲。 慕北陵也不恼,无所谓道:“怎么?咱们也算熟人,连杯茶也舍不得给?” 老头瞥他两眼,视线忽然转向青衣,从上到下,从下打上仔细打量,最后落在那对几乎包裹不住的丰腴胸脯上,狠狠咽了口口水,可见喉结滚动。 青衣忙抬手环在胸前,恶狠狠瞪了老头一眼。 老头挠头笑起,腆脸的样子更猥琐。就像是街口那只公猫看发春母猫的眼神一样。 “没有,要喝自己倒去。”老头顺口说了句,目光依然紧盯在青衣身上。 慕北陵耸耸肩,随即在老头呆滞的表情中,起身走进侧门,接着就听门内响起翻找的声音。 “我靠,老东西,连猴魁都有,靠,还有银叶,你他娘的昨天还给我喝那么烂的的茶。” 慕北陵的声音很快响起。 猥琐老头闻声时嘴角狠狠抽搐一番,艰难的将视线从青衣身上扯开,正欲冲进侧门,却见慕北陵已经从门后出来,手里还端着茶壶,一个土碗。 老土骂咧道:“狗日的,老子上辈子欠你的啊,这东西老子都舍不得喝。” 话虽如此, 身体却很老实的抢在慕北陵前面坐到桌旁。 此时见慕北陵只摆上一个土碗,面色要多精彩有多精彩:“我靠,喝老子的你他娘还一个人享受,不知道给老子也拿个碗啊,你真是,真是……” 老头本来想说“你真是和老子一个德行”,只觉得这话好像把自己也绕进去了。 慕北陵轻轻一笑,将土碗揽到面前,斟上一碗,低头轻嗅,发出声暗赞,说道:“是你说的让我自己动手。” 猥琐老头气的白须乱颤,不过也知拿他没办法,仰头骂了声“贼老天”,冲进侧门抱个碗出来,给自己也斟上一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点拖沓。 老头没好气道:“说吧,今天来干什么?诶,丑话先说在前头,木簪子我只有一个,你要看得起这里哪样东西,你只管给钱,老子也只管收钱,门前两清,各不相欠。” 慕北陵低头嗤笑,喝光土碗里的猴魁后,才缓缓伸手入怀,掏出个拳头大小的火玉石,放在桌上:“说说看,这个值多少钱?” 老头眼放精光,头一眼落在火玉石上就扯不下来,伸手抱起石头,又是哈气又是擦拭,爱不释手,“我靠,你小子走狗屎运啦,哪来的?” 慕北陵回骂道:“滚蛋,走什么狗屎运,老子昨天就说我有块这么大的,是你自己不相信。” 老头嘿嘿一笑,不觉得他骂的不对。 等老头反过来倒过去摩挲半晌,慕北陵才开口说道:“怎样,这块石头是不是比你这里的烂石头值钱多了?” 猥琐老头使劲点头,就差流下哈喇子。 慕北陵笑道:“有没兴趣?送给你?” 老头一愣,眉开眼笑道:“哟嚯,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买老子个木簪子才给一个铜板,今天竟然愿意把这个送给我?” 仿佛觉得自己听错了,老头抬手放到口中重咬一下,“咝”的疼出声,“不对啊,没做梦啊,难不成真是贼老天开眼?” 慕北陵凑近前挑了挑眉毛,满脸奸诈商人的模样,道:“确实是贼老天开眼,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就再送你样东西。” 老头嘿嘿傻笑,连连点头,然而片刻后陡然露出狐疑,眼珠子转了转,舔着舌头缓缓放下火玉石,和慕北陵四目相对,良久方道:“你小子肯定憋什么坏水,肯送我火玉石,还要送我样东西,算了算了,老子我自问没那命。” 慕北陵丝毫不慌,依然笑道:“就不想听听第二样东西是什么?” 老头紧抿嘴唇,眼神接连变幻几次,使劲摇了摇头,“不想,无功不受禄,老头我行的端坐的正,从不受嗟来之食,三盏粗饭果腹即可,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说不要,就不要。”说的大义凛然,只不过说话时视线却舍不得从火玉石上扯开。 慕北陵瘪嘴耸肩,叹道:“没想到先生还是这等不入世的高人,倒是我看走眼了,唉,可惜西街口那十几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咯,看来只能便宜别人了啊。”起身要走。 老头但听“貌美如花的姑娘”几个字时,浑身陡凝,旋即满眼横生桃花,忙伸手将慕北陵押回椅子上,便搓着手,便谄笑道:“你刚才说什么,什么貌美如花的姑娘?” 慕北陵故作惊讶道:“原来你不知道西街口有座青楼啊,那算了,就当我没说。” 老头急的满头大汗:“我的小祖宗,你就别吊老子胃口了,说,说说,第二样东西是什么?我想听。”边说还不忘挤眉弄眼。 “真想听?” “真,真想听。” 慕北陵点点头,靠在椅子上,看着桌上已经见底的土碗,鼻腔轻轻“嗯”一声。 老头忙毕恭毕敬替他斟满茶水,满脸希翼的静待下文。 慕北陵浅抿口猴魁,颇为享受的说道:“我送你座城。”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老头归心,校场浅谈纺织造 我送你座城! 当慕北陵说出这句话时,婢女青衣娇口微张,玉指紧掩唇口,眼露惊色。 青衣很清楚这句话意味什么,壁赤是眼前这位黑眸男子打下来的,只要他愿意,可以把壁赤送给任何人,当然也包括猥琐老头。只是她想不通的是,黑眸男子为何放着城中大把青年才俊不要,非要选定老头,要知道壁赤虽然不是大城,但也出过不少英才,仅在她印象中,城里赵,王,孙,简四姓七族中就有好几个被百姓爱戴之人,哪个不比老头强。 出乎意料的是,老头听完后并没有任何表示,不怒不喜,只有那双宛如沧烛的老眼中,浮动起层层不为人知的光华。 青衣瞧得出神,这是她第一次发现老头还有这种眼神。 慕北陵也不着急,一口一口抿着猴魁。 过的好久,老头轻声叹息,视线投向火玉石,模棱半晌,伸手将石头推向慕北陵,道:“你走吧。” 慕北陵并没因为老头的拒绝生气,反而嘴角边挂起微笑,道:“不再考虑考虑?” 老头异常笃定的摇了摇头:“有的人知天命,有的人不知天命,很不巧,我恰恰是前一种人,不说精通卜卦占算,至少知道我这条命贱,撑不起大运,这番,便算了吧。” 慕北陵点点头,似懂非懂。 放下土碗,站起身,说道:“既然如此,便不打扰。” 慕北陵看也没看火玉石,径直缓步走向店门,任由这块价值连城的石头躺在桌上。 青衣倒是注意道,不过不敢出声。 步至门口,慕北陵忽然停下,头也不回的突兀说道:“小时候村里的铜爷给我算过命,说我这条命也贱得很,不必村口那条老狗好多少,不过铜爷也说贱命堪破,可成大风浪,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直到扶苏外败退漠北大军时,突然有一丝感悟,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光脚不怕穿鞋的吧。” 自嘲一笑,接着说道:“我曾许诺一人要带他看这东州半壁江山,不为其他,就为一览众山小的感受吧,我也曾许诺过别人拱手相赠这半壁江山,也不为其他,只为父亲能在世为人。” 言至于此,慕北陵落寞摇头苦笑,嘴角迈出门槛。 “等等!” 身后忽传老头喊声。 慕北陵回头。 四目相对。 老头忽然笑起,笑的尤为灿烂,而后说出一句差点让青衣昏死过去的话,“要是答应你,她也是老子的?” 青衣贝齿紧咬下唇。 慕北陵学老头灿烂一笑,回道:“当然,不过恐怕老子就是喂你吃十颗壮阳丹,你那玩意也终归是死鸟吧。” 四目再对。 片刻后两人纷纷大笑不止。 慕北陵迈出右脚,胸中豪迈。 破局! 老头在后,恶狠狠的笑着唾了口唾沫,“臭小子,嘴真他娘的不饶人,不过老子喜欢。” 较场内,皇甫方士都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过来,每次过来感觉都不一样。 校场中央百人排成一排,身负黄甲,腰背暴雨梨花,百步之外置几方大石。只听百人齐喝,低头,弓腰,沉膝,拉动绳索,咻咻的破空声霎时响彻半空,无数闪着黑芒的梨花飞针爆射而出,几方大石应声破碎,化为灰糜。 领头那头戴单叉盔冠的精壮汉子直起腰,抹了把额头渗出来的汗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喃喃一声:“娘的,总算不用给老大抬轿子。” 皇甫方士走上前,众人见之躬身行礼。 黑白发丝的男人虽然无官无职,但四旗军中无人敢对他不敬,都知道连高座姚堂的主上都对这个男人毕恭毕敬,何况他们。 头戴单叉盔冠的汉子抱拳轻唤声“先生”。 皇甫方士点点头,欣慰笑道:“不错嘛,才三天时间就掌握暴雨梨花的窍门。” 汉子咧咧嘴,想说老大仅用半天就把这东西拆了装装了拆,比自己好上万倍。 皇甫方士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摇头笑了笑,道:“你们和林钩不一样,怎么说呢……”偏头搜寻既得体,又不会打击到汉子信心的温和语言,“有种人祖祖辈辈都是做这个的,后嗣就是个傻子,血脉里也对一些东西天生敏感,这么说你懂?” 汉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皇甫方士懒得详细解释,有的话说多了反而伤人,“梨花飞针还剩下多少?” 汉子道:“总共一万两千五百枚,用了两千枚,还剩一万多点。” 皇甫方士暗自咂摸道:“只有这么点,少了。” 忽见一铁铠男子从西侧军库墙角边走出来,手中抱着坨黑色的石头,石头约莫水缸大小,男子抱得尤为吃力,走两步歇两下,挥汗如雨。 皇甫方士指着西面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汉子瞄了眼,回道:“林将军说要开炉炼铁,这两天我们就去山里开了些矿石。” 皇甫方士微咦道:“林钩要开炉炼铁?”须眉微挑,笑了笑,不再多言,朝那抱石头的男子走去。 这一颗矿石约莫超过四百斤,寻常人中就算力气大的估摸着也要两个人才能勉强抬起,男子一个人就抱起一颗,可见身体强悍。 皇甫方士走到男子身边时,恰好男子把矿石放在地上歇息,身边不时有两三个人同抱一颗石头缓步走过,男子只淡淡看他我们一眼,也不做声。 皇甫方士打量着这个浑身被汗水浸透的男子,开口说道:“不错,云浪大将军要是见到你这个样子,相信会对你刮目相看。” 男子头也不抬,英俊脸庞上不动声色。 总不能说是那个怪胎羊蒙故意要整自己,这么重的东西就让自己一个人抱,每天还必须抱够五十颗,抱不够还不准吃晚饭。 男子歇够了,甩甩有些酸麻的手臂,这才是今天的第十颗,还差四十颗。 皇甫方士见他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也不恼,自顾自说道:“云浪大将军已经被武天秀赦免,现在正在临水和楚商羽对峙,不出意外的话楚商羽应该会栽个大跟头,也说不一定,若是武越还有后手,情况就不一样。” 男子停下动作,摸到矿石的手掌微微一颤,扯着嘶哑的嗓子蹦出一句:“主上打算怎么做?” 皇甫方士微微点头笑道:“很不错,能想到关键点,知道主上才是这场对弈的关键点。”这次他在“不错”前加了个“很”字,难得。 发丝黑白的男人继续说道:“武天秀和武越的对垒在意料之中,武天秀不会放任大好江山落于旁手,所以他需要云浪大将军,当然,主上虽然和武越有盟约,不过相信你也知道,这东西就像糊窗户的纸,一捅就破,主上现在不会加入混战,至少目前来看不会,至于今后嘛,就要看临水这场仗的局势。” 男子缓缓抬头,黝黑皮肤下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白面俊俏。 男子冷不丁说道:“武越不会让主上坐视不管,尚城后面还有扶苏。” 皇甫方士一愣,目色陡然擒起,闪着沉思。 男子咬牙抱起石头,一步三顿朝炉坊走去。 皇甫方士死盯那摇摇欲坠的背影,沉默不言。 是啊,尚城背后还有扶苏,扶苏城里,还有黑眸男子的软肋。 从福禄街出来的慕北陵没有即刻回府,而是沿着巷道走到尽头拐角处,往城南方向过去。 婢女青衣紧跟在身后,俏脸煞白,掬着玉手不知放在哪里好,低着头回想猥琐老头那句话。 黑眸男子一路不语,穿过几条街道后来到一处衙署门口,漆红的镶铜钉大门上挂着块黑底白字的匾额,上书“染织坊造”四字。 壁赤紧邻飞鹤山,山中物资丰富,蚕丝就是仅次于稚猪的东西,城里的染织纺造专门在山上开辟有养蚕坊,收集蚕丝拿到城里织成布匹。 壁赤的蚕丝质地轻盈,柔滑顺畅,是西夜朝中仅次于临水的第二大锦帛产地,特别是每年开春时春蚕吐得第一口丝织成的锦帛,更受王宫贵胄青睐,据说宫里的大小娘娘们争相购买,以此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衙署门口只有两个衙役守在门前,见一男一女招呼不打便往里闯,登时抽刀堵门,叫嚣道:“什么人,敢擅闯管家重地。” 慕北陵停下脚步,看也看横眉竖目的两个人,说道:“让苗德出来见我,就说慕北陵有事找他。” 一听“慕北陵”三个字,两个士兵登时吓得腿脚发软,忙收刀回鞘,换上服谄媚的嘴脸,腆脸露出副自以为最顺从的笑脸,“属下该死,不知将军驾临,将军里面请,小的这就去禀报苗大人。” 一人窜进府门,一人领着男女步入内堂。 扑面而来的是股呛人的腥气,门前百步立了座孤零零的衙堂,衙堂两边就是宽阔走道,气味就是从走道后面传来,顺着走道看去,可见宽敞后院晾晒着织好的胚布,几十个纺织匠人穿着紧身白衣,口鼻系着白布,穿梭在锦帛间。 黑眸男子没有去内堂,而是问那士兵要了两条白布,围在口鼻上朝后院走去。 满院的锦帛呈现出各式各样的色彩,有明黄似阳的龙衮锦,有枣红如火的火烧锦,也有混杂击中不同颜色,仿佛山花灿烂的多色锦。 院子北面放着数十口人高水缸,每个水缸旁都搭着梯子,匠人将织好的胚布放进染缸卷染,然后取出晾晒,之后染好的胚布再交给绣女绢绣纹饰,如此一匹锦帛便可出坊。 黑眸男子走走看看,匠人门见到他时只是微微行礼,只道是哪家的公子哥来此挑选锦布。 青衣倒是瞧得眼花缭乱,这么好的东西她只在妇人和小姐身上见到过,如她这样的婢女穿的不过是麻线纺丝的衣服,虽然看上去和锦帛没多大区别,但穿在身上感觉很不一样。 此时一个精瘦的朝服中年人从走道小跑着过来,口鼻遮掩,看不清面容,身材不高,头发稀疏,到给人一种精明感。 “属下苗德,见过将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一碗烩面,婢女青衣陋室家 慕北陵说道:“我见到你的上表,说今年收成不好,想减少定量?” 苗德道:“属下不敢欺瞒将军,今年壁赤的雨水较往年多上不少,蚕丝锐减,再加上前两天城外大河发水,现在已经无丝可织,以前朝廷给我们的任务是每年定量上供千匹锦帛,到现在为止我们也只产出五百多匹,所以……” 慕北陵抬手打断他的话,问道:“上供千匹锦帛?给谁?” 苗德愣道:“给宫里的娘娘。” 慕北陵翻起白眼:“给她们做什么?只会贪图享乐的生育工具而已,浪费东西。” 苗德悻悻笑起,不敢接话。 此时屋顶上的帆布被人打开,阳光倾泻,难得一个艳阳天。 刺眼的阳光投射在晾晒的胚布上,流光熠熠,丝织轻如蝉纱,薄如羽翼,倒映出各色光辉,大美不已。 黑眸男子走到一块七彩锦帛前,微风吹得锦帛轻微飘荡,从上到下依次闪着红橙黄绿几种颜色,光亮下娇艳欲滴。 黑眸男子嘴角微扬,轻声唤道:“这块布怎么样?喜不喜欢?” 青衣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不经人事的少女总对漂亮事物没有什么抵抗力,这就像拿块糖给牙牙学语的小孩,很轻易就能勾走。 慕北陵问苗德:“这块布算是成品么?” 苗德忙道:“这块五彩琉璃晾晒的差不多了,只需要让绣女绣上纹饰,就能出坊。” 慕北陵“哦”了一声,转面朝青衣,又问:“你喜欢什么?” 青衣“啊”了一声,俏脸憋得通红。就是再笨也猜得到慕北陵想把这块布送给自己,这样的一块上等锦布若拿出去卖,怎么也得值个千八百两银子,青衣想都不敢想:“不用不用,奴婢还有好多衣服。” 慕北陵淡淡说道:“就当是我替老头给你的赔礼吧。” 想了想,又道:“春雨润物,荷青碧连天,就绣清池荷塘吧。”完了还不忘补充一句:“用青色的线。” 苗德唯唯道是。 再参观一圈后,男子和婢女走出衙署,路过南街一家杂烩面馆时,忽感腹中饥饿,此值饭点,虽然知道胖子厨头肯定做好饭菜,但他还是想学着老百姓的样子,就在路边摊充饥果腹。 青衣很懂事的叫了两碗杂烩面,一大一小,看起来颇为熟悉。 慕北陵瞧得稀奇,开口问道:“你以前在这吃过?” 青衣额首甄点,道:“我家就在这附近,小的时候每逢过节爹爹都会带我来这里吃。” 很快,麻衣小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来。 青衣把大的那碗推到男子面前,从竹筒中抽出双筷子,拉出内衣褒衣袖口悉心擦拭,然后才递给男子。 慕北陵尝了一口,缺油少盐,说不得美味,但饱含市井烟火气息。 青衣也夹起一根面条缩进口中,嚼了两下,转头朝里喊道:“小东子,盐少啦。” 麻衣小二屁颠屁颠端着盐盅跑出来,嘴里不停念着“抱歉抱歉”,目光落在婢女身上时,先是一愣,旋即猛的惊叫出声:“青衣姐姐,是你。” 婢女灿烂笑起,露出一排白牙:“这么多年手艺还没长进啊,比余爷的手艺差远了。” 麻衣小二挠头讪笑:“我哪敢跟爷爷比,你不是去令尹老爷家了么?怎么跑这里来了。” 麻衣小二这才注意到旁边还坐着个青年男子,虽然和他一样穿着布衣,但一看面相就知道是个惹不起的主。他在这条街上做了十几年生意,南来北往的各色人氏也见过不少,这点眼力见还是有。 麻衣小二小心翼翼的问道:“这位是……令尹老爷家的公子?” 青衣刚要解释,被慕北陵眼神拦住,转而顾左右而言他,道:“你这面做的确实不怎么样,没油没盐,不管怎样味道好才是金字招牌。” 麻衣小二哪敢说个“不”字,连连道是,“小的不知道是公子光临,改明儿我让爷爷亲自做一碗给你送去。” 慕北陵摆摆手,道:“这就不用了,手艺掌握在自己手中,你哪天要是做的和你爷爷一样,就来找我,我再过来品尝。” 麻衣小二被教训的满头大汗。 青衣掩嘴轻笑,挥了挥手,麻衣小二这才如释重负的快步跑开,“主子,你这么认真干嘛?其实小东子也挺可怜的,爹娘死得早,是余爷一手把他拉扯大的,这家伙小时候皮得很,没少给余爷惹祸,后来听说余爷卧病在床,他才稍微转性,接下面摊。” 慕北陵放下筷子,碗里还有大半的面条,“我不是针对他,只是针对他的手艺而已,人想要生存就要上进,就像你我,你需要每天察言观色,小心翼翼服侍,哪怕一点错也会遭来斥责,我也一样,只要走错一步,可能就会被压得翻不过身,此方乱世,大到一朝君主,小到盼夫走卒,没有独善其身就能屹立天地间的,懂?” 青衣眨眨眼。 慕北陵自嘲一笑,给她说这些无疑焚琴煮鹤。 一碗面条吃的揪心,最后慕北陵还是忍住吃完最后一根,抹了把嘴,不管怎么样,这碗面也好过在落雪山中吃雪果腹的日子。 慕北陵站起身,一时来了兴致,道:“走,去你家看看。” 青衣刚招呼麻衣小二算账,乍听这么一句,愣在当场。 好些年没有回过家,也不知家里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她这种婢女就是这样,除非主人首肯,否则绝对不会有机会回家,逢年过节探亲也不可以。 照寻常说来,签了卖身契就是令尹府的人,一切都属于这里。 青衣的家离面馆并不远,靠近山脚边,背后就是那条湍急河流。 两间黑瓦房,一个院子,一排土墙。 这个地方的房子都是这样,属于壁赤最老也是最贫穷的地方。稍微有点出息的人家都搬到城里去住,没人愿意留在鸟不拉屎的地方。 青衣站在门前,怔怔出神,一只老母鸡飞上墙垛,煽动翅膀偏头注视着两个不速之客,发出“咯咯”叫声。 黑眸男子扫过院落,一尘不染,东北角种着颗老槐树,水桶粗细,看起来年成应该不断,树下有口水井,井边斜靠个水桶,桶脚边还有滴落的水渍,应该是刚用过不久。 青衣转过头,嘴唇瘪起,强忍住眼泪说道:“爹娘可能出去了,主子,我们先进去。” 慕北陵点点头,没多说话。 青衣推开门,异常熟悉的从北面那间四面漏风的草屋内取来根小木凳,放在老槐树下:“主子,现在这坐会,树底下凉快。” 男子没有拒绝,一声不吭坐到树荫下。 凉风习习,老槐树散开的枝叶恰好遮住灼烤阳光,带着丝丝凉意。 青衣依次去几个房间看了看,一会拿出堆不知存放多少天的脏衣服,放在井口边,将水桶扔进井里,颇显吃力的提起桶水。 男子先去帮忙,被她婉拒,说“主子的手是神仙手,不能做这些下作的活计”。 男子没有坚持,只静静看着满头香汗的婢女。 曾几何时他过的比这苦的多,漠北大营的血夜里,亲眼看见娘亲含恨而死,自己躲在满是血污的房间里逃过一劫,之后背着那口沉重的铁箱从漠北一直走到落雪山,哭过,累过,乞讨过,遭受无数白眼。 男子忽然觉得婢女很幸运,至少父母都健在,而且知道他们健康快乐的活着。 坐了足有半个时辰,婢女清洗完衣服,又提了几桶水灌满水缸。 此时午后正热,汗水打湿胸前衣襟,她本就穿的不多,如此一来胸前风光更是旖旎,特别不自觉俯身时,那条深深的粉沟好像迷香般诱惑。 男子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闭目不视。 忽闻墙外脚步声传来,声音很轻微,走路的人应该身材不大。 随后片刻,又听东西落地的声音响起。 男子许许睁眼,见老头老妪呆立门口。 那老妪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个普通农家妇女,肤色杏黄,满脸皱纹,发髻高束,散落几指垂在脸庞上,沾在汗水中。 老头也是标准的庄稼汉,扛着锄头,手上布满老茧,补丁衣服上沾满泥尘,像是刚从田地里回来。 只不过男子突然感觉老头又个人一种异样,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特别是看婢女的眼神中,夹杂丝丝惊恐。 “衣儿!”老妪丢下抗在肩上的麻袋,小跑着冲进院子,泪水沾湿双眼,跑近前执起女子双手握在怀中,不住打量。 女子轻唤声“娘”,倔强泪水终于没忍住夺眶而出。 久别重逢,老妪最关心的自然是女子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吃苦。 和所有娘亲一样,总会说一句“你又瘦了”。 老头扛着锄头进来,他已经看见树底下还坐着个黑眸男子,不过见男子穿着朴素,只是寻常粗布麻衣,只道不是什么大人物,所以也没多加理会。 老头走到墙根便放好锄头,这才走到母女面前,没有想象中的热情,反而略带冰冷的问道:“你怎么回来了?该不会是被令尹府的管家老爷赶出来的吧。” 女子艰难摇了摇头,只唤声“爹”,便不再多说。 父女二人似乎有颇深的隔阂。 老妪抹了把眼泪,抽着哭嗝说道:“还,还没吃饭呢吧,娘这就给你做去,你等着,等着。” 女子拉住老妪的手,强行扯开笑容:“不用了娘,已经吃过了,就在余爷的面馆吃的,小东子的手艺还和以前一样差。” 老妪“咳”的笑起。 老头在旁面无表情的讥讽道:“一个破面摊有什么好吃的,真有那本事就吃大老爷们吃的鸡鸭鱼肉。” 女子默不作声。 男子微微皱眉。 老妪见气氛有些尴尬,笑着打起圆场:“别听你爹瞎唠叨,他成天就叨叨鸡肉,正好,那只老母鸡长大了,娘待会就把它杀了给你炖汤喝。” 女子嘴唇紧抿,不住摇头。 老头鬼使神差的斥道:“败家老娘们,那只鸡老子还等着下蛋去买,杀什么杀,杀你也不能杀它。” 老妪鼓着腮帮子想要反驳,却被老头一个眼神瞪的不敢出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妇女仇恨,十年河东十年西 青衣眼神中闪过几分落寞,将手从老妪怀中缓缓抽出,轻拭眼角泪痕,笑道:“娘,今天我和我家主子恰好路过门口,就进来看看,你身体好我就放心了。” 一听她管树荫下的男子叫“主子”。老头和老妪的脸色同时一变。 不待青衣继续介绍,老头的脸色已然铁青,伸手抓住女子手肘处的衣服,用力一扯,女子差点趔趄倒地。老头骂道:“不识好歹的狼崽子,老子花大力气才让管家老爷收下你,你倒好,不好好报答老子,跟这么个挨千刀的混在一起,他算哪门子的主子。” 青衣大惊,几次想拦都拦不住。她可是亲眼见识过这个主子的厉害,眼睛都不眨就斩掉三位大人的脑袋,现在城里哪个大权在握的大人不看他脸色行事。 老妪小心翼翼骂了声“死老头子,闭嘴”,转面朝男子报以谦笑。 男子颔首回礼,不为所动。 老头见此一幕更是气的不轻,连声骂道:“偷人的老货,抛啥媚眼,信不信老子打死你。还有你,马上滚回令尹府,给管家老爷赔罪,就算老爷要你这臭烘烘的身子,你也得给老子好好待在令尹府,明儿个我就去府上打听,要是没见到你,你就等着给你死鬼老娘送终。” 言语恶毒之极,丝毫没在意还有外人在。 青衣剜起凶光怒视老头,伸手将老妪拉到身后,扯着九幽黄泉般的阴毒冷声说道:“你要是敢动娘一个毫毛,别怪我从此不认你这个爹。” 老妪在身后悄悄拉了拉女子,不敢直视老头。 青衣转身,望着老妪落寞的脸色,轻叹一声,随即侧面转向男子,露出苦笑:“主子,我们走吧。” 慕北陵起身,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径直朝门前走去。 和女子错身而过时,他明显察觉到女子眼神中的浓浓不甘。 慕北陵忽然减慢不乏,停在门前三丈,想了想,回过神直视女子。 女子一怔,习惯性的露出笑容。 慕北陵叹道:“你可以和他说清楚。” 女子紧咬嘴唇,不住摇头。 慕北陵再轻叹一声,他从不认为自己可以做那教书育人的儒道学士,也根本不屑那些人的呆板迂腐,记得铜爷就说过,“读书的人只适合传经授业,和和尚敲钟没什么区别,真想想学到东西,就要入世,就要看透这广阔天地中的针微细浊”,就比如这个只会以貌取人的老头,或许在他眼中,只有那些穿着狗皮膏药的人才能被称为大人。 慕北陵看向老头,老头也正盯着他,饱含怒气。 慕北陵淡淡说道:“有的人,并不像你见到的一样,自然,也不像你想的一样,你这个女儿很好,将来也会更好,她可以给你的,兴许是你几辈子也得不到的。” 老头吐了口浓痰,满脸不屑,喃喃道:“没几把刷子还敢揽瓷器活,张狂的东西。” 慕北陵不气反笑,留下一句“以后要是有事,就报慕北陵三个字,或许没用,也可能有大用吧。”自嘲一笑,率先出门。 青衣茫然跟在后面。 “慕北陵”三个字有多重,别人不清楚,她不可能不清楚,现在只要有人敢背负这三个字走在壁赤城中,就算横在最热闹的福禄街口,也没人敢说个不字。更何况三个字还是本尊亲自赠与的。 直到男子和婢女消失在土墙转角时,老头还没反神,倒是那老妪,惊愕的老手掩口,满眼愕然。 城南靠近飞鹤山,本就人口稀少,加上前两天刚发过大水,害怕自家的房屋出危险,所以不少人都搬到校场后面的临时安置点。如此一来这里的人就更少。 走在泥泞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走出好远之后,慕北陵才开口道:“想不想说些什么?” 青衣惨然笑道:“主子,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一个不幸女孩生在穷苦人家,为了生计被卖到大户当丫鬟而已。奴婢已经习惯了,命该如此,别无所求。” 女子不知为何脑中忽然闪过猥琐老头的模样,那句“命里无时莫强求”,似乎正应对自己一生。 慕北陵放缓脚步,道:“真的就甘愿如此?” 女子默然不做声。 慕北陵不再多问,走到连接泥泞巷道的第二个街口时,转进街道。 壁赤的城北是大户人家聚集之地,诸如赵王孙简四姓七族的人都住在此处,还有大小商会,客栈镖局,可谓除了福禄街外壁赤最繁华之地。不过与福禄街不同的是,来这里的人玩的都是高雅,不用劳力,也不用挥汗如雨。 相传很久以前有位得道高人莅临壁赤,当时的壁赤比现在荒芜数倍,高人登上俯视城池,指出城北乃犀牛望月,风水盈盆之宝地,所以从那以后稍微有点势力的家族便牵至于此,过着躺卧风水秀山的日子。 一男一女走在宽阔的青石路面上,迎面而过的皆是衣冠得体,玉面红肤之人,年轻一辈的青年才俊喜欢在腰间挂块火玉石雕琢的玉佩,以此彰显身份,越大越精致,便代表家中财富越多。 街道两旁,六门六开间的恢宏建筑随处可见,高高在上,门楣上挂的都是这样商会,那样镖局,一个比一个气派。 慕北陵走在前面,望着装潢奢华的门铺,感慨万千,“你去过朝城的长安街吗?” 婢女青衣莞尔摇头。 她这辈子还没出过壁赤。 慕北陵兀自说道:“和这里差不多,我指的是这些门铺,当然,长安街更长,更宽,人也比这里多很多。” 婢女青衣怔怔看着修长背影出神。 慕北陵走到一个门铺前停下脚步,这个门铺与其他地方不同,九门九开间,一看就是财大气粗的主。漆红门楣上悬挂黑底金字的匾额,书道“大通商会”。 慕北陵默念四字,嘴角边勾起抹玩味,“这是我一个……盟友建的商会,壁赤城里有,襄砚,临水,朝城都有。”他本来想说“缙候”,不过想想还是别吓唬到女子。 青衣抬头看了眼匾额,又扫过气派的门铺,崇拜道:“主子那位朋友一定很有钱。” 慕北陵不可置否的笑了笑:“富可敌国吧。” 青衣惊得轻掩小口。 慕北陵没有看她,继续自顾自说道:“他权利也很大,如果真要算起来,算得上权倾朝野吧。不过世上万事只在利,有利可图,我们就走到一起,如果哪天这个利字淡了,估计我和他也就像你和你爹一样,势同水火吧。” 青衣偏着脑袋,似懂非懂:“主子说的是那位帝师大医官?” 慕北陵心感好笑道:“你也知道都仲景?” 青衣点点头:“以前常听老……施大人提起,城里还有那位大人开的仲景堂,就在前面不远,和大通商会差不多。”她指的是那九进九开间的门铺。 慕北陵暗道一句“那他还真该死”,笑了笑,说道:“走,我们去看看壁赤的仲景堂。” 二人朝前走,刚走没几步,忽见一人从街角暗巷中闪身出来,挡在面前。 尖嘴猴腮,一袭锦袍华服,腰间别着个不大不小的火玉石玉佩,乍看像是哪家的白家公子哥。 慕北陵皱了皱眉。 便听那人拜道:“属下拜见主上。” 慕北陵咦道:“你是任君的人?” 华服人低声道:“属下御风旗四队队长薛泉,奉将军之命,监视大通商会。” 慕北陵点点头,随他走到暗巷口,道:“有何发现。” 华服薛泉道:“大通商会这段时间一直没什么动作,货物的进出也很正常,只不过昨天来个女子,看样子应该在商会中地位不低,随她一道过来的还有几个中年人,都是实力强劲的修武者,而且属下发现这些人你走路时左手都按在腰间,看起来像是响马贼。” 慕北陵道:“响马贼,你确定?” 薛泉道:“应该不会看走眼,属下参军之前曾和响马贼待过,知道这些人都是刀头舔血之人,随时都在防备暗箭,所以久而久之就会习惯性将左手按在刀上,以求以最快速度拔刀,那些人虽然都没佩刀,但从动作上看和响马贼很吻合。” 慕北陵道声“知道了”,吩咐他继续密切监视,然后领着青衣走上大道。 走出没几步时忽然停下。 青衣已经习惯他忽走忽停的动作,所以他停下时也自然挺住脚步,没有撞上。 慕北陵转过身,眼含深意盯着婢女,青衣颇有些不适,扭捏几下身子,小心问道:“主子,怎么了?” 慕北陵沉吟片刻后,说道:“青衣,你愿意一辈子都做奴婢,还是有一天有可能站在这一城之巅,俯视百姓?” 青衣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主子,你怎么这么问。” 慕北陵没回答,反道:“回答我的问题。” 青衣缓缓垂下头,斟酌良久,才道:“奴婢这条命是主子的,主子让奴婢怎么做,奴婢就怎么做。” 慕北陵摇摇头,伸手想去摸那细腻脸颊,伸到一半又突然停下。 这样似乎有些不妥。 青衣脸颊悄红,她年龄虽然不大,但也在令尹府做了好些年婢女,对某些一步登天的事也略有耳闻。昨年府中就有个丫鬟因为不经意间得到一位醉酒公子的临幸,最后一步登天做了那位公子的偏室,据说那人正好是赵家老爷的孙子,从此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从那以后,但凡府中有个宾客宴请,丫鬟们就像是发了春的母猫一样,搔首弄姿,力求被某位公子临幸,从此一飞冲天。 慕北陵哪里知道她小脑袋里想的什么,指着大通商会的匾额说道:“看见那里没有,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去商会做事,不过能做到哪一步,就看你自己的能力和悟性。” 青衣这才反应过来,怯生生问道:“主子是想让我去大通商会做眼线?”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可怕女人,青衣如愿进大通 对婢女的直白慕北陵显得有点不适应,尴尬的清咳两声,说道:“不能这么说吧,眼线什么的太难听,这个地方不比官府,讲个家世人脉,只要你有本事,就算来年坐上头把交椅也一点不惊讶。” 女子显然对那所谓的“头把交椅”不感兴趣,蹙着柳眉沉思片刻,抬头莞尔笑道:“是不是去那里,就能帮到主子。” 慕北陵不可置否的点点头。这还是第一次把深入虎穴之事托付给女子,心中不由对她丝丝歉意。 青衣想也没想,一口应下。晃眼的阳光照在半边脸上,半白半金,笑容如沐春风。 四目相对,慕北陵忽觉自己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倘若女子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慕北陵暗叹一声,道:“走,我带你进去。” 照原路返回百步,来到九进九开间的大门前,房间大堂内有几个布衣小厮手持竹简来回穿梭,正对门的南墙上挂着幅巨型墨宝,上书“大通”二字。 大者,为人,为圣,为天,上通气斗,豁达诚灵。大通之意,倒是与商会之能不谋而合。 一男一女踏进半尺高的门槛,这条街上的商家门槛一个比一个垒的高,倒不是说会影响进出,仅仅是为了彰显身份而已。就像半尺高的门槛,就没几个扑面敢做这么这么高,兴许前面的仲景堂门槛比这还要高一截吧。 一个看上去异常机灵的小厮踩着碎步走过来,上下打量黑眸男子,面露疑惑。如他这种人眼力价要求最高,但看来人一袭麻布素衣,不像是大富大贵之人,身上也找不出一个值钱的物件,然而恭谨站在一旁的女子明显就是婢女装扮,暗道兴许是哪家落魄的公子门生。 来者是客,小厮躬身行礼,堆上笑脸问道:“敢问公子是来进货还是卖货?” 男子看也没看他,径直道:“我是慕北陵,你们这里谁是管事?” 小厮愣了愣,刚想问慕北陵是谁?脸色陡然大变,恭谨之色随即变得唯唯诺诺。 慕北陵和武越结盟之事,各地大通商会都收到消息,虽然明面上不能表现的太过,但他们这些下人自然清楚结盟意味着什么,何况这位狠人前不久刚攻下壁赤,撵走素有东南第一虎将之称的高传,威名一时无二。 机灵小厮战战兢兢的将黑眸男子引至堂前坐下,亲自斟茶递水,告饶一声吼快步跑向后堂。 没过一会,一个锦帛华服中年人从侧门快步走出,满眼谄笑,走近前规规矩矩弯下身子,抱拳拜道:“壁赤大通商会管事倪元,参见将军。” 慕北陵点点头,朝旁边的香樟木椅努努嘴,示意坐下说话。余光再朝侧门瞟了瞟,没见薛泉说的那位神秘女子。 管事倪元躬身坐下,只坐半边椅弦,颔首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将军驾临鄙处,有何吩咐?” 慕北陵道:“素来听说大通商会是西夜第一大商会,今日刚好路过此地,顺便进来看看。” 倪元连连摆手,谦虚笑道:“将军谬赞了,大通哪里敢以第一自居,不过是承蒙大家信赖,愿意和我们合作而已,我们自然也不能辜负大家的信任。将军初来此地,以后还指望将军多多提携。”说话滴水不漏。 慕北陵端茶小抿一口,之前那机灵小厮端了盘点心上来,花色多样,做工精致,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增。 小厮送上点心后恭敬退到倪元身后,倪元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这是昨天刚从夏凉运过来的五色十酥,将军尝尝。” 慕北陵伸手夹起最上面一个金黄色的酥饼,放到口中慢嚼两下,入口酥脆,满口回香,点头赞道:“不错。”又捻起一块递给青衣,“你也试试。” 青衣微笑着接过酥饼。 这一幕落在倪元眼中,眼神划过丝丝讶异。 慕北陵道:“你们和夏凉那便还有往来?” 倪元解释道:“做商会自然要和各个朝国往来,就像这五色十酥,只有夏凉的厨子才做得出这个味道,放在其他地方做出来的味道就变了,我们商会不仅和夏凉有货物往来,南元,蜀凉,石商都都有,将军倘若有喜欢的东西,可以告诉在下,只要在下能力范围内,一定替将军拿到最好的。” 慕北陵哈哈笑道:“那我就先谢过倪管事了。” 倪元连称“不敢”。 此时侧门被人从后拉开,一女子款款走出,身穿鹅黄绣莺绢丝袍,高束流云髻,髻上插碧玉发簪,披下碎发至肩,薄施粉黛,柳叶眉,丹凤眼,鼻梁微翘,双唇涂朱,嘤嘤欲泣之色别有番倾城之美,又不乏小鸟依人之感。 慕北陵循声看去,初看惊为天人,再看时眉角微挑。 当日飞鹤山下,茶棚外,马车里,便是佳人。 “是她!”慕北陵暗道一声。 女子走近前欠身施礼,落落大方,声音如那林间歌者百灵,“小女子姻娅,参见将军。” 慕北陵微微颔首还礼。 管事倪元自觉起身,将位置让出,坐到旁边椅子上。 主次立分。 姻娅再施礼节欠身坐下,樱桃小口微扬,说道:“素问将军天将之才,据漠北,援徽城,收襄砚,有没世之功绩,小女子仰慕已久,今日得件,也算了此薄怨。” 慕北陵笑道:“姻顾念谬赞,在下不过尽人事而已,倒是姑娘不嫌弃在下是叛将,甘愿同桌而坐,在下已经深感慰藉。” 姻娅同样莞尔笑起,撩起垂在脸庞便的一缕发丝,夹到精致耳垂上,说道:“东州乱世,能人辈出,有道是能者得天下,叛将一词自是无从说起,古之隆赫,奆瑶之辈亦是审时度势,推翻旧权建立王朝,享千年基业,受后人顶礼膜拜,将军可比隆赫,奆瑶,他日一飞冲天之时,只希望将军莫忘了小小壁赤中海油个大通商会,等将军提携。” 慕北陵饱含深意盯了眼女子。 试探?还是意有所指?” 摇头道:“我曾听人说命贱命贵,几钱命重便能担多重的差事,很不凑巧,有位故人给我算过命,说我命轻福薄,恐怕这辈子只能混吃等死,至多要个不轻不重的头衔聊过此生,姑娘所言,在下想也不敢想啊。” 姻娅无所谓的笑了笑。 管事倪元亲自替二人斟茶。 慕北陵右手轻叩桌面,待杯中茶满,似不经意的说道:“我这妹子陪了我一整天,滴水未进,倪管事可否行个方便,给她也斟上一杯?” 管事倪元执茶壶的手微微一抖,眼中下意识流出错愕。 姻娅微虚的眼神也是一凝,不过很快便被她掩饰过去。 婢女青衣连声拒道:“主子,我不渴,不……” 慕北陵抬头制止她接下来的话,笑着不言。 姻娅打破沉默,起身走到青衣面前,执起那双不算柔滑的小手,细声说道:“妹妹生的真是俊俏,进来这么久连杯茶水都没吃,倒是我们怠慢了。” 回头吩咐倪元道:“倪管事,给妹妹重新沏壶碧螺秋菊,再拿点玫瑰酥,女儿家不适合喝粗茶。” 倪元应声下去。 慕北陵诚恳谢道:“有劳姑娘了。” 倒是青衣此时浑身不适,向来只有自己伺候别人,何时轮到别人伺候自己,何况那人还是壁赤第一大商会的管事,要知道似这等人物就算令尹府台见到也毕恭毕敬。 姻娅拉着青衣一同坐下,嘘寒问暖。倪元去而复返,斟满一杯碧螺秋菊双手奉给青衣,青衣如坐针毡,“呀”的怪叫一声,腾地站起身双手接过,连道“谢谢”,惹得慕北陵颇有几分。 姻娅掩口轻笑,回头看着慕北陵说道:“将军,小女子倍感和妹妹有几分投缘,不知将军可愿割爱,让妹妹多陪小女子几日?” 慕北陵暗道:“好机敏的女人,自己不过称呼青衣一声“妹子”,她就想到这么多,看来武越手下不乏人才啊。” 慕北陵顺坡下驴,道:“姻姑娘喜欢当然最好,我这妹子也不止一次与我说想要学些东西,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都是迂腐儒道之人的短浅见识,便如姑娘这般,才气同得,比那些闭门造车,沦为生育工具的女人好上千倍。” 姻娅黛眉微蹙,话糙理不糙,但听上去总觉的不入耳。 慕北陵看出她心中所想,歉意道:“粗人不会说话,姑娘莫往心里去。” 姻娅浅浅一笑,不语。 又东拉西扯一番,半壶碧螺秋菊很快见底。慕北陵起身告辞,谓道让青衣回府收拾些换洗衣服明日再来。 姻娅倪元恭送至门前。 待二人走远后,倪元望着那模糊背影小心翼翼问道:“姑娘为何答应收下那人,就不怕是慕北陵故意想要安插在我们中间的眼线?” 姻娅缓缓侧头,目色微冷。倪元连忙低头告饶。 姻娅转瞬笑出声,变化之快,令人捉摸不透,“他想在商会安插眼线自然无可厚非,新晋将军,手握大权,任何东西都想控制在自己手中,年轻气盛不过如此。” 倪元不觉额间渗出冷汗,颤巍巍拭了把汗水,不敢说话。 姻娅自顾自继续说道:“他能看见的,不过是我们愿意给他看的,我们不想给他看的,就算再来十个眼现,也别想看到分毫。如果我们拒绝他的要求,才有可能受到掣肘,这么做他能放心,我们也能放心。” 倪元连声道“是”。 姻娅脸色忽而再转冷,“传书殿下,就说商会已经暴露,请示下一步计划。” 宽阔街道上,走出一里外的慕北陵忽然转头,遥看那已经模糊的九门九开间,呢喃默语:“可怕的女人,武越啊,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青衣默默跟在男子身后,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她的认知,前路如何,她自己也浑然不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五方十地,苍生蝼蚁大贤能 从商会出来再走半里就看见壁赤仲景堂的招牌,也是九门大开间的门铺,看上去比大通商会还要气派些,门口排着长龙般的队伍,都是寻医问药的百姓,算得上这条街最热闹的地方。 慕北陵站在百步之外,若有所思,悉心劝导不如雷霆手段,愿意留下的郎中医士奉为上宾,不愿意留下的遣散即可,至于那些想效仿延望两面三刀之流,他也不介意多添几条性命。 决定将此事交给赵胜处理,慕北陵便带着青衣朝令尹府方向回去。 走到府门前时,见猥琐老头正斜靠在石狮子上打着盹,守卫持棍立在不远处,慕北陵心感好笑,走近前伸手拍了拍老头肩膀。 老头眼皮微抬,坐起身子抻个懒腰,咧嘴露出满口黄牙:“臭小子总算回来了,喏,那两条狗挡着不让老子进去,你自己去把它俩拴好,省的老子看着碍眼。” 慕北陵笑道:“你都是一城之主,和几个下人置什么气。”说着勾住老人肩膀,直入府门。 可怜那两守卫瞧得惊愕,直道这满嘴喷粪的老头还真是主上的朋友。 进府后慕北陵亲自在前领路,带老头参观府邸,从衙堂到中庭,再到书房卧室转了一圈,唯独没去后院。 当然,老头也没细问,后院里住着什么人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差强人意吧。” 一番欣赏后老头给出个不算中肯的评价。 慕北陵无可奈何的尴尬挠头,心知这已经是老头能给出的最高评价,或许他真正想说的是“一坨狗屎”吧,对于足迹遍布十三州,踏过王宫,入过沙场的人来说,这个地方还真算不得什么。 最后二人回到衙堂,慕北陵恭请老头上座,老头也不推辞,就着身布衣大咧咧坐上首位,左右拗了两下屁股,啐道:“太他娘的硬,不爽。” 慕北陵已经习惯老头不按常理出牌,丝毫不恼道:“这里,你说了算。” 老头勾起兴趣,问道:“你小子怎么就认定老子能胜任城主,就不怕我把你这一亩三分地搞的乌烟瘴气。” 慕北陵笑着摇摇头,丢出一句呛得老头不知怎么回的话,“不怕,大不了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把你拉到福禄街口斩首便好。” 老头骂骂咧咧的道了声“没义气。”抓起堆成小山的竹简随意翻看。 皇甫方士从外面进来,一眼便看见坐在主位上的老头,老头也盯着他,二人眼中突然各有异色。 慕北陵起身将皇甫方士迎进来,说道:“这位是……”此时才想起似乎还不知道老头的名讳,回头看去。 老头风轻云淡的说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而已,你要是喜欢,叫我阿猫阿狗都行。” 慕北陵无言。 却是皇甫方士打破尴尬:“这位是新来的令尹?” 慕北陵点点头。 老头问道:“你是谁?” 皇甫方士学着他的口气说道:“阿猫阿狗。” 老头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青衣端来茶水,依次放在三人面前,再次面对猥琐老头时已经没有之前的嫌恶,今天发生的一切让她心性产生不小变化,就像慕北陵说的,命是自己的,是走着步上阳关大道,还是卧着乞怜等死,只在一念之间。 斟完茶水后,青衣准备退下,还没走几步就被慕北陵叫住,示意她坐在身旁,侧脸朝皇甫方士道:“刚才去了趟大通商会,见了个精明的女人,她看上青衣,我打算让青衣明日就去大通商会。” 皇甫方士轻咂茶水,浓淡正合适,“大通商会和虎威镖局是武越手上的两把利剑,真要是动起来西夜朝恐怕会被搅得天翻地覆,眼下主上和缙候有盟言誓约,行事还需多加小心,简单的旁敲侧击可以,莫要给人留下把柄。” 他最后一句明显是说给青衣听的,小丫头鸡啄米似得连连点头。 皇甫方士说完后余光瞄了眼懒散斜坐的猥琐老头,见其闭眼不语,想了想,继续说道:“上午在校场转了一圈,贪狼旗的羊蒙部已经能熟练掌握暴雨梨花,是件好事,听孙玉弓说,林钩准备开炉铸铁,梨花针现在所剩不多,但愿能炼出品质上好的梨花针。” 猥琐老头第一次开口,却蹦出个让慕北陵和皇甫方士语塞的字眼,“垃圾东西”。 慕北陵充耳不闻,在老头面前摆弄这些,确实有点关公门前耍大刀,“对了,林钩和蛮子醒没?”回头看向青衣。 青衣摇摇头。 慕北陵心想:“他们守了三天三夜,还是想让他们好好休息。”旋即朝皇甫方士问道:“任君有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临水战事如何?武越那里有没有什么新的动向?” 皇甫方士道:“还没有消息,不过想必朝城里快要掀起风浪。” 慕北陵“哦”了一声,不再细问。 再闲聊一番,青衣借故回去收拾衣物,率先起身出去。慕北陵想了想还是应该多嘱咐他一些,便随她出去。 待二人离开后,皇甫方士伸手入怀,掏出那根尚有余温的木簪子托在手心里,簪脚一行小字清晰入眼“执孺与牛,气逾霄汉”,他默念几字,喃喃自语道:“留下此字之人必是大能,不说超凡入圣,也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比拟,东州很大,不过比起十三州来说弹丸之地,三圣山上的执牛耳者,蓬莱宝岛的落学荒士,北冰荒原的匠人,还有五方十地的大贤,站在巍峨之巅俯视蝼蚁众生,看这纷乱大地战乱不止,几方博弈,只是不知道最后鹿死谁手,又会有多少生灵涂炭。” 老头苍目中滑过一丝蓦然,很快就被他收敛,换上漠不关心的神色:“狗屎,都是些闲的蛋疼的东西,当了*还想立贞节牌坊,你小子要真有心,就把姓慕的小家伙送上十三州颠,到时候把牛鼻子老道的那头蠢驴煮了,再把蓬莱那几个怪物挂在脖子上的四方木头鼎扯下来当锅,老子就一碎催,没什么大本事,到时候来个信,让老子高兴高兴就好。” 皇甫方士摇头苦笑,“谈何容易。”似乎觉得和猥琐老头说不到一块,仰头饮下满杯茶水,起身朝外走去。 囫囵吞枣,乱了心境,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喝茶。 身后忽然又传来老头粗鄙的嗓音:“要是有机会,知会荀仲那狗日的一声,慕小子有一天踏足蜀凉,让他滚远点,否则老子不介意把他丢到栖霞山,当着入尘老鬼的面问他索要利息。” 言罢还恶狠狠唾了口,骂道:“下作的地方,老子不介意多做点男盗女娼之事。” 皇甫方士脚步微有一滞,只停顿分毫,继而大步出去。 老头收敛起戾气,抓起桌上竹简随意翻看,旋即朝门外大喊:“来人啊,把这些上表的人都给老子叫过来。” 青衣的闺房在府邸中庭,靠近后院的地方。说是闺房,其实就是几间杂屋腾出来的,十几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每张床铺仅够一人平躺,翻个身都怕掉到床下。 身为婢女,吃住都在府中,穿衣打扮也有专人负责,所以属于她们自己的东西并不多。一块三尺方布打个结就能全部带走。 青衣慢慢收拾衣物,背对房门,玲珑曲线在她俯下身子时显露无疑,昭示着少女即将从一颗青葡长大成诱人瓜果。 慕北陵站在窗边,窗户大开,走道旁边种着几颗黄兰树,时值盛夏,真是黄兰开的最艳时,花香扑鼻,再加上装潢古朴的廊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别有一番风景。 女子收拾好包裹,坐在床弦边,勾着头,把玩葱葱玉指。 兴许是感觉到气氛有些压抑,慕北陵出言打破沉默:“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女子倔强摇了摇头,眼眶晶莹泫雅。 慕北陵叹了口气,说道:“若是不愿去,就罢了。” 女子猛抬头,声音陡然提高八度:“奴婢愿意去。” 慕北陵背对着女子的嘴角边勾起抹欣然弧度:“大通商会不是龙潭虎穴,你也不会羔羊稚鸡,姻娅是个不俗的女人,和她在一起要多提几个心眼,此事不得不说我没有私心,权利和金钱是世人登堂入室最不可少的两样东西,我也挣脱不得枷锁,想要站在这天地间,就要绞尽脑汁去得到这两样东西。” 顿了顿,又道:“原本有的事我不打算告诉你,不过既然你愿意走出这一步,应该有必要让你知道,大通商会的背后金主就是我一位盟友,除了这西夜大王外,所有人见到他都要三拜行礼,他还有个称谓,叫缙候,这么说你清楚吧。” 女子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但瞪如牛玲的双眼还是出卖了她。 慕北陵继续道:“老头说得对,对于我来说盟约就是一坨狗屎,散发着令人恶心的气味,随时都可能与人撕破脸皮,所以我要在这之前控制住可以控制的一切,免得到时候被人从背后捅一刀还不知道。而你,就是替我压下这把刀的人,我不求你能让这把刀倒戈相向,至少要捅我的时候知会一声,好做些准备。” 女子嘴唇紧抿,重重点点头。 慕北陵不再多言,本应点到为止,却说得有点过头。 女子深吸口气,站起身来,伸手将包裹套在肩上,一步一步往门口去。 与男子擦身而过时,泪水忽然夺眶而出,却笑得尤为灿烂:“奴婢想替主子握着这把刀,至少在它刺向主子前,奴婢先替你挡着。” 话毕,人走。 慕北陵迷离看着阴风摇摆的黄兰树,花落叶飞,那股香气,香的有些令人作呕,“那件衣服,我替你留着,待得他日登顶之时,我再亲自替你穿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朝堂阴冷,武天秀再出昏招 朝城的长安街口,*男童蹲在墙角根边,玩着最近风靡一时的纸画游戏,两个年轻妇人坐在旁边台阶上,宠溺的看着扭来扭曲的稚童,闲话家常。街道上,行人如过江之鲫,华服贵人随处可见,带着婢女家奴的贵族公子摇摇摆摆走在街上,没向墙角根看哪怕一眼。 便在此时,头顶忽有唳声清鸣,展翅大鸟一掠而过,朝城中更深处掠去。 *被唳声吸引,抬头望去,小眼睛里露出几分稀奇:“快看,有只大鸟。” 男童比*大些,此时也举头看向疾驰飞鸟,做出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奶声奶气道:“那不是大鸟,是鹰,爹爹说西边这种鹰最多,然后就是姨娘住的蓟城,那里也有这种鹰。” 男童提及姨娘时,开始滔滔不绝:“小妮子,你去过蓟城吗?我给你说,蓟城离这里远着呢,坐车的话都要做……”男童偏着头掰起手指头,好半晌才继续道:“反正要好多天,蓟城可好玩了,有大山,有还吃的稚猪肉,我最喜欢吃稚猪肉了,上次去的时候姨娘给我做了好多呢。” *眨巴起小眼睛,满眼希翼,甩开两条小短腿跑到美妇面前,摇着手求道:“娘,娘,我也要去蓟城,我也要吃稚猪肉。” 美妇宠溺摸着*脑袋,盈盈笑道:“好,等你爹回来,娘就带你去蓟城玩。” 小女孩欢呼雀跃的跑到男童面前炫耀。 宫廷,西鸾殿御书房,武天秀端坐在紫檀椅上,桌上摆着堆积如山的奏折。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二次来御书房,第一次是登基当天照先令来此遥拜二公,第二次就是今天。 面对一折折奏章,武天秀头大如斗,这些事以前都是都仲景和孙云浪处理,现在孙云浪去了临水,都仲景这两日又忙着给望月贵人炼制养胎丹药,无人可用,只好倾力为之。 房外阉奴执尘躬身入内,施以万福之礼后恭敬告道:“大王,蓟城枢密使芮昌大人求见。” 武天秀头也不抬:“宣。” 阉奴应声,退至门口,扯着公鸭嗓子朗声道:“宣,蓟城枢密使芮昌大人觐见。” 芮昌推着袍摆从玉阶下快步上来,朝阉奴道谢后躬身入内,“下臣芮昌,参见大王。” 武天秀放下毡笔,捏了捏有些酸麻的鼻梁,道:“芮昌来啦,何事啊?” 芮昌道:“禀大王,这是刚刚收到高传高将军从蓟城发来的密报,请大王过目。” 武天秀“哦”了一声,让他放在桌上。 芮昌见其没有要看的意思,忍不住提醒道:“大王,此信是用鹞鹰送来,必是十万火急之事,大王……” 武天秀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咕噜一声:“知道了知道了,孤这就看。”抓来信纸,展开铺在桌上,刚看一眼,大骇不已,惊呼道:“你说这信是高传什么时候发来的?” 芮昌被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伏地跪道:“禀,禀大王,就在刚才。” 武天秀咬了咬牙,面色铁青,“这个老匹夫。”旋即赶忙叫道:“来人,立刻宣都大人来御书房觐见。” 阉奴得令,快步跑开。 武天秀想了想,又朝芮昌道:“爱卿可知壁赤近况如何?” 芮昌道:“禀大王,自从叛将慕北陵攻占壁赤后,就闭城不出,听户部毓善毓大人说,最后一次收到壁赤城户衙门的上书是五天前,说是壁赤城外发水,出现不少难民,从那以后就没有消息。” 武天秀点点头,合上批阅到一半的奏折,坐在椅子上。 一驾华盖撵车飞速行驶在宫道上,至西鸾殿拱门前驻车,都仲景蟒袍加身,头戴六叉金冠,穿过玉石广场,步过回廊,来到御书房外。 阉奴躬身请安,迎他进去。 都仲景进门见芮昌也在,还不停朝他使眼色,心知有事发生,“老臣都仲景,拜见大王。” 武天秀眼皮微抬,淡淡说道:“老师来啦,先看看这个。”指了指桌上的密信。 都仲景将信将疑走到桌边,粗略扫过密信,脸色大变,惊呼:“怎么可能?”回头问芮昌,道:“此信何时收到的?” 芮昌回道:“禀大人,一个时辰前刚收到,是高将军动用鹞鹰送来的。” 都仲景想了想,又道:“可知高将军从何处截获此信?” 芮昌摇摇头。 武天秀问道:“老师是在怀疑这封信的真假?” 都仲景不可置否的点点头,执起密信又细看一遍,瞧不出端倪,“大王,云浪大将军刚到临水不久,而且据前方传来的消息,尚城的军队被云浪大将军压制在城外,难以动弹,这个时候他不应该谋反啊,且大王当日以先王天威请他出山,以他对西夜的忠诚,断然不会做出这些事情。” 武天秀点点头,同意他的看法,不过转念又道:“那慕北陵呢?他毕竟是孙云浪的女婿,而且孙玉英就死在朝城,谁敢保证他没有一点私心?” 芮昌推波助澜道:“大王,临水乃朝城附属城池,一旦被破,危比壁赤,可沿着东西走廊直逼朝城,不容有失啊。” 都仲景不敢轻言,心知此事事关重大,一步走错都可能断送刚刚积攒下来的局势。 武天秀长吁口气,揉了揉涨疼的太阳穴,道:“老师觉得临水眼下战况如何?” 都仲景皱眉回道:“虽不至被破城,但也无完全化解之势,一旦慕北陵挥师北上,朝城势必告急,到时临水救援不急,恐有大难。” 武天秀撑起身子,说道:“北疆的部队撤回来多少?老师不是差人去南元讲和吗?结果如何?” 都仲景面露难色:“禀大王,老臣确实已经排外使湛重去南元讲和,不过据传回来的消息,并不十分顺利,南元郑王借世子郑简尸骨还未寻到为由,一定要我们给他个说法,拒不撤兵,北疆军队只能撤回三万,再多恐有差池。” 武天秀骂道:“郑王这个老匹夫,当初孤就不该答应他的联姻,不然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一想到慕北陵因为孙玉英自刎朝城而兵变,他就恨不得把那郑简找出来生食其皮。 都仲景道:“南元郑王不过想以此为借口,对我朝虎视眈眈,一旦觉得西夜危卵,就借机来分一本羹罢了。” 武天秀冷笑道:“他想的倒美,等孤平定内乱,第一个要办的就是他。” 都仲景随身附和,又道:“大王现在打算如何处置密信之事?” 武天秀森然道:“孙云浪和祝烽火早已对孤怀恨在心,现在不过凭借先王的恩威暂时屈服,慕北陵既然想让他们背叛孤,孤就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会让他们计划得逞。这样,老师,你速命夏亭带孤的口谕去临水,让夏亭暂时接管临水城防,命令孙云浪和祝烽火回朝,领三万将士替孤收复壁赤。” 芮昌在旁连声恭维:“大王此计甚妙,一来可以坐实孙云浪和祝烽火之居心,二来也可以让他们自相残杀,到时坐收渔利的,自然便是大王。” 都仲景沉默不语,暗地里觉得这么做似乎有些不妥,不过到底哪里不妥他也说不上来,见武天秀已经定下计策,也知不好多言。 是日,兵部尚书夏亭携王令急往临水。 …… 壁赤令尹府中,回廊环绕中央有四方亭,周围栽满各色花树,凉风起时,吹得满庭芬芳,魏维悦人。 日落时天公又下起淅沥沥的小雨,雨水如密织蛛网,遮住天地朦朦胧胧。 慕北陵斜靠在亭子的一方立柱上,欣赏亭外雨景,一声不吭。 婢女送来新鲜瓜果后,躬身退出,候在亭外。 自从青衣离开后,慕北陵就一直没怎么说话,期间几次叫人都不由自主叫出青衣的名字。婢女们也不敢擅自打扰,生怕惹到这位新来的主子。 武蛮林钩二人不知何时走来,告礼一句,坐在石桌旁抓起水果大快朵颐。 慕北陵被响声惊醒,反神时间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吃的欢,心情稍微好些,“你们醒了?” 林钩含着满口果肉囫囵回道:“醒了,醒了,再不醒就真成他娘的猪了。” 武蛮鄙视道:“你是你,老子是老子。”惹来林钩一阵白眼。 慕北陵叫来婢女,吩咐让膳房多准备食物端来。 婢女领命下去。 林钩疑道:“老大,你和我们一样也三天没睡,你怎么不困?” 不待慕北陵回话,武蛮扯着沉雷般的嗓音笑骂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整天就知道睡,北陵得以突破,聚气于内,精神自然好得多,老子让你也好好修炼,你他娘的成天就躲,不行,等明天要加重对你的训练。” 林钩一听,吓得连连缩起脖子,刚吃进嘴里的果子“噗”的喷的满桌都是。 慕北陵忍俊不禁,笑道:“行了,你就别吓他了,免得明天连我都找不到他人在哪。” 林钩顿时如临大赦,将慕北陵的话当成尚方宝剑般,“听见老大说什么没有。” 武蛮无所谓一笑了之,“他说他的,我说我的。” 林钩只觉后背一阵发凉,不敢再继续说这事,调转话头道:“对了老大,那滴圣品古液效果如何?有没有大的突破?” 慕北陵笑而不语,圣品古液的效果自然不错,现在火经木输两大穴位已经全被生力充盈,加上水荥穴,开启生藏需要的条件已经全部满足。 他有种感觉,现在只差一个契机,只要能顿悟,生藏自然就会开启,至于到时候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致,便只有身临其境方才知晓。就好像小时候和村里的猎人们挖渠饮水,水到方能渠成。 慕北陵突兀开口说道:“这两天让大家好好准备,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就要出发了。” 林钩双眼陡然放光,好像个好战分子,从椅子一蹦而起:“什么时候?打哪?蓟城还是朝城?依我看还是朝城吧,掀了武天秀的龙椅,拿下西夜,到时候再倒戈一击,斩了武越,老大就是西夜的大王,咱也能混个开国大将军啥的。” 慕北陵微微皱眉,看了眼目不斜视的婢女,挥手让她们退下。 林钩吐了吐舌头,抓起一坨果肉塞进嘴里。 慕北陵沉吟道:“朝城哪会那么轻易就拿下,云浪大进军和烽火大将军还在武天秀手里,蓟城虽然是高传的地盘,但蓟城后面还有尉迟老将军,两者,都不好轻举妄动啊。” 听他提起尉迟镜,林钩和武蛮的眼神同时暗淡分许。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消息传来,皇甫北陵当面议 慕北陵没有深入谈及此事,尉迟镜对武蛮和林钩的意义,不亚于祝烽火对他的意义,亦师亦友,将心比心,可以说没有尉迟镜当初的强硬,就没两人现在的顺风顺水。 外面的雨还在洋洋洒洒,已经下了几个时辰,站在城中心似乎都能听到山脚下白水河咆哮的吼声。好在难民都被安置进校场,只要河水不把飞鹤山冲垮,壁赤这座易主之城就会安然余地。 校场方向有股浓烟扶摇直上,随风摇摆不定,飞上几丈后就被雨水打散。那是校场中炼铁炉的开炉烟,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来的炼铁炉子,总之慕北陵第一次进校场时没看见那玩意。 林钩属于心性大条的人,很快收拾好心情继续未完成的果盘事业,武蛮没有再动手去拿,憨厚的铁塔汉子难得露出深思沉凝的样子。 有的时候慕北陵觉得很羡慕林钩,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过后一概不想,吃的睡得,没心没肺兴许说的就是他这种人吧。 “我把壁赤托付给一个人,怎么说呢,老头给我的感觉像是……”慕北陵抿嘴咂摸,脑中闪过大武村那佝偻背影,“像铜爷。” 林钩自然不知道铜爷是谁,眨巴眼睛没多过问,他定下来的事,他从不过问。 武蛮若有所思,那个成天佝偻着背的老人以前可没少让他吃苦头,当然,八成都是他心甘情愿吃,俗话说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说的恐怕就是这种。诸如去捅武四叔家的灶门,偷六娘家养了三年的老母鸡,反正揍是没少挨。好在老头也算仗义,每次都给点甜头。 “像铜爷的人,不多。”武蛮突兀说出一句。 慕北陵揉了揉鼻尖,望着亭外压到脑袋顶上的黑云,大有倾盆雨势的征兆,“是不多,老头曾经说落雪山里藏龙,大武村就是盘龙聚气的中心,所以村里人能活的比外面人久,这话放在他和铜婆身上好像不灵验。” 还记得村西头那口枯井,干了几十年,却在老头投井时冒出水,还有铜婆,依稀记得那个阴雨天的早晨,井口中似乎也有水冒出。 林钩终于完成果盘事业,抓起最后一颗果肉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后咕噜咽下,满足的拍了拍肚子,还不忘将一小颗果核吐向武蛮,惹来一通爆栗。 慕北陵回头看了眼冤家一样的两人,无奈笑了笑, 胖子厨头带人送来晚膳,食物做的清淡可口,也很丰盛,传话的婢女特地告诉两位上将军也在,所以分量比平时多上一些。 慕北陵早已领教过林钩的吃相,所以也就见怪不怪,几个婢女倒是瞧得忍俊不禁,尤其当林钩抓起一根稚猪腿塞进嘴里,也不见他嘴巴动,只撅起嘴吮吸一下,整根猪蹄顷刻间只剩下骨头,蔚为壮观。 慕北陵笑骂道:“你他娘的慢点,没人和你抢。” 林钩包着满口肥肉咿咿呀呀比划半天,又惹来武武蛮爆栗。 一顿饭吃的不愠不火,吃完后二人便借故回校场,慕北陵也拍拍屁股往房间去。 夜幕降临,阴沉的鬼天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刚转过回廊,就见任君守在房门口,来来回回踱步,焦躁不安吗。 见慕北陵走来,连忙迎上,拜道:“属下参见主上。” 慕北陵摆手示意他免礼,道:“是不是又什么急事?” 任君道:“刚刚收到消息,兵部尚书夏亭正在往临水去,属下以为夏亭此去应该和云浪大将军,烽火大将军有关,特来禀报主上。” 慕北陵推开房门,让他进来说话,皱眉道:“夏亭去临水干什么?一个靠都仲景裙带坐上二品大员位置的人,难不成他还想镇守临水?” 话刚到这,慕北陵仿佛想起什么,发出浓浓疑声。脑中回想起皇甫方士那番黑白双子论,脸色陡然大变,“不好,可能是武天秀收到什么消息,想对二位大将军下手。” 惊咦过后,慕北陵练连忙唤来婢女,命其即刻去请皇甫方士。 外面雨越下越大,皇甫方士过来时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浸透。 慕北陵迎其上座,说道:“任君刚才收到消息,兵部尚书夏亭正在往临水赶去,想问问先生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皇甫方士咦道:“这么快?”转面问任君:“大概什么时候出发的?” 任君回道:“午时左右。” 皇甫方士点点头,兀自算了算,道:“时间应该差不多,看来武天秀还是对二位将军不放心啊。”遂将故意让蓟城拦信鸽之事如实禀报,谓之如此便可颠倒黑白。 慕北陵想了想,从武天秀此举看来确实正中皇甫方士下怀,而且临水若是换防,以夏亭的本事,至多强撑三日,临水便可告破。武越曾亲笔树书信要要求自己挥师北上,为攻临水创造条件,现在看来已经不不需要。 不过他还是不放心的问出一句:“这样的话,二位大将军是否会有危险?” 皇甫方士笑道:“主上请放心,如果我是武天秀,就绝对不会现在处置二位将军,一来叛将之事尚未坐实,二位将军镇守临水数日,楚商羽难进半步,朝廷中那些大小官员现在肯定感恩戴德,武天秀如果肆意妄为,恐怕会激起群臣愤怒。二来武天秀请两位老将军出山乃是用的先王名义,就算要处置,也应该奉先王之名,只要他不去祖殿,二位将军便可性命无忧。” 停顿片刻,狡黠又道:“按照武天秀和都仲景的一贯做法,说不定他们会让二位将军调转枪头,反过来攻壁赤。” 慕北陵愣了愣,如果真被皇甫方士说说中,孙云浪和祝烽火来攻壁赤,那就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边是背负先王恩德,一边是自己的女婿和弟子,就算要打,慕北陵相信自己也不会真打,哪怕他们咬着壁赤,拱拱手相让便是。 皇甫方士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沉声道:“主上若是想避重就轻,让开壁赤,想必二位大将军不但不会记你这个情,反而还会受到连累,坐实叛将之名。” 慕北陵皱眉道:“此话怎讲。” 皇甫方士解释道:“我们义无反顾攻下壁赤,拼死几万将士,撵走高传,这些事武天秀和都仲景肯定全都知道,如今云浪大将军烽火大将军过来兵不血刃就收回壁赤,主上猜武天秀和都仲景会怎么想?” 不待慕北陵出言,皇甫方士自问自答道:“他们会以为二位将军和我们串通好,认为此事从一开始就是二位将军的策划,而后还会在朝中大肆渲染,说二位将军也是叛将,再然后一纸王令召回二位将军,凭二位将军对先王的赤城忠心,就算死,也甘愿死在祖殿之外,绝不会拒接王令,如此正中武天秀下怀,既收复壁赤,又铲除掉二位将军,而朝中那些大臣自然不敢为叛将求情。” 慕北陵冰冷道:“武天秀就不怕失了临水,我和武越汇兵一处,直接攻打朝城?” 皇甫方士摇头道:“这只是后话,而且主上不要忘了,西夜朝除了云浪大将军和烽火大将军外,东南边陲还有尉迟老将军,尉迟镜虽然年事已高,军中威望却不落二位大将军之下,届时武天秀必定会请尉迟老将军出山,到时候壁赤,蓟城,襄砚,徽城四地齐援朝城,胜负之数便不再我们掌控之中。” 慕北陵沉默不语。 皇甫方士招手示意任君上前,吩咐道:“眼下重中之重就是情报收集,只有准确的情报,我们才能做出最好的判断,你即刻下去安排,一定要时刻掌握二位大将军的行踪,盯好临水,可能的话,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派人保护好二位将军。” “另外,蓟城,襄砚也要派人盯着,如有移动,第一时间禀报。至于飞鹤山上的人,现在可以撤下来,这些日子大河发水,没有人会笨到从飞鹤山潜入过来。” 任君点点头,抱拳匆匆出去安排。 慕北陵这才反过神,叹了口气,自嘲道:“如果没有先生,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甫方士起身走到男子面前,拍了拍他肩膀,道:“主上还年轻,都说年少轻狂年少轻狂,若是不趁年轻时候狂点,到老了,想狂都狂不到哪去。” 慕北陵哑然失笑。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时,慕北陵就被外面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惊起。 慕北陵翻身下床,胡乱抓件衣裳套在身上,三步跨到门边,拉开房门,见一列衙役从回廊前走过,气势汹汹,去往的方向正是后院。 慕北陵颇感疑惑,大清早这些人跑后院去干什么。 走出房门,远远跟在那对衙役身后,还未踏进后院院门,便听里面传出阵阵惨呼。 慕北陵剑眉微蹙,后院是施淼和她祖母住的地方,他曾三令五声不得打扰两人,祸不及子女,前任令尹放犯的错,决不能强加道老弱妇孺的头上。 踏进院门,恰好见衙役夹着施淼从房间内出来,施淼只穿了件睡袍,薄纱透视,一眼便能将那玉体一览无余。 慕北陵立定沉身,脸色阴沉至极,喝道:“住手,谁让你们过来的?” 衙役抬头见是他立在当场,吓得赶忙松开施淼,伏地跪道:“禀,禀将军,是,是,新来的令尹大人,让我们做的。” 慕北陵心头一颤,是那老头,施淼与他无冤无仇,为何大清早抓人。“行了,我知道了,想让施姑娘回房,此事我自会去问清楚。” 衙役颤声道是。 施淼卧在水潭里,泥水打湿薄纱,贴在下身雪白肌肤上。乱发垂面,冰冷眼神死盯院门前的男子,杀意凛然。 慕北陵叹了口气,转身去寻猥琐老头。不觉刚踏出院门,就听一道窃笑声传入耳中:“咋地?怜香惜玉了?” 猥琐老头斜靠在院门左侧的假山旁,还是那身补丁麻衣,笑容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大将一怒,敲山震虎拔仲景 “为何差人抓施姑娘?”慕北陵冷冷问道,朝城的事还没解决,后院又起火,刚刚平复下的心境再度掀起波澜。 老头抬起右手小指插进耳朵转了转,似乎压根就没听见说话,“我听说院子里那个小丫头前几天想要你的命?” 慕北陵下意识点点头,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哭笑不得:“就算她刺杀过我,我已经不计较了,你也不用这样吧。” 老头嗤之以鼻,轻蔑道:“小兔崽子,你以为老子愿意管你这些破事啊,明白告诉你,你小子就算被那丫头生剥活吃,老子最多也就是重新滚到福禄街去,过我的小日子,谁来做这个城主和我有一个铜板的关系?” 慕北陵哑然道:“那你为何?” 老头从怀里掏出个拇指大小的笺筒,随手丢过去,道:“昨天晚上本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哪晓得刚他妈出门,一坨鸟粪就拉在老子头上,老子是谁,能受这气?就把那小东西打下来,顺便熬汤喝,嘿嘿,你小子喝过鸽子汤没有,啧啧,小火慢炖,加点稚猪油,再加点……” 慕北陵越听越不对劲,明明说事呢,怎么说着说着就跑到炖鸽子上去了,赶忙抬手打住话头,“说正事。” 老头挠头笑两声,掩嘴清清嗓子,指着签筒说道:“这东西就是从鸽子腿上取下来的,唉,你是不知道,老子差点没注意连这个一起炖咯,真要这样,可就他娘的浪费鸽子了,鸽子汤里面就不能有杂质,不然的话……” 老头喋喋不休,大谈炖鸽子的心得,慕北陵却无心再听,用脚趾头也想得到笺筒就是施淼特意发出去的。 拔开桶盖,取出里面裹成一圈的信纸,只见纸上写道:今夜子时,后门,刺杀慕。 寥寥几字,慕北陵脸色顿时沉到谷底。 老头还在描述十岁时第一次炖鸽子那个香啊,慕北陵恨不得堵上那张喋喋不休的破嘴,插口道:“知道这封信是给谁的?” 老头耸耸肩,反问道:“这座城里谁最希望你死,谁又有实力让你死?” 慕北陵咂摸分毫,眼露凶光,“老子不找你们麻烦,你们倒先找上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莫非王臣,西夜众臣之中只手遮天唯有一人,想对自己斩草除根的也唯那人是耳。青衣曾说前任令尹和都仲景私交甚好,如此与仲景堂的关系也定然密切。凭施淼的手段,不可能通天到朝城,而且这个时候去朝城搬救兵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她能仰仗的最多也就是壁赤仲景堂,就像老头说的,有实力暗杀自己的,都仲景论第二,估计没人敢称第一。 慕北陵拽着信纸的手紧了紧,他从来不会妇人之仁,也不屑做那被人捅几刀还回过头晓以大义,人敬我一尺我便敬人一丈,人犯我一次,我便让人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你准备怎么处置施淼?” 老头无所谓道:“你要怜香惜玉,老子自然懒得动手,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手上血沾得太多,下辈子是要换的。” 慕北陵看怪物似得盯着满嘴喷粪的猥琐老头,这话从他口里说出来,和一个*当面告诉你她是黄花大闺女一样可笑。 慕北陵笑骂道:“滚蛋,你不是佛,老子也不是嘴里成天念叨无量寿佛的老道。” 蔑了老头一眼,慕北陵转身朝房间走去,走出几步丢下句话“留个全尸”。 老头呵呵笑起,露出满口黄牙,一摇三晃踏进院门,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慕北陵连早膳也懒得吃,命人牵来匹马,出府,直接往校场方向奔去。 晨光初上时,刺眼的阳光终于刺破横亘天际的最后一层黑云,洒向大地,大街小巷的屋檐边还挂着未流干的雨水,积水东一潭西一潭随处可见,来来往往的辎重车发出沉重的嘎吱声驶向城中心的福禄街,忙碌的一天即将开始。 一匹黑马沿着正道疾驰而过,接连逼停几辆牛车,赶车人下马骂骂咧咧几句,见已不见黑马踪影,只好作罢,安抚下受惊的大牛继续前进。 马背上,黑眸男子脸色极度难看,马鞭扬的飞起。黑马嘶叫着奔向前方校场。 校场门前有士兵束甲站岗,远见一快马飞来,正想去拦,晃眼看清马上之人,赶忙放下兵刃单膝跪地。 黑马径直冲入场内,此时破军旗和贪狼旗的数万将士正在场中操练,黑眸男子猛拉缰绳,黑马扬起前蹄唏律律嘶叫一声,停在最后排士兵面前。 黑眸男子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一人,沉着脸穿过列队士兵,走到赵胜面前。 *这上身的赵胜被吓了一跳,只道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惹恼男子,正傻眼呆立时,只听男子冷声命道:“立刻带人去仲景堂,一个时辰内我要在这里见到仲景堂所有人。” 赵胜一凛,赶忙抱拳领命,转面朝最左边几列士兵吼道:“虎豹骑,听我命令,立刻整装,随我出去。” 众将齐喝,不到半柱香功夫,千余铁骑浩浩荡荡驶出校场,飞马朝城北使去。 这一番动静惊动不少人,昨夜很晚才睡的皇甫方士也走出来,见慕北陵怒气冲冲往营楼去,问清原由后只笑仲景堂自己往枪口上撞。有道是自作孽不可活,有的人自己找死,老天也救不了。 于是不到半个时辰,壁赤仲景堂被人查封,堂中的郎中医士尽皆被捕的消息,风一样传遍整座城池,不明就已的百姓只道是仲景堂里的人惹到新来城主,才遭此大劫。 赵胜押人回校场时并不避讳,专挑人多的地方走,千余黑甲黑兵将士跨骑在锁子马上,马蹄声整齐震天,见者无不心惊胆战。 城北九门九开间的大通商会二楼上,鹅黄霓裳袍女子倚靠在窗门旁,右手端着碧螺秋菊,茶水腾起的热气铺在那张倾国容颜上,浮出点点晶莹,似水柔绕,媚意十足。 女子身后不远处放着张檀香木桌,八尺方圆,桌面刻寿桃迎春图,桌弦以金丝牵绕,绕出黄金藤蔓连接在寿桃脐上,蔚为精致。 桌旁坐斗篷人,黑袍黑裤,大大的斗篷待在头顶上,斗篷弦挂有黑纱,纱帷轻垂,看不清样貌。、 桌上摆着石商运来的玫瑰酥,颗颗红若玫心,做工精细。 斗篷人伸出手指捻起一块,从黑纱下面喂到口中,细嚼慢咽。 手指很细,白玉凝脂,又如葱般细长,一看便是女儿家的玉指。 街道上赵胜率千骑押着仲景堂的人刚刚走过,鹅黄霓裳女子美目中闪过一抹异色,似是与人交谈,又似自言自语,喃喃道:“这位慕北陵慕大人好强的手段,仲景堂不管怎么说也是当朝帝师大医官,纵有千般仇恨,哪怕是暗中出手灭他满堂也好,如此作为,倒是闪了大医官大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玉唇浅含笑意,又道:“听说施家那位小姐前两天行刺不成,向仲景堂的宣明二老求助,这下不仅害了自己,还连累仲景堂,可惜了。” 坐在桌旁的斗篷人,伸向玫瑰酥的手指微微凝滞,接着便抓起一块酥饼塞进黑纱中,包着满口酥饼囫,发出幽幽女声:“没想到殿下口中的东南第一商女也也有杞人忧天的一面,区区仲景堂而已,就算里面有几个厉害人物,也不至于出动整个虎豹骑,慕北陵如此做不过是想敲山震虎,做给这条街上的四姓七族那些人看,有的人啊,自以为有几斤几两就无法无天,殊不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权利金钱只是浮云。” 鹅黄霓裳女子莞尔一笑,若桃花灿烂,侧身面对斗篷人,手中的碧螺秋菊已经冷却:“那你呢?有没有被这番敲山震虎惊到?” 见斗篷人不说话,鹅黄霓裳女子也不恼,反而更来了兴趣,道:“你说,如果慕北陵知道你的身份,你还会不会和我坐在这里谈天说地,吃着特供的玫瑰酥,嗯?我的夏玲,夏大人!” 斗篷人咯咯笑起,玉手交替拍去沾在手掌上的酥饼渣,短吁口气,缓缓起身,右手抬起顶在斗篷边缘,轻轻用力,斗篷滑下,露出那张精致而不失英气的精致脸庞。 赫然便是曾经扶苏火营巾帼纵队凌燕的队员之一,夏玲。 夏玲信步走到鹅黄霓裳女子面前,甚至前倾,凑近面庞,离女子鼻尖仅半尺之遥。 鹅黄霓裳女子显然游戏不适应这般距离,甚至下意识朝后靠了靠,躲开那双狭长似刀的柳眉眼。 夏玲笑道:“慕北陵会不会发现我的身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他来转我之前,你绝对已经是一具冰凉的尸体。哦对了,后院那几个家伙可是觊觎某人很久了哦,我想就算某人变成一具尸体,他们也乐得趁体温消失前,享受番人伦之乐。” 修长的指甲慢慢滑过女子脸庞,鹅黄霓裳女子黛眉轻蹙,露出厌恶神色。 夏玲舌尖轻轻舔过下唇,补充一句,“我要是男人,也不会放过你,哪怕是尸体。” 女子眼神杀机尽显,夏玲却熟视无睹,丝毫不气,淡然道:“我劝你收起那点小心思,襄砚有几斤几两你比我熟悉,咱们两个不是仇敌,更不是死敌,我要是出事,殿下不会放过你,同样你要是出事,殿下也不会放过我,都是女人,何苦相互为难,你说呢?” 鹅黄霓裳女子深吸口气,收敛杀机,换上副平静的不能再平静的面容,道:“我只想尽快完成这边的事,然后回襄砚,至于你想怎么闹一台,与我无关。” 夏玲再抓起块酥饼,已经放在唇边,闻言缓缓放下,笑道:“这样最好,只要殿下高兴, 你我就都万事大吉。” 忽然响起什么,夏玲侧面问道:“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听倪元说是你主动从慕北陵手中要来的?” 鹅黄霓裳女子不可置否笑道:“为了那个男人安心,也为了我自己安心。” 夏玲沉吟片刻,耸了耸肩:“你喜欢就好,别惹麻烦就行。”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收编仲景,秘密林钩炼炉坊 宽阔的校场清冷萧肃,刺目阳光投射在场中,积水浅滩折射出道道鱼纹波光。 将士们的操练早以结束,各司其职,巡逻的巡逻,铸防的铸防,更多人三五成群,待在营房军帐中等待命令。 当兵便是如此,训练休息,休息训练,有任务一拥而上,哪怕刀山火海,也不皱眉头。 赵胜押着五十五人走进场地,时间刚刚好,一个时辰不多不少。 慕北陵独自站在营楼前,面沉若水,虽然还是素布麻衣,却似千军万马之洪流,令人不敢小视。 赵胜上前复命,抱拳道:“禀主上,人已带到,总共五十五人,有十二人拘捕被斩,其余人皆在这里,仲景堂的门铺已经被属下查封,静候主上处置。” 慕北陵道声“辛苦”,赵胜再拜,战到一旁。 黑甲将士推着那些人来到营楼前,两个鹤发童颜的老者立在首排,身后一字排开十三位中年人,皆灰袍灰衣,长须垂胸,再后面则是四十个学徒打扮的年轻人,有男有女。 慕北陵扫视阶下众人,出声问那两老人道:“你们是仲景堂的堂主?” 右侧左边脸上有块青痣的老人别过头,一脸硬气。 左侧年龄稍长的老人回道:“老夫满宣,这是我的师弟满明,不知慕将军为何封我仲景堂,还随意抓人?” 慕北陵道:“你认识我?” 年龄稍张的满宣道:“在壁赤能调动虎豹骑的人,除了慕北陵慕将军,老夫再难想出第二个人。” 慕北陵冷笑道:“消息倒是掌握不少,既然你知道我是慕北陵,那么也该知道我此番做法的原因,我劝二位一句,明人不做暗事,老老实实交代最多也是做个阶下囚,如果嘴硬不说的话,休怪慕某人心狠手辣。” 一个年轻人对两个老人说这番话,看起来颇有些怪异。 满宣道:“慕将军,请恕老夫直言,帝师大医官都大人和将军之见的恩怨恐怕无人不知,不过我壁赤仲景堂向来以悬壶济世为己任,不涉足世俗纷争,将军倘若以此为借口强加莫须有的罪名,老夫只能接下,不过公道自在人心,将军所为,只有天下人评判。” 慕北陵冷哼道:“口舌之利,悬壶济世的医士能有阁下这般口才,真是堕了人才,我也懒得你们废话,施家的施小姐,想必你们中间有人很熟吧,就在你们仲景堂被封不久前,施小姐已经香消玉殒,这么说,想必你们都清楚了?” 满宣脸色大变,身后的仲景堂人也都大惊失色,惊呼“怎么可能。”“是啊,施小姐仁心仁德,竟然恨的心对施小姐下手。” 众人皆窃窃私语,唯独那满明不动声色。 慕北陵余光扫到满明身上,暗中冷笑。 满宣涨红着脸据理问道:“将军,施小姐向来仁爱,将军未来壁赤之前,施小姐常常亲自体恤百姓,开善堂,施善粥,百姓对小姐感恩戴德,将军何以下次毒手,就不怕被全城百姓唾骂?” 慕北陵瞥他一眼,有些不耐烦,这老头的话确实烦。 慕北陵懒得回他的话,走下台阶,站到玄冥面前,负手而立。 赵胜护在其侧,右手悄悄按上刀柄,他绝对不允许施淼之事再有第二次发生。 慕北陵比满明整整高出一个脑袋,居高临下,用下眼皮余光盯着后者,道:“你说说,施小姐为何会死?” 满明梗着脖子冷道:“老夫如何知晓,似你这般不顾大意之人,杀人不过一念之间,需要何种理由?” 满明说话时视线不自觉瞟向一步之外的赵胜,袖在衣袖中的右手微不可查抖了抖。 慕北陵不气反笑,“照你这么说,我若要杀你,也不需要理由?” 满明别过头,不言。 满宣大急:“慕将军,杀人不过头点地,但我师弟何处得罪将军,还请明示,否则冤死于此,相信全城百姓也要替师弟讨个说法。” 他说的没错,城里的百姓上至四姓七族的大户人家,小到街边饿殍,只要有求于满明,满明都会尽力满足,这么多年来积攒下的威望甚至比满宣还要高,活脱脱是仲景堂一块金字招牌。 慕北陵掬起双唇,身子不动,头许许偏向满宣。就在这一瞬间,他分明听见一声极轻微的利刃脱鞘声,周身汗毛陡竖,下意识绷紧双腿,就欲朝后飞退。 情急而动如何比得过蓄力而发,不待他身型退去,一道冷风已经在耳旁响起,明晃晃的刀刃暴露在阳光下,反射出光芒恰好刺进慕北陵眼中。 慕北陵暗道声不好,却以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调动全身生力,飞速汇集刀刃即将落下的脖颈处。 只听“彭”的一声,意料之中的血光迸现并未出现,满明整个人宛如断线风筝倒飞开去,伴随一阵惨呼声。 身旁,赵胜右腿还保持踢出姿势,右腿上浮动淡淡玄武力,虎头长刀已然出鞘,刀尖直指满明。 “等等。”慕北陵喝止住赵胜,眼神冰寒至极,转视满宣:“现在知道我为何杀他了?” 满宣早被电光火石一幕吓得呆滞,他如何也想不到平时温文尔雅的师弟怎么会做出这等糊涂事,刚才还在脑海中盘旋的一万条说辞顷刻间消失无影无踪,百口莫辩。 慕北陵冷哼一声,朝赵胜投以眼色。 赵胜会意,右手手腕猛动,挽起刀花送至满明胸口。 却听满明大喝一句“慕北陵,帝师大人不会放过你,老夫在地下等着你。”口中突然爆出牙齿崩碎声,一口黑血喷出,刀尖未至,气息已是萎靡大半。 又是服毒,扶苏仲景堂的延望如此,如今壁赤仲景堂的满明亦是如此。慕北陵心中闷气,不知都仲景到底给了这些人什么信念,竟然一个个不畏生死为他卖命。 满宣瘫软在地,看见满明死不瞑目的睁大眼睛倒在地上时,整个人瞬间苍老几岁。有几个胆大的郎中箭步冲至满明身旁,又是掐人中又是把脉,最后都垂面摇头,满脸不可置信。 赵胜收力,重新站在慕北陵身后,这次离后者更近,右手死拽刀柄。 慕北陵收拾心情,命人将满明的尸体抬到城北大街,瀑尸三日,以儆效尤,继而朝众人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中间还有没有和他一样,也对都仲景誓死效忠,还是想奉劝各位一句,医者仁心,朝堂权争党争之事,不该你们参与,各位要是真有悬壶济世之心,城中百姓才是最需要你们上心之人。” 扫过众人,见没人出声,继续说道:“从即日起,壁赤仲景堂改命八方馆,愿意留下继续为城中百姓治病疗伤的,我慕北陵举双手欢迎,不愿意留下的,我也不强求,收拾好包裹,自行离去,他日若有缘再见,只要不是敌人,把酒言欢不在话下,纵然两相为敌,明刀明枪大干一场,若是我慕北陵技不如人,纵死何妨,你们自己选择吧。”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率先表态。 慕北陵长叹口气,将剩下的事交给赵胜处理。他清楚这些人不会全部留下,当然也不会全部离开,他想要的只是真正愿意悬壶济世之人,那些两面三刀,墙头草之人趁早离去才好,免得看着心烦。 炼铁炉已于昨日开炉,由林钩亲自主持铸炼梨花飞针,所以操练结束后他便扎一头进炼炉坊。 暴雨梨花是四旗军收获的第一种暗器,威力之大,就连武蛮也吃了暗亏,所以炼制梨花针可谓眼下军中一件大事。 炼炉坊就位于营楼后面,有一座两层小楼和一个宽敞院落组成。 慕北陵推开炼炉坊大门时,迎面扑来一股灼灼热浪,时值盛夏,就算壁赤才下过几场雨,这般热气也烤的人叫苦不迭。 院子里之前种的树木已经被人连根拔起,铁矿石在整个院子里堆成小山,仅留下一个供人通行的狭窄通道,不时有士兵往屋内搬运矿石,越往里,热浪更强。、 慕北陵强忍不适穿过通道,赤膊士兵见他时纷纷行礼。 走进正堂大门,只见屋中央立着九丈高炉,铁壁火门,熊熊烈火从火门中窜出,如火舌般翻炸在空气中。屋内的摆设早已被清空,一层和二层之间的夹板也被拆开,只留下通往炉顶的一条木道,木道上有士兵不断朝炉内投铁矿石。火炉另一边则安装一天完全由泥石堆砌的凹槽,铁水从凹槽流出,流入特制的模具内,再由人运往旁屋,可听见道道重锤落铁声从旁屋传出。 林钩也和其他人一样,*上半身,满身肥肉叠成几层挂在肚皮上,胸口尺寸简直比那些喂奶的妇人还要惊人。 “老大,你怎么来了?”林钩放下手中铁钩,一蹦三跳过来。 慕北陵生怕他这体型再把火炉震塌下来。招招手,示意他出去说话。 重新走出房间时,不觉汗水已经打湿衣裳,“你小子可以啊,这么短的时间就弄出这么个大家伙,怎么样,能不能炼出梨花飞针?” 对慕北陵的夸奖显得有些赧色的林钩挠了挠头,拍着胸脯笑道:“这算什么,要是再给我点时间,还能弄个比这更好的。” 慕北陵笑骂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林钩笑的更灿烂:“这东西确实简陋了点,设施也是东拼西凑才凑齐的,梨花飞针对铁质要求很高,到底能做到哪一步,现在还说不清楚,只能尽力试试。” 言罢顿了顿,补充一句:“要是有更好的炼铁炉,铁定能成。” 慕北陵忽然觉得对这个相识已久的兄弟了解还不深入,以前只知道他在设防工事上有很高造诣,没想到对熔炼锻造也如此在行,“你小子,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没给我说,这么个大家伙都被你弄出来。” 林钩忙道:“哪有,我有几斤几两您还不知道?”挤眉弄眼,浑身肥肉乱颤。 慕北陵突兀说道:“要是把蓟城拿下,你小子是不是就能大展身手了?” 林钩眼中陡放光芒。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赵家家主,拨开云雾局势明 蓟城能背负西夜第一兵城之名自然有他的道理,全城皆兵,全民皆兵,城中单是用来锻铁炼钢的坊间就不下二十处,又有飞鹤山这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矿山,吸引大量东州上云游于外的工匠。 大凡铸器工匠,和那些整日摆头念叨之乎者也的儒门寒士相形意张,一个孜孜不倦走南闯北宣礼教化,得一方开化,破一劫囹圄,便自以为是携天意点化黎民之功。而铸器工匠追求的则是完美到令人发指的工艺。当然,这就需要大量的原料和人力。恰好两者蓟城都拥有。 慕北陵有意蓟城,不过他知道现在时机并不成熟,临水城的不确定,高传的镇守,还有更东南处的尉迟镜,牵一发而动全身,蓟城恰好处于几方博弈的中心点,不动则已,动之则首尾不得兼顾,还可能遭到多方包夹。 得不偿失。 林钩扎进炼炉坊,继续完成未完成的飞针事业。慕北陵则走出这座燥热难耐的院子,牵来马,出了校场,往令尹府方向去。 冷眼旁观世间百态,看着来来往往穿梭不息的人流,他们或为生计,或许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也或许为夜色青楼一掷千金博佳人焉笑,总之在这乱世纷争中,没人可以独善其身,当战争洪流冲抵之时,一切都会焉无。 等慕北陵走到令尹府朱红大门前时,守候在此的守卫快步迎上,告知有人求见,正在正厅等候。 慕北陵微咦,老头这个时候应该就在正厅,为何不接见。 守卫只说新来的城主大人说了句朱门酒肉臭,就撇下来人去后堂休息。 慕北陵“哦”了一声,淡淡道了声“知道了”。将缰绳交到守卫手中,抬脚进门。 步入正厅,见一华服玉带中年人恭敬立在门口,约莫五十来岁,微胖,束高冠,冠上横插鎏金玉簪,腰缠五指宽碧玉金丝带,眼睛细小,眯起来看不清眼瞳,有几分精明商人的样貌。 “你是?” 慕北陵走到来人面前三丈,上下打量,不待他开口,华服中年人躬身抱拳,自报家门道:“鄙人城北赵家现任家主赵公良,拜见将军。”腰身弯下九十度,恭敬异常。 慕北陵眉宇微蹙,城北赵家,壁赤城中有权贵四姓七族,城北赵家首屈一指,为四姓之首。百年前赵家第一人家主精通融炼之术,深的西夜文王赏识,自此奠定赵家百年基业,后代之人也都奋发图强,没有堕了赵家名头,是以稳坐壁赤第一大家族头把交椅。 赵家这些年来来已经鲜有斩头露角的天才后代,故此转为从商,和西夜朝不少大商会有来往,没有坐吃山空,反而蒸蒸日上。 慕北陵走到首位左手边的椅子坐下,招手示意他做到旁边。 赵公良微有诧异,不知男子为何不上首座。 慕北陵平静道:“赵家主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赵公良赔笑道:“鄙人得闻将军坐镇壁赤,本想早些来前来拜见,奈奈何家中琐事繁杂,这才拖延至今日,说起来怠慢了将军,是鄙人的不是。” 慕北陵心中冷笑,暗道:“你不是琐事繁杂,是在观望武天秀会不会派人收复壁赤吧,过早表忠心,最后恐落个墙头草的名头。” 心中如此想,嘴上却不说破:“赵家主的心意,本将收下了,说起来本将初来壁赤,很多地方还要仰仗赵家主从中斡旋,以保壁赤千年基业。” 赵公良没想到这位新来的狠人城主如此好说话,坊间有传新来的城主有牛鬼之性,杀人不眨眼,而近日一早见盘亘数年的仲景堂都被连根拔起,赵家家主才心感不妙,于是匆匆跑来表忠心。 赵公良维诺道:“岂敢岂敢,协助将军本是我赵家应尽义务,何须将军明言,鄙人定当尽心尽力。” 言罢小眼睛一转,透出精明光芒:“听说将军近几日在开炉炼铁,鄙人家中虽然这些年鲜有人精通融炼之事,但大小工匠还是有一些,称不得登堂入室,做做捶打杂事倒还可以,将军若有所需,鄙人愿将这些人献于将军。” 慕北陵终于露出笑容,赵公良长舒口气。“如此甚好,方才回来时我还在想到哪去寻些匠人,你也知道,我那些人拿兵刃上战场行,真要做这穿针绣花的细致活,真没几人可用,公良之来,倒是及时雨啊。” 他一个年轻人,直呼五十多岁的老头“公良”,颇为违和。 然而赵公良听见这声昵称,不怒反喜,只道和男子间的距离又拉进几许,“鄙人待会回去就安排,今天就让匠人们过来。” 慕北陵点点头,吩咐下人上茶。 继续闲聊一阵,扯了些无伤大雅的废话,赵公良借故告辞。慕北陵自然不会留他,殷勤献道,该收的心意也收到,便各归各路,说起来他还真没什么兴趣面对这种油头粉面的商人。 侧门旁边,人影浮现。 慕北陵头也不抬,打趣说道:“怎么?做惯了小肚鸡肠的商人,现在碰到个更狠的,脸面都不敢见?” 老头闪身走进,抓起案几上的茶杯问也不问,仰头灌下一口,发出舒畅的啧啧声,“狗屎,屁大个地方也敢称第一家族,老子看不上的东西放到他眼前都会被他视若珍宝,不是老子吹牛,只是多看他两眼觉得掉价而已。” 慕北陵憋憋嘴,出奇没有反驳。 老头话锋一转,眯眼笑道:“你手下那个白面书生样的小子不错,多和他交心,说不定还能受到点化,将来一飞冲天,也占个山头遁入空门,或者去给某个牛鼻子老道牵马做蹬。” 白面书生?慕北陵顿时被气笑,叫先生做白面书生的人,恐怕只有他一个,再听接下来那番狗屁不通的话,慕北陵说个让老头忍俊不禁的词。 “狗屎!” 老头笑言:“你小子别光挑好的学,老子的至理名言岂是随便就被学会。” 慕北陵懒得困言于此,茶水被猥琐老头很没品全部喝光,他只得再倒一杯,喝的还是猴魁,剩下的不多,所以只能省着点,“等临水形势明朗后我就要走了,这座城池就托付给你,随便你怎么折腾,别弄得怨声载道就行。” 老头哼笑道:“老子有你说的那么次?”脸色罕见变得严肃,低声道:“你小子要是被人打的屁滚尿流,就来封信,老子带一城人来给你助阵。” 慕北陵忍不住笑出声,起身走出衙堂,留下一壶猴魁。 午时,任君终于传来消息,孙云浪和祝烽火果然被武天秀撤下,换成夏亭据守临水,而孙云浪祝烽火二人回朝城领了三万人马,正往壁赤来,看样子颇有几分大战在即的味道。 同时东南面的襄砚也传来消息,尉迟镜率领襄砚徽城十万大军,往蓟城方向赶来。 同一时间,有两辆马车从城北大通商会驶出,出城直往襄砚方向去。 令尹府书房改成的卧室内,房间案台上燃有檀香,烟气袅袅升腾,馥郁清香充斥在整个房间内,书桌上摆着厚厚一摞信纸,以镇纸压住,窗户大开,毡笔随风轻摆,墨盘中的毫墨还未干涸,看起来才用过不久。 慕北陵坐在桌后的梨花木椅上,右手手指轻叩桌面,黑眸深邃,剑眉微蹙。 皇甫方士,武蛮,林钩,任君,尹磊坐于桌前,真正的正襟危坐。 沉默良久,慕北陵突然停下手指敲动,坐直身子,手肘抵在桌面上,开口说道:“云浪大将军和烽火大将军来壁赤,意图很明显,武天秀一定给他们下了死命令,让他们收复壁赤,夏亭恪守临水,以他的本事至多守不过三日,估计楚商羽现在已经开始攻城,任君,你命人飞鸽传书给楚商羽,就说我们在壁赤拖住二位大将军,让他一定要尽早破城。” 任君点头记下。 皇甫方士担忧道:“主上真决定和二位大将军兵戎相见?” 慕北陵无奈道:“这两天我想了很多,谁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玉英不想,我也不想,二位大将军更不想,不过身在军中,各为其主,很多事不是我能控制的,此战无论谁胜谁负,赢家只有武天秀,除非二位将军可以放下先王的执念枷锁,否则此战避无可避。” 皇甫方士叹息不言。 慕北陵看着林钩继续道:“尉迟老将军兵发蓟城,看起来是想要和我们对峙,眼下壁赤绝对不能失守,否则让尉迟镜和朝城汇兵,与我们不利。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暴雨梨花全部交给你,贪狼旗的兵马我也不会动,设防之事你说了算,我只要你保证壁赤不失。” 林钩咧嘴笑起:“老大放心,只要我在一天,他们就休想踏进壁赤半步。” 慕北陵点点头,相信他有这个实力。 任君小心翼翼问道:“大通商会那边怎么办?” 慕北陵想了想,说道:“当初我偷入徐邺的时候,总觉得那个齐国公和朝中某人有染,后来遭到黑衣人刺杀,再后来孙玉弓的话提醒了我,武越很有可能和齐国公暗中勾结,大通商会的姻娅此时回襄砚,很可能和尉迟镜离开襄砚有关,大通商会和虎威镖局的总部都在襄砚,他们要是发难的话,襄砚的归属还真不好说,再加上身在夏凉的齐国公虎视眈眈,恐怕夏凉人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皇甫方士接口道:“夏凉如果举兵攻徽城襄砚,以两城现在的守备力量,加上大通商会和虎威镖局从中内应,两城几乎必落入武越之手,我们只需要站住壁赤这个交通要道,就能困死尉迟镜和高传,让他们孤立无援,等局势定下后,再慢慢吃下它。” 想到蓟城,便想到扶苏,慕北陵心中泛起隐隐忧色,说道:“扶苏和壁赤中间还有个尚城,我只希望武越暂时遵守盟约,不会对扶苏下手,否则壁赤到时也会和蓟城一样,成为瓮中之鳖。” 他更为担忧的是身在扶苏的第五籽儿和连破虏。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伏龙脉丘,两军对垒洒热泪 当天夜里,夜风呼啸,校场点燃百盏火把,火焰随风摇曳,将场地照的透亮。 破军旗全员将士整装待发,束冷甲利兵。 慕北陵登高遥呼,旌旗招展,大军开拔出营,排头将士执火把走在头先,武蛮随后,再后面就是万余铁骑,重甲刀兵,弓箭手。慕北陵和皇甫方士压在最后。 西门大开,引军出城。 令尹府衙堂内,八盏四臂铜灯烛光袅袅,案几上放着青瓷茶壶,壶旁放着茶杯,杯里还有沾底一点茶水,泡着点点茶渣。 老头从首位上走下来,步子不急不缓,至案几旁,揭开壶盖,壶里还有没喝完的半壶猴魁。 老头想也不想执起茶壶,倒满一杯,茶凉,水色绿油,放下茶壶,端杯轻抿,味苦涩。 老头没有露出意料中险恶神色,反而颇为享受般,仰头灌下。 再满杯,再饮。 直到茶壶见底。 老头放下茶杯,面朝西方,前方窗户大开,月光穿过窗户透射进堂,洒在地上,泛起粼粼鱼光。 “月洒,风起,战事降,将军出征,鏖战原野上,万尸伏血流河,一将功成万骨枯。” 老头双瞳内忽闪灰芒,和皇甫方士一样,不过更深邃,更凝烈。 城北大街,大通商会内,管事倪元站在鹅黄霓裳女子曾经倚靠过的窗边,目视西方,森然黝黑的城墙外点点火光排成长龙往北而行。 倪元暗暗叹息,伸手抚摸怀抱中的一只信白鸽,鸽子长喙摇摆,发出“咕咕”叫声,鸽腿上系着拇指粗细的笺筒,挂着红绳,“卧虎出榻,西夜朝又有乱了啊。” 倪元低头看着白鸽,眼神空洞。下一刻忽然扬起双手,白鸽展翅没入夜空,仅仅几息过后便消失在夜色下。 大军北上,入平原行一百二十里,天刚放晓,前方有丘陵,名伏龙脉,是一条东西走向绵亘三百里的起伏地带,翻过伏龙脉再进两百余里便入朝城地界。 相传当年元祖先王定都朝城时,发现此地颇有几分龙形之势,大喜,招风水术士一探究竟,被告知可能是远古有龙伏于此地,造就这方地势,然时间久远,并无龙气聚集,故取名伏龙脉。 再行十里,天色大亮,登上伏龙脉,前方地势一览无余,沃野千里,夏草丛生,碧色连天的大地上可见成群结队的牛羊群饮水吃草,从伏龙脉往前约八里,一条清河匹练般流过大地,白水映衬在绿草中,东方旭日冉冉上升,清水河波光粼粼,好一副白水连天,芳草茵茵之景。 武蛮举手勒止队伍,视线投向清河对岸,虎目沉凝。 慕北陵,皇甫方士驱马上前,只见清河对岸一字排开数顶军帐,万军遥立河畔,虽然离得远,也能感受到万军发出的慑人战意。 慕北陵心念暗动,生力聚于黑瞳,极目眺望,又见万军中央处,两位老者勒马而立。 慕北陵顿觉有鲠在喉,扯着沙哑的嗓音呼出声:“云浪大将军,烽火大将军。” 皇甫方士察觉到男子心性变化,重重咳嗽一声,将男子从回忆中拽回,低声说道:“主上,我们就在伏龙脉下扎营吧。” 一旁赵胜蹊跷问道:“先生,我们若依伏龙脉地形扎营,对方便是仰攻,与我们有利,为何要到脉下扎营?” 皇甫方士暗暗摇头示意他噤声。 慕北陵看也没看赵胜一眼,挥手喊道:“全军,下伏龙脉,扎营。” 武蛮一马当先冲下丘陵,大军紧随其后,于脉下两里处安营扎寨。 慕北陵独自驱马走出三里,与清河遥而相望。 皇甫方士立在他身后一里处,目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武蛮赵胜分立其左右,谁都没有说话。 平原上的风势比山中的风势来的更猛烈,没有遮掩处,大风如入无人之境吹皱绿地,烈日已升头顶,风中夹着火烧火燎的气味,燥热难耐。 静立良久,赵胜终于忍不住开口唤道:“先生……” 皇甫方士抬手打断他的话,注视前方迎风招展的猩红披风,叹道:“伏龙脉上扎营有利攻势,你觉得云浪大将军会看不出来?如果他想的话,能比我们先一步登上伏龙脉,以逸待劳。但是大将军没有这么做,你觉得为何?” 赵胜愣了愣,想到一种可能,却不敢说出口。 皇甫方士视若无睹,兀自呢喃道:“云浪大将军想要的是一场真正的沙场对垒,不在输赢,只在运筹帷幄,为将者,宁肯舍弃地势之利,而与对手展开正面对攻,需要的不仅是信心,更是对对手的尊重,看来大将军此举是有心考验主上啊。” 武蛮不假思索,接口道:“我们能赢。” 皇甫方士偏头看他一眼,悻悻笑道:“天地万物都讲究个平衡,从古至今以小博大之战而取胜者数不胜数,狮子搏兔亦用全力,邬将军不可轻敌啊。” 武蛮面无表情,没有接话。 片刻后,皇甫方士又抛出一句让二人皆无言以对的话,“你们二人随便挑出一个,可敢和云浪大将军对垒?” 开什么玩笑,西夜国之支柱的名头远非那些徒有虚表的光鲜官阶可比,完全是靠一场场浴血鏖战打出来的,西夜朝能有如今江山,可以说一半都是河对面那个男人守下来的,整整五十余年,他就像是西夜朝的一面铜墙铁壁,让觊觎之敌不敢轻易来犯。 四下无言,三人站立良久,最后还是各怀心思转回大营,独留下那道清瘦背影,还在孤独遥立。 一地,一水,天上飞鸟。 两军,三将,血一样的披风迎风飘扬。 烈阳在天,洒下刺芒。 这方天地大草原上,似乎只有那年轻男子和年逾古稀的老人在天人交融。 至午时,两军谁都没有先动,开炉架灶,炊烟袅袅。清水河两岸的大军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同是吃饭休息。 中军帐前,慕北陵和皇甫方士围坐在炉灶边,赵胜亲自给二人盛来米饭,就着简单的素菜聊以果腹。 食至中阶,忽闻马蹄声传来,循声望去,一精甲敌将跨红鬃马立于营门前,守卫士兵执矛相对,满是警觉。 慕北陵初见来人时微有一喜,快速放下土碗,撑起身子走过去,挥下士兵,问那将领道:“可是云浪烽火二位大将军差阁下前来?” 来将长得五大三粗,豹头环眼,一串络腮卷胡挂至胸口,手勒缰绳,抱拳说道:“敢问可是慕北陵慕将军?” 慕北陵道:“正是在下。” 来将再道:“奉云浪大将军之命,日落时分,邀将军帐前同饮。” 慕北陵一凛,不假思索道:“请回禀云浪大将军,北陵定准时赴约。” 来将抱拳施礼,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慕北陵走回中军帐,一言不发。 皇甫方士几人也很默契没有参言。 日落前,一匹黑鬃马由营门疾跑而出,男子扬鞭催马,独往清河而去。 数里之遥转瞬即逝,男子驻马河岸时,早已等候在此的禁军先浅施礼节,慕北陵认得此人,便会当日大闹宫闱时,与之对垒的禁军副统领詹陨。 前事恍若犹在眼前,再见面时已物是人非。 “没想到会是你,怎么,都仲景把你也调离朝城了?”男子端坐在马上,任由詹陨牵着马绳走在前面。 詹陨苦笑道:“我也没想到朝城一战后,会在这里再和将军见面。” 詹陨欲言又止,说道:“将军不该走到这一步。” 慕北陵眼皮微挑,这话不该从他口中说出,“詹统领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委曲求全?还是像二位大将军,先被困囹圄,朝国危时才被放出来救火?或者说直接被推到宣武门外,被刽子手一刀了结?” 詹陨握着缰绳的手微有一抖,步子下意识放缓。 他不再执拗于这个无解之题,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分量,这些事情远轮不到他考虑。家境贫寒,十岁习武,十五岁入宫,三十岁混到禁军副统领职位,这在外人看来已经光鲜无比,然而各种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个大腹便便手无缚鸡之力的统领尚且压他一头,仅仅仗着是都仲景八竿子打不着的外戚,就能站在他这个器武者头上拉屎,而且他还不得不笑脸相迎。他也想过脱离禁军,奈何那个比他高一阶的统领死活不肯,或许因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个人充门脸,说出去也脸上无光。 至中军帐前,咧咧作响的帅字旗异常扎眼,旗上绣着的非是身为军中主帅孙云浪的“孙”字,而是西夜王姓“武”字。 慕北陵稍稍整理将铠,走到帐门口,士兵撩起帐门,他猫腰进去。 此时帐中仅有孙云浪祝烽火二人,左右皆已肃清,帐中央摆了三方军案,三把行军椅,军案上各放着大土瓦坛酒,一方酒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三方军案呈三足之势摆放,孙云浪祝烽火各坐两方,空出一张,留作他用。 多日未见,二老明显比最后一次见到时苍老许多,原本天庭饱满的孙云浪颧骨突出不少,满头华发没有打理,垂在肩上,几丝挂于眼前,颓废异常。 祝烽火也好不到哪里去,始终低头不语,右手握在瓦坛坛弦上,左手抵在军案边缘,只有露出的眼角纹彰视连日来经受的苦楚。 慕北陵进帐后没有选择坐下,而是立在帐门前五步为位置,铮铮站立好久,而后撩起战袍,单膝跪地,拱手拜道:“不孝北陵,参见云浪大将军,烽火大将军。” 祝烽火轻轻侧头,看男子一眼时,眼眶中已有泪水涌动,摇头不言。 孙云浪直背端坐,同样不发一言,双瞳凝视男子,灼灼出神。 他们当得起此跪,哪怕还身兼西夜大将之职。 于天,于地。 男子久违起身,低垂的眼皮中泪水滚动,滴下三两滴,打湿地面。 男儿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情深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夜酒忆昔,苍茫草原血染天 掌中气氛禁锢的可怕,直到四角烛光摇曳十九下,孙云浪才缓缓抬头,扯着苍老的嗓音委婉叹息道:“起来吧,我们两个老家伙已经经不得你在这么跪下去了。” 慕北陵垂头挤掉眼眶中的泪水,抬袖轻拭,左手撑在膝盖上站起身,走到最后一张军案前落座。、 孙云浪掀开封在瓦坛上的红布盖子,单手抓起酒坛倒上一碗。祝烽火同时斟满碗酒。 孙云浪举碗,望着慕北陵,缓缓吐言:“这第一碗酒,敬西夜,敬西夜历代先王,没有他们,就没有我孙云浪的今天,也没有二位曾经的风光,来,干了。”仰头痛饮。 祝烽火想也没想如法炮制。 慕北陵顿了顿,还是饮下。 孙云浪再倒一碗,举道:“这第二碗酒,敬北陵,我们两个糟老头子身陷囹圄,你甘愿冒天下大不违,举兵东伐,攻姑苏,据壁赤,遥指朝城,无以为报,皆在酒中。”言罢再饮。 祝烽火长叹口气,大口灌下第二碗。 慕北陵欲言又止,见二老饮下杯酒,只得陪饮。 孙云浪三斟碗酒,举道:“这第三碗酒,敬两军将士,今日国人明日敌,不知又有多少男儿要血洒大地,成王败寇,他们都是因为我这个糟老头子才有此一遭,我该向他们赔罪。” 复饮三碗。 祝烽火寸口不开,仰头饮下。 慕北陵剑眉微蹙,右手端着酒碗,看了看二老,浅言一声:“此势,与大将军无关。”言罢饮下。 孙云浪突然笑起,连道几个“好”字,转面朝祝烽火说道:“老夫戎马一生,见过的天才将领不计其数,夏凉戚家如何,南元龙家又如何,计算漠北赫连家的小子,老夫也压根没打上过眼,唯独这小子,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啊。” 祝烽火不可置否扯出抹苦笑,依旧不言,只连连点头。 慕北陵心中不是滋味,抓在坛弦上的手微微用力,青筋暴起,“大将军,难道真的没有挽回余地么?” 孙云浪不待他继续说下去,抬手制止,而后笑容不减,就像是拉家常一样,自顾自笑道:“老夫还记得当年北疆一战,南元郑王手下那个叫龙什么来着……对了,龙傲天,名字不错,就是脑子不好使,和老夫在大英山下打了三天三夜,最后灰溜溜的跑回南元,好像那个时候他还带着他那个儿子,叫什么,龙珞蚺的,那个小家伙可能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比北陵大不了几岁,当时被吓的勒,哭的稀里哗啦,真是羞死个人。” 孙云浪哈哈大笑,祝烽火也随声附和,唯独慕北陵垂面不语。 孙云浪旁若无人的继续如数家珍:“还有先王八年,夏凉戚家度过艮水,来攻襄砚,老夫领八万将士迎战,那一仗是真凶险啊,戚家那老家伙是真厉害,最后要不是老子拼死带人要取他首级,估计他还不会退兵,论起来戚家那两个小子当时也比北陵大不了多少,倒是现在看看起来,没有龙家的小家伙厉害。” 孙云浪侧脸转来,语重心长的说道:“北陵啊,西夜周围,漠北人势强,不过西北地弱,迫使他们无法大力发展兵力。夏凉的兵力比我西夜差上一些,有戚家镇守,倒也能过个高枕无忧的日子,但不管怎么说夏凉都是从蜀凉分出来的,这么多年两朝一直纷争不断,能牵制住夏凉的,蜀凉当为首选。南元郑王有抱负,有野心,只可惜年事已高,膝下唯一的儿子郑简如今生死不明,龙家盘踞南元百年,早已根深蒂固,龙家第一任家主曾立下族誓,龙家世代效忠郑家,然而眼下百年已过,龙家功高盖主,族誓之言早已名存实亡,若非郑王苦苦支撑,或许南元早已易主。” 慕北陵静心聆听,这些朝国秘闻他从未听人提及过,或许皇甫方士知道一些,但也未曾说过。听孙云浪这番话,到有点像托孤之言。 祝烽火开口说道:大将军的话,你可听清?”嗓音沙哑。 慕北陵不住摇头,瓦坛弦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捏碎,针般的土渣刺进手掌,淌出殷红,“大将军,难道真的不能回到以前吗?只要您二老肯随我回去,北陵愿意弃掉壁赤,只求在扶苏城中有方圆之地,服侍二老颐养天年啊。” 祝烽火深吸口气,强忍夺眶而出的泪水,紧抿嘴唇,“北陵啊,你与我和大将军不同,你还年轻,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两个已经是垂暮之年,指不定哪天就寿终正寝,拉着你给我们颐养天年,这不是孝,而是我们的罪过,而且我和大将军戎马大半辈子,突然安静下来会很不适应的。” 慕北陵眼神空洞,啜泣不言。 孙云浪猛拍案桌,斥道:“男儿屹立天地间,生当为沙场征战,流血不流泪,你这般姿态,可是和那些深闺妇孺一个模样。” 慕北陵赶紧抹去泪水,倔强的要紧牙关。 孙云浪艰难起身,抓着酒坛走到慕北陵面前,扯过酒碗倒了碗酒,推去说道:“喝了这碗酒,明日旭日东升时,你我沙场相见,我希望你拿出真本事来,不要让老夫失望。” 慕北陵铮铮愣神,不敢碰碗,摇头喃喃道:“玉英不想看见我们这样。” 孙云浪眼神猛的一滞,眼眶逐现血红,直起腰杆仰头望天,浑声笑起。 道不尽的苍凉。 旋即片刻,孙云浪嗓音陡然转厉,喝道:“慕北陵,听着,明日你若战死,老夫就会亲自扛着玉英的灵柩去云梦泽,倘若你侥幸取胜,希望你别忘了当日的承诺。” 慕北陵银牙紧咬,双手用力抱着头。 祝烽火忽然向孙云浪使了个眼色,继而起身说道:“北陵啊,只要你明日能取胜,我和大将军就遂你的愿,随你回扶苏,不再过问世事,如何?” 慕北陵豁然抬头,大喜道:“当真?” 祝烽火嘴角微扬,“当真。” 慕北陵再看孙云浪,孙云浪也笑着点头。 “好,属下明日定会全力以赴。” 慕北陵从椅子上一弹而起,抓起满满一大碗酒咕嘟咕嘟灌下腹中。 举手砸碎土碗,露出抹欣慰笑容。 月上当空,夹杂凉意的夜风拂过大草原,抹去这方天地本有的烤灼热意。 夜色下,一匹黑马如闪电般疾驰在草原上,马鞭扬的飞起,直往伏龙脉下奔去。 清河畔,两位戎铠加身的华发老人目视马匹逐渐消失,百感交集。 “为何要骗他,他不是个执念之人。” “不骗他的话,他下不来手,他的执念都在玉英身上。” 沉默片刻,话语再起。 “临水至多还有两日便可破,这西夜,还是要变天了啊。” “大将军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舍得?先王之恩情老夫已经鞠躬尽瘁,奈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一声长叹,荒凉夜草间再无话声。 翌日,晨光初现时,烈风大作,滚滚黑云似千军万马般从北边天空翻滚而来,遮天蔽日,才升起的骄阳被挡的密不透风,投不下一丝光线,白日恍若黑天。 幅员辽阔的大草原上,一条清河静静流淌,河北,三万将士束甲立兵,整齐排成四个方阵,最左边的刀兵阵,中间的盾兵震,右侧的弓手阵,以及最后面的骑兵阵,两个华发老将着九兽呑炎铠遥立阵前,面色冷厉。 清河南,破军旗大军不落下风,慕北陵,皇甫方士,武蛮,赵胜驻马军前,就在河畔一里处,旌旗烈烈,兵戈相向。 天际黑云中擂起战鼓,隆隆雷声响彻天际,似要震碎这方天地一切禁锢。 “咔擦!”不知何时一道水桶般粗细的闪电从黑云中倾泻而下,就落在伏龙脉最高的山尖上。 于此时,两军阵中各有号角吹响,号声流远悠长。 慕北陵双手紧握缰绳,眼中透着坚毅寒芒。 雷声落时,只见他右臂猛然挥下。 武蛮“凔啷”抽出佩刀,聚气厉喝:“杀!”声动九霄。 破军旗数万将士闻声而动,举兵拍马狂奔,整支队伍在草原上铺叠开来,从上俯视,宛若蝗虫过境,又似水银泻地,气势恢宏。 另一边,眼见大军已冲过半程,孙云浪右手猛的举过头顶,“盾兵防御,刀兵左右散开,弓箭手准备。” 令至兵动,几息之间,中央盾兵急速冲出百步,一字排开,立盾于前,手执长矛架于盾牌上,弓箭手冲至盾兵后,搭弓引箭,剑尖遥指前方。刀兵阵井然有序,快速分成东西两拨。 慕北陵一马当先,眼见敌方阵势摆开,摇臂雷喝:“武蛮,带人冲破盾兵阵,赵胜,从东面攻,我带人攻西面。” 言出令行,武蛮狂喝一声:“前锋营,随我冲锋。”玄武力爆体而出,风雷之力绕身飞旋,率先冲进弓箭手的射程范围。 同一时间,万道白芒在其身后翁然传开,刺目的白芒宛如一颗颗太阳,照的天地透亮。 对面阵中,孙云浪双目陡亮,望着那铺天盖地的白芒,胸口升起隐隐豪气。 箭如雨下,流失覆地,无数箭矢从盾牌后疾射而出,前锋营战士高接抵挡,刀花剑花璀璨夺目。 万道箭矢被凌空斩断,千匹战马被射成刺猪,战士弃马再冲,沐浴着箭雨毫无惧色。 东面,赵胜的虎豹骑会同万名将士已经冲进刀兵阵营,手起刀落,刀光剑光揉作一团,或斩,或劈,或刺,或徒手肉搏,殷红的血水很快染红草地,尸骨遍野。 西面,慕北陵率人同时冲进刀兵阵中,举刀斩翻一冲来敌兵,朝周围狂喝道:“给我杀。”覆手再斩一士兵头颅。 两军很快杀红眼。 孙云浪立马战圈之外,右臂挥向慕北陵所在位置,喝道:“骑兵阵,冲锋,拿下地方主将。” 战马嘶扬,万千骑兵拍马飞奔,转眼间已冲至慕北陵所在战圈。 另一边,武蛮已经将盾兵方阵和弓箭方阵冲散,正在大杀四方,陡见地方骑兵异动,想也没想,调转马头迎面而上,“羊蒙,拦下他们。”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老将之死,悲天雨夜坟前恸 可怜万千骑兵还未近慕北陵百步,便被羊蒙率人拦下,九尺偃月大刀挥得虎虎生风,众将呐喊厮杀,顷刻间便将攻势尽数瓦解。 而这群人中,有一人最为惹眼,没有夺目的玄武力护体,仅凭一把特制的长剑左突右闪。 之所以说是特质,因为他竟然把一柄普通长剑绑在六尺长的木棒头,硬生生加长剑柄长度,更可气的是打的还是个蝴蝶结。不过男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挥舞“长剑”斩出道道冷芒,每一剑挥下都恰到好处,将人斩死又不费多余力气,看上去颇有几分圆润感。 “那是,玉弓?” 祝烽火如获至宝般用力揉揉眼睛,不相信眼前看到的。这还是那个不学无术,成天只想寻求祖荫庇佑的纨绔少爷? 孙云浪看见男人的瞬间,五味杂陈,唇上白须翁颤,眼眶却不由自主泛起泪光。 孙家的男人,哪怕是败家的二世祖,发起狠来也比常人厉害。这是流在骨子里的传承,天赋。 祝烽火感叹道:“恭喜大将军,得虎子回头。” 孙云浪哽咽不言。 骑兵阵攻势被退,羊蒙率人拍马追击,高下立分。 此时,盾兵阵,刀兵阵,弓箭阵皆被武蛮和赵胜冲的四分五裂,士兵疲于保命,已无战意。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西夜禁军已经死伤过半,剩下的或被擒,或被追击的仓皇逃窜。 孙云浪祝烽火冷眼看着发生的一切,任由杀声惨叫声回荡四野,仿佛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下一刻,孙云浪引颈长叹,望压在山顶上的沉重黑云,黑云中的咆哮声好似索命铁链,正步步逼近。 孙云浪收回视线,偏头朝祝烽火投去眼色,后者会意,扯动缰绳,与之一道驱马返回中军帐前。 慕北陵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二老身上,见此一幕,浓浓不安突然袭上心头。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破军旗的将士将整个西夜大营围的水泄不通,詹陨之流虽然还在负隅顽抗,但也知大势已去,抵挡一阵后便被蜂拥而上的旗军压在刀下。 慕北陵双腿夹紧马肚往中军帐去,刚进营门,听到的却是冷的不能再冷的敕令。 “站住,不要过来。” 慕北陵下意识勒起马头,胯下战马扬蹄嘶鸣,落蹄时不停打着响鼻。 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慕北陵担忧唤道:“大,大将军。” 孙云浪和祝烽火同时翻身下马,伸手轻轻抚摸马脸,贴耳嗡语。 战马尤其安静,像个是听话的孩子,动也不动。 孙云浪拍了拍马背,仔细的卸下马鞍,马嚼子,马镫,放在一旁地上,然后深吸口气,抬手重拍马肚,战马“唏律律”嘶鸣,跑向旁侧,但片刻后又突然停住,返身走到孙云浪身旁,俯下身不停摩挲着这位陪伴多年的主人。 孙云浪没再多看一眼,双手插在腰间宝带上,挺直腰杆。 背后披风烈烈飘扬,花白的长须迎风甩荡。 祝烽火立在他身后半步。 这一刻,曾经的国之支柱镇国公云浪大将军似乎又回到众人面前,曾经的西北之虎,一手缔造扶苏火营辉煌的烽火大将军似乎也如山般屹立。 中军帐前,帅字旗上的绣金“武“字显得格外扎眼。 慕北陵翻身下马,脚掌踏地一刻只觉双腿千斤沉重,迈不开一步,杀得血红的双眼中露出几分清明,剑眉倒竖,杏目圆瞪。 他如何不知孙云浪和祝烽火想干什么,只是不愿相信而已。 老将迟暮,染血夕阳。 天地间静的可怕。 孙云浪扫过众人,笑容逐现,笑的牵强悲凉。 长刀在侧,刀刃闪着慑人寒芒,刀刃一面,“国之重器”四字熠熠生辉,好像正在诉说这位迟暮老将的戎马一生。 孙云浪伸出右手握住刀柄,倚刀而立,扬天高呼:老夫纵横沙场五十载,三朝为臣,追随先王开疆破土,恪守西夜千年基业,而今受奸人迫害,家之不家,朝之不朝,国之不国,老夫恨啊,恨不能再以耒软之躯报效先王天恩。”声音嘶哑,恸哭九天。 脚尖重踢刀柄,长刀翻转,横刀于身前,孙云浪 眼神陡然转厉,直视慕北陵,喊道:“慕北陵,老夫一生为西夜鞠躬尽瘁,曾对先王许下重誓,终此一生报国安家,保武家基业,而今你身为老夫子婿,却不能堕了老夫一世威名,老夫要你就此立誓,纵然打下西夜江山,也不得自立为王,西夜朝只能由王室武姓做高堂,你可敢许?” 慕北陵战战兢兢慌忙点头,厉呼道:“小胥一定听从大将军嘱咐,大将军,咱们先别激动,把刀放下,你千万不能骗我啊。” 孙云浪手腕猛震,刀身绽放翁然颤音,“指天立誓!” 慕北陵一凛,银牙紧咬,顿了顿,竖三指冲天,呼道:“黄天在上,竖子慕北陵于此立誓,终此一生不在西夜称王,若有违抗,甘受五雷轰顶之责。” 呼声回荡,响彻天际。 孙云浪长舒口气,悲凉点头。 慕北陵收回手指,小心劝道:“大将军,先放下刀,万事好商量,再不济我……” 话还未完,忽闻孙云浪疯狂大笑,而后许许转身,直面帅旗。 下一瞬间,笑声戛然而止,狂躁的玄武力破体而出,刺目耀眼。 再下一刻,光芒骤然收敛,手拄长刀,唯有猩红披风咧咧作响。 慕北陵猛觉剜心之痛,“噗通”单膝跪地,眼神空洞。 祝烽火留念似得盯着男子看了好久,突然狂笑道:“天地之大,岂无老夫半尺容身之所,佞臣悲王,先王啊,末将来向你请罪了。” 不留半分余地,“凔啷”拔剑,手腕翻转,剑身顺势抹过颈脖。 气息飞速萎靡,屹立不倒。 “云浪大将军!” “烽火大将军!” 慕北陵瘫倒在地,悲极痛呼,双手死死拽住胸口,喉咙中发出“咕咕”的回声。 皇甫方士等人箭步冲至慕北陵身旁,将其扶起,武蛮猛的一掌打在慕北陵后背,慕北陵“咳咳”几下,方才缓神,恸哭出声。 于日,三军束白绫麻带,伏龙脉最高的丘陵上开挖坟室,坟头朝西,立二碑,一名“国之重器镇国公孙云浪冢”,二名“扶苏火营天威大将军祝烽火冢”,盖绣金“武”字帅字旗,燃烽火狼烟,得天感召,大火连烧一夜。 同一时刻,武蛮大手挥下,数万禁军人头于坟前落地,以祭二位将军在天之灵。 鲜红的血水顺着山头流下,绿地染红。 是夜,天际黑云更浓,绵雨飘下,淅沥沥的雨水冲刷原野,似要洗净兵甲戾气。 绿草滋生! 伏龙脉坟冢旁,万籁寂声,男子独坐坟头,手指挂着一壶清酒。坟前燃起长明烛,烛火随风摇曳,雨水倾打不灭。 男子眼神空洞,胡须拉碴,面朝西方灌下口酒,呢喃自语:“玉英,爹和烽火大将军来了,你见到他们了吗?” “昨天夜里我还和他们对酒畅饮,他们说只要我全力以赴打败禁军,就随我回扶苏,我没让他们失望,但是他们骗了我。” “我本来想带他们回扶苏,在扶苏颐养天年,顺便也可以和你作伴,哪知道才一夜而已,竟然就天人永隔,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你知道吗,我真的不想。” 泪水涌动,雨点打在脸上,混着泪水留下,分不清到底是眼泪还是雨水。 男子仰头再灌口酒,辛辣的味道令他忍不住掩嘴咳嗽。 “玉英啊,我就不把爹带回来了,怕你伤心,你要是在那边见到爹,也和爹说一声,就说北陵不孝,不能让他荣归故里,但是你知道吗玉英,爹的坟头就对着扶苏城,相信他也在时刻看着你,你不会孤独,对吗?” “我曾经许诺要把爹好好带回来,现在却没做到,我是不是很没用啊,玉英,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做才能让这一切不发生啊,要是这只是一场梦该多好啊,我多希望这场梦能早点醒过来,带着你,带着爹和烽火大将军隐居山林。” “对了,你也说过想去大武村看看,到时候我们就去大武村好不好,武二叔他们人很好,要是知道你是我媳妇,肯定高兴的合不拢嘴,还有四娘,估计你去了啊,她不会舍不得那几只老母鸡,准保杀了给你炖汤。” “玉英,你听到我说话了吗?你回答我啊。” 男子渐显迷离,酒壶倾斜,酒液流出都浑然不知。 雨势越来越大,天地间一片迷蒙。 雨中,一个男人拖着沉重步子登上丘顶,背负一柄奇怪长剑。 男人提着食盒,走到坟前。 男子顶着迷离眼神瞥了男人一眼,偏头不语。 长剑男人动作缓慢从盒中端出几盘菜肴,摆上两个青瓷酒杯,执酒壶斟满酒杯。做完这些,退后一步伏跪在地,对着雨水沾湿的石碑重重磕头,久久不肯起身。 “英儿走的时候,爹也让我送了食盒,说是咽气菜,吃了好上路,来世投个好胎,做个享福的人。” 男人喃喃自语,也不管男子有没有在听,“我这一辈子,荒废了三十年,原以为有老头的庇佑,可有高枕无忧的过二世祖的日子,玉英走的时候,我不愿见到老头伤心,决定参军,现在老头也走了,呵,说来可笑,刚想做些弥补,到头来却是这个结局。” 男人笑的可悲,笑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男子将快要见底的酒壶递去,翻了翻眼皮,收下眼眶中最后几滴眼泪,平静道:“陪爹多说会话,以后兴许没这样的机会了。” 男子撑起身子,拖着步伐离开。 脉脚下,皇甫方士和武蛮站在营门前,远远看着那道落寞的修长身影走来,不是滋味。 擦身而过时,男子没说一句话,甚至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待得背影消失在中军帐,皇甫方士才轻叹一声,道:“接连失去亲人,主上承受的东西远非我们可想。” 武蛮沉声道:“先生可有法子?弟妹走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决不能再发生。” 皇甫方士摇头道:“解铃还需系令人,这个心结只有主上自己去打开。” 踟蹰片刻,似是想到什么,又道:“让人去趟扶苏吧,把籽儿和破虏带过来。” 武蛮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多方效应,三城四地急号令 尚城,缙候府。 缙候武越坐在高堂上,两手各握一张绢黄信纸,双目狭蹙。 连日来他过的并不舒心,甚至可以用闹心来形容,临水攻势不顺,孙云浪祝烽火被武天秀请出山,小小的一个变数都可能影响整盘棋局。东南面的尉迟镜开始动作,夏凉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楚商羽能否破掉临水是这场战争的关键所在。 当初他也想过让慕北陵去啃临水这块硬骨头,以武天秀和都仲景的见识,宁愿放弃壁赤也绝不会放弃临水,不仅因为临水是西夜第二富饶大城,更因为临水对于武家而言有非比寻常的意义。 嫡子监国,庶子远候,外戚以城圈养,武家百年来枝叶繁茂,所有有关联的皇亲国戚几乎都安居在临水,所以除了龙椅上的那位,临水就是王室武姓在西夜的第二个家,武天秀不会坐视他们不理。 更何况一旦攻破临水,获得这些外戚的支持,对以后谋权篡位更有利。 所以武越才会在楚商羽进攻受阻时,发信要求慕北陵北上朝城,借以减轻楚商羽的压力。 然而现在看来事情似乎也正朝着自己期望的方向前进。 密信一封署名壁赤大通商会,另一封则只有内容,没有留下署名。 大通商会管事上报慕北陵安排婢女青衣进入商会,以及破军旗开拔北上之事,另一封信上则只有寥寥几字,“云浪烽火卒”! 武越很清楚这几个字意味则什么,慕北陵与孙云浪祝烽火对垒,结果是二位老将战死沙场,西夜两位最重要的大将身死,不说朝国震荡,至少也会产生不小的连带效应。 慕北陵起兵时曾明言为了营救二位老将军,武天秀的一记昏招不仅断送二人性命,还让那个远在壁赤的男子变成这盘棋最大的变数,他手握东南大军通往朝城的咽喉要道,若是这个时候弃城,要不了几日高传和尉迟镜就会会师朝城,接下来刚刚到手的临水说不定就会物归原主。然后是尚城,最后是扶苏,这场战争便会以失败告终。 而那个男人会不会因为万念俱灰而大闹西夜,就算攻进朝城,他还会不会遵守当初的盟约,尊自己为主。 武越感觉虽然正走在预定道路上,但前路几何,却越来越模糊。 “武天秀啊,你就不能再忍忍?哪怕等我攻下临水再调走孙云浪和祝烽火也好啊。” 武越叹息不已,暗地里早将那个名义上的皇兄骂的体无完肤。 武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轻唤声:“老翁。” 一佝偻起后背,头戴大斗笠的老人从门外进来,恭谨站在堂下。 武越说道:“襄砚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老翁扯着公鸭般的嗓音回道:“禀殿下,万事准备妥当,只等姻娅小姐和夏玲回城就开始动手。” 武越点点头,想了想,道:“发信给齐国公,让他准备进攻徽城,记住,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觉,小心王陵里面的人。” 老翁面无表情转身下去,没走几步又被叫住。 “还有,扶苏的行动暂时取消,这段时间暂时不要招惹慕北陵,这头冢虎要是发起疯来,可能比武天秀还能对付。” 老翁顿了顿,没多说话,闪身离开。 武越长吐口气,站起身,捻起两封密信提至烛火上,火焰彭的燃起,信纸顷刻间化为灰烬。 蓟城,大将军府中庭,一棵黄兰树下。 留着垂胸白须的尉迟镜端坐在梨花太师椅上,没有摇晃椅子,面色铁灰。高传与之对坐,紧抿嘴唇,眼神不停闪动。旁边站着个轻甲伺斥候。 尉迟镜沉吟良久,虎目陡厉,说道:“情况可是属实?云浪大将军和烽火大将军死于伏龙脉?” 高传竖耳谨听,似乎也想再确认。 斥候抱拳回道:“禀大将军,属下看得真真切切,二位大将军确实已经战死,就葬在伏龙脉最高的丘顶上。” 尉迟镜长吐口气,仿佛全身力气被一抽而空,瘫软在椅子上,“可悲啊,可悲啊,二位将军为西夜征战一生,没想到老来竟落得这个下场,大王不公,大王不公啊。” 高传小心翼翼提醒道:“老将军慎言。” 尉迟镜猛的挺直身子,斜视中年将军,斥道:“怎么?老夫连句心里话都不能说了?孙云浪祝烽火何人,不用老夫说吧,都是三朝老城,可惜大王听信谗言,任用佞臣,残害忠良,若非先王有恩于老夫,这朝城,失了也就失了。” 高传冷道:“老将军,末将只当没听见刚才这番话,还请老将军慎而言行。” 尉迟镜嗤道:“高传,你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和都仲景的关系,都说虎毒不食子,老夫记得烽火大将军还是你的老师吧,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也真敢做啊。” 高传被说的面红耳赤。 尉迟镜为人向来刚正不阿,是西夜将领中鲜有的一股清流,又仗着资历甚老,谁都不放在眼里,在高传这些后起将领眼中,大有倚老卖老之嫌。奈何老头又手握重兵,是个实打实的权将,所以不管他怎么说,都没人敢去触其霉头,就连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男人,也不敢。 高传气的两手发抖。 尉迟镜却是不依不饶,说道:“怎么?被老夫说中了?不高兴?告诉你,就算他都仲景现在在这,老夫也要骂他个狗血淋头,之前慕北陵的事也就算了,若不是他从中挑唆,西夜何遭此难,以慕北陵之才,再撑西夜百年绰绰有余,哼,一丘之貉,说的便是你们这一群人。” 高传强压不满,艰难扯出苦笑,道:“老将军,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已经晚了,还是先想想怎么解朝城之危吧。” 尉迟镜不满道:“还想个屁,大军想去朝城,必经壁赤,要是拿不下壁赤,说什么都是废话。” 这个长须及胸的老人骂起人来谁的面子都不给。 “老夫知道你麾下至少还有十万人马,怎样?敢不敢去把丢了的面子找回来?” 高传苦道:“老将军又不是不知,眼下壁赤的守军装备暴雨梨花,那东西威力甚大,强攻恐怕行不通啊。” 尉迟镜陡然翻脸,破空大骂道:“你妈那个巴子的,现在知道暴雨梨花不好对付了?当初你小子跑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把那东西一起带走?” 深吸几口气,强压怒意,翻掌拍在案几上,又道:“娘的,现在守壁赤的肯定是林钩,那小子别的本事没有,下阴使绊子的鬼点子多的是,又被他拿到暴雨梨花,现在只求他们还没完全掌控那东西。” 高传小心翼翼说道:“老将军,就算他们掌握暴雨梨花,不过梨花针已经所剩不多,应该没什么大碍,您也知道我这点家底,你看。” 尉迟镜挥手打断他的话,呛道:“老夫帮你可以,但是要你的人做炮灰,明日大军开拔,你在前面攻城,老夫给你压阵,时机成熟的话自会助你。” 高传嘴角狠狠抽搐,却不敢再多出一言,生怕惹恼这位性子火爆的老将军,“好,就听老将军的。” 朝城,西鸾殿。 武天秀转起竹简扔到玉阶上,拍案暴起。殿下群臣战战兢兢,垂面不已,生怕怒火烧到自己面前。 从上朝到现在,这已经是武天第三次发火,饶是镇定如都仲景这样的心腹大臣,冷汗也止不住的往下流。 “孙云浪祝烽火战死!谁给孤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三万禁军一夜之间全军覆没,孤养的是三万头猪吗?啊?”武天秀怒气冲冲踏下玉阶,走到群臣中间,伸手转起一人领口,吼道:“余贵,余统领,你给孤说说,孤每年给你大把大把的银两,你就给孤养了这么些蠢货出来吗?” 禁军统领余贵吓得眼泪横飞,“噗通”跪倒在地不住告饶:“大王,下臣有罪,下臣有罪。” 他本就是靠着和都仲景沾亲带故的关系才坐上禁军统领之职,要武没武,要才没才,这些年若不是靠着詹陨之流强撑门面,指不定还要生出多少事端。 “废物。” 武天秀抬脚踹去,甩起长袍原地转上一圈,喝道:“怎么啦?都哑巴了?现在该怎么办?谁他妈能告诉孤现在该怎么办?”良好的王室修养也忍不住爆出粗口。 众臣默不作声。 武天秀视线依次扫过,被他目光笼罩的大臣纷纷夹首在胸,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都仲景硬着头皮站出班列,执玉笺叩道:“大王,孙云浪和祝烽火摆明对大王有二心,否则凭他二人的本事,区区慕北陵何在话下,老臣以为是大王天恩促使,才让二人死于沙场,免于将来倒戈一击之痛。” 众人连连附议。 武天秀早已失了章法,听他如此一说,不住点头道:“对,老师说的没错,定是老天开眼,收了那两个老匹夫,这是我西夜之幸,西夜之幸。”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那一句话甚至已经声若蚊蝇。 “老师,你是帝师,又是大医官,以你的才智定有破解之法,对吧。” 都仲景暗暗抬袖擦拭额头冷汗,想了好久飞,方才颤声禀道:“大王,为今之计只有急招尉迟老将军引军入朝,另外北疆的南元大军虽与我军对峙,但依老臣看来郑王并无真正出战之心,可急命栗飞将军引军回朝,加固城防。如此料他慕北陵有三头六臂,也只能望洋兴叹。” 毫无主见的武天秀当即一一应允,当堂写下诏令,一发蓟城,命尉迟镜高传火速领兵来救,二发北疆,命栗飞放弃边关,飞马援朝。 与此同时,朝会还未结束时,一记快马从临水东门疾驰而出,兵部尚书夏亭狼狈坐于马上,疲于奔命。 临水,失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功德石碑,再入大通见倪元 整个西夜朝已经乱成一锅粥,这一日,尚城,朝城不断有信鸽飞出,去往四面八方。然而那个搅动此方风云的黑眸男子,此时却安静的躺在中军帐里,眼神空洞望向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头黑白双发的皇甫方士坐在军塌几步外的一直上,摇动羽扇,同样一声不吭,只是不时瞟向男子的眼神中,夹杂浓浓担忧。 帐门掀起,武蛮和赵胜同时步进帐中,二人先是看了眼躺在榻上的男子,暗自叹气,随后将一则传信交到皇甫方士手中。 赵胜低声说道:“任君刚刚传来的消息,蓟城大军正在整顿军备粮草,看起来就要出发。” 皇甫方士寥看信上所写,无所谓嗤道:“宵小之辈而已,只要注意尉迟镜便可,回复任君,让他告诉林钩,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无比将壁赤守下来。” 赵胜点头应声,转身走出中军帐。 武蛮在皇甫方士身边坐下,眼珠瞟了瞟榻上男子,满脸询问之色。 皇甫方士摇摇头,低声道:“二位将军的死给主上打击不小,一时半会恐怕换不过来。” 武蛮沉声道:“那现在怎么办?回壁赤,还是继续去朝城?” 皇甫方士想了想,道:“去朝城肯定不现实,朝城守军超十万之数,又有坚固城防,过去也只能在城外对峙,没有实际意义,倒是一旦蓟城大军出城,城防势必空虚,你可领破军旗从飞鹤山绕道,直取蓟城,一旦得手,我们便拥两城之势,到时候高传和尉迟镜的人马就是板上鱼肉,任我们宰割。” 武蛮当即问道:“你和北陵怎么办?” 皇甫方士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们,等你们开拔后我就带主上返回壁赤,过两天籽儿和破虏过来,主上兴许能释怀一些。” 武蛮不再多言,他也知道眼下只能这么做。 一夜过去,翌日清晨,武蛮整顿大军开拔,唯恐路上闪失,他还是把赵胜留在慕北陵和皇甫方士身边,对于他的做法皇甫方士自然不多说什么,这家伙要是蛮劲上头,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离开前,慕北陵特意朝伏龙脉最高的丘顶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在大军簇拥下,沿原路返回。 是日,和风细抚,草原上的血水早被前两日的大雨冲刷干净,芳草依依,受惊的牛羊返回原野,饮水清河,一派碧草连天的苍茫感。 等到大军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时,伏龙脉那两处坟冢前,忽有一声苍老念声回荡,其音浊,似泥潭中拔出的莲藕。 “悲悲呛呛一生,浑浑噩噩一世,一世为人,再世为人,来生可还愿入这纷争乱世?亦或选个清幽山谷,做那清灵百鸟,无拘无束。” 声落,人现,道袍褴褛的老道人不知从何处而来,突然出现在坟前。 老道人左手还是抓着那个缺了边角的大土碗,碗中躺着三枚铜钱,两枚正面朝上,一枚反面朝上,任由他如何晃动土碗,铜钱却是纹丝不动,怪异的很。 老道人上前两步,手指轻轻划过孙云浪的碑顶,又停留在祝烽火的碑顶,眼神浑浊,“一世命理到此为止,可怜你二人尚不知气数未尽,未完成的气数已尽转嫁他人身上,同样是被选定的天骄,现在还剩下的,寥寥无几咯。” 叹声刚落,坟前忽然响起木鱼敲打声,老道人须眉微皱,看也不看敲击声传来的方向,反而将视线投向碗中,此时的三枚铜钱,两枚朝下,一枚朝上,呈犄角之势而立。 老道嘴角边浮出抹玩味,“三相之争,一死,二望,号称不入世的千年古刹也有意那虚无缥缈的位置,可悲,可叹啊。” 木鱼声中,麻丝袈裟的秃头和尚从半山腰走上来,左手持磨去皮的木鱼,右手中却不是敲木鱼的佛棍,而是一根细弱发丝的长针,很难想象这么小的一根针,如何能发出中正浑然的佛音。 他的袈裟也和朴素见到的大为不同,平常袈裟要么夹金丝,嵌玉挂珠,要么绢银丝绣浩然万字,如他这般以麻绳代替金银,着实少见。 和尚在老道人身后半丈停下脚步,手中动作却是不停,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大争之世,须得降下净世火莲,净化世人,得来日容得西方极乐。” 老道人眼皮微挑,讥讽道:“这话从那十八个老秃驴口里说出来,还几分佛性,而你……” 老道人摇摇头,继续说道:“你也不用再跟着我,真要想肃清左右,除非你白马寺十八上缮蹇中的弥勒,最不济也要佛陀身位,才有一点可能性,至于你,老子只当你是狗屎。” 说最后一句话时,老道人的模样和壁赤高堂上那猥琐老头如出一撤。 秃头和尚也不恼,口中默念《往度经》,似要给这遍野瀑尸超度往生。 老道人啐了一口,抬手在两方碑顶上轻拍三下,而后拂袖而去。 秃头和尚再念片刻,停下动作,转身尾随而去。 两日后,晨。 壁赤城北大街街口立了座功德碑,高三丈宽八尺,四方嵌金镶银,其上密密麻麻刻着不下百个性命,依次看来,多是四姓七族的人,也有诸如大通商会,虎威镖局这样的大势力。 据说这块碑是十年前立在这里的,每年都会有专人修葺,用以记录对壁赤有过卓越贡献的人。 此时的功德碑前,便有个石匠手握钉锤铁杵,不停在碑上雕刻这什么,从那起手的几笔看来,有点像是“慕”字。 赵家家主找赵公良立在石匠身后,旁边有婢女举伞遮阳,赵公良不时指指点点,指挥石匠。 不远处,素布麻衣的黑眸男子缓步走来,身旁跟着个黑白双发的中年人,中年人同样素色灰衫,二人走在大街上几乎与普通百姓无异,甚至和这条街上的华服贵人相比,略显寒酸。 黑眸男子走近碑前,不发一言。此际那石匠已经将“慕”字的上半部分刻完,正准备刻下半部分。 黑眸男子出声问道:“赵家主是想刻在下的名字?” 赵公良本在专心看碑,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正欲转身责骂,猛见那张棱角分明的清秀脸庞,刹那间堆上谄笑,“将,将军,不知将军过来,鄙人有罪。” 石匠转过头,满眼骇然,在他的认知里足以让赵家大老爷点头哈腰的,应该是为更厉害的人物,只是没想到这位人物竟还如此年轻。 他说什么,刻的他的名字。石匠突然想起这句话,身子一软,委顿在地,手中钉锤铁杵叮当落地。 如他这种小老百姓最喜欢就是粗茶淡饭后的家长假短,而这段时间要论说的最多的,便是这位新来的慕姓狠人,人们常说这位慕大人可怕的很,长着三头六臂,杀人不眨眼。以讹传讹后就渐渐变成慕大人生的青面獠牙,六个头,八根手臂,喜欢生食活人。甚至有那好事之人还声称在令尹府外听到嚼人的声音。 三人成虎,委实可怕。 黑眸男子无所谓摆了摆手。 赵公良顺坡下驴,赔笑道:“将军于壁赤有千秋难掩之功绩,你看现在城中百姓安居乐业,各家各户夜不闭户,老有所依幼又所靠,这些都是将军的功劳啊。” 黑眸男子剑眉微挑,冷笑道:“我有这么大的功劳,我怎么不知道,还是说这些都是你赵家主自以为是的?” 赵公良一听便听出话茬不对,心里咯噔一下,额头冒出冷汗,忙告饶道:“将军明鉴,鄙人绝不敢信口雌黄,这些都是百姓们念及将军的好,才一致要求把将军名讳刻上功德碑。” 男子笑容转暖,安抚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我这个外将霸占壁赤城,还被刻上功德碑,有些讥讽,还是算了吧,赵家主若想刻,就刻其他人的名字。” 赵公良唯唯道是,暗嘘一声“幸好还没刻完。” 黑眸男子不做停留,微微点头后便朝大街深处走去,留下惶惶颤抖的赵公良。 大通商会一如往常热闹,来往商贾络绎不绝,然而如果细心观察的话,能看出他们大多以出货为主,进的货却是少之又少。 黑眸男子迈进门槛,视线扫视前堂。 商会中的不少下人都认得他,知道上次他来的时候连大管事都毕恭毕敬,只道是某位大人物。于是有那激灵的小厮赶忙让进就坐,然后小跑着去后堂叫大管事。 前堂中此刻还有不少弥留的商贾人士,见如此一个年轻人竟然能让大通商会的小厮唯唯诺诺,倍感怪异。要知道换做他们的话,无论你生意做得多大,进来这里都要看那些小厮的脸色行事,不为其他,只因为别人的家底比你更殷实。 很快,大管事倪元快步跑出,躬身请男子和中年人入后堂浅聊。 男子也不造作,随他步入侧门,来到后堂一处清幽雅室。 倪元命人上茶水,恭谨站在男子面前,也不就坐,等他发话。 男子坐了片刻,开口说道:“姻娅姑娘不在?” 倪元回道:“姻娅姑娘前两日有事出城去了。” 男子笑了笑,“去了襄砚?” 倪元一怔,悻悻笑起。 此时婢女手托茶盘进来,替三人一一斟满杯茶后躬身退去,带上房门。 茶香四溢,是猴魁,还是上等猴魁。 男子端起青瓷茶杯浅抿一口,中年人也自顾自品饮。倪元不敢动作。 男子赞道:“这茶不错,倪管事消息挺灵通啊,知道我喜欢喝这茶。”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喝的就不是猴魁。 倪元依然笑而不语,大有不动如山之风。 男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就坐,说道:“我此来没有别的目的,只想知道两件事,希望倪管事还能知无不言。” 倪元一凛,后背陡感凉意。 男子竖起一根手指,道:“其一,姻娅何时会对襄砚动手。” 再竖一根手指道:“其二,前段时间你这里还来了个女人,那人是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二武博弈,陡闻高礼入壁赤 慕北陵的开门见山让倪元很不适应,尤其两件事都涉及大通商会的核心机密,而且还和武越有直接关系。 倪元很清楚如果说出去会遭到何种后果,那支神秘到连他都清楚的死士部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慕北陵也不急,慢悠悠的品着猴魁。 倪元苦笑道:“小的不明白将军此言何意。” 慕北陵挑眉道:“是不清楚还是不想说?或者不敢说。” 倪元垂头不语。 慕北陵缓缓放下青瓷茶杯,杯底快要接触桌面时突然加大力道,“彭”的一声,裂纹攀爬上杯面。 倪元一惊。 慕北陵咧嘴笑起,笑声冰冷,“倪管事应该清楚,如果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我今天绝对不会走,殿下和我有盟约,有的东西我也应该知道,想必倪管事也收到蓟城大军来壁赤的消息,说实话,高传之流我倒不放在眼里,然而尉迟老将军可不是省油的灯,我和他对上不说五五胜负,至少也是个两败俱伤。” “唉,辛辛苦苦攒这点人容易吗?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宁可弃城不要,也不会傻到去拼光老底。一旦蓟城大军通过壁赤,和朝城会师,临水的楚商羽,还有远在尚城的殿下将会遭受何种打击,管事应该很清楚吧,所以我想知道的,只是这场战争中还隐藏的那几颗棋子,襄砚的得失,算得上这盘棋最关键的一步。” 倪元目光疾闪,他在衡量这番话的轻重。 慕北陵自顾自继续说道:“其实不管大通商会也好,虎威镖局也罢,你们能得到的消息,我慕北陵一样能得到,只不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你们的能量到底有多少,我确实很好奇。” 孙云浪和祝烽火的死让慕北陵感触颇多,现在表面上看来是武天秀和武越的两方博弈,然而他在中间却是让两方都畏首畏尾的变数。武天秀因为失了壁赤这个交通要道,肯定对其恨之入骨。武越为人素来过于猜忌,一定会想法设法控制住自己。 大通商会和虎威镖局的总部都在襄砚,尉迟镜引军出城,武越如果不曾这个时候控制住襄砚,那就着实太高看他了。姻娅突然消失一定和襄砚城变有关,他想不通的是武越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事押宝在一个女人身上。 还有那日薛泉明明说的是有神秘人进入大通商会,那些人很有可能就是那只死士部队的人,曾经扶苏火营巾帼纵队在尚城遭响马贼拦截,后来齐国公政变失败,再后来尚城遇袭,其中都有死士的身影,如果说这些事和武越一点关系都没有,估计没人会相信。 慕北陵也不愿把脸皮撕破,毕竟明面上和武越还是盟友,“这样,你挑你能说的说。不能说的,我自己猜便是。” 倪元深吸口气,抬头说道:“姻娅小姐确实去了襄砚,之前尉迟镜坐镇襄砚时不好动手,如今他离开,殿下已经下令控制住襄砚,照时间看来,应该会在姻娅小姐回到襄砚时就动手,三天后吧。” 顿了顿,又道:“至于将军说的那个女忍,小的确实不清楚她的真实身份,姻娅小姐对她倒是毕恭毕敬,您也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掌握太多秘密的,上头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知道的太多,对自己不好。” 慕北陵紧盯他说话时的表情,见他不像在说谎,暗道他可能真的不清楚那个死士的身份。“说说姻娅吧,我对这个女人很感兴趣。” 倪元酝酿片刻,说道:“姻娅小姐是襄砚大通商会的负责人,也是整个大通商会的副会长,我们商会是五年前成立的,当时的创办人也是姻娅小姐,她的身份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殿下对她很信赖,很多大事都会听从她的建议。” 慕北陵点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中却是震惊不已。能让素来小心谨慎的武越都拜服的女人,绝不会如她表面上那么简单。 慕北陵转头和皇甫方士对视一眼,后者暗暗点头。 慕北陵旋即起身,拍了拍衣袖,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以后还希望你我能多多合作,毕竟我也尊殿下为主上,自家人总不能和自家人过不去吧。” 倪元唯唯道“是”,汗水却早已打湿后背。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何眼前男子会给他一种极恐怖的压迫感,就像暗中有双眼睛一直瞪着你,要将你的一切都看透。 出了大通商会,慕北陵没有回令尹府,而是继续沿着城北大街往里走。 街上华服锦袍之人随处可见,腰间别着的火玉石玉佩一个比一个扎眼,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里有钱一样。 对此慕北陵只得一笑而过,有道是财不外露,真正的大财主往往都是不显山露水,常说小隐隐于朝大隐隐于世,就福禄街那三张方圆之地,说不定都能挖出几个腰缠万贯的土财主。 迎面走来三男两女,男的个个意气风发,玉冠锦袍,面如傅粉,唇若朱玉,腰间皆挂着半个巴掌大小的火玉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 女子霓裳轻纱,面白皓月,柳眉樱口,走起路来步步生莲,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味道。而一路走来两女子的视线都有意无意瞟向正中间的男子,暗含秋意。 慕北陵朝旁边移开几步,让三男两女过去。 忽闻其中一男子讥讽道:“就凭蓟城那几个家伙也想赢我们,简直做梦,一会看四公子怎么收拾他们。” 中间那被称作四公子的男子扬了扬下巴,显然对着恭维很是享受。 左侧个头稍矮的女子眼含桃花,附和道:“就是就是,城里谁不知道四公子才高八斗,敢在公子面前叫嚣吟诗赏赋,我看那个高礼简直就是失心疯了。” 慕北陵听到“蓟城”和“高礼”二字时,顿时停下脚步。听几人的意思是那高礼现在就在城中,还要和他们吟诗赏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慕北陵转身,冲那几人背影喊道:“几位公子小姐,且慢留步。” 三男两女狐疑回头,见一素布麻衣男子正朝自己拱手拘礼,几人上下打量男子一番,同时皱起眉头。 倒不是他们狗眼看人低,敢在这条街上大摇大摆走的人,要么就是家底殷实之流,要么就是大权在握之士,很可惜,他们见男子的第一眼已经将他和这两类人撇清关系。 当然,壁赤里的一些小老百姓有时也会过来这里,不过都卑躬屈膝,走起路来也匆匆而行。这就是骨子里流出来的卑微,除非真有不怕死的小老百姓在这里招摇过市,不说会不会被人打死,就算这些公子哥的唾沫也能淹死他,有些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最喜欢的就是到处踩人,而且专挑软柿子捏。 “有事?”一丹凤眼男子问道,面露不悦。 慕北陵凑近前笑道:“听几位说蓟城的高礼高公子来壁赤了?可否请几位告知一二。” 当他凑近前时,那两个面容姣好的女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执绢掩鼻,黛眉紧蹙,似乎生怕被他这声污泥晦气沾染一般。 丹凤眼男子咦道:“你认识高礼?” 慕北陵道:“不认识,只是听过高公子大名而已,听说他不仅是蓟城大将军高传的儿子,还是西夜有名的才子。” 丹凤眼男子嗤道:“你个下作的庸人知道什么,高礼也能称得才子之名?”手撩向旁边的四公子,“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这才是真正的才子,滚,别碍着老子的心情,小心一会让人把你抓起来。” 慕北陵抿了抿嘴唇,这话茬怎么有点不对啊。 那四公子“诶“了一声,说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看他也是爱好文学之人,无论三教九流,总归是同道中人,说说也无妨。”遂转面朝慕北陵道:“今日午时,高礼邀我们在城南的醉心小筑一聚,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旁听。” 慕北陵拱手施礼,几人说完便大摇大摆的离开。 皇甫方士在旁摇头苦笑:“稚子之眼,不通明达道,实乃狗眼看人低。” 慕北陵笑笑无言,心想等会倒是可以请那高礼去令尹府做客几日,等高传领兵来时,也可以给他几分惊喜。 却是接下来的一幕若是被那三男两女看见的话,指不定会惊掉下巴。 只见身着绣钱华袍的赵家家主一路小跑至男子面前,点头哈腰一阵后,弱弱说道:“将军,鄙人已经照将军的吩咐,把功德碑上的名字划掉,将军可还有其他吩咐?” 赵公良过来的时候恰好和三男两女对面而行,几人也很识趣朝他施礼。 慕北陵指着远去的背影问道:“那几人是谁?” 赵公良转面瞧了眼,回道:“哦,他们是孙普定家的老四,钱栽阳家的老二老三,还有简家的两个丫头。” 介绍完后见慕北陵如有所思的模样,忙有添了句:“是不是这几个兔崽子惹到将军?将军莫急,我这就让他们过来赔礼道歉。” 慕北陵拉住他,笑道:“没有的事,只是觉得这几个人有点意思而已。” 仅此而已。 赵公良听他如此一说,还以为他对那几人有好感,不禁暗地里咒骂自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明明成天和这几人混在一起,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不见踪影,好歹也在这位狠人面前露露脸啊。 慕北陵挥去赵公良,抬头看了看天色,离午时还有段时间,便同皇甫方士继续往大街深处走。 路过一条暗巷时,慕北陵朝黑暗处招了招手。一人影很快从阴影中闪出,赫然是御风旗的薛泉。 慕北陵抬手遮口悄声说道:“你去趟校场,告诉林钩,让他午时带几个人去醉心小筑,暗中把高礼抓起来。” 薛泉抱拳应下,随即就像这条街上的华服贵人般,大摇大摆朝街口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壁赤八方,城南雅室醉心筑 慕北陵本来打算再到虎威镖局去一趟,然而走到门口时发现虎威镖局大门紧闭,门口挂了块牌子,写着歇业十日。 仔细想想也就了然,襄砚那边就要动手,人手越多自然成功的几率越大,想来镖局的人应该全部去了襄砚。 皇甫方士开口说道:“看来武越这次的决心很大啊。” 慕北陵不可置否的笑了笑,“除非他脑子有病,才会放着块肥肉不吃。” 两人继续朝前走几步,前方有九门九开间的铺面前围满人,门楣上挂着块“八方馆”的招牌。 前几日肃清仲景堂的人后,赵胜便带人换了招牌,原先仲景堂留下的人并不多,满明咬毒自尽后,满宣心灰意冷,独自离开了壁赤,郎中也走了几个,只剩下三个人,学徒离开的并不多,这些人中间大多是壁赤本地人,父母家人都还在城里,自然不会傻到意气用事离开这里。 说到底都仲景对仲景堂的控制多在各分堂堂主身上,下面的人对他的忠心度并不高,以至于很多学徒只知道仲景堂背后有很深的背景,至于到底有多深,却没几人说得出来。 慕北陵走到八方馆门前,队伍一直从大堂排到门外转角,三个郎中坐镇堂中,替人把脉医治,身后站着两三个学徒,大堂中央药柜前则有五个专门负责抓药的忙的不亦乐乎。 排队的多是老弱妇孺,也有抱着孩子的乳母,时值盛夏,烈阳当空,本就燥热的天气再围拢这么多人,使得大堂里的空气略显浑浊。 慕北陵迈进门槛,微微皱眉,来到东墙下的郎中身边,此时郎中正在给一位古稀老人把脉,全神贯注。 慕北陵没有打扰他的,站在一旁静心等待。 倒是几个学徒见他进来时满脸诧异,他们都认识年轻男子,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更是早已印在脑海中。 郎中写完药方时,才发现身边多了个人,转头见男子正笑吟吟的看着他,微微愣神后,赶忙站起身拱手行礼。 慕北陵按住他的肩膀让其坐下,示意他继续替人瞧病,在旁轻声说道:“这几天是不是挺累的?” 郎中约莫四五十岁,留着山羊胡,头戴灰布高帽,中正严肃,说道:“还好,少了几个人,不过勉强还能应付。” 慕北陵扫了眼掬手站立的几个学徒,笑道:“他们跟你多长时间了,能出师了么?” 中年郎中摇摇头,严肃道:“治病救人之事来不得大意,稍有不慎就会给病人造成严重后果,他们跟我学医最长的不过三年,离出师还早的很哦。” 正说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栖身坐下,满头大汗,怀中的孩子不过个把月大,窝在襁褓中,小眼睛紧闭,只是面色看起来有些煞白。 妇女坐下后便慌忙说道:“大夫,你救救我的孩子吧,从三天前就开始发烧,本来以为过两天就会好,现在烧倒是退了,就是精神差得很,还不吃东西。” 中年郎中起身走到妇女面前,解开襁褓,拉起孩子的手扣腕细查。 很快又将孩子的手放好,查看孩子的身上,只见婴孩腰上长着一圈红色豆子,弯弯扭扭,像条小蛇一样。 中年郎中眉头顿皱,凑近仔细瞧了翻红色豆子,沉声说道:“半条命,蛇缠腰。” 话刚出口又摇了摇头,兀自呢喃道:“不对啊,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染上这个病。”问那妇女道:“这几日家里的人可有什么异样?” 妇女急忙回道:“前段时间孩子他爹也发过烧,不过很快就好了。” 中年郎中点点头,叫几个学徒都过来看看,他坐回原位,叹道:“孩子这病俗尘蛇缠腰,乃是湿气入体久而不散,淤积体内造成,寻常大人身体强壮的往往能够自愈,只可惜孩子的体质太弱,不好医治啊。” 妇女一听,顿时哭天喊地:“大夫,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救我儿子啊,我给你磕头了,大夫,我给你磕头了。” 妇女顺势跪在地上,抱着婴孩不停磕起头。 中年郎中忙让人将其扶起,皱眉沉思好一阵,提笔的右手却始终没有落笔。 慕北陵问道:“怎么不开药?” 中年郎中苦道:“这种病在壁赤也不算罕见,壁赤这个季节时常下雨,空气潮湿,属于蛇缠腰的多发季节,只不过这么小的孩子染病,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我们这里的草药有三味能治此病,不过药性相对来说都比较烈,恐怕这孩子承受不了那么强的药效,反而加重病情。” 妇女闻言更是哭的呼天抢地,连呼:“我的孩子怎么这么命苦啊。” 慕北陵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中年郎中想了想,叹口气道:“若是满宣堂主在的话,还能以银针扎穴的手法祛除湿气,说来惭愧,这种手法我们都没学会。” 银针?慕北陵当即想到尹磊,尹磊曾不止一次用银针给自己治疗,兴许他能有办法,便对那妇女说道:“大姐,你这样,现在马上去校场,找一个叫尹磊的人,就说慕北陵叫你过去的,让他帮着看能不能医治。” 妇女一愣,挂着泪花的脸庞抬起直视慕北陵,下意识呼了声:“慕北陵?” 她这一声顿时吸引不少目光,接着那些目光尽皆转到男子上。盯得慕北陵颇有些不适应。 “快去吧,救孩子要紧。” 妇女抹了把眼泪,连连道谢,抱着孩子跑出大门。 此时排队的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他是慕北陵?就是那个新来的城主?”“不像啊,不是说他长着三头六臂吗,怎么这么年轻?”“会不会是作了妖法,隐藏面目?” 慕北陵听得暗暗咂舌,深深佩服这些老百姓的想象力,连妖法都说的出来。 皇甫方士在旁暗笑不止,悄悄捎上一句:“看来主上还挺得人心嘛。” 慕北陵无奈一笑,心中却想:“是不是从玄黄旗调几个医官过来,也好替他们分担分担。” 中年郎中继续替人瞧病,听见慕北陵在堂内后,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本就拥挤的大堂顷刻间人满为患,任由几个学徒维持秩序也无济于事。 慕北陵见局面有些失控,惊得赶紧落荒而逃,带着皇甫方士从后门走出医馆。 “老百姓的力量还真是大啊,就算面对千军万马我都没这么紧张过。” 走在大街上,慕北陵还心有余悸,方才要不是躲得快,估计那些老百姓连衣服都要给自己扒了。 皇甫方士打趣道:“面对老百姓可比沙场征战难得多,百姓才是国之根本,历朝历代唯有受百姓爱戴的王朝方可久远,民心所向,指的便是如此,若是失去百姓的拥戴,国将不国啊。” 慕北陵点头以为然,想到现在西鸾殿龙椅上的那个人,不正走在国之不国的道路上? 从城北大街出来后,穿过最热闹的福禄街,二人径直往城南走去。 醉心小筑在壁赤颇有些名气,是文人墨客最喜欢去的地方,据说小筑的创立人是位女子,才气卓著,素有东南第一才女之称。有人将其比作当年的琳琅夫人,谓之女中豪杰。只是此女子甚少露面,使得江湖上多是关于她的传言,至于属实与否,倒无从查证。 走到醉心小筑门口时,刚到午时,放眼看去,整条街都是兜售文房墨宝的铺子,与福禄街比起来这里显得冷清许多,不仅是因为真正的文人墨客只有寥寥数人,且这些铺子里兜售的东西皆价格不菲,随便拿出一样售卖的价格都够普通老百姓十天的花销。 这年头玩得起笔墨的大多是世家子弟,当然为了这点爱好也舍得一掷千金,所以这条街虽然冷清,但家家都开门迎客,只要候着一个买主,基本就能收回半年的开销。 慕北陵刚想进门,却被门口的小厮拦住。 小厮上下打量他一番,微有不屑道:“此地只招待才子佳人,要想吃饭住店就去福禄街那边。” 慕北陵顿时被气笑,竖着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愣道:“我不像才子吗?” 小厮瞥他一眼,又审视后面的皇甫方士,讥讽道:“就你?还才子?屁子差不多。” 丢下句话,继而朝皇甫方士堆笑说道:“先生可是来小筑吟诗作画?” 皇甫方士猛的愣住,眼神茫然与慕北陵对视一眼,“你在和我说话?”左右环视,确实只有自己一人。 那小厮腆脸笑道:“一看先生就是大贤之人,您里面请。” 皇甫方士憋不住破口大笑,惹得慕北陵暗骂声:“改明儿老子也让尹磊把我的头发染成黑白双色。” 不赖那小厮眼力见差,确实将慕北陵和皇甫方士放在一起看,后者更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风范。 最后在皇甫方士的要求下,小厮还是勉强答应慕北陵进去,好死不死还丢出一句差点让慕北陵喷血的话,“做个跟班还牛气烘烘的,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走进前院,迎面便见四簇青竹立在院落四角,竹下扦插兰草香花,花香馥郁,满园皆春。正对面是一扇石砌拱门,门上雕刻梅兰菊竹壁画,门楣上以檀木做框,内雕“君子门”三个篆书小子,刚劲有力。 未入拱门,便听门后传来阵阵吟诗之声。 两人沿碎石路走进门里,眼前是一片碧叶连天的清池,池东南西北四角各铸有石亭,正中央还有一个最大的亭子,石廊沿道悬在碧叶荷花上连接五座亭子,不时有侍女从石廊上走过,端着银盘走向几个亭子。 慕北陵视线依依扫过几个亭子,在中央的那处石亭内,赫然见到先前城北大街上碰到的三男两女,此时还有两人与之对坐,皆为玉冠才俊,猜想便是高礼一行。 慕北陵顺着石廊走向中央处的石亭,那丹凤眼男子最先看见他,脸上露出抹不屑,随后抬手朝慕北陵指指点点,剩下几人随即看来。 这方石亭颇大,玉栏青地,琉璃瓦盖,厅内估摸着能容纳百人,亭子四角分立四张八仙桌,配梨花太师椅,桌上摆有茶点,四处敞门都有侍女守立。 慕北陵挑了张没人坐的石座坐下,朝三男两女挥挥手,嘿嘿笑道:“你们继续,继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吟诗作对,醉心之主东林人 丹凤眼男子没想到他真的过来,说实话他这身打扮真和醉心小筑格格不入,甚至连小筑里的侍女都不如,若非良好的教养让他知道不能在大庭广众下有失礼仪,否则见到男子的第一眼,他就会义无反顾将其赶出去。 慕北陵却似无事人一样,桌上摆着水果,是当下最新鲜的青果,这种果子价格不菲,一个的价格几乎抵得上三斗米,醉心小筑舍得用这东西无偿招待客人,也能看出小筑主人殷实的家底。 桌上还有张青色书帖,帖子上罗列着各种茶水点心的价格。男子随意瞄了眼,当见到后面那串数字时,不由暗暗咂舌。 一杯猴魁五十两,写得是一杯而不是一壶,要知道猴魁虽贵,也不至于贵到如此离谱的地步。再看三男两女面前的桌上,一共摆了五壶,虽不知是不是猴魁,至少也不遑多让。 慕北陵于此释然,对于这些富家二世祖来说,区区百两纹银或许还真没看在眼里,品的就是个心境,比的就是个阔绰。 那孙家四公子脸上挂着风轻云淡的平静,右手握着彩瓷茶杯,举了举,说道:“高公子真是艺高人胆大,听闻令尊前些日子才灰头土脸的跑回蓟城,高公子竟敢在这个时候来壁赤,就不怕被新来的城主大人知道,抓你下狱?我可听说令尊正率领大军往壁赤来,你若变成壁赤的阶下囚,可就有好戏看咯。” 高礼舔了舔下唇,毫无畏惧道:“艺高人胆大谈不上,打量倒是有点,至于会不会成为阶下囚,就不劳孙公子操心了。”咬了口青果,颇为享受的点点头,又道:“前些天我蓟城赛诗会上,听我这兄弟说,孙公子对蓟城的文人很是不屑?今日我便想来讨教一二,看看孙公子可如传言才高八斗,还是虚有其表,只是个光说不练之人。” 简家女子娇斥道:“呸,你说谁虚有其表,四公子厉害着呢,一会准保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孙家四公子摆摆手,笑道:“嫣儿不得无礼,来者是客,更何况高公子不顾性命远道而来,我们更应尽地主之谊才是。” 放下彩瓷茶杯,伸手做个“请”的手势,道:“想比什么,高公子定。” 高礼也不做作,想了想,说道:“方才来时见厅外竹色悠然,便以竹为题,各做诗句如何?” 孙家四公子笑而默认。 高礼拍了拍手,缓缓起身,走到石桌前,双手覆背,先朝孙家四公子点头致意,而后转面目视清池,深吸口气,踱步向前。 整整七步,当最后一步落定时,眉眼微抬,念道:“清风枝叶上,山鸟已栖来,根别古沟岸,影生秋观台,遍思诸草木,惟此出尘埃,恨为移君晚,空庭更拟栽。” 高礼转身,面带笑容,似乎对此诗甚为满意。 慕北陵暗品此诗,忍不住称奇,高礼所作诗词明为赞竹,整行诗中却未见一个竹字,是以用喻称竹,尤其那句空庭更拟栽,更是妙极,活灵活现展现出移竹之景。 此人确不落才子之名。 孙家四公子拍手赞道:“好诗,诗竹不明竹,高兄此诗称得上今年在下见过的最好几首诗之一,就算和一些大家相较也不遑多让,在下佩服。” 高礼挑了挑眉,那样子仿佛在说“该你了”。轻蔑之意惹得简家二女腮帮鼓鼓,轻道声:“四公子,打死他。” 四公子拱手施礼,站起身来,和高礼一样,覆手踱步。 只不过他只走了六步,当最后一步踏下时,嘴角已然勾起,“旧溪万千竿,风雨夜姗姗,少首来江国,黄金买岁寒,乍移伤粉节,苳绕着朱兰,会的乘春力,新抽锦绛看。” 一言出,钱家二子和简家二女无不拍手叫好。 四公子之诗同样言表移竹,全诗喻竹而不提竹,且诗句大气磅礴,不比高礼之诗小家碧玉,可谓平分秋色,而若真要分个高下,兴许四公子所著要高上一头。 高礼暗自咂摸这首诗,脸色颇有些难看,以他的品识如何看不出此诗比他那首高出一截,而且他四公子只走了六步,便留佳作,他却足足走了七步。 高礼拱手拜道:“孙公子学富五车,出口成章,在下佩服。” 孙家四公子亦拜道:“高兄谬赞,高兄之言,同样精诚,在下佩服至极。” 简家丫头扬起下巴叫嚣道:“现在知道四公子的厉害了吧。” 高礼无妨笑起,看也没看女子一眼,说道:“既然诗词上我们打个平手,接下来比对联如何?还是以竹为题。” 四公子应道:“悉听尊便。” 高礼斟酌片刻,念曰:“莫嫌雪压低头。红日归时,即冲霄汉。” 四公子想也不想,对曰:“莫道土埋节短,青尖露后,立刺苍穹。” 众人拍手叫好。 高礼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再念:“修竹不孤君是矣。” 四公子想了想,再对:“清风在户我招之。” 众人再拍手。 高礼面沉如水,三念:“富贵贫贱总难称意,知足即为称意。” 四公子笑对:“山水花竹无恒主人,得闲便是主人。” 高礼气息一顿,龇眼欲裂,身子摇摇欲坠,随人忙上前将其扶住。 四公子潇洒回身坐下,轻抿口茶,笑意不减:“吟诗作对而已,又非沙场征战你死我活,高兄何须如此。” 高礼不言,在随人搀扶下落座,大大吸上几口气后才抚下胸中淤积。 慕北陵一边啃着青果一边叹息,高礼和那四公子文采不分伯仲,二者又皆是青年才俊,若是肯将这股尽头用于家国安定上,说不定将来还能成为鳌首之魁。可惜二者习惯与祖荫庇佑,只懂风花雪月,混个秀才倒是轻而易举,真要伦家谈国,兴许一无是处。 皇甫方士似是看出他的婉叹,微笑说道:“西夜朝中懂的风花雪月的富家公子不少,真正能堪大用者寥寥无几,主上听听便是,无需因此杞人忧天。” 慕北陵无奈瘪瘪嘴,不言。 便在此时,忽闻轻音传荡耳边,“四公子,高公子,今日来我这醉心小筑也不差人打个招呼,倒是妾身怠慢了。” 循声望去,只见一青衣绣花霓裳女人款款而来,女人约莫四十出头,薄施粉黛,唇红齿白,束着流云髻,两指青丝垂于面颊,胸口以轻纱遮掩,伟岸丰韵呼之欲出,白花花的好不晃眼。 女子走进石亭,视线在慕北陵身上略作停留,微有半丝错愕,旋即堆上笑容,走近两拨人中依次欠身施礼。 高礼起身拱手。 四公子和两男两女亦起身拜下,唤声:“东林夫人。” 慕北陵心道此人应是醉心小筑的主人,原来叫东林夫人。他却未见皇甫方士听到“东林”二字时,眼中暗有溢彩流出。 东林夫人掩嘴笑道:“极为大驾光临,我这醉心小筑蓬荜生辉,应是妾身谢过几位抬爱才是。”转头朝静候侍女吩咐道:“去把珍阁里的虎跑拿来,几位公子吟诗作对,何能无酒助兴。” 侍女应了声,踩着碎步下去。 不大一会便端着银盘过来,盘中放着不多不少三个酒壶。 侍女将两个酒壶放在高传和四公子面前,最后一壶递给东林夫人。 东林夫人执壶替二人斟满酒杯,举杯祝道:“美酒,淡茶,吟诗作对品赋,二位公子都是一方大才子,今日小筑有幸得二位公子光临,妾身倍感光鲜,来,这杯酒我敬二位公子。” 她只提高传和四公子,对钱家两位少爷和简家两个丫头只字未提,说来也奇怪,明知道她是故意为之,几人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看他的眼神中充满崇拜。 对而饮下,东林夫人这才第一次回头正视慕北陵和皇甫方士。 慕北陵还好,一瞥而过,却是审视皇甫方士时,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眼中多了丝异色。 “这二位是公子的朋友?”东林夫人面向四公子。 四公子摇了摇头。 钱家丹凤眼男子接口道:“不知道哪来的跟屁虫,从大街上一直跟过来,兴许是混吃之人,夫人要是看得碍眼,我去把他们打发走便是。” 东林夫人笑着摇头:“来者是客,既然来到醉心小筑,只凭才气,不论出身。” 她最后一句分明是说给慕北陵听的,不过令她恼火的是,后者似是充耳未闻,只顾着一口一口啃着青果。 壁赤城中,还没几个人敢不卖她东林夫人的面子。 丹凤眼男子见状大怒,骂道:“妈那个巴子,装他妈什么大尾巴狼,夫人在和你说话呢,能喘气就吭一声。” 慕北陵舌尖顶起上嘴唇,偏头吐出果核。 他是直接吐在地上。 东林夫人柳眉微蹙。 那丹凤眼男子一看更是怒火中烧,撸起袖子就要冲来,却被四公子一把拉住。 他四公子能被东林夫人大上眼,所需的不仅是才气,还有很多如丹凤眼男子没有的东西。 其实从一开始他也以为黑眸男子只是个混吃的家伙,身无所长。不过此时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在壁赤敢来醉心小筑吃白食的,要么是活得腻味的人,要么就是真有背景之士。 四公子不觉得他是前一种人,那么只能是后者。而他绞尽脑汁收寻这个男人可能的身份,发现从未在壁赤见过此人,外来人? 一个外来人能够有恃无恐的走在城北大街上,然后还跟到这里堂而皇之的坐着,丝毫看不出做作,再联想道这几日城中发生的大小事,四公子当即将男人和那支刚破城不久的虎狼之师联系在一起。 某位将军?亦或是传说中的那个人。 黑眸男子依旧不言,皇甫方士忍不住打破沉默,有意无意的说道:“世人皆道琳琅妙,却不知东林之才不输琳琅,只因那一句虚无缥缈的鬼言,俯就一生,可惜了,可惜了啊。” 东林夫人脸色大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得知身份,皇甫拟计斗来敌 东林夫人柳眉拉的狭长,眯起眸子,眸中神色闪烁不定,接连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落在旁人眼中,就像她在惧怕什么。 丹凤眼的钱家少爷没看清东林夫人的表情,倒是听见黑白双发的中年人说了一通晦涩不明之言,刚刚压下的火气砰然爆发,骂道:“大爷的,什么玩意。” 孙家四公子的右手任然抓着那钱家少爷,目色似刀,沉思着什么。 东林夫人见黑白双发的中年人说出那话后便不再看自己,静了片刻,施身走到北角的石桌边落座。 侍女送上茶点青果,恭谨候在一旁。 慕北陵瞧得稀奇,没想到先生一句话便使得中年贵妇哑口无言,甚至颇有几分恼怒不敢言的味道,压低嗓音问道:“先生认得这个东林夫人?” 他只道皇甫方士将贵妇与琳琅夫人做比,二者间多少应该有些联系,只是“鬼言”为何物,却不清楚。 皇甫方士吭哧浅笑,许久才道:“一个可怜的女人而已。” 慕北陵恍然,不再多问。 此时孙家四公子已经将钱家少爷按坐在石椅上,视线始终锁定在慕北陵和皇甫方士身上。 另一半,高礼眼角余光也有意无意瞟向这边,峨眉轻蹙。 那日其父高传兵败壁赤回到蓟城时,曾提到过直言片刻,说是“竖子好阴险的手段,人不大,诡计多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高礼觉得父亲口中所说那人年龄应该不大,至少不比他大。 转念再想却不觉然,若对面坐的真是那人,何以穿的如此下作,贵为一军之主,怎么也得有身体面的衣裳吧。 四下无话,慕北陵乐得清静,翘起二郎腿瘫靠在椅背上,桌上的青果只剩下两个,吐了一地的果核,他就像个从来没吃过好东西的穷苦人,不吃白不吃。放在外人眼里不自觉会以为时哪里来的讨饭乞丐。 旁边几座石亭中的文人墨客还在高谈阔论,时不时发出银铃笑声,与沉寂的中央石亭比起来,多了几分生气。 便在此时,连接清池的石廊入口处突然出现一列黑甲士兵,领头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黑铁铠在阳光下闪着熠熠寒芒。大汉随意扫了眼池面,视线锁定中央石亭,大手一挥,引兵而来。 高礼见势脸色大变,手中彩瓷茶杯“哐啷”落地,瓷屑四溅。那随人见状也大惊失色,附耳耳语几声,高礼快速点点头,起身欲逃。 东林夫人以及孙前简家的三男两女皆不动,他们都清楚那些人所来为何,所以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逞能出面,说到底高礼与他们不过萍水相逢,友谊只建立在吟诗作对风花雪月上,这种友谊远不会让他们傻到和管家作对,更何况就算有心,也无力。 高礼没跑几步,便被从对面迂回包抄的黑甲兵拦住,刀架在脖子上,可怜文弱的公子哥还没来得及哭出声,已经被人五花大绑。 慕北陵起身抻了个懒腰,领头的黑铁铠将领刚好走到中央石亭前,再走近石桌,对着乞丐般的麻衣男子单膝跪下。 东林夫人凤尾眉角微抬,看向麻衣男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丝丝惊艳。 孙钱简家的三男两女则震撼的目瞪口呆,尤其那丹凤眼孙家少爷,呆若木鸡坐在石椅上,垂在两侧的手掌轻微战栗。 那个被他们视若乞丐的男子,身份呼之欲出。 慕北陵扶起跪地大汉,耳语一番,随即回身朝来时的石路走去,从头到尾没再看到亭中几人一眼。 那甩动的麻衣再落在几人眼中,无异明黄刺眼。 皇甫方士缓慢起身,抓起桌上最后一颗青果,抛了抛,兀自呢语:“主上喜欢这东西。”转身步出石亭,走出三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的说出一句:“若是有意,令尹府前厅柳下,三更时静候佳音。” 这话分明是说给东林夫人听得,而当听到此言时,丰腴贵妇浅浅颔首,青丝摆动,端庄淑雅。这一瞬间她仿佛又变成那高高在上的小筑主人,神圣不可侵犯。 黑铁铠统领抓了高礼和那随人,引兵离开,全程无话。 待大汉离开后,石亭中的沉重空气方才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三男两女面面相觑,谁都能看出对方脸上的骇然。 东林夫人起身踱至三男两女面前,莞尔一笑,如春风皱起,“今日就算是妾身请几位畅饮,还需要什么四公子让人拿来便是,妾身微恙,恕不多陪了。”留下句话踩着碎步离开。 四公子对着远去倩影躬身抱拳。 钱家少爷忽然“啊”的怪叫一声,紧绷的身子骤然酥软,从石凳上滑身瘫坐在地上,瞪着眼珠惶惶而语:“我都做了些什么,我他娘的竟然骂了城主大人,完了完了,这要是别我老爹知道,非得活剐了我啊。” 另一位钱家少爷忙伸手拽起他,浑身也战栗不止。 那两个简家丫头更是吓得花容失色,紧掩小口不知如何是好。 孙家四公子忍不住瞪了孙家少爷一眼,孙钱简三家的关系就像他们五人一样,好的不能再好,他也从来不避讳维护这几个跟班,甚至若不是顾忌黑眸男子可能的身份,之前就会出口骂人。 然而眼下他自然庆幸自己没那么坐,对已经吓傻的孙家少爷也只能升起一点点怜悯。 丹凤眼孙家少爷终于回过神,环手抱住四公子的手臂,使劲摇晃,苦道:“老大,我现在该怎么办啊,要是城主大人降罪下来,我们孙家就完了啊。老大你一定要替我想想办法。” 孙家四公子这一刻有心甩开那两只死拽着自己的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不愿自己成为那条鱼,忍了又忍,最后叹息道:“钱有鸣,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蚂蚱,那位城主大人如果真要怪罪,我们谁都脱不了干系,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回府,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几个老头子,看他们有没有办法斡旋。” “可是,可是我家老头真会打死我的。” 孙家四公子嫌弃的瞄了眼哭成泪人的少爷,若非他口无遮拦,自己何会陷入泥潭,嗓音转厉道:“钱有鸣,他妈的像个男人行不?你不说,咱们就一块等死,听我的,立刻回去,争取早点弥补。” 顿了顿,侧脸朝简家丫头说道:“玉颜,你和赵家的那位大少爷关系好些,你试试看能不能说动赵家,帮衬我们一下,听我家老头说,赵公良现在已经和城主大人攀上关系,有他在,说不定还能保我们安全。” 家家丫头慌忙点头,梨花带雨跑出去。 一时间三男两女尽皆快步离开。 慕北陵刚刚回府,还没来得坐下,任君匆匆赶来,报道:“报道蓟城大军已在城外两百里,估计明晨就会兵临城下。” 慕北陵问及有多少人马。 任君回道:“蓟城的军队大约在十万左右,尉迟镜率领的襄砚徽城联军应该超过十三万。” 慕北陵暗咂片刻,大致估算蓟城守军差不多倾巢而出,襄砚和徽城的士兵也出来超过半数,眼下武蛮率破军旗偷袭蓟城,姻娅和虎威镖局暗夺襄砚,只要能把高传和尉迟镜托在壁赤,大事可成。 皇甫方士开口问任君:“可有武蛮的消息?” 任君抱拳道:“昨夜传回的消息,武将军现在已经率部至蓟城外三百里,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快到了。” 皇甫方士沉目斟酌,继而说道:“武将军破城应该不成问题,现在的关键是高传和尉迟镜的二十几万人马,壁赤城的城防比不得扶苏,经不住攻城器械,一旦被他们知道蓟城失守,他们一定会孤注一掷夺下壁赤,眼下我们的压力最大。” 慕北陵点点头,附和道:“先生所言极是,尉迟镜非高传之流可比,用兵如神,城中现在只有贪狼旗几万将士,据守的话难度不小。就算有暴雨梨花,也难阻二十多万大军。” 皇甫方士凝目细斟,转面说道:“立刻让林钩过来一趟。” 任君得令,飞身遁去。 慕北陵问道:“先生可有妙计?” 皇甫方士笑言:“我们只认为来犯之敌有二十几万之众,却没想到这二十多万人分属两将,尉迟镜乃西夜老臣,为人刚愎自用,最不屑的便是高传这等没几分本事,还身居要职的重将,当初他和烽火大将军反水一事,估计尉迟镜还耿耿于怀,所以属下料定尉迟镜即便来攻,也不会和高传合兵一处,最多只是替他压镇。” 慕北陵以为然。 皇甫方士继续说道:“如此一来攻城的不过高传的十万人,我们可先奋力围歼这十万大军,在尉迟镜反应过来之前,结束战斗,然后据城死守,到时面对尉迟镜的十几万大军,压力自然减轻不小。” 慕北陵想了想,这样做对时间的把握必须精确,否则一旦被尉迟镜看出,很容易功亏一篑。不过他也知道眼下只有这个办法。 堂门外,猥琐老头靠在廊檐的漆红木柱上闭眼小憩,双手抱在胸前,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时不时传起鼾声。 没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直到听到细微鼾声时,慕北陵才翘首望去,从门缝中瞧出些端倪,摇头苦笑道:“给老子的,真是哪里都能睡。” 皇甫方士下意识摸向怀中,贴近胸口的位置,一根木簪正静静被他以体温温养。 过的片刻,堂门前人影闪过,林钩任君快步进来,路过廊檐木柱时,二人皆下意识瞥了眼睡的正香的猥琐老头,谁也没有说话。 二人入堂施礼。 慕北陵指着身旁木椅,示意他们坐下说话,问道:“城防准备如何了?” 林钩一身烟火气,头发上还沾着晶莹汗水,应该刚从炼炉坊出来,“嘿嘿,老大放心,一切准备妥当,只要高传那老小子走进十里范围内,准保够他喝上一壶。” 咧嘴又道:“梨花针已经做出来了,虽然数量不多,也有个几千枚吧。” 慕北陵眼前一亮,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啊,喜道:“当真?如此甚好,没想到真被你小子鼓捣出来了。” 林钩挠头笑道:“就是时间太短,否则就做个几万枚,看他们怎么死的。” 皇甫方士朝林钩竖了竖大拇指,显然尤为释怀,说道:“方才我与主上拟定计策,这次我们不能固守,须得主动出击,先歼高传部,再和尉迟镜对峙。” 林钩任君同时一凛,面露疑惑。 皇甫方士解释道:“我料定尉迟镜不会和高传合兵一处,高传定会先率人攻城,到时就由林钩你,先用暴雨梨花冲散对方阵型,然后出城杀敌,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肃清来犯之敌。这期间任君你必须着人时刻注意尉迟镜的动向,一旦发现他来增援,即刻发信号,只要见到信号,你们就必须反城死守。” 慕北陵添言道:“你们明白先生的意思吗?” 林钩任君点点头。 “好,既然都清楚了,就速度回去准备,以备来日大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蛇打七寸,壁赤城下血漫天 是夜,天公不作美,又下起绵绵细雨,慕北陵站在前堂的廊檐下,双手背后,遥望黑云滚滚的天际。这些天一到晚上就下雨,屋檐瓦缝间淌下的雨水已经连成一串,夜风微凉,倒是给炎炎夏夜盖上丝丝清凉。 漆红木柱边猥琐老头还靠在柱子上安睡,两尺宽的廊凳也不知他怎么睡得安稳,就不怕掉下来。 慕北陵对这个还不知名字的老头有种异样感,觉得他是个高人,又觉得他不是,有的时候行事风格神似仙风道骨的大贤,有的时候又像街边的癞皮狗,恨的人牙痒痒。 不过不得不说老头的处事能力确实不错,慕北陵今天抽出时间去了趟衙堂,一切都被他安排的井然有序,城中五府六衙门的事也没有积压,就如扶苏有萧永峰坐镇,没有后顾之忧。 慕北陵收回视线,转向猥琐老头,猥琐老头恰好醒来,抻了个大大的懒腰,从两尺廊凳上一咕噜坐起身,拍了拍肚子。慕北陵清楚听到某人的五谷轮回之所发出阵阵不甘的哀嚎。 “来人啊,去后厨拿点吃的过来。” 静候在旁的侍女忙小跑着下去。 老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涸的嘴唇,露出满口黄牙,“还是你小子有眼力价,不辜负老子在这里给你当牛做马。” 慕北陵颇为无奈捏了捏鼻尖,心想:“还当牛做马呢,没看你才来几天,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老头说出这话时似乎也觉得不妥,挠头尴尬笑了几声,站起身来,说道:“算了,谁让咱是热心肠呢,看你小子不错,免费提醒你一句。” 慕北陵眼皮微挑,静待下文。 老头清清嗓子,说道:“打蛇打三寸,擒贼先擒王,想多争取时间,就在那个叫尉迟镜的人身上打主意。” 慕北陵“嗯?”了一声,转面时双眼陡然放光。对啊,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出城迎敌又怕尉迟镜抢先驰援,何不派人拖住他,就算擒不住,也能拖延点时间啊。 慕北陵愁颜顺展,拱手拜下。 依然无话,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头睡眼惺忪,无所谓的摆摆手。 此时侍女端着大盘可口饭菜过来,老头三两步冲上去接住,抓起个鸡腿塞进口中,然后自顾自端着盘子走进前堂。留下满脸愕然的婢女。 前厅柳下,丰韵贵妇如约而至,还是那身青丝绣花霓裳,撑着荷叶纸扇,雨点打在伞面上,沾起水花。 皇甫方士执烛立在街亭中,迎进贵妇,二人相对而坐。 慕北陵站的远,听不见二人聊些什么,当然,他绝不会将两人与某些男女苟且之事联系在一起,皇甫方士在他眼中就好像落雪山的初雪,纯净洁白,而且他很清楚,即便要找女子聊以慰藉,他也绝对不会找东林夫人,后者看似柔弱,实则也是一方潜伏饿狼。能与琳琅夫人相提并论之人,岂是庸人。 时至深夜,无心睡眠,猥琐老头吃完饭后不知道又躲到哪个角落找周公解梦,柳下亭中的一双男女还在秉烛夜谈,时而能听见极轻的叹息声。 慕北陵返身回到堂中,将两把椅子对拼起来,和衣而卧。 烛光摇曳,夜深人静。 壁赤城西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而行,马车前后有黑甲骑兵压阵。 翌日,天刚蒙蒙亮。 慕北陵已经换上九兽呑炎铠登上东面城墙,极目眺望,前方一片开阔,南侧飞鹤山脉连绵起伏,翠峦叠峰,山脚下白水河咆哮东流,北侧平原一望无际,偶尔能见起伏的小山丘,前方极尽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黑色洪流缓缓驶来。 皇甫方士居左,羽扇纶巾,黑白双发在晨光中闪着玄智光辉。 林钩,任君,尹磊,居右,皆着六兽将铠,披风烈烈。 东门内,贪狼旗,玄黄旗束甲立兵,整装待发。 不多时,有斥候飞登城墙,来报:“禀主上,敌军离我处只有三十里。” 慕北陵沉声:“再探。”转而朝林钩递去目色,林钩回以放心眼神。 再过半刻,晨阳初现,刺破漫天黑云洒下光辉。 斥候来报:“禀主上,敌军已近十五里。” 慕北陵道:“再探。” 静候片刻,只见前方黑色洪流愈发清晰,一盏帅字旗迎风招展,旗上绢绣灿金“高”字。长龙般的队伍浩浩荡荡,碾压过境。 此时林钩突然阴森笑出声,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回蜷起 ,当得最后一根手指落下时,只听连串的轰然爆炸声响起,前方十里处,火光冲天,尘埃漫野,滚滚黑烟在那长龙队伍两侧扶摇升腾。 人仰马翻,虽然离的好远,也能听清随风传来的惨叫声。 慕北陵眉角微扬。 林钩收敛笑容,解释道:“老子把能用上的爆油加以改造,只要踩上去,保准炸的他们人仰马翻。” 众将明悟,登时对这个胖的连眼睛都快看不见的家伙暗暗赞叹。 反倒是胖子却像无事人一样,随意挥了挥手,轻蔑道:“这才哪到哪,走到城下他能剩下八成人,老子算他有本事。” 慕北陵露出欣然冷笑。 胖子的话,他信。 片刻后,斥候再报:“禀主上,敌将高创正率人过来,尉迟将军的人马停在十里处。” 慕北陵点点头,果然如预想的一样,尉迟镜不屑和高传同流合污,如此正中下怀,当即下令道:“全军准备出城迎敌。” 林钩,任君,尹磊快速跃下城墙。 再等分许,黑色洪流已近眼前,步刀甲兵一马当先,抱撞木云梯朝城门飞奔而来,其后重甲盾兵扇形散开,跟着步刀甲兵的步伐且冲且掩护,再后面,弓箭手压阵,高传领数将驻马遥观。 人数大概在七万左右,看来这十里官道上的陷阱已经让高传折损不少兵马。 忽闻怒声从城下传起:“慕北陵,你他娘要是个男人,就出城和老子决一死战。” 循声望去,喊话之人赫然是高传不假。 慕北陵冷笑一声,风轻云淡道:“如你所愿。”回身朝城下高喊:“全军听令,出城斩敌。” 一声令下,万军涌动,厚重城门伴着嘎嘎的机括声缓缓开启。只见林钩一马当先,庞大的身躯骑跨在马背上,背负九尺偃月弯刀,率先冲出。 林钩冲出几步,勒马挺刀,大喝道:“暗器准备。” 随见一百身背暴雨梨花的黄甲士兵奔至其左右,单膝跪地,面朝冲来敌军,垂首,弯腰,手拉关绳。 此一瞬间,蝗虫般的刺目黑芒从阴森洞口齐射而出,携着道道呼啸声射向敌军。可怜冲在最前面的步刀甲兵还未反神,便被百道飞针打成一滩肉泥。飞针冲势不减,接连刺穿层层肉体,方才止住冲势。 一轮齐射,死伤大片。 另一边,高传眼见对方搬出暴雨梨花时,便觉不妙,哪知不待他叫喊出声,士兵已经接二连三的倒下。 对于暴雨梨花的威力恐怕没人比他更清楚,断山裂石皆可,更何况是打在肉体上。 高传急的满头大汗,这要是再被齐射几轮,损失简直不可估量,于是立马大呼道:“全军后退。” 然而箭已出弦,哪有后退之说,更何况震天的惨呼声中谁还能听到他的声音。 林钩自然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一百暴雨梨花射空后,又有摆明黄甲士兵背负暗器冲上前,换下前一批。对着仓皇逃窜的敌军又是一轮齐射。 原来他一共得到两百多暴雨梨花,为了尽量减少装填时间,所以分成两轮齐射。 黑芒闪现中,又有大片士兵被打成筛子。 黄甲将士退后,林钩双腿猛夹马肚,挺刀冲锋,口中大喊“杀啊”,率先冲入敌阵。数万贪狼旗和玄黄旗的将士紧随其后蜂拥而上,一时间刀光血光漫天翻炸,杀声惨呼声连绵不绝,原本应该出现的攻守战,却演变成一场地狱般的屠杀。 慕北陵遥立城墙,注视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拼杀士兵,忽然用一声很低的语声说了句:“姑苏大哥,接下来就麻烦你了,尽量拖延住尉迟镜。” 也不见有人回应,只有他身后的空气刹那间嗡动起水纹般的涟漪。 高传率领的军队虽然不如漠北人骁勇善战,但那也是七万之众,就算七万头稚猪,抓起来至少也要三天三夜。 未免计划受阻,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 高传此时已经冲进战场,使着一柄长矛挥得虎虎生风,别看他平时不显山露水,杀起人来却是丝毫不手软,倒也不落他虎将名头。 其实高传已经叫苦不迭,那句让慕北陵出城决战本就随口一说,旨在堕了对方士气,哪知道慕北陵还真敢开门迎敌,他何曾领教过这种路数,那胖子所率部队打起仗来简直不要命,且人数也和自己一方相当,虽不至于立马惨败,但也撑不了多久。 高传只求尉迟镜收到这里的消息,能快快引兵来救。 却说十里外的大军中,尉迟镜端坐在战车上,白须及胸,耳旁传来前方的杀喊声,只道是高传正在攻城,心中还想着高传这小子还不算孬种,至少敢打敢杀。 忽见一灰头土脸的士兵连滚带爬从马上跌落下来,哭腔喊道:“大将军,大将军快去救人啊。” 尉迟镜腾的站起身,心知不妙,厉声喝道:“到底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以一换六,初战大捷籽儿来 那士兵呼道:“壁赤敌军出城迎战,高将军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尉迟镜猛的一张排在扶栏上,惊道:“你说什么,慕北陵竟然敢出城应战,他莫不是太不把老夫放在眼里。” 怒罢举手。 然而他那句“全军出击”还未喊出声,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油然笼罩。 凭借长年征战的经验,尉迟镜下意识俯身下去,玄武力轰然爆体而出。 俯身瞬间,只见一道凌厉腿风从方才立着的为位置横扫而过,人影一闪即逝,消失不见。 尉迟镜挺起腰杆,沉眼扫过四周,未见那人踪影,唇口微启,咬牙切齿蹦出句:“该死的夜部姑苏。” 有几个将领飞见此惊险一幕,速朝战车围来,调动玄武力,护在尉迟镜身周。 “哼,宵小之辈,想拖延老夫的时间,休想。” 尉迟镜话刚出口,正当拳头再举时,危险气息再升。 他猛的转头,右臂携着千钧重力横摆虚空。 “彭”的一声,拳拳相交的闷响声传起。姑苏坤一击击退,身如灵燕飞身后退,心念一动,再入虚空。 那几个将领踏马镫飞身而上,化掌为爪朝姑苏坤消失的地方抓去,却是扑了个空。 尉迟镜沉声怒喝:“你姑苏家世代为臣,何以助纣为虐阻我去路,若有半点良知,且好速速滚开,否则来日老夫定打进王陵,向你姑苏家的烈宗牌位讨个说法。”声浪滚滚,却无回音。 尉迟镜恼火的唾了口唾沫,深知必是慕北陵的缓兵之计,旨在拖延自己去救高传。 尉迟镜等了等,依然无人回话,不由咬了咬牙,索性命道:“扈合,匡敦,命你二人速率人前去增援。” 那几个祭起玄武力的将领中有头戴乌金盔,面如重枣的两个精铁大汉抱拳应声,挺刀领三万人马疾驰而出。 这边,城下大战已近尾声,高传所部或被生擒或被斩杀,剩下万余残部退至三里外,苟延残喘。 城下尸骨堆积如山,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烟火熄灭,残烟袅袅,沾血兵刃横七竖八或插或倒在尸体上。 东方飞鹤山中,忽有红烟升腾。那是预定好的信号,一旦援军出发,便以红烟警示。 慕北陵命人鸣金收兵,现在才来增援,为时已晚。 林钩闻钲声当即放弃追击,引兵回城,紧闭城门。 此战大胜,贪狼旗玄黄旗死伤人数不超一万,反观高传一方却足足折损六万之众,高下立分。 林钩登上城墙,浑身浴血,杀戮之气颇重,背后九尺偃月弯刀还在滴血。 林钩咧开嘴,露出白牙,抱拳笑道:“幸不辱命。”说话时嘴角吃疼般咧了咧。 慕北陵道:“受伤了?” 林钩半转过身,露出左后肩,那里铠甲被人砍开,有道寸长刀伤:“不碍事,被狗咬了一口而已。” 尹磊走来,黯然说道:“要不是为了救我,林将军不会受伤。” 林钩笑着拍了拍尹磊肩膀,牵动伤口,忍不住倒吸口凉气:“不碍事,小伤而已。” 慕北陵屈指一弹,一道绿芒自指尖迸射而出,不偏不倚刚好落在林钩左后肩上,随即只见那道伤口腾起白烟,血肉逐渐愈合。 林钩只觉伤口有点酥麻感,接着就完全敢不到疼痛,扭了扭肩膀,也无痛感,登时奇呼道:“我靠老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慕北陵白他一眼。 却是尹磊瞧得最为真切,见绿芒脱手时,一双桃花眼中不停透出惊异光芒。 生力化实,小宗师。 城外,增援队伍终于赶到,徘徊一阵,便会同高传残部调转马头原路返回,是无再攻之意。 皇甫方士眼见大军离去,开口说道:“尉迟镜接下来可能会在城外安营扎寨,意图再攻,这两日我们决不能掉以轻心,尉迟镜不比高传,老谋深算,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林钩道:“先生放心,我绝对不让尉迟镜越雷池一步。” 慕北陵提醒道:“不得轻敌,你和尉迟将军共事过,知道他的厉害。” 林钩重重点头。 再驻留一会,见无敌军再来,慕北陵又对三人嘱咐一番,这才走下城墙。 城门处的战斗声早已传至城中,百姓户门紧闭,原本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门可罗雀,就连最热闹的福禄街也变得冷冷清清,时而有人走过,也是步履匆匆,不敢过多停留。 老百姓就是这样,战时龟缩在家,得以保全其身,战后又侃侃而谈,尽说些当时自己恨不得冲上去砍了那些龟儿子,诸如此类马后炮的话。当然,为将者对这些事早已习以为常,人人皆兵全城皆兵不过美好的愿望,否则哪来这么多的城起城灭。 东城门半里外的泥瓦巷,这条不宽的小巷一直连接道福禄街,是壁赤城仅存的几条老巷之一,巷子里多住的是平时在城里赶车拉马的泥腿车夫。巷子的路面已经几次翻修,不过还是凹凸不平,下雨过后路上满是车轮碾压的痕迹。 慕北陵走近巷口头一间屋子,这里也住着个年老车夫,不过数日前那人去往漠北送货,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个把月的时间,临走前任君就命人以二两银子的价格租了一个月。 二两银子对赶车马夫老说已经称得上笔巨款,更何况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白白得二两银子还有人看见,那年老车夫自然喜得答应,于是这座房子就变成临时的中军堂。 房子不大,空气略显浑浊,有股汗渍味道。房子一层是吃饭煮菜的地方,中央摆着张不知多少年头的八仙桌,桌面上攒了层厚厚的油垢,只有一方的桌面稍微干净点,看起来应该是那车夫习惯坐的一方。 正厅左侧有方门帘,门帘后就是做饭的厨房,旁边还有架木梯子,搭在二层的入口处,二楼就是睡觉休息的地方。 慕北陵走到桌边,掸去椅子上的灰尘,栖身坐下,下意识将桌子往前推了推。他自然不会傻到去二楼参观参观,一楼尚且如此,二楼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就是人性最可悲处,在外可能光鲜照人,真正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却难以下脚,如同狗窝。 慕北陵想起大武村那座老旧院落,虽然年久失修,但房中却依然井井有条,可以看出主人如何爱护自己的家。 皇甫方士也是第一次进到这间屋子,饶是在马棚那种酸臭不堪的地方待过,他进门时还是忍不住抬袖遮鼻,空气里的味道带给他很难受的呛鼻感。 “这个任君,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地方。” 慕北陵哑然失笑,道:“有个地方就不错了,改明儿让青衣带人来收拾收拾。”话止于此,忽然想到青衣已经随姻娅去了襄砚,也不知她过的如何。 收起脑中的纷杂思绪,慕北陵道:“算了,就这样吧,又待不了多久。” 皇甫方士“嗯”了一声,坐下时对着空气挥了挥扇子,兀自说道:“武蛮现在应该已经拿下蓟城,尉迟镜最快的话明天就能收到消息,眼下他和高传被困在两城之间,势必会疯狂反扑,我们只需守住壁赤,待他粮草断绝时,不攻自破。” 慕北陵点点头,说道:“尉迟镜纵横沙场数十年,军威不输云浪大将军,他的反扑之势势必极其凶猛,这两日得叫林钩多上心,万莫被他逮住机会。” 顿了顿,突然想起大通商会倪元那番话,又道:“倪元说姻娅会在三日后动手,算算时间差不多是明天,如果他们能拿下襄砚,武越就坐拥尚城,临水,襄砚三城,我们有扶苏,壁赤,蓟城,五五之势啊。” 皇甫方士摇头道:“非也,表面上看确实五五之势,不过襄砚在我们身后,只要我们卡住壁赤这座交通要塞,让武越的势力不能连成一片,那么他就定会有所顾忌,且大通商会和虎威镖局的总部都在襄砚,如果我们倒戈一击,损失最大的还是他。” 慕北陵不以为然,担忧道:“可是扶苏毕竟在尚城后面,我把辽阔放在扶苏镇守,以他的能力,想要挡住武越,恐怕捉襟见肘。” 皇甫方士神秘笑道:“主上忘了扶苏后面还有谁了?” 慕北陵一愣,“你是说赫连阔?” 皇甫方士点头道:“赫连阔现在拥有扶苏关外的铁矿,一定已经尝到甜头,他不会轻易放弃,而且凭我们和他的关系,武越若真意图扶苏,我们可引漠北军入扶苏关,与之对峙,想必他武越也会顾忌这点,最不济走到那一步后,主上再许以重酬,赫连阔自会欣然接受。” 慕北陵道:“先生说的有理。局势就快明朗啦,武天秀都仲景也气数将尽咯。” 皇甫方士露出会心笑意。 这才刚刚走出第一步而已。 到日落时,慕北陵正在等蓟城传回消息,忽闻门外一道欢呼雀跃的女孩童音:“叔叔,叔叔,籽儿来啦。” 慕北陵一惊,以为出现幻觉,直到看见俏生生的小丫头站在门口,绽放出纯真笑容时,才“腾”的从椅子上弹起,满脸不可置信。 皇甫方士轻声笑道:“是我让人带籽儿和破虏过来的。” 慕北陵一个箭步跨至门口,抱起小丫头拥入怀中,脸庞不停摩挲着那嫩白小脸,惹得丫头“咯咯”直笑。 连破虏紧跟着走进房间,先是朝慕北陵和皇甫方士恭谨拜礼,然后规规矩矩站到一旁。 皇甫方士满意的点了点头。 慕北陵伸出手指戳着小丫头的小鼻尖,怨道:“你看哥哥多有礼貌,哪像你,那些圣人书都白读了?” 籽儿故意趾高气扬的扬了扬下巴,趴在慕北陵怀中瞟了眼少年,说出一句让慕北陵和皇甫方士都忍俊不禁的话。 “他现在是我的跟班,刚才是替我行礼。”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人之禁脔,夜色高墙萧肃天 蓟城,平远街街口。 这条堪比壁赤福禄街热闹的大街此时人满为患,布衣素士,裹脚泥足,上至佝偻老翁,下至牙牙学语的婴孩,围在街口中央九丈方台周围。 方台前,竖三竿烈旗,一为帅字“武“旗在右,一为黑底白画,上绣战士挺刀催马图,是为破军军旗,在左。中间一竿主旗,黑底金“慕”,三旗迎着耒阳烈烈招展。 台周围,黑甲士兵横兵伫立,手中寒枪在阳光的透射下散发冷芒,铸成防线。 台上,九人身着朝服,后背斩牌,跪于尖钉木板上。这些人或是蓟城大吏,或是士族首领,在城中威望颇高。 九人前五丈处,一彪形虎目大将稳坐高台,双肘放在令案上,十指交叉撑起下巴,六兽呑炎铠熠熠生辉,猩红披风迎风飘扬,目中静如止水,却在那平静下隐藏灼灼杀意,好似一尊八方不动之杀神。 两列佩剑将领分站左右,皆披将铠,头戴寒铁狮子盔,手按玉带,目不斜视。 彪形大将遥看天色,随即面无表情的抓起笺筒,执鉴于地。 前方,九名*上身的莽形壮汉抓起鬼头刀,单手举过肩顶,执酒碗包上口断头酒,“噗”的喷在刀刃上,手气,刀落。 有那胆小的围观者吓得尖叫,捂眼不敢再看。 九颗人头咕噜滚地,无头之尸瘫软在地,血水汇成一条水流,沿着血槽淌至台下。 街口鸦雀无声。 彪形大将缓慢起身,身如铁塔,立而遥呼:“此等罪人,阻王师之迹,宁死不降,实乃祸国殃民之辈,今斩于此地,以儆效尤,今后若再有此类人,这便是尔等下场。” 声浪叠叠涟漪,如春雷震耳,闻者无不战兢垂面,不敢去触碰那慑人厉芒。 倒是出发前皇甫方士特意提醒,蓟城不比扶苏,民风彪悍,可谓全城皆兵,又是西夜兵城,城中百姓人人会武,人人可耍枪弄刀,于此际教民开化不如血腥镇压。 所以武蛮破城时并未像攻打壁赤那般,约束将兵。而失去约束的士兵们如狼入羊圈,整整小半座城池都被屠戮一空。当然,如此一来自然遇到城中大吏和士族们的奋力反抗。 战斗从昨夜一直进行到现在,抓了九名大吏首领,于此正法,由此震慑全城,也为接下来的管理做好铺垫。 武蛮从不以仁将自称,不然当初攻占夏凉三城时,也不会落个“杀神”名头。顽疾就得猛药治,乱麻需的快刀斩,否则死灰复燃,后患无穷。 武蛮环视一圈,见围观诸人怯懦不敢出声,心知已经得到想要的结果。大手一挥,便有士兵上台将那九具尸体拉下去。 武蛮招来羊蒙,问及消息可已经传出去? 羊蒙道:“已经传出。” 武蛮点点头,毫不避讳的扯开嗓门吼道:“从即日起,城中戒严,只准进不准出,粮草司,押运司,漕运衙门暂时封闭,所有物资不得踏出城门半步,违令者,就地正法。” 他最后一句咬字最重,却是说给那些围观者听的,蓟城高传领兵在外,粮草物资皆由蓟城供给,这么做就是要断了高传尉迟镜的粮草,看他们能撑到几时。 一出杀鸡儆猴的大戏由此落幕,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人深知大势已去,只得偃旗息鼓。 蓟城的天,已经变了。 泥瓦巷的巷首小屋里,籽儿和连破虏的到来平添不少欢笑声,老气横秋的小丫头,逆来顺受的少年,就像是两个珠联璧合的人,没有丝毫违和感。 慕北陵大部分时间都在维护少年,只因为古灵精怪的少女实在令他头疼,几日未见而已,也不知小丫头从哪里学来的招数,要不就让少年端茶递水,要不就让少年趴下来当肉凳,总之无所不用其极。反而憨厚少年没有一丝牢骚,欣然接受,不仅如此对丫头的宠溺丝毫不减。 此时丫头又出了鬼点子,说她饿了,让少年去买些酥饼回来。 慕北陵当即拉住少年,呵斥丫头:“别老是欺负破虏,哥哥是让着你才不和你一般计较,你还真拿着鸡毛当令箭啦。” 少年连道“无妨”,挣脱慕北陵的手一溜烟推门出去。 慕北陵脸颊抽搐,忙命人跟上去,回头又斥:“你哪学的这些毛病,几天不见尾巴就翘上天了是吧,好,我问问你,这些天有没有荒废学业?背一段《道经》来看看。” 丫头含着下巴,瘪起嘴,小眼眶登时泛红,嘤嘤欲泣。瞧得慕北陵大呼不忍,赶紧一把搂进怀中。丫头用头使劲蹭了蹭结实胸膛,破涕为笑做起鬼脸。 “唉,你真是……” 慕北陵苦寻半晌,也找不出一个词形容小混世魔王,“行了,你们一路过来也累了,先去令尹府吃点东西,再好好睡上一觉,等这里的事情解决了,我再回来陪你。” 小丫头扬起脑袋,忽闪着睫毛,问道:“要打仗吗?我不走,我也要打仗。” 慕北陵揪住那张粉若桃花的脸庞,笑骂道:“屁大点人,打什么仗,听话,去找到破虏,一起回去,我和先生要不了多久就过来。”遂命人带其下去。 小丫头恼气嘟起小嘴,却也不敢太过造次,一步三回头。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就在小丫头一只脚踏出门槛时,那双看向城墙的眸子中,忽有淡淡的紫金芒纹闪过,一闪即逝。 慕北陵走到门前,目送娇小倩影离开,忽觉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龙有逆鳞,人有禁脔。对扶苏城的牵挂很大一部分源于小丫头,兴许就连慕北陵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只有见到小丫头时,心里才会踏实许多。 再者张辽阔和青陌虽还在扶苏,但二人皆负保命手段,即便武越反水,相信二人也得以自保,无性命之忧。 慕北陵刚返身坐下时,任君手拿信笺快步进来。 “主上,这是蓟城刚刚发来的消息,请主上过目。” 慕北陵展开信纸,见其上书道:“蓟城已破,断绝粮草。” 慕北陵拍案叫好,面色答曰,呼道:“这次我看你们还有何招数。”唤声“任君”,命道:“告诉林钩,死守城门,万不可出城迎敌,等敌军粮草断绝时,我们再痛打落水狗。” 任君领命,刚要出门,又被慕北陵叫住,问道:“临水和尚城可有消息传来?” 任君道了声没有。 慕北陵兀自蹙摸几许,挥手让他先下去。 皇甫方士摇扇说道:“楚商羽拿下临水是板上钉钉的事,夏亭那点粗拙计量比不得楚商羽,若不是有都仲景为他撑腰,估计连看宫门的差事也寻不上,不过属下现在倒是有些佩服他都仲景,都说烂泥扶不上墙,夏亭这坨烂泥怎么就能在西夜扶这么长时间。” 慕北陵端坐在满是油渍的椅子上,没有开口。 无非就是一天升天鸡犬得道而已。 皇甫方士没有看他,兀自斟酌:“武越那便肯定已经收到消息,接下来他多半是想等壁赤这边战事落定后再决定,倘若我们胜,武越就会叫我们背上,一起围攻朝城,我们败,他也可以依临水尚城之势,落个不败的地步,只可惜襄砚那块肥肉,才吃进去就要吐出来。” 慕北陵无头无脑说出句话:“他还有扶苏。” 皇甫方士点点头,“是啊,尚城后还有扶苏,一旦我们失势,他武越绝对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慕北陵没好气瞪他一眼。 皇甫方士也觉这句话比的不恰当,举起伞把敲了几下嘴巴。 慕北陵习惯性揉了揉鼻尖,眼神凝起,“成败与否便在此战,无论如何,就是拼到只剩一个人,也要把尉迟镜和高创拦在城外。” 夜色下的壁赤弥漫战火萧肃的味道,东城墙上两百尊暴雨梨花被安放在墙垛的空隙之间,筒口朝下。 林钩在拿到暴雨梨花时便发现这个暗器的缺点,射程有限,填充飞针的时间过长,第二点倒还可以人为改变,但射程有限却是个硬伤。 暴雨梨花能够覆盖的范围不过十丈,且超过六丈后威力就会大大减小,今日一战若非高传没料到自己一方出城迎战,导致冲锋的士兵来不及后退,也就不会有那么大的伤亡,或者说只要立在飞针五丈外,哪怕普通的盾兵也能轻松抵挡。 这也是为何当初进攻壁赤时,高传非要等到大军冲到城下才下令攻击。 如这种暗器的核心部件无非就是内里机括,而林钩见过比这好的机括千千万,只可惜壁赤资源有限,就算那个二层高的炼铁炉也是好不容易才凑齐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要改造暴雨梨花也暂时无计可施。 胖的像个球一样的林钩斜靠在城垛上,刚刚有人送来一只烧鸡,被他三下五除二消灭的干干净净,此时手里就拿着根暴雨梨花的飞针,惬意剔牙,“你们几个,招子放亮点,老大这次给老子下的可是死命令,要是被敌军偷袭,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离他最近一个精瘦黄甲士兵状着胆子问道:“林大,听说你以前在尉迟将军手下当过兵,那老东西怎么样?给我们说说呗。” 黄甲士兵名叫邱圆,是少有的几个被提拔起来的临水兵,当初秦扬田锦飞率临水壁赤大军兵败后,这个愣头青邱圆就被林钩看中,别看他骨瘦如柴,吃起饭来连林钩也要自叹不如,大土碗的白米饭一顿能干掉五碗,可这小子愣吃不长。 林钩有次心血来潮问他拉的多不多,谁知这小子直接回了句五天拉一次,惊得林钩半晌没回过神。 吃这么多,还不拉,感情你小子就是个浪费粮食的主。 不过邱圆这人机灵的很,对机括暗器天生敏锐,最先摆弄暴雨梨花的贪狼旗士兵里,林钩第一个成功发射,他是第二个,打那以后林钩直接把这个小队长的职务交给了他。 照林钩的说法,别人就是有才,不服气啊?好啊,下次再缴获暗器的时候,你也来,只要比他掌握的快,老子立马让他滚蛋。 林钩用舌头从牙缝中顶出一条鸡肉残渣,很没品的挤到嘴唇上摩挲几下,“黍”一下又吸进口中,骂骂咧咧道:“今天晚上谁他娘做的鸡,做的这么老,那谁,回去告诉老李头,他以后再把鸡烧的这么老,老子就把他一并烧了。” 众人轰然大笑。 林钩整好面色,不以为然的说道:“想听老子的光辉事迹啊,行啊,给你们讲三天三夜都没问题,不过现在先给老子把城守好,等拿了尉迟老头和高传,老子亲自摆酒席给你们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黄粱一梦,弱主反省苦悲凉 朝城宫闱内西北角有口老井,是元祖先王定朝于此,命人深挖开凿出来的。井水长年没过井口,水清而明。井口四周用碧绿玉石砌成一个攒水道,溢出的井水顺着攒水道流进不远处的三丈小池。小池里干净透明,没有一点杂草闲鱼,一眼就能看见同样干净光洁的玉石池底。 据说当年有个贵人看中这个小池子,想在其中养鱼,哪知头天投下的鱼苗,第二天就全部肚朝上飘在水面,那贵人以为是水有毒,特意招来御医查看,紧查慢查后御医得出结论,池里的水质比其他任何水井里的水都要好。 那贵人不信邪,又投放鱼苗,而那次过后,不仅鱼苗全部死亡,贵人也莫名其妙染上顽疾,不久就郁郁而终。 从那以后宫里人便认为此井是口神井,有先祖王气,不得亵渎,所以就做了最名贵的沉香木栅栏,把井口和池子一并围起来,并派专人看管。 而也是从那以后,这口井周围的一亩三分地就和禁宫深处那座祖殿一样,被人供养。 盛夏夜色中,玉冠龙袍男人独自立于井前,手扶在沉香木围栏上,看着涓流井水怔怔出神。此时已经是他接连三天来到这里,不待侍从,没带婢女,从头到尾都不说一句话,只默默看着井水,仿佛生怕惊动什么。 玉冠龙袍男人没勇气再踏进深宫里那座长明不灭的高殿,曾几何时,魏巍西夜也是东州上一方盛世王朝,虽比不得蜀凉这种千年基业的霸业王朝,至少在九国中也属霸权一方存在,如今再看,高墙危卵,数城尽失。 龙袍男人深吁叹气,眼神空洞,先王弥留之际留下的玉言尤在耳边回荡。 “秀儿啊,西夜江山就孤就交给你了,这事先祖们用血泪打下的基业,孤不求你开疆扩土,但一定好好守住啊。” “内可询都仲景,外可询孙云浪,他二人曾是孤的左膀右臂,孤也一并交给你了,记住,切莫年轻气盛,遇事多向二人求教。” “秀儿啊,孤知道你向来中庸,天赋不如你弟弟武越,可孤还是愿意把江山交给你,因为孤知道,武越他急功近利,是为枭雄,而非仁君,切记,等你坐稳江山后,一定要安抚好他,他有虎狼之象,孤怕你斗不过他啊。” “孤这一生只有你们两个儿子,曾也想过替你肃清左右,但孤下不去手,毕竟他也是孤的亲儿子啊。” 龙袍男人伏在围栏上的手猛然握紧,青筋暴起,“武越,孤待你不薄,你为何置人伦不顾,执意起兵伐孤。” 龙袍男人想起刚登基时,帝师大医官都仲景就曾谏言废掉武越,圈于宗人府了却此生。但被他言辞拒绝,后来实在不得已,才将武越发配尚城,赐了缙候头衔。 龙袍男人哪想到曾经的仁慈懦弱换来的却是今天这番结果,朝之不朝,国之不国。他只恨当初的妇人之仁,没将危机扼杀在摇篮当中。 院门口,老树婆娑,风吹起带来轻微沙沙声,白面华冠老者执清华灯缓步走来,对着那苍凉背影弯腰躬身,拜道:“大王。” 月色倾洒,老者面色憔悴 龙袍男子没有回头,轻言句:“老师来了。又有什么坏消息么?” 华冠老者眼神中闪过不忍,几次欲言又止。 龙袍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何事老师尽管直说便是,无妨。” 华冠老者长着口,良久方道:“蓟城,蓟城那边传来消息,慕北陵已于今早攻破蓟城,屠城半数,城中大小官员超过七成被捕身死。” 龙袍男子气息猛滞,抬手扶着额头,连退三步,身体摇摇欲坠。 “大王保重龙体啊。”华冠老者忙不迭跑上前,掏出枚龙眼大小的丹丸,服于男人口中。 龙袍男人大大吸上几口凉气,这才稍稍缓神,麻木说道:“慕北陵,又是慕北陵,难道孤这偌大江山里,就没有能制得住他的人吗?” 华冠老者退后掬身,拱手道:“大王,尉迟老将军眼下就在壁赤外,相信凭老将军的勇猛,定能拿下壁赤。” 龙袍男人仰头叹息,“真的能么?” 男人已经习惯这种毫无缘由的肯定之言,当初尚城魏易如此,后来的秦扬田锦飞亦如此,还有去临水救急的夏亭,这个屹立朝中十几年的大臣,现在正在兵部阴冷牢房中惶惶不日。 龙袍男人这两日不止一次动过杀念,孙云浪固守多日的临水,被那庸才两日便丢,似这般无勇无谋之人,竟能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牢据数年,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龙袍男人苦涩说道:“老师,孤是不是真的错了,不该质疑孙云浪和祝烽火,也不该对慕北陵穷追不舍。”他却不记得这一切,都是面前这位华冠老者的谗言献媚。 “大王严重了,大王乃上天选定的天子,岂是那些凡夫俗辈所能比拟,相信天佑我西夜,要不了多久,上天自会惩罚那些宵小之流。” 龙袍男子看了老者一眼,苦笑不言。将一切都归于那虚无缥缈的天,以前他或许还能信,但现在,绝对不信。 老者说道:“栗飞将军已经领兵回朝,只要尉迟老将军能成功攻下壁赤,与栗飞将军会师,慕北陵和武越便蹦跶不了几天。” 龙袍男子仰面望天,没有回话,只有那双清明眸子里,似乎隐藏着一丝明悟,那是堪破生死的明悟。 …… 夜色下的泥瓦巷很安静,甚至安静的有些诡异,今夜天空又飘起小雨,偶尔有人从门外经过,步伐很快,踩在机水塘中沾起阵阵水声。 稍早些的时候胖子厨头亲自送来晚膳,饭菜不多,贵在简单精致。 摸清楚自己主子喜好胖子厨头,这段时间做菜越来越如鱼得水,知道主子不喜欢大鱼大肉,就专门挑些素菜,以独特的厨艺做成荤菜款式,连味道也和肉味差不多一致,美名其曰素荤宴。 说起来胖子厨头的厨艺当真了得,否则苛刻如前任令尹也不会招他入府,为此慕北陵还不止夸赞过他,这可让胖子厨头飘飘然,每天更想尽花色做菜。 用完晚膳后胖子厨头就自觉离开,他明白自己的定位是什么,绝不敢做那越俎代庖之事。 稍后皇甫方士也借故巡查城防走出小屋。 倦意上头,昨夜本来就没怎么睡的慕北陵想小憩一会,然而一想到二楼卧室可能的场景,他当即打消上二楼的念头。 和以前一样,将两把椅子拼到一块,空间虽小,勉强也能躺下。 正待和衣而卧时,敲门声忽然响起。 慕北陵坐起身,面露疑惑,房门并没锁上,留了条缝,要是皇甫方士或者武蛮他们绝对推门就进,不会做这种无聊的礼仪之事。 “谁?” “将军大人,是我,赵公良。”门外有人回应。 赵公良?慕北陵一愣,这么晚他来干什么? 慕北陵推开椅子,端坐在桌前,沉声叫道:“进来。” 房门微启,带着财主方帽的赵公良率先跨进门槛,紧接着又有三个年龄与之相仿的老头走进来,每人都是华袍加身,生的红光满面。 慕北陵眉头微皱,不待赵公良开口,抢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这处房子他今天才住进来,旁人应该不清楚才是。 赵公良想也没想回道:“禀将军,适才在令尹府前碰到府中的厨头,这才打听到将军在这里。” 慕北陵“哦”了一声,转视那三个陌生的财主老头,道:“他们是?” 唯唯诺诺的赵公良忙忙介绍道:“这位是孙家的家主,孙普定。” 只见紧挨赵公良身旁,一个五短老头悻悻拱手。 “这是钱家家主钱栽阳。” 旁边精瘦老头恭谨弯腰拜下。 “这是简家家主,简自得。” 最后那微胖老头深拜作揖。 慕北陵冷漠点头,原来是四姓七族中的上三家,问道:“诸位深夜来访,可是有事?”突然想起醉心小筑里的三男两女,恍然大悟。 果不其然,钱家家主钱栽阳拱手谄笑道:“昨日小人家的逆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将军,小人是特地来给将军赔罪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钱家老头从怀中掏出枚方印,狮子印头,汉白玉印台,通体浑白似羽,于这昏暗房间中闪着温润柔光。 孙普定和简自得也赶忙拿出准备好的东西,一块青铜虎符,一本古朴经书。 虎符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镌刻复杂铭文,铭文看上去不像是东州上通行文字,至少男子不知道刻的到底什么意思。 经书名为《搬山》,下面有行小字注解,意为拳谱。 三件东西一看就是很老的物件,印章和青铜虎符慕北陵没见过,《搬山》谱倒是略有耳闻,据传千年前有位力士,名共融,大概比留下《帝难经》的青帝还要早上些年。 共融天生神力,力可搬山,覆海,捣天,憾地,是为当时十三州上武道巅峰人物,亲手建立夏王朝,起版图几乎囊括现在的中州,金州,禹州。然夏王朝只存在两百余年,便被后来的姬氏所灭,有传共融在那场天地大战后身死中州幽梦天涧,也有说共融是因为羽化登仙,夏王朝失去支柱,才闹得如此下场。 当然,这些都无从查证,不过最后有从幽梦天涧走出来的武道大能,手中就拿着这本《搬山》,扬言乃是共融遗留之物,一时成为修武之人群相抢逐的宝物。 如此珍贵的拳谱,何以会出现在壁赤这种弹丸之地。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三件珍宝,深夜睡梦突遭袭 慕北陵端坐在椅子上,手指轻叩桌面,不动声色。 四个德高望重的老者拘谨站在桌前,同样一言不发,只有时而瞄向男子的眼神,表明他们内心的忐忑。 充当和事佬的赵公良稍微往前迈了步,凑近前小声问道:“那个,将军,你看老孙他们也都为了孩子,年轻人不懂事,是不是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慕北陵将视线从三样物件上抽回来,转视赵公良,道:“这些东西,都是他们的?” 赵公良惊道:“将军明鉴,这些物件不偷不抢,都是祖上几辈积攒下来的。” 慕北陵反问道:“这么说,你府上也有?” 和事佬赵公良一凛,干咳两声,不说有也不说没有。 慕北陵点点头,脑中天人交战一番。 要说对这三件东西不动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无论方印还是虎符,亦或是《搬山》谱,都不是寻常之物,寻常大户人家能拿出一件来,已非易事,更何况三件凑到一块。想之前那根木簪就被皇甫方士视若珍宝,贴身收藏。 孙家四公子,钱家两位少爷,还有简家的两个丫头,言语上虽有冲撞,不过都是率性而发,且又没有真造成什么后果。说实话男子压根就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如今三家家主用这般珍贵物件求个太平,倒有点像是他仗势欺人了。 慕北陵想了想,自己从来就不是那什么狗屁圣人,无功不受禄只是迂腐寒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穷道理,有道是有便宜不拿天打雷劈,大武村那个整天挂着鼻涕的二愣子,就因为帮隔壁家三婶子提了桶水,还嬉皮白脸讨了两个饼。 慕北陵拿起那件汉白玉的方印把玩,入手温热,没看几个老头,故作老气横秋说道:“既然如此,四大家族在壁赤的威望人所共知,想必你们的儿子女儿也不是什么万恶之辈,此事就此作罢吧,倒是劳烦几位深夜跑一趟了。” 孙,钱,简三个老头一听大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连声道谢。 慕北陵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听说你们在壁赤都有各自的商会?” 赵公良点点头,“略微糊口罢了。” 慕北陵瞄他一眼,心里想笑,略微糊口?你们他娘的一大家子人都喝西北风啊,嘴上却说:“大通商会现在在壁赤一家独大,即是竞争,便要良性发展下去,有的东西不能说仗着有后台,就吃干抹净是吧。” 几个老头都不傻,甚至称呼他们为人精也不为过,这些年四姓七族的生意确实比头些年差了不少,就是因为大通商会的强势入驻,再加上有缙候这尊大佛在后撑腰,纵然他们有心联合对抗,也知无力。 特别是这三年,不少通货渠道都被大通商会一家独吞,留给他们的不过些汤汤水水,可是愁怀四家家主,靠老本倒是能强撑个几年,但几年过后呢? 赵公良先是眼前一亮,片刻后又竖起大拇指指了指天上,担忧道:“可是将军,大通商会的那位……” 他话还未完,便被慕北陵强行打断,“这点赵家主不用担心,这点小事在下还是能做主的,殿下不会连这点薄面都不给。” 老头大喜,暗道自己今天押宝还真押对了,不仅一分钱没花,还得了天大的好处。 孙,前,简三人同样窃喜,拿出几件珍品时他们还无不心疼,然而现在不仅保下自家那几颗种子,还寻得家族二次发展的契机,真要说起来,和几件死物比起来,后者自然最好。 慕北陵不过做个顺水人情罢了,谁做得好谁做的不好,和他真没太大关系,毕竟现在整个壁赤都是他的,“行了,夜色已深,就不多留几位了,等这里的事情过去,我再亲自去几位府上拜访。” 四人连忙躬身作揖,边谢边退出房门。 待脚步声走远后,慕北陵脸上挂起笑容,收起三样东西,心想等武蛮回来就把《搬山》交给他,自己一群人里或许也就他适合修炼这东西,至于那方印和青铜虎符,等战事过去再慢慢研究罢。 夜渐凉,屋外雨声越来越大,屋檐水滴落在地上发出阵阵滴答声。屋内,男子吹灯和衣而卧,这个时候皇甫方士还没回来,应该会在城墙上将就一晚。 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男子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板凳的空间实在太小,又硬,睡的不自在。 转身瞬间,男子听见开门的吱呀声,声音不大,似是被人慢慢推开。 男子顶着惺忪睡眼,从椅子缝里瞄向门边,下意识唤了声:“先生?” 黑裤,沾泥黑鞋,不止一人。 男子大惊,猛然瞪眼,多年来练就的警觉令他立刻判断出来人必不是皇甫方士。 正待错愕时,只听几道利刃出鞘声陡然传起,刀尖刺破空气的尖声同时荡起。 男子下意识半边身子用力,压倒椅子,顺势滚到桌子下面。离得右手仅半尺之遥的木椅应声破碎,飞溅的木屑打在身上,刺破皮肤。 生疼! 修武者!男子脑中闪过几个字眼,寻常人绝对没有如此大的力道。 桌旁空气翁然炸响,姑苏坤破空而出,大呼声“贼子尔敢!” 便听拳脚相交声传荡开来。 男子伏于桌下,借着空隙看见外面五道白芒交横错织,后脊背一阵发凉,若是方才注意到开门声,估计现在自己已经是具冰凉尸体。 到底是谁?高传!尉迟镜!还是另有其人。 正想着,一道寒光从眼前一闪而过,拿下慌忙侧身,刀刃擦着手臂刺过,一股火辣辣的痛感从左臂传来,整支手臂瞬间麻木。 男子大惊! 有毒! 心念急动,调动生力覆盖在伤口上。 那四个刺客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刀中的后有人打了个口哨,四人且战且退飞夺出房门,姑苏坤穷追不舍,然而这条泥瓦巷中有几条暗巷,前面连接福禄街的地方街口更是错综复杂,那几人速度极快,没过几下便消失在夜色中,姑苏坤怕中调虎离山之计,只得放弃追赶,返回小屋。 此时,打斗声惊动城防将士,林钩从城墙上飞奔而来,“彭”的推开房门,见房中狼藉一片,黑眸男子坐在地上,左肩头还有莹莹绿芒闪动。 林钩双眼充血,一拳锤在门板上,可怜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登时轰然倒塌,“今天晚上是哪个龟儿子巡防,给老子滚过来。” 姑苏坤从外面飞奔回来,进门时踩在倒塌的门板上,露出一丝惊愕。 房间重新掌灯。 男子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绛紫,右手死死按在左肩上,沉声说道:“封锁全城,看能不能把那几个人找出来。” 机会渺茫,但值得一试。 男子视线投向敞开的房门口,恰好看见一统领打扮的黑脸大汉。 大汉战战兢兢立在原地,垂着头,踟蹰不前。 林钩面色涨红,抬脚将那大汉踹翻在地,大骂道:“妈那个巴子,你怎么做的巡防?连有人偷进城都他妈不知道。” 大汉名黎蔟,是林钩从徽城带来的原班人马之一,因为扎实可靠,实力强劲,深的林钩信任,攻破壁赤后一直被委任巡防统领,负责城中安防之事。 黑脸黎蔟抹了把嘴角血水,重声说道:“是属下失职,请将军责罚。” 林钩怒不可嗟:“责罚个屁,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慕北陵厉声喝止,道:“这事怨不得他,那几人身手了得,不是普通的刺客,他们没发现也属正常。” 越是这么说,林钩脸上越挂不住,朝黎蔟怒道:“滚,今天晚上就是把壁赤翻个底朝天,你也给老子把那几个人找出来,找不到的话自己去军法处领罚。” 黎蔟一言不发,撑起身子草草抱拳后,领人往巷子深处跑去。 敢作敢当,才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其实林钩也知道这事赖不得黎蔟,连姑苏坤这种狠人都留不下此刻,可见对方实力之强。然而黎蔟毕竟是自己手下,不这样做的话脸面上怎么也挂不住。 此时,皇甫方士,任君,尹磊尽皆过来,尹磊见慕北陵肩头伤口还淌着脓水,快步上前查看一番,颇有些担忧的说道:“是黑沙毒,有很强的腐蚀性,现在感觉怎么样?” 慕北陵虚弱回道:“暂时还能压制住。” 任君从腰带上抽出根银针,道“黑沙毒的腐蚀性能抑制生力,对方应该知道你胜负生力,所以才会使这种毒,我先帮你把毒液引出来,有点疼,忍着点。” 其实他还有句话没说,黑沙毒不仅能抑制生力,还能腐蚀生力,就算身负生力的医士被这种毒中伤,至多也就压制几息,慕北陵能把毒性压制这么久,实属罕见。 慕北陵点点头,咬牙不语。 皇甫方士看向立在旁边的姑苏坤,眼皮微眯。 姑苏坤自然察觉到那不善眼色,抿了几下嘴唇,歉意道:“是我大意了。” 皇甫方士冷道:“希望今后不会再有这件事发生。”他声音极寒,就连林钩也从未听他如此说过话,可见是真的发怒了。 皇甫方士回头朝林钩吩咐道:“立刻去城墙上盯着,主上被袭,尉迟镜很可能今夜攻城,让将士们都打起精神,城内的刺客可能不止这点。” 林钩重重点头,匆匆抱拳后快步离开。 尹磊很快用银针引出黑沙毒的毒液,加上慕北陵强横的生力,伤口逐渐愈合。 片刻后,慕北陵扭了扭肩膀,还有一点酸麻,好在不影响动作。 慕北陵侧脸直视皇甫方士,道:“先生觉得那些人是尉迟镜派来的?” 皇甫方士毫不避讳:“除此之外属下想不到其他人。” 慕北陵道:“会不会是……” 正说到这里,被皇甫方士打断,“不会是武越,就算他再急功近利,也不会傻到现在动手,我估计是尉迟镜收到蓟城被破的消息,才出此下策,而且他对主上有些了解,所以才会动用黑沙毒这种毒药。” 慕北陵想了想。 此话,说得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尉迟暴怒,老头鉴宝嗤垃圾 高处不胜寒,这是慕北陵第一次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当年的风霜漠北天里,大元帅风连城就算上趟街都要带十八金甲武师,而且是那种能在军中排进前一百的狠人。 这些都是听那尸骨早不知被青隼儿叼去何方的二叔说的,风连城势力大,仇家也多,一年中被暗杀的次数恐怕超过碧水城外泥脚老汉进城的次数。 二叔举了个例子,比如吃饭正吃到一半的,突然一支穿云箭插在离脑门半尺远的桌上,光想想就惊出身冷汗。 慕北陵很庆幸这是自己第一次成为对方的暗杀对象。当然,徐邺和尚城那两次都不一样,那两次仅仅是因为仇恨被暗杀,这次真真切切是因为身为主将被暗杀。 慕北陵左肩还有点隐隐作痛,却不觉莫名其妙升起一丝优越感。 一个时辰后,夜色正浓时,任君来报,果然如皇甫方士预料的一样,尉迟镜率人马想要偷袭壁赤,幸的林钩准备妥当,阻下攻势,尉迟镜见没占到半点便宜就引兵回营,双方死伤都不大。 说起来尉迟镜作为和孙云浪其名的西夜大将,素有东南第一王的称号,不是说他在西夜东南占地为王,而是百姓对他沙场征战数十载,斩敌无数的一种敬称。 帝师大医官都仲景也从未有过因为这个名头而向武天秀谗言的念头,因为他知道这位东南第一王素来安分守己,且年事已高,就像朝城门口那头驼备的狈倪,背负的东西太多,想翻身也难,更何况与他争权夺势的只是同为摄政大臣的孙云浪。 尉迟镜沙场对垒鲜遇对手,哪怕还是弱冠之龄领兵面对不可一世的夏凉王,也没露出丝毫胆怯,杀得对方丢盔弃甲。 不过这次壁赤之行却让他恼火至极,先是还未看到壁赤的城墙,自己一方就损失六万将士,然后探子来报蓟城失守,所有粮草皆被阻断。 说心里话,尉迟镜一开始真没把慕北陵放在眼里,就算曾经见识过男子神来一笔,收襄砚援徽城,但那是建立在强大军队基础上,壁赤区区十万守军在他看来不过弹指一挥间便能歼灭。所以当听到慕北陵绕过自己飞夺蓟城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他自然不指望高传去夺回蓟城,甚至连这个念头都没动过,高传在他眼里和手底下的士卒一般无二,无勇无谋,他有时也会感叹祝烽火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收了这么个人做徒弟。 尉迟镜刚下马就一头扎进中军中,随他一同进来的除了脸色发黑的高传外,就只有两个手按玉剑的心腹白面将士。 二人一名向阳,官拜正二品从军大都督。一名玉堂,官拜从二品辅军偏将,两人都是随他征战多年,一步一步从士卒爬到这个位置上来的,且底子相当干净。对尉迟镜的崇拜更近乎疯狂,可以说只要尉迟镜一声令下,他们可以毫不犹豫的拔剑抹自己脖子。 尉迟镜用力甩掉马鞭,打在军案上,打翻一桌子摆设,“娘的,又是暴雨梨花,你不是说他们没那么多梨花飞针吗?啊?那刚才那么多飞针哪来的?你他妈便出来的啊?” 尉迟镜指着高传鼻子一通臭骂。 来之前高传拍着胸脯保证壁赤动用不了暴雨梨花,他很清楚遗留在校场的梨花飞针数量,加上第一次攻城时对方耗费那么多,库存铁定已经消耗殆尽。 高传紧咬牙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敢言语。 尉迟镜还没消气,张口继续骂道:“你个龟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大王是哪根筋少了,竟然会让你做一方主将,老子手下几百条人命,就因为你一句话白白丢在蓟城。” 白面玉将向阳和玉堂面无表情,目视前方,似是充耳未闻。 高传偷偷瞥了两人一眼,无处撒气,好死不死的拿二人撒气,学着尉迟镜骂道:“你们两个龟儿子看什么看,给老子滚。” 二人无动于衷。 尉迟镜刚刚掩下的一点怒气被他这话重新搅起,反手拔出宝剑,手腕一抖,剑刃瞬间架于高传脖颈,“龟儿子,干他们两个屁事,你娘的,有火冲慕北陵发去,在这里叫个屁。” 高传顿时偃旗息鼓,心虚道:“大将军,这也不能怪我啊,校场里的梨花飞针只有一箱,当初我还亲自让人点过数,我哪知道他们从什么地方搞来的飞针。” 正说到这里,高传脸色一变,狐疑道:“该不会军中出了细作吧,暗中支持他们?” 尉迟镜骂道:“放你娘的屁,就算出细作也他妈是你的人。” 尉迟镜重重喘息几下,收剑入鞘,他当然不好真的杀了高传,没有王命私自斩杀朝中大将,可是比同叛国的大罪。 白面玉将向阳寒着脸问道:“大将军,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尉迟镜强压心头火气,道:“军中粮草还能撑几天。” 向阳想也没想,“最多三天。” 尉迟镜握在剑柄上的手掌狠狠颤抖,眼神逐渐转厉,“传令下去,大军休整两日,三日后全力攻城。” 向阳,玉堂领命下去,不问原由。 高传冷不丁进言道:“大将军,不然的话,我们转攻蓟城,那个武蛮手下最多不超过七万人,胜算比攻壁赤要大得多。” 尉迟镜瞧白痴一样瞧他一眼,气急反笑,凑近前勾住高传的脖子,冷道:“你不是龟儿子,你就是白痴。没他娘的听向阳说粮草只能撑三日?从这里到蓟城至少要五天时间,你的意思是让大家伙饿着肚子去攻城?” 高传赶忙维诺道是,暗骂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尉迟镜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就像踩了坨狗屎,看着臭,闻着也臭,赶人道:“你下去吧,勒令好你的人,三日后随我一起攻城。” 高传草草施礼,逃命般跑出中军中。 直到帐门合上的瞬间,尉迟镜还恶狠狠朝帐门方向唾了口唾沫,恼气道:“老夫怎么会和这么个白痴并肩作战。” 回身,坐到军案前,脚下满坛子酒被马鞭打翻在地,流了大半。 尉迟镜侧身抓起酒坛,狠狠灌下口, 龇牙咧嘴的喃喃自言道:“慕北陵,武蛮,林钩,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能阻我到何时。” 黎蔟一整夜的搜查自然无果而终,壁赤虽然不大,但要找几个人同样如大海捞针,且对此刻一无所知,更是无从查起。 于是翌日一早收队后,黎蔟便直接去军法处领罚。 慕北陵也于大早上回到令尹府,有了昨夜的行刺事件后,皇甫方士,林钩,任君,尹磊,等一众上将都谏言让他搬回令尹府。 皇甫方士说三军可无将,但不能无主,一旦他出了问题,损失的就不止是一座城池这么简单。 然后林钩拍着胸脯保证守好东门,决不让尉迟镜踏进城墙半丈范围内。 慕北陵虽然不情愿,但禁不住众人长枪短炮轮番轰炸,只能半推半就回去。 皇甫方士随林钩一同去了东门,留下雷天瀑和三百甲士,慕北陵本想拒绝,最后还是被嘴皮子磨得实在受不了,勉强应下。 用过早膳后,听完任君的一通汇报,慕北陵打算去前堂找老头,昨晚上孙普定和钱栽阳献的汉白玉方印以及青铜虎符还不知是何物,老头自称踏遍十三州,想来应该知道点。 穿过饭厅和衙堂的廊檐时,老头一如往常躺在二尺宽的廊凳上晒太阳,翘起二郎腿,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里扯来的狗尾巴草,颇有几分悠闲的味道。 慕北陵坐到老头旁边,问道:“今日无事?” 穿惯了破布麻衣的老头似乎对锦袍华服这种东西很是不屑,顶着蓬松乱发坐起身来,取下嘴角边的狗尾巴草,眯眼笑道:“古语说上人劳人,中人劳智,下人劳力,你小子是上人,老头我好歹也做个中人吧,至于跑腿干活之类的小事,自然有人打理。” 慕北陵嘴角一翘,没毛病。 慕北陵从腰间解下青铜虎符,又从怀中掏出汉白玉方印,这东西巴掌大小,放在身上真有点硌得慌,“看看这两个东西,能不能说个道道。” 老头漫不经心的接过两样物件,淡淡审视一番,扬手将汉白玉的方印丢给慕北陵,将青铜虎符举到阳光下,再审视一番。片刻后没来由冒出一句:“你小子信天地间有神仙么?” 慕北陵眨了眨眼睛,心想:“这都哪跟哪啊,让你瞧个东西还扯到神仙上去了。” 他摇了摇头。 老头瘪了瘪嘴,绞尽脑汁想出一句话,“也不算神仙,就是放在普通人眼里,能活个几百上千年,然后感觉平时没什么玩的,就到哪个地方搬座山来欣赏几天,看腻了又放回去的那种。” 慕北陵有些无言,觉得老头今天是不是发烧了,尽说些胡话,他倒是听人讲过一些修武大能臻至某个境界后,有常人说不能想象的能力,但类似搬山移海之说,简直天方夜谭。 老土不待他回话,兀自说道:“一看你小子就是泥腿子出生,没见识,你知道修武的三大境是啥,你知道上三境后面还有道五境?和你说着东西啊,简直就是,就是……” 老头“就是”半晌,也找不出个合适的词。 慕北陵听得一愣一愣,半张着口,不知如何接话。 修武三境他当然知道,武境的力武,器武,武师。战境的战将,战王,战皇。至尊境的碎虚,轮回,列帝。 至于道五境是什么境界,他从来没听过。 他觉得老头是在天方夜谭,但又就觉得说的不像是假话。 老头伸出手掌缓缓抚摸着青铜虎符上的铭文,过了片刻,又像丢汉白玉方印一样随手丢给男子,顿了顿,说道:“这么和你说吧,十三州上的奇人异士多得很,奇珍异宝也多如牛毛,有好有次,这块虎符在奇珍异宝里面勉强称得上是垃圾吧,至于那块汉白玉的方印,算是垃圾中的垃圾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奇人异士,东林来访再遭袭 慕北陵听得最清楚的是那句“奇珍异宝”,至于后面那句垃圾不垃圾的,他倒无所谓。能被眼高于顶的老头归于奇珍异宝范畴,哪怕是垃圾,也是了得的东西。 此时的慕北陵就像个忽然被天下掉下的金币杂砸中的乞丐,小心翼翼对着两个物件哈了口气,又抬起袖口仔细擦拭一番后,腆脸问出句让老头很是不齿的话:“这两个东西,和你当初想卖给我的沧澜玉璧,哪个值钱?” “小子,你知道啥叫古玩玉器,啥叫奇珍异宝不?”老头回了句让慕北陵摸不着头脑的话。 似乎也觉得对牛弹琴干脆一弹到底,老头强压下那股不耐烦,解释道:“沧澜玉璧是古玩玉器,仅此而已,不蕴含天地之气,纯粹就是放在角落里观赏的东西,古液知道吧?这两个东西基本上可以归到古液一类,属于奇珍异宝,当然,古液是那些没事做的医士以天地之气炼制出来的,这两样东西则是孕育出来的。” 慕北陵恍然大悟,嘿嘿笑起,笑的尤为呆傻。 老头掩面不忍再看,别过头,再丢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反正都是垃圾。” 老头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容易满足,就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庄稼汉,永远不知道啥叫含金貔貅,啥叫水墨大理石台面,啥叫檀木叠翠地龙,三餐粗茶淡饭果腹,偶尔去集市割二两荤肉解馋,就是他们最大的见识。 没见府里的婢女成天嘴上挂着金凤玉簪,火玉石臂,什么鸽子蛋大小的龙眼晶石,哪个世家子弟手腕上成串的百年老木珠,在她们眼里这些就是好的不能再好的东西。 当然,放在老头眼里,连垃圾两个字都称不上。 老头见男子眼神火热,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一句,搜肠刮肚组织语言后,说道:“小子,那块方印玩玩没问题,温养神元,静固本心,即便没有太大用处,聊胜于无。至于那块虎符,劝你少沾为好。” 男子仰头,疑道:“为啥?” 老头感觉自己杀人的心都有了,努力默念静心诀,强颜欢笑,道:“兵家之物,我说的这个兵字不是你理解的兵字,是一群游离儒释佛三家之外的人,操傀控物。” 见男子一脸不明所以,老头苦笑道:“你不用明白,你只要知道那枚虎符和那些人有莫大关系就好,你还太嫩,放到哪个层次别人都不惜的看你一样,等你什么时候真能打下东州半壁江山,兴许有机会能接触到那个层次吧。” 老头想了想,补充一句:“也可能还差点,反正那东西对你没好处,没那命,就不要碰不该碰的东西。” 慕北陵似懂非懂,沉默半晌,重新拿出虎符,从战袍上撕下块布,包好虎符。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注意道,就当拿出虎符的瞬间,丹田中那什么方块轻微动了下,很快又转为沉寂,仿佛一头睡虎闻到香味睁开眼瞧了瞧,发现连塞牙缝都不够,索性任由他去。 一晃时至午后,慕北陵从老头那离开后,就去厢房寻籽儿和连破虏,四下找寻不见,叫来婢女才知少年少女一大早就跑去福禄街玩耍,有甲士专门陪同,估摸着要到下午才会回来。 慕北陵自然放心,现在的壁赤虽值多事之秋,但只要他还坐镇此地,相信没人会傻到来触霉头,没见孙钱简三家已经为此付出代价。 用过午膳后,任君差人来报,尉迟镜高传部暂无动作。 慕北陵稍微想想便明各种缘由,尉迟镜老谋深算,昨夜行刺无果,一定会偃旗息鼓几日,蓟城被破,粮草阻断,大军没时间掉头夺蓟城,只能孤注一掷对壁赤动手。 那么什么境地中最能激发士气?当然是将一个人逼到死境的时候,才会爆发出寻常难以想象的能量。尉迟镜在等,等那个临界点到来,到那时他才会振臂高呼,引兵攻城,而那也将是攻势最猛的时候。 两天后,还是三天后? 慕北陵拿捏不准。 令尹府迎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醉心小筑的东林夫人。这个和皇甫方士有过浅面之缘的贵妇,还是那般端庄淑雅,穿着翠绿紫萝琉璃长袍,轻纱披肩,纱帷圈至胸前,酥胸半露,遮掩呼之欲出的雪白半球,雄伟之极。 绫罗粉黛,红唇玉颜。 娇艳似烈阳下迎风而立的青竹。 如果非要找个人与东林夫人做比较,慕北陵觉得只有像已故的琳琅夫人那种知性美人,方能压下这团澎湃火焰。 若将东林夫人比作火,琳琅夫人就是千池静水,一动一静。 领东林夫人过来的婢女躬身退至一旁,慕北陵颔首抱拳,浅施礼节,“夫人大驾光临,北陵有失远迎,赎罪赎罪。” 东林夫人双手扣于腰间,欠身拜下,“妾身不敢。” 慕北陵引领贵妇来到前院石亭坐下,亭子左侧老柳树随风轻舞,柳枝倒挂三千,似三千清瀑,骄阳似火,阳光穿过柳枝缝隙投在地上,洒下斑驳光影。清风抚,阵阵凉意。 慕北陵执壶斟满青瓷茶杯,推至东林夫人面前,说道:“鄙处只有这点陋壁之物,比不得夫人的醉心小筑,还望夫人莫要嫌弃。” 东林夫人莞尔一笑,笑容倾城,“将军过谦了,茶水淡然,对人而不对茶,如妾身这一辈人只看对饮之人,不观杯中之物。”说着玉指轻抬,送杯口至红唇下,清明一口。 慕北陵眼角微挑,露出会心笑意。 和先生一样,仙风道骨。 男子也不知道为何形容女人会用仙风道骨一词,只是由心而发,就像第一次遇到皇甫方士,夜色明月下高台阔论一般,风发意气便是仙风道骨。 东林夫人放下茶杯,她放杯时小拇指垫在杯底,拇指先落座,然后才将茶杯倾斜一点放下,这种手法不会伤杯,也是对主人的尊敬。 东林夫人抬头笑言:“将军就不想知道妾身今日来所谓何事?” 慕北陵不紧不慢笑了笑,“夫人愿意说自然会说,夫人不愿意说,就算北陵绞尽心思,也听不得半点。” 东林夫人哑然失笑,再看男子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将军和普通人不一样。”末了或许觉得这个形容有点不恰当,补充一句:“很不一样。” 慕北陵笑而不言。 东林夫人抬头看向亭外垂柳,自顾自说道:“将军据漠北,收襄砚,援徽城,如今竖旗遣兵,情理之中。” 慕北陵轻抿茶会,静待下文。 酥胸半路的贵妇似乎料定男子不会回话,眼神中逐现迷离,半回忆半讲述,“三十年前华动西夜,偌大王朝青年才俊汇聚一堂,西北王,镇国公,琳琅天人,东南虎,一时声动朝野,天子礼贤下士,求贤若渴,四殿六府九堂如日中天,可怜青衣女子才气卓然,却因一句莫须有的妄言蛰伏余下,东南虎为博红颜怒谏天子,尝到三十年不得入朝的苦果。” “三十年后物是人非,故人十去七八,再明悟时不觉已是两世之人,再见之难,却不愿当初执言被破,郎有情,妾无意,不知妾冥冥相守,只是不愿共背这一世枷锁而已,一墙之隔,起身只望故人安好,不求将军赦免,惟愿留名即可。” 贵妇转回头,渲渲而泣,“将军可知妾身之意?” 慕北陵面无表情,握着茶杯的手久久不能放下,良久叹道:“夫人所指,北陵明了,夫人所意,北陵也甘愿遂愿,只不过某无斩君之意,君却有杀人之心,各为其主,身不由己,夫人既有此意,何不出城寻尉迟老将军,若他放下执念,北陵愿以礼相待。” 男子如何听不出贵妇言下之意,西北王,镇国王,琳琅夫人,东南虎,能身背此名者,除了那几位名动京华的天之骄子外,再无二人,他只是没想到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丰腴贵妇,竟和东南虎尉迟镜有如此瓜葛,愿意拉下脸面为之求情。 然战事未定,鹿死谁手尚不得知,现在说这些莫不是过早。 石亭百步外的廊檐下,身材雄伟的男人一手按住剑柄,一手握住腰间宝带,视线锁定石亭内的莹莹贵妇。 雷天瀑从不自诩为谦谦君子,哪怕那个女人露出一丝杀机,他手中的长剑便会毫不犹豫出鞘。 猥琐老头不知何时出现在男人身后,手中提着个浑圆葫芦,葫芦盖子打开,传出阵阵馥郁酒香。 虎跑! 老头瞄了眼石亭中对坐侃言的一男一女,以一种极讽刺的口吻,有意无意的说道:“我们来打个赌,最多十个数,那个女人袖中的藏臂刀就会出手,而你主子只有一次逃命机会,第二下,必死无疑。赌不赌?用我这壶虎跑。” 男人置若罔闻,不发一言,只是虎目逐渐眯起,闪着寒芒。 老头灌了口酒,开始数数,“十”。 男人眼神更凝。 “九”。 男人按在剑柄上的右手押着柄剑轻轻旋动。 石亭中,还有爽朗笑声传出。 等到老人数到“三”时,男人左脚悄悄前移,身体已然紧绷。 “二” “一” 老头胡子拉碴的唇角边流出一条晶莹酒线。 男人右脚悍然蹬地,青石地面被踏出半尺深的脚印,身体如离弦之箭爆冲而起,留下一条残影。 与此同时,石亭中话语声戛然而止,丰腴贵妇按在石桌上的右臂猛然抬起,手臂上白芒陡闪,一道淡蓝刺芒自袖笼中飞射而出。 刀长一尺,半指宽,通体如雪冰白,无柄。 刀尖直指男子心脏某处。 男子大惊,下意识侧身让锋。 刀刃擦着左臂滑过。 贵妇身形已至半空,金丝步履的脚尖点在石凳上,当刀刃与男子错过仅半尺时,玉指抢先一步落至刀身正中。 曲指一弹,短刀冲势立减,刀尖调转枪头,力道刚刚好,再度刺向惊魂未定的男子。 男子前力未消,后力不足,方才仓皇躲避时依然失去重心,此刻就是有心,也无力再躲此一刺。 就在刀尖刚刚刺破胸前护心镜,再进一步时,璀璨剑芒从天而降,在男子面前半寸扫过。“叮”的一声,短刀被斩飞开去,旋转着插入冷灰石柱内。可见其力道之大。 剑芒瞬息消失,魁梧身型接踵而来,刺目的白芒充斥在石亭中,男人左脚踏地,右脚强横摆起。 丰韵贵妇下意识抬臂格挡。 腿势势大力沉,“彭”的骨骼碎裂声,贵妇应声倒飞,身如断线风筝,在空中划出道优美弧线,砸落七丈之外。 男人收腿握剑,退至刚勉强起身的黑眸男子身后。 玄武力依然围身飞旋!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命运枷锁,不祥之人可怜人 慕北陵抬起右手分别在左肩和护心镜上摸了摸,左肩下半寸的袖臂处有道清晰口子,切口齐整,护心镜被刺破半指宽,内里的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阵痛感。 破了点皮,损了点肉,好在没有伤及内脏。 毫无疑问如果雷天瀑再慢半拍,藏臂刀的刀尖就会准确无误插进心脏,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丰腴妇人。 她竟然是修武者。即便实力不强,也足以让男子讶异。 在男子心中,对贵妇的认知还停留在醉心小筑那匆匆一面,知性,似火,与世无争,一连串的烙印见第一面时便深深烙在男子脑海中。 慕北陵还有些迷迷糊糊,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直到眼角余光瞄到插在石柱上的明晃刀刃,半截已经深深嵌入石柱中,石柱虽比不得水石坚硬,但也比肉体强上百倍,饶是如此刀尖周围密布裂纹,可见力道之强。 贵妇挣扎一番艰难起身,左右臂无力下垂,露在袖笼外的半截手掌不停颤抖,流云髻被摔散,乱发蓬垂,碧玉发簪静静躺在半丈外的青石地板上,涂朱嘴角有血线流下,呼吸声轻一口重一口,显然受伤不轻。 贵妇眼神空洞无物,没有看满脸怒容的黑眸男子,她很清楚一击不中意味什么,此生或许在再没机会。 右手紧握剑柄的魁梧男人站在男子身后,玄武力荡起的罡风搅乱垂柳条,本是随风轻扬的垂柳条肆意狂舞。 魁梧男人保持紧绷姿势,只要一声令下,他便会毫不犹豫挥剑想向,贵妇对于他来说,只有活人和死人的区别。 石亭远处,手执葫芦酒壶的老头饶有兴致望向这边,似是在看场猫逗老鼠的游戏,只是猜测这只猫最后会不会要了可怜老鼠的命。 慕北陵钢牙紧咬,眼神连续变化,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平静,再到最后的怜悯。 她只是个女人,一个可怜女人而已。 三十载的苦修,终究没能逃过世俗的枷锁,就如女人刚才说的一样,恐怕千年古刹的大梵佛音,都化解不了心头魔障。惟愿一个“情”字。 慕北陵狠狠吐了口浓痰,女人的手段终究比不了昨晚的刺客,刀上没有毒,转念间胸口破片便完全愈合,“你走吧,我不杀你,但也不想再见到你。” 男子最后一句话咬的很重,贵妇明白话中之意。 脸色煞白的贵妇就像一摇尾乞怜的癞皮狗,忍不住问道:“真的不能放过他吗?”说出这话时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娇身微颤,嘴角边的血线更加殷红。 男子没有回答,除了冷的不能再冷的眼神。 放过她不是因为女人柔弱,而是因为男子也拿捏不准女人和皇甫方士之间那一丝可怜的牵连。 男子隐隐觉得如果皇甫方士在这里,会毫不犹豫动手杀人,只是杀了后呢?或许又会有刹那迷茫。 眼神空洞的贵妇惨然一笑,垂着已经毫无知觉的双臂一摇三晃往来时方向走去,离开前她留下一句:“慕北陵,你是我一生中见过最可怕的男人。” 远处执酒壶的老头嘴角微扬。 这个结局,老头最不喜欢看到,又最想看到。 老头撅起嘴大口啄着壶嘴,晶莹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流进衣领。几口过后,放下葫芦酒壶,起身往廊檐转角走去,口中呢喃:“一世为女一世奴,天骄子,亡国女,得斩情丝堕人途。” 老头扬长而去。 这边,雷天瀑终于收敛起玄武力,额头上渗出冷汗,不敢去擦,顺着眉心淌下。刚才要是再慢一步,他清楚将会陷入何种死地,不说远在蓟城那头猛虎,就是现在斜靠在城墙上准备生灵涂炭的胖子,估计都会将他挫骨扬灰。 他扪心自问,欠老头一葫芦酒。 虎跑! 慕北陵走到石柱前,伸手捏住半截刀刃,摇了几下,取出刀身,石柱传出一声哀鸣,裂纹更密,好像一张密集的蜘蛛网。 藏臂刀没有刀柄,慕北陵将刀身抛起,接住,再抛起,再接住,每次都是刀背入手,伤不到分毫。 如此五次,刀背再落进掌心时,被男子一把抓住,“派人去醉心小筑,把和这个女人有关联的所有人都抓起来,好好审问,看能不能找出那四个刺客的下落。” 雷天瀑应了一声,抱拳快速退下。 城南宽阔巷道中,双臂淌血的女人漫无目的朝前走着,脸上挂着浓浓不甘,她是上天选定的天骄人选,却也是第一个被抛弃的天骄,和那个丈夫死在扶苏关外的女人一样,不得善终,魏易的区别是,那个女人叫琳琅,她叫东林。 巷子两旁的铺面中,长年在此经商的掌柜都认得贵妇,然而这一刻掌柜们更多的是错愕,而非往日笑脸相迎。 没人知道这个他们眼中财主一样的女人为何会变成这样。有胆大的中年掌柜跑出店面想要询问,还没开口就被贵妇森然的惨笑声吓退几步。 蓬头垢面的女人走到醉心小筑门前才停下脚步,机灵的小厮吓得惊声尖叫,连滚带爬跑到女人面前。 在他们这些下人心中,女人就是高高在上的神仙,平素举止优雅得体,于万千文人墨客中纵横捭阖不沾世俗淤泥,有那好事的下人喝醉酒曾狂言,只要能换的和女人一夜春眠,哪怕折寿二十年也心甘情愿。 女人看了小厮一样,开口道:“让大家都走吧,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丢下这话,在小厮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女人和醉心小筑大门擦肩而过,这次她去往的方向是东面,那扇紧闭的厚重城门。 待得女人离开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一百精甲铁策马冲进醉心小筑。 东城墙上,百无聊赖的林钩斜靠在墙垛上,身旁两侧暴雨梨花深幽的管口正对城墙下。胖子口中叼了根梨花针,习惯性剃着牙缝。 黑白双发的皇甫方士站在他身旁,面朝城外,整整一日过去,敌军没有动静。 城墙上一个拄枪巡防的青年士兵忽然叫了声:“将军,那里有个女人。” 林钩蔑他一眼,气笑了:“毛都没长齐的东西,女人有什么稀奇的,改天老子带你福禄街最红的窑子里逛一圈,那里面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胖子压根也没把年轻士兵的话当回事。 皇甫方士低头笑骂道:“这话要是被主上听见,够你小子喝一壶的。” 林钩悻悻缩了缩头,赶忙求饶。 皇甫方士收回视线,不自觉朝年轻士兵指的地方瞄了眼,这一瞬间,目光陡然惧警,狭长似刀的眼眸中飞速闪过一道灰芒,“不好,来人,马上去趟令尹府,看看主上的情况。” 林钩从地上一弹而起,噗的吐出插在牙缝中的飞针,急道:“出什么事了?” 皇甫方士充耳不闻,快步走下城墙,飞奔至女人面前。 林钩紧随其后。 女人去路被阻,像是知道什么似得,一点也不惊讶。 皇甫方士须眉紧蹙,沉声问道:“你是从令尹府过来的?” 女人惨然笑起,避而言他,道:“我本来不明白以你的才学怎么会甘心屈居一个年轻人手下,今天我有点明白了,特别是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不得不说,你找到个好主子。” 皇甫方士沉默不言,女人也不在意他的失礼,自顾自继续说道:“荀仲的弟子,皇甫方士,你的名头够响亮,不是我这个不祥之人所能比的,琳琅也好,我也罢,不过是被那群无聊人选来做棋子的,说到底只是我胜负的枷锁比你们更重,但终究逃不过命运二字。” 女人抬起头,正色道:“要是有一天你能冠绝十三州,挣脱这副枷锁,就替我踹那几个下棋人一脚,权当是收些利息,至于本金,老娘下辈子自己去讨。” 市井粗口从雍容回归的女人口中说出来,显得违和,但听在皇甫方士耳中,却不觉得是那么回事,就像女人说的,她只是个卑微的棋子,被打上不祥烙印的可怜女人而已。 十三州上有个传说,手执净瓶的神仙在每个人降世时都会打上独属于每个人的烙印,终其一生挣脱不得。若是有人挣脱枷锁,便是常人口中的羽化登仙,也能掌控更多人的命运。 女人说完这番话后径直往城门走去,皇甫方士已经知道慕北陵绝无大碍。他命人打开城门,放女人出去。 听得云里雾里的林钩瞧了瞧远去的女人背影,又看了看皇甫方士,脸上肥肉摇的晃来晃去,“她说的话,什么意思?” 皇甫方士面无表情,同样盯着逐渐消失的女人背影,淡淡说道:“就像他说的一样,背负一辈子枷锁,只是个可怜女人而已。” 皇甫方士没再多停留,收起藏在袖笼里的一根梨花飞针,重新登上城墙。 女人,生死一线之间。 林钩瘪瘪嘴,不再执拗这个问题。武蛮曾告诉他先生不简单,至于怎么个不简单,他也没深究,兴许就是头发颜色不一样吧。 胖子将铠上鱼鳞般的鳞甲已经掉了几块,护心镜也裂了一点,不是他不愿意换,他觉得这样才能体现出卓越战功。 要说不简单,胖子觉得自己也不简单。 胖子高傲的扬了扬下巴,右手手腕一抖,一枚梨花针再度衔在嘴角上,大摇大摆往城墙上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根骨奇佳,老头苦寻收徒法 所谓怜悯,在慕北陵看来,不过是哀嚎世道不公之后,又无力回天表现出的可悲一面而已。还记得大武村的武六叔,只有一支右臂,非是被山里的熊瞎子扒去,而是打娘胎里出来时就没有。 可是并不妨碍武六叔成为村里最好的猎人把式,挂在村头那颗辟邪的狼王头,就是武刘叔单枪匹马冲进狼窝,刺死了十几只狼崽子,砍了狼头的脑袋拿回来的。 单臂可擎天的武六叔这辈子最恨有人对谈报以怜悯的眼神,村里几个青壮年都为此付出惨痛代价。铜爷曾说武六叔是大武村里最有血性的男人,有朝一日上了天,天上那些神仙指不定会被他挨个收拾一遍。 当时的慕北陵只一笑而过,没多深究,现在想到那个尤物般的丰腴女人,再和武六叔相较,一个是跪在怒目金刚灵官道像前敲钟的沙弥,一个则是可以骑在灵官道像上拉屎的佛陀,不可同日而语。 当天夜里,一具女尸出现在城外五里的白水河边,离壁赤城墙五里,离尉迟镜的大营五里,不多不少。 同一时间,白水河畔的执碗老道士婉叹一声,碗中三枚通灵道钱整齐反面朝上,分而落在碗中三处,任由破碗晃动,没有归拢迹象。 白水河漫过河堤的凉水涌向老道士,当水流沾鞋的刹那,蓦然一分为二,从老道士鞋边淌过。 世俗不沾身,免动冥王相。 老道士抬头看天,巴掌的黑云刚好遮住半片明月,东边群星闪耀,西边却黑压压的混沌一片。 老道士良久叹道:“世为棋盘人做子,破不开气数,得不到造化,怨不得别人,西夜琳琅如此,西夜东林亦如此。” 老道士挥动袖袍,踩着残破不堪的草鞋沿着白水河往东而去,深一脚浅一脚,河水始终近不得他脚边半尺。 婆娑月影下,端木鱼的秃头和尚在老道士走后涉水而过,来到冰凉尸体旁,任由河水打湿鞋面。 秃头和善口唇嗡动,默念超度亡魂的《往生经》,围着尸体左绕三圈右绕三圈,佛锤虚空轻点三下,这才尾随老道士足迹而去。 佛门讲究一个出世,也讲究个入世,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留,便指的这入世大道,他不是打坐念经,宣扬佛法的得道高僧,他只是某处枯山深处,一座古刹的普通武僧而已,想要触碰真正武道上三境的门槛,他需要的是入世,摒除业障,然后才能步入那罗汉佛陀班列。 城中,令尹府。 游荡一天的籽儿和连破虏终于在甲士的护卫下回到府中,慕北陵正在和老头聊些无关紧要的事,见小妮子一溜烟小跑过来,伸手把她抱到腿上,不住亲昵。 打小时候起就常和武蛮开玩笑,觉得有个粉雕玉琢的妹妹该多好,打来的狼肉熊肉先分给妹妹,泥地里摔跤有个小跟班,最重要还能有份寄托。 老头还是第一次见到籽儿,向来浑浊的眼瞳中精芒毕露,问道:“这丫头哪来的?” 慕北陵摸着籽儿的脑袋还没开口,小丫头却在瞪了眼老头后,一脸嫌弃的说道:“籽儿不喜欢你。” 老头哑然。 慕北陵开怀大笑。 已经开始显露英气的少年上前拘礼,恭谨唤了声“主上”。 他听皇甫方士也是这么叫的,一来二去时间久了,自然而然也觉得该这么称呼。 慕北陵皱了皱眉,半严肃半玩笑说道:“破虏,你还小,以后叫我叔叔就好。” 小丫头也嗤之以鼻,嘀咕抛出一句:“屁大点人装腔学调。”惹得慕北陵轻轻敲了下小脑袋。 老头视线转向少年,眼中精芒再露,下意识放下酒葫芦搓着手,活脱像个野汉子瞧发春女的模样,“乖乖,这小子又是谁?” 慕北陵示意少年上前,介绍道:“他是琳琅夫人的儿子,琳琅夫人你应该知道吧。”男子觉得后一句话有点多余,好像就没有老头不知道的。 老头腆着脸傻傻笑起,口水顺着嘴角淌下。 少年缩了缩头,下意识往慕北陵身后躲去。 小丫头籽儿看不过去,仰着两个小粉拳老气横秋的说道:“死老头,别打他的主意,他可是我的跟班,小心我打你。” 老头略有深意的瞄了眼小丫头,小丫头突然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转头埋进男子怀中。 老头郑重其事说道:“慕小子,有没有兴趣把他交给我?” “交给你?”慕北陵一愣,不明所以。 老头懒得多做解释,视线再投向男子身后的少年,饥渴目光毫不掩饰,“你只要把他交给我,用不了几年,保准让你小子瞠目结舌。” 慕北陵觉得老头看少年的眼神,和皇甫方士当初第一次看少年的眼神何其相似,而且他清楚记得皇甫方士也曾有意教导少年。 慕北陵悻悻笑道:“这个我真做不了主,我家先生也有意收下破虏,要不,你去问问先生?” 老头秃噜一声“那小子眼光还不错”,说道:“这就不必了,他巴不得老子开口要人呢。” 老头抓起酒葫芦,或许是激动的缘故,握葫芦的右手有些发抖,一边喝酒,目光还死盯在连破虏身上,“喂,小家伙,有没兴趣做我徒弟啊?我告诉你,现在外面想做我徒弟的人多了去,老子都不惜的看,我现在亲口告诉你,你该知道分量吧。” 深知人伦礼仪的少年点了点头,从男子身后站出来,微微躬身道:“前辈盛邀,晚辈感激不尽,只不过晚辈才疏学浅,做不得前辈徒弟,还请前辈见谅。” 慕北陵会心一笑,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从第一次知道少年肯独自身居深山,坚持每天为亡母扫墓开始,他就知道少年拥有坚韧心性,这段时间皇甫方士虽然没提收徒之意,但确实教给少年不少东西。 有的事情无需阐明,心知便好。 老头显然不肯罢休,继续诱惑道:“你只要跟着我,我保你五年之内超过那个黑白双发的家伙,不出十年,十三州上说不定也有你的名号,喏,看见这个没有,只要你答应,这个东西就是你的了。” 老头从贴身出掏出串佛珠,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八颗,正中的母珠有龙眼大小,通体雪白,爬满复杂铸金铭文,阁珠是两颗碧玉色的珠子,比母珠稍微小点,放在光下散发着温润翠芒,子珠则完全是由金黄色的珠子串成,看不出材质,但比外面货真价实的黄金颜色还要深,还要璀璨。一看就是了不得的东西。 而让男子感到错愕的是,当老头拿出佛珠是,体内的生力竟然有种野马脱缰之感,若非及时压制住躁动,估计生力已经破体而出。 “这是什么东西?”男子不自觉问出声。 老头嘿嘿一笑,“当然是好东西。”目光依然紧盯少年。 只可惜少年只看了佛珠一眼,便低下头,再度抱拳施礼:“前辈抬爱,晚辈惶恐,请恕晚辈真受之不得。” 老头好不容易聚起的豪气登时一松,笑容转为苦涩,握着佛珠的右手手也不是送也不是,尴尬至极。 男子怀里的小丫头此时悄悄瞄了佛珠一眼,香滑舌尖忍不住滑过双唇,瞳孔中不可察觉闪过道紫金气息。 老头似有所感,闪电般收回佛珠揣好,狠狠瞪了眼小丫头,道:“这东西你可无福消受,且不说会不会撑破命数,味道也不好啊。” 小丫头不情愿的吐了吐舌头,重新埋进男子怀中。 慕北陵笑道:“你就别打破虏的主意了,他不想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说的是实话。 但老头明显不肯就此作罢,鼻孔喷出两道热气,豁然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慕北陵问道:“你干啥去?” 老头不回头,“找那小子去,他敢说个不字,老子就把他屎打出来。” 慕北陵哑然失笑,和老头还真不能讲什么道理。 小丫头抬起头,看着一闪即逝的佝偻背影,嗤道:“无良老头,破虏,你要是敢跟了他,以后就休想再做老娘的跟班。” 慕北陵愣了愣,抬手一个爆栗,“你跟谁称老娘呢,叫哥哥。” 旁边少年眼角处勾起抹笑意,“嗯,不跟他,就做你跟班。” 佛门收徒看“悟”,道门收徒看“骨”,很显然少年在老头眼里拥有好的不能再好的难得根骨,想当初老头被他那猥琐师傅用两个烧饼骗入门时,就因为比他还猥琐千百倍的师傅说了句你小子根骨不错。 这话现在换成老头对少年说,却会说你小子根骨奇佳。 百年石,千年玉,万年根骨。 可遇而不可求。 翌日的清晨,慕北陵刚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来得穿衣戴冠,便听门前一阵火急火燎的咆哮声传来,“慕小子,你把我宝贝徒弟弄哪去啦?” 慕北陵抬手扶了扶有些肿胀的额头,气不打一处来。 大清早你狗日的鬼叫个屁。 三两步冲到门边,抓住门锁铜环,拉开门。 只见门外站着的不止老头一人,还有满脸苦笑的皇甫方士,“先生,你怎么也过来了?”、 慕北陵想起昨天晚上老头那句话,瞬间变脸,怒道:“老东西,你他娘要是敢对先生动手,老子捅了你的菊花。” 猥琐老头不怒反笑,“滚蛋,你小子,没那手艺,我问你,我那宝贝徒弟呢,藏哪了?” 慕北陵拉过皇甫方士,仔细打量一番,见其完好无损时,方才松了口气,手指旁边一间厢房,没好气的说道:“鬼叫什么?人家认你当师傅啦?他和籽儿都在里面,大早上的,叫个没完。” 老头闻言看也不看他一眼,搓着手弓腰走到旁门前,右手握拳放在鼻尖下,清了几下嗓子,然后小心翼翼叩门,“宝贝徒弟,你在里面吗?是我,师傅啊,快出来,我带你吃好吃的去。” 慕北陵望着老头猥琐的不能再猥琐的模样,恨不得上去抽他两下。 不忍直视,真他娘的不忍直视。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乱世重典,十三州天上神仙 很显然,老头的敲门声只是徒劳,没见他敲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房间里连个屁声都没传出来。奈何老头也不气馁,不仅顾着敲门,还不停说着好话,诸如“宝贝徒弟啊,只要你答应了为师,为师就送你一个刻着紫气东来的玉佩,不,两个。”“我的宝贝徒弟啊,你要怎么才肯答应为师啊,大不了为师和你保证,对外绝不宣称你是我徒弟,咱俩私下叫,如何?” 慕北陵很想知道老头是不是上辈子对连破虏做了天打五雷轰的亏心事,这辈子才要受如此难数。 皇甫方士想起一桩趣事,说道:“我大概也是破虏这么大的时候遇到师傅,那个时候和师傅一起的还有个人,那家伙也死活不肯认师门,最后被师傅五花大绑绑上山,每天好吃好喝供着,在最后磨了快五年吧,那家伙终于很不情愿的叫了声师傅,把老头乐的啊,当天早上连裤衩都没穿就跑到山顶上冲天宣泄。” 然而皇甫方士没有说明的是,口中那个被他称作“家伙”的人,还有个让东州最大王朝讳莫如深的名字,惊蛰。 慕北陵一笑置之,脑中浮出一副光屁股白胡子老头在山顶扬天长啸的画面。 老头还在哀嚎。 慕北陵摇了摇头,回房穿好衣服,和皇甫方士一道往前堂走去。 早膳依旧清淡,一碗清粥,两碟青菜。 胖子厨头早些时候不知从哪里听到慕北陵被行刺的消息,好死不死还是在他送往晚膳那天夜里。军队的大本营本是极保密的地点,就因为送个饭就暴露,胖子厨头这两日始终惶惶不得终日,总觉得有把刀架在脖子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斩下。 所以今早送来早膳后,他就病恹恹的站在一旁,有心等待即将到来的审判。 慕北陵放下土碗,拍了拍饱食感十足的肚子,朝胖子厨头递去个“过来”的手势。 胖子厨头脸色顿时煞白,双腿仿佛被磨盘坠着,没走两步便噗通跪地,哭天喊地道:“主上饶命啊,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主上开恩,主上开恩啊。” 慕北陵哪预料到会有这出,心感好笑,右手向上抬了抬,示意胖子起身回话,“今天吃错药了?我饶什么命?开什么恩?” 哭的肥肉乱颤的胖子厨头连珠炮似的说道:“小的那天晚上不该招摇过市给主上送食盘,也不该把泥瓦巷的地点说给孙家大爷,不然的话刺客就不会行刺主上,小的真的知道错了,小的不想死啊,主上,小的愿意为您做一辈子饭,这辈子不够下辈子再做,求主上开恩,饶小的一条狗命啊。” 刚站起身的胖子又噗通跪下,脑门一下一下磕在地上,青石叠砌的地面都快被他磕出痕迹。 慕北陵哑然失笑道:“就这点屁事?行了行了,我当你给我菜饭里下毒,还是犯了那奸淫掳掠的……” 胖子厨头面如死灰,打断男子的话,哭道:“小的岂敢。” 慕北陵笑道:“行了,起来吧,再磕我这地板就废了,我是想叫你再拿点饭菜过来,等会籽儿和破虏兴许会来吃,你哭天喊地的说些什么玩意儿。” 胖子厨头哭的鼻涕横流,一听到这话,瞬间破涕为笑,抬起袖子抹了把鼻涕,夹杂黄色杂质的粘液敷了满脸,“主上不杀我?” 慕北陵没好气反问道:“你真想死?” 如获大赦的胖子厨头咧开嘴傻笑挠头,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不想。” 慕北陵摆了摆四根手指,胖子厨头屁颠屁颠跑出去。 “你他娘的把脸擦干净。” “得嘞。” 正说着,老头从厅门左手边率先进来,籽儿跟着走近来,最后面的是连破虏。 慕北陵头也不抬,余光瞄向老头,见老头面无表情,歪斜的嘴边黄牙紧咬,心知铁定碰了壁。 然后慕北陵也不道破,将面前的土碗往前推了推,靠在梨花木大椅背上。 老头走到桌前,一句话也不说。桌上碗碟中青菜所剩无几,连清粥也只有拔碗底一点,老头狠狠啐了口,拍案怒道:“狗日的死胖子,连口饭都不给老子留,中午把你狗日的炖了下酒。” 籽儿和连破虏坐上桌,丫头挨着男子,少年则自觉挨着黑白双发的中年人坐。瞧的老头又是一阵牙痒痒。 男子朝小丫头投以疑惑眼神,小丫头则狡黠笑起,偶尔瞥向老头的目光中充满不屑,好死不死的说出一句差点让老头背过气的话,“有的人啊,没几把刷子还想收人做徒弟,也不嫌臊得慌。” 男子微微诧异。 少年在一旁默不作声。 黑白双发的中年人眉角轻轻动了动。 胖子厨头亲自端着银质餐盘过来,满面笑容,整个人轻松不少。 前脚刚进屋,便迎来老头暴风骤雨般的谩骂:“龟儿子,你死哪去了?不知道老子还没吃饭么?整天就知道在后院晃荡,跟个发春的母猫一样,信不信老子中午把你炖了下酒。” 可怜不明所以的胖子厨头刚刚过了鬼门关,又碰到这尊阎罗刹,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把餐盘掉地上,“那个,大人,小的,小的……” 慕北陵打断他的话,吩咐道:“把东西放着就行。” 胖子厨头赶紧三步做一步,放下餐盘,摆好清粥青菜,逃似得奔出去。 慕北陵给籽儿盛了碗,又给少年盛了碗粥,最后才不紧不慢的替老头盛,嘴上说道:“一把年纪的,气性那么大做什么,来,喝点粥,压压火。” 老头接过碗,很没品的一咕噜倒进嘴里,鲸吸般一大碗清粥吸入喉咙中。 然后老头将碗重重顿在桌上,转而看向正在夹菜的小丫头,不甘心说道:“你说的,只要老子能拿出那个东西,你就把他交给我,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到时候可别赖账。” 小丫头停下手中动作,脑袋偏向老头,吐了吐小香舌,用只有慕北陵才听得见的声音嘀咕道:“我又不是君子。” 慕北陵摸着小脑袋,笑问道:“你又出什么鬼点子了?” 籽儿灿烂一笑:“哪有。” 慕北陵转向老头,老头也很默契别过头。 他们不说,慕北陵也懒得多问,老头要是能收下破虏,算是少年的造化,他一直认为这个自称踏遍十三州的老头不简单,而且很不简单,但换个角度想,又希望少年能拜皇甫方士为师,毕竟就亲近程度来说,皇甫方士和自己走的最近。 清粥寡水,英气浅露的少年吃了两碗后才双手做捧香状,浅浅颔首道:“我吃完了,叔叔你们慢用。” 慕北陵点点头,少年还是礼数周到。 老头嗤之以鼻,“迂腐。” 皇甫方士突然问道:“破虏,《道经》和《礼法十三篇》读的怎么样了?” 打了饱嗝的少年忙恭谨回道:“回先生,《道经》读的差不多了,中间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礼法十三篇》读了一半。” 黑白双发的中年满意点点头。 老头杏目圆瞪,脸上写满“恨铁不成钢”几个字,张口便嗤道:“儒道两家的迂腐东西有什么好读的,又不做那传道受业的穷酸寒士,要学就学乱世立身之本,别管什么下三滥的阴招,说破天也就是谁拳头大谁说话,真有一天站在山顶上,看见一个爬山的人就把他一脚踹下去,这才是根本。” 男子嘴角微扬,话糙理不糙。 黑白双发的中年人没有反驳,包含深意看了少年一眼,想了想,说道:“壁赤这边的事要不了几天就会尘埃落定,我和你叔叔不会在这里久停留,到时候你就留在令尹府里,学也好不学也好,都随你。” 中年人顿了顿,眼中灰芒微闪。 这一次不仅是老头察觉到,就连慕北陵也清楚见到那抹玄奥灰芒。 中年人叹道:“他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乱世重典,儒道两家的安身立国之解或许真不适用这方天地,跟着他,你能学到的更多,有的东西不是我不能教你,而是连我自己也没参透,悟透,仁道,杀道,戮道,静心,安身,流远,终究是那些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苦参的东西,于你,不适。” 少年听懂一半,眼眶微微泛红。 小丫头放下雕花竹筷,粉拳握起刚要开口,被男子一眼瞪回。 际遇,造化,这种东西虚无缥缈,成魔坐佛,只在一念。 原本还气鼓胀胀的老土出奇没有反驳,酝酿半晌,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像人话。” 中年人没理会这句像是赞赏,又像贬低的粗言,继续对少年说道:“你的根骨是我到现在为止见过最好的,倘若放在我的师傅眼里,估计你就是问他要那座宝贝山头,他也会毫不犹豫给你,当然,前提是你要叫他声师傅,我说这些不是想夸你,你母亲琳琅夫人若非被世俗所固,成就远不止眼前这点,自然也不会风华之年就客死他乡,我只希望你能守住本心,莫要被执念所固。” 少年还是只听懂一半,泪眼婆娑。 老头沉默不语。中年人的话让他觉得有种夺人所爱之嫌。 静了好久,少年终于重重点头,破出笑容,诚恳说道:“破虏听先生的。” 老头一改平素猥琐姿态,正色道:“姓皇甫的小家伙,你也别说的那么杞人忧天,老子现在也不奢求他能叫我声师傅,只想百年后衣钵有传人罢了,管他是阿猫阿狗,慕小子这辈子的命数老子看不透,相信就算你那狗屁师傅来了,也看不透。” “琳琅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就是生了这么个儿子,还把剩下的气数交给他,老子不求别的,什么大道使然,什么教唆开化,全他妈是放屁,只要这小子以后走到那一步,替我踹那几个老不死的几脚,也算我没白费心思。” 这是慕北陵第二次听到关于十三州上虚无缥缈的存在,第一次是铜爷,铜爷说十三州很大,山多,天广,有神仙。那时慕北陵以为是老头在在讲故事。如今听皇甫方士和老头的谈话,忽然觉得铜爷说的好像是真的。 西夜很小,壁赤更小。 籽儿又爬到男子怀中,她好像没长大过。 小丫头眼神有些暗淡,低头摆弄垂在肩上羊角辫。 四下无话,小丫头倔强的抿了抿嘴,似是做了决定,伸手入怀,掏出枚茶杯口大小的玉佩,放在桌上,一只手压着推向老头,“喏,这东西给你。” 水玉炎虎冰丝佩。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三十年前,为伊消得人憔悴 壁赤城外五里,头戴六叉金冠的老将军负手而立。天空滚云,有落雨之象。 两个白面冠玉的将领立于半步侧,双手按在腰间兽口宝带上,腰配环剑,目不斜视。 老将军仰头望天,说道:“还有一日了,军中诸事准备如何?” 白面玉将向阳回道:“禀大将军,已经按照大将军的意思,把利害关系祥告三军,相信明日一战大家会全力以赴。” 尉迟镜点点头。似这种提升士气的方法,决不可取,要么天堂,要么地狱。 另一白面将领玉堂说道:“大将军,昨夜高传部有密信传出,看方向,应该是发往朝城。” 尉迟镜不以为意,“不过是向都仲景传报消息而已,高传之流,小人罢了,都仲景眼下自身难保,哪来心思理会他,热脸去贴冷屁股罢了。” 二将不言,重归死寂。 白水滚滚东流,水位没过河床,一叠叠拍打岸上青石。河边的石头一颗颗被磨得光滑如镜,墨绿色的虾线背石,白色的鹅卵石,灰色的河石,斑驳堪杂。 两个在河畔巡防的士兵忽然喊道:“将军,河里有个女人。” 之所以二人一眼就觉得是女人,那是因为没有男人会穿锦洛霓裳。 女人背躺在水面上,顺水而下。 白面将领玉堂见大将军一言不发,原本也想不管,这两天死的人多了,漂个女人下来有什么稀奇,不过见士兵还在翘首相望,便吩咐道:“拉上来。” 士兵涉水下河,尸体离河岸不远,很快便被两人拉上来。 女人已经完全僵硬,脸上有暗色斑纹,死去的时间至少超过两天。 尉迟镜收回视线,顺带扫了眼不远处的尸体,这一眼,心底一凛。 尉迟镜快步走到尸体旁,翠绿紫萝琉璃长袍,披肩的纱帷剩下一半,两只衣袖上沾满血,十指以一种极怪异的姿势扭曲,仿似生前遭过重创,尤其是女人的脸,虽然布满尸斑,却仍能看出生前是何等风姿绰约。 尉迟镜呆若木鸡,然后右手猛的扶着额头,蹬蹬退后几步,身子摇摇欲坠。 向阳玉堂忙上前伸手扶住,被胡须花白的老将军一掌震开。 眼眶中,泪水蒙蒙。 …… 三十年前,西夜朝城听澜阁中,翠衣女子手执长剑,和歌而舞,手腕旋转间挽出道道凌厉剑花,身如游蛇,布似流云,腰身细的两只手几乎能合握住。 倾国倾城的翠衣女子俨然成为场中焦点。 王公贵族,世家子弟,无不拍手叫好,男人们的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浓浓垂涎之色,纵然家中已有三妻四妾的男人,也抑制不住想将如此尤物娶回家暖被窝,就算少活十年,也够本。 一曲剑毕,翠衣女子口吐兰芷,脸颊微红,右手收剑覆后,左手并做兰花,指着楼梯口处一坐着的兵甲男子,说道:“尉迟镜,听说前一阵子南元又被你打退了,挺厉害的嘛,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和我比试一番啊。” 一楼二楼登时响起推波助澜的口哨声。 素来面对万敌八方不动的男子,此时脸上罕见露出抹红色,起身抱拳道:“西夜谁不知道阮姑娘剑法卓绝,在下会的都是些杀人伎俩,和姑娘哪敢同日而语,使不得,使不得。” 兵甲男子左侧桌边也坐着个男子,身着一模一样的兵甲,气凝神定,面若朱玉,一对卧蚕眉透着几许精明。 卧蚕眉男子也起哄道:“哈哈,尉迟,阮姑娘有心邀请你比剑,你怎么怂啦?别惹恼了阮姑娘,改明儿不给你暖被窝咯。” 翠衣女子脸颊刹那间绯红,贝齿紧咬,举剑遥指卧蚕眉男子,啐道:“孙云浪,狗嘴里吐出象牙的东西,再敢胡说,小心老娘捏爆你身下那点东西。” 卧蚕眉男子故意瞪大眼珠,赶紧捂住下体,连声告饶。 惹来一片哄笑。 右侧桌边,一英气十足,生着双鹰眼的男人哈哈笑起,“云浪啊,你可得好好护着那玩意,别到时连媳妇都没娶,就变成太监了。” 鹰眼男人悄悄朝兵甲男子竖起大拇指,“上,老哥挺你。” 鹰眼男人身旁还坐着个女人,年龄和翠衣女子相仿,样貌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倾国倾城还倾国倾城。 一男一女藏在桌子下面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 同年,岁末,朱红宫门前,磅礴大雨。 一翠衣女子正对宫门跪倒在地,雨水在身下汇集成溏,顺着地面流向远处。 女子双手按在地上,十指成爪,深深嵌入地面。 女子眼神空洞异常,淌出的泪水还未流下,便被雨水打飞。 女子身后半丈,兵甲男子手持长剑,声嘶力竭对着宫门狂喝,脸庞早已扭曲,声音也沙哑的叫不出声。卧蚕眉男子和鹰眼男子死死拽着兵甲男子两条胳膊,看向宫门的目光中包含惧意。 宫门边,明黄龙袍中年人负手而立,面色凝重,不怒自威。宫女撑华盖遮挡漫天大雨。中年人右手边,一八字胡邋遢道人佝偻着背立于雨中,大雨倾盆,却是近不得他身周半点。 邋遢道人目色似刀,骨瘦如柴,整个人给人阴鹫之感,站在那里就像是黑夜中觅食的豺狼,不知何时就会暴起扑食。 龙袍中年人声若洪钟,“软东林,即日起孤将你逐出朝城,永世不得还朝,若有违抗,力斩不赦。” 兵甲男子扯着嘶哑到冒烟的嗓子,哭喊道:“大王不可,大王不可啊,东陵何错之有。” 兵甲男子剑尖直指邋遢道人,“贼老道,敢妖言惑众,今日必取你项上人头。” 卧蚕眉男子和鹰眼男子手上力道加重。 兵甲男子脚下打滑,摔在地上,双腿被两只大手死死钳住。 翠衣女子蓦然转头。 那一眼,肝肠寸断。 龙袍中年人喝道:“尉迟镜,你再敢胡言乱语,孤将你一并驱逐。” 鹰眼男子急道:“大王开恩,尉迟无心冲撞大王,还望大王明鉴。” 翠衣女子已经哭不出眼泪,右手抓起落在地上的佩剑,剑尖拄地,强行撑起身子。 女子一言不发,转过身,朝大道另一端走去。 与兵甲男子擦身而过时,男子伸手去拽女子。女子闪开一步,没再看他一眼,埋头加快脚步。 男子万念俱灰,举向女子的手臂软绵绵放下。 龙袍中年人挥袍转身,踏进宫闱,厚重宫门缓缓合上。 兵甲男子挣脱两只铁钳般的大手,单膝跪地仰天长啸。 “东林不还,尉迟何去,即日起,我于尉迟镜终此一生,绝不踏入朝城半步。” …… 绵绵思绪收回瞬间,遍布皱纹的脸上已经淌下清泪。 天空黑云翻滚,大雨倾盆。 白面将领玉堂和向阳蹙立在侧不敢出声。 尉迟镜缓缓伸手,伸到一半时终究还是放下。 就像三十年前一样,尉迟镜仰天长啸,唯一不同的时,上次是在朝城,这次是在荒郊野外,上次女人还活着,这次女人已经香消玉殒。 玉堂,向阳不知所措,但凭男人的自觉,他们觉得这个冰凉的女人,和自己的主子有莫大关系。 过了好久尉迟镜才缓过神,这一瞬间仿佛苍老几岁,用极低的声音吩咐道:“把他抬下去,厚葬了吧。” 尉迟镜就像个迟暮的老人,腰身逐渐躬起,面无表情,跺回大营。 向阳吩咐士兵好生收敛尸体,照大将军的意思厚葬于此。 士兵不敢怠慢,忙去行事。 第二天的早晨来的匆忙,绵了一夜的细雨终于在晨阳初上时艰难散去。 城外十里大营,十万将士整装待发,随着马背上老人一身令下,大军开拔,浩浩荡荡驶向壁赤东门。 城墙上,林钩肃穆而立,尉迟镜的动向已经传至城中,现在斥候正在往令尹府报信的路上。 任君立在林钩身旁,细听手下回报。 “将军,敌军离城门还有七里。” “将军,敌军离城门还有五里。” “……” 眼前阔野,密密麻麻的黑点出现时,林钩紧握的右臂猛然抬起,左右两百黄甲士兵单膝跪地,背上暴雨梨花黝黑管口一致朝下。后排弓箭手搭弓引箭,箭尖直指前方。 城内,几匹快马飞奔而至,戎铠男子翻身下马登上城墙,目视越来越近的十万大军,双拳紧握。 男子提醒道:“尉迟镜和高传如今粮草缺失,已经是强弩之末,今日之战必会使出全力,吩咐下去,所有人不得轻敌,务必守住城墙。” 林钩应声。 敌军越来越近,遥坐马首的白须老将率先出现在视野中,扛旗将紧跟在侧,旌旗烈烈招展。 至城前一里,白须老将扼手止住全军步伐,独自夹马行至八里处,沉目扫视,聚力呼道:“慕北陵,可敢出城与我一战?” 慕北陵一愣,暗道:“尉迟老将军该不会是吃错药了吧,让我和他这个修武者打,开什么玩笑。” 慕北陵笑道:“尉迟老将军玩笑了,北陵自知拳脚上不是你的对手,又何以答应你这要求,老将军与在下也算并肩作战过,你我双方何不放下兵刃,握手言和。” 见白须老将不开口,慕北陵继续说道:“如今西夜危卵之势,老将军不会不清楚,想必老将军已经收到消息,不止是蓟城,襄砚也已落入缙候殿下之手,老将军又何必执念为昏王效力,只要老将军首肯,北陵自当打开城门,迎将军和各位将士们入城。” 尉迟镜始终不发一言,眼神冷厉,待他说完,又喊出同样句话:“慕北陵,可敢出城与我一战。”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城下应战,主将一战定乾坤 冷白耒阳,白发老将胯下战马四蹄不停抬放,打着响鼻。 这种名为“玉狮子”的战马世属罕见,只产于庚汉朝与禹州交界处的天玺水涧,通体毛色乳白似玉,马鬃长达七尺,沿着头顶一直覆盖到马背,玉狮子也是唯一一种不需要钉马掌的战马,生于乱石嶙峋的天玺水涧,马蹄天生坚硬无比,且耐力极强,比起蜀凉最负盛名的汗血宝马还要胜上一筹。 白发老将背负一柄八尺长的鱼鳞紫金刀,刀身以鳞片层层叠砌,阳光照射下反射凛凛波光,刀刃呈现诡异的紫金色,相传乌铸钢练到极致,便会出现紫金色,断石裂金,削铁如泥。 老将第三次出声道:“慕北陵,可敢出城与我一战。” 城墙上没有回应。 白发老将似乎料到这一点,话多起来,“你我一战,不动玄武力,纯粹拳脚比试,你赢,老夫将这十万大军拱手相赠,你输,让出壁赤,对着十里外的白水河磕三个响头,可敢?” 慕北陵暗自斟酌这番撂战的真正意义,想了想,依然觉得不妥,舍弃城墙之固,出城迎敌,且不说身为一方主将的尉迟镜侵淫武道数十载,连姑苏坤也不一样是对手,就算侥幸取胜,对方真愿意拱手送出十万大军? 尉迟镜不是傻子,他慕北陵自认为也不是白痴。 慕北陵喊道:“老将军,北陵承认技不如人。” 一语破的,不打就是不打。 躲在一旁暗笑的林钩觉得这个曾经的顶头上司是不是吃错药了,他的实力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别看年入古稀,真要真刀真枪的干,蛮子也不一定是他对手,老大真要答应和你单挑,老子拉泡屎吃了。 尉迟镜显然不肯放弃,反手抽出鱼鳞紫金刀,执刀在侧。想到十里外那座简陋的衣冠冢,眼眶泛红,“慕北陵,老夫知你身怀生力,老夫可以不限制你动用生力,放心,老夫绝不食言,只为和你一战,相信如果孙云浪在这里,他也会让你走出城门。” 慕北陵沉声问道:“为何?” 执着一战,有何意义? 尉迟镜扬天大笑,苍凉笑声动荡四野,犹若心死之人,“为何?为了已经先走一步的孙云浪祝烽火,为了因为阻碍你前进,被你当成踏脚石的每个人。” 收起笑声,尉迟镜挺刀沉喝,“慕北陵,老夫曾对天起誓,此生不入朝城,第一次破誓是因为你,第二次破誓,还是因为你,心境已破,何堪再战。” 白须老将还有句话没说,“孙云浪都能安身立马立冢伏龙脉,老夫何不能与这飞鹤秀山相期相依。” 慕北陵此时的心境就像是一颗石子忽然投进平静湖面,泛起涟漪,与城下老将视线交织,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黑白双发的中年人停下摇羽扇的右手,站立当场,斟酌良久,沉声道:“主上应该应战。” 林钩猛一瞪眼,“你脑子有毛病吧。” 满脸横肉的胖子想的更多的是,老子不会真要拉泡屎吃了吧。 慕北陵转头,中年人也很有默契的转头。 视线交织,只短暂瞬间,慕北陵重重点头。 不为其他,只为征战路上不破心境。 慕北陵平举右手,掌心向上,道:“钩子,把你的偃月刀借来一使。” 林钩欲言又止,心里就想吃了坨鸡屎样难受,伸手抓起靠在墙垛上的九尺弯刀,递上。 慕北陵接过刀,掂量一下,入手微沉,好在他以前也修过武,体魄异于常人,并没太多不适,“等下无论结果如何,壁赤决不能丢。” 林钩眯起眼睛使劲点头。 慕北陵走下城墙,拉来黑鬃马,翻身上马,双腿猛夹,战马唏律律嘶叫一声,四蹄飞扬。 城门开启,一人,一马,一刀,奔至白须老将面前。 慕北陵勒住缰绳,止住冲势,问道:“老将军所言可当的真?” 尉迟镜面不改色,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回头遥呼:“玉堂向阳听命,老夫若战死,尔等不得再攻城,放下武器,保的性命。” 身后半里外,高传脸色铁青,遥相呼道:“尉迟将军,你如此行径,等同叛国。” 尉迟镜嗤笑道:“老夫所为,也比尔等宵小行径强上百倍。” 再添一句:“在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高传恨恨咬牙,握刀的手没来由紧了紧。 四野静谧,耒阳洒芒,唯有飞鸟掠过天空,于无声处。 不知何时,一道悲鸣的鸟叫声陡然响彻晴空,尉迟镜瞳孔猛瞪,双脚重夹马肚,战马玉狮子扬起前蹄嘶鸣,四蹄前踏,转眼冲出数丈。尉迟镜手腕转动,鱼鳞紫金刀仿佛吸在掌心中,呼呼旋转半圈,刀头斜举,对着慕北陵当头砍下。 慕北陵沉着架刀,左右手握住偃月刀两端,举刀格挡。 “叮”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偃月刀六尺刀柄被压出一道明显弧度。刀刃刀柄接触点绽出耀眼火花。 此时慕北陵只觉千斤巨力压在双臂上,虎口被震的生疼,实在难以想象这副古稀身体内竟能爆出如此力道。 尉迟镜刀势不减,右手握住刀柄前端,左手托住刀尾,抽刀于头顶旋绕一圈,刀锋横劈而下,直指男子腰腹。 标准的砍劈三势。 慕北陵曾在漠北军中待过,这段时间武蛮林钩训练将士时他也没少看,对这砍劈三式颇为熟悉。 时下慕北陵快速将偃月刀送至左手,左手重握住刀柄,猛的拄向地面。刚好抢在鱼鳞紫金刀砍来前挡住来势。 又是一声沉响,刀柄再弯。 尉迟镜这一刀力道更强,弯曲的刀柄带着冲势拍在马肚上,黑鬃马吃疼嘶鸣,前蹄微弯,看似要倒。 慕北陵大惊,双腿猛夹马肚,强行带起战马,右手陡然送出拍在刀柄上,将那鱼鳞紫金刀震开去,而后猛抖缰绳,与尉迟镜拉开距离。 尉迟镜眼露异色,没想到自己的砍劈三式被如此轻易化解。不过这才刚刚开始,胜负之数尚未定论。 尉迟镜拍马追击,手中大刀挥得虎虎生风。玉狮子脚力胜过黑鬃马,转眼便赶上。 尉迟镜横刀扫出,慕北陵俯身避过,左臂猛然挥起,带着偃月刀刺向马肚。 尉迟镜挥刀斩下,抢在偃月刀之前劈开刀锋,而后沉喝一声,双脚重踏马镫,飞身而起,身体凌空旋绕,借着冲势扫出刀势。慕北陵慌忙架刀抵挡,鱼鳞紫金刀携着开山之力打在刀柄上。 千钧力道下,慕北陵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不过他也算的习武之人,落马一刻双臂前伸,撑在地上顺势前滚,然后头也不回回身挥刀,刚好挡下尉迟镜乘胜而来的下一刀势。 慕北陵借力飞速朝后跃去,瞬间拉开距离,心念急动,生力翁然浮现,聚向虎口,胸腹,腰背三处。 不得不说尉迟镜不堕东南虎之名,一柄鱼鳞紫金刀耍的得心应手,短短几息看似电光火石,实则慕北陵已经在鬼门关走上几遭,虽无明显刀伤,但五脏六腑已被刀势震荡,特别是双掌虎口,震得道道伤口。 尉迟镜飞身落地,右手执刀在背,豪气笑道:“你如果只有这点本事,绝对赢不了老夫。” 慕北陵咬了咬牙,咽下口血水。 “再来。” 双腿发力,脚掌踏出留下道石印。 他挥舞偃月刀爆冲而上,势若奔马,横砍竖劈。 尉迟镜冷哼之下抽刀回击,每每刀锋所指都能被他轻易化解。 尉迟镜震退又一刀势,笑意更显,“老夫说了,凭你这点力道,伤不了老夫分毫。” 慕北陵脸上猛现狰狞,“那这样呢。” 再度追至白须老将身前,他身体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偃月刀脱手而出,直指尉迟镜胸口。 “哼,找死。” 于此鏖战,竟敢自弃兵刃。 尉迟镜不慌不忙挥刀斩开偃月刀,却是前力刚消,准备回头对付慕北陵时,陡见一残影快若闪电,已经身前半丈,而且冲势不减。 “慕北陵,你当真找死。” 尉迟镜稍有犹豫,这刀若是下去,凭他多年的经验,眼前手无寸铁的年轻人必定被劈成两半。 念头一闪而过,尉迟镜还是凭借本能抢在人影沾身前挥起刀势。 “噗”的一声,血光迸现。 全场寂静无声。 城墙上,林钩右手猛的搭上墙垛,就欲冲下施救,还未跳起,便被皇甫方士一把拉下,“别慌,主上不是那种不要命的人。” 此时的尉迟镜婉叹一声,他分明感觉到刀刃已经劈进年轻人身体数尺,他很清楚自己这一刀会造成什么后果,纵不能当中斩开,性命也要落在此处。 然而,这声婉叹还未消失,一股深入骨髓的危险感油然而生。 眼前,刺眼绿芒轰然炸开,遮盖住能看见的一切,那种绿色,深邃冰冷。 尉迟镜大惊,右手下意识想要抽刀,然而却发现大刀就像陷阱泥潭,生拔不动。 下一刻,一道砂锅大的拳影从绿芒中悍然冲出,拳尖,手腕,手臂上沾满鲜血,不仅如此,拳头食指和中指的缝隙中,似乎还夹着一点金属寒芒。 尉迟镜猝不及防,一拳正中面门。他浑身一颤,右手终于将鱼鳞紫金刀从绿芒中抽出,不过随后并未再砍,而是咚的一声拄刀于地。 绿芒后退几步,逐渐掩下,露出里面大口喘息的男子。 男子整个左侧身子被砍开一尺,翻炸的血肉恐怖绽露,幽幽绿芒覆盖在伤口上,不遗余力的修复伤口。 将铠,染红大片。 另一边,老将拄刀而立,瞳孔瞪如牛眼,全身上下看不出一丝伤痕,唯有眉心正中缓缓浮现出一个拳印,拳印食指中指间,一根细若发丝的长针还露出半截。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身负重伤,十万大军归入囊 慕北陵压根没想过能在武力或者招式上胜过白须老将,他唯一的仰仗的只有生力,和那根从武蛮手上接刀时,顺势藏起来的梨花飞针,从和老将军对战一刻开始他就知道技不如人,所以他在赌,赌藏在袖口边上的飞针可以起作用,赌自己能熬过劈砍三式,赌那一刀劈下时不会立刻暴毙。 事随心愿,事实证明他赌对了,或者这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如果老将军当时没有迟疑一刹那,或许刀口劈的更深,也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机会打出那一拳。 尉迟镜顶天地里没有倒下,微微勾起的嘴唇泛起苦涩,也有欣慰,也有气数将尽,同归殊途的释然。 慕北陵强撑几下也没起身,伤势实在太重,整个身体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 尉迟镜眉心浮现出一点红色,接着一条清晰血线沿着眉心流出,淌至鼻尖,滴落。 老将军的嗓音有些沙哑,强撑最后一口气,“慕北陵,不错……很不错……你将来的成就,我们比不了……西夜朝里,也没人比得了。” 老将军努力把头转向东面,男儿有泪不轻弹,却是未到情深时,“东林啊,一世孽缘……当真就止步于此吗……若有来世,老夫依然愿为你永生不入朝……” 老将军最后一口中气终于落地,缓缓闭眼,右手依然拄刀于地,纹丝不动。就像一尊从天而降,又拂袖冲天的战神。 那边,白面将领玉堂和向阳翻身下马,右手按住胸口自,单膝跪下,朝那顶天立地的战神恭谨拜下。 西夜东南三十年,若无尉迟,则将宵小横行。 城墙上,林钩带着尹磊飞身而下,二人先向屹立不倒的战神老将躬身深拜,然后尹磊快速掏出止血散,绷带,替慕北陵包扎伤口,如此重的伤势,他平生未见。 便在此时,忽闻高传引颈大喝:“全军出击,先攻入壁赤者,赏银万两,拿下慕北陵人头者,册封上将。冲啊。” 一声令下,唯有三万将士举兵冲锋,而玉堂向阳二人挡在自己率领的十万大军前,不动声色。 高传见状暗骂声“白痴”,厉声喝道:“玉将军,向将军,你们什么意思。” 二将偏头看他一眼,眼神中充满不屑。玉堂道:“高将军应该听到大将军生前之言,此战,我们不参与。高将军若能攻下壁赤,过后再议。” 高传怒发冲冠,骂道:“放屁,现在尉迟镜死了,老子就是三军主将,尔等速速听命攻城,否则将来上奏大王,定治你们战场抗命之罪。” 玉堂不为所动,身后十万大军也无一人敢异动。 愚昧尊崇,或者说是盲目的信仰。 高传暗暗咬牙,二人若是不从,他还真没法调动徽城襄砚所部,而且他也没动过杀掉二人的心思,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能跟尉迟镜南征北战之人,岂是庸碌之辈。 三万大军已经冲至城下,林钩尹磊先一步护着慕北陵进城。暴雨梨花射出的黑芒就像昨夜的疾风骤雨,前仆后继的将士死在城墙下,尸骨堆积如山,剩下侥幸活下来的人也不敢再向前一步。 高传眼见大势已去,却不甘就此败在一个毛头年轻人手中,如果说第一次壁赤防守战他吃了暗亏,那么这一次就是他最好的正名机会。 高传拔剑出鞘,剑尖直指玉堂向阳,喝道:“狗日的,老子再问你们一遍,攻不攻城。” 二人视若无睹,更显高冷的向阳干脆我行我素驱马向屹立不倒的白须老将就过去。 玉堂重叹一声,紧随其后。 高传面目可憎,执剑的右手不停颤抖。 莫大羞辱。 便在此时,城墙上忽然传开一道凄厉哭声,“爹爹,救我,爹爹救我啊。” 高传还锁定在玉堂向阳身上的视线猛然凝滞,飞速转头望向城墙,只见白面冠玉的男子被五花大绑掉在城门正中,那个位置离地至少十数丈距离,莫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就算实力稍弱的修武者,被这样绑着掉下来,不似也得脱层皮啊。 “礼儿,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高传恶狠狠望向重新登上城墙的慕北陵,骂道:“黄口贼人,两军交战不伤妻儿,你是想被天下人耻笑吗?” 慕北陵左手扶着右肩,大口喘着粗气。 旁边的皇甫方士重新摇动羽扇,笑道:“高将军,我家主上自然不想被天下人耻笑,不过据在下所知,此人应该是蓟城三军偏将吧,何来妻儿一说。” 高传闻言哑然,当初为了高礼能束甲从军,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弄了这么个头衔给他按上,不曾想竟变成最大掣肘。他虽然对这个儿子很不齿,但血浓于水,更何况他高礼一生只有这么个儿子,过了今天有没有机会再生一个还是二话,所以他绝不允许高家的香火从他这里断掉。 “你们想怎么样?” 皇甫方士笑意不减,“我们想怎样,高将军应该清楚,在下给将军半柱香的时间考虑,高礼的生死,就仰仗将军了。” 高传眉头紧锁。 玉堂和向阳此时已经背着尉迟镜的尸身回到军前,尉迟镜右手依然牢牢握着大刀,像是文庙中泥塑的灵官。 徽城襄砚大军弃兵跪地,哭声传动四野。 城门正上方,被吊着的高礼早已吓得面色煞白,裤裆中不知何时滴下三两滴黄水,随风飘来,有股子腥味。 半柱香时间很快过去,城墙下的蓟城士兵寸步不敢向前,高传依然无所表示。 城墙上,皇甫方士抬头看看天色,摇扇的右手突然停下。 城门正上方,一个手里拽着麻绳头的士兵心领神会,握绳的手猛的松开,麻绳徐溜溜顺着城墙落下,麻绳另一头的高礼发出惊恐的呼救声。 “住手。” 当高礼即将砸地一刻,高传扯开嘶哑的嗓音高声疾呼。同一时间,城门正上方的士兵迅速抬脚顶在墙上,双手再度握紧麻绳,飞速在手腕上绕了圈。 高礼距地面,仅五尺之遥。 士兵拉动麻绳一下一下将高礼重新提至半空,可怜养尊处优的豪阀公子已经吓得昏死过去,裤裆中屎尿横流。 高传不甘的挥动几下佩剑,执剑于地。前方蓟城将士见状,也跟着放下兵刃。 “慕北陵,放了我儿子。” “不急,将军既然如此识时务,令公子自然无事。”皇甫方士视线转向另一侧,尉迟镜的尸身已经被抬上战车,还是保持顶天立地的拄刀姿势。 皇甫方士暗叹一声,遥呼道:“二位将军,你们的意思呢?” 玉堂眼眶微红,面色却平静异常:“大将军之言想必你们也听见了,我们会遵照将军之意。” 玉堂转身面对三军将士,喊道:“全军弃兵,步行到城下列队。” 众将士听命,放下兵刃,走至城墙下。 于此,慕北陵终于长舒口气,强撑着的一口气再无力支撑残躯,两眼一黑,仰面倒下。 …… 窗外飘着零星小雨,古树花草随风摇摆,风势不大,却吹起树叶漫天飘洒。 清幽厢房中,躺在床榻上的男子终于恢复一点意识,左侧身子伤口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房中飘着浓浓药香,男子只觉脑袋昏沉沉的,疲倦的脸眼皮都不愿意抬一下。 男子想要努力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平放在床弦边的手指极力抬了下。 “动了动了,叔叔动了。” 一道欢呼雀跃的百灵声传荡在整个*的府衙中。 紧接着房门开启,几道人影鱼贯而入,换上白衣白袍的尹磊率先冲到床边,伸手扣腕,细细查看。 满脸横肉的胖子心急如焚,一个劲问道“如何了。” 尹磊好半晌才起身,又有点不放心似得,服下身子,慢慢撑开男子右眼眼皮,“主上,能看见我吗?” 男子眼珠动了动。 尹磊面露喜色,“真的醒了,还好,还好。” 尹磊移开手时,男子终于自己撑开眼皮。 胖子林钩喜极而泣,捶胸顿足的兀自念叨:“老大,你可吓死我了,你要是走了,蛮子那狗日的还不得真把我剁了喂狗啊,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啊,那狗日的马上就要回来了,他要是看见这个样子,老子就没好日过了。” 众人纷纷朝胖子投去白眼。 慕北陵也似忍俊不禁,身子动了动,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尹磊提醒道:“暂时别让主上说太多话,容易牵动伤口。” 众人点点头,胖子收起哭声。 尹磊坐在床弦上,附耳说道:“主上,你的伤势太严重,这两天都是靠生力的自行运转才活下来,现在我给你喂点固本培元的药,等你能重新控制生力,再慢慢恢复伤势。” 男子眨了眨眼皮。 懂事的籽儿端来刚刚熬好的汤药,尹磊接过碗,小心翼翼一勺一勺喂服下去。 等喝完汤药,男子眼珠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过,最后落在黑白双发的中年人身上。 中年人心领神会,凑上前说道:“主上放心,蓟城,襄砚,徽城的大军已经被我们收编,现在雷天瀑他们正在整顿军纪,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这些将士分到四旗去,尉迟镜的手下属下没怎么动,只是几个上将军被贬为中将军,玉堂和向阳二人能力不错,哦,就是那两个白面将领,属下暂时让他们形势兵权,也好管束那些人。” “高传和他手下的几个主要将领都被压在府中大牢,等主上伤好过后再做定夺,还有,襄砚那边已经传来消息,武越的人马已经全盘接手襄砚,昨天夜里武越发来密信,说是五天后会前往临水,邀主上临水一聚,共商攻朝大事。” 慕北陵眼皮动了动,示意知道了。 众人再坐一会,说了些不轻不重的话,最后尹磊以慕北陵伤重需要多休息,劝众人先行离开,只留下籽儿。 房门轻轻关上,窗外渐入夜色,淅沥沥的绵雨就没有停下的迹象,雨水落在外院地上,传出轻微悦耳水声。 男子眼睛依然睁着,毫无睡意。 小丫头爬上床,窝在枕头边趴下,小嘴撅起,似乎很不高兴,“籽儿都听先生说了,叔叔一个人跑去和别人打架,真是笨蛋,有那么多人在干嘛还逞英雄啊,学院的老头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要是在啊,准要打你屁股。” 丫头口中的学院老头自然是筑书苑的含川居士,想起当初的禅房深语,慕北陵便觉得含川居士绝不是普通的居士。 慕北陵眼珠动了动,略带诧异。 小丫头嘴巴翘的更高,“我知道你想说我懂什么,你才是呢,这么大个人,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算了,大不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给我打声招呼,我去把要打你的人通通杀了便是。” 慕北陵眉头微皱,眼现怒气。 小丫头赶忙告饶,“行啦行啦,不说这个就是,嘻嘻,今天晚上我和你一起睡啊。” 青烛摇曳。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啦。” “我睡这边,挨着你。”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四方局势,笑看苍生野兽瞳 等慕北陵勉强能起身时,已经是第二天黄昏。尹磊调制的草药药效极好,不仅有助于恢复伤势,还能帮助调动生力。 林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木头轮车,用栎木芯做成的,太师椅样式,四脚上装了四个木轮子,坐垫也特意铺上厚厚的羽棉。木轮车送过来时籽儿特意坐上去试了试,舒服的很。 慕北陵扶着床弦移动到木轮车上坐下,左肩上横贯伤口时不时还会渗出血液,一个时辰前他已经能重新调动生力,眼下碧绿色的生机之力正覆盖在伤口上,一颗不停歇的恢复伤势。 籽儿异常暖意拿来床绣花棉被盖在他身上,然后走到车后扶着把手推他出去。 这车子和慕北陵加起来怎么也有两百来斤,小丫头推起来却没有一点吃力感。 出门刚到回廊转角,碰到准备过来的尹磊,尹磊见状忙跑上前换下籽儿,亲自推车。 穿着鹅黄素衣的小丫头乐的轻松,一跳三蹦跟在一旁。 至前堂,皇甫方士正伏案写着什么,猥琐老头一如往常翘着二郎腿,斜躺在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灌着酒,见慕北陵过来,扯开嗓子嚎道:“哟,咱们的大英雄来了,来,来,这来坐,别再伤到您老人家精贵的身子。” 声音惊动皇甫方士,中年人放下毡笔,凑近前恭谨施礼。 籽儿朝老头扬了扬粉拳,娇斥道:“死老头子,再敢胡说,撕了你这张破嘴。” 老头嘿嘿笑起,不以为意。 慕北陵懒得理神神叨叨的猥琐老头,扯着还显嘶哑的嗓音问道:“朝城现在的情况如何?临水襄砚的动向如何?” 尹磊将木轮车推到下手首位旁,皇甫方士回身坐到椅子上,回道:“据御风旗的消息,北疆的大将栗飞已经领十八万大军回朝,现在正在朝城布防,武天秀此举是有意放弃北疆战线,南元郑王那便暂时还没有异动,但如果南元借机南下的话,估计会对我们北上产生一些影响。” 慕北陵道:“具体说说。” 皇甫方士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南元郑王此次陈兵北境,乃是打着为世子报仇的旗号,不过前两天有消息指出郑简已经回到南元朝城,郑王于此拒不退兵,还不断想北疆陈兵,看来他也是看上西夜这块肥肉,想从中分一杯羹。” 慕北陵皱眉道:“不是说郑简已经死了么,为何突然又回到南元?” 皇甫方士道:“此事也是这两日才传来的,而且缙候武越给我们发来的密信中,也有指此事,南元和西夜这么多年来一直战乱不断,之所以郑王前些日子愿意和亲,一部分原因是尉迟镜出兵攻打夏凉,连下三城,让郑王感到压力,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郑王借和亲之名,探明西夜的底蕴到底有多强,眼下西夜分崩离析,以郑王爱贪便宜的性子,他不来才是怪事。” 慕北陵点点头,“如果真是如此,便是说我们即便攻下朝城,还是要面对南元大军?” 皇甫方士不可置否点头道:“确实如此,而且北疆边防北侧,南元大军可以一路南下至朝城,属下以为郑王现在也在等,等我们兵压朝城时,就会举兵南下,若是我们能赢,他便会抢在之前向朝城北面发动攻势,最后借机向我们要报酬,若是武天秀赢,他便会兵戈直指我们,最后落个勤王的名声,同样能得到大批回报。” 慕北陵嗤笑道:“这个老狐狸倒是两边都能占便宜,不过想从我这里占便宜,就看他有么有这个本事。” 一想到孙玉英正是因为南元世子郑简而死,他就对郑王恨得牙痒痒。 皇甫方士抿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说道:“还有一事,夏凉近段时间有西进的迹象,徐邺现在已经陈兵七万,还有大批军队正从岐西,镐郦往徐邺汇合,属下猜测他们恐怕有意徽城,另外,据我们安插在夏凉的探子来报,中间好像有齐国公的身影。” 慕北陵“哦?”了一声,说道:“齐国公?他也想搀和进来?” 刚说到这里,慕北陵突然想到一件事,“夏凉大军的动向武越应该也知道,但他还敢大张旗鼓收下襄砚,难道就不怕刚到手的费肥肉再被人叼去?还是说他知道夏凉人不会对襄砚动手?他和齐国公……” 皇甫方士打断他的话,“属下也是这么想的,齐国公兵变不成,逃入西凉,之后就有夏凉大军突袭襄砚徽城,主上可能还有一事不知,二十年前还年幼的武天秀登基时,都仲景本想取武越项上人头,正是齐国公从中阻拦,才保下武越性命,而且当时有传言齐国公想让武越即位,只可惜庶从嫡立,武天秀最后还是凭借长子身份即位。” 慕北陵暗自咂摸,武天秀,武越,齐国公,王家真是一盘烂棋,就为了朝堂上那把椅子,不惜闹得举国哀怨。 然后慕北陵想了想,说道:“襄砚离我们太远,我们的手暂时还伸不到那去,蓟城又是襄砚徽城通向壁赤朝城的要道,等这里安定下来,就让蛮子回来,让林钩带人去蓟城驻守。” 皇甫方士点点头,“此法甚好,有林钩在蓟城,夏凉人便不敢轻易来犯,毕竟有前车之鉴,而且这样一来还能把襄砚和武越隔绝开来,他们想有什么动作,必须经过我们眼皮子低下。” 此时,去而复返的尹磊端来汤药,慕北陵接过土碗三两下喝的精光,眉头狠狠皱了皱,前两日没觉得这药这么苦,今天再喝简直难以下咽。 籽儿从怀里掏出颗包好的酥糖喂进慕北陵口中,小丫头笑的天真烂漫,惹得慕北陵也是忍俊不禁。 一旁的猥琐老头对小丫头此举嗤之以鼻,咕噜一句“这么大个人了,喝点药也那么难受,没出息。” 籽儿瞬间暴起,犹如头被惹怒的小狮子,张牙舞爪冲向老头。 老头怪叫一声,提着葫芦围着桌椅打转,小丫头愣是没追上。 “嘿嘿,小东西,这样就像追到老子,老子当年可是被人追了三州之地,那些狗日的也没追到。” 小丫头鼓胀起腮帮子,撸起袖子,伸出葱结般的小指头指着老头,斥道:“死老头,有种别跑,跟姑奶奶好好打一架。” 老头眼露不屑,“让我和你这个小东西打?老子又不傻。” 小丫头更气,接连追了几圈,才被头大如斗的慕北陵喝止,“行了行了,都半截身子埋在黄土里的人,和一个小丫头较什么劲。” 老头嘿嘿笑起,面不红气不喘,等到慕北陵没注意时才小声嘀咕道:“也就你小子把她当人。” 老头一摇三摆斜靠在椅子上坐下,晃了晃酒葫芦,酒已经没了,左右望了一圈,最后视线锁定在慕北陵身后的空荡处,“喂,姑苏家的小子,去,给老子打点酒来。” 四下无声,没有反应。 老土伸出手指掏了掏鼻孔,满脸不爽,下一刻,他突然舌尖轻顶,一道气劲从掬起的口边射出,携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劲道,打在那处空气上。 空间微微荡漾,就像这片空气突然化成清池水面,泛起层层波纹,一袭黑衣的姑苏坤随即现身,眼中惊恐异常。 皇甫方士面无表情,冰冷的眼神中隐现杀机,姑苏夜部,杀人衙门,这已经是慕北陵第二次身受重伤,而且是在黑衣中年人严密保护下。 姑苏坤如临大敌呆立当场。 慕北陵不明所以,正想开口,却被老头抢先放出话茬:“姓姑苏的人,连自己主子都保护不了,和废物有什么差别?” 慕北陵到嘴边的话还没出口,又被老头抢先噎下,“不对,还是有却别,废物不会替老子打酒。” 老头扬了扬酒葫芦。 姑苏坤脸色清白相间,冷声回道:“司郎与尉迟镜乃公平一战,属下虽有失职之嫌,也是怕司郎心境被破。” 老头坐直身子,饶有兴趣的瞥男人一眼,而后放声大笑:“狗屁心境,姑苏家这把只会杀人的刀,什么时候变成婆婆妈妈的娘们了,还是说姑苏清尘那个老不死的没教好你们?” 姑苏坤怒意升腾。 慕北陵有心开口,却被一旁的皇甫方士眼色阻止。 老头重新背靠在椅背上,讽刺道:“姑苏小娃,有谱别朝老子摆,有气别朝老子撒,就你,还不够格,换句话说,就算你们那个有围棋国手之称的姑苏清尘在这,老子一样骂他,别傻站了,给老子打酒去啊。” 老头手腕一抖,酒葫芦在空中划出条美妙弧度,飞翔姑苏坤。 然而姑苏坤并没有要接住的意思,任由酒葫芦飞过最高点,落向脚边地上。 老土笑容缓缓凝固,素来迷离的眸子逐渐变得冰冷。就像头随时准备暴起亘古野兽,杀意凛然。 木轮车旁,籽儿怔怔发神,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被那股气机牵引时,眸子里闪起一抹紫金气色。 空气死寂。 下一瞬间,就当酒葫芦即将落地的刹那,黑衣男子动了,俯下身子闪电般探手抓住葫芦。 葫芦没落地。 老头眼中的冰冷飞速消退,重归笑看苍生。 籽儿用力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 姑苏坤拿着酒葫芦一言不发朝外走去。 这边,皇甫方士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猪头林钩,力武蛮强势归来 绵雨不绝,夜色降临,前堂外的小院中雨水积成小水塘似得,屋檐边倒挂的雨滴不断滴下,发出银铃般的叮咚声,四盏青铜烛灯的光芒将前堂照的厦亮。 姑苏坤打酒归来,老头抱着葫芦咕嘟咕嘟灌下几口,发出啧啧声。籽儿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木轮车旁睡去,夜间微凉,慕北陵让皇甫方士把小丫头抱到厢房去。 来这里这么久也没见破虏出来,慕北陵本想问老头,但几次话到嘴边都被咽回去,既然默认让破虏跟着他,一切自有老头负责,凭老头对少年视若珍宝,相信出不了什么事。 幽静小院里,突然响起比杀猪还惨的叫声,那声音就像是某人下体的突出部分被扯起来割掉,然后缝上去,再割掉。 堂门正对的前院拱门,身高超过两米的魁梧男人,踏着千钧重的步子走来,脚掌每一步踏在积水中,都溅起三尺高的水花。男人右手提溜个体重至少超过四百斤的大胖子,如此庞大的一坨肉在男子手中却像个小鸡仔,胖子头朝后,看不清表情,惨绝人寰的叫声正是从胖子口中传出。 慕北陵抬手扶着额头,不忍再看。 猥琐老头刚灌下一口酒“噗”的倒喷出来,嘴里碎碎念叨着“罪过罪过啊”,也不是佛门中人,也不齿把“阿弥陀佛”挂在嘴上的秃驴,老头全然忘却般。 姑苏坤万年不变的冷漠脸庞,忍不住抽了抽。 只有尹磊掩嘴轻笑。 男人走到堂前,六兽弥铠在灯火辉映下熠熠生芒,十来日不见,男人身上的杀伐之气更重。 男人随手将胖子仍在青石地面上,整个堂厅微微颤抖。 胖子抬起头,本就横肉堆积的脸庞整整大了一圈,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找不到丁点完好地方,货真价实成了颗“猪头”,尤其是肿成香肠的上下唇,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没把晚饭的“香肠”吃下去。 胖子不停抽泣,眯成缝的小眼睛时不时扫向魁梧男人,生怕下一刹那男人又暴起揍他一顿。 慕北陵摇摇头,想笑没笑出声,刚想说话,男人一步踏至身旁,似电虎目死盯拘谨在旁的姑苏坤,声若春雷,“这是第二次,我不想看见第三次,否则,你死。” 姑苏坤紧抿嘴唇,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保持沉默。 慕北陵抬起左手,牵动的伤口令他忍不住倒吸口凉气,“不怪他们。” 柔声下,魁梧男人气势一泄,收回盯向姑苏坤的视线,半跪在木轮车旁,这个时候的男人好像邻家大叔,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戾气,又像早出晚归的庄家老汉,守在桌旁静静看着忙里忙外的老婆子。 魁梧男人笑道:“你要有事,他们都得死。” 胖子和姑苏坤周身一紧,没人会怀疑这个男人笑着说出的这句话。 旁边执酒壶的猥琐老头抹了把嘴角边的酒渍,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呢喃自语:“破军如虎,杀伐不生。” 胖子哀嚎半晌才艰难爬起来,他很冤,不是一点冤,为了不被男人找到,之前已经用两壶虎跑孝敬任君,就为了得到男人进城的消息,哪知道之前两炷香的时间他已经躲在福禄街的女人楼里,正准备对那丰腴女人提枪上阵一番抄练时,这个男人从天而降,踏破青楼屋顶,把他从床上光溜溜的提下来,胯下斗志昂扬的玩意瞬间趴下。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以后还他妈能不能举,要是没了这玩意,死的心都有。 胖子在心里已经把任君祖宗十八代问候三遍,算准是这小子告密。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问候祖宗的男人,此时也正鼻青脸肿的缩在被窝里欲哭无泪。 胖子终于从“莫大委屈”中反神,提着还没系带的裤子张口骂道:“挨千刀的死蛮子,你爹死了还是你娘出丧了,老子以后要是不举,做鬼也把你那点玩意掰断。” 然后胖子一挤眼睛,眼泪顺势滑下,“老大啊,你可得替我做主啊,这龟儿子二话不说就把我从床上拖下来,还打我,还骂我是猪,我哪里像猪了啦,只不过长得稍微丰满点,这个不得好死的东西,老大啊,你一定要替我做主啊。” 慕北陵嘴角狠狠抽搐,看着胖子坐在地上双手捶地的模样,像极了福禄街上的老鸨子,堵在那些不肯给过夜费的穷鬼门前呼天喊地的样子。 慕北陵欲哭无泪,心想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活宝,笑骂道:“滚起来,好歹也是大将军,要是被手下看见也不觉得丢人。” “我不,你不给我做主我就不起来。”胖子打定主意做个癞皮狗。 被骂的体无完肤的魁梧男人不气反笑,视线慢慢转向胖子,十指交叉,微微用力,发出噼里啪啦骨骼错响声,“不起来正好,省得等会还有躺地上。” 胖子闻言缩起脑袋,针扎似的从地上一弹而起,唯唯诺诺站到一旁。 慕北陵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真是一物还得一物降啊。 武蛮冷哼一声,松开十指,转问道:“伤势如何?” 慕北陵笑道:“没什么大碍,现在生力已经能运转,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 武蛮点头,“那就好。” 不多说一个字。 慕北陵从来不认为眼前的男人可以和呆若蛮牛这个词联系在一起,相反这一堂人里除了老头以外,就连他也自认为不如男人,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提半个字,问就答,不问便不多嘴,而且把他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 犹记得小时候同桌坑着米糠饼时,母亲曾笑言让他以后好好保护这个兄弟,哪知那时还不喑世事的少年已经倔强说,“我以后一定要比北陵早死”。 这句话到现在慕北陵还记得清楚,当时小,没怎么当回事,现在想来,不仅是一句童言,更是一句誓言。 “蓟城那边如何了?” 武蛮面色不改,道:“没什么问题,把羊蒙留在那边,不怕襄砚那个婆娘。” 慕北陵点点头,很放心。 皇甫方士去而复返,进门便见还在抽泣的胖子,再看了眼蹲在木轮车旁的魁梧男人,当即明白怎么回事,摇头笑了笑。 慕北陵小声问道:“籽儿睡了?” 皇甫方士“嗯”了一声,来到旁边坐下,朝武蛮说道:“方才我还和主上说你和林钩换防的事,武越五天后去临水,我打算让你和我们一起去,林钩接替你在蓟城的职务,另一方面蓟城资源多,他也能大展拳脚。” 林钩一听,连忙兴冲冲的表态:“我要去,什么时候出发?现在还是明天一早。”他恨不得立刻从魁梧男人面前消失。 武蛮舌尖舔过嘴唇,冷笑道:“你很希望看不见我?” 林钩哆嗦两下,艰难堆起笑脸,“怎么会,你只要不打死我,给咱留口气,咱也巴不得天天和你腻在一起。” 武蛮骂道:“滚蛋。” 慕北陵伸手平压,制止两个冤家你来我往,说道:“尉迟将军的十万军队现在正准别分到四旗,等分好后你就带人去蓟城,记着,让你过去不是当老爷的,蓟城是西夜兵城,那里的资源壁赤比不了,你要是做不出成绩来,下次我就让你天天和蛮子待在一起。” 林钩只觉下体一凉,立正表态:“老大放心,包您满意,指不定咱还能在蓟城给你找个烈马娘们暖床呢。” 慕北陵笑起挥手赶人:“滚滚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顶着猪头的胖子如临大赦,一溜烟往外跑出,慕北陵再添一句,“你他娘躲着点人,也不嫌寒碜。” 胖子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闪身没入夜色。 几人再聊几句,武蛮亲自推车送慕北陵回房。 …… 朝城的夜色总是灯红酒绿,酒客们从一个个酒馆出来,又扎进一个个饭馆,端着破碗的褴褛乞丐蹲在街角边三五成群,这个时候是他们一天中最赚钱的时候,那些晕晕乎乎的过往酒客说不定脑子短路,掏出袋子钱施舍给他们,也是为了显摆,也是因为迷迷糊糊。 而这偌大的古老城池中,正中心的那方红砖高墙内却冷清的很,冷清的夹杂些许萧肃。 西鸾殿的大厅中灯火辉煌,十九盏九臂青铜灯依次摆在大殿四周,鲜红帷帐横拉在几根水缸粗细的漆红柱子上,红布上盖着明黄织纱,柱子上雕龙画凤,无处不在彰显王权威仪。 黄金嵌宝石的龙椅上,明黄龙袍男子手肘抵在案桌上,双掌托腮正襟危坐,案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各地发来的密函。 大殿下,锦绣蟒袍中年人合手站立,面若涂朱,肌若凝脂,头戴宝冠。中年人对面,身着九兽呑炎铠的三叉金冠将军按剑而立,此人生的俊俏,眉宇间颇有几分清秀之色,眼瞳清明,唯有那清明之下时而闪过的杀伐之气,表明男人绝不一般的身份。 武天秀脑袋落在案桌上,十指使劲抠着黑发。 蟒袍中年人冉眉微蹙,不发一言。 大殿中,气氛颇为凝固。 过的分许,武天秀抬起头,抓起最上面一本密函展开看了看,随手丢掉,再拿一本,再丢,如此几番,密函散落一地。执拂尘的阉奴弓着腰一本一本捡起来,不敢放回案桌,就堆在龙袍男子看不见的桌角边。 桌上还剩几本,武天秀重重吸口凉气,双手扫过桌面,密函稀里哗啦散落,“你们都看看,这些,还有这些,都是蓟城,壁赤,襄砚,临水,扶苏,尚城发来的,都看看,孤的一切,就要毁在这两个人手里。” 武天秀起身望向敞开的殿门,殿外于是广场空无一物,偶尔夜风卷起几片树叶旋转飞扬,“一个是孤同父异母的兄弟,一个是孤曾经的臣子,现在,他们的刀都快架在孤的脖子上了。” 清秀将军抱拳拜道:“大王放心,此等叛国辱王之辈,必遭天谴,末将当誓死捍卫天子之威,决不让宵小之流踏进朝城半步。” 武天秀颓然坐下,眼神空洞,“孤现在唯一能指望的,也就只有你,栗飞将军啦。” 原来此人赫然镇守北疆十载,有玉面罗刹之称的北玄武,栗飞大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章 割地求援,鬼魅精怪佝偻翁 都仲景从来都是一个喜欢把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人,当初为拉拢慕北陵摆宴皇北楼是如此,后来为了把那可能存在的苗头扼杀在摇篮中,执意做掉慕北陵亦是如此。 只是权倾朝野的都仲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就像是打不死的蚂蚱,任你如何蹂躏,终究能蹦到草丛中蛰伏,然后等到时机成熟时,突然跳出来恶心你。 就像现在这样。 站在这座清冷的大殿中始终让人不寒而栗,特别这个盛夏凉意十足的夜晚,饶是屹立朝堂数十载不倒的都仲景,也不觉后背发凉,就像是从骨髓里透出的凉气,冰凉彻骨。 北玄武栗飞没有表现出如临大敌的样子,这些年见惯生死,见惯沙场流血,这种气氛不会让他感到不适,反而更能激发骨子里的血性。 三年下将军,三年中将军,五年上将军,然后是现在的大将军,栗飞可以算得上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凭的就是脚下堆积如山的尸骨,还有汇聚起来可以填满宫中未名湖的血水。 武天秀终于体会到自食其果的感觉,或者说他还在恨,恨自己当初不够决绝,若是一早能听都仲景将武越扼杀在摇篮里,听都仲景将慕北陵正法朝城的话,现在也不会落魄到如此地步。 偌大江山,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城池,西夜祖殿中那十四块灵位每日每夜都在盯着他,盯得他毛骨悚然。 都仲景暗暗瞟了眼不动声色的栗飞,斟酌片刻,躬身拜道:“大王,老臣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武天秀毫不犹豫道:“老师有话请讲。” 都仲景谨慎说道:“眼下贼人已下我西夜六城,江山危难,如果一味只凭我们自己的实力,很难取胜。” 栗飞眼眉微挑,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心知肚明。 武天秀点头道:“老师说的有理,继续说下去。” 都仲景壮着胆子道:“老臣以为大王可向漠北,夏凉,南元三朝发去国书,请三王出兵讨伐逆贼,许以重礼,老臣想凭大王的脸面,三王必定肯出兵,如此一来危势自然可解。” 武天秀踟蹰说道:“请三王出兵剿匪?如果这样,我们需要付出何种代价?” 都仲景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栗飞抢先讽道:“帝师此言诧异,武越慕北陵反叛,说到底只是我西夜国事,无论如何他二人都是西夜子臣,国事就在国内论,若发国书给三王,无疑引狼入室,可能驱狼不成反惹虎,漠北忽氏一直对我扶苏虎视眈眈,一旦国门大开,漠北胡骑破关入国,蛮人岂会与我们讲理,到时失了扶苏,想再收回难上加难。” 都仲景无言反驳。 栗飞深吸口气面不改色道:“南元郑王与我对峙多日,北疆如今已经陈兵十八万之众,可谓倾尽国力,帝师以为区区一纸国书就能让郑王就范?助我收复失地?岂不知郑王贪婪,索取的恐怕更多。” “再者夏凉前不久刚被我朝攻打,付出惨痛代价,眼下他们不来趟这趟浑水已是万幸,岂可向败军之朝摇尾乞怜。” 武天秀毫无主见,看向都仲景说道:“老师觉得呢?” 都仲景吐口气叹道:“栗飞将军所言不假,只是时不我待,纵然不能请动三王,至少也要争取到一位外王相助,否则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很难守住朝城。” 栗飞冷笑两声,不再多言。他只管领兵打仗,国策之事不再职权范围内,而且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是西夜朝中唯一几个与都仲景没有多少关系的实权大将。并不是说都仲景不想拉拢他,而是此人生性直率,又师从已故的大将军孙云浪,天生正气凛然,不愿拉帮结派。 武天秀想了想,问道:“老师觉得孤应该向谁求助?” 都仲景斟酌片刻,“老臣以为,三王中南元郑王最为合适,一来郑王虽与我军对峙对日,但并无实质性战争,二来郑王贪婪,只要许以重诺,必能轻易就范,而且前段时间南元有与我朝和亲之意,老臣近段时间得到消息,郑简并没有死,现在已经安全返回南元。” 武天秀眼前一亮,喜道:“郑简没死?这么说,孤和郑王就没有隔阂了?”转念一想,浓眉微蹙,“老师和将军都说郑王贪婪,那孤该许以何种承诺,郑王才肯援兵于孤?” 都仲景侧头看向栗飞,适逢栗飞也正朝他看来,都仲景挑了挑眉,有询问之意。栗飞随即别过头,没有回答的意思。 都仲景忍不住暗骂两声,朝上拜道:“大王,南元国力与我西夜旗鼓相当,古来两朝驰骋纵伐,无疑是为城池属地,老臣斗胆,大王可将陇源城当做承诺,陇源在朝城西南,与南元南疆接壤,历代郑王都有意此地,若以此作为报酬,郑王必来相援。” 武天秀手指扣在桌面上,眼神不停闪动。 栗飞依旧没有要发言的意思,举头望着穹顶,眼珠上倒影袅袅火光。 似这般割地求援之策,纵观十三州史册数不胜数,于谋臣而言不过是纵横谋略的一部分,然而对武将而言,割地无异自堕脸面,就像当着全天下的女人说“老子不行”一样,颜面无光。 当然,栗飞也清楚眼下形势,心中饶是有万千不悦,也不好在这个时候阻拦武天秀的决议。 安静良久,武天秀猛一咬牙,拍案喝道:“就按老师说的办,即刻命人给南元郑王送去国书。” 都仲景躬身拜下,提着袍摆退出大殿。栗飞抱拳告礼一声,也躬身退出去。 冷冷清清的大殿上,只剩龙袍男人。 …… 胡天的风从落雪山上刮下,拂过扶苏,钻进尚城,盛夏之夜寒气入体,这恐怕是东州上少有的景象。 尚城大街上只有寥寥几人,纵然走过也是脚步匆匆,谁都不愿意在这冷夜多做停留,家里炕头烧热,老婆暖床,何其美哉,何须在这凄凉夜风中受冰寒之累。 缙候府的一处楼厅内,暖炉还未撤下,炉火烧的通旺,整个房间透着股暖洋洋的热气,与外面天地凉意形成鲜明对比。 炉旁的茶座上,武越身披一件深蓝披风盘膝而坐,面前案几上摆着数封竹简,案几正中青铜烛灯烛光缭绕,武越执简细细查看,许久才放下一册去拿另一册,动作缓而慢,不急不躁。 茶座一步外,佝偻老翁安静蹙立,神色恭谨异常,双手拢在袖管中,等着眼前主发话。 良久,武越看完最后一册竹简后,展开双臂抻了个懒腰,端起案几边上的一杯浓茶咂摸两口,说道:“老翁啊,姻娅现在已经把襄砚完全控制住,你给他派去的那个夏玲挺不错,我记得九阙堂主还少一个吧,可以的话就让她去把。” 老翁躬身应下,身体更显佝偻。 武越没看见一样,自顾自继续说着:“慕北陵吞了尉迟镜和高传的十万大军,还拿下了蓟城,他现在可以称得上羽翼丰满,你告诉蓟城和襄砚的人,暂时不要给我们这个新任的城主大人找麻烦,不是时候。” 老翁再度躬身,至始至终不说一句话。 武越想到件有趣的事,自嘲一笑,“当初我和慕北陵结盟的时候,真没想到他能发展这么快,本以为他能拿下壁赤已经不错,现在看来……呵,也不知是福是祸哦,你说要是他哪天倒戈一击,我承不承受的住啊?” 老翁第一次开口,嗓音极度嘶哑,“他永远没有那一天。” 老翁服侍眼前这个主子已经超过二十年,从他被赶出朝城的那一天开始,他很清楚自己的主子习惯于胜券在握时的杞人忧天,或者不应该用杞人忧天来形容,只能算是小心。 当然,在老翁心里,这种小心早已被他准备好一切手段,扼杀在摇篮中。 倒酒要满倒茶要浅,武越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人,执壶斟茶,只倒满茶杯多半,深抿一口,味色稍苦,“你说我这次临水之行,能成还是不能成呢?朝城里一切都准备妥当,他武天秀在这个时候把栗飞招了回来,不能说是昏招,算的上是自保吧,我就在想如都仲景那样的人,会不会想到各地求援,漠北忽氏,或是南元郑王,夏凉那边自然不可能,如果他真请来二王,局势就难办咯,鹿死谁手真不好说,你说是吧。” 佝偻老翁闭口不言,他并不擅长权谋揣测。 武越咧嘴笑起,猛的抬手一拍脑门,“我忘了你不是商羽,不会这些……” 老翁丝毫不生气,反而由衷陪笑。 武越放下茶碗,执起被丢在一旁的一册竹简,再细看,说道:“看来齐国公还没有完全取得夏凉王的信任啊,这么多天只屯兵徐邺,也不知道夏凉王怕什么,如此大好局势都不来分一本羹,真等到本侯拿下朝城,他就是想摇尾乞怜,也别想分到一根骨头。” 说着有些气恼,武越眼现阴鹫,“当初若非孙云浪那个老家伙,西夜早已是我囊中之物,老东西,害人害己,最后还不是死在自己女婿手上,哈哈,这叫什么,这就叫因果报应。” 老翁附和笑起,笑的比哭还难看。 武越伸手紧了紧胸口披风系带,“告诉齐国公,七日后夏凉若再不出兵,就不用出兵了。还有,通知姻娅,七日后无论夏凉大军过不过艮水,都要照原计划行事,一个小小的徽城而已,又是我武家祖地,那几个老不死的没心思强加阻拦。” 想了想,提醒道:“当然,要是碰到那几个老家伙,告诉姻娅不得冒进,老人家嘛,总要给点面子,撕破脸皮不好。” 老翁扯开比鬼叫还难听的嗓音,应道:“老奴这就去办。” 老翁躬身下去,不发出一丝声响。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鬼魅精怪。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泼妇骂街,沧澜玉璧引争执 两日后,壁赤最大的交易地福禄街终于再度热闹起来,连日来的战争对这条街的生意影响不小,所以今天一开市这个地方就人满为患,大量积压的货物如小山般堆积在各条巷道中,牛车排起长龙队伍等待通行,过往行人有被牛尾甩到的人,骂骂咧咧一阵后继续前进,谁都不会和一头牛置气,更何况还是在福禄街这里,扰到别人生意就是影响别人生计,指不定哪个火爆性子的商贾油人挥拳相向。 这是籽儿第二次来福禄街,上一次来的时候正值冷场时,许多店面也都关门大吉,如此热闹的场景小丫头还是第一次见,左蹦右跳高兴的紧。 慕北陵紧跟在小丫头身后,时而提醒一声,生怕小丫头出个意外。 浅露英气的少年破天荒被无良老头准假一天,照老头的说法,你小子就快离开壁赤,是死是活都说不定,老子就权当做好事,让破虏陪你一天,免得以后再也见不到。 慕北陵对老头的恶言讽语早已习惯,所以理都没理老头便拉着少年出来。 压在最后的是个身高超过两米的魁梧男人,铁塔精壮的身子让看见他的人无不暗自咂舌,有好事的人偷偷瞧瞧他,又看看身旁的老黄牛,得出的结论是男人绝对比牛有力气。 一路来到福禄巷的中心广场,这片区域也被牛车货物塞得满满当当。 慕北陵拉住正要跑开的小丫头,指了指西侧的一条巷子,相对其他几条巷子,那条显得稍微空荡些。当然,只是稍微空荡,依然人满为患。 小丫头跳到男子怀中,趴在肩头不断眺望,俗话说站得高看得远,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巷子不长,两旁都是兜售玉石古玩的铺面,慕北陵领头走在前面,挤到巷子中间的一处扑面前,指着门楣上的匾额笑道:“破虏,这就是你师傅之前经营的铺面,不算景气。” 少年抬头看了眼匾额,倔强道:“他不是我师傅。” 慕北陵耸耸肩,没有搭话。 此时自来居里人的不算少,拢共只容得百人的铺子里差不多挤了五十人,算是这条巷道里人数最多的一家店铺。 来前听老头说,这个铺子交给一个熟人暂时打理,等把铺子里的东西都卖完了,就想办法脱手。 慕北陵当时还很惊咦的问他不打算把老本行保留下来。却被老头一通笑骂,大概说的就是老子都是城主了,屁大个铺子留着做什么,只要老子想,十个八个铺子也不在话下。 小丫头一听老头之前竟然做个这个勾当,登时来了兴趣,朝着要进去看看,慕北陵磨不过这个可人的丫头,只得抱着她买过门槛。 铺子里的空气有些浑浊,人多的缘故,架子上还是摆着之前那些摆件玉器,门边木架子腿脚上的空缺依然没有补上,一个木簪大的凹槽。 站在最里面替看客介绍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束着流云髻,脸大如盘,身材丰韵的有些走形,尤为引人注目的是胸口前高高耸起伟岸,很难想象女人带着那么大两坨赘肉怎么能行动自如。 慕北陵的视线自然被女人胸前吸引,心中不由一阵发毛,暗道死老头该不会有这种癖好吧。 中年女人说起话来倒是侃侃而谈,各色玉器介绍十分到位,看起来对架子上的东西非常了解,很快就有人买走陆续买走几件东西。 慕北陵听到价格,差不多比老头曾经给他报价的一半还低,慕北陵忍不住暗骂声“死老头,真他娘是奸商”。 籽儿扫视一圈架子上的东西,瘪瘪嘴,想来这里的东西没什么入得小姑奶奶的法眼。 中年妇女还在不遗余力的向众人推销,说的唾沫横飞,身前三尺内尽皆真空,没人敢靠近。 少年站在慕北陵身边,饶有兴趣审视着架子上的东西,视线最后落在顶上的沧澜玉璧上,眼露异色。 慕北陵看出少年心意,笑问道:“你喜欢那个东西?” 少年明显羞涩,也知道不合时宜,不过最后还是抿嘴点头。 慕北陵摸了摸少年的头,“这东西算的上是这里最好的一件,老头送给你的东西可比这值钱的多,怎么想要这个?” 慕北陵一点不怀疑少年现在的身价,老头为了笼络这个关门弟子,几乎把拿得出手的好东西一股脑都拿出来,光是少年此时手腕上缠着的一百零八颗佛珠,随便取下一颗都够买下三间这么大的铺子。 少年瘪红脸。 小丫头唯恐天下不乱,“没出息,有什么就说嘛,叔叔有的是钱,买了就是。” 慕北陵两指弯曲敲了敲小丫头脑袋。小丫头顿时泄气,依样趴在肩头。 少年憋了好久,不情愿说道:“娘以前也有个这个,不过被我埋了。” 慕北陵了然,寄物托思,少年是想以此念想亡母。 孝心可鉴。 慕北陵竖起大拇指,朝少年举了举,而后抬头朝里喊道:“掌柜的,那个东西我要了,给我抱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过来,中年妇人见男子指的是木架最上层的地方,顿时眉开眼笑,拖着庞大的身躯挤过人群,凑前笑颜道:“哎呀,这位客官真有眼力价,这块沧澜玉璧是小店里最好的东西,客官能看上此物,必定是不凡之人,妾身瞧客官的穿着,锦衣玉袍,面相嘛,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简直就是人中龙凤,人中……” 慕北陵满头黑线,抬手打断中年妇人。 老子今天穿了件麻衣,怎么到你这九城锦衣玉袍了,还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你他娘是卖东西还是看相的啊。 慕北陵不自觉想到无良老头,真是蛇鼠一窝,一丘之貉,“行了,废话就不用多说了,给我包起来。” 中年妇女笑意更盛,丝毫没有因为话头被打断而恼火,“得嘞,妾身这就给客官包起来,一共两万五千两,客官您拿好。” 慕北陵伸到钱袋上的右手猛的一滞,瞪眼问道:“多少,你刚刚说多少钱?” 中年妇人满脸无辜:“两万五千两啊,怎么了?” 慕北陵此时真想踹女人一脚,老头当时拿这个锦鲤戏水的沧澜玉璧开价也不过一万三千两,她这倒好,足足翻了一倍好多,“开什么玩笑,这玉璧不是一万三千两吗?别废话,我也不跟你还价,一万三千两,给我包好。” 他想反正这钱最后会回到老头手中,大不了再骗回来就是。 中年妇人已经搬来凳子准备去取,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收敛起笑脸,“我说这位客官,小店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谁告诉你是一万三千两了?谁说这数你找他买去不就行了,干满跑这来寻老娘开心啊。”妇人直接把称呼从“我”变成“老娘”。 慕北陵为之语塞,总不好说是老头当初告诉自己的吧,再说老头到底叫什么名字他到现在都不清楚。 中年妇人显然以为男子是来寻他开心的,特别见男子久久不语,顿时跨下脸色,双手叉腰道:“哪来的穷小子,跑这来寻老娘开心,不知道老娘时间千金啊,耽误这么一会功夫老娘得少卖多少东西,走走走,不卖赶紧走,别挡着老娘做生意。”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嘀咕道:“别人拿一万多两银子买你东西还穷?老板娘,你眼拙了吧。” 中年妇人丝毫不让,扯着尖锐嗓音骂道:“你管老娘,他家就是有座金山,现在拿不出两万五千两,在老娘门前也是穷鬼,滚滚,都滚。” 活脱脱的泼妇骂街。 武蛮隐隐朝前上了一步,被慕北陵眼神制止。 少年红着眼摇了摇慕北陵手臂,悄悄摇头。他只是随口一说,不想见到男子被人如此奚落,否则宁愿不要那块玉璧。 小丫头此时也回头看向中年妇女,细眉微微弯起,更像是在看戏。 慕北陵朝少年递去个放心的眼神,刚要再度和中年妇女还价,身后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四公子,就是那块玉璧,奴家上次来就好想买,你送给人家好不好,不多,才两万五千两而已。” 慕北陵一听“四公子”这个称呼,便知遇到“熟人”,此时也不回头,看他怎么办。 进来的人赫然是曾经在醉心小筑有过一面之缘的孙家四公子,那只英气勃发,手执折扇,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世家豪阀的贵气。 店面中不少人都听过或者见过男子,连忙恭谨行礼,唤声“四公子吉祥。” 孙家四公子合起折扇,扇尖指了指沧澜玉璧,“掌柜的,把那东西给我包起来,我要了。”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皆是一千一张的大票,见者无不赞叹男子出售阔绰。 中年妇人的脸好像狗脸一样,说变就变,刚才还乌云密布,转眼就阳光灿烂,“好勒,四公子稍等,妾身这就给您包起来。” 中年妇女再度伸手去拿玉璧,口中喋喋不休:“看到没,这才叫有钱人,不像某些人,人模狗样充大尾巴狼,没钱就去街口换牛拉车,泥腿子一个。” 看清楚来龙去脉的围观者悻悻下笑起。 慕北陵摇头苦笑,这年头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啊。 中年妇人刚刚取下沧澜玉璧,慕北陵抬手拦下,微笑道:“老板娘,这东西是我先要的,你这么做,不合时宜吧。” 中年妇人蔑他一眼,“你要是能拿出两万五千两,老娘就把东西给你。” 慕北陵笑意不减:“当真?” 中年妇人强硬道:“自然当真。” 慕北陵取下钱袋,打开袋子掏出一枚金币,接着第二枚,接着第三枚,直到掏出二十五枚后,才系紧袋口,递给妇女,“给我?” 中年妇女傻眼,看着金灿灿的金币,口水都差点流下来。 金币可比银票值钱多了,银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兑不了,金币却是十三州上通行。 然后,在慕北陵,孙家四公子以及所有围观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下,中年妇女直接把沧澜玉璧塞到慕北陵手中,捧走金币。 她不知道得罪的是孙家四公子? 壁赤四姓七族最大几个豪阀之一?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幽深泥巷,兔搏狮子可能否 面容清秀的男子从没想过女人真把沧澜玉璧交给自己,以至于恍惚后还有些不可置信,四姓七族的豪阀在这座古城内的势力几何,相信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不说孙家四公子当真心性修到极致,不与女人计较,哪怕动了一点怒念,这件铺子兴许明天就不复存在。 女人左手捧着整整二十五枚金币,像个被天上掉钱砸到的乞丐,两指捻起一枚,撅嘴用力吹了下,迅速放到耳边。 无声。 女人板着脸,说了句让满屋人目瞪口呆的话,“没银元好听。” 围观的几十个人下意识和女人拉开距离,没见还站在门口的玉树临风男子已经沉下脸。 孙家四公子脸色很难看,一向以儒雅自居的男人从来都是扇不离手,绣着山河图的象牙骨折扇是男人弱冠礼时,家中长辈特意相赠的,他那三个比他年长的哥哥都没有,并被他唤作“爷爷”的老人赐以“温文儒雅”四个字。孙家这一代最出色的这个也男子很好继承这四个字的遗志。 当然,前提是不要在大庭广众下当众羞辱。 披着件镶嵌琉璃宝珠披风的粉脂女子则没有那么好的心性,眼见心爱之物被抢,蹙眼斜眉,整个脸庞狠狠扭曲,羞恼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明明说好卖给我们,还有你,不知道什么叫君子不夺人所好吗?” 第一次被人比作“君子”的黑眸男子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只是个头已经有男子胸口高的少年显得有些拘谨,手一直拉着拢下的袖口。 孙家四公子也没开口,从沧澜玉璧交到那个人手里后,他就死盯着这道消瘦背影。 在哪见过。 而且很熟悉。 满口黄牙的中年妇女终于财迷样的收起金币,还不忘伸手拍拍藏金币的腰带,中年妇人抬起头,重新换上市井奸商的奸诈笑容,“咳咳,这位……姑娘,东西确实是人家先看上的,我呢只是个小老百姓,挣点钱,养家糊口而已,姑娘要是真喜欢,就找他商量嘛,来的都是客人,咱谁也惹不起嘛。” 妇人三言两语把麻烦丢个慕北陵,自己孑然一身。 粉脂女子骂骂咧咧,指向慕北陵,“喂,叫你呢,把那东西卖给我,随便你开价。” 慕北陵眼中露出玩味笑意,周围人也像看白痴一样看着粉脂女子,舍得出手二十五枚金币买东西的人,会是没钱的主?没见人家给的可是金币,不是皱巴巴的银票。 慕北陵缓缓转身,笑意不减。 孙家四公子看清那张人畜无害的面庞时,登时呆滞,象牙骨折扇最后一次敲在左手掌心上,再没有抬起。 慕北陵扬了扬沧澜玉璧,笑道:“你真想要。” 粉脂女子颇有几分指点江山之意,冷道:“你开个价。” 啪! 响亮的耳光声毫无征兆响起。 方才还气定神闲的华服公子右手还保持落下姿势,粉脂女人左边脸庞迅速浮出五根清晰的手指印,然后这张不知涂了多厚脂粉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肿起。 慕北陵揉揉鼻尖,没想过男人真舍得下手。 旁边的武蛮抱手胸前,闭眼养神。 他凭直觉也知道两人对慕北陵没有丁点威胁。 或者说还不如那个人老珠黄的大屁股女人。 孙家四公子做了个让全场目瞪口呆的动作,两手抱拳,双臂前伸,腰身笔直弯下,与地面齐平,“将……” 慕北陵抢在“军”字出来前打断道:“这东西确实是我先开口买的,不曾想坏了四公子美事,该说声抱歉。” 他嘴上如此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哪里有丁点歉意的样子。 四公子没有起身,看不清表情,“岂敢岂敢。” 粉脂女子从那一巴掌中回过神,不可置信看着保持敬拜姿势的男子,出奇没有再说话。 她势力不假,好在没有傻到不喑世事的地步。这座城池中能让呼风唤雨的孙家四公子行此大礼之人,不超过一手之数,就连下七族那几个头老头子也不行。 慕北陵将沧澜玉璧递给少年,少年欲拒还迎,慕北陵笑着塞到少年怀中,打趣道:“叔叔可是花了不少钱哦。” 趴在肩头的小丫头眼睛虚开,嘀咕道:“死脑筋。” 少年终于还是抱起玉璧,笑容很天真。 慕北陵一手拉着少年,肩上扛着小丫头,往门外走,与四公子擦身而过时稍作停顿,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打女人不好,何况还是打这样的女人。” “告诉你家老头一声,那个方印还不错,只是比起虎符和经书,差了点。” 慕北陵迈开步子,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前。 坐在柜台后的中年妇女罕见皱起比男人还男人的浓眉,蒲扇大手摸向腰间装金币的袋子。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孙家四公子才艰难直起腰身,咧着嘴,咬紧门牙。欲哭无泪大抵说的就是这种。 脂粉女人鼻尖抽动,明亮的大眼睛闪有泪芒,“四,四公子……” 孙家四公子嫌恶看了她一眼,冷道:“吴白薇,你要是想死别拉上老子,奉劝你一句,若还想吴家在壁赤立足,尽早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吴叠山,不然后果自负。” 孙家四公子想到那日从醉心小筑回家后,仍心有余悸。向来慈眉善目的老头差点没生吞活剥了他,最后还是在赵公良的建议下,无怨无悔取下那枚压在正堂主梁上的汉白方印。他直接的这块印从他记事时就在那里,自家老头还不止一次说就算要他的命,也要保住方印。 孙家四公子不敢多停留,心里斟酌慕北陵走之前留下的话,回身迈出门槛,留下女子独自离去。 从自来居出来的慕北陵选择一直往南走,穿过两条暗巷,来到条泥泞不堪的巷子口。 慕北陵放下籽儿,嘱咐武蛮好生看住少年丫头,抬脚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道地面上的积水干了大半,还是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鞋面上沾满泥渍,裤管上也是。 走到一处半人高的篱笆院墙边,头绑白布汗巾的老妪正握着扫帚打扫院落,整个院子被收拾的赶紧整洁。 慕北陵站在篱笆边,没有说话。 老妪似有所感,转过头来,与男子四目相对,而后喜道:“公子,是你。” 老妪把扫帚交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快步往门口子走来,“快,里边坐。” 慕北陵平静道:“不用了,我说两句话就走。” 老妪放慢脚步,“哦”了一声,放弃开门的念头。 慕北陵顿了顿,从腰间解下钱袋,隔着篱笆递给老妪,说道:“这是青衣让我交给你的,她现在有事去了襄砚,等那边安顿好后有时间就会回来看你。” 男子话中只用“你”而不是“你们”。 老妪伸出颤巍巍的右手,接过钱袋,没有立即打开看,反而踟蹰问道:“闺女她,还好吗?” 慕北陵不愿意骗这个有着乡下人最淳朴一面的老妪。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好,也不好,或许将来会飞黄腾达,荣归故里,也或许什么时候就客死他乡。” 老妪闻言沉默,布满皱纹的上下唇可见抖动。 慕北陵叹了口气,不忍直视,“我不能向你保证什么,和你说家国天下兴许你也听不懂,我只想说尽力保全青衣,不管对她还是对我,都是好事。” 老妪抬手抹了把脸,眼眶微红,却露出十分勉强的笑容,“俺家那口子早年的时候给闺女算过命,说她能大富大贵,就是巷头那个老李头给算的,俺们这条巷子里的人都说他算命准。” 慕北陵嘴角微扬,“或许他真没算错。” 两相沉默,慕北陵沿来时的方向返回。 老妪望着远去背影,眼泪终于顺着皱纹淌下,手中扫帚不知何时已经斜倒在地上,老妪捧着钱袋坐到篱笆边的镇门石上,解开袋子上的系绳。 二十五枚金币,金灿灿躺在袋子中。 顺着巷道往回走时,小丫头已经趴在肩上沉沉睡去,少年把玉璧裹在外衣怀中,紧跟在慕北陵身旁,生怕一不小心摔碎。 魁梧男人十指交叉枕在脑后,说道:“是那个丫头的家?”他不止一次见过青衣婢女和慕北陵如影随形,然而这段时间却看不到婢女的影子。 慕北陵点头道:“是我欠她的,走之前想替她敬下孝而已。” 说到这里,男子自嘲一笑,视线不自觉转向西方,透过云雾,似乎能见到深处雪山深处村子里的小院。 武蛮抿了抿嘴,视线同样转向西方,欲言又止。 曾几何时还是少年的他们就对淡雅妇人说过,“等我们长大了,一定给娘盖建又大又漂亮的房子,就像武二叔家的那种,四间卧室,还要个单独的柴房,走十步都走不通头的堂屋,对了,还有敞亮的火房,要竖烟囱的那种,免得娘做饭的时候被呛到。” 少年箴言,物是人非。 慕北陵想到一个说法,突然笑出声,“书上不是说人各有命富贵在天,像孙家四公子那些人含着金玉出生,衣食无忧,结交的也都是王权贵族,殊不知人上有人,比他权贵的人比比皆是,说不定哪天不小心就会闹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人各有命说的就是这个吧。” “青衣的出生不好,嗯,不是不好,很差,有个嗜钱如命的爹,有个逆来顺受的老娘,在令尹府干了几年也是平平淡淡,没机会被那些世家子弟看上,当不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襄砚这盘三傻现在快到关键时候,她真要能把握机会,书上说的化茧成蝶兴许真能成,富贵在天?不如说是富贵在人。” 魁梧男人露出抹谜笑,轻声问道:“他真能成?” 慕北陵一愣,摇头苦笑:“兔搏狮子,难。” 然而下一刻,慕北陵想起婢女背着干瘪包裹离开时的决绝,眼中却毫无征兆升起丝丝期翼。 “或许能。”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有神仙吗,少年无才便是生 令尹府衙堂前摆着一对镇宅貔貅,和府门前的石狮子遥相呼应,也不知老头怎么想出来的,命人把左侧的貔貅从四方石台上敲下来,自己抱着酒葫芦躺在石台上晒太阳。 不得不说他确实会选地方,石台刚好立在花园边,花园中间有颗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枝叶繁茂,树荫刚好能遮到石台一般,半边暖意半边凉,躺在石台上的确舒服。 时过午后,胖子厨头接连过来看了三次,也没见到主子回来的迹象,倒是送来的两份饭菜都被老头尽数收入腹中,而且老头还不吃素,专挑盘子里的荤腥,让胖子厨头哭的心都有,这会不得不重新下厨再做一份,免得主子突然回来没东西吃。 几道身影出现在府门口,慕北陵抱着小丫头进来,后边跟着少年连破虏,武蛮压在最后。 老头躺在石台上,翘起二郎腿,右手举着酒葫芦,左手枕在脑袋下面,斜起眼睛瞄了几人一眼,注意力不自觉落在少年怀中的沧澜玉璧上。 老头狐疑道:“你们去福禄街了?怎么把这东西搬回来了?” 小丫头很是不屑的骂了声“奸商”,一溜烟跑进去找吃的。 老头盯着蹦蹦跳跳的身影,不明所以。 慕北陵颇有些无奈瞧了眼斜倒在角落里的貔貅石像,凑到石台边坐下,有意无意呐呐自语:“有的人啊,真会做生意,自己卖不出东西就找个姘头来卖,诶不是,我看你也人模狗样的,怎么这审美的眼光这么差?” 老头坐起身子,不知所言:“你说啥?” 少年怯生生双手捧出玉璧,说道:“这是叔叔花了二十五枚金币买下来的。” 老头刚灌了口酒,还没咽下去,“噗”的喷出来,“你说啥?二十五枚,还他娘的金币,还他娘买的是老子的东西?慕小子,你脑子有病啊。” 慕北陵蔑了老头一眼,“你宝贝徒弟想要。” 老头抬手啪的盖在脸上,露出副连死的心都有的表情,然后身子往后一仰,一个鲤鱼打挺跳下石台,气鼓鼓骂道:“死老婆子,嫌老子干的你不爽是吧,连老子徒弟都敢欺负,你给老子等着。” 老头梗着脖子冲向大门,前脚刚踏出两尺高的门槛,抛下一句“慕小子,老子这就去把钱要回来,就当是老子的酒钱了。” 慕北陵哑然失笑。 真是他娘的遇人不淑。 胖子厨头紧赶慢赶重新做了份午膳,亲自送到衙堂,菜色依然偏清淡,是慕北陵喜欢的口味。 吃到一半时皇甫方士意气风发走近来,说道:“主上,好消息,刚刚收到朝城传来的消息,武天秀给南元郑王发了国书,南元大军现在已经跨过北疆线,往朝城去。” 慕北陵用雕花竹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先生吃过没?没吃一起吃点。”又问:“这算什么好消息。” 皇甫方士拱手告礼,坐到梨花大椅上,连破虏赶忙替他盛碗饭。 皇甫方士说道:“这还不算好消息啊,郑王贪婪,武天秀国书请他来援,必定许以优厚报仇,否则以郑王谨小慎微的性格,绝对不会贸然出兵,南元历代大王都有意东北的陇源城,如果属下猜的不错的话,武天秀定是答应事后把陇源送给郑王,郑王才肯这么快出兵。” 慕北陵给籽儿碗里夹了块稚猪肉,说道:“割地求援?他武天秀也不怕丢了武家列祖列宗的脸,而且就算这样,我还是想不到好在哪里。” 皇甫方士笑道:“主上糊涂啊,郑王既然是为地来西夜,武天秀能给的,我们一样能给啊,且给的比武天秀多得多,什么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画饼充饥之事不是他武天秀才会。” 慕北陵咬着竹筷想了想,道:“先生的意思是,我们用更大的诱惑使郑王倒戈一击?可是郑王怎么肯相信我们。” 皇甫方士道:“郑王自然不会相信我们,但他绝对会信武越。” 慕北陵点头不语。 慕北陵继续道:“南元大军进驻朝城后,势必会于城内守军来往,如此一来能更方便进出朝城,如果能得到他们的策应,朝城可轻易破之。” 慕北陵“嗯”了一声,转而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去临水?” 皇甫方士道:“明日一早启程,襄砚徽城的十万大军现已整顿完毕,正在分往四旗,任君昨日让我多分些人给御风旗,这些日子御风旗的斥候已经开始向夏凉和南元渗透。” 慕北陵道:“先生做主便好,顺便告诉任君一声,几座城里的仲景堂被我们改成八方馆,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他的人可以接此隐藏身份。” 皇甫方士应下,说道:“林钩的贪狼旗留下一万人马镇守壁赤,其余人马明日跟他去蓟城,据探子传来的消息,徐邺的夏凉军已经陈兵到位,恐不日西征,襄砚现在落入缙候手中,如果夏凉那边真有齐国公的策应,他们攻击对象应该是徽城,由此一来蓟城的城防就尤为重要。” 慕北陵想了想,说道:“让任君加紧收集襄砚徽城的消息,武越背后到底有没有夏凉人做后盾,对将来战事至关重要,另外,告诉钩子,蓟城的城防不容有失。” 男子狭眼放光,坐镇尚城的王族遗孤才是这场战争的焦点,皇甫方士的话提醒了他,既然武天秀能割地求援请来南元郑王,那个人又何尝不能拉拢夏凉,除了条件是什么不得而知外,皆有可能。 孙玉弓曾说那个人在火营里安插不少人,联想到当初徐邺遇刺,再到后来的尚城遇伏,焦点似乎越来越清晰。 慕北陵收回思绪,视线恰好落向正抬头看来的小丫头。 小丫头吃饭总是狼吞虎咽,而且食量大的惊人,两个腮帮子鼓的圆圆的,嘴巴周围沾满米粒。 小丫头努力把嘴里的饭咽下喉咙,囫囵不清说道:“我也要和叔叔一起去。” 慕北陵笑了笑,不来也没打算丢下你。 少年神色则暗淡不少,握着雕花竹筷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碗里的白饭。 慕北陵看出少年心思,只抿了抿嘴唇,没多说什么。少年看似逆来顺受,实则自尊心极强,听小丫头说那天皇甫方士答应把少年留在壁赤后,少年蒙着被子哭了一晚上。 慕北陵对这个琳琅夫人唯一的儿子并没有过多期许,至少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他能平平淡淡过一生,不要再重蹈琳琅夫人和大将军连授关的老路。有道是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对女子而言无才便是德,对少年而言,或许无才便是生。 当然,他也知道这些想法只是一厢情愿,老头能把少年带到何种境界,现在还没人知道。 皇甫方士吃饭时悄悄看了几次少年,几次张口欲言又止,最后轻叹,一言未发。 一顿饭吃的平平淡淡,皇甫方士吃完后就借故去校场离开令尹府,老头去找那大屁股中年妇人讨要金币还没回来,慕北陵就让破虏带籽儿去玩,独自回到房间,从角落的大木箱底取出本名曰《搬山》的书谱。 慕北陵伸手掸去封面上开箱时粘到的灰尘,说道:“这本拳谱是简家家主前段时间送给我的,说来好笑,一场可笑的邂逅得到这么个东西,我看这东西挺适合你,你拿去看看能不能练一下。” 武蛮没有拒绝的意思,伸手接过经书,但也没看,直接揣进怀里。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慕北陵给他的东西他从不拒绝,他给慕北陵的东西也从没被拒绝过。 “还有这个方印,老头说没什么大用处,只称得上垃圾珍宝,他说里面蕴含什么天地之气,大道什么的,反正我没听懂,你一会过去的时候替我把这个交给钩子,钩子成天喜欢摆弄稀奇古怪的玩意,留在身上说不定还能养养身子什么的,对,养身子……” 慕北陵想到籽儿曾经说过“温玉养人”几个字,至于什么命轻经不起美玉之类的,被他直接忽略掉,他觉得林钩的命至少比少年连破虏重,否则早就不知道死在武蛮手里几回了。 武蛮接过方印,这次没有揣进怀里,而是放在手心里一下一下抛起,舌尖缓缓滑过嘴唇,勾起抹狰狞。 慕北陵暗暗替胖子默哀。 然后慕北陵拿出箱子里最后一样东西,就是那块青铜虎符,学着老头模样走到窗前,举起虎符正对阳光。 光线透过虎符,内里似乎有丝丝像血液的东西。 慕北陵喃喃自言道:“老头说着东西也是垃圾,是什么兵家的东西,当然,属于那种丢出去没什么人要的,不过我总觉得这东西怪异,好像身体会被它吸引,虽然找不出原因。” 武蛮停下抛方印,将方印捏在手里,蹦出几个字,“那就留着。” 慕北陵豁然笑起,眼睛眯成条缝。 对,就留着。 将虎符挂在腰带上后,慕北陵抬头看天,烈日当空,晴空万里,天边的地方有黑云迹象,想来要不了多久又会下雨,壁赤就是这样,白天晴晚上雨,空气潮湿闷热,磨人的很。 慕北陵伸出双手举到眼前,拇指和食之叉开合成个桃心形状,轻声说道:“蛮子,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仙吗?” 武蛮想了想,点点头,紧接着摇摇头。 没说话。 慕北陵没去看他,自顾自继续说道:“老头说有,只不过不是我们认为的那种神仙,先生没反驳,所以我信。” 武蛮咧咧嘴,“铜爷说过,举头三尺有神明。” 慕北陵吭哧笑出声,想告诉魁梧男人他口中的神明不是自己说的那种神仙,想了想又觉得是对牛弹琴,索性放弃解释的欲望,“将来有机会,回去拜拜铜爷铜婆。” 武蛮“嗯”了一声。 在大武村老一辈人里,他唯独只承认那两个老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户司衙门,消息换取家族兴 令尹府中庭花园中,慕北陵斜靠在回廊木柱上,少年和丫头在花园里追逐嬉戏,阳光投下两道欢悦的身影,作为离别前的礼物,他没让任何人打扰少年和丫头。 府里唯一缺少的就是能纳凉的清池,不像扶苏的大将军府,下午时分可以坐在清池石亭中享受凉风轻抚。后院倒是有个不大不小的池子,但和清池扯不上关系。自从施淼死了以后,施家那位祖母从未踏出过院门半步,每日的饭菜都有下人送过去,据那些送饭菜的下人说,老婆子已经命不久矣。 这恐怕就是所谓的天道轮回,白发人送黑发人,晚年孤凉。 穿着锦缎素衣的婢女款款走来,施以万福之礼后禀道:“主子,孙家老爷孙普定在前堂求见。” 正盯着丫头少年的慕北陵摆摆手,说道:“叫他回去吧,告诉他我还没那么小气,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孙普定指不定又送来什么好东西,要是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别人笑脸递来的肥肉都不吃,只有傻瓜才做得出来。 他只是不想打扰到少年丫头而已。 婢女躬身施礼,退去答话。 至日落时分,丫头和少年终于累了,拖着气喘吁吁的身子跑到面前,一人手里捧着束花。 小丫头扬了扬手捧花,黄的,红的,白的都有,而且她似乎很懂颜色搭调,拼出来的花色看着比与院子里还要漂亮,“叔叔,好看么,送你。”小丫头把花递上。 慕北陵笑着接过手捧花,伸到鼻尖长吸一口,“嗯,香,和我们籽儿一样香。” 小丫头咯咯笑起,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少年抓着花不停挠头,汗水顺着脸颊不停流下,头顶上白烟袅袅。老头自从抢到这个宝贝徒弟后,就将他原先的披发改成束发,所有头发归拢到头顶扎成一坨,当间插个发簪,活脱脱道士模样。 男子之前打趣问老头,不是最讨厌那些满口无量寿佛的牛鼻子老道么,老头给出的答案是,讨厌归讨厌,礼节归礼节,文庙里的三清道像看着呢,他还想多活几年。 男子对此嗤之一笑。 慕北陵问道:“破虏想把这束花送给谁?” 少年扭捏半天才蹦出两个字,“先生。” 小丫头在一旁推波助澜,“送给先生就送给先生嘛,有啥不好意思说出口。” 慕北陵笑着说道:“人之所教,我亦受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才,吾将以为教父,破虏这份对知遇之恩的赤子之心,就是你缺乏的。” 这话是当年铜爷说的。 小丫头闻言嘟了嘟嘴,别过头,没有接话。 少年却笑得灿烂。 慕北陵伸手抱起小丫头,一只手拉着少年,往回廊尽头走去,婢女在后垂首紧随。 来到前堂,孙家家主孙普定还没走,恭谨站在石阶下。 穿着一身钱币锦袍的老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来是站了几个时辰有点体力不支。连日来壁赤风平浪静对老百姓说是好事,但对于他们这种世家豪阀来说,无不为年轻将军展现出的铁血手腕感到心悸。 东南虎尉迟镜纵横沙场数十载,被年轻将军斩于城外,此事虽然没人看见,却早在城里风传,以至于对年轻奖金的传言愈发神乎其神。 底层人看事只看表面,就像去庙堂烧香拜佛,只会虔诚祷告,上层人边拜佛还会边想香火钱给的值不值,这就是豪阀世家,王公贵族,谨小慎微,却不得已而为之。 慕北陵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之前传话的婢女,后者吓得不轻,连连摆手摇头。 慕北陵心想看来是孙普定自己要在这里等,便走过去唤了声。 可怜一把年纪的老人在太阳下站了两个时辰,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走哪都是车马同行下人伺候,何时受过这等罪,等到听见唤声时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孙普定强打起精神,使劲揉了揉眼睛,三两步跑上前,恭敬道:“小人参见将军。” 慕北陵不悦道:“我不是让人叫你回去吗,怎么还在这里。” 孙普定额头冒起冷汗,却不敢擦拭,“禀大人,小人这不是特意来替犬子赔罪,犬子鲁莽,几次冲撞将军,小人若不亲自给将军道歉,寝食难安啊。” 慕北陵听着客套话扎耳,挥手赶人道:“行了,你的心意我收下了,没其他事的话就回去吧。”拉着少年往厅门进去。 孙普定连忙叫住,“将军,小人有事。” 慕北陵停下脚步,放下籽儿,示意少年先带丫头进去,回过神颇有些不耐烦,“什么事,说。” 孙普定点头哈腰从腰带上取出张泛黄笺纸,看起来有些年头,叠的皱巴巴。 慕北陵狐疑道:“这是什么?” 孙普定捏着笺纸,左右环视几下,悄悄递上颜色。 慕北陵看出他的意思,朝左右婢女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去后厨说一下,叫他们把今晚的晚膳做丰盛些。” 婢女欠身施礼,款款退下。 “现在可以说了吧。” 孙普定递上皱巴巴的笺纸,小声说道:“这是小人记录的虎威镖局以及大通商会在壁赤,襄砚,临水和朝城的人员名单,和一些秘闻。” 慕北陵心头猛颤,脸上却不动声色,接过笺纸,展开摊在手上,细看片刻。只见一共四页纸,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人名,不少名字旁边还用醒目的朱笔做标注。在那张开头写有“襄砚”二字的纸上,大通商会抬头第一个名字赫然就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姻娅,朱笔标注姻娅为大通商会副会长,襄砚总管,以及年龄,出生。 慕北陵翻看第二页,大通商会抬头名字写的是倪元,下半页“虎威镖局”四个字下,抬头第一个名字写着“阑童”。 继续翻看,事无巨细,却记录不少寻常很难接触到的秘闻,诸如秀武十五年,襄砚大通商会初建,大量人力物力从尚城流向襄砚,同年五月,管事姻娅上台,以襄砚为基础开始向外扩张。又如秀武十七年,凌傲镖局内讧,大当家郭凌被无人联手围攻,当场生死,七当家接管镖局,改名护卫,世人称其为七爷。再如虎威镖局与大通商会内里联姻,只押运大通商会的货物,每次运货时必有人暗中协助,身份不祥 林林总总罗列很多,有慕北陵感兴趣的,也有不感兴趣的。 慕北陵粗看分许,内容里却没找到死士的只字片语,略感遗憾。 慕北陵重新叠好信笺,揣进最里层的裹衣中,眼下纸上的内容可比那块方印值钱的多,“你是从哪弄到这些消息的。” 微胖的老人尴尬笑道:“我们孙家从祖上一辈就有从商寻密的习惯,将军也知道,我家虽然称不上西夜大族,好歹也经历多年风雨,所以做什么都喜欢留一手,查清对手和合作人的底细,是我们这行最重要的不是。” 老人顿了顿,没见男子有何表示,便继续说道:“我们两年前接触过大通商会,那个时候他们在壁赤还没做到一枝独秀的地步,所以小人就动用些手段,查到些消息,其实小人老早前就想把这些消息告诉将军,只是一直没有时间而已。” 慕北陵点点头,心中冷笑不已,老狐狸,你不是没有时间,而是想看看老子能不能在壁赤立足吧,如果老子被赶出壁赤,你绝对不会把这些东西交给我吧。 心中这么想,他嘴上自然不会说出来,伸手拍了拍孙普定的肩膀,像极了老友,“孙老爷有心了,就冲你愿意巴心巴肝对我,我慕北陵也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孙普定欣喜笑起,嘴上却说:“为将军效力是小人应该做的,小人不敢求将军赏赐。” 慕北陵想了想,说道:“你的心意我收下了,这样,听说你家那位四公子曾经做过举人?” 这件事是微胖老人最引以为豪的事,有道是富不过三代,孙家这一辈的年轻人里多是好吃懒做的二世祖,瞅准祖上那点余荫吃干抹净,孙普定还有口难言,谁让都是自己的儿子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一家人里除了他这个掌管家族大权的家主外,就属四公子算得上扶上墙的烂泥,虽然也喜欢好吃懒做,好歹有几分学识,不像另外几家的烂泥,扶上墙就掉下来。 说起来壁赤四姓七族的公子哥里最出色的还属赵公良家的长子,赵禹主。也是四姓七族年轻一辈的领头人,现在掌管着赵家所有商会。 自家的老四是四姓七族里唯一一个有举人头衔的后背,当然,之所以说唯一一个,撇去那些压根不可能的二世祖,还有个原因就是赵禹主不愿意考举,所以前两年四公子凭自己的才华考中举人的时候,孙普定差点大宴八方。现在逢人提起此事心里还美滋滋的。 “不瞒将军,我家老四是秀武二十三年中的举人,当时可是全凭他自己的才华考取的,小人从没参言半句,秀武二十四年因为朝廷罢黜举人分封,这才回城帮小人打点家事,还有就是……” 慕北陵直接打断他的话,“行了行了,他是举人就行,至少懂些家国天下,城里的户司衙门现在有个空缺,你问问他可愿去顶替这个职位。” 华府老人惊喜呼道:“啥?”激动的手脚发抖。 户司衙门可是一城主职啊,掌管全城户籍和经商事宜,似四姓七族这等经商世家,每届的户司衙门是他们必拜的高庙,不然的话影响生计啊。 “将军是说,让老四……去,户司衙门?”孙普定感觉幸福来得太突然。 慕北陵不慌不忙说道:“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孙普定忙提起袍摆,后退两步,噗通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愿意愿意,谢将军栽培,谢将军栽培。” 慕北陵伸手扶起老人,道:“他怎么做我不管,哪怕中饱私囊也好,假公济私也罢,千万不要超过我的底线,也不要搞得百姓怨声载道,否则我今天能让他坐上这个位置,明天也能把他拖下来,你明白?” 孙普定小鸡啄米似得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慕北陵挥手赶人。 孙普定顶着满头幸福的眩晕,飘飘然退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离别夏夜,引军北上临水城 送给孙家一场机缘对慕北陵来说不痛不痒,四姓七族在壁赤深根蒂固,生意场和官场都有纵横交错的联系,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这头过江蛟就是再横,这几条地头蛇一旦齐心协力,也难保不出现乱子,除了已经安定的扶苏外,壁赤如此,蓟城也是如此,既然不能随意动之,何不让对方感恩戴德,各取所需。 慕北陵清楚自己比不得武越,诸如一掷千金创建自己的商会,然后暗中搞到个如日中天的镖局做盾牌,所需要的人力物力他根本拿不出来。 晚宴很丰盛,这是慕北陵接手令尹府以来,胖子厨头做的最多的一次,以致于手生的胖子从接到命令的时候就开始做,十几个人整整耗费两个时辰。 参与这场晚宴的人也很多,慕北陵,皇甫方士,少年,丫头,武蛮,林钩,以及任君尹磊等四旗中主要将领几乎到齐。 席间推杯盏酒,嬉笑言语,慕北陵也只点到为止嘱咐林钩些事情,便不再深究。 一个时辰后,武蛮林钩任君尹磊等人相继借故告辞,各归其位,明日一早大军就要开拔,他们这些主将还有不少事情亟待处理。 少年身前桌面上摆了个土碗,碗中见底,只沾着几颗米粒,少年拿着竹筷百无聊赖拨弄几颗米粒,视线落在碗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平素话比屎还多的老头罕见没有开口,喝剩下的酒都被老头折进酒葫芦,令人暗诧的是,酒葫芦拢共那么大点,剩下的酒加在一起怎么也慢慢一坛子,也不知道葫芦是怎么装下的。 吃饭时话茬就没停过的小丫头这个时候也安静起来,和少年一样拨弄着雕花竹筷,不同的是她碗里一粒米也没剩。 慕北陵站起身,老头视线转来,慕北陵想了想,笑着说道:“以后破虏就麻烦你了,有什么事的话,随时给我传信。” 老土点点头,没说什么。 少年抬起头,牙尖紧咬嘴唇,眼眶微微泛红,倔强的没有掉泪。 过了片刻,少年转视黑白双发的中年人,惨然笑道:“先生,今天晚上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皇甫方士摇羽扇的右手轻微停滞,只一下,很快恢复如初,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朝老头投去询问的眼神。 老头无所谓耸了耸肩,泛起眼白,看向屋顶,似在说“你他娘自己看着办”。 皇甫方士轻轻叹口气,将羽扇交到左手中,伸出光洁如玉的右手摸了摸少年脑袋,“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执泥于心境反而对你今后修行不好,你命数好,有他做你老师,做困龙还是飞蛟,总能安身立命。佛门中人常说破开业障,我不想成为你的业障,这样说,你明白吗?” 少年似懂非懂,点点头有摇摇头。 不过有个意思他听明白,就是今天晚上只能自己一个人睡。 猥琐老头抓着酒葫芦的手始终没松过,这个葫芦也不知道陪他多少年,握手的地方已经被磨得光滑,生出层如镜般的泥胎。中年热拒绝少年时老头的手指有一瞬间稍微用力,随即松开,喃喃自语道:“其实你可以答应他,老子我一直对秃驴的话报怀疑态度。” 皇甫方士摇摇头,先是苦笑,最后自嘲道:“和先生比,此话说得过去。” 他最后还是在少年期翼的眼神中起身离开,一袭灰袍,一折羽扇,不留丝毫眷念。 慕北陵缓缓起身,朝小丫头说了句:“该休息了,明天起得早。” 小丫头“哦”了一声,跳下椅子,连个羊角辫忽闪忽闪煞是可爱。 小丫头拉着男子的手,往门口走去,前脚迈出门槛时猛的回头,破天荒露出笑脸,“没出息的,我和叔叔在朝城等你,你要快点来哦。” 笑脸很灿烂,如报春第一缕习风。 何须,温暖。 少年一怔,眼泪终是止不住夺眶而出。 但他也在笑,笑的比小丫头还开心。 …… 翌日,初晨。 浩浩荡荡的大军开拔出城,林钩率贪狼旗七万人马出门往东,直奔蓟城方向。收编襄砚徽城的十万大军后,贪狼旗人数也扩充至十万,此去蓟城驻防他只带走七万,剩下的三万人交由雷天瀑统领,跟大军北上。 另一边,慕北陵武蛮率破军旗,贪狼旗,玄黄旗和御风旗三旗将士出门北行,如今三旗实力比攻打壁赤前翻了一倍不止,破军旗将士总数超过十一万,玄黄旗也达到惊人的三万,其实连尹磊也没想到,收编的军队中有这么多人适合战地医疗,这还是皇甫方士一再压缩后的数量。御风旗因为任君要求,所以扩充最大,直接从之前的五千余人增加至两万人。这还不算皇甫方士专门挑选出来,属于慕北陵直接统领的两支部队。 出壁赤沿官道往北行两日,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绿草茵茵,天蓝地碧,中间一条仿佛银丝带的清河横贯原野,弯弯曲曲自西向东流淌,一眼看不到河流尽头。牛羊成群结队在太阳下悠闲度日,时而俯头吃草,时而涉河饮水,好不悠哉。 原野上,名为伏龙脉的丘陵呈东西走向绵延百里,最高那座丘头顶端,两个衣冠冢静静蹙立,碑铭正对西方,一碑上刻着大将军孙云浪的名字,另一个石碑上刻着大将军祝烽火的名字,多日过后,衣冠冢周围长满绿草,中间一颗松柏青木已有半人高。 将铠男子一手执酒壶,一手握玉杯立在碑前,用袖口轻轻擦拭沾在碑上的灰尘,然后斟满酒杯,敬在碑前。 阳光洒在将铠男子脸上,半边灿金,半边玉白。 男子身旁,黑白双发的中年人,魁梧男人十指轻叩落在腰前,除此之外还有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站在将铠男子身后,右手端着一杯酒。 将铠男子对着两座墓碑恭谨鞠三躬,直起腰杆后轻声叹息,退后两步,说道:“给大将军敬杯酒吧,再回来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其实想说“能不能回来还是未知数”,不过没有说出口而已。 皮肤黝黑的男人走近碑前,跪在刻有“孙云浪”三字的石碑下,面无表情。 男人将酒杯举过头顶,磕下三个响头,手腕翻转,洒酒于碑前,然后起身,退至旁边,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黑白双发的中年人和魁梧男人接连对墓碑施礼。 西夜国之支柱,享得如此礼节。 将铠男子开口道:“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先生你带大军继续向北,我和蛮子还有玉弓去临水。” 黑白双发的中年人点点头,嘱咐句“小心”,便往脉下走去。 将铠男子深深望了眼长龙般的队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下伏龙脉,丘陵脚下,五百飞骑驻马而立,有男有女,清一色白底镶红长袍马褂,披铜环锁子甲,戴护心镜,头系红白相间护额,护额正中以精铁压成寸方铁片固于额上,铁片正中用朱笔勾勒出一道火纹。 这是皇甫方士在此次收编中,特意从四旗军挑选出的精兵良将组成的部队,名号“追火”,有追忆火营之意,属于慕北陵的直属部队,担任护卫职责,统领正是孙玉弓。 此次收编还单独成立另一只部队,名号“七杀旗”,不过眼下只有副旗主,由原火营巾帼纵队五队小队长秦贞担任,辖下同样只有五百人。 慕北陵翻身上马,扬鞭催马。 身后马蹄声四起。 五百飞骑沐浴阳光飞马西去。 一骑绝尘。 临水,西夜最大的织造纺织城池,城力仅次于一朝之都的朝城,以及沃野千里的襄砚。 临水坊间有首民谣,歌曰:夏日婵儿悠悠鸣,白丝青帛水上引,黄金粟,千帆起,老人孩子笑眯眯。” 唱的就是临水的蚕丝和粟米,穿城而过的澜江给临水带来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以往临水城道台一职都是朝中户部左侍郎担任,由此可见朝廷对临水的重视。 一日后的临水东门,五百飞骑策马而至,守城门的是个老鼠眼中年士兵,听是壁赤过来的,不敢过多盘问便放行。上头早有命令,近日会有壁赤将军过来临水,如他这等身份自然不可能清楚个中缘由,尤其在见到身披九兽呑炎铠的黑眸男子时,隐隐已经猜到男子身份,更加不敢阻拦。 老鼠眼士兵吩咐一手下在前带路,领着五百铁骑往城内走去。 沿路,一套碧水清江绵延向西,说是江,其实也就是宽有十丈的河而已,河流两边以青石筑堤,高越七丈,临近水面的堤坝上长满青苔,水清而缓。 听那引路士兵说,澜江从西门外流进临水城,然后分为三支横穿城池,所以水流变得相对较缓,而是水势也大大减小,老百姓把这三条直流命名做“上澜江”,“中澜江”,以及“下澜江”,三条直流一直到东门外十五里出重新汇合。现在他们脚下的这条河,正是“中澜江”。 河道两旁多是民宿,临水空气潮湿,所以老百姓建房子时,底下一层多用石头为基础,往上才是相对耐湿的深山老木。听那士兵说,石头大多都是老百姓从城外澜江边运来的,至于老木头,基本都是从尚城或者壁赤运过来。 临水城周围没有大山,这些东西倒是尤为缺乏。 河面不算狭窄,不时有乌篷船经过,乘船之人或执伞游河,或将船停在河面中间,青石廊桥下,弹琴和歌。 道路上颇有些湿滑,看上去就像是蒙了层水雾,想想也了然,临水湿润,每每夜晚过后就有大量水汽沉于路面,倒是这层水雾将整个道路盖得明镜一般,几乎能倒影出人影。来往行人络绎不绝,看似热闹之极。 沿路行进约莫两炷香时,来到名为“道台衙门”的地方。 衙门前有八丈宽的青石空地,十八步石阶通向镶嵌铜钉狮环的漆红大门,竟是只比朝城的石阶少一步。门宽三丈,高两丈三,四名衙役左右站立,手执双花红棍。 慕北陵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上前的姑苏坤,步上台阶,说道:“有劳禀报一声,壁赤慕北陵求见武王。”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七章 道台衙门,玉冠游侠紫裳婢 进去通报的士兵很快去而复返,与之同来还有个白衣翩翩,手执折扇的玉冠男人。 男人模样俊朗,发髻高束,披下几丝在肩,像极东州上纵横潇洒的游侠儿,男人出来后斜靠在打开的漆红门板上,左腿勾起,脚底踩在门上,右腿斜立支撑身体,唇角勾起细微弧度。 笑容随性。 慕北陵看着男人,心底冷笑,还是那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样子,要不是打不过你,老子恨不得啐你一脸。 心中如此想着,脸上却展开笑颜,说道:“多日不见,楚兄别来无恙啊,我王可在?怎么?不请我进去?” 楚商羽右手猛的甩回,折扇“刺啦”一声合上,笑意不减,放下踏在门上的左脚,抱扇笑道:“将军此言折煞小生咯,小生哪敢不让将军进来,来,里面请。” 躬身做个请的手势。 慕北陵浅浅抱拳,迈进二尺二的门槛。 楚商羽在前带路,武蛮孙玉弓一左一右跟在慕北陵身后。 对孙玉弓的出现楚商羽仿佛并不惊讶,视线也只淡淡瞟过,他更注意的是这个身高超过两米的魁梧男人,和一个月前相比,似乎又强了不少。还有慕北陵身后空无一物的空气,楚商羽每次向那里投去目光时都饱含深意。 道台衙门并不大,府中装潢也与寻常衙门一般无二,冗长蜿蜒的回廊,回廊两侧绿草红花,青石地板,花园假山应有尽有,唯独没有清池。慕北陵猜想兴许是临水城里的水随处可见,所以就省略这些东西吧。 跟着楚商羽绕过正堂,沿路婢女恭谨施礼。都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西夜更是有天下美人出临水一说。几朝后宫佳丽中五层都是来自临水城,现在看来,这些婢女个个长得水灵灵,柳眉高鼻,肌若凝脂,有小家碧玉的拘谨,也有大家闺秀的落落大方,各有千秋。 婢女们见着楚商羽时,个个脸颊上都泛起红云,看来这位风流倜傥的游侠居士没少得到芳心。 中庭东面有一排三开间的厢房,楚商羽在排头房间前停下时脚步,折扇“啪”的落在左手手心上,笑道:“这是小生给将军准备的房间,将军看看还满意么?” 慕北陵狐疑道:“你不带我去见武王?” 楚商羽一拍脑门,“忘了告诉将军,我王还没到临水,估计得明天下午才到。” 慕北陵“哦”了一声,将信将疑看了白衣游侠几眼,推开门,进去房间。 房间不算大,但应有尽有,翅木的床榻,梨花的桌椅,香炉,文案,一应俱全。 慕北陵点点头。 楚商羽引他至茶案前坐下,说道:“希望将军莫要多心,小生也是昨日才接到消息,尚城那边临时有急事处理,所以我王耽误了两天,将军一路舟车劳顿,这两天恰好可以好好休息。” 慕北陵笑道:“来的路上我还在想让大王等我不合礼数,惶恐该如何向大王解释,现在看来我这颗心咯,总算可以落地了,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楚商羽对这番婉转戏言报以笑意。 慕北陵道:“楚兄打下临水有十来日了吧。” 楚商羽点头道:“十三日。” 慕北陵掬着嘴唇吐出口气,“不容易啊,我听说临水之战是楚兄第一次领军打仗,第一次就打下这么大座城池,当真难得,他日楚兄势必扬名天下,东州大小将领都要佩服楚兄之功啊。” 楚商羽眉角微挑,“将军谬赞了,小生能一举攻下临水,将军同样功不可没,若是没有将军在碧水牵制,小生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打不下临水寸土,说起来小生老早就想向将军道声谢。” 慕北陵笑着摆手,连言“使不得”。 身着嫩紫霓裳的婢女端着茶盘进来,女子容貌娇媚,细眉桃沿,眉心正中一颗美人痣煞是惹人喜爱。 女子将茶盘一角挂在茶台上,拿起茶壶摆在台面中央,然后依次把青瓷花杯放在楚商羽慕北陵面前。 女子俯身下腰的瞬间,胸前霓裳大开,顺着敞开的衣襟可见一道诱人的深沟,两坨雪白颤悠悠呼之欲出,慕北陵赶忙收眼,心底却如小鹿乱撞般。 他不是秃驴和尚,讲个清律五戒,恪守几心不醒俗世。更不是执本经书,光脚走遍天下的传道士,讲究个坐怀不乱,钻到青楼里都有高喊几声“老子不需要”女人。 自从孙玉英身死后,慕北陵脑中就始终绷着根弦,不是他不想,而是没有精力去想。 女子替二人斟满茶杯,直起盈盈可握的细腰,左手提盘,右手整理胸前衣襟,好像也是察觉到刚才那道火辣眼神。 楚商羽端杯遥敬,说道:“知道将军喜欢喝猴魁茶,恰好城中有个茶铺老板是小生的朋友,所以特意给将军留了些,尝尝。” 慕北陵举杯还礼,浅抿一口,品了品,茶香馥郁,如甜泉流过喉咙,叫了声“好茶”,笑道:“有劳楚兄还记得在下嗜好。” 楚商羽摆摆手,“听说云浪大将军和烽火大将军在于将军一战中战死沙场,可是真是?” 慕北陵掩去笑容,面露不悦。 楚商羽忙道:“将军莫要多想,小生当然清楚二位大将军和将军的关系,记得当年小生还四方游历时,就和云浪大将军有过一面之缘,唉,造化弄人啊,临水城下大将军与小生给为其主,不得叙旧,等万事皆定后又听噩耗,小生心中着实不是滋味。” 慕北陵见他说话的模样不像说谎,淡淡道:“楚兄收到的消息半真半假,二位将军身死不假,但不是战死沙场。” 楚商羽疑道:“哦?” 慕北陵一口饮尽茶水,将青瓷花杯重重顿在桌上,“二位大将军重情重义,非是我等可以比拟,心系家国,却处处受昏王掣肘,郁郁含恨而终,说起来,二位大将军的身死,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啊。” 想到那日伏龙脉清河旁顶天立地的握刀背影,慕北陵只觉胸口堵得慌。 楚商羽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将军节哀,说起责任,昏王武天秀和帝师都仲景才是罪魁祸首,他日打进朝城,小生当为二位大将军报仇雪恨。” 慕北陵闭口不言。 门口,一个头顶高帽的小吏小心翼翼叩门唤道:“楚大人,楚大人。” 楚商羽眉头微皱,不悦道:“没见我和将军正在说话吗?喊什么喊。” 小吏战战兢兢跨进门槛,满脑门冷汗却不敢擦拭,躬身拜道:“禀,禀大人,织造司的许承泽许大人在外求见。” 楚商羽挥手赶人,“知道了,让他在外候着。” 小吏慌忙应了声,弯腰退下。 慕北陵说道:“楚兄既然公务缠身,去处理便是,我在这里随便转转。” 楚商羽歉意道:“你看这事闹的,那好吧,小生就先去处理事情,晚上再替将军摆酒接风。” 慕北陵拱手抱拳。 楚商羽招来嫩紫霓裳婢女,吩咐道:“好生伺候将军,若有怠慢,定严惩不贷。” 霓裳婢女欠身道“是”,本就泛红的脸颊此时几乎快滴出血来,谁都听得出楚商羽那句“伺候”是什么意思,端茶倒水,饮食起居,甚至夜里同床侍寝。 东州各朝中都不乏贵客临门,丫鬟侍寝的先例,且这也被丫鬟们当做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捷径,很有可能一夜之后就从丫鬟变成夫人。当人,这只在少数,更多是被带回府做个暖床丫鬟。 慕北陵把楚商羽送到门口,看着他离开后才重新落座。武蛮孙玉弓就像两尊一高一矮的雕像,站在一旁眼睛都不眨。 慕北陵示意二人就坐,孙玉弓有些迟疑,武蛮想也没想坐到楚商羽刚刚坐过的位置上,推开那杯只喝了一口的青瓷花杯,抓起茶壶,嘴对着壶口,咕噜咕噜大快朵颐。 孙玉弓狠狠咽了口口水,走一天的路,到现在滴水未进,要说不渴那是骗人的。 慕北陵端起茶杯往唇边送,举到一半时突然停下,想了想,随后递给孙玉弓。 孙玉弓挠头傻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还有些意犹未尽,又凑到武蛮旁边。 哪里还有一点孙家二少爷的样子。 慕北陵有意无意的喃喃自语道:“我应该叫你妹夫呢,还是叫玉弓呢。” 孙玉弓停下手中动作,不明所以。 慕北陵停顿片刻,继续道:“还是叫玉弓吧,来的亲切,你要是想真正和他,还有钩子一样,就要放下那些所谓的体面,我这样说,你听得明白?” 孙玉弓似懂非懂点点头。 慕北陵看他表情就知道没听懂,笑道:“算了,慢慢你就会明白了,不过这段时间你的表现倒是不错,否则先生也不会把追火交到你手上,爹在伏龙脉上看着你,不说你能达到他老人家的高度,至少也别再丢孙家的脸面。” 孙玉弓黯然失色,良久才又点了点头。 武蛮伸手拍了拍这个比他矮两个头的男人,递去茶壶,大咧咧笑道:“喝,有的是。” 孙玉弓艰难挤出丝丝笑容。 慕北陵偏头,第一次正视眼前被楚商羽吩咐伺候自己的婢女,确实不是外面的庸脂俗粉比得上,年龄不大,却出落的亭亭玉立,天生魅惑狐眼,细唇涂朱,娇艳欲滴,胸前虽然被褒衣束缚,仍遮掩不住刺眼的肉白。 “你叫什么名字?” 嫩紫霓裳婢女屈膝欠身,声若百灵:“回将军,奴婢沐婉。” 慕北陵如数家珍:“今天多大了?是临水人吗?来道台衙门多久了?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婢女沐婉兴许没想到这位威风凛凛的将军会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反神过后努力回忆起他提的每个问题,回道:“回将军,奴婢今年十六,家住临水上澜江茶古巷,来道台衙门两年了,家里还有老母亲和一位哥哥。” 慕北陵点点头,“知道了,对了,我们一路上还没怎么吃东西,能帮我看看后厨有没有什么吃的,谢谢。” 婢女沐婉如被踩着尾巴的小猫,吓了一跳,什么时候高高在上的大人会对下人说“谢谢”,忙应道:“大人稍等,奴婢这就去看。”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章 民风民俗,粟米蝉蛹飞罗鱼 玉眷上的主,陋草里的婢。 慕北陵对狐媚婢女算不上好,换句话说除了那对与年龄不相仿的傲然双峰外,后者的游刃有余和说话滴水不漏,都让他觉得这个年龄不大的女子并不简单。 风月场身不由己的例子层出不穷,有强颜欢笑的小家碧玉,白天落落大方,晚上被某个老的几乎可以当爷爷的主在床上折腾的翻云覆雨,事后明明恶心不已还得赔笑说声“您老真厉害”。也有破罐子破摔,明明可以衣食无忧,却要为了高高在上虚无缥缈的锦衣玉食,甘愿委身做奴,白天出的厅堂,夜里暖的被床的侍女佣人。 慕北陵很自然把沐婉归为后一类人,楚商羽说那句伺候时,女子的面不改色让他不得不多想。 好像壁赤令尹府里的青衣,第一次见到年轻将军时战战兢兢,第二次同样拘谨的很,第三次如此,第四次亦是如此。 佛家所说的“心境碧莲空”大抵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人如白纸,没有心机,更更容易使人信任。 慕北陵认真想了想,最后还是提醒道:“这两天我们可能要住在这里,你们对那个女子多留个心眼。” 虽然不知道男子为什么这么说,武蛮仍然想也不想就点点头,孙玉弓愣了片刻后也赶忙点点头。 婢女沐婉约莫半柱香过后才端着银盘过来,盘上只有几碟青菜,一大碗白饭。 嫩紫霓裳女子脸色显然有些惶恐,前脚刚满金门槛便告饶道:“奴婢该死,后厨只剩下这么点东西,奴婢已经让吴师傅重新做些东西,一会就好。” 慕北陵扫了眼依次摆上桌的饭菜,三个菜一碗白米饭,挺好的,笑道:“重新做就不用了,现在又不是饭点,就不麻烦那位吴师傅。这些挺好,比我在壁赤吃的要好。” 慕北陵边说边亲自动手给武蛮孙玉弓盛饭,动作很熟练。 婢女沐婉看得一愣一愣的,她只记得伺候过的老爷从来不会自己盛饭,就连刚才离开的新来主子也一样,官老爷的手不沾烟火气,这是她做奴婢时,府里的教娘教的第一件事。 而且他还说什么,这点东西比壁赤吃的好? 女子以为自己耳朵不好,没听说壁赤那么穷啊,眼前的男人可是连主子都有和和气气叫声“将军”的人,女子还记得那位白衣飘飘的主子第一次来到道台衙门时,只因为城户衙门的官老爷说错一句话,就身首异处。当时在场年逾五旬的老爷不下十位,哪个不是对主子毕恭毕敬,就差跪下来喊爹。 慕北陵没在意女子接连变换的精彩表情,匆匆拔了几口饭菜,又足足喝下三大杯茶水后,才满足的拍了拍小腹,起身走到窗边,抬头望天,骄阳似火,刚刚偏过正顶,问道:“临水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婢女沐婉还沉浸在冥思苦想中。 慕北陵见半天没人回应,提高嗓音再问一遍,“临水城有什么值得去的地方吗?” 婢女仍旧没有反应。 武蛮拔下第三碗饭的最后一口,抬起头朝霓裳婢女努努嘴,“我家将军问你话呢。” 婢女“啊”的叫出声,赶忙告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慕北陵无所谓摆摆手,“都说临水的粟米和锦帛在东州享负盛名,我那座壁赤城紧挨着飞鹤山,山里也产丝,就是不知道和这边的蚕丝有多大差别。” 沐婉掩嘴笑道:“将军说的是飞鹤山的山蝉,我们这边大多是家养的桑蚕,虽然都是以桑叶为食,但飞鹤山总归来说湿气没有临水重,都说小蚕保苗,大蚕保膘,临水的蚕每年要到五月份才苏醒,比飞鹤山的山蚕差不多晚两个月,而且我们这边用来吐丝的桑蚕必须有大拇指长才行,小了吐出来的丝不够柔滑,大了色泽又不好,织造司对蚕丝关里特别严格,所以城里的锦帛才会那么受欢迎。” 慕北陵颇有些诧异道:“你知道的还不少。” 沐婉解释道:“奴婢以前在家也养过蚕,常听老辈人说起。” 慕北陵“哦”了一声。 沐婉偏着头小心说道:“将军要是想到城里逛逛,上澜江北边可以见到粟米,每年这个时候正是粟米成熟的时候,不少官老爷都喜欢看粟米海的景象。要是想看锦帛的话,可以去中澜江东边的水天一秀,那里有我们临水最好的锦帛。” 慕北陵点头道:“那就先去你说的粟米海。” 婢女沐婉浅应一声,下去准备。 慕北陵望着袅袅而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走出道台衙门,马车已经在府门外等候,是由四匹红鬃马拉动华盖马车,赶车的马夫是位年逾甲子的老人,华发盖顶,白须拉碴,左手勒住四条缰绳,右手执长逾九尺的系红马鞭。 坐在车头的老人见几人出来,忙不迭从车轮旁的暗箱内取出登车凳,置于车门边,躬身垂头,不敢正视。 慕北陵踏凳上车,武蛮孙玉弓紧随其后,车内极其宽敞,有品茶的半尺茶几,茶几两侧的坐垫足够两人抻直躺倒,内饰也极尽奢华,象牙的骨灯,焚香的玉炉,用来暴乱的锦缎棉被,应有尽有,除了做饭的厨房,这个马车简直称得上移动的居室。 慕北陵上车后靠窗坐下,左手边留下空位,随即只见空气轻微荡漾,黑衣冷眉的姑苏坤缓缓浮现。武蛮和孙玉弓坐在对面,腰身笔直,双手伏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霓裳婢女没有进车内,而是和赶车老头坐在车头。 慕北陵唤道:“沐婉姑娘,进来坐吧。” 女子在外回道:“奴婢在这里就行,进来怕唐突将军。” 慕北陵鼻尖淡淡“嗯”了一声,他自认为从不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当然,除了躺在扶苏城地室里的那位。 赶车老人高礼一句,扬鞭催马,四匹红鬃马拉动车架缓缓行出。 临水的道路算不上平整,长年的湿气令青石路崎岖不平,马车行进在道路上微有颠簸,车中的几人随着车身上下起伏,没人感到不妥,都清楚这已经是赶车老人选择的最好道路。 前行约莫半柱香功夫,传来女子的提醒声:“将军,马上要上桥了,可能有点颠簸。” 慕北陵淡淡回道:“无所谓。” 紧接着慕北陵只觉整个车身调转个方向,然后身子开始向下倾斜。 慕北陵脚踩在地板上,侧身镣铐脑袋边的布帘朝外看去,一条十余丈的宽阔河道正在脚下流淌,河水轻而缓,河面上聚集十来只乌篷船,一字排开,有人在船上敲锣打鼓,河道两旁的堤坝石栏边聚满围观的百姓。 “他们在干什么?” 女子在外回道:“兴许是哪家在办喜事吧,咱们这里有个习俗,只要是家有喜事,就要找些船沿着中澜江敲锣打鼓,这叫赛岁,有钱家的老爷经常一请就是三四十条船,奴婢记得去年城东的马外员过甲子日,足足请了一百四十几条船哩,把整个中澜江填了小半。” 慕北陵象征性回应一声,各地有各地的风俗,就像当年在大武村,哪家有喜事就要进山宰头狼,带回来做成烤肉给全村的人吃,再不济也要带条山猪回来,这就是脸面问题,饶是民风淳朴的山村也不可避免有攀比,他还记得当年武七娶媳妇的时候,足足拖回来三头野狼,可把武七他爹乐坏了。 马车继续往前,慕北陵没有放下布帘,一路上饶有兴致观察临水的民风民俗,发大多数临水的百姓喜欢随身背个箩筐,而且还在箩筐上盖块棉布,就是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路过一个打着药材铺旗号的铺子时,看见铺子门口围满背着箩筐的人,热闹至极。 慕北陵问起原因。 婢女沐婉回道:“大家背的箩筐有的是用来装蝉蛹,有的是用来装鱼,大蚕化茧后的蝉蛹可以入药,每家药材铺都会收购这东西,然后交给当地的商会运到别的地方,每斤蝉蛹的价格倒是不高,不过烂在家里也是烂,不如卖了换了两个钱。” “还有就是装鱼的,澜江里有种叫飞罗的鱼,也是一味药,价格高的离谱,平时基本抓不到,每年这个时候正是飞罗鱼产子的时节,会游到岸边的水草里,所以很多人只要有空就会去河边碰碰运气,至于那块棉布,就是为了给飞罗鱼保湿用的,这种鱼不能离开水太久,死的没有活的值钱。” 慕北陵心想真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临水不仅有粟米,蚕丝,还有蝉蛹,飞罗鱼这种稀有的药材。 八方馆是从仲景堂衍化过来的,其中有的药材他也听人提起过,壁赤的蝉蛹价格就高的离谱,非是有钱人家享用不起,更不用说几近天价的飞罗鱼,这种东西就连医士也很稀罕。 再往前,路过一条稍微幽静的街道时,慕北陵意外发现大通商会和虎威镖局的旗号,离得不远,而且更令他感到玩味的是,在临水大通商会门口,他见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壁赤大通商会的倪元。 这个本该老老实实待在壁赤的中年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如果走了,壁赤大通商会现在又是由谁坐镇?还是说孙家那位四公子入主城户衙门后,已经开始对大通商会下手了? 慕北陵觉得有必要问问壁赤那边的情况,四姓七族的人怎么闹都行,不过决不能搅乱局势。 再过片刻,随着一声唏律律的嘶鸣声传起,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门帘被婢女从外边撩起,慕北陵俯身钻出车门,踏着下车凳走下马车。 还没来得及活动僵硬的身子,顿时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撼。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章 粟米赏景,青年公子猪头人 慕北陵脚下是条并不宽敞的碎石官道,背后就是九丈高的城墙。 眼前,千里沃野,金粟连天。形容的大抵就是这番景象. 一眼望不到头的金灿灿稻田,微风过时,麦穗迎风叠浪,就像层层金色浪涛扑向远方。左边是,右边也是。慕北陵曾在落雪山度过少年时期,又在紧挨雪山的漠北大营待了几年,千里冰封原驰蜡象的壮观景象不是没见过,但比起眼前所见,还是少了一点震撼。 具体少在哪里,慕北陵觉得应该是山上的雪不会动。 村里的老人家说神仙打架时山上的雪会有感应,仙人吼一声,整座山的皑皑白雪都会咆哮,然后就想支百万人的军队在原野上冲锋,吓人的很。 当然,老人家到底又没见过百万人冲锋的场景,无从查证。 当初在飞雪山深处遇到那头风雷猿,也引得雪山震动,天崩地陷,但和粟米海比起来,依然差点。 慕北陵走到碎石路边,脚尖前使用黑土垒起的堡坎,为了不让过往的车辆压进田地里,伸手捋过来一串粟米穗,颗粒饱满,从秸秆头到麦穗尾不多不少正好八粒,金黄色的穗壳上长着细细绒毛,也是金色,阳光照射下仔细看的话比穗壳还要刺眼。 三穗的谷,五穗的麦,六穗的粟米莲瓣瓣,老一辈习惯把最好的六穗粟米比作莲瓣,荷塘里的莲瓣生子,六子为祥,九子为瑞,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管中窥豹,这么大片六穗的粟米,可想而知价值几何,临水作为西夜第二大粮仓,名副其实。 穿嫩紫霓裳的婢女沐婉在旁边介绍道:“我这里水量充沛,粟米这种东西就是用水灌出来的,每年开春前几天粮司的大人都会组织大家开闸灌溉,蓄水田就在粟米海中央,专门开了条渠把澜江的水引进去。路边上的粟米长势一般,真正好的在蓄水田那一带,有的时候一两块田里还会长出九穗的粟米,价格高的吓人,而且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慕北陵掐下一颗粟米,按在手心里压了压,外层的穗壳很容易碎掉,露出里面乳白色米粒,饱满结实,就像是才生下下还没裹进襁褓的瓷娃娃,喜人的紧。 慕北陵想起襄砚,当初收复襄砚时正值冬日,没机会看看西夜第一粮仓的风貌,想来怎么也比这里壮观,否则也就堕了那第一的名头。 碎石官道上不时有马车错身而过,都停在官道旁,然后冲车上下来几个赏风景的锦绣华服之人,年龄稍大些的沿着官道漫步,稚嫩的孩童则像放飞的蝴蝶游曳在金灿灿的粟米海中。 慕北陵瞧的稀奇,问道:“平时城里的人喜欢到这里来?” 沐婉点点头,不自觉昂起傲人双峰,“粟米海只有每年的这个时候才看得到,城里的老爷夫人们都喜欢这个时候观景,有的时候这条路上挤得连下脚地都没有。” 慕北陵笑笑不语,拍去手心里那粒粟米,直起腰杆,面对铺天叠地的麦浪,张开双臂,缓缓闭眼,任由清风从面颊拂过,深吸口气,气息中尽是滚滚穗香。 比猴魁的香味还要浓郁。 这一瞬间慕北陵有点后悔当初没有抢临水的进攻权,否则这些东西现在就都归入囊中。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守财奴,家里存些个钱每天都要拿出来数一遍,然后包好藏好,吃的还是粗茶淡饭,然后等到老死以后,钱还在墙角的陶罐下压着。 不过老话说得好,腰缠万贯走路不颤嘛。 正当慕北陵憧憬这片地方将来会不会被自己收入囊中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尖锐声音从旁边传来,“哟,这不是楚大人的沐婉吗?怎么?换主子啦?” 慕北陵睁开眼皮,第一眼见到的是脸色拘谨的婢女,视线往左移动些许,只见一身着金罗蹙鸢华服的青年公子环胸而立,青年年龄约莫二十出头,五官棱角分明,颇有几分英气,梳着飞天髻,垂下两指在脸颊,右手执折扇,左手把玩一枚流彩玉佩,嘴角微扬,露出些许玩味,玩味中又夹杂丁点轻蔑。 青年公子笑意正浓,“怎么,才两天没见就不记得少爷我了?嗯?你个小浪蹄子。” 沐婉脸色煞白,两只手交叉在小腹前,低下头,勾起下巴,似乎对青年公子颇为忌惮。 慕北陵冷眼旁观,并没有因为青年公子的轻挑发怒,说实在的,现在做到他这个位置,坐拥三城的大将军,实在没什么心情和小鱼小虾计较,踩死了,别人会说你以大欺小,没什么成就感不说还落人口实,踩不死?压根不可能,连坐在朝城龙椅上的男人现在见到他都如坐针毡,他实在找不出踩不死青年公子的理由。 当然,如果这人是老头口中说的那种神仙人物,可以动动手指头就搬座山什么的,估计这等人物也没心情和一个婢女打打闹闹。 有失身份。 武蛮,孙玉弓站在一旁,目不斜视,看也没看青年公子一眼,姑苏坤在下车前已经隐去身形。在他们眼里,其实青年公子只是活人和死人的区别,只有将铠男子开口,他们毫不犹豫手起刀落。兴许会觉得肮脏的血也有辱腰间宝刀。 慕北陵瞟了眼青年公子,很快便把视线移开,微微想了想,说道:“走吧,去看看你说的那个水天一秀。”侧身往马车走去。 沐婉如临大赦,草草向那青年公子欠身施礼,踩着碎步赶紧跟上。 青年公子在后阻道:“这么急着走干嘛?陪本公子赏会景。”青年大跨一步抢在沐婉离开前拉住玉臂,用力,女子顿时被拉回原地。 沐婉面色大变,用力挣脱铁钳般的大手,贝齿紧咬,眼眶闪泪,用细弱蚊蝇的声音求饶道:“郭公子,奴婢还有要事在身,求公子高抬贵手,放过奴婢吧。” 年轻公子斜眼瞥向停在马车前的几人,发现黑眸男子正回头看自己。青年公子不以为意,抬起折扇尖挑起婢女尖尖的下巴,凑近那张精致小脸,不屑道:“你今天最要紧的事就是陪少爷我赏景,否则改明儿我去楚大人那添两句话,你的小日子就真难过了。” 婢女沐婉下嘴唇几乎快被咬出血来,渲渲欲泣,任由扇尖从下巴缓缓滑下,沿着雪白脖颈,一直滑到胸口那条黝黑深缝顶端。 青年公子深吸口气,舌尖舔过嘴唇,直勾勾盯着那对诱人的饱满,眼中秽芒毫不掩饰。 马车前,慕北陵看不清背对自己的婢女表情,但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到青年公子想干什么,他暗自天人交战一番,轻叹口气,还是决定替婢女暂解危机,遂催促道:“沐婉,干什么呢?走了。” 沐婉小心翼翼退后一步,青年公子不急不慌向前一步,扇尖抵在女子心口上不愿拿开。青年公子第三次看向慕北陵,摆开笑脸,随意说道:“这位大人,沐婉暂时借给在下一会如何?”看似询问,却没有半点询问的口气。 慕北陵面色平静,压根没理青年,“走了,我没多少时间在这耗。” 青年公子冷笑一声,眼神逐渐变厉,放在抵在女子胸口上的扇尖,颇有些狰狞,“哪来的过江蛇,谱还挺大,少爷我向你借人那是看得起你,别惹恼老子,改明儿就让楚大人把你活剥了,识趣的快滚,否则老子连你一块收拾咯。”他把“楚大人”几个字咬的特别重,似是彰显他在临水城的莫大能量。 慕北陵忍住笑,这一瞬间连再开口的心思都没有,这就好像面对一头猪,猪拱了你一下,你总不能拱猪一下吧。 慕北陵摇摇头,直接转身登上马车。 青年公子高傲的哼了声,正当以为自己的王八之气震慑男子时,那个身高超过两米的魁梧男人迈开大步朝他走来。 青年公子敢在慕北陵面前叫嚣,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这个实力背景,更重要是他觉得那个男子打不过他,然而当身高超过两米的男人站在面前时,他感觉整个天都被遮住,那是一种来自心底深处的震撼。 魁梧男人停在婢女身旁,轻轻摆头,婢女会意,躲到男人身后。 青年公子后退一步,强行掩下莫名恐慌,“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爹是临水兵户衙门指挥使,你敢动我一个汗毛,绝对……呃啊,疼,疼……” 青年公子话还没完,只见一只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按在肩膀上,然后肩膀就像是被铁钳钳住,一股大力袭来,脚下一空,身子已经在半空中。 武蛮平伸手臂,提小鸡一样提着青年人,虎眉微蹙,似在考虑应该怎么处理这头“猪”。 青年不停谩骂,什么“你个下作的奴才,老子要抄你满门”,“狗日的东西,你死定了”,“你个有人生没人养的贱奴,洗干净脖子等死吧。”被他一股脑丢出来。 魁梧男人充耳不闻。 此时不远处几个灰袍小厮快速跑来,叫嚣着“快放下我家公子。”围在魁梧男人面前。 小厮身后一位鹤袍朝服老头也提着袍摆紧赶慢赶往这边来。走近前时朝服老人沉声道:“放下犬子。”面色红中带玉,不怒自威。 魁梧男人双眼猛然放光,咧嘴嘿嘿笑起,右手手腕突然翻抖,随即便见青年公子脱手而出,在空中划了条美妙的弧线,“噗通”头朝下,扎进粟米田里。 这个时节正是粟米长势最好的时候,每块田都蓄满水,土松而软。加上魁梧男人用力十分巧妙,刚好让青年公子来不及双手撑地,于是在倒伏的粟米间,只见男子整个脑袋插在淤泥里,踏在空中的两条腿不停摆动,两只手臂死命在泥水里薅动,就是翻不过来身。 观景的人本来就多,这会围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众人见青年公子滑稽的动作,忍不住哄笑出声。 华府老人脸色青红交替,朝几个小厮骂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少爷拉上来。” 几个小厮赶忙跳下粟米田,也顾不得齐膝的淤泥,连拖带拽将青年公子拉出水田。 眼睛鼻孔嘴巴里都被泥糊死的青年公子呸呸吐出满口泥水,用手指压住一个鼻孔,用力将另一只鼻孔的淤泥喷出来,如此二番,终于吸到新鲜空气,大大喘息几口,擦去眼睛上的淤泥,然后指着魁梧男人怒骂:“狗日的东西,老子要弄死你,现在,就他妈现在。”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章 借当枪使,婢女不觉恼将军 鹤袍华服的老人名叫郭白,身居临水兵户衙门指挥使一职,说白了就是临水城的兵头子,不管城防卫队还是衙门吏人,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算的上手握兵权。 郭白此人是出名的墙头草,当初孙云浪祝烽火入驻临城,郭白毕恭毕敬任由调遣,就差把两位国之支柱供在祖庙里奉养,后来孙云浪祝烽火被调离临水,换成夏亭主导城防,这位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油子眼见风向不对,毅然决然倒戈一击,转投楚商羽麾下,不仅暗中帮助楚商羽控制临水,还在楚商羽攻城时强行打开城门,引军入城。 后来夏亭兵败,城中多数官员遭到牵连,唯独郭白围坐钓鱼台,还受到楚商羽莫大赞赏,谓之是缙候的朋友,将来西夜的开国功臣之一。 水涨船高,郭白的摇尾乞怜怀换来郭家平步青云,连他家原先的管家都讨了份军差,过上正儿八经的官老爷日子,如此一来作为临水城有名二世祖的郭佶更是尾巴翘上天,如果不是有他这个老子在上面压着,临水城巴掌大点地方都不够他蹦跶。 郭白不是郭佶,或者说能在水火不容的两方主将面前讨到好处,还越做越大,靠的不仅是见风使舵,还有精明的官场反应,从看见郭佶被当成小鸡提在半空,到最后不留情面丢尽泥田,郭白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他自认为看人很准,即使魁梧男人不穿这声将铠,他也能从后者身上感受到那股子杀伐戾气,和普通领兵打仗的将领不同,这种戾气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 郭佶还在骂骂咧咧,就差立刻拿把锹把魁梧男人的祖坟挖出来。魁梧男人却不为所动,眼神和猫吃耗子前逗弄耗子的目色一般无二。 郭白忽觉后颈窝猛的升起股凉气,暗喝声“闭嘴”,之手抱拳,身子轻微前倾,自报家门道:“老朽临水兵户衙门指挥使郭白,不知将军……” 魁梧男人一如既往面如止水,不答话,看也没看郭白一眼,反而伸出手指朝郭佶点了三下,意味深长。 郭白须眉微蹙,“这位将军,犬子年少不懂事,还请将军大人不记小人过。”能在得知自己身份的前提下手还不慌不乱,郭白感觉这次真踢到铁板上。 阳光很烈,郭佶脸上的淤泥已经干涸结痂,风一吹乍起灰茫茫的尘埃,他此生何等受过如此羞辱,二世祖的张狂此时尽显,“指个球啊你,阿二阿三,把这狗日的给老子拿下,老子要把他关到水牢三天三夜,看他还敢耀武扬威。” 两个小厮撸起袖管,作势欲上。惊得郭白连声怒叱:“住手,部长眼睛的东西,给老子滚下去。” 郭佶极不情愿,“爹……” 郭白丝毫不让,“你也给我滚下去,回去再收拾你。” 魁梧男人伸手指捅了捅耳朵,没心思听老王八和小王八在这里一唱一和。 身后马车布帘忽然撩起,露出张有些不耐烦的冷漠脸庞,“蛮子,干嘛呢?走了。” 魁梧男人“哦”了一声” 第一次出声。 声若沉雷。 魁梧男人带着嫩紫霓裳婢女往马车去,赶车的老人恭谨安好登车凳,魁梧男人钻进车内,婢女跳上车头。华发老人扬鞭催马,四匹红鬃马缓缓掉头,往城内驶去。 车窗的布帘还没放下,郭白在窗口处惊鸿一瞥。 看得很清楚。 那个男人,很年轻。 马车渐行渐远,直到驶进城门消失不见。 蹙立原地的郭白若有所思。 他很笃定从未见过车内的男子,如此便不是临水官员,至于军中,也没听说过有这一号狠人。那么很有可能是外来人。 缙候殿下的朋友?还是哪位身在高位的王族子弟?郭白觉得有必要查查男子的底细,招手唤来小厮,附耳耳语一番,小厮接连点头,最后一路小跑着往城里去。 脸上被泥敷满的郭佶夏染余怒未消,刚才那一摔把折扇玉佩都掉到田里,这两样东西可是他才花了不菲的银子买来的,忙叫小厮下田去找,转而不满道:“爹,你怎么让那狗日的走了,我不管,反正你要替我出气,你要是不肯我就去找娘。” 郭白看着眼前不成器的儿子又爱又恨,叹了口气,道:“你还有脸说了是不,老子让你出来陪着赏景,你和个丫鬟叫什么劲,也不怕说出去被人笑掉大牙,行了行了,这事我知道怎么处理,不用你管,你马上滚回去把脸洗干净,出来前道台衙门的管事说楚大人今晚会在衙门里设宴,邀请我去,到时候你跟我一块。” 郭佶登时笑逐颜开,“真的?楚大人邀请咱们去赴宴,哈哈,那感情好啊,我这就回去收拾收拾。” 当然,他心里还有句话没说出,那就是“小浪蹄子你给老子等着,今天晚上要不把你弄到床上折腾够,老子就跟你姓。” 青年公子满心欢喜,返身往停靠在路边的一辆马车跑去。 坐在华盖里的慕北陵脸色不怎么好,车窗的帘子已经被他重新放下,吊在车顶的象牙骨灯发出明亮光芒,将这个车内照的明晃晃,茶几上放着赶车老人抽空沏开的茶水,茶是猴魁,闻闻便知。武蛮和孙玉弓坐在对面,很有默契的闭目养神。 慕北陵端起青瓷花杯浅抿口茶水,沉默好久才开口说道:“玉弓,等会回去的时候你替我给壁赤发封信,让他们摸摸大通商会的情况。” 孙玉弓颔首应道:“属下遵命。” 武蛮老神自在的睁了睁眼皮,又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慕北陵自然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笑道:“是不是觉得收拾那种人,很没劲?” 武蛮扬起嘴角,耸了耸肩,不可置否。 慕北陵认真斟酌一番,偏头看向门帘,婢女的身子坐的有些靠后,门帘贴在她后背上,刚好凹进来一个背影。 慕北陵放下青瓷花杯,轻声唤道:“沐婉姑娘,麻烦进来下。” 一如既往彬彬有礼。 马车速度稍稍慢了些,赶车老人刻意降低速度。 门帘掀起,霓裳婢女躬身伏地爬进来,满脸疑惑,“将军,你叫奴婢?” 慕北陵没去看她,“你清楚刚才那个人的身份?” 婢女不敢否认,“清楚,是兵户衙门郭大人的独子。”婢女不清楚的是他为何问这个问题。 慕北陵点头,转头正视婢女,微蕴火气,“你也清楚我的身份?” 婢女一怔,撑在车板上的玉手不受控制颤抖几下,“奴婢,奴婢,清楚。” 慕北陵冷道:“你是个聪明人,恰好我也不傻,兴许我的事情你主子给你说了不少,说实话,我不是没被人当枪使过,甚至还因此丢了性命,好在我现在活的好好的,还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别。” 慕北陵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婢女坐到身边来,婢女贝齿紧咬,却不敢动作。 慕北陵脸色稍稍缓和,“我要是你,至少也挑个对等的人,而不是连胥吏都比不上的二世祖,撇开他老爹那层关系放在临水城里,估计连成天在澜江里讨生活的老百姓都不惜的正眼瞧他。” 慕北陵忽然觉得想笑,想到壁赤接二连三栽在自己手上的孙家四公子,好像这么久尽跟二世祖之流过不去了。 收起思绪,慕北陵安慰道:“行了,看在这两天需要你鞍前马后的份上,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下不为例。” 沐婉接连磕头,“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慕北陵挥挥手,沐婉很自觉缩回身子。 这次,后背没再贴上门帘。马车的速度重新加快。 跟着马车微微摇晃的慕北陵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突然笑出声。武蛮孙玉弓同时睁眼。 慕北陵舌尖顶起上唇,呢喃自语:“老头有次说这个天下就是给娘操的不爱操的地方,没本事的人变着法想要到处踩人,寻求活着的乐趣,有点本事的就喜欢踩那些喜欢踩人的人,有成就感,大本事的人已经过了踩人的时候,喜欢看别人踩人,偷着乐,这三种人之外还有种人,喜欢把别人当枪使,左打一枪,右刺一枪,却不知枪头随时可以要了他的性命,至于那些大地神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哪天心气不顺一脚丫子下来踩死一片。” 孙玉弓皱眉斟酌这番话的意义。 武蛮则干脆重新闭上眼睛,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至于坐在车头的婢女,因为男子没有刻意掩声,听得最为真切,娇躯微微颤抖,最后还是在赶车老人疑惑的目光中,才慢慢止住身形。 马车不急不慌沿着青石路面前行,接连转了三个弯,过了做拱桥,速度才开始减慢。 等车架停下来时,婢女惨白着脸色撩开门帘,垂着头,道道喊声:“将军,到了。” 慕北陵“嗯”了一声,钻出马车,下车后先拍了拍婢女肩膀,柔声道:“我这人说话粗,有得罪的地方别往心里去,对事不对人嘛,我还是觉得你是个好人。” 婢女紧抿嘴唇,用尽力气点了点头,梨花带雨。 眼前是一座三层高的古朴楼阁,就横跨在河道上,通体由不知名的古木修葺而成,高屋建瓴,廊檐飞阙,原木色的外墙,古铜色的琉璃瓦,边角鎏金欠银,说不出的天道古韵。 楼阁西面约莫十丈处是座廊桥,石砌而成,长年的湿气侵染使得廊桥上爬满青苔,桥正中的石壁上有处四方凹陷,中间嵌一块方正匾额,上书“水天一秀”四字。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各取所需,水天一秀锦帛楼 慕北陵左看看阁楼,右看看廊桥,感情水天一秀说的不是阁楼名字,而是廊桥的名字。 婢女沐婉看出他的疑惑,抬手拭去眼角泪花,抽泣几下,解释道:“那座桥的名字叫水天一秀,每年初春的时候澜江水量充沛,河道里会升起很浓的水雾,然后要是站在远处河道往西边看,会感觉河里的水是在往天上流,漂亮得很,所以这座桥就被取名水天一秀。” 慕北陵诧异道:“你知道的不少嘛。” 沐婉吐了吐香丁小舌,带路往旁边阁楼的门口走去。 从阁楼外面看倒不觉的什么,等走进里面,才感觉到这个地方的大,或者说是古朴奢华,门内是条一眼能看到尽头的宽阔走廊,宽逾五丈,猩红的粘毛绒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尽头,走廊两边挂满各式各样的帛画,都是用白纸做底,锦帛作画,透明晶石做面,镶以沉香木圈制的边框,小的帛画有三尺见方,大的则有一人之高,走廊尽头那副几乎铺面整个墙面,是副巍峨山河图。 走廊顶端四十八根正梁相互交错,每个交错点上都吊根金丝玉履编制的长绳,挂着大红灯笼,一眼看到头,蔚为壮观。 慕北陵暗暗咂舌,此等工程需要耗费多少的人力物力啊。 沿着走廊往前走,慕北陵细细观赏每一副帛画,发现这些画有的是用织好的锦帛做成,也有直接用蚕丝制成,描绘出一幅幅美轮美奂的人物场景,特别是那些用蚕丝制成的帛画,蚕丝比头发丝还细,通体温润玉泽,画面惟妙惟肖,一看就是出自大师之手。 慕北陵停在一副半人高的帛画前,画上呈现的正好是粟米海的景象,一条碎石官道,三两驾马车,然后就是金黄叠浪的粟米海,尽头有西下夕阳,霞光漫天。只站在画前仿佛都能感受到那股喷香粟米气息,以及微风拂面之景。 沐婉在旁介绍道:“这幅画是五年前一位名叫陆阳锦织大师做的画,画成之日连道台王大人都惊动了。”也许知道言语有失,沐婉赶忙闭口,她口中那个王大人恰好在新任主子破城时身先士卒。 慕北陵佯装没听见,仔细盯着画。 这条走廊除了粟米海帛画以外,就属尽头墙面上的山河图最引人注目,宽五丈,高三丈,整面墙都是魏巍山水,慕北陵没看出画上画的到底是那方山水,有点像扶苏,又有点像壁赤,但都差了一点。 问沐婉知不知道画上是那方山水,沐婉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这幅画打她有记忆的时候就在这里。 慕北陵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这种爷爷辈奶奶辈或许都不知道的东西,问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也说不去。 山水图的右下角有署名,只写了“清明”二字,既无题词也无注解,让人很难想象作画人到底抱着什么心态完成如此恢弘的画卷。 走完全程大概花费两炷香的时间,从山水图前走开后,婢女沐婉开始如数家珍说道:“这座阁楼拢共分三层,我们现在走的这层是专门用来展示的,中间那有个楼梯,可以上到二楼。” 婢女深处葱白玉指指向走廊中间,“一楼的画都不卖,二楼是个交易市场,也有一些兴致好的大师会现场作画,当场拍卖,以前奴婢恰巧碰见过一位大师的画拍出五万两银子。” 慕北陵“哦?”了一声,五万两银子,确实不少。 婢女自顾自继续说:“三楼是绣娘们住的地方,这桌阁楼的主人也住在那里,二楼和三楼有专人把守,一般不允许人擅自上去。” 说到这里,婢女犹豫了一下,偷看男子的表情。 慕北陵想了没想,“那就不上去。” 婢女沐婉如释重负悄悄吐了口气,这位喜怒无常的大人真要上去的话,兴许没人拦得住,只是后果……婢女不敢想象。 沿着走廊中间的木楼梯上到二楼,二楼和一楼一样,也是一条宽阔长廊,与一楼不同的是,二楼的长廊两侧虽然也挂帛画,但零零散散设了很多摊位,每个摊位后都有人执守,各个摊子上都摆着堆成小山的帛画,供人挑选。 此时已经黄昏,廊上依然有穿着得体的富人买画,对于这些油头粉面的土财主,慕北陵很是不屑,明明屁都不懂,非要不懂装懂的仔细观摩挑选,估计九成人都不知道买的画的寒意。 想到这里慕北陵不由自嘲一笑,其实和这些人比起来,自己也不遑多让。 随意走走看看,摊位上的帛画有好有坏,大体无法一楼的精致程度比较。这里不仅有帛画,还有各色锦缎织金,鎏金丝的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镶七彩宝珠的青缎掐花对襟,还有妆缎狐肷褶子大氅,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等一些平常难以见到的华贵服侍,只是那价格也贵的惊人,慕北陵偷偷看了件孔雀纹锦衣的价格,竟然卖到三万三千两。估计西夜的老百姓超过九成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婢女沐婉蹦蹦跳跳在前引路,路过一个稍稍熟悉点的摊位就会滔滔不绝讲述一番,显然已经把先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 “将军,这件狐裘儿袍最适合冬天穿啦,用的是咱们本地的锦帛做内衬,外面的狐毛应该是从漠北那边运过来的,可暴乱哩。” “将军,将军快来看,这里有件金丝内衬,这衣服可是咱们这个地方产的最好,将军长年穿战铠,如果用这个做内衬的话,保证比现在舒服的多。” “呀,今天连凤麟尾裙都有,嘻嘻,将军,买一件送给夫人呗,夫人一定特别高兴。” 慕北陵望着女子兴致勃勃的模样,心情稍稍缓和,这才是她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样子。 不过慕北陵也知道,这个样子的沐婉,就像流隼掠过天际,惊鸿一瞥而已。 沐婉凑上前,手指那件凤麟围裙,露出天真笑脸。 慕北陵摇摇头,苦笑道:“我的夫人已经去世了。” 沐婉一愣,抬手掩嘴,连道“对不起”。 长廊南面尽头的第一个摊位前,站了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中年人穿着件绣花牡丹锦袍,要不是下巴上一戳小胡子,难辨男女。 中年人手中拿着件金丝玉履衣,看上去颇为精致,最独到的是衣服胸口上镶嵌颗巴掌大小的光滑石片,黑不溜秋,和金丝玉缕显得格格不入。但凭慕北陵的目力很容易看出石片可有密密麻麻的纂文,那种字体不像是东州上盛行的文字。 中年人满头大汗,右手死拽着衣袖不放,正和摊位后面翘着二郎腿的八字胡青年讨价还价。 “你脑子让浆糊糊住啦?这么件破衣服要价五万?有没有搞错,老爷我今天心情好,给你两千两,买了。” 中年人喊得面不红气不喘,五万的卖价直接砍到比一层还低。 八字胡青年看白痴样瞄了眼中年人,“五万,少一个子也不卖。” 中年人不打算放弃,“这样,我再给你加两千,四千,怎么样?”比出四根手指。 八字胡青年讥笑道:“四千?行啊,我把这颗石片拆下来,三千买你都行。”青年明显想指着石片赚钱。 东州上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少,不乏有人突然在某处深山或者湍急水流边找到某样东西,然后突然明悟,成为一方修武者或者方士,这种传说不少。所以一些大家族的人特别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的东西,大到有怪异纹路的假山渠石,小到放到黑暗中能发光的指甲碧玉,只要觉得稀奇的东西,都收藏。 穿着牡丹锦袍的中年人明显是看上石片,八字胡青年也明显抓住他这个命脉,所以才敢明目张胆漫天要价。 奸商。 这是慕北陵完全看清楚石片后,给青年下的定论。石片上的纹路哪里是稀奇的纂文,分明就是被人特意刻上去,再由特殊手段覆盖打磨而成。 当然,慕北陵不会无聊到随意断人财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似那种烂好人他不惜的做,也不会做。 婢女沐婉见中年人和八字胡青年争得面红耳赤,下意识多看几眼金丝玉缕,小声嘀咕一句:“这么贵。” 慕北陵轻声唤道:“走了。”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沐婉赶紧跟上。 身后,中年人的八字胡青年还在争吵。 慕北陵估摸着自己的话那两人听不见后,才轻声说道:是不是觉得那件衣服贵的离谱?” 婢女点点头,“那件衣服撑死也就两千两,而且质地还不好,要我说啊最多一千两,多一个子都不买。” 慕北陵笑道:“穷人家只买对的东西,同样一样东西哪怕少一个铜板,他们也会选择便宜的,这叫踏踏实实过日子。而富人家只买贵的东西,同样的东西你翻番卖,他们会觉得贵的比便宜的好,这叫做。” 慕北陵不吝言辞,继续道:“看见衣服上的石片没?” 婢女茫然点头。 “就是那个石片让他觉得那件衣服不俗,其实在我看来就是块普通石片稍微加工而已,他这个叫奸,做生意抓住这些人的心理,也算是他的本事,所以才有无奸不商一说,要是成交了,那个胖子高兴,卖家也赚得钵满盆盈,这叫各取所需,懂么?” 婢女听得头大如斗,不过还是下意识点头。 慕北陵放缓脚步,看着婢女低头暗自斟酌的样子,眼中忽然露出抹玩味,“就像你和我,各取所需,不过你要的,我不一定能给你,我要的,你也绝对给不了。” 婢女浑身一震。 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透。 几人再随意逛了逛,慕北陵终究没有登上三楼的楼梯,那两个腰间别着玉鞘宝刀的守门人,从头到尾如临大敌盯着他们,特别是武蛮。 楼梯口,慕北陵抻了个懒腰,伸手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钱袋,本打算买点什么,只是这里的东西,不入法眼。 “时间不早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接风晚宴,可怜郭白杀人心 接触慕北陵并不久的沐婉开始变得小心谨慎,一言一行都要揣摩了再揣摩再做出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男子的年龄不大,但给她的感觉却像个睿智老者,那种一眼就能看穿旁人的心思的疾思孔密之人,又像是杀伐果断的将军,一言不合可以手起刀落斩敌于前。 就像面对郭白郭佶时的淡漠,沐婉能感觉到男子当时那股冰冷气息,也像刚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兴许说出那番话时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几遭。 她确实是楚商羽特意安排伺候男子的,这种伺候除了端茶递水,暖床侍寝外还有另一层意思,楚商羽对她说过很多关于男子的事,包括他的出生,战史,成就。要求也很简单,无条件满足他的一切,然后注意他的一言一行,记下来,然后如实汇报, 沐婉不是没做过这种事,兵户衙门的郭白,郭佶都曾在她洁白的身体上纵横驰骋,然后两人就被楚商羽牢牢操控。只是这次面对的是慕北陵,一个年龄不大却坐拥三座主城的大将军,她不知道这次能走到哪一步,或者说能不能在这场风暴漩涡中保全下来。 滔天骇浪,一叶浮萍随波流。 霞光中,马车沿着青石路面踉跄前行,驾车的还是华发老人,身边坐着身穿嫩紫霓裳的沐婉,马车的行进速度很快,赶车人没有刻意降低速度,也没有左闪右躲挑好走的路,女子硕大的胸脯随着车辆上下颠簸,眼看就要跳出来。 刚才从阁楼出来后他们接到消息,楚商羽安排的接风晚宴会在一炷香后开始,六府衙门的刺史指挥使都已经到齐,就差车上这位还悠闲在外的正主。 慕北陵原本告诉老人慢点驾车,说是让那些人等等也无妨。赶车老头嘴上答应的好,实际却赶的飞快,八尺长的系红马鞭挥得虎虎生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以前上过战场拿过大刀呢。 慕北陵被颠簸的有些恼火,但又不好说,毕竟不管是赶车老人还是沐婉,都是在道台衙门下混口饭吃,没必要因为自己的缘故砸了别人饭碗,所以就忍下。倒是比起在马背上颠簸,车上舒服的多。 红鬃马唏律律停在道台衙门前,手指双花红棍的衙司三两步跑来结果缰绳,拉下马头。赶车老人熟练的抽出下车凳,放在车头前,然后上前撩起门帘。 慕北陵躬身钻出车门,刚下车已经能听见衙门内人声鼎沸。 衙司躬身告道:“禀将军,六府衙门的大人都到齐了。” 慕北陵“嗯”了声,迈步往里走去。武蛮孙玉弓紧跟上前。迈进二尺三寸的高高门槛,只见前院两张席桌已经围满人,都是些身穿朝服的官员,年龄不尽相同。席桌上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嘈杂的人声正是从这两座传出来的。视线越过前院,正堂里还摆有一桌,从朝服的等阶上看,里面坐的人自然要高人一等,且不同外面两桌人声鼎沸。慕北陵随时瞄了眼正堂,一位鹤袍华服老人的出现让他没来由露出玩味笑容。 刚刚还嘈杂的前院因为戎铠男子的到来,瞬间变得安静,所有人视线都转向朱红大门。今天他们接到的请帖上明摆着是接风宴,即是接风,那就是有远道而来的正主。在此之前他们一直在讨论,能让新来的城主大人如此大手笔的摆接风宴,聚起全城六府衙门的大小官吏,那位正主的排面该有多大啊。 视线中,戎铠黑眸青年将领在前,嘴角边挂着玩味的弧度,九兽呑炎铠在霞光映衬下熠熠生辉,男子不高,颇为清瘦,但五官棱角分明,有几分青年才俊的样子。 这些人的第一感觉是,很年轻,年轻的有点不像话,然后若是脱去那身戎铠,他更像个玩世不恭的二世祖,或者又有点饱读诗书的秀才,总之无法将他和杀伐一方的将军联系起来。 男子左侧半步后,魁梧男人带来的视觉冲击尤为巨大,超过两米的身高,仿佛一尊铁塔,男人不苟言笑,始终虚眯着虎目,看不到眼珠转动,但却真真实实感觉得到那股戾气的锁定。 没人怀疑自己稍有异动,下一秒可能就变成一具冰冷尸体。 男子右侧半步后,皮肤黝黑的将领同样严肃,目不斜视,腰间兽口宝刀始终保持刀柄向前倾斜。 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这种束刀方法是为了在最短时间拔刀。席桌上的某些人感觉皮肤黝黑的将领有些熟悉,只不过挖空脑门也想不起到底在哪见过。 正堂中,主位上的白袍男人见男子进来时率先起身,其余人随即依样起身,目光转向堂外。白袍男子拉开梨花木椅,踱至堂门口,微笑道:“恭迎将军入席。” 众人一震,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戎铠黑眸将领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迈下石阶,往堂门走去,走近白袍男子时,将领抬手勾住白袍男子的脖子,同样笑出声:“楚兄手笔也太大了,北陵真是受宠若惊啊。” 两人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没有丝毫违和感。众官员心中又是一凛。然而这些人中,鹤袍华服的郭白和披着金丝袍的郭佶,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慕北陵随楚商羽步入主宾席,楚商羽让出主位,被慕北陵婉言拒绝,挑了个左手边的副位坐下。楚商羽也不勉强,紧跟着坐下来,武蛮和孙玉弓在那两个眼力价不错的官员让开位置后,挨着慕北陵坐下。 楚商羽拍了几下手,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各位,现在由小生给大家介绍一下,坐在旁边的这位,相信大家并不陌生,他就是我王麾下的第一大将,领兵先后攻下扶苏,壁赤,并且在尚城外剿灭秦扬田锦飞部的慕北陵,慕大将军。” 依然四下无声,所有视线齐刷刷汇集慕北陵身上,有震惊,有崇拜,有赞叹,有惊恐,更多人则是了然,此等赫赫功勋,当得如此排场的接风宴。 慕北陵三个字如今已经传遍整个西夜朝国,君子出于市,将军出于征,曾几何时被迫辗转于外的年轻人修得正果,重归故土时已经成长成一方杀将,从攻下扶苏开始,似乎就没人能挡住男子麾下铁骑,秦扬,田锦飞,高传,孙云浪,祝烽火,尉迟镜,这些在西夜历史长河中赫赫有名的战将都成了他刀下亡魂。估计现在就算有人说慕北陵的风头盖过皇亲国戚的武越,相信也没几个人有异议。 慕北陵缓缓起身,视线扫过众人,用一种尽量温和的口吻说道:“楚大人谬赞了,在下不过是个出生泥巷的粗人,有幸得我王赏识,承蒙上天眷顾,为我王开疆破土,实乃荣幸之至,在下出来临水,还希望在座给位大人多多提携。”言罢拱手告礼。 众人连道“慕将军客气”,抱拳还礼。 楚商羽哈哈大笑,举杯敬道:“来,将军,略备薄酒,不成敬意,今后你我二人就要同心戮力,为我王万世基业再创辉煌。” 慕北陵点头:“应当,应当。” 晚宴开始,乐女从侧门鱼贯而出,执琴拨弦,琴声悠扬静谧。大小官员执酒壶挨个上来敬酒,慕北陵象征性碰杯浅抿,只不过敬酒的人数实在太多,没多大会脸上意向酒晕。 主宾席上,朝服胸口位置娟秀猕猴的官员站起身,双手环抱双耳酒樽,恭谨拜道:“将军,下臣织造衙门侍郎许承泽,恭敬将军沙场立威,再创功绩。” 慕北陵笑道:“谢须大人吉言,说起来今日在下去了趟水天一秀的锦帛楼,里面的东西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原以为在壁赤见到的织造锦帛已属上品,今日一见,真是小巫见大巫啊。” 许承泽翻杯饮酒,笑容满满,谁都喜欢听夸赞,“将军若是喜欢,下臣的衙门里还有些质地不错的料子,改命让绣娘给将军做几套衣服,权当是下臣孝敬将军。” 慕北陵连忙摆手拒道:“哈哈,须大人这可使不得,楚大人还在这里听着呢,要是给在下扣个假公济私的帽子,以后我王怪罪下来,在下可担待不起啊,再说我一个粗人,也穿不惯那种名贵的东西,心领了,心领了。” 许承泽笑容戛然而止,没曾想他会说出这么句,假公济私之嫌莫说他了,自己也难承担的起啊。 许承泽似是被辣酒呛喉咙,尴尬咳嗽几声。 正接受官员敬酒的楚商羽打起圆场:“慕兄这话就说过咯,区区几匹布料而已,和假公济私扯不到一起,嗯,这样,许大人,就由小生做主,把你那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给将军做几套衣服,诶,丑话我可说在前头,要是你敢以次充好,我可不饶你。” 许承泽瞧向慕北陵,见后者没有再拒绝的意思,这才露出破冰笑容,唯唯道是。 挨着许承泽坐的郭白早在心里把郭佶骂了个遍,要不看在后者是他儿子的份上,他连杀人的心都有。慕北陵初来临水就被自己逆子碰到,还他妈扬言要杀了他,这罪过可不轻啊。郭白现在简直是如坐针毡,欲哭无泪,席间几次悄悄寻找郭佶的身影,却发现小王八蛋早就没影,不知道躲到哪个角落里,把烂摊子全部交给他这个做老子的。 郭白强行压下心底恐慌,顶退梨花木椅,起身双手抱酒樽,朝慕北陵躬身深拜,战战兢兢说道:“那个,下臣,下臣兵户衙门,指挥使,郭白,恭迎将军驾临临水。”他说话结结巴巴,视线压得很低,分明是不敢去看男子。 楚商羽没察觉出什么,挥去一位上来敬酒的官员,拍着胸脯赞叹道:“慕兄,小生这次能进驻临水,郭大人可谓功不可没啊,他父子二人对我王可谓忠心耿耿,慕兄以后可要多多提携啊。” 楚商羽说话时满脸骄傲,却是没看见旁边这位华袍老人已经满头冷汗,而且连擦的勇气都没有。 慕北陵双手环胸,身子向后仰倒,靠在椅背上,然后饶有兴致盯着郭白,没有要举杯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蠢父笨子,稚子下女吐心声 楚商羽见慕北陵脸上露出的那抹玩味笑容,还以为是在赞许自己的话,继续旁若无暇说道:“郭佶呢?在哪?”嗓门比较大,整个前院都听得见。 很快,畏畏缩缩躲在角落里的郭佶弓着身子进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楚商羽继续夸夸其谈:“慕兄,我来给你介绍下,这就是郭大人的嫡子郭佶,虽然年轻了点,不过人不错,破城时当了我的领马先锋,说起来能这么快安定临水,其中也有他一份功劳。” 说到这里,楚商羽见郭佶还垂着头,战战兢兢,不由笑道:“怎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大姑娘过门,还不好意思啊……说你呢,把头抬起来。” 郭佶见实在拗不过去,只得苦笑着抬起头,满脸的欲哭无泪。 慕北陵微微侧向楚商羽,笑道:“见过。” 楚商羽愣道:“见过?什么时候?”再看郭白郭佶父子二人不自然的表情,突然想到些什么。 白袍男子终于打住话匣子,缓缓收敛笑意,眼角余光有意无意瞟向候在旁边的婢女沐婉。 在郭白父子冷汗直流的注视下,慕北陵终于挺直身子,伸手端起酒杯,也不说话,自顾自抿了口。 华服郭白如获大赦,立刻堆起笑容,仰头灌下大杯烈酒。 慕北陵问道:“在下不胜酒力,就不喝完了,郭大人不会介意吧。” 郭白哪敢说个不字,“将军肯喝便好,肯和便好,这个,今日的事……” 慕北陵打断他的话,故意露出疑惑,“今日什么事?哦,郭大人是说我去观赏粟米海的事吧,啧啧,确实美不胜收,郭大人有时间的话也带令郎多去走走看看,美景在侧,放着不看就浪费咯。” 郭白虚眯着眼皮,眼珠不停打转,斟酌他这番话的意思。 郭佶最终还是没勇气给慕北陵敬酒,特别身旁还坐着那位把他摔进泥田的魁梧男人,他曾扬言要千刀万剐的男人,现在想想,可笑至极。郭佶很清楚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有几斤几两,莫说他那个官拜兵户衙门指挥使的老爹,兴许连独坐高位的白袍男人,都难强压这人一头吧。 楚商羽也很默契没有再开口,他有种被人当猴耍的感觉,且耍猴人还不是别人,恰恰就是自己。 晚宴最终平平淡淡散席,慕北陵带着武蛮孙玉弓去了中庭厢房,六府衙门的大小官员告礼后纷纷离去,唯独郭白郭佶父子落在最后,此时面对脸似寒铁的白袍男子,打起也不敢出。 游侠装扮的楚商羽右手把玩着折扇,左手有以下没一下敲击着桌面,问道:“都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郭白犹豫了一下,知道躲不过去,遂将下午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包括如何和慕北陵相遇,郭佶又如何惹到他们,连最后郭佶被扔进泥田的细节也没保留。 待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楚商羽手指刚好落在桌面上,没再抬起,偏头瞟了眼噤若寒蝉的嫩紫霓裳婢女,冷笑道:“红颜祸水,郭佶,你可真有种啊,连老子现在都不愿意招惹的人,你竟敢扬言杀他全家,你觉得我是该说你蠢呢,还是说你命好呢?” 郭佶吓得噗通跪在地上,“大人,大人您一定要救救小人啊,小人真是无心之失,要是知道慕将军的身份,就算给小人一万个胆子,小人也不敢说那些混账话啊。” 此时郭佶心里早就用最恶毒的言语将身后婢女骂个遍,慕北陵的身份婢女比谁都清楚,然而不仅没向他透露半点风口,还不忘落井下石,让他活生生做了盘咬人的恶狗。 郭白撩起袍摆扶桌跪下,“楚大人,还请看在老朽对大人忠心耿耿的份上,替犬子求下情吧,犬子鲁莽,任大人怎样责罚都行,就是,就是不要让慕将军把犬子……” 郭白说的老泪纵横,他这一辈就这么一个儿子,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真要是一命呜呼,他还真没力气再在半老徐娘的女人身上再折腾出一个。 楚商羽不耐烦的挥手赶人:“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这两天不要到处乱跑,切记别再撞到他手上。” 郭白郭佶连声磕头,匆匆躬身退下。 月夜烛堂,前堂里的灯笼燃起烛火,明晃晃的火光照在白袍男子脸上,映出淡淡金黄。 婢女沐婉抿着嘴唇,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拘谨而立。 楚商羽忽然问道:“怎么?很有成就感?” 婢女一愣,贝齿咬的更紧,不敢搭话。 楚商羽无所谓摆了摆手,“被说中了?无言以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一个是二十岁的年轻人,两个人都在你身子上折腾过,听说他们两个人玩到兴起还同房共事?” 婢女下唇已见殷红,十指因为过度用力显得有些扭曲。那天晚上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挥之不去的噩梦,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不知道吃了什么药,整整在她干净的身子上折腾两个时辰,然后就是如狼似虎的郭佶,最后两父子兴许觉得不尽兴,竟然下作到一起折腾,整整一宿,她第二天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的白袍男子,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把自己推进虎狼窝。 婢女想到这些眼神逐渐空洞,就像具没有灵魂的皮囊。 楚商羽站起身,走到女子面前,伸手夹住女子光洁下巴,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精致脸庞,“既然当了*就不要想着立贞洁牌坊的事,只要你乖乖听话,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当然,前提是你的表现足够这份奖赏,和郭白那个老东西比起来,你的分量还太轻,慕北陵不杀你,那是他心慈手软,我的手段估计没人比你更清楚。” 沐婉淌下两行清泪,“奴,奴婢,明白。” 楚商羽冷哼一声,手掌甩开光洁下巴,从袖中取出根白绸,擦了擦捏下巴的手指,然后嫌恶的扔掉绸布,“明白就好,下不为例,去做你该做的事。” 沐婉娇躯轻颤,匆匆施礼后快步下去。 楚商羽望着那消失在门前的倩影,脸上重新换上副玩世不恭,“慕北陵,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样?我送出去的东西,还没人敢不要。” 楚商羽踱回梨花椅子旁,没有立刻坐下,手扶在靠背上,想了想,突然喊道:“来人,备车。” 等沐婉端着醒酒汤走到中庭当头的厢房外时,房间内的烛火已经熄灭,门窗紧闭,听不到一丝声响。 她状着胆子叩响门环,轻声询问道:“将军,睡了吗?奴婢给您送醒酒汤。” 房内传出男人的声音:“将军已经休息了。” 沐婉咬了咬嘴唇,之前咬出的牙印还在下唇上,血迹还没完全干涸,盯着盘中微微晃荡的乌黑色汤水,怔怔出神。 夜风冷月下,她就像颗没有大树庇护的野草,任由冷风呼啸随风摇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连根拔起,变成天地间随风而逝的一叶浮萍。 翌日,当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时,发现霓裳婢女正缩在门根下沉睡,托盘被她放在平伸的大腿上,盘里的瓷碗已经斜倒,醒酒汤洒在盘里,溢出的汤液站在婢女裙摆上,乌黑一坨。 换上常服的慕北陵静静站在门口,晨光初上,光线照在女子半边脸上,尤为可怜。 慕北陵伸手拍了拍婢女肩膀,女子“唔”了一声,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阳光刺得她有些难以睁眼。 慕北陵轻声道:“进来吧,外面凉。” 虽值夏日,一夜的凉气还沉积在院子里。 婢女回过神时,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从地上弹身立起,托盘“哐啷”砸在地上,瓷碗摔得粉碎。婢女急得快哭出声:“将军赎罪,将军赎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慕北陵摇头轻叹,“不碍事,进来再说。”转身走进屋内。 武蛮和孙玉弓正在开窗户,见婢女进来,没有表现出何等惊讶。 慕北陵坐到朱漆八仙桌旁坐下,示意婢女随意找地方坐,问道:“为何如此执着。” 婢女沐婉愣了愣,绽出抹笑意,只是笑容看在旁人眼里,是那么苦涩,“奴婢心甘情愿伺候将军……” 慕北陵抬手打断她的话,“刚才这句话我就当你没说,我说过,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傻,冠冕堂皇的话留着糊弄其他人行。”顿了顿,见婢女眼中开始闪动泪花,慕北陵从怀里掏出白帕,递过去,摇头道:“最后一次机会,你如果实在不愿意说,我便不问。” 婢女颔首道谢,执起手帕擦拭泪水,然后深吸几口气,缓缓抬起头,犹豫道:“将军,奴婢能信你么?” 慕北陵平静道:“你可以赌一赌。” 婢女暗自斟酌,分许后似是做出什么决定,娓娓说道:“奴婢的家在上澜江那边,靠养些家蚕勉强过活,父母都是老老实实的养蚕人,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十岁的时候奴婢就跟着巷子里的大人走街串巷买卖蚕丝,那个时候,一筛蚕丝能卖到二两碎银子,好的时候还能卖到三两,爹和娘养蚕,我就去卖,日子虽然过的清贫,但好在都没有怨言。” 说到这里,婢女罕见露出抹灿烂微笑,很纯,不带一丝世俗。 “十四岁那年,家里的一个远房亲戚到家来带走了弟弟,说是领去开开眼界,后来才知道,他把我弟弟卖到陇源的一个人家做下人,爹娘知道后想去寻我弟弟,可是我们只是老实巴交的普通人家,连陇源在哪里都不知道,爹娘因此一病不起,没多久娘就过世了。那年,道台衙门的老爷招丫鬟,巷子里的大爷大娘都说我长得亭亭玉立,没准能被选上,兴许是老天眷顾吧,我真被选中进了道台衙门。” “那年岁末的时候老爷在衙门里宴请各府的老爷,喝醉了,然后就把我留在了房中……”沐婉顿了顿,眼泪缓缓流下,“夫人后来知道这事,对我又打又骂,老爷看不过去,就把我调到盥洗坊,也许他觉得亏欠我吧,给了我很多钱,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拿回家交给爹,从那时起,妹妹可以重新上学堂,不用再像我一样走街串巷,爹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我尝到甜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四章 混杂衙门,武越抵临道台府 沐婉惨然笑道:“将军一定认为奴婢是个人尽可夫的贱人吧,呵呵,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以为,府里的少爷,有钱的管家,只要能给我钱的,我都不介意被他们折腾。然后一直到前不久楚大人攻破临水城,郭白郭佶父子深得他信赖,为了笼络二人,楚大人把我送给他们玩乐,再然后,将军你就过来了,楚大人想让奴婢像以前一样笼络住大人,不过奴婢见将军第一眼时,就知道不可能,因为将军和那些看着我就眼冒绿光的男人不一样。” 慕北陵从始至终没打断她的话,等她说完后,倒了杯茶推过去,示意她润润喉咙。 乱世之中,不公不平不允之事层出不穷,沐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不管因为何种目的,误入歧途的人比比皆是。人非圣贤,于公于私,都不能以对错言之。 慕北陵酝酿半晌,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沐婉满脸茫然道:“奴婢不知,呵,还能怎样,性命掌握在楚大人手里,奴婢只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而已。” 慕北陵轻叹道:“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沐婉猛然怔住。 慕北陵寒声道:“怜悯归怜悯,性命归性命,我留下你并不代表认可你,你可以继续做楚商羽交给你的事,自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做,到底该如何由你自己选择,其实不怕告诉你,你压根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一点有用的消息,他楚商羽也不行,或许他给你说了很多关于我的事,你也清楚我和他之间那点可笑的微妙联系,只是这些都不重要,放心,我在这里呆不久,最早明天,最晚后天就要离开,到时候你又可以恢复以前的生活。” 沐婉紧抿嘴唇,下意识看了眼素衣素袍的黑眸男子。 慕北陵目不斜视道:“我不是那种喜欢施舍恩惠的人,普度众生这种大乘佛法里才有的事我不会做,所以你也别想着我能留给你什么,或者带你一起走,说实话,我不在意你的过去,但也仅仅是不在意而已,这么说,你明白?” 沐婉露出一丝苦笑,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瞧了眼敞开的房门,犹豫一下,低声说道:“昨天夜里,楚大人去了趟虎威镖局。” 慕北陵看向窗户的眼珠闪烁几下,转向婢女,“继续说。” 沐婉深吸口气,“临水被破时,城里突然出现大批黑衣人,方向正是从中澜江的方向过来,那些的动作非常迅速,挑的地方也是城里有钱的老爷家,以及六府衙门,后来郭白不小心说走嘴,说那些人都是虎威镖局圈养的死士,也全都是楚大人的手下。” 沐婉说到这里有些不放心的朝房门再看两眼。慕北陵知道她在顾忌什么,朝孙玉弓使去眼色,后者快步走出门去,带好房门。 慕北陵沉声道:“你还知道什么?” 沐婉想了想,“还有就是有个奇怪的人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府上。” 慕北陵手探向茶壶,“奇怪?怎么个奇怪法?” 沐婉很自然抢在他前面抓起茶壶,然后斟满杯茶,“那个人就住在后院最里面的房间,像个老人,背一直是蜷着的,还穿了件很大的斗篷,奴婢也只见过他一面,被楚大人赶了出来,应该是,四天前的事吧,然后这几天有人一直往后院送吃的,听那些姐妹说,那个人很少说话,平常就待在房间里。” 老人,蜷着背,穿件斗篷。慕北陵顿时想起当日在扶苏将军府时,陪武越一同前来的那位神秘老人,“知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 沐婉很肯定摇了摇头,“不清楚,不过楚大人对那个人很是恭谨。” 慕北陵点头不语,右手不停摩挲青瓷花杯。武越麾下有三大势力,明面上的大通商会,虎威镖局,还有暗中的那支死士部队,大通商会的主人是远在襄砚的姻娅,虎威镖局的掌事者是神秘的七爷,现在沐婉说黑衣人是楚商羽的手下,这么说很可能那支死士部队就掌握在楚商羽手中,这样一来的话,佝偻老人又会是什么角色,还是说他也是死士一员? 慕北陵很快放弃猜测,除非有真凭实据,楚商羽和神秘老人的身份便难以坐实。不过沐婉说的有一点却勾起他的兴趣,连楚商羽都毕恭毕敬的人,身份怎么也不会低吧。 一杯茶很快下肚,沐婉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慕北陵心知该说的她已经都说完了,遂笑道:“聊也聊了这么久,沐婉姑娘是不是该做些你该做的事了?” 沐婉偏着头,不明所以。 慕北陵伸手拍了拍肚子,沐婉恍然大悟,告饶一声,踩着小碎步走出房间去。 孙玉弓进来,随手带上门。 铁塔般蹙立的武蛮忽然开口问道:“她的话,能信几成?” 慕北陵看似无意回道:“七八成吧,前面的话七成,后面的话八成。”他没道明的是,“剩下那两成,她并没有说出来,估计是想当做条件吧。” 用过早膳后慕北陵没有选择出去,而是在道台衙门随意逛了逛,期间碰到过一次楚商羽,后者正在前院的石亭里和婢女们打情骂俏,慕北陵问他缙候今天下午能不能到临水,得到的是肯定的答复。 然后慕北陵又特意去后院转了一圈,中庭往后院的门是锁死的,但地面上有清晰的脚印,应该是才留下不久,临水这个地方湿气很重,路面平常都很湿滑,加上通往后院的那条路有一截泥路,土质相对松软,所以很容易留下脚印。 慕北陵试图进入后院时被门后面突然出现的人拦下,看那人穿着打扮应该是尚城官军,慕北陵佯装走错路,才避过那人视线,但由此一来他更笃定那位神秘老人就在后院。 沐婉自从送来早膳后就始终没再出现过,对于这个身世可怜,但又自甘堕落的女子,慕北陵并没有太多好感,比不得现在身在襄砚的青衣,他之所以愿意送给青衣一个向上爬的机会,并不是因为后者多聪明,而是青衣就像一张白纸,可塑性很强。而沐婉,就像种在泥地的萝卜,拔起来还带一身泥,就算清洗干净也会留下繁杂的泥味。 直到日落时分,一驾华盖马车缓缓停在道台衙门门口,明黄蟒袍男人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下车,白袍加身腰系玉佩的楚商羽毕恭毕敬将男人迎进府中。 此时的慕北陵正百无聊赖在靠在中庭朱红木柱上和周公畅聊,武蛮和孙玉弓一前一后立在廊檐两头,距他十步之内。 衙役打扮的小厮快步跑来,刚过转角,就被挡在长廊上的武蛮拦下,满头大汗的小厮和武蛮快速说了些什么,武蛮挥手打发他下去,然后走到慕北陵身边,附耳说道:“武越到了。” 慕北陵缓缓睁开眼皮,起身抻了个懒腰。 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刚刚开始。 正堂里,慕北陵刚走到门前,就见蟒袍加身的武越端坐高堂,双手捧着卷竹简细细翻看。白衣翩翩的楚商羽覆手站在主位旁侧。 慕北陵快步上前,撩袍单膝跪地,抱拳拜道:“末将慕北陵,参见我王,我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武蛮孙玉弓亦施万福之礼。 武越放下竹简,弯起眉角起身走下堂,双手拖住慕北陵双肩,将其扶起,“北陵无需多礼,多日不见瘦了不少啊,快坐快坐。” 慕北陵躬身谢礼,挑了堂下第二把梨花木椅坐下。武越也没返回主位,而是挨着他坐在第一把梨花木椅上,楚商羽从主位上走下来,朝慕北陵颔首施礼,依然站在武越身后。 侯在一旁的婢女奉上茶水。 武越眯眼笑道:“孤在尚城就听说了,北陵和尉迟镜一战受伤不轻,如今伤势如何了啊?” 慕北陵恭谨回道:“有劳大王挂念,只是些皮外伤,已经痊愈。” 武越长吐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孤本来应该昨日便到,不过临走前实在有事脱不开身,这才晚来一天,之前孤已经给商羽来过信,要他好好招待你,怎么样?这两天还住的惯吧,他有没有怠慢啊,有的话一定要给孤说,孤自会好好收拾他。” 慕北陵瞥了眼闭目养神的楚商羽,不吝赞赏:“大王说的哪里话,楚兄对我就如兄长一般,照顾的极为周祥,就连侍寝的婢女……咳咳,这个,这个,大王您明白的。” 身着蟒袍的武越哈哈大笑:“北陵喜欢便好。”回头看向楚商羽,伸手指点了点,感概道:“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这点花花肠子了,连人家私事也要管,哈哈。” 楚商羽颔首致礼,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 慕北陵端杯浅抿,无伤大雅道:“大王此行可是为攻朝而来?眼下末将的十五万人马已经翻过伏龙脉,驻扎在朝城以南的荒地坪,只要大王一声令下,末将甘做马前卒,率先攻城。” 武越摆摆手,调转话锋,笑道:“眼下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吃晚饭了,诶,商羽,孤这一路上可是没少惦记临水的丝蚕珍珠鱼啊。” 楚商羽道:“主子放心,早就为您准备好了。” 他朝候在一旁的婢女挥了挥手,“吩咐后厨,摆宴。”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五章 国子监人,席间聊谈破城事 道台衙门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国子监祭酒左濮前左寺卢,这位须眉垂直颧骨的甲子老人,是宫中唯一没有被阉割,但隶属阉奴的从四品官员,掌管黄紫朝事,祭天道文,以及内禁礼仪的阉奴头子,手下掌管宫中近半数阉奴。 慕北陵不清楚这个本该出现在宫中祖殿和祭天寺的阉奴头子怎么会突然出现临水,而更令他惊奇的是,左濮前前脚刚踏进门槛,那位神秘的斗篷佝偻老人接踵而至,两个人就像是约好的一样。 垂眉左濮前伸手取下遮在头上的斗笠,露出风尘仆仆的面庞,走近朱红的雕龙大理石八仙桌旁,躬身行礼:“老奴来迟,让殿下就等,还望殿下赎罪。” 斗篷佝偻老人不声不响走到武越身后,和楚商羽一左一右守护在侧。 武越指了指正对面的梨花木椅,笑道:“左卿能涉险来临水,孤已经感激不仅,来,快入座。” 左濮前二度施礼后,拉开梨花木椅,稳稳坐下。 守候在旁的婢女替三人依次斟酒,随后恭谨退至旁侧。 武越举杯敬道:“来,事出匆忙,只能略备薄酒,还望北陵和左卿莫嫌怠慢。” 慕北陵左濮前齐道:“属下岂敢。” 仰头饮酒。 左濮前放下双耳酒樽,抹了把嘴角边挂着的酒渍,眯眼笑问道:“这位就是赫赫有名的慕北陵,慕将军吧,将军大名如雷贯耳,老奴虽长年身居内宫,也时常听人说起,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真是年轻有为啊。” 慕北陵陪笑道:“左大人过谦了,北陵不过一介粗人,有幸得到大王赏识,建了点蝇头小功而已,比起左大人简直就是萤火皓月,不可同日而语。” 左濮前说他是第一次见自己,慕北陵却对这个精于诡谋的垂眉老人颇为熟悉,当初跟随孙云浪第一次入朝时,那个替都仲景执华盖的阉奴头子正是左濮前。孙云浪曾不止一次提醒过,宫中除了都仲景,酒叔这位阉奴头子心机最深。 禁宫中本是拒绝男儿身的男子入内,历朝历代无论是阉奴还是阉奴头子,必须净身后才能入宫,左濮前也不知道使得什么障眼法,竟然让武天秀默认这个“男人”长年待在禁宫,还委以国子监祭酒这等重要职位。 他原以为左濮前是都仲景的人,但是孙云浪很明确告诉他左濮前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当然,如果真要挑个人的话,那就应该是已故的先王,孙云浪说先王在时,左濮前也和他一样,属于西夜武将,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弃武从文,成了没净身的阉奴头子。 武越压压手笑道:“你们二位就不用互相推崇了吧,再吹下去就要天亮咯。”武越自己给自己添了杯酒,问道:“朝城现在局势如何?” 慕北陵不动声色暗暗咂舌,感情这阉奴头子真是武越在朝城的细作,要是这样的话,朝城就真危在旦夕了。他本来还想攻朝城是件麻烦事,现在多了这么个内应,便是事半功倍啊。 奸臣乱国,阉奴生事。 自古就不缺乏。 左濮前从袖笼中掏出张叠好的纸笺,展开放在桌上,纸笺上横七竖八勾出出一副朝城草图,然后不少地方有用朱笔加以标注,左濮前指着草图说道:“这是下官临来前描出的城防草图,殿下请看,南元大军已经抵达朝城,就驻扎在朝城的广德门,成武门之间,在临水通往朝城的必经之路上,栗飞将军的十万大军驻扎在宣同门,壁赤通往朝城的必经路上,还有大概十万禁军则守在朝城各地。” 左濮前说完后,起身将信笺递于武越,武越细看片刻,又递给慕北陵。 武越皱眉细算:“南元郑王此次出动十七万大军援朝,加上栗飞的十万和十万禁军,军力就超过三十七万,商羽现在手上大概有八万左右的人马,北陵你……” 慕北陵接口道:“末将此次共调集军队十五万。” 武越点头,“八万加上十五万,也才区区二十三万,整整差了朝城十二万之数。商羽的八万人马可以暂时拖住南元十七万大军,但是拖的时间绝对超不过两天,北陵的人数倒是占优势,可以解决掉栗飞的十万大军,不过一旦禁军向宣同门补足的话,胜负之数就在五五之间。” 慕北陵举杯暗咂两口,忽然想起当日皇甫方士对南元郑王的一番分析,犹豫了两下,问道:“大王对南元郑王可是熟悉?” 武越面露疑惑。 慕北陵不做保留道:“据说南元郑王素来贪婪,武天秀此次请动郑王出兵西夜,势必付出不菲的代价,末将以为南元历代有意西夜东北的陇源城,兴许武天秀正是以陇源作为报酬,许给郑王。” 慕北陵冷笑道:“武天秀能发国书给郑王,大王作为即将登基的西夜大王,何尝不能也给郑王去书一封,报酬比他武天秀给的还多,不求郑王倒戈一击,只需要他按兵不动即可。” 须眉垂直颧骨的左濮前插口道:“送国书一事老奴也略有耳闻,只不过此事被列为朝中机密,只有寥寥几人知晓,这几个人口风紧的很,老奴曾想办法打听,却不得一二。” 武越狭眉细长,微微掬起,想了想说道:“北陵之言不可说不算条出路,不过即是国书,就须得沓国玺宝印,否则放眼天下也不会被别人承认,孤而今自立为王,国玺国号尚未定论,如何能仓皇发号国书,今后传出去岂非被人笑掉大牙。” 慕北陵表面告道“是末将欠缺考虑”,心底却鄙视不已,真他妈驴草的,你他娘还真打算给自己立贞洁牌坊,举兵窃国之事怎么就不怕被人笑掉大牙,现在倒好,已经蹲在茅坑让你拉屎,你害怕屎粘裤子,早他妈干嘛去了。 武越朝左濮前举了举杯,“左卿一直在朝城共事,可有良策?” 左濮前偷偷瞄了眼慕北陵,见他只顾夹菜抿酒,迟疑一下,双手举起酒杯向武越还礼,道:“下官曾经有幸做过几年武将,深知背水一战乃兵家大忌,如今朝城兵力超殿下十二万之巨,强攻固然不可取,且武天秀做困兽之斗,战斗力远非寻常可比,既然如此,只能智取。” 左濮前左右思量,光洁眉头紧锁,忽然眼前一亮,伸出手指在酒樽里沾上酒液,于桌上写下个“困”字。 兴许是想要好好思考一番这个字的含义,武越不急不缓伸出顶端镂空的竹筷,夹了口摆在最面前的晶莹剔透鱼肉含在嘴里,入口即化。说起蚕丝珍珠鱼就不得不提起城里那条百年不涸的澜江,坐拥天时地利的临水人比号称西夜第一粮仓的襄砚人会过日子。 澜江的水比起艮水,水流速度要缓的多,而且水质比艮水好上百倍,有人曾经沿着澜江往源头走,接过被拦在临水和尚城的交界处,据说那处已经没路,是一处险之又险的天涧,天河倒挂样的瀑布从天而降,砸在比半个临水城还大的湖里,湖里的水青蓝幽绿,虾鱼成群结队,然后顺着澜江游到临水。 丝蚕珍珠鱼这道菜最重要的材料“神仙板”就出自澜江,和飞罗鱼一样,神仙板在水里数量极少,成熟的神仙板最长也超不过一只手掌,而且只有每年开春时节,迎春雷响过三声后,这种鱼才会出现,等到迎春雷响过第七声后,鱼就会消失。 神仙板通体晶莹透明,无骨无刺,临水人会将整条鱼压成肉泥,然后捏成珍珠大小加以蒸煮,辅以可以食用的上等老蚕丝。这道菜在西夜乃至整个东州都赫赫有名。当然,价格也是赫赫有名,平常一盘丝蚕珍珠鱼能卖到一千两银子,越往后价格越贵,到了年末也有标价五千两,毕竟物以稀为贵,再说能吃得起这这东西的人,都不在乎那几个钱。 武越闭起眼睛享受鱼肉入喉后发出的浓浓回香,好半晌才从重新睁眼,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山珍海味吃的不少,这道菜却只有临水这个仙灵宝地才品尝的得到,听说神仙板这种鱼只有临水才做的出这个味道,出了临水鱼肉很快就会变质,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始终像影子一样立在武越身后的佝偻老人终于第一次开口,嗓音很低,而且嗓子像是被烫过,渗人的慌,“主子听的没错,这东西保存的条件很苛刻,只有临水这里的潮湿空气才能保存,老奴当年就亲自替先王从临水送过神仙板,只不过出城不过十里,鱼肉就完全变质了。” 慕北陵眉角微微挑起。 “主子”,官话,整个东州只有身居官职的一家之主可被如此称谓,“老奴”,他记得豪阀贵族家中上了年纪的管家会这样自称,然后就是朱墙黑瓦的深宫金銮里,没了子孙根的阉奴会这样叫自己。还有“先王”,穿着斗篷身材佝偻的老人显然和那座讳莫如深的宫闱关系不浅。 武越一笑置之,反问左濮前道:“左卿的困字,意思是困住朝城大军?” 左濮前点头解释道:“如今国库里的余粮大多是往年库存,今年临水和襄砚已经不可能再往朝城进粮,如此一来,将近四十万的大军粮草就是大问题,南元郑王不可能跨过天麓运送粮草,路途遥远不说,安全也是首要考虑的问题,所以只要彻底掐断朝城粮草,加上下臣在城内策应,破朝城,指日可待。” 武越转望慕北陵,“北陵以为此计如何?” 慕北陵将夹起的一颗鱼肉放进碗里,不答反问,“左大人觉得朝城的粮草能撑到几时?” 左濮前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 慕北陵轻咦道:“十天?” 左濮前摇头道:“大概一个月。” 慕北陵哑然失笑,“一个月?时间太长,战机转瞬即逝,这一个月内可能出现的变数太多。且不说我们的粮草够不够撑过一个月,将士们的士气也会被磨光,真打起仗来,恐怕就没现在轻松。” 左濮前闭口不言,下巴却以轻微弧度轻点几下。慕北陵知道这代表左濮前赞同自己的说法。 武越顿了顿,亦是赞同道:“北陵所言确是个问题,不然的话,双管齐下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一幅壁画,军将何心秋露白 慕北陵对武越这句“双管齐下”没有过多深究,无非就是围城断粮,同时发书南元,至于这个“书”到底是“国书”还是以他个人名义的“手书”,就不得而知。 总之定下大体方向后三人都很默契没再多谈论进攻细节。战争这种事就像小媳妇进洞房,你要表现的扭扭捏捏,男人可能火气更旺,连带那杆子银枪也能耍的虎虎生威。反过来你要是关门吹烛就急不可耐扑在床上,说不定男人还没亮枪就缴械投降,所以要拿捏的恰到好处,多一分不行,伤身,少一分也不行,没快感。 一席晚宴还算和和气气,不胜酒力的左濮前喝的有点多,说到后来就开始胡吹海侃,把以前那些仗势欺人,打家劫舍,立庙堂而百毒不侵的混账事一咕噜全部倒出来,连慕北陵自己也不得不感叹果然是个有故事的阉人头子。 最后楚商羽不得不搀着已经宁酊大醉的国子监祭返去厢房,那个身穿斗篷佝偻着背的老人似乎很不稀得与阉奴头子为伍,每当迈出一步时总与那人保持一定距离,如果观察仔细的话,会发现是刚刚好五步,不多不少,杀人也好救人也罢,最佳距离。 桌上的菜品还剩下一大半,素来锦衣玉食的武越只对摆在面前的丝蚕珍珠鱼感兴趣,除此之外别的菜一口也没吃。 慕北陵酒足饭饱后准备告退离开,武越抢在他起身之前开口挽留,然后挥手摒退左右,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武蛮孙玉弓。慕北陵心领神会,扬头示意二人去门外等候。 武越站起身,双手背后走到东面墙下,墙边立着茶几,配两根老檀木太师摇椅,茶几上摆有一方香炉,炉口正冒着袅袅青烟。墙上挂着一幅画,两列古宅,一座廊桥,中间一条青堤黑石的河道,便是临水中澜江之景,那条廊桥上虽然没有标明,也看得出画的应该是水天一秀的景观。 东州不乏文人巨匠,出身西夜的国画大师虽说不得比比皆是,勉强称得上屡见不鲜,走在大街上指不定哪个手里提着鱼篓,穿一身褴褛陋衫的人就曾有过神来之笔,这种东西靠的就是灵光一闪,和道家提倡的细水长流背道而驰。 而墙上这幅画无论走笔还是描色,都堪称大家之作,至少慕北陵这种门外汉看了都觉得身临其境。 武越面朝墙壁,背对席桌,轻声问道:“知道画上是什么地方么?” 慕北陵想也没想,“应该是中澜江的水天一秀吧,下午有幸到过那个地方,还登了盘锦帛楼,是个不错的地方。” 武越像是没听到他说话,自顾自说道:“澜江,一分为三,穿城而过,给临水带来的不仅是千里沃野,还有比起另外八城不同的底蕴,文人墨客,风流才俊,从临水登堂入庙最后成大器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是骨子里孕育出的东西,后天学不来,好像那些天生就是卖力气的泥泞乡腿,让他们咬文嚼字还不如给一刀来的利落。” 慕北陵瘪了瘪嘴,不答话。 是这么个理。 武越旁若无人的继续说道:“洪武王时的大宰相袁哲涛,襄武王时的殿阁大学士莫和文,宣武王时的太傅太保董璇主,还有百年前号称围棋国手的夏泽士,二十年前被誉为西夜第一才女的琳琅,都出自临水,常言说的好,灵泽之地育灵人,临水城也算是为西夜几百年来做出不少贡献。” 慕北陵低头笑道:“朝城也不错,大王不就生在朝城吗?” 武越哑然失笑,是啊,比起临水,那座被元祖先王称为“东州第一圣城”的地方,到现在已经孕育出十五位大王,如果算上他的话,就是十六位。 武越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说法不屑一顾,视线许许抽离画面,转向慕北陵,饱含深意道:“而今你我就差临门一脚,我那位名义上的皇兄已是瓮中之鳖,攻陷朝城也只是迟早的事,其实不瞒你说,比起我那位皇兄,有个人更让我忌惮。”目光丝丝锁定在男子身上,分寸不移。 慕北陵“哦?”了一声,抬头匆匆和那虎狼般的目光短暂接触,很快收了回来,然后执起面前空空如也的酒杯,晃了晃,苦笑道:“这么快就喝完了,大王还有备的有酒吗?” 武越一愣,目色随即转柔,走近桌面直接端起他自己的双耳酒樽,里面还剩多半,给慕北陵杯子里倒了一半,自己留一半。 慕北陵颔首谢礼,扬了扬酒樽,仰头饮下,啧啧道:“酒不错,应该是产自朝城的秋露白吧。” 武越点点头,抬起细长狭眉静待下文。 秋露白酿,产自朝城以南,树木葱郁的丘陵间,每年秋收时节,寒气从北山入朝城时,酿酒人会以一只浅盘放在碧草茂盛、丛叶倒垂的树叶之下,收集草叶上的露水,然后以露水酿酒,酒烈且醇,上品的秋露白每年都是王室特供佳酿,除了当朝一品大员,王公贵族外,常人断难品尝得到。 慕北陵两根手指夹起双耳酒樽,杯壁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酒液,浓香馥郁,“以前在扶苏的时候喝过一次,是武天秀赏给我岳父大人的,岳父大人又赏给我,喝第一口的时候觉得香,不过多喝几口又觉得太浓,粘在喉咙上像有团火烧,听人说三酒四水,这酒里的分量比怎么也有五五开数吧。” 武越插口道:“六四。” 慕北陵自嘲一笑,“兴许是天生命薄吧,这酒真不适合我,壁赤的虎跑不错,喝过两次,我手下那些五大三粗的家伙都喜欢,前些日子在壁赤的福禄街……哦,就是壁赤城最热闹的一条街,碰到个算命的,说我这辈子就是劳苦命,登不得堂入不得庙,勉强能混个清净日子,我觉得这样挺好。” 武越眯成狭刀似的眼眸缓缓松开,“以后每年进贡的秋露白露都给你留点,什么时候想喝了,就说一声。” 慕北陵仰面靠在梨花椅背上,无奈说道:“命不够,这辈子都不想喝。” 武越不再开口,重新转身面向东墙。 水天一秀。 此时看起来才有几分韵味。 慕北陵起身告退,回到厢房时恰好碰到迎面过来的沐婉,还是那身嫩紫霓裳,一整天没见的婢女此时黛眉微微弯起,含着一抹隐晦的笑容。 进到房间,慕北陵给自己倒了杯茶,秋露白就像浓郁,后劲也大,脑子有点昏沉沉。 慕北陵接连喝完四杯浓茶后才稍微感觉好点,见婢女拘谨站在一旁,葱白玉指交叉在小腹前,问道:“今天出去了?” 沐婉显然不打算隐瞒,“早上的时候兵户衙门的人来过。” 慕北陵眼露戏谑,“郭佶找你?” 沐婉点头,猛然瞧见男子别有用意的眼神时,连忙解释道:“不是将军想的那样,他,他,他没有把奴婢怎么样。” 慕北陵笑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怎么选择是你的事, 没必要说出来,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沐婉脸色涨红,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于是偷偷看了眼别过头去的男子,小心翼翼说道:“郭佶说,想问问将军明天有没有空,他想邀请将军去藏雀楼,看看……” 慕北陵剑眉微蹙,抬手打断她的话,“你替我答应了?” 嫩紫霓裳的婢女吓得赶忙跪下,“奴婢怎敢替将军做主,只是郭佶让奴婢问问将军的意思,奴婢绝对什么事也没做。” 其实她没说的是,早晨确实是兵户衙门的人找到她,后来她就跟着送信人去了兵户衙门,郭佶因为昨天的事情吓得整整一夜没睡,所以现在想找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就请沐婉替他求求慕北陵,顺带还给了沐婉五百两银子做报酬。 慕北陵收敛怒色,随意问道:“郭佶给你好处了?” 沐婉现在哪敢藏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面对眼前的男子升不起一点抵抗之心,就像当年第一次面对沉甸甸的一袋子钱,“回,回将军,郭佶给了奴婢五百两银子,奴婢,奴婢本来不打算收,是他硬要塞给奴婢的。”沐婉边说边从贴身的褒衣里取出五张叠好的银票,大通钱庄,一张一百两,整好五百两。 慕北陵淡淡瞥了眼被保管妥当的银票,示意沐婉起来说话,随即冷笑道:“他有钱给你,你守着就好,反正我又不去。” 沐婉无言以对,不敢多劝一句。 钱和性命两者间,她还是选择前者。 正说着,忽闻叩门声传来,慕北陵面露疑惑,这么晚了,谁还会过来。 “请进。”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白衣翩翩的楚商羽抬脚迈进门槛,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玩世不恭,左手把玩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右手执扇,“没有打搅到将军吧?” 慕北陵起身迎道:“是楚兄来啦,快请,快请,刚才我还念叨你呢。” 楚商羽往里走,和沐婉擦身而过时恰好看见后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银票,眼神迅速闪过一丝讥讽。 楚商羽合扇抱拳,拱手道:“小生就不久坐了,是这样,殿下听说兵户衙门的郭大人此次功勋卓著,有意和他见上一面,恰好明日城里的藏雀楼有场花魁争夺,小生就把地方定在那里,殿下让小生过来询问将军,可有兴趣一起去欣赏一番?” 慕北陵愣了一下,“大王也去?” 楚商羽点头道:“正是,反正攻朝之时尚有几日,小生以为去看看也浪费不了多少时间。” 慕北陵抿了抿嘴唇,笑道:“好,就请楚兄替在下回大王一声,明日北陵一定准时到。” 楚商羽“啪”的将折扇拍在手心里,“好,时间是明日午时,到时候小生自会替将军安排好车架。” 慕北陵道声“有劳。” 楚商羽拱手施礼后背身离去。 “呵,你知道郭白会请楚商羽。”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七章 性命和钱,藏雀楼中紫薇间 前面刚拒绝沐婉,楚商羽后脚就到,恰巧两人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情,这让慕北陵无法不认为婢女是故意的。以郭佶纨绔二世祖的心性,估计早就吓得缩到兵户衙门后院最深处的茅厕,生怕自己找他麻烦,然而仅仅过了一晚上,他竟敢主动想要接近自己,如果此事真是郭白自己的意思,慕北陵觉得应该对那位二世祖的印象稍作改变,至少他还不傻。 可惜的是郭佶确实没这个本事,这些事的主事者不会是他,而是他那个时任兵户衙门指挥使的老爹,郭白应该想到自己会拒绝,所以才会去牵楚商羽那条线,只是林慕北陵没想到的是,楚商羽竟然抬出武越,这样一来自己要是再拒绝,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而最令他感到不舒服的还是跪在身前瑟瑟发抖的婢女,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反而还让自己在楚商羽面前出这么大个丑,真是为了钱连命都不想要。 穿一身嫩紫霓裳的沐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将军,奴婢真不知道他们会请楚大人,郭佶只告诉奴婢请您,您一定要相信奴婢啊。” 慕北陵挥手赶人,“行了行了,信不信的已经不重要了,你下去吧。” 沐婉撑起身子,强行抬起头目视男子,“将军要是不信奴婢,奴婢今天就不起来。”沐婉紧咬下唇,罕见露出抹倔强。 慕北陵本来已经准备起身,听完这句话忍不住笑出声,“哟,什么意思?赖上我了?” 沐婉梗着脖子,像是受了莫大委屈,“奴婢宁愿不要这钱,也不想将军误会奴婢。” 慕北陵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起环胸,笑容不减,“行啊,你要是真舍得不要这钱,我就相信你。” 他觉得沐婉八成不舍得不要这五百两,那可是五百两啊,她在道台衙门里待一年才挣得了多少,撇开那些用身子换来的外快不说,五百两对她已经是巨额财富。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一幕却让他笑不出声,只见婢女咬了咬牙,毫不犹豫抓着五张银票撕的粉碎,从头到尾没有表示出丝毫悔意。 良心未泯?这是慕北陵脑子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其实这一瞬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婢女今天晚上强行为自己正名的举动,将来给她带来的,远不止眼前这但。 九牛一毛而已。 慕北陵看着碎落一滴的银票,终于没心思去调笑婢女,声音中不含丝毫情感,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婢女迟疑一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缓缓站起身,见慕北陵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徐徐转身往房门走去。 婢女前脚刚迈出门槛,身后响起一声让她喜极而泣的说话声,“记得带上房门,对了,明早送点粥就行,今天喝的有点多。” 婢女抬起手掩住双唇,泪水从眼眶中一滚而下,“嗯,奴婢记得了。” 双手枕在后脑勺的武蛮望着紧闭的房门,咧开嘴,似有所指说道:“也不见的那么下作。” 慕北陵平静道:“也是个被生活所迫的可怜女人。” 慕北陵突然想起壁赤的东林夫人,那个宛如一团火焰的女人不也是不被命运眷顾,在那条可怜的不归路上蜿蜒前行四十余年,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命运这玩意?真的存在?还是像老头说的那样,自己这些人只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操控的傀儡? 慕北陵觉得这些东西太遥不可及,连皇甫方士都不愿意深谈,更何况他自己,眼下能一步步走好每一步路,就已经焦头烂额。” “玉弓,壁赤那边有回信没有?” “回主上,还没有。” “哦,你留点心,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阮元离开壁赤必有用以,我让那位孙家四公子进了城户衙门,小打小闹可以,别坏了局势。” “好,属下明白。” 慕北陵走到窗户边,举头朝外望去,夜色冷清,耳旁隐隐约约能听见澜江水哗啦啦的流淌声。临水的夜色和壁赤不尽相同,夜空很清朗,看不见一丝黑云,悬在天上的那轮月亮很清楚,也很大,似乎触手可及,他站的位置不说能把整个道台衙门尽收眼底,看一半却是绰绰有余,偌大的府邸中除了几颗随风摇摆的老树,谈不上什么景致。 慕北陵伸直手臂,探向明月,只差一点,但就是这么一点,便是天地之遥。 慕北陵目色逐渐迷离,喃喃自语:“玉英,你要是在这里的话,是不是也觉得月亮很漂亮?” 夜色渐深! 清早刚起床时,朱红八仙桌上已经摆好早膳,三碗清粥,两碟素菜,外加几个临水特有蚕饼。 婢女伺候人的功夫确实不错,至少比壁赤那个胖子厨头要灵光的多。 慕北陵三人用过早膳后,婢女沐婉像是恰好时间过来,收碗,装盘,打扫,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拖泥带水,然后告礼一声,躬身退出房间。 慕北陵在婢女离开前将其叫住,吩咐她中午陪自己一块去藏雀楼。 婢女满心欢喜的跑开去。 一上午的时间楚商羽和武越谁都没过来找他,慕北陵自然乐得清闲,期间沐婉倒是来过两次,一次是送晌午茶,一次是过来提醒车架已经备好。 慕北陵看了看天色,离午时大概还有两三柱香的时间,便领着武蛮孙玉往外走去。 出衙门时,华盖马车已经停在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赶车的还是那位华发老人,比起昨天,老人脸色看上去红润不少。 赶车老人熟练摆好上车凳,慕北陵登上马车,顺带问了句:“今天气色不错啊。” 赶车老人憨厚笑起,露出满口白牙。 似乎从见到老人起,他就没说过话。 婢女最后一个登车,还是和老人并排坐在车头,车架一路朝东行去,翻过水天一秀那座廊桥,再往北行半柱香的功夫,停在一座五层高的阁楼前。 阁楼造型和水天一秀那边的锦帛楼大相径庭,椽飞檐,层层叠瓦,唯一不同的是这座阁楼的遮瓦选择的是七彩琉璃瓦,颇有几分奢华像,当然,奢华中同样不失古朴愠色。 阁楼门楣上挂的是块金匾,九尺长,三尺宽,阳光照射下闪动金灿灿的光芒,上书“藏雀楼”三个地纂古字,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不过很难看清楚。 此时进门处有八名手持双花红棍的小厮把守,来往门前的都是些锦衣玉袍的华服老人,或者是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慕北陵看的清楚,这些人手中都持有红盖名帖,小厮一检查后才躬身放行,有那想蒙混进去的穷酸路人,都被提着衣领扔小鸡似得扔出大门。 慕北陵不解道:“还要名帖才能进去?” 旁边笑容满面的沐婉说道:“别人才需要名帖,凭将军的身份自然不用。”旋即只见婢女蹦蹦跳跳走到门前,和那小厮指指点点说了一通,然后就朝这边挥挥手。 慕北陵缓步过去,持双花红棍的小厮个个堆满谄笑,先是架起木棍拦住还没进楼的人,随后卑躬屈膝将慕北陵迎进楼中。 踏进藏雀楼的二尺门槛才发现别有洞天,整个一层大厅宽敞至极,一条鲜红羊绒毡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对大门的楼梯口,楼梯往上二十余步搭了个四丈见方的披红平台,平台东南北三方又有分别通往二层的楼梯。和一楼敞开的大厅不同,二楼都是一个个独立雅间,正对台子的一面挂着珠帘,使得外面很难看见里面,里面却能很清楚看见外面。 慕北陵没走两步,一个面红肤白的高冠中年人疾步迎来,脸上挂着谄媚笑容,问道:“这位大人可是慕将军?” 慕北陵上下打量中年,看上去像是这里面的管事,点头道“我是慕北陵。” 高冠中年人赶忙甩了两下袖笼,左膝微曲,做出个万福之礼,“小的藏雀楼二管事瞿春,特在这里恭候将军大驾。” 慕北陵“嗯”了一声。 瞿春让开身子,躬身做出请的手势,“将军您的雅间在二楼,请随小的来。” 慕北陵问道:“楚大人还没到?” 瞿春笑脸回道:“楚大人和郭大人正在后厅,待会才过来,将军要是想去,小的也可以带您去后堂。” 慕北陵毫不犹豫道:“算了,去雅间。” 二管事瞿春应了声,弯腰在前引路。 上楼梯左转,然后沿着装潢奢华的走廊这一直往前,管事瞿春停在一间名为“紫薇”的雅间门口,轻轻推开门,迎道:“将军,这就是郭大人特意为您准备的雅间,您先休息一会,小的给你沏茶去。” 慕北陵挥手赶人。 踏进雅间,房间内的装饰和外面相比古朴的多,梨花的八仙桌,沉香的太师椅,青瓷的摆件,还有三面墙上挂着的挥毫墨宝,无一不在彰视进入这件屋子人的品味。 慕北陵在房间中转了圈,又挨个欣赏六副墨宝,四张画上画的是“梅兰竹菊”四君子,两幅字帖一为“广陵”,二为“观海”,皆力透纸背,笔走龙蛇,大师之作。 慕北陵讥讽道:“我当郭白只是虚与委蛇的小人,没曾想还有如此泛古情怀,地方挑的倒不错,就是等他进来啊,再蕴黄之地也变得糟鄙不堪。” 武蛮孙玉弓和他一样轻蔑笑起。 婢女沐婉悻悻缩在一旁,不敢搭话。 慕北陵转身走垂直帘的西墙前,透过珠帘缝隙恰好能将楼梯上的方台尽收眼底,这间雅间的位置极好,尽是正对高台。 二管事瞿春很快去而复返,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四名衣着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侍女,白绸抹胸,透裙遮腿,透过几近无物的裙纱,很容易能瞥见*。 慕北陵赶紧眼观鼻鼻观心,按捺下小腹处的燥热。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八章 五宗六府,大条郭佶愁郭白 这位身为藏雀楼二管事的瞿春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在哪里,所以送来沏好的上品雀舌后就独自退出雅间,留下四名勾动天雷地火的侍女。 慕北陵对茶的深究仅限于皇甫方士最爱的猴魁,至于这雀舌茶,他只听皇甫方士说过一些,这种产自济州东麓丘陵地带的针叶茶,因为茶叶状似金坛雀的舌头而得名,排名济州十大名茶第四位,只在每年春分三月末尾才会成熟,四月初就枯萎,有人把雀舌比作茶中的蜉蝣,可见其弥足珍贵。而藏雀楼竟然甘以此物招待来客,也彰显出其财力雄厚的一面。 四个轻纱抹胸的侍女垂手立在门旁,一字排开,酥胸娇挺,每当房间里的几个男人有意无意瞥向她们时,侍女都会悄悄挺起胸膛,雪白半球煞是惹眼,呼之欲出。 嫩紫霓裳的沐婉此时就像个炸了毛的小猫,看侍女的眼神中充满丑时,不过兴许是估计慕北陵还在的缘故,沐婉尽量让自己表现的温文尔雅,只是每当侍女傲起胸前坚挺时,身材同样玲珑凹凸的婢女便不服输似得也挺起胸脯,嘴角高高翘起,那模样简直就像在说“老娘的比你大”。 慕北陵自然不知道几个女人暗中争风吃醋,他的视线此时全然锁定在大厅里一排接一排的八仙桌上。每张桌上的人非富即贵,有大腹便便身穿云雁细锦衣的豪阀长者,有执扇玩玉风流倜傥的世家少爷,也有披着狐裘织金,束流云髻的温婉妇人。总之此时坐在这里的人,应该汇集临水顶层世家。 慕北陵将视线从大厅中抽回来,转而扫过二楼雅间,从这个角度能够将所有雅间看得清楚,总共十一间雅间,环绕在四丈方台东西南三面,依次数下来这间名为“紫薇”的雅间恰好在位列六数,属于正中间位置。 楚商羽昨夜说今天藏雀楼有场争花魁的好戏,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能吸引来全临水的豪阀世家。 身着嫩紫霓裳的沐婉轻手轻脚走到慕北陵身旁,不等后者发问,便兀自侃侃而谈,“将军恐怕还不知道吧,前些日子东城蟠龙巷的柳家大公子广发名帖,邀五宗六府的公子少爷各出一位魁女,定在藏雀楼争花魁,那段时间因为这个事可是热闹了好一阵子,后来听说五宗六府的公子少爷争相从各地邀来有名的魁女,就为争抢花魁之名,要不是临水出现战事,估计好久前就举行了。” 慕北陵嗤笑道:“这些公子少爷里面就有郭白?” 沐婉悻悻一笑,“嗯”了一声,“郭少爷确实也花钱请了位魁女,说是从夏凉请过来的。” “夏凉?”慕北陵突然想起徐邺那个青衫罗裙,竖琴琵琶的葇荑女子,想着她要是能来,是不是会让其他几位倾国佳丽黯然失色。 慕北陵淡淡说道:“说说五宗的事。” 沐婉斟酌片刻,开口说道:“咱们城里有五个传承上百年的世家,具体多少代奴婢也不清楚,小的时候听娘说,她奶奶的奶奶还没出生的时候,这五家已经是城里的大户,柳家,也就是发起这场争花魁的大公子,位于东城蟠龙巷,还有东城平安巷的葛家,南城普宁街的黄家,北城安瓶街的燕家,以及西城大曲巷的齐家。城里的几个大商会几乎都出自五家之手,而且郭少爷说,这五家在朝廷的关系也不浅呢。” 沐婉说完后又小声嘟囔一句:“只不过现在五家好像也没那么好过。” 慕北陵直接把最后一句忽略掉,视线重新投向一楼楼梯口,此刻方才领他上楼的二管事瞿春,正领着五名华服公子往楼上走,慕北陵用脚趾头也能想到那五个有说有笑的青年人,就是五宗的子弟,也是这场争花魁的始作俑者。 走在最前面的龙行虎步男子高约七尺,国字脸,浓眉杏眼,头戴嵌玉七宝冠,英气逼人,他隐隐看上去像是五之首,慕北陵猜测此人就是沐婉口中所说的柳家大公子。 另外四人年龄都不大,从走路的姿势来看颇有几分嚣张味道,背着手,叉着八字步,走起路来摇头晃脑,那样子摆明就是在说“老子是二世祖,你能拿老子怎样”,欠揍的很。 四人中唯独托在最后的那人引得慕北陵多看两眼,相比其他三个要含蓄不少,虽然也是金钱服,登云羁,腰配宝玉,却要收敛许多,一路上其余几人都有说有笑,唯独此人沉默寡言呆在最后,除了被别人抓住问几句答下腔外,始终风轻云淡。 雅间的隔音效果很好,慕北陵没听见他们在谈论什么,当然,慕北陵打心底里也不想去听,无非就是吹嘘自己又在哪个丰腴尤物身上折腾半宿,让胯下佳人娇喘连连之事,亦或就是得到某样值钱的宝贝,准备什么时候去大庭广众之下登高狂喝,然后很牛逼的拿出来显摆。 都说富不过三代,越到后面越烂,哪家要是真能培养出个鸿儒硕辅,才是老祖先人坟头上冒青烟。 慕北陵不自觉笑了下,忽然觉得孙家那位四公子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不会无聊到搞出争花魁这种无事包经之事。 藏雀楼大厅里已经人满为患,待了约莫半柱香功夫,楚商羽和郭白郭佶父子率先来到紫薇雅间,郭白从进门开始就表现相当熟络,又是谈天说地又是攀附交情,仿佛慕北陵是他某位久未谋面的老友般。慕北陵对这种无病*的攀炎附势不齿,但也不反感,不温不火的和郭白你来我往。 郭白进来后努力让自己装的像个知书达理的文雅人,从穿着就看得出来,往日都是一身锦罗绸缎,号称“三步路都要凉马驾行”的二世祖,今天罕见的传了声灰布麻袍,腰带上挂着的饰品也从巴掌大的玉佩变成镂金丝的精致香囊,披发被刻意束成高髻,不知道插了跟从哪里得来的木簪子,书卷气十足。 不过饶是如此,郭白时不时流向白绸抹胸的狐媚婢女的眼神,还是把他出卖的淋漓尽致。 用慕北陵的话来说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又过片刻,缙候武越在一位华服老人的簇拥下,姗姗而来,慕北陵几人起身恭迎施礼。老狐狸郭白尤为积极,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溜须拍马,慕北陵觉得哪怕现在就算让郭白舔武越的脚趾头,他也会毫不犹豫上去脱鞋。 武越接过郭白奉上的雀舌,吹去表面的浮叶,浅抿一口,笑道:“你就是兵户衙门的郭大人吧,听商羽提起过你,此次孤能成功拿下临水,你功不可没啊。” 郭白听到那个“孤”字时微微一愣,很快整理好神色,甩开袖笼跪地拜道:“下臣惶恐,下臣只不过为大王的千秋伟业薄进绵力而已,当不得夸赞。” 武越放下茶杯伸手去扶,“郭卿一片赤诚,孤深感慰藉,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郭白颤巍巍站起身,继续打蛇随棍上,“当初孙云浪那厮在临水时,下臣本就想弃暗投明,无奈孙云浪对下臣心怀戒惕,在兵户衙门布了许多眼线,直到他被调走后下臣才寻到契机,迎了楚大人入城,下臣今后定当为大王披肝沥胆,做大王的马前卒,为大王万世基业抛头颅洒热血。” 一连串的马屁拍的啪啪响亮,武越也很享受不断点头,“郭卿有心,孤心甚慰啊。” 正准备品尝糕点的慕北陵听到郭白一席话,面色轻微泛黑,淡淡说道:“郭大人想表忠心也不用踩在一个死人肩上说话吧。” 郭白转头,疑惑看向把蚕糕放在追唇边迟迟未食的男子。 武越哈哈笑起,打起圆场,“唐突之言,唐突之言而已,北陵莫往心里去。” 慕北陵轻轻点了下下巴,这才把蚕糕送进口中。 直到白衣翩翩的楚商羽走到不明所以的郭白身旁耳语一番后,这位临水城当红大人才惊恐地瞪大双眼,也不敢再做辩白,干笑几声缩到武越一旁垂首恭立。 武越岔开话题道:“都说临水这个地方人杰地灵,就是个傻子都能被养成天才,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今天这场争花魁有几个是出自临水啊?” 郭白朝郭佶偷偷使去眼色,余光一直停留在婢女半露雪球上的二世祖没有反应过来。郭白气得牙痒痒,心想老子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眼光卑劣的种。 郭白沉着脸重咳一声,郭佶猛然反神,不明就已。 已经快到暴怒边缘的郭白强压下想要杀人的冲动,努力让笑容看起来温和些,咬牙道:“大王问今天的魁女有几个是出自临水。” 郭佶不敢看看吃人目光,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回道:“禀,禀大王,今天的魁女都是五宗六府出的,听说葛家的葛承宣,燕家的燕温书,还有齐家的齐学义寻的就是临水的魁女。” 武越并没因为二世祖的怠慢恼怒,继续问道:“十一人里占三席,差强人意。” 郭佶哪里听得出他话中之意,打开话匣子越说越有劲,“大王说的是,听说柳家大公子柳季同是从夏凉找来的魁女,还有吏户衙门的马文昊,那小子夸海口说魁女来自蜀凉,我们都晓得他小子估计连蜀凉在哪都不知道,吹牛也不打个草稿。” 郭佶越说越没边,“小人就不一样,邀的是徽城当红姘妓花如梅,那小妞啊,啧啧,水灵灵的……” 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郭白赶忙打断郭白的话,满头冷汗不敢擦拭,弓着身子告饶道:“还请大王莫要见怪,犬子自小野惯了,都是下臣管束不周,是下臣之过。” 武越无所谓摆摆手,“无妨无妨,年轻人嘛,有个爱好不是坏事。” 一旁本来打算夸几句郭白的楚商羽,此时很干脆把到嘴边的话生咽下去,烂泥扶不上墙,为这种人浪费口舌,不值。 慕北陵则努力憋住笑,他很想知道有这么个大条的二世祖儿子,郭白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九章 城隍破庙,灵性俊者乌青隼 一场称不得盛会的盛会在藏雀楼里悄然开始,倪女走秀,琴女和歌,泛着粉色的轻纱帷帐在四丈见方的高台上落下又升起,每次升起时都有位闭月羞花的魁女登台示人,或品貌端庄温文尔雅,或白璧无瑕楚楚可人,也有人间尤物娇艳似火,博众家之长,云泥之别大相径庭。博得满堂喝彩。 慕北陵只看了一会就没心思再看,和徐邺青灯烛下抚琴唱一曲《愁伤吟》的花魁杜莹相比,四方高台上的魁女还显青涩,既无纵横风情场应有的狐媚捭阖,也无飞上枝头变凤凰后那种超凡脱俗的气质。 慕北陵觉得这些被五宗六府的公子视若珍宝的魁女,甚至比不得扶苏令尹府内,清池白纱帐里抚琴幽女。索然无味。 郭佶则不然,两颗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每上来一位魁女他都发出高低不同的啧啧声,嘴角边挂着晶莹涎液,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武越和慕北陵差不多,从头到尾也没朝台上看几眼,倒是和郭白聊了不少,大抵都是些临水的管理,未来的发展问题。 不得不说郭白除了生了个没用的种以外,官场黄紫之事还是应对的得心应手,至少在慕北陵看来他提出的几条建议都比较实用。最后说的口干舌燥的郭白端茶润喉,起身后走到慕北陵面前,悻悻拱手拜道:“将军,前两日的事是犬子唐突了将军,下官在这里向将军道声不是,还望将军大人不记小人过。” 慕北陵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个位置示意郭白坐下,“前两天事?哈哈,我早就忘了,郭大人不用如此紧张,在下不是个睚眦必报之人,更何况郭大人如今是我王的爱臣,你我也算同朝为官,今后相互勉励便好。” 郭白小鸡啄米似的泪连连点头。 武越不解问道:“北陵和郭卿有过节?” 楚商羽附耳耳语一番,说话时指了指站在北墙前目不转睛盯着方台的郭佶。 郭白趁武越没注意时,抓起桌上蚕糕砸向郭佶,嘴唇嗡动,看似骂了几句。 郭佶吃疼转身,被郭白吃人的眼神瞪得缩了缩头,赶紧走到茶几前,恭谨立正。 武越听完楚商羽的解释后,眉头先是皱了皱,然后斟酌片刻说道:“不知者不罪,我看贤侄的性子是野了点,不过还算过得去。” 武越给了个不算中肯的评价,当着熟络的郭白面,总不能把他这个唯一的儿子批得一无是处?虽然他心里是另一种想法。 慕北陵自然不会拂这个扬言篡夺位的新王脸面,但也只是点点头。 郭白如释重负左右施礼,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不愠不火的争花魁最终在一片掌声中落幕,不出意外获得夺得花魁之名的是柳家大公子柳季同邀来的魁女。 正在雅间里被自己老子语重心长说教的郭佶,听见落定锣声响起时,眼神就开始发飘。都说知子莫若父,郭白郭佶心猿意马的表情就知道又是对牛弹琴,不得放下还没说出口的一大堆话,挥手赶人。 郭佶也乐的轻松,依次施礼告辞后便逃似的离开雅间,使得郭白深感脸上无光。 武越最后想邀请慕北陵用完晚膳再走,被慕北陵婉言拒绝,说是等大王他日荣登九五之际,再痛饮一番。 从藏雀楼出来后慕北陵一头扎进马车,华发赶车老人扬鞭催马,车架缓缓沿来时的方向驶去。 嫩紫霓裳的沐婉挨着老人坐在车头,垂起脑袋,贝齿轻咬下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慕北陵坐在包绒垫的长椅上闭目眼神,跟着马车颠簸上下起伏。 这个时候皇甫方士他们应该已经按照计划到达指定地点,武越所谓的“双管齐下”最迟明日就要实施,临水城始终只是个歇脚地,再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慕北陵睁开眼皮,黑眸深邃明亮,偏头看着嵌金丝的垂帘,女子的后背刚好在帘子上顶出个弧形轮廓。 慕北陵斟酌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唤出声:“沐婉姑娘,进来坐会。” 帘子上的轮廓可见一震,女子横起身子爬进车内,左右看了两下,在慕北陵特意空出来的位子上坐下。 慕北陵平静说道:“等会我就要走了,郭佶那里你不用担心,相信他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还有,这有点碎银子,就当是对这两日你伺候我的报酬。 慕北陵解下挂在腰带上的钱袋,掂了掂,女子皓齿咬的更紧,没伸手接。 慕北陵叹了口气,伸手把钱袋放在茶几上,“天下乱世,身不由己的人比比皆是,泥腿老农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同样过活,只不过穿的差点,吃的差点,就算是生下来锦衣玉食的豪阀世家子弟,金山银山也买不来片刻安宁,当然,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我说这些只是想提醒你你还年轻,有的事做了难保将来会不后悔,千金隽万钧山,有的东西并不是多多益善。” 女子低着头,双手把弄铺在膝盖上的衣衫角,一言不发。 慕北陵似乎知道她不会答话,继续喃喃自语:“我见过比你惨的人不是没有,背负一世枷锁,客死他乡,死后连个举幡扫墓的亲人都没有,你算是幸运的,至少某些方面比我幸运。” 慕北陵自嘲一笑,话锋转向茶几上的钱袋,“这些银子不是施舍,只是想谢谢你这两天来的照顾,仅此而已,他日若真有缘再见,你可以选择把这些钱还给我,不过不是现在,当然,我不会收利息。” 女子破涕为笑,口吐兰芷,伸手将茶几上的钱袋揽入怀中,小心翼翼揣好。 慕北陵满意点点头,不再多言。 马车停在道台衙门门口,孙玉弓率先下车去召集手下,华发老人把车赶到衙门旁边一条暗巷消失不见。 慕北陵负手立在门口的石狮子旁,抬头看天,方才还朗日灿烂的天际变得灰蒙蒙,几朵硕大黑云从东边天空缓缓浮来,眼见有落雨势。 孙玉弓很快牵着马过来,五百追火飞骑整装待发。 慕北陵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眼依依不舍的霓裳婢女,手腕猛抖缰绳,战马唏律律嘶鸣一声,扬起四蹄飞奔开去。很快便只剩下模糊的背影。 飞马出临水! 石狮子旁,沐婉紧握尚有余温的钱袋,眼神迷离。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送她银子,而且只是为个“谢”字,女子觉得自己很幸运,能碰见这个与众不同,又像是修成精的将军。女子又觉得自己很不幸运,良景叹日短,就像城北外的粟米海,只有短短一个月的宿命。 天空开始飘起细雨,很绵,很柔,落在女子睫毛上,挂起雨珠。女子不为所动,视线依然望着前方早已空无一物的宽阔街道。 过往的新人匆匆跑开,谁也不知道这雨会不会越下越大。 直到雨势见长,女子才将钱袋重新揣进怀里,放在最贴身处,紧了紧松开的领口,转身登上进府的台阶。 而也在这一刻,女子的眼神中忽然多了几分倔强。 …… 出城十里,雨越下越大,磅礴大雨中一行铁骑奔至破败城隍庙前,领头的黑眸男子率先钻进庙门,身着白底镶红甲袍的士兵拾柴生火。 庙里破败不堪,看起来应该荒废有些年头,三尊灵官道宝像横七竖八倒在庙堂地上,断垣残壁随处可见,漆红的木柱上盖满厚厚灰尘,蛛丝斜挂在梁*叉的地方,足有大拇指大小的漆黑蜘蛛盘在蛛丝上,等着迎头撞来的饱腹大餐。 慕北陵对着恰好落在香案上的灵官道宝躬身作揖,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铜爷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多拜拜三圣六君可以保平安。小的时候村东头外就有座村民自发搭建的土地庙,里面供着落雪山的山神神邸,慕北陵每次经过土地庙都有拜上三拜,祈求山神保佑。 武蛮跟着他拜了三拜,慕北陵的习惯,就是他的习惯。虽然他打心里觉得这样做没什么意义,但他喜欢就好。 火光袅袅慑人,被雨打湿的衣服放在火上很快就冒起阵阵白烟,暖意十足。 庙外,磅礴大雨没有减弱之势,临水的雨和壁赤的不尽相同,壁赤下的雨幽绵细长,给人一种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错觉,而临水这里的雨来势很凶,出城时还是淅沥小雨,没走几步就变成倾盆大雨,让人措手不及。 慕北陵没有把衣服拖下来放在火上烤,只是离火堆很近,让散发的热气慢慢烘干衣服,以前在深山打猎时流下的习惯,好的猎人把式从来不会轻易接下装备,哪怕是掉进冰湖起来后,衣服上已经结冰,他们也不会脱衣服,因为一旦遇到危险可以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而不是还要顾及光没光着身子。 门外,一道清亮隼鸣忽然传来,正围在火堆旁打盹的孙玉弓陡然睁眼,从地上一弹而起闪至庙门前,两指塞进口中,发出一道与那隼鸣声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 片刻后,羽毛赞青的雄俊隼鹰稳稳落在孙玉弓肩头,隼目金黄,灵性警觉,两指爪子抓在孙玉弓肩膀上力道刚好,不至于掉落,也不至于伤到皮肤。 孙玉弓从随身包袱里拿出根尺长肉体,塞到隼鹰口中,然后熟练取下系在隼鹰腿上的笺纸。做完这些只见他肩头微震,赞青鹰隼发出道长鸣,扑腾着翅膀飞上房梁。 慕北陵看得稀奇,问道:“这东西哪来的,挺有灵性。” 孙玉弓将笺纸递给慕北陵,“壁赤的回信。” 慕北陵接过笺纸,目光却依然停留在头顶上的鹰隼身上。 孙玉弓笑道:“这畜生叫乌青隼,是几年前一个在漠北的朋友送给我的,灵性,好驯养,本来打算养着可以打打兔子野鸡什么的,后来参了军,就把他忘了,前些日子在壁赤的时候这畜生突然飞了过来,好像挺认主的,那天恰好那位城主大人也在,说是这鸟拿来送信不错,现在干脆就让他干干信鸽的活计。” 慕北陵哑然失笑,老头的话你也听?这鸟一看就神俊的很,不说是难得的品种,至少也是上品,兴许全天下愿意拿乌青隼送信的人,就只有天马行空的老头想得出来。 都说隼出辽东,最俊者海东青,慕北陵上次到漠北无缘见识一番鸟中王者的气质,此时忽然想着是不是找机会向赫连阔讨个一两只,哪怕看看也好。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章 棋盘博弈,胜负几何未知数 信是从壁赤发来的,文字走笔青涩,内敛不足,慕北陵很容易猜到应该是老头懒得提笔,让连破虏代为回信,字不多,寥寥八字,“四姓未定大通不死”。 慕北陵皱眉仰头看向正在撕扯肉条的乌青隼,老头的意思很明确,孙家那位四公子虽然入主城户衙门,但还没有真正对大通商会下手,也就是说壁赤大通商会的管事倪元突然出现在临水,和壁赤形势无关,那么他到底是接到武越的命令来临水,还是说另有其事。 楚商羽,佝偻老人,倪元,姻娅,还有那位神秘的七爷,武越到底在下怎样一盘棋? 从昨夜席间的话头可以看出武越并不将心自己,他依然在忌惮,就算已经明里暗里告诉他不会染指那座黄金龙椅,慕北陵仍能感觉到武越不信任。然而,饶是如此又如何,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他武越保留,自己又何尝不是绵里藏针。 这就像两个围棋高手过招,虽然岂面看似风平浪静,暗里却是步步杀招。 男子眼望庙外磅礴大雨,雨水打在地上沾起层层水花。 武越不执明黄大旗篡国夺权已是灭绝天伦,而在这种形式下身为国子监祭酒的左濮前还甘愿涉险来临水,送上城防图,出谋划策。左濮前为何要这么做,他和武越之间又有什么瓜葛? 穿斗篷的佝偻老人不经意表明了身份,曾是朝中之人,左濮前醉酒时老人分明表现出十分厌恶之情,却还是近身五步,明里暗里护其周全,这不是刚刚认识的人无心之表,也不会是武越刻意为之要老人保左濮前周全,而是长年累月形成的习惯,就像慕北陵进庙拜佛,身随心动。 慕北陵捡起脚边的一根干柴丢尽火堆中,火势再旺,似问似答道:“玉弓,你觉得左濮前这个人如何?是不是也觉得很奇怪,武天秀的国子监祭酒,掌管朝城祖殿祭祀,替西夜历代先王守灵的人竟然会和武越混到一起,他们武家还真是乱的可以。” 他没有问武蛮,因为他很清楚后者会直接丢给自己一个白眼。 孙玉弓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仔细斟酌措辞后,才缓缓说道:“左濮前这个人以前见过几次,在朝城的祭祖大典上,和我爹是同年入仕,后来爹去了扶苏,左濮前就卸甲从文,做了国子监祭酒,那个时候先王还在,爹在世时有几次提到过他,说如果他一直为将,成就兴许会超过自己,至于为什么这么做,爹倒是没提起过。” 孙玉弓顿了顿,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属下对他称不上有什么看法,是员虎将,也是个不错的祭酒大寺官。” 慕北陵觉得有趣,“是啊,他是一个虎将,能够驰骋沙场,又是一个称职文官,悉心照料武家祖宗,这种人,真的很有趣。” 孙玉弓犹豫一下,反问道:“主上觉得左濮前有问题?” 慕北陵摇头笑道:“佞臣祸国,宦官亡朝,武越这次能不能成功登顶,左濮前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举足轻重。” 孙玉弓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慕北陵也很有默契的没有说话。 打蛇七寸,斩草除根,武越手里的棋子落得越多,将来就越对他有力。 虽然孙云浪自尽前要求他发下重誓不得夺西夜武家王位,但却没说这个危如累卵的武家不能由其他人操控。 雨势越来越大,从倾盆大雨到后来的遮天蔽日电闪雷鸣,断壁残垣的城隍庙在风雨中发出阵阵悲呛的哀嚎声,令人很担心它到底能不能坚持到雨停。 门前的泥土里已经积下足够没过脚背的积水,像个小水塘似得,烈风呼啸着吹进庙堂,梁上的蜘蛛早已不知去向,留下破了一半的蛛网。 另一边,临水道台衙门中,已经回到衙门的武越站在厢房窗前,外面雷电交闪,倾盆大雨如幕而下。 楚商羽,佝偻老人,就像两尊石雕站在一旁,谁也不敢打扰这即将荣登九五的蟒袍男子。 道台衙门内的景致索然无味,或许也是无心再欣赏凋零景致,武越缓缓转过身来,走到檀木八仙桌前坐下,端起青瓷花杯问道:“商羽,朝城一战,你有几分把握?” 楚商羽想了想,苦笑道:“六四吧。” 武越饶有兴致:“何为六,何为四?” 楚商羽毫不不避讳:“朝城六,属下四。” 武越愣了愣,兀自笑起,“如果慕北陵倾力为之,胜负又如何?” 楚商羽隐晦道:“二八吧,朝城二,属下八。” 武越由衷笑起。 胜负之数,只在一人手中。 其实楚商羽更想说如果慕北陵全力攻朝,胜负之数几乎已成定局,纵然武天秀坐拥三十七万大军,但其中十七万是南元郑王援兵,属于棋盘上摇摆不定的棋子,郑王贪婪,只有有好处他不会放着不占,武天秀能许诺的代价,自己一方同样能许诺,更何况眼下武越已经默认往南元发书信。 所以这场战争的胜负天平,全在一人身上。 武越不可置否笑道:“商羽觉得慕北陵是否真心攻朝?” 楚商羽不假思索笑道:“殿下已有答案,何必再问属下,属下只觉得这场博弈的胜负之数看似在慕北陵手中,实则掌握在殿下手中。” 武越饶有兴致,“哦?说说。” 楚商羽道:“慕北陵天纵将才,但他并无举兵之本,若是殿下有朝一日喻之为叛逆,天下得而诛之,不过在此之前,他确实是攻朝的一大助力,所谓名不正言不顺,与其说此战结果掌握在慕北陵手中,不如说是他慕北陵的将来掌握在殿下手中,所以看上去五五的局面,实掌握在殿下手中。” 楚商羽见武越笑而不答,继续说道:“慕北陵此次出兵是十五万,加上壁赤和蓟城的部队,总共不超过三十万,只要殿下一举攻破朝城,号令天下之时,凭殿下尊贵身份,百侯来朝,不怕他慕北陵不就范,到时候,壁赤,蓟城,扶苏,皆归于殿下囊中,二十五万的军队也不过瓮中之鳖,不足畏惧。” 武越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楚商羽道:“壁赤之战,慕北陵效仿元祖先王火烧连营,高传尉迟镜奔袭壁赤时,武蛮绕过飞鹤山,直取蓟城,实则不敢和高传尉迟镜正面交锋,属下听说尉迟高传部也是慕北陵兵不血刃拿下,究其原因只因为尉迟镜那道将令,属下以为,若是尉迟镜全力进攻壁赤,胜负之数确实不得而知。” “诚然最后的胜者是慕北陵,但也是胜之不武,所以属下以为,区区慕北陵不足畏惧。” 武越平静道:“商羽别忘了,一个尉迟镜,一个孙云浪,一个祝烽火,都是折在慕北陵手下。” 楚商羽傲然道:“几个数典忘宗的老家伙而已。” 武越沉默不语,只是狭长的眼眸中闪着思索目芒。 数典忘宗,胜之不武,如果什么人真将这些烙印打在慕北陵身上,或许最后会死的很惨,武越依稀记得那封来自壁赤大通商会的密函,上面寥寥几字,“慕北陵,强悍如斯”。 阮元仓促发出的密函意味深长,所以武越宁愿冒着被慕北陵怀疑的危险,也要招阮元来临水问个清楚。 “阮元现在何处?” 佝偻老人适时接话,声音嘶哑至极,宛如出自九幽,“正在临水大通商会分部。” 武越点头道:“立刻让他过来,有的东西,孤必须听他亲口所述才能安心。” 佝偻老人已经习惯自己主子说一不二的性格,施以正宗的万福之礼,躬身退下。 …… 倾盆大雨终于逐渐收敛起肆掠大地的意图,夕阳破开云层,洒下万丈霞芒,西边整个天际都被映的火红,好像那个地方刚刚经历过一场嗜血鏖战。 五百铁骑离开破败的城隍庙重新启程,马蹄踏着泥泞浑水,头顶上,乌青隼展翼盘旋,四方鸟雀不敢靠近百丈。 一行铁骑,一鸟,笔直朝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驻扎在朝城以南的四旗大营中,今天已经是皇甫方士第三次登上名为南麓的丘陵顶端,翘首西望。 翻过伏龙脉后再往前约莫三百里,就是朝城境内,一望无际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天边,广袤的大地上只有几处勉强能称之为丘陵的起伏地势,这条横亘在平原上的丘陵被冠以南麓之名。虽然离“麓”字相差十万八千里。 皇甫方士立在最高那座丘陵顶端,西边尽头是那轮即将落下山脉的血红夕阳。赵胜,任君,雷天瀑,尹磊立在旁侧,眼神中包含翘望之色。 赵胜双手握着一件锦缎绸袍,缓缓走到皇甫方士身后,将锦缎绸袍披在后者肩上,轻声说道:“先生,起风了,回去吧。” 黑白双发的中年人淡淡应了声,脚下却没移动分毫,“已经五天了,主上差不多该回来了。” 中年人伸手系上绸袍系颈,转身轻言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再等等。” 赵胜没有搭话,立在身后一动不动。 中年人也不劝解,视线依旧朝西眺望。 丘陵下不远处,营地中已经燃起篝火,烧的通旺的火光将整个南麓照的如白昼一般,巡逻士兵持枪来回在营地四方,不敢懈怠。 黑白双发的中年浅浅叹口气,然而那叹息声还未完全落下,西方地平线上突然闪现出的火光令他神色一凛。 笑容旋即浮现。 阴霾豁然消逝。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一章 鳢首龟趺,蓟城临水皆来信 两日后的南麓,这条在慕北陵看来只能称为坟包的凸起中央,一块大约人高的石碑*进地上数尺,碑上刻着正宗的西夜王家纂文《逢入京使》。武家元祖先王开宗立国,伏龙脉被当时的风水术士赞为龙气隐匿之地,而与之遥遥相望的南麓自然而然被称为凤地,寓意龙凤呈祥。这条朝城边界上的纵贯线绵延不过几里,却是历代西夜大王必来之处,有祭奠先祖一说,也有沾染龙凤锐气一说。 石碑前站着名戎铠黑眸男子,手指轻轻摩挲凹凸不平的碑文铭字,灰绿色的碑面上盖着薄薄的扬尘,指尖触感滑腻,“都说龟驼碑寓意天长地久,一代君主的文成武治只有刻在这样的石碑上才能承天国运,鳢首龟趺,没了龟如何承载这份气运。” 黑白双发的中年人置之一笑,“所以才有国运一年不如一年,佞臣当道。就连普通的豪阀世家都知道育儿教子的重要性,富不过三代,穷不过五服,有瑕疵,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黑眸男子收起按在石碑上的手指,中年人的话中永远暗藏玄机,触之不得,弃之可惜,不过他很享受这个过程。 男子转身面朝正被,眺目极望时地平线上隐约能见盘亘城池的边缘,那个地方到底是终点还是起点,男子不得而知,“武越还是怀有很强的戒心,我知道他不信任我,这点来说,应该可以用两心相印来形容吧。” 或许觉得这个词形容男女之事更为妥当,男子自嘲一笑,不等黑白双发的中年人搭话,继续兀自说起:“尚城的游侠而楚商羽,被誉为西夜年轻一辈中寥寥几个能和夏凉戚家两兄弟其名之人,那个就像武越影子的老人前几十年兴许是在深宫大院里度过,估计当年那位丽贵妃托着年幼殿下登上去尚城的马车时,老人也随车而行,大通商会的底蕴基本已经暴露出来,说它还有什么隐藏秘密,可能性不大,倒是虎威镖局和那批交过几次手的死士,眼下是个大问题,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最可怕的就是那双躲在暗处盯着你的眼睛,而且那双眼睛的主人还不怕死。”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狠人害怕找死的人,一物降一物,就像佛家那个模棱两可的“蚁象论”,小小兵蚁可以蹂躏死一头大象。 三年的漠北军行让男子看得多,悟的也多,始终被大军严密保护的镇西大元帅风连城,尚且还怕那些仗剑青衫,来去无影的市侩游侠。一头大象,一只兵蚁,天差地别。 皇甫方士轻声道:“主上看得很宽,也看得很透,那个地方如今只是一块待宰分食的肥肉而已,真正的恶战是在那块肥肉被吞下口之后。” 皇甫方士抬起手,遥指北方地平线,“武越虽被冠以篡权某位之名,说到底他还是武家的人,坐拥江山名副其实,老百姓要的只是一方安定,谁坐这江山倒是无所谓,就像林钩那小子常去的地方,只要给钱,女人不介意谁躺在自己旁边,也不介意到底是金刚持还是银样镴枪头。” 慕北陵微微一愣,随即目瞪口呆,没想过素来将《道经》的冗长大义挂在嘴边的中年人,也会说出这样一番市侩油滑的囹语。 皇甫方士看出男子的想法,没觉得有失体面,不食人间烟火不是他这个境界该做的事,或者真到那个时候,他就变成执棋子的下棋人,而不是一枚看似举足轻重的棋子。 “属下而今最担心的是主上的心境,伏龙脉下云浪大将军以身死换取主上一番誓言,武家的天下武家坐,主上真甘心不染指这半壁江山?” 慕北陵回过头,饱含深意看了眼中年人,嘴唇浅浅弯起,“先生可还记得扶苏关上,三丈高台。” 皇甫方士点点头,那个明月夜色下,男子曾以半壁江山许诺,愿做那“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人。 慕北陵深吸口气,环视一马平川的幅扩燎原,轻声说道:“先生不是说当年百侯争雄时,曹氏可做那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人?” 皇甫方士深陷的眼眶中灰芒一闪即逝,由衷笑起。 棋到中盘,抢先落子。 …… 落日西下,残阳的余晖洒在平原上,芳草萋萋的平原被涂抹上一层金色,横贯东西的清水河好像条眷银丝带盘绕在大草原上,牛羊返圈,倦鸟归巢,大地上宁静安详。 两只通体雪白的信鸽在离大营数里外的东西高空发出阵阵惊恐唳声,大营上空,翼展超过两米的乌青隼悠闲盘旋,似乎在宣誓主权。 营里,一身白底镶红战铠的孙玉弓含着手指发出声鸣啼,前一刻还在绕天翱翔的乌青隼猛然俯冲直下,稳稳落在男人手臂上。 孙玉弓从随身携带的布兜里抽出根肉体,塞到乌青隼嘴里。 两只受了惊的信鸽这才飞速降在大营后方某处。 中军帐里的空气略显闷热,即便已经把帐门撩起,还是散不尽从脚下升起的热量。盛夏时节便是这样,燥热难耐。 慕北陵端坐在军案首位,皇甫方士居次席,手摇羽扇,二人正天一脚地一脚谈天说地时,戎铠加身的任君快步走进帐中,左右手各握一封卷成拇指粗的密信,“末将参见主上,参见先生。” 慕北陵抬抬手,示意他起身说话。 任君呈上两封密信,“这是刚刚收到的,一封来自临水大营,一封来自蓟城。” 慕北陵道声“辛苦”,展开右手边临水大营发来的密信,细看片刻,随后不动声色说道:“楚商羽说临水的八万大军已经驻扎在朝城西面两百里,明日一早会发动试探性攻击,让我们在南翼策应。” 皇甫方士只点头,没说话。两军交战试探深浅,无可厚非。 慕北陵展开另一封密信,刚看一眼,剑眉猛然蹙起,深邃黑眸中闪动冷色。 不待他开口,皇甫方士便抢先说道:“可是夏凉大军奇袭了徽城?” 慕北陵沉声道:“先生猜的没错,钩子说前天夏凉大军突然强渡艮水,夺下徽城,眼下有往蓟城去的迹象。” 皇甫方士捋了捋扇子中间那根最长的羽毛,轻声道:“林钩带了七万大军入驻蓟城,又有羊蒙部从中策应,凭借蓟城的底蕴,夏凉人想要轻而易举夺下蓟城,难。” 皇甫方士停下手上动作,手指按在羽毛顶端,“我们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结束朝城之战,拖得越久越对蓟城不利,属下担心夏凉大军此举是武越授意,如果真是这样,一旦徽城和襄砚形成犄角之势,蓟城恐难防守。” 慕北陵点头道:“夏凉攻徽城,不图襄砚,反倒意欲蓟城,八成是武越从中授意,当初我在徐邺遇袭时,那个死士很可能就是武越的手下,我记得那位齐国公现在还在夏凉吧。” 慕北陵暗自咂摸,仔细将脑中支离破碎的线索串联起来,从与孙玉弓交恶,后来巾帼纵队粮草被劫,斩首响马贼,再到进驻徽城,去徐邺遇袭,返回尚城时魏易之子欲图赵胜性命,最后的尚城遇袭,绿林坡大战,这中间出现次数最多的就是那批死士,还有尚城外的响马贼。 慕北陵忽然想到一件事,当初碧水关营救孙玉英时,也遇到死士和响马贼的追击,那时叛徒夏玲正和响马贼混在一起,如此说来,响马贼,死士,夏玲,武越,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慕北陵天人交战一番,越想越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皇甫方士适时开口道:“现在关键点就在临水的武越,还有襄砚两处,武越全心攻朝,就算有心蓟城,也鞭长莫及,而且他现在不敢向我们摊牌,此战若无我们,他没有胜算。” 顿了顿,继续道:“尉迟镜带走襄砚徽城十万守军,还剩下的估计不足六万,城防空虚,此时进攻襄砚倒是个不错的时机。” 慕北陵苦笑道:“大军如今里襄砚十万八千里,就算杀个回马枪,武越他如何会不知,况且去路上还有夏凉大军,若武越真与夏凉交好,势必遭遇一场恶战,军不遣劳兵,长途奔袭再接恶战,于我们不利。” 皇甫方士额首轻点,下一刻,他忽然站起身,直视首位上的慕北陵,掷地有声,“所以现在我们唯一能把控的就是武越,只要攻下朝城时控制住武越,诸事便定,林钩在蓟城能拖多久能多久,实在不行就弃城回壁赤坚守。” 慕北陵抓起军案上的虎符轻轻摩挲,没有再开口。 一切只有等到朝城之战结束后,才能盖棺定论。 究竟鹿死谁手,即将揭晓。 朝城的宣同门由栗飞亲自率人把守,数日前南元十七万大军进驻朝城,由南元龙家年轻一辈最出色的龙浩瀚出任大将。南元军来的当天晚上,当朝天子武天秀在西鸾殿外大摆筵席,犒劳南元三军,席间同时定下攻防布置,由龙浩瀚领兵镇守成武门广德门,栗飞镇守宣同门,剩下禁军保卫内宫。 对于栗飞来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曾经的死敌并肩作战,北疆战线上,西夜大军和南元大军对持已超百年,时而会爆发小规模的战争,栗飞对南元龙家也异常熟悉,就拿这位能和夏凉戚家二子齐名的龙浩瀚来说,两人交手就超过双手之数,各有胜负。 所以那夜初见龙浩瀚时,栗飞没给他什么好脸色,都仲景却不然,一个劲吹嘘龙浩瀚天之骄子,赞其雄才大略,骁勇善战。 栗飞对都仲景的低眉顺目很是不齿,但也不好拂了当朝帝师大医官的面子,索性退席后直接来了宣同门外的大营,接连几日没再入朝。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二章 白马银枪,吕元化初战落败 栗飞面前的青烛油灯逐渐转暗,这个被曾经的西夜国之支柱孙云浪最寄予厚望的中年人伸手捏住灯芯,轻轻提了提,仍有手指落在火焰上,似乎没有丝毫被烈火烤灼的痛楚。如果下细看会发现中年人食指和大拇指上有层淡淡的白芒,很薄,几乎看不见。 十年身为大将扎根在北疆战线,和南元的摩马重兵交手上百次,也没有磨去中年人浑身戾气,反而让那股渗人的杀气深入骨髓。很多年前孙云浪评价栗飞,给出“杀将困心”这个不似赞美的中肯之词,直到现在栗飞也没明白何为“困心”。 保西夜北疆十年安定不是“困心”,从先王时期就束甲从戎也不算“困心”,至于眼下和曾经的对手并肩而战算不算“困心”他自己也不知道。 栗飞身后还站着一人,一袭亮银白铠,铠甲表面嵌着鱼鳞般的大小等同的铁片,战裙及膝,腰配三尺长兽口青铜宝剑,头顶翻云银盔,一簇猩红的戎毛插在头盔顶上,随夜风轻轻摇摆。 男子姓孔,单名一个凤字,颇有几分女子气,如果说南元的摩马重兵将栗飞比作爆熊,孔凤就是这头熊身上最锋利的獠牙,白马银枪单骑闯关,没少干诸如万军中取敌将首级的剑走偏锋之事。 孔凤天生一双丹凤眼,倒是和他的名字很像。 青烛油灯重新燃起,烛光将整个大帐照的通亮。 栗飞收指转身,双手背在背后,遥视帐外压得极低的天空,有落雨征兆,栗飞不急不慌问道:“是不是很想和那个男人来一场对决?我可听说连东南虎尉迟镜都死在他手上,不是群殴,是单对单。”栗飞的声音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平静的让人害怕。 头顶翻云银盔的孔凤眼眸中忽然升起浓浓火热,按在剑柄上的左手不自觉紧了紧。五年期得北疆大将军默许,单枪匹马九千里前往东南襄砚,与那个号称能和国之支柱的孙云浪其名的东南虎霸下一战,此战没人知道胜负,孔凤最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勉强回到北疆,卧床三月,同时东南虎尉迟镜足足四个月不出厢房。 外人猜测这一战是孔凤赢了,其实只有他自己清楚,若不是最后那一枪尉迟镜收力,现在兴许坟头草都几尺高。 孔凤问道:“他很强?” 栗飞摇摇头,“很可惜,他不是个修武者。” 栗飞看着英眉微蹙的男子,笑道:“是不是很意外?他确实不精武学,不过却是个医士,情报上说已经超越小宗师境界。” 孔凤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小宗师境界的医士,他才多大? 修行一途庞杂深兀,有阳关道,有独木桥,也有最让人忌讳的鬼门关,可以说愿意修行医士的人寥寥无几,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就因为修医一途实在太难,被誉为正统十八修门中的鬼门关,踏进去基本这辈子就完了。 修武者在东州上很多,实力强大的修武者也不少,偌大东州上不说有臻至至尊境的绝顶高手,战境之内至少两只手加两只脚都数不过来,甚至战境中最高的战皇孔凤也曾见识过。但就医士来说,小宗师境界的医士他这辈子也只见过两个,一个是在丛云山终年不落凡尘的采药人,另一个就是官职西夜帝师大医官的都仲景,由此可见修医之难。 孔凤似乎觉得有点不真实,想要确定自己没听错,“他真是小宗师境界的医士?” 栗飞给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情报上是这么说的,有机会你可以去自己求证。” 栗飞说完转过身朝首位走去,像是不愿继续这个无聊话题。军案上放着一坛还未开封的老坛酒,里面装的正是过来前武天秀亲自赐给他的上品秋露白。 栗飞这辈子很少沾酒,不是不胜酒力,而是想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孙云浪说他很无趣,男儿生当入沙场,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他却很不屑这种纵意酒肉池林。当然,也不是没喝过,至少短短三十天中就喝了两次,一次是孙云浪自决伏龙脉时,另一次是东南虎尉迟镜顶天立地死于壁赤城下。 栗飞深吸口气,缓缓吐出,气息悠远流长,一看就是实力不凡的修武高手,他从笔架上拿起一只毡笔,裹了墨,在铺好的白纸上随意画着,笔走游龙,不像字,也不像画。 知道最后一笔在纸上拉出一道寸长笔锋时,栗飞口吐热气,缓缓说道:“武越的部队应该到城西两百里外扎营了吧,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试探性的攻势至少要做到位,免得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堕了士气。” 栗飞抬起头,毡笔上的毫墨已经干涸,“明日首战就由你去吧,运气好的话兴许能遇到他。杀不杀的了,就看你的本事。” 孔凤平视军案那面墙上挂着的遒劲“帅”字,没有开口。 栗飞早就习惯这个白马银枪手下的惜字如金,挥手赶人:“下去吧,明天再来告诉我,咱们这位被云浪大将军看重的天之骁将到底有几斤几两。” 孔凤拱手抱拳,躬身退出帐外。 平静睿智的北疆大将军仔细盯着案桌上不明所物的字画,犹豫了好久,二度裹漠,又在纸上三个不同处添了几笔。 一个漆黑的“慕”字。 平原上早晨的空气清爽宜人,昨天夜里下了场小雨,大草原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裂土,贪婪吮吸从天而降的甘露,这会再看原野上的绿草,长势正旺。 长龙般的军队从南向北碾过草地,十九杆灿金帅字旗迎风飘扬,身着九兽呑炎铠的年轻将军一马当先,深邃黑眸遥视逐渐清楚的巍峨城墙,眼神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身旁,黑白双发的中年人,身高超过两米的魁梧男人左右策马随行,所乘战马是西夜朝军统一配备的红鬃马,披锁子*,再后面则是由一众上将领衔的黑甲黑凯骑兵,这是破军旗的主要战斗力,由原先前锋营和虎豹骑合并而成的部队,人数超过一万,就像一团压过绿草芳地的黑云。压在最后的是刀斧手以及弓箭军。因为只是试探性的进攻,并没有拉出攻城重械部队。 行五十里,城墙近在眼前。刻在九丈高铜钉重门上的“宣同门”三个硕大石字显而易见,门前半里处,十万大军一字方阵排开,白马精铠的丹凤眼将军手持七尺三寸银枪蹙立军旗,头顶戎毛随风飘荡。 慕北陵举拳勒止队伍,与那丹凤眼将军遥相对望。 黑白双发的皇甫方士平静看着白马银枪将军,紧了紧手中缰绳,似笑非笑,“北疆的獠牙,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栗飞如此轻易亮出底牌,到底是太过自信,还是狂妄自大。” 慕北陵风轻云淡笑道:“能在第一天就见到白马银枪的孔凤,不虚此行。” 朝城城防比起另外八座城要坚固许多,纵观西夜近四百年战史,不是没有军队不能打到朝城,但是每当与城下对峙时,都对这座超过十三丈高的城墙望而兴叹,就算整个东州上,西夜朝城的坚固程度也能排进前三甲。 慕北陵眯眼笑道:“放弃城防之固出城迎敌,这个孔凤,有点意思。” 几乎把马背快要压弯的武蛮瘪瘪嘴,一脸不屑。 城门下,孔凤双腿猛夹马肚,战马唏律律嘶鸣一声,翻起四蹄飞奔而至。 离得半里,孔凤猛勒缰绳,勒止战马,右手手腕旋转,握抢遥指,厉声喊道:“贼将慕北陵,可敢与我一战?”声浪翻滚。 武蛮猛然手按马头,挺直身子冷哼道:“黄口小将,也敢在军前叫嚣。”抽出斜插在马鞍上的方天画戟,挺兵欲战。 慕北陵伸手将其拦下,“杀鸡焉用牛刀。”回头朝赵胜看去,喊道:“赵胜,你不是一直在我面前吹嘘你手下如何了得,怎样?敢不敢叫个人和孔凤一战。” 赵胜咧嘴笑道:“有何不敢。”偏头朝左,向一黑面髯须将领努努嘴,“吕元化,交给你了,别给老子丢脸。” 被称作吕元化的黑面将领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右手握着左腕,扭了扭,说道:“将军您就看好吧。”挺枪夹马,飞奔军前。 孔凤见有人从军中策马迎出,再看是名黑面髯须将领,黑甲黑凯,露出丝丝不屑,“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本将银枪从不斩无名之辈。” 黑面将领怒极而笑,“黄口小将,爷爷看你生的细皮嫩肉,还是趁早滚回家吃你娘的奶去,免得在这里丢了面子,哭都哭不出来。” 不善言辞的白马将军孔凤脸色转黑,暗骂声“驴操的东西”,手腕猛抖缰绳,挺枪而战。 吕元化不落下风,大吼一声“爷爷今天叫你做人”,驱马迎上。 顷刻间。 两人,两枪。 缠斗一处。 同为使枪,孔凤一竿银枪使得虎虎生风,扫,劈,砍,刺,没招都是直取要害。 反观吕元化这边,只在最开始的两枪中以力压势,接着就没讨到好。孔凤的银枪刁钻至极,别看足有七尺之长,使起来却不落短剑灵活,更有重锤力压千钧之势,就像条毒蛇驱之不去。 这边,赵胜已经驱马立在慕北陵身旁,看着吕元化节节败退,脸上颇有些挂不住。 另一边,十三丈城墙顶上一处墙垛后,北玄武栗飞双臂抱胸,饶有兴致望着城下鏖战,口中念念有词,“白面儿你这处猫抓老鼠的游戏玩的没意思,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战场下,吕元化挥枪横扫逼退孔凤的强突,周身突然暴起刺目白芒。 率先动用玄武力。 右手虎口夹在枪柄上,飞速一拉,白芒旋动间覆在长枪上。 孔凤眼露讥讽,手掌轻拍枪尾,匹练般的白芒同样缠绕上银枪,气势不落下风。 单是这一手吕元化已经无法比拟。 孔凤率先发难,夹紧马肚控制好身型,双脚踏在马镫上,整个上身脱离马鞍,就像站在马背上。 战马飞驰,与吕元化错身而过时,只见他低头躲过长枪横扫,右手握枪杆三尺处,左手按在枪尾,做出拉弓射箭的姿势,而后左手猛抵枪尾,银枪应力送出,携着无可匹敌的冲力直刺吕元化胸膛。 吕元化大惊,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仓皇之下调动玄武力护于上身,身子下意识往左倾斜,长枪顺着右臂擦肩而过。 一枪不中。 然而便在电光火石间,孔凤抓着枪尾的右手手腕猛然下压,方才还呈刺势银*为下劈。 “彭”的一声,枪身打在吕元化右肩,后者直接被千钧之力劈落马下,接连滚出五丈外才止住滚势,再起身时嘴角边已经挂着殷红血迹。 孔凤收枪于背,面不红气不喘,嗤鼻笑道:“你,不够资格。” 转首再视半里外的黑眸男子,聚力喊道:“慕北陵,可敢与我一战?”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三章 骄奢溢满,慕北陵怒叱傲将 青心粉面白马银枪。 吕元化的落败显然让赵胜颜面无光,这段时间来他没少在慕北陵面前吹嘘自己手下有多厉害,听那口气似乎区区几十人就能踏平朝城。 骄傲自满,将者大忌。慕北陵虽然没有第一时间拂了心爱大将的脸面,但还是想找机会给他泼盆冷水。所以白马银枪的孔凤阵前叫嚣时,他没有让武蛮出战,而是选择赵胜。 当然,也是为了能在主子面前长长脸,赵胜派出实力最强之一的吕元化,只是后者狼狈逃到面前的样子,实在是啪啪打脸。 慕北陵饱含深意看着赵胜,嘴唇微微扬起个弧度。 赵胜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狠狠瞪了眼霜打茄子似得吕元化,低骂声“滚回去”。 吕元化灰溜溜躲在人后,众人皆不敢出声。 城墙上,双手保持抱胸姿势的栗飞饶有兴致望着城下一幕,孔凤的取胜在他意料之中,凭他的眼里,除了慕北陵身边那个魁梧男人,没人会是孔凤的对手。“竖子登科,你们眼里的黄口小将都能取胜,慕北陵,这一场你准备怎么办?” 这边,端坐马背上的慕北陵忽然抬起头,视线恰好穿过十三丈城墙墙垛的观察孔,在那里,看见一道模糊的抱胸人影。 慕北陵眼眉微挑,正主终于现身了。 半里外,白马银枪孔凤还在不断叫嚣,身后十万将士擂鼓呐喊,为自己的主将助威。 已经抽出丈八蛇矛的赵胜缓缓勒紧缰绳,他在等,等主上一声令下,他便会毫不犹豫挺枪而出,将失了的颜面亲自找回来。 慕北陵对那邀战声充耳不闻,反而更像不着急发动进攻。身旁黑发双发的皇甫方士也颇显轻松,目光有意无意瞄向西边成武门方向。 平原大风说起便起,丝毫没有巍峨群山中山风拖泥带水的味道,齐脚踝深的夜草被刮得东倒西歪,披甲怒马焦躁打起响鼻。 便在此时,西边成武门方向忽然传出惊天喊杀声,黢黑的狼烟扶摇直上,转眼间便被大风吹散开去。 慕北陵精神一震,右臂猛然枪般竖起,“蛮子,你带五万人从左翼进攻,赵胜,你带五万从右翼进攻,记住,一击击退,不得恋战,其余人随我正面冲锋。” 话音落,慕北陵拔剑出鞘,猛抖缰绳,已经瘪满一口气的黑鬃马唏律律嘶鸣一声,甩开四蹄飞冲而上,大喝一声,“孔凤我儿,爷爷来了,有种的别跑。” 刚刚还意气风发的孔凤差点没让这话一口气呛死,他娘的,老子跟你单挑,你带几万人?看着洪流涌动般的大军在平原上铺叠开来,孔凤哪还敢继续待下去,一边驱马后撤,一边大喊防御。 慕北陵举着长剑不停挥舞,边跑边喊“孔凤我儿,来和爷爷一战啊,跑个球啊。” 冲杀声铺天盖地,唯独这道声音孔凤听的最为真切,爆熊的利爪,从来没有后退的先例。 孔凤银牙紧咬,离城门还有半里时突然减慢速度,正当他想要转身单枪匹马冲杀时,栗飞微怒的吼声适时传入耳中,“回来,不要中计。” 白马银枪的年轻獠牙确实了得,两年前西夜和南元一场鏖战中,年轻将军因为一句赌气的话,当真单枪匹马闯进南元摩马重兵的包围圈里,在足足五万大军中三进三出,杀得昏天黑地,得亏龙浩瀚护卫实力超群,不然这位南元最出色的青年将领恐怕已经身首异处。然而那次战斗中孔凤也几乎丢了多半条命,最后还是栗飞亲自带兵解围,把他从鬼门关来了回来。 孔凤转头看了眼站在城墙上的怒目中年人,恨恨锤了下马鞍,继续往城门逃回。 顷刻间。 两军交战。 只见长达百里的巍峨城墙下,蚂蚁般的将士混做一团,喊声,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流失如雨,漫天箭雨从城墙上疾射而下。 最终仅仅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慕北陵便喝令鸣金收兵,退至城下五里,孔凤也罕见没有领人追击。 双方很默契的退开战场一里,中央空出的一条绿草带已经被血水染成红色,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地上,各方皆有损失。 同一时间,成武门方向的喊杀声也偃旗息鼓,且隐隐能看见一对飞骑正从西面战线飞援过来,骑兵穿的是荆棘藤甲,南元大军特有的铠甲。 慕北陵当机立断撤兵回营,南元人既然能抽出空隙援救宣同门,说明楚商羽那边并没有造成多大压力,一味对持下去恐怕不妥,而且孔凤已经开始反兵入城,欲借城墙之固防守,没有攻城重械想要进攻朝城,痴心妄想。 一场试探战来的快退的也快,南元的援兵在宣同门前绕了两圈后,便依原路返回。 回到大营里,慕北陵召集诸将中军议事。 皇甫方士坐在下首首位,轻摇羽扇,平静说道:“各部伤亡如何?” 武蛮仰面靠在椅背上,身型与行军椅完全不成比例的他,看上去几乎要把椅子压塌下,“破军旗总共伤亡人数五百左右。”他口气颇为轻松,毕竟战前已经告知将士们是场试探战,保命为主。 任君拱手道:“御风旗无人伤亡。” 尹磊也道:“玄黄旗无人伤亡。” 皇甫方士点点头,尚在预料之内,接连几场硬仗打下来,三期军的战斗力的确提升不少,似今天这种攻防战,对方还有城墙之固,己方只伤亡区区五百,已经算得上奇迹。 慕北陵手肘撑在军案上,双手托起下巴,看着脸色不好的赵胜,平静道:“赵将军,可有话说?” 赵胜一愣,似乎没想到主上会第一个点他的名,站起身,步出班列,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有罪,请主上责罚。” 慕北陵不动声色,“说说看,何罪之有?” 赵胜低头咬碎银牙,“末将初战未能拿下敌方主将,使得主上名誉受损,影响士气……” 慕北陵“啪”的怒拍军案,直接打断他的话,“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名誉算个球啊,就算他孔凤骑到老子头上拉屎又能怎样?你以为全东州的人都要嘲笑老子,啊?” 慕北陵气的青筋暴起,“还影响士气?区区一场胜负就影响士气,这天下的仗干脆不用打了,一方出一个人,谁打输了就缴械投降,要不然跪下来叫对方爷爷,啊?驴操的,老子以为你他娘能长点心,不说悟出什么,至少不再骄满自溢,你倒好,满嘴喷粪。” 赵胜低着头,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慕北陵越说越气,“你他娘也算跟着我的老人了,从扶苏开始就一直做先锋,咋地,捉了秦扬田锦飞,攻了壁赤,收了数万将士,你他娘就要上天不是?” 全帐将领噤若寒蝉,没人见过平时温文尔雅的主上发过此般怒火,就算当初抱着夫人的尸体杀出朝城时,也平静的像无风池面。 武蛮双手环胸闭目眼神,所有人中他自然最了解慕北陵,知道他如这般大吵大闹并非真正发火,除非他冷的像块天山寒铁,才是真真到了暴怒边缘。 村子里那对口舌最不干净的武四的老婆儿子,是两个经常叉腰站在村头怒喷四街的泼妇碎子,大武村里没几个人能招架得住母子二人的狂轰乱炸,老一辈人说他们两个是上辈子做了驴,这辈子才会肝火这么旺。 母子两最厉害的一次是把慕北陵从村头一直骂到村尾,只因为慕北陵不小心扔石头打中那个被叫作狗蛋的小子,武四那个婆娘就像得了失心疯一样,而且骂的话还不带重复的,可是让大小邻居开了眼界。 那次慕北陵同样脸红脖子粗和婆娘对骂,只是实在缺言少语的少年很快便落了下风。事后被连累的武蛮本想找婆娘麻烦,再不济也搞些软泥把婆娘家烟囱堵了。不过少年反而回过头来劝他,说是咱被狗咬了口,总不能扑上去咬狗一口吧。 后来有一天那婆娘心血来潮,不知怎么的骂了姨娘,就是慕北陵的娘亲,武蛮清楚记得,那次慕北陵一句话也没回,整个人静的就像块石头一样,然后当天夜里,这个还不喑世事的少年抄了把柴刀直接冲进武四家,要不是蛮汉子武四反应快,估计他婆娘的坟头草现在都快长成树林了。 慕北陵喘着粗气重重坐下,气不打一处来的他再度拍案而已,环视噤若寒蝉的一众属下,喝道:“这话老子也是说给你们听的,谁他娘以后再骄傲自满,恨不得飞上的,行啊,带人去给老子拿下两座城,老子亲自给你们摆酒赔不是。” 皇甫方士停下摇扇的右手,看了眼脑袋快贴在地上的赵胜,轻叹口气,打起圆场,“主上息怒,属下以为大家以后都不会再犯了,气大伤身,主上伤势刚刚痊愈,不宜动气。” 皇甫方士起身走到赵胜面前,伸手将快要哭成泪人的七尺男儿扶起,语重心长道:“今日主上若不训你,我也会训你,骄奢溢满乃为将者大计,你不是可以千里杀人,得手后遁去身影的游侠儿,数万将士的性命还掌握在你手中,需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武道如此,做人亦是如此。” 赵胜顶着通红眼眶重重抱拳,跪地再拜,“末将知错,请主上重重责罚。” 皇甫方士看向好似余怒未消的慕北陵。 慕北陵抓起案桌上的虎符,犹豫一下,又缓缓放下,沉声道:“此次看在并未造成严重后果的份上,暂且绕过你,若有下次,定严惩不怠。” 毕竟是从始至终追随自己的元老,就像心头肉,况且他只想杀鸡儆猴,并没有真正生气。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一击毙命,爆熊猛药商羽怒 这日的中军议事虽不说搞得人心惶惶,那些个平时在四旗军中吆五喝六的中将军上将军着实惊了一把,谁也没想到自己的主子也有火冒三丈的时候,他平时看起来其实就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只不过坐在这里的人都是长年在鱼龙混杂的军队里待着的人,什么人都见识过,市井里混不下去的跳脚地痞,哪个没落世家的公子哥,小偷小摸,干过杀人越货之事的匪人也不说,所以都成了老油子,听着便好,有则改之,无则自勉。 都道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手握重劝,坐拥三城的主上。 赵胜最后通红着眼睛和众将退出中军帐,沉默的有点可怕。 即便如此也没人认为他会因此怀恨在心。 恨谁? 慕北陵? 开什么玩笑,不说能单枪匹马挑翻东南虎尉迟镜的慕北陵有几斤几两,那个能生撕虎豹的铁塔男人就不是他们能逾越的坎。对慕北陵只有感恩戴德的心,不敢有秋后算账的丝毫的念头。 皇甫方士继续轻摇羽扇,耳垂旁的指发微微晃动,连慕北陵都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拿把扇子,品质算不得好,就普通大鹅身上扯下的羽毛,再用丝线串联在一起,和那些世家公子手中的象牙骨折扇,扇面上还有国画大师的题词作画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价钱,一个天,一个地。 皇甫方士放缓手上动作,笑道:“主上这招杀鸡儆猴用的不错,至少以后四旗里的中将军上将军们会收敛许多。”笑容有点牵强,兴许也没想到这场杀鸡儆猴的主角也有暴怒一面。 慕北陵苦笑道:“骄奢淫逸,王家大忌,何尝不是军中大忌,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总不能没被外人打垮,自己先跨了吧。” 他手掌始终摩挲着虎符,冰冷的铜疙瘩被磨出丝丝温热,“先生说齐家治国平天下,连这点家里事都处理不好,又何谈天下。” 皇甫方士欣慰道:“主上能这么想,是他们的福分,打江山易守江山难,百万雄军易伏,蚁穴溃堤难挡,纵观天下,八成王朝覆灭不是因为对手多强,而是自己内部作乱。” 慕北陵以为然,“先生说的极是,希望赵胜他们也能悟到这一点。”顿了顿,他再添一句,“哪怕心里恨我,也得压着火气。” 皇甫方士笑着嘀咕:“他们没那胆子。” 慕北陵收回放在虎符上的手,言归正传问道:“先生对栗飞和孔凤怎么看?” 皇甫方士想了想,回道:“一个爆熊,一颗獠牙。” 慕北陵皱眉咂摸此话中之意。 皇甫方士抚摸扇尖上最长的那个羽毛,似乎这已经成了他思考问题时的一个习惯,“北疆的大英山上流传一句话,猛虎可降,爆熊难挡,说的是下山猛虎投入农家,只要你把他打服了,再野的性子也会屈服,熊却不一样,骨子里就流着股子虐性,如果不一次性把他打死,遭殃的就是猎人把式。” 慕北陵伸手揉着鼻尖,只点头,没有插话。 大武村从来不缺少好的猎人把式,虎,豹,狼,熊,只要落雪山里有东西,村里人都打过。没人会带活物回来,都是打的死的不能再死,武家老幺说这些畜生就是这样,稍微留口气遭殃的就是自己。 慕北陵还记得第一次跟狩猎队进山时碰到一头野猪,块头足足超过四百斤,属于落雪山里个头较大的野兽,往往这样一头野猪村里能吃半个月。那时十几个壮汉又是射又是刺,好容易才把大家伙逮住,最后领头的武大二话没说,掏出别在腰间的大砍刀,对着野猪心脏就是一通猛扎。连扎几十刀后野猪已经死的不能再死,武大还不放心,就地砍下野猪四根粗壮的蹄子,拔了獠牙,这才作罢。 那个时候慕北陵何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最后像个血人似得武大吐出白气对他说,“慕娃儿,这畜生就是百足虫,死而不僵,给他留一口气咱们这十几个人就都完蛋,你以后要是碰到,甭管扎样,打死再说,这些牙啊蹄子什么的,都给它卸下来,别留啥后患。” 慕北陵手指敲击桌面,栗飞现在就是头爪牙齐全的熊,除非一次打死,否则死灰复燃又燎原。 皇甫方士自然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继续分析道:“栗飞的手下不像高传田锦飞养的那种老爷兵,北疆连年战事,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之人,加上朝城之固,此战不易,属下猜想像今天这样倾巢而出的机会不会再有,他孔凤也是蛮将,何况还有栗飞在上面压着,想要破朝城,强攻不可取。” 慕北陵附和道:“是啊,今天我们损失五百儿郎,我看对方伤亡没这么大,栗飞还没亲自指挥战斗,云浪大将军曾经说过,整个西夜朝有望达到他那种高度的,栗飞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可见此人也善纵横伐谋。” 皇甫方士突然想到一件事,抬头问道:“武夜的来信说他已经向南元发去信笺了?” 慕北陵点点头,“国书的可能性不大,就看南元郑王怎么想,十七万的南元大军,比栗飞还难对付。” 皇甫方士不可置否道:“眼下徽城被占,夏凉意图蓟城,朝城悬而未定始终不是办法,久拖下去恐有不利。” 慕北陵想了想,缓缓站起身来,“我连夜去趟楚商羽的大营,看看他会怎么说。” 是夜,慕北陵连晚膳也没用,牵了黑鬃马,带着武蛮孙玉弓,趁夜色奔往朝城以西。 楚商羽的大营在成武门外三十里的地方重新扎营,白天一战损失不小,八万将士足足战死两成,这倒不能说是他领兵无方。这八万将士多是由原先的尚城临水的官军组成,平时也就守守城池,闲来无聊时聚在一起乐呵乐呵,连操练什么的都说不上,毕竟尚城临水二城处于西夜腹地,没什么战乱。 如今把这一群老爷兵拉上战场,与骁勇善战的南元军对峙,几乎可以用砍菜切瓜来形容。 大营中军帐里,青烛油灯烛光寥寥,楚商羽黑着脸坐在主位上,右手按在军案,左手握着刀柄,帐下四名身着将铠的老将皆垂着头,一言不发。 楚商羽拍案怒起,劈头盖脸一通叱骂:“他妈的,你们还有脸坐在这里,吹啊,怎么不吹了?啊?王福。”‘ 被点到名字的山羊胡中年人浑身一颤,艰难起身。 楚商羽骂道:“你不是老吹你不得了吗么?什么跟着魏易南征北战,收复襄砚也有你他娘一分功劳,现在怎么了?焉了?狗日的,你自己看看,战死一万,这他妈一万头驴也死的没这么快吧。” 这个被称为西夜朝年轻一辈翘楚的游侠儿终于忍不住怒火,市井烩言,只要他能想到的都一股脑喷出来。由不得他不发火,正面战斗敢接触没半柱香功夫,自己麾下被冠以箭头军称号的最强王牌军就已摧枯拉朽的姿态被对方碾压,幸的剩下的人跑得快,否则能不能活下一两个还不好说。 被称作王福的山羊胡中年人不停擦拭冷汗。 楚商羽显然怒气未消,指着王福旁边一人喊道:“李洪钟,你他妈还好意思笑,临水兵户衙门一品都统,老子真替你臊得慌,你那三千人是怎么死的?打仗不行,脚底抹油倒他妈挺快。” 手握鬼头大刀的左洪钟脸色青一阵紫一阵,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说实话今天惨败还真赖不到他头上,作为第二方阵跟着王福的大军冲锋,天晓得还没跑几步,就看到王福那些人像是被猫撵了脚,一个劲往回跑,足足十几万的南元大军比他娘的洪水还厉害,得亏他脑子活泛,当机立断叫了声“快跑”后率先逃开,饶是这样自己还是折损三千多人。 其实李洪钟现在挺羡慕陆长徐中两人,还没进攻就开始撤退,损失也小,加起来只被流失射中三千来人。 唉,谁让老子命不好,做个第二方阵。 帐外传来戏谑声,“哟,什么事惹得我们楚大将军发这么大火啊。” 楚商羽剑眉微皱,他不用抬头也听得出声音的主人正是慕北陵。楚商羽朝几人做了个噤声手势,压低声音道:“谁也不准把刚刚的事情说出来,否则军法处置。” 帐门被人从外掀起,慕北陵弯腰钻进大帐,抬眼便看见如丧考妣的王福四人,以及主位上勉强笑起的楚商羽,疑道:“这是怎么了?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嘴上虽然这么说,他倒是不客气的径直往里走。 楚商羽取下插在腰带上的折扇,拱手道:“慕将军能来鄙处,小生欢迎还来不及,哪能不欢迎呢。”边说边挥手赶人:“王福,你们先下去,整顿军备,准备来日再战。” 王福四人如获大赦,匆匆施礼后跑着退出帐外。 慕北陵坐在下手首位,似是猜到些什么,忍住没笑,“楚兄,今日一战可还顺利?” 楚商羽面不改色道:“还行,算得上不辱王命吧。将军呢?” 慕北陵痛心叹道:“唉,栗飞的人果然都是精兵良将,此一战足足折损我五百人马,可惜了,可惜了啊。” 楚商羽眼神发自,脸颊狠狠抽搐,心里简直将慕北陵批得体无完肤。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两难之境,武越怒斥楚商羽 楚商羽好不容易压下心中那丁点忿忿不平,甩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扇起,问道:“将军深夜前来,可是为了攻朝之事?” 慕北陵开门见山,“南元的战斗力楚兄眼下应该心中有数,栗飞也是名悍将,依朝城城墙之固短时间内难分胜负,在下今夜前来就想向楚兄讨个底,大王的国书是否已经发去南元,南元郑王可有回信?十七万大军何时可退?” 说起最了解武越的,没人比得过眼前不束戎甲反着白袍的翩翩游侠,十年追随,从一位客卿做到心腹中的心腹。自从第一次见到楚商羽后,慕北陵就没少差人收集这位谈笑间可杀人点头的西夜翘楚。 修武境界臻至战境初阶,十六岁游历尚城时与时任缙候于广义台对弈,附庸风雅一番后被收入麾下,从此出生入死,替武越挡过暗箭,杀过将候,实属实的地道狗腿子。 当慕北陵拿到那些关于楚商羽的情报时,不免大跌眼镜,心想这武越也太走狗屎运,随随便便都能折服这种自由散漫惯了的游侠儿,还是说就像青楼里说唱卖艺的说书先生所述,此人满身王八之气,抖抖都要山河震荡,能人异士莫不往来,骁勇良将莫不敢从。 楚商羽摇折扇的手猛又一滞,很快便被掩饰过去,笑道:“将军此话,商羽如何回答?殿下那日已经讲明,无玺不国书,这国书一说恐失妥当,不过据小生所知,殿下确实给郑王发了封书函,具体内容是什么,呵,请赎小生人微言轻,岂敢揣摩王义。” 楚商羽自嘲一笑,“至于郑王是否回复,内容又当如何,小生更是无从知晓。” 慕北陵“哦”了一声,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恨不得立刻把这个满口假仁假义的东西拉下去剥皮。狗屁的无玺不国书,拉屎都拉到别人家门口了,还往脸上贴金。 慕北陵佯装惋惜道:“唉,那这件事就不好办了啊。” 楚商羽狐疑道:“攻朝本非一朝一夕之事,万事都得从长计议,我们现在围了朝城,断了朝城粮草,成功是迟早的事,将军何须这般焦急。” 慕北陵瞧了瞧案几上空空如也的茶杯,苦道:“楚兄有所不知,昨日得到消息,夏凉的大军已经攻破徽城,现在正朝蓟城赶去,我那拜把子兄弟林钩如今孤身守在蓟城,做兄长的实在担心他的安危啊,唉,国之大义纵然不能忘,但我慕北陵也不能做那被天下人说成不顾道义的北蛮子不是?” 楚商羽惊道:“将军说什么?夏凉攻下了徽城,正在往蓟城去?” 慕北陵抿嘴点头,偷偷瞄了眼楚商羽,见他一脸不可置信,不像是装出来的,继续叫苦道:“可不是咋的,你说放着那么好的襄砚不要,反而倒是想要鸟不拉屎的蓟城,真不知道这次夏凉的主将是谁,脑子多半被驴踢过。要不这样,朝城这边楚兄你先顶着,我明日先领大军回蓟城救援,先退了夏凉大军,再来朝城和楚兄会和,你看如何?” 楚商羽此时连扇子都忘了摇,瞪大眼睛叫道:“这怎么行,将军若是擅自退兵,小生如何挡得了朝城三十二万大军。” 只一战就损失两城兵力,还只是试探性的进攻,真要打起仗来,楚商羽刚拍着胸脯打包票,就他手下那群酒囊饭袋,还不够别人塞牙缝。 “慕兄莫急,此事事关重大,小生即刻出发去临水一趟,少则翌日,慢则两日,必给慕兄答复,如何?” 慕北陵故作艰难决策的表情,最后重重一拍大腿,咬牙道:“好,在下便再等两日,只希望我那兄弟福大命大,能拖到我回去营救啊。” 楚商羽拉着慕北陵走出中军帐,匆匆拜别后牵来快马,带起一百飞骑直往临水方向去。 夜已入深,黑云滚滚的天空中看不到丝毫月色,夜风扑面吹来,风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慕北陵策马往大营方向驶去,南元的大军已经封锁官道,所以他只能选择小道绕行,比沿着官道走要足足多出十几里路。 武蛮双手扯着缰绳控制战马行进的速度,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小憩,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紧绷的神情,分明时刻都在注意周围一点风吹草动。 孙玉弓策马在右陪伴慕北陵同行,行出十里后,这位曾经的扶苏第一纨绔二世祖忍不住开口问道:“主上对楚商羽说的那番话,是在试探?” 慕北陵笑而转头,“玉弓和出此言?” 孙玉弓附和笑道:“看楚商羽的表情,应该还不知道夏凉已经攻下徽城,主上现在把事情告诉他,他必然会上报武越,如此一来,如果夏凉军停止往蓟城去,那便坐实武越和夏凉有染,如果夏凉军继续进攻蓟城,就说明武越和夏凉实则没什么关系。” 慕北陵揉了揉鼻尖,风吹的鼻子有些干燥,说道“对了一半。” 孙玉弓轻咦一声。 慕北陵低声解释道:“如果你是武越,知道挑明关系会让我产生戒心,你会怎么做?” 孙玉弓不假思索道:“当然是默许夏凉军的行动,朝城战事迫在眉睫,这个时候决不能让主上撤兵。” 慕北陵抬手打了个响指,“那不就结了,说和不说有什么关系。” 孙玉弓登时哑然,是啊,事情是慕北陵挑明的,无论武越愿不愿意承认,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让他撤兵,这样一来该头疼的就是武越,若他和夏凉此次出征有关系,眼下当然不能让夏凉军继续进攻蓟城,若是没有关系,想法设法也要让夏凉军停下来。 孙玉弓眼前一亮,恭维道:“主上高啊。” 老神自在的武蛮嘴角边适时勾起抹弧度。 慕北陵摆手笑道:“这有什么高不高的,不过只是和先生学了点皮毛,真正的高人,天天就在你眼皮子低下转悠呢。” 孙玉弓问了个很没品的问题,“有多高?” 慕北陵一愣,低头看了看地,又抬头看了看天,挖空心思也想不出该怎么和他形容。 旁边的魁梧男人突然哈哈大笑。 …… 临水,道台衙门。 披着裘毛披风的武越斜靠在茶几旁,唇红齿白的婢女小心翼翼跪在一旁替他捶腿。 临水这两日阴雨不断,虽然已经过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但几场雨下下来之后,夜晚还是泛着丝丝凉意。 武越很不喜欢这种寒气侵体的感觉,二十多年前就是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和娘亲被赶出朝城,那天夜里他缩在马车的角落里冻了一宿,他娘亲啜泣了一宿,那天过后他得了场很重的病,差点丢了性命,正是对他母子二人不离不弃的老翁独自去山里采了草药,才让他勉强捡回条性命。 所以无论是尚城缙候府,还是现在的道台衙门,他的屋子里每当夜晚总会煨上火炉,哪怕三伏天最热的时候也如此。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年四季披着斗篷的佝偻老人走近茶几前,婢女见状,很自觉纷纷起身告礼,退出门外。 佝偻老人轻声唤道:“殿下。” 武越微微动了动眼皮,睡意朦胧道:“是老翁来了。” 佝偻老人伸手扯了扯领口,房间里的温度让他颇有些不适应,“殿下,楚商羽过来了。” 武越睁开眼,狭眉微蹙:“现在什么时候了?” 老人道:“刚过三更。” 武越坐起身子,抖了抖快要滑下的裘毛披风,疑道:“这个时候他不在大营里待着,跑这里来干嘛?” 武越暗自咂摸几种可能,深吸口气道:“叫他进来。” 老翁轻微颔首,出门不久便带着一袭白衣的楚商羽过来。 楚商羽刚要行礼,被武越挥手免去,问道:“这么晚过来可是有急事?” 茶几上的烛火印在武越浅显皱纹的脸上,颇有几分凝固。 楚商羽见自家主子脸色不太好,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殿下,慕北陵之前来找过属下。” 武夜挑眉道:“他找你?可是攻朝之事?” 楚商羽苦着脸摇了摇头,遂将慕北陵说的那番话原封不动说给武越听。 武越听完后勃然大怒,咬牙切齿道:“商羽啊商羽,你跟着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连这么点小伎俩都看不出来,他慕北陵分明就是在试探孤,还有,谁让齐笙那老狐狸跑去攻蓟城了?啊?他夏凉人攻了徽城,不攻襄砚反而攻蓟城,全西夜的人都知道襄砚现在掌握在孤手里,这么做不是摆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武越嗓音越发尖锐,“慕北陵会不知道?皇甫方士会不知道?他要撤兵回蓟城?那就让他回好了。” 楚商羽低着头,默不作声。 一旁的老翁扯着嘶哑嗓子道:“主子无需动怒,龙体要紧。” 武越猛的抬手砸在茶几上,指着大开的窗户斥道:“他慕北陵现在就是想把这个烫手山芋踢给孤,商羽啊,你怎么会连这但看不出来。你说,现在孤该怎么做?告诉齐笙那头老狐狸不能进攻蓟城?岂非坐实孤和他暗中勾结?” 楚商羽双手掬在小腹前,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 武越扶了扶额,深吸几口气平息下怒火,问道:“此事暂且不提,说说今日的战况如何?” 楚商羽用力眨着眼睛,难以启齿,“南元出动十七万大军劫击我部,伤亡,伤亡尚在,控制内。” 武越何等精明,一听便知战果并不好,沉声再道:“孤要听实话。” 楚商羽吸口冷气,咬牙道:“损失,两成兵力。” 武越猛的从榻上站起身,裘毛披风顺势滑落,“两成兵力?不是试探性进攻吗?怎么会损失这么多?” 拢共才八万人马,这一下就损失近两万,任谁也难以坐住啊。 楚商羽连退两步,单膝跪地,“属下有罪,请殿下责罚。” 武越眼皮眯得狭长,眼神中寒光迸射,“现在责罚你还有何用?初战就损失两成兵力,孤真是,真是……”他简直连杀人的心都有。 老翁插口道:“主子,这也怪不得楚将军,临水尚城都是些没打过仗的少爷兵,让王福去剿剿土匪马贼还可以,真拉到战场上,能活着回来已经不错了。” 老翁尽量让自己声音柔和些,但停在旁人耳中依然如鬼魅精怪的刺声。 武越气急反笑,“孤都养了一群什么人啊。” 颓然坐回榻上,武越一手扶额,一手压着膝盖,沉思良久方道:“商羽你先回去,这段时间没有孤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兵,还有,派人盯好慕北陵,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开来报。” 楚商羽连声因应下,施了个万福之礼,匆匆退去。 武越重重喘息几声,后背上传来的凉意让他很是不适,伸手拾起裘毛披风披在身上,沉声说道:“老翁,立刻让人传信齐笙,告诉他务必减慢去蓟城的速度,然后通知姻娅,让襄砚的守军出动拦截夏凉军,适当打上几场,无论如何,既然慕北陵把难题踢给孤,孤总要做到让他满意。” 老翁不声不响悄悄退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平静两日,鬼精丫头可怜隼 接下来两天的日子平静的多,白天带着籽儿绕着大营左转三圈右转三圈,中午回帐吃个午饭,下午再带着籽儿右转三圈左转三圈,到日落时吃饭,晚上和小丫头玩耍一会,和衣而卧,循规蹈矩。 籽儿这小丫头出来一趟似乎长高了点,之前站起来只到慕北陵大腿根,现在已经快齐腰高了。 慕北陵突然发现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和小丫头相处这么久还不知道她到底何年何月生的,当初筑书苑的含川居士送丫头来时也没说个具体。所以闲暇时慕北陵假装不经意问了问,哪知道小丫头很一本正经的冥思苦想过后,给了让慕北陵哭笑不得的答案。 一百三十二岁。 慕北陵当时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连掐死自己的想法都有,屁大点个还扎着冲天羊角辫的丫头声称自己一百二十三岁,这么说的话自己岂不是都快长成了精。而随后他又问了几遍,丫头的答案还是一样,且每次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是闪着明亮的大眼睛,一派天真无邪。 慕北陵几次都在心里默念“这只是个孩子,不得当真不得当真”。权当是小丫头调皮乱说话,他也没心思再问,反正知道得到的不是真实答案。不过有一点却让他头疼无比,丫头的食量真实一天比一天大,特别“长高”了以后,营里的将士撑死一顿也就吃个两大碗,丫头每顿都是四碗打底,有的时候还要来点点心夜宵什么的。 慕北陵很想知道她这么大点个是怎么装下那么多东西,要知道营里为了将士们能吃饱,用的都是市面上能买到最大的海碗,一碗饭差不多能装半斤。 最后几乎已经开始变得麻木不仁的慕北陵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她还是个孩子,正在长身体,该吃,该吃。” 白马银枪孔凤这两日也没再来大营挑衅,兴许是受了栗飞的告诫,暂时收敛着。慕北陵心里其实还是很想孔凤悄悄潜进大营,做点杀人越货的勾当,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把他留在这里,开玩笑,一个能和东南虎尉迟镜斗个几百上千回合的人才,就算不能为己用,也不能留给其他人啊。 况且慕北陵暗地里觉得只要敦敦教诲,牛鬼蛇神都能羽化登仙,变成信徒善士,虽然这种想法只是一厢情愿。 南麓最高丘头的青石碑旁,慕北陵负手而立,西边地平线上的残阳已经快落下帷幕,拼命洒下最后一丝余热,抬头看天,霞光万丈,今夜看上去应该是个明月夜。 小丫头在半丘坡上蹦蹦跳跳,又是踩花又是追蝴蝶,童趣盎然。 再有个把月就是八月十五人团圆的时候,慕北陵没敢想那天到底怎么过,父亲现在被古月那老头带到云梦泽,关于云梦泽到底在什么地方,慕北陵只知道挨着东州中心的皇城不愿,具体位置就不得而知,因为压根就没去过。 孙玉英躺在冰冷的地室里,这么久没回去,福伯应该记得往长明灯里添些灯油吧。伏龙脉上两座西望的衣冠冢,回去的时候也差不多可以打扫一下。 慕北陵突然有种孤家寡人的错觉,以往再苦再难,哪怕父亲关在铁箱子里,至少就在身边,而现在…… 西边的残阳终于挣扎无望落下地平线,夹杂丝丝凉意的夜风骤起拂过,虽不至于冰冷的像刀割,慕北陵依然觉得扎眼,不自觉有些眼眶泛红。 籽儿蹦蹦跳跳跑到身前,手中捧着五颜六色的一大簇野花,刚抬头举起,动作戛然而止,“叔叔,你哭了?” 慕北陵揉了揉眼睛,宠溺的摸着小丫头的脑袋:“叔叔没哭,风大刮的。” 籽儿“哦”了一声,咧嘴笑起,露出满口白牙,“送给你的。” 慕北陵接过花束,深深吸了口,露出享受的表情。小丫头显然高兴的很,跳着跑到旁边继续她的“菜花”大业。 地上忽有出现一条长长的影子,慕北陵不用回头,单凭脚步声就能猜到是皇甫方士,整个营里只有中年人每一步踏出的轻重都如出一撤。 “先生来啦。” 旁边小丫头抬头看了眼黑白双发的中年人,笑了下,继续挑选花朵。 皇甫方士走到一旁,轻声道:“今晚夜色不错。” 头顶上,圆盘银月刚刚露头。 慕北陵笑着没答话。 皇甫方士递去一张已经展开的信纸,上面寥寥草草写了不少,“看看,林钩发来的。” 慕北陵拿过信纸,大致看了遍,想笑没笑出来,无奈道:“这个武越,做什么事都把别人当傻子,他以为这样就可以瞒天过海?却不知只是些掩耳盗铃的勾当。” 信上说,夏凉军在蓟城五百里外遭遇襄砚守军突袭,现在已经撤回徽城,武蛮询问是否需要追击。 皇甫方士笑道:“掩耳盗铃总比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好,武越不是笨蛋,他也没把我们当成笨蛋,自古以来有纵横捭阖之说,几百年前能被称之为纵横家的人寥寥无几,但都是一朝重臣,食禄万户,这种人讲究的就是左右逢源,明知他在伸手打你,你还得笑着脸迎上去。” 慕北陵错愕道:“先生认为武越是个纵横家?” 这个评价可不低。 皇甫方士淡然道:“只是打个比方,他还差的太远。” 慕北陵吐出口浊气,仰望漫天星辰,“告诉钩子,让他安心做他的地主老爷,只要没人拿刀捅到他屁股上去,就是天塌下来也只管蒙头大睡。” 皇甫方士眼角边弯起个欣然弧度。、 这话,像是做主上该说的。 夜幕降临后凉气越来越足,慕北陵伸手紧了紧系在领口的披风系带,拉着籽儿回到大营。 走到营门口时,那只被孙玉弓视若珍宝的乌青隼见到小丫头的瞬间,像是见了鬼一样,猛然扑腾起翅膀冲入云霄,速度之快,连慕北陵都瞠目结舌。 小丫头藕节般的小手刚伸到一半,随即嘟起嘴,恼羞呢喃道:“总有一天把你烤了下饭。” 慕北陵着实汗了把,一边催促丫头快点走,一边默默为乌青隼可怜的命运默哀。 路过西面第三座军帐时,恰好碰到迎面走来的孙玉弓。小丫头登时偏起头,做出个俏皮的鬼脸。孙玉弓也像见鬼似得怪叫一声,四下环视,确定没见到乌青隼的影子后,才哭丧着脸告饶道:“我的小姑奶奶,你不会真让我的鸟寿终正寝了吧。” 慕北陵听得满头黑线,什么叫把你的“鸟”寿终正寝,笑骂道:“说的什么话,老子还把你的人寿终正寝呢。”小心翼翼偷瞧眼小丫头,见后者正满脸无邪的左视右看,稍稍松了口气。 孙玉弓似乎也觉得有失妥当,尴尬咳了两声,问道:“我的姑奶奶,乌青隼呢?” 籽儿竖起一根葱白食指,指了指头顶。 孙玉弓连忙举头望天,直到看见那一道快如闪电的影子时,才终于放下心,抬手摸了摸起伏不定的胸口,双手作揖道:“谢谢姑奶奶高抬贵手,改明儿我就把它关起来,省的您老人家看着心烦,中不?” 慕北陵看了看唯唯诺诺的孙玉弓,有瞧了眼趾高气扬的小丫头,忍不住气笑了,“你对玉弓的乌青隼做了什么?” 籽儿眨巴着眼睛,蹦出一句连孙玉弓都无言以对的话,“没怎么吧,就是看它脏,想给它洗白白。” 慕北陵嘴角猛不丁抽了几下,孙玉弓更是欲哭无泪。他可不敢说前天看见小姑奶奶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桶热水,把乌青隼整个调了个个按在水里,右手还拿了个灶房伙头用来剃猪毛的刷子,有以下没一下在乌青隼身上剐蹭,那个惨叫声勒,他现在想想都还胆寒。 而且更令他讶异的是,乌青隼见谁都不怕,时不时还会用小刀般锋利的爪子调戏下别人,为此他没少给人赔礼道歉。但是乌青隼见到小丫头时却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好点的时候直接飞的远远地,更多的时候直接吓得瘫软在地上,任由摆布。 慕北陵觉得有必要好好提醒下小丫头,于是曲起手指在丫头脑袋上敲了几下,故作厉声斥道:“今后不许再干这些事,听到没有,乌青隼是你孙叔叔最喜欢的东西,营里也有大用处,再让我知道你去逗乌青隼,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小丫头嘴巴倔的老高,明显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孙玉弓当然知道慕北陵只是嘴上说说,整个大营里谁不知道他最疼爱这个小姑奶奶,他越是这么说,孙玉弓就越觉得自己那只鸟很难活过明天。 打定主意现在就把乌青隼关起来的孙玉弓,逃似得跑开去逮乌青隼。慕北陵着实拿小丫头没什么办法,不痛不痒再教训几句后,就拉着他回到军帐。 敢躺下没多久,帐外传来任君的声音,“主上,属下有军情汇报。” 慕北陵翻身起床,替已经沉沉睡去的小丫头盖好被子,拿过披风披在肩上,走出帐门。 任君立在帐门前,双手呈上一封明黄令书。 慕北陵接令书时微有些惊愕,这种下端还系条红绳的明黄令书,一般只有国之大王才能手谕,给他传令的总不能是如坐针毡的武天秀吧。 “这封信是临水传来的?” 任君点头道:“刚收到不久,正是从临水发来的。” 慕北陵冷笑几声。 武越啊武越,终于不想再掩人耳目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七章 明黄令书,北玄武栗飞来营 夜风微凉,月光夹杂火把的火光将整个大营照的通亮,戎装素裹的执枪卫士十人一列,迈着整齐步伐在营地里来回巡逻。 慕北陵没有第一时间展开明黄令书,而是翻来覆去在尺长的筒笺外寻摸着什么。 明黄书令只有一朝天子能发,书令上会标明国号以及天子谥号,比如武天秀登基时改国号为寅,武天秀谥号炀王,天子令书正面就会标注“寅炀”二字,禀随之一同进入王家祖庙,被后世供养。 很不巧的是慕北陵并没有在令书上见到国号和谥号,随便想想也合理,毕竟还没有正式加冠进冕,也没有去王家祖庙烧黄纸遥祭天地,想是武越骨子里还存有对西夜先王的敬畏,不敢太过放肆。 慕北陵一手捏住书令端头,一手展开来,只见令上只有寥寥几字,“烽火为讯,南元退,合兵成武,一击溃朝”。 慕北陵捏起下巴,再细看几遍,神秘兮兮的喃喃自言:“这武越挺厉害的嘛,还真拉拢到郑王,不知道他许了什么好处。先生还真说的对,郑王就他娘的敛财奴,丢个肉包子谁都能唤过来,属狗的。” 任君见他嘴唇嗡动,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慕北陵合起令书,不紧不慢问道:“先生呢?” 任君道:“刚才还看见在营门那边巡视。”任君转回头,刚想命左右去寻皇甫方士,却见火光映衬下黑白双发的中年人正往这边过来,抬手指了指道:“先生过来了。” 皇甫方士走近前,不等慕北陵发话便见到他手上握着的明黄令纸,中年人微微一怔,轻咦道:“武越发来的?” 慕北陵点点头,说了句“有意思吧”,笑着将令纸递过去。 皇甫方士简单瞄了几眼就将令纸递还给慕北陵,笑道:“武越动作挺快的嘛,我还以为怎么也得等个四五天的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慕北陵将令纸随意插在内衣腰带上,似是感觉到阵阵凉意,环手裹了裹披风,冷笑道:“就差临门一脚,表面上再怎么表现,心里还是挺着急的,西鸾殿的那把椅子武天秀坐了快二十年,他武越想了二十年。” 皇甫方士嗤笑道:“就怕那把椅子扎屁股啊。” 慕北陵无可奈何瘪了瘪嘴。 皇甫方士突然想起什么,抬起羽扇敲了下脑门,歉意道:“差点把重要的事忘了。”边说边笑:“东北的那头爆熊来了,就在营外们,说等着见你。” 慕北陵猛的一愣,“谁?” 皇甫方士淡淡道:“栗飞和孔凤。” 慕北陵倍感错愕,“他们两个来干什么?总不会想大晚上过来招降吧。” 虽然不清楚栗飞此时过来所谓何事,慕北陵还是迅速回帐中穿好将铠,和皇甫方士一道往营门走去。 营门前,武蛮铁塔般的身子蹙立在夜色下,右手握着九尺九寸长的方天画戟,戟柄拄地。这柄堪称整个大营里最长最重的兵刃,和他的身型相比依然显得小巧玲珑。 三百黑铠黑甲的将士在他身后一字排开,皆手持兵刃,警觉注视前方。 慕北陵穿过人群,放眼看前,十丈外,身着九兽呑炎铠的栗飞端坐马背,双手勒住缰绳,正眼含笑意看向这边,栗飞身旁半丈,白马银枪孔凤扬着下巴,视线笔直不动的盯着营门前的铁塔男人,若有所思。除此之外无一兵一卒保驾,且二人皆没带兵器,看那神色不像是来打架的。 慕北陵压下手掌,示意众人放下兵器,迈步往前。 武蛮脚尖轻踢戟柄,方天画戟的戟叉在空中划出道亮色弧线,被他提在手里,紧随慕北陵三步之后。 皇甫方士,任君跟在最后。 凉意十足的空气上泛着轻微涟漪,涟漪始终不离慕北陵身周半丈。 生的白面皓齿的栗飞其实更像是个读书秀才,若非那一身夹杂血气的九兽呑炎铠,兴许没人会把他和北玄武这个称号联系在一起。西夜朝中有饱腹文墨的大臣称之为白面罗刹,不似中肯但恰到好处的评价,直接或者间接死在他手上的人,估计能铺满半个大英山。 始终面带笑容的栗飞翻身下马,从马鞍侧面的布兜中掏出个酒囊,顺手丢给停在半丈外的慕北陵,笑道:“来的匆忙,也没啥可带的,这袋子秋露白是前两天从宫里拿的,尝尝。”栗飞说完伸出手再从布兜里掏出个一样的酒囊。 北疆之地一年四季都是胡冷风雪天,就算盛夏时节温度也不高,长年行走在北疆边线的将士都喜欢随身带一囊子烈酒,能暖身子,也能提神。 慕北陵晃了晃酒囊,听声音大概有一半。大拇指拗在盖子上,轻轻一弹,顿时有股馥郁香气从囊中溢出,确实是秋露白,和那天晚上在临水道台衙门喝的一个味。 栗飞扬了扬酒囊。 遥敬。 慕北陵耸耸肩,没有要喝的意思,转而颇有些纳闷道:“都说北玄武不喜饮酒,就算当中鹅毛大雪与敌厮杀三天三夜也不曾饮过一口酒,莫不是我的情报有误?” 面若冠玉的栗飞已经把囊口送到嘴边,听他这么一说,顺势又将酒囊放下,不慌不忙说道:“是不喝,不过看对谁。” 慕北陵眉角微挑。 栗飞摇头笑道:“放心,酒里没毒,我还不至于干出那种龌蹉勾当,这辈子活了四十多年,砍过人,也被人砍过,一碗清水就能就着两斤牛肉,上了沙场你给我一刀,我有本事就话就还回去一刀,要是技不如人被人斩落马下,吃一口雪泥也不会咒骂别人一声。” 慕北陵不可置否的嘴角微扬。 是他妈条汉子。 北玄武,白面罗刹,北疆爆熊,他称得上此等冠号。 白面将军微微侧身,面朝正南方向,抬眼看向夜色下清冷的辽阔幅原,咂摸道:“二十五天前喝过一次,是北疆特有的烧酒,醉了。十三天前又喝过一次,秋露白,也醉了。” 中年人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只是那缓缓虚起的眼皮下面,隐约泛起惺惺相惜之色。 慕北陵抿起嘴皮子,一眨不眨紧盯中年人。二十五天前,国之支柱孙云浪自决伏龙脉,十三天前,东南虎尉迟镜战死在壁赤城下。 慕北陵缓缓抬起握酒囊的右手,对着有些毛刺的囊嘴狠狠灌了口,入口辛辣,似有火烧,顺着喉咙流入腹中,浑身腾起暖意。 另一边,收敛起眼神的栗飞仰头灌下大口,显然不适烈酒的中年人刚喝一口就不住咳嗽,呛得泪芒夺框,也不知到底是被酒呛到,还是对两位老将军的怀念。 慕北陵偏头对任君耳语几声,后者得令快步跑回大营,很快拿着两个单耳鹤嘴青铜酒壶回来。 慕北陵将酒囊夹在腋下,拿过青铜酒壶,走近栗飞身前半步,身子一抖,腋下酒囊抛起落入栗飞手中,慕北陵咧嘴道:“前两天喝过一次秋露白,俗气太重,就和人说这辈子不想再沾这酒,没想到才几天就食言了。” 慕北陵自嘲一笑,伸出左手,“虎跑,壁赤的东西,是爷们该喝的味,试试?” 栗飞眉角弯起一抹欣然弧度,他也不做作,伸手接过铜壶,仰头灌下一大口。放下铜壶时发出一声畅快感,啧啧道:“够味,是比朝城的爽。” 慕北陵就站在他面前随后喝下大半壶,栗飞伸出一根长年握兵布满老茧的食指,戳了下慕北陵胸前明晃晃的护胸镜,玩味道:“离我这么近,就不怕我突然出手取你人头?你说要是你这支虎狼之师缺了主将,还能不能称为虎狼之师。” 身后三丈,武蛮虎目陡沉,爆出道道寒芒,握在方天画戟三尺处的大手暗暗紧了紧,周身隐见气力波动。 另一边,孔凤如临大敌,双手暗暗握拳,同样隐晦的气力许许升腾。 同一时间,慕北陵右侧半步,空气突然狠狠颤抖,一道若隐若现的残影好像在撕扯那里的空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陡然爆出。 栗飞目不斜视,布满老茧的食指停在护胸镜上,没有收回,反倒是有意无意的讥讽道:“姑苏家的小娃,我要杀他,你护不住。” 四野寂声,没有回答。 下一刻,慕北陵突然仰天大笑,任由那根比利剑还有锋利的手指戳在自己胸口上。笑罢过后,他兀自摇了摇头,淡淡道:“宁愿在沙场上和对手一人一刀的人,不会杀我,至少,不是现在。”目光分毫不让与中年热对视。 栗飞含唇轻笑,胸膛随笑声不起伏,身上铠甲被震得哐当作响。 他越笑越大声,与之同时收回那根已近冰凉的食指,“好,好,好,不愧是云浪大将军看重的人,大将军死的不亏,尉迟老将军死的也不亏。” 于此时,身周几人紧绷的神经方才松开。剑拔弩张的气氛烟消云散。 栗飞再直勾勾看男子几眼,转身将单耳鹤嘴青铜壶抛给孔凤,说道:“拿好了,有机会回北疆的话,咱们喝。” 翻身上马,栗飞手勒缰绳,胯下战马似乎感受到主人这一刻的豪迈心境,不停打着响鼻。 栗飞遥坐马首,右手执鞭指向慕北陵,“我比你们更清楚南元郑王的个性,南元的十七万大军眼下只不过是摆设,慕北陵,不管你和武越何时攻朝,从何处攻朝,记住,我在宣同门外等你,你一刀,我一刀,来场堂堂正正的决战。” 慕北陵狭长剑眉猛然竖起,很快又舒展开来,扬了扬手中的青铜酒壶,爽朗道:“如将军所愿。” 栗飞放肆大笑,勒转马头,扬鞭催马,就像夜空下的一道黑色闪电,疾驰而去。 北玄武。 有将如此,当与之浮一大白。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八章 城下对战,栗飞力压慕北陵 第二天一早,大营里金鼓齐鸣,十五万将士束甲立兵静待即将到来的最后一战。 中军帐中,身着九兽呑炎铠的慕北陵端坐在首位上,手中拽着昨夜接到的明黄令书,猩红披风斜挂在座椅靠背上,身后布惟上高挂一个正宗遒劲帅字。 武越的来信上只说让他等烽火讯号,后从成武门攻入朝城。却没说烽火讯号具体什么时候发出,所以他也不好怠慢,一大早便让武蛮整军集合。 黑白双发的皇甫方士端坐在下手首位,手中羽扇轻摇,出奇的是此时皇甫方士左手里竟然握着从老头那里用一个铜板买来的木簪子,木簪子气韵天成,刻着气逾霄汉的尾端被磨得锃亮,似乎中年人只喜欢磨那一处。 羽扇摇了四十九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然后捏着最尖端那条羽毛,轻声问道:“主上打算什么时候对武越动手?” 慕北陵抬头看着中年人,后者只顾着摩挲羽毛,认真思量后淡淡道:“总得等正主来了后才好戏开场,虎威镖局和隐藏在暗处的死士估计现在已经到临水了吧,那个像武越影子一样的老头子我怎么都觉得不像俗人,不说有云浪大将军那等实力,至少蛮子短时间内搞不定他。” 这是直觉。 皇甫方士玩笑道:“主上觉得棘手?” 慕北陵感慨道:“毕竟是从朝城活着出来,还在尚城韬光养晦二十多年的人精,说不棘手那是假的,不过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棘手,至少单对单的话,我有把握。”慕北陵咧嘴笑起,似乎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皇甫方士拈住羽毛尖端的手指忽然停顿,平静道:“说不定会有这个机会。” 慕北陵轻咦一声,饶有兴致看着说话云山雾罩的中年人,静了片刻,见后者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摇头苦笑一番,喃喃自言道:“其实我挺佩服武越,生在帝王家,从小被自己所谓的兄长撵出朝城,偏居一隅,用二十年的时间韬光养晦,暗中培植势力,还能躲过无数次暗箭刺杀,你说这种人到底是狗老天眷顾呢,还是被遗弃呢?” 皇甫方士笑笑不言。 知道中年人不会在莫须有的事情上浪费口舌,慕北陵拿过放在桌角边的虎符握在手心,轻轻摩挲,“就算是眷顾吧,二十多年,呵,人这一生有多少个二十年,在这乱世上能活过一个甲子的人已经算幸运。” 似乎突然对这个问题颇感兴趣的黑眸男子继续问道:“先生觉得一甲子是多还是少,以前总听老头说什么神仙下棋人,那些人又能活多久?哪天真要一命呜呼了,不就留下个残局,难不成还指望有人能接着下?” 神色肃穆的中年人微微皱眉,想起曾经在落霞山十二峰头中最高的莲花烙顶上,那个被他称为老师的坐龟老人,也曾问过他类似问题,选择长生大道,还是执棋煮酒,谈笑间翻覆天下的儒士纵横家。他记得那位资质比他好上百倍的师兄当初想也没想,直接甩给坐龟老人一个潇洒背影,然后乘云下山。比起自己的同门师兄,他却足足用了两天时间才决定下山,至少在去留选择间,他知道输给了那个被称之为“惊蛰”的天才,这也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几个心结之一。 坐龟老人给他的评价的是“中庸捭阖”。不似赞赏,也不似奚落。 皇甫方士深吸口气,眉头缓缓舒展,“一甲子不少,这是对普通人来说,不对主上,也不对属下,东州上高人很多,活过两个甲子的人也不在少数,真正能坐在巍峨天顶,黑白对弈之人,属下没见过,不过想想至少应该活个三四个甲子吧,否则也算不上和神仙二字沾边。” 他说的很平静,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就像酒馆里的小二问客人想要一斤牛肉还是两斤牛肉。 慕北陵干咳笑道:“还真有,那不真成人精了。” 慕北陵偏着头转动那两颗漆黑深邃的眼珠,突然抬手在胸前比划两下,讶异道:“活那么久岂不是胡子都要长到这里了?乖乖,每天早上洗个胡子都得他娘的花上个把时辰。” 被一语愣住的皇甫方士很自觉过滤掉他这句话,重新摇起羽扇。 这种玄之又玄的问题他没考虑过,也没那闲心考虑。 慕北陵嘿嘿笑着,下一瞬间陡然收起笑容,一股浓浓杀意从双眸中迸射而出,“来人,让武蛮,赵胜,任君,雷天瀑过来见我。” 偏头朝向左侧空无一物的空气,“姑苏大哥,你也出来。” …… 这一等又是一天一夜。慕北陵除了吃饭的时候抬下屁股,其余时间都待在中军帐里,皇甫方士随他坐了一天一宿,期间小丫头第五籽儿来过几次,不过懂事的小丫头并没过多打扰,只问候几句便蹦蹦跳跳出去玩。 快至午时,刀不离身的任君大步流星冲进中军帐。慕北陵和皇甫方士同时打起精神。 任君拱手拜道:“禀主上,成武门方向出现烽烟。” 慕北陵点头,“终于来了。”偏头朝皇甫方士说道:“就由先生带五万将士先行支援,我随后就到。” 皇甫方士平静道:“主上小心。”随即快步走出中军帐。 宣同门前,栗飞遥坐马上,左右拉住缰绳,右手反握一柄轻钢三叉戟覆于后背,猩红披风咧咧作响,一双眯成狭刀的眸子平视前方,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身旁,白马银枪孔凤长枪在手,六兽呑炎铠在阳光下闪动刺目冷光,同样白面冠玉,目色含威,冰寒戾气自其长枪上隐隐腾起,周遭空气温度都是比外界低上几度。 两人身后,十万南元大军整装束兵,呈三个方阵扇形排开,刀兵在左,骑兵在右,弓箭兵在最后压阵,气势恢宏。 半柱香时间过去,白马银枪的白面儿不动声色问道:“将军,慕北陵会不会不来。” 面色平静的就像无风池面的北玄武栗飞淡淡笑道:“他一定会来。” 白面儿不再说话,只是握银枪的右手下意识紧了紧。 再过小半柱香,正南方的大地上突然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黑点越来越清楚,同样身着九兽呑炎铠的黑眸男子遥坐马首一马当先,随着马背忽上忽下,男子身后跟着近万黑甲黑凯骑兵,远而望去宛如一团压寨黑云急速靠近。 离得百丈,黑眸男子突然举拳勒止队伍,与山岳般岿然不动的中年将军遥而相视,“栗飞将军,北陵不才,想要过来跟将军讨碗酒喝。” 栗飞放声大笑:“好啊,打完这一仗,你我就在这宣同门上把酒言欢。” 西侧成武门方向,震天杀声已经传来。 慕北陵付之一笑,“行,听将军的。” 而后,二人谁也没再说话。 大地上,无风起浪,漫野绿草突然开始东倒西歪,东侧那片被用来纳凉解暑的翠竹林,碗口粗的竹子仿佛被暴风碾压般,齐刷刷连根拔起,散落一地。 不知何时,一声晴天霹雳从天而降。 一瞬间。 两方二十万将士同时举兵冲锋,百丈的距离在这些训练有书的将士眼中视若无物。 刀光,剑光,戟影,枪影,漫天乍起。 携着死亡气息的流失自两方阵后冲天而起,倾盆暴雨般降落在喊杀声最密集的战场中央。 杀声,惨叫声登时汇成一声声主旋律,在幅员辽阔的大草原上涟漪开来。 不得不说身经百战的南元将士战斗强的可怕,与慕北陵这支精兵中的精兵队伍对战起来也丝毫不让,而且都是些视死如归的主,死之前都要憋住最后一口气多砍几刀。 短短数息之间,浮尸遍野,血流成河。 然而在这漫天得冲杀声中,唯独执戟在手的栗飞,和眼睛眯成一条线的慕北陵谁都没动。两方将士也似乎商量好一样,谁都没有主动攻击两人。 于是刀兵相见的战场上出现滑稽一幕,两位主将周围三丈内仿佛成了真空地带,任由他们驱马缓步前行,也没人多看两人几眼。 喊杀声还在继续,相隔仅半丈之遥时,栗飞陡然大喝一声,率先动手,只见他虎目怒瞪,额头青筋暴起,右手手腕猛然翻转,甩起青钢三叉戟挥出横扫千军之势。 慕北陵飞速拔剑格挡,右手握剑柄,左手抵住剑尾,“当”的一声,携着千钧之力的三叉戟打在兽口长剑上,整个剑身可见弯出狰狞弧度。 慕北陵双掌被震得酥麻,咬紧牙关猛然推剑,卸去力道的同时推开三叉戟。 栗飞肆意狂笑,“力气不小嘛,别说老子欺负你,老子就和你比力气。” 戟随声至,还是蛮不讲理的横劈,这一次力道明显比上上一次大得多,戟尖划过空气时,带起道道气爆声。 慕北陵脸色大变,栗飞本就是个实力不弱的修武者,肉体力量强悍至极,别看他身型没有武蛮来的冲击,但瞬间爆发力却丝毫不必两米高的汉子弱。 慕北陵哪敢再接,电光火石间双脚猛踏马镫,身体腾空而起,而后叉开双腿,险险赶在戟刃扫来之前躲过一击。然后借着身体下冲之势含怒劈下一剑。 栗飞双腿猛夹马肚,与他纵横战场数十年的战马灵性至极,四蹄踏动间横移一个身位,恰好躲过剑势。 栗飞伸出左手拉住刚刚卸去力道的青钢三叉戟,手掌猛压戟尾,三叉戟便扫为刺,直指慕北陵胸口,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慕北陵大惊,若是被这一戟刺中,不死也要脱层皮。 然而栗飞选择的时机刚刚好,正是他前力未消后力不足时,三叉戟的刺法更是刁钻至极,好险毒蛇游走,让他把握不住方向。 匆忙间。 慕北陵只得顺势后仰,戟刃擦着护胸镜刺过,火花翻炸,在护胸镜上留下一道狰狞痕迹。 “给我下马。” 栗飞乘胜追击,抓着戟尾的左手悍然下压,前一刻还在飞刺的三叉戟变刺为劈。 慕北陵情急之下快速偏头。 三叉戟不偏不倚落在他左肩上,千钧力道有如山洪暴发,一股无以言表的摧枯拉朽之力压在肩头。 慕北陵闷哼一声翻下马背,接连翻滚数十下才稳住身形。 再起身时,整个左肩已经失去知觉,鲜血顺着手臂流出袖口,滴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九章 蛮狠拼死,西夜朝城两线破 尸骨遍野的战场上,刀光闪烁,流失飞舞,慕北陵却似充耳未闻,他飞竖两道剑眉,似电的眸子中只有那一人,一戟。 人,是被称之为北玄武的当朝大将栗飞。 戟,是能划破重楼的青钢三叉戟。 西夜的北疆沿线,战死在青钢三叉戟下的英灵亡魂数不胜数,南元的将门世家,王族大卿,无不谈起这一人一戟面色大变,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道索命符,除非饮血,否则戟不束架。 慕北陵身旁的空气突然泛起涟漪,浑身被白芒包裹的人影凌空落地,人影伸手去扶,被慕北陵甩手打开那支伸来大手,扯着野兽般嘶哑的嗓音低吼道:“滚开。” 人影轻微一颤,没有开口,只静静立在他身后半步。 栗飞反手将青钢三叉戟撩起抗在肩上,伸出布满老茧的食指指向人影,大喇喇喊道:“姑苏家的小娃,你可以和他一起上。” 慕北陵偏头吐出口沾血的唾沫,五官极尽狰狞,“栗飞,别他娘的看不起人,老子还没死呢。” 栗飞无所咧咧嘴,手臂伸直,掌心向上,曲指。 这一时半会慕北陵调动起全部生力,虽然说不得肩上的伤痊愈,但也好的七七八八。 所以当慕北陵没事人一样举剑奔去时,栗飞不由倍感惊咦。 还是粗糙的剑术,仅仅军剑三式,刺,砍,撩。 栗飞闭着眼睛都能轻易化解这些招数。 所以再看两人的战斗时,慕北陵就好像个牙牙学语的婴孩面对精壮大汉,精装大汉也不愿一脚蹬开婴孩,反而和他玩起躲猫猫的游戏。 如此三番,栗飞陡然出手,手中三叉戟猛的撩起,打在兽口长剑上,慕北陵应声飞退,连退数步方才止住身形。 姑苏坤尝试上前,被他二度厉声喝退。 举剑再冲,一如既往被一戟震退。 再冲,再退。 慕北陵也不记得这已经是第几次被震退,生力已经来不及恢复虎口上深可见骨的裂伤,前胸,后背,小腹,皆被打伤。 与此同时,周遭战斗几近尾声,慕北陵的执着向前看得三旗军将士热泪盈眶。 做男人就要做主上这样的男人,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提刀上去闯一闯。 另一边,北疆的将士们也在为栗飞的无可匹敌呐喊助威,这么多年他们不仅一次看见策马百里,在数万大军中冲锋陷阵的玉面罗刹,栗飞就是一面旗帜,一面竖立在北疆边线上令对手闻风丧胆的旗帜。 栗飞眼含笑意道:“还来不?” 慕北陵吐了口血水,“谁不来谁是娘们。” 话音落,举剑再冲,这一次的速度近乎蛮横,有种视死如归的味道。 当青钢三叉戟撩起时,慕北陵出乎意料没有像之前一样横剑格挡,而是咬碎满口银牙,直接丢掉长剑,双手抱在胸前,右脚急速再踏地一次,整个人就像道箭矢撞上栗飞胸口。 戟刃如期而至,狠狠砍在慕北陵双臂上,血光迸现。 不过。 意料之中的击飞场景没有出现。 只见慕北陵双臂上如波流转的碧绿生力翁然乍现,手腕下压,圈住已经砍进血肉的戟刃,双脚再度蹬地,脑袋再度撞向栗飞胸口。 几近玩命的打法。 栗飞狭眉陡竖,胸口处传来的巨力令他猝不及防后退几步,三叉戟被身下男子死命拽住,抽之不得。栗飞冷哼一声,右腿飞踹,直接将浑身浴血的男子踹出几丈外。 彭的一声巨响。 男子砸落在地。 挣扎几下。 颤巍巍站起身来。 男子双臂下垂,碧绿的生力化作道道匹练缠绕在及骨深的伤口上。 脚下已经被血水染红大片。 男子眼神逐现空洞,但空洞下面隐隐可见浓浓战意。 另一边,栗飞怔怔望着之前站立的地方。 自己竟然退了。 而且是被一个只会军剑三式,称得上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击退。 二十多年的戎马生涯,就算在大英山脚下面对号称南元擎天柱的男人,他也未曾退过一步。 四野,寂静无声。 将铠上沾满敌人鲜血的武蛮阴沉着脸走向男子,停在半步外,用平静的不能再平静的声音问道:“还打么?” 男子眼中稍稍回神。 点点头。 武蛮走近身边,查看一番伤势后,留下方天画戟,后退一步。 男子喉咙里发出怒兽般的低吼,“再来?” 声起时,眼眶中陡然浮起血芒。依然血流如注的右臂抓起插在地上的方天画戟,暴然前冲。 一戟横扫,没什么花哨可言,依然蛮不讲理。 栗飞同样挥起三叉戟,只是此刻他的视线,不再看方天画戟斩来轨迹,而是死盯那双泛着血红波动的眼眸,若有所思。 “叮”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这一次,男子没有后退,就像濒临死亡的人,发出最强力的一击。 栗飞虎口微麻,三叉戟有脱手征兆。 他迅速收敛心神,重新握紧。 然而。 片刻的松懈引来的是方天画戟笔直落下。 瞬间,戟刃离头顶仅半尺之遥时,栗飞周身爆出烈过曜阳的白芒。 又是“叮”的一声。 方天画戟斩上栗飞头顶,意料中的*迸裂没有出现,反而是方天画戟好似斩在金金铜铁上,被弹飞开去。 武蛮诸将眉宇猛皱,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仅凭肉体力量抗衡方天画戟全力一击,北玄武栗飞,强悍如斯。 然而惊呼声还未落下时,栗飞下一个动作却让本就风声鹤唳的原野上鸦雀无声,只见他举起青钢三叉戟,重重插在地上,周身如水流绕身的玄武力飞速收敛,转身往宣同门方向走去,丢下句冷的不能再冷的声音,“我的人,退出宣同门。” 寥寥几字,牵动的却是西夜朝的百年气运,就算说西夜朝会因为这句话毁于一旦也不遑多让。 成武门失去南元十七万大军的阻拦,败北是迟早的事,如今唯有宣同门的十万北疆将士能与之对抗,而作为这支驰骋北疆数年骁勇部队的主将,竟然选择主动让开道路,可想而知朝城中的五万禁军如何能挡住怒马洪流。 其实栗飞知道这场战斗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输了,武天秀宁可将陇源拱手送给南元,向南元郑王摇尾乞怜,殊不知他守卫了陇源二十多载,手下十万将士中超过半数的将士妻儿老小都在陇源城。 他这个主将只能看着一切落入昔日敌人之手,却无能为力。 再者,在他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慕北陵竟然能逼退他几步,而且最后还逼得他不得不动用玄武力,此行径莫过于大庭广众之下啪啪打脸。 单这一点上,他也输给了慕北陵。 栗飞从来都认为自己是名儒将,骨子里流淌着不奚下士血液,输就输,没必要做些掩耳盗铃之事。何况十万将士死伤已超三成,他不愿继续看见手下浴血而亡。 脸颊上沾满血污的孔凤背起长枪更在栗飞身后,几次想开口却欲言又止。 他没胆量质疑大将军做的决定。 北疆将士自动让开一条路。 这边,慕北陵眼眶中的血红波动已经散去,双臂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接连倒吸几口凉气。 慕北陵偏过头,望着已经走到城门边的落寞背影,发出劫后余生的笑声。 你他娘的栗飞,有本事就再撑一会啊,别的不敢保证,老子一定比你先倒。 这位终于开始后怕的年轻将领噗通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 武蛮一步跨到他身旁,小心翼翼扶着。 慕北陵与之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出对方眼中的侥幸之意。 “走,进城。” 剩下的铁蹄洪流缓缓往宣同门走去,赵胜从地上扛起倒在路边的帅字旗,跟在慕北陵身后,竖起大旗。 此时慕北陵和武蛮同乘一匹马,匹练般的生力依然不遗余力修复伤口。 踏进宣同门的一刻,头顶上突然传来栗飞的声音,“你的虎跑,我在这里等着你。” 慕北陵嘴角边勾起一抹弧度,目不斜视踏上朝城的青石路面。 深宫内,西鸾殿。 龙袍男人正襟危坐在黄金打造的龙椅上,真正的正襟危坐,脸上挂着挥之不散的焦急神色。 殿下,以都仲景为首的一班朝臣战战兢兢,外面的喊杀声很早之前就已经传到这里。还有攻城器械投掷火石爆油的爆炸声。 “报,禀大王,南元的大军让开道路,现在楚商羽正在率人破门。”轻甲斥候单膝跪下铺红毯的大殿上,颤抖着嗓音。 武天秀瞪大眼珠拍案而起,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扶着脑门摇摇晃晃,“你说什么?南元,南元的人让开道路?” 武天秀尖叫惊恐道:“什么叫让开道路,啊?你告诉孤,什么叫让开道路。”满脸不可置信。 班列大臣中,已经不堪消息之人瘫软在地。 轻甲斥候哭着喊道:“南元,南元的人,都撤了。” 武天秀仰面倒在龙椅上,惶惶自语:“都撤了?南元的人撤了?”眼中泛泪,茫然呼道:“孤已经把陇源城送给他们了,他们为何不帮孤扫清逆贼,啊?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玉阶下,同样震惊的都仲景吓得噤若寒蝉,拢在袖里的细嫩双手止不住颤抖。 武天秀痴痴扫过一众大成,视线最后落在都仲景身上,此时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趴在龙案上疾呼道:“老师,老师,孤该怎么办?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都仲景眼神不停变幻,思量良久后沉声喊道:“大王暂时不必担心,栗飞大将军还在,老臣以为凭栗飞将军的骁勇,定能保的朝城周全。” 武天秀疯癫笑道:“对,对,老师说的极是,孤还有栗飞,他一定能保孤周全。” 殿外,另一轻甲斥候飞身来报,“禀,禀大王,栗飞大将军刚刚让开宣同门,放贼将慕北陵进城了。” 殿中,落针可闻! 再过片刻,第三个轻甲斥候匆匆来报,“启禀大王,成武,成武门,被破!” 武天秀两眼一黑,只觉整个西鸾殿都塌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章 延熹殿忆,宣同门上将谈心 这一日华盖龙撵从玄德门逃出朝城,驾车的是和天子同色的明黄蟒袍都仲景,这位位极人臣,纵横西夜近三十余载的华服童颜老人终于露出疲态,哀莫大于心死,他很清楚这一去估计再难回来。 玄德门门楣上的石字是元祖先王亲自手书,刚中带柔,遒劲大气,喻之“蓄而不著于外,自然无为”,是元祖先王对后世殷切寄托。 字是正统的王家隶篆,中庸风雅,不似草书轻狂,往往五六字一笔勾勒。所谓心境未到不得而草,更何况是题写门楣。 玄德门面朝正东北,直面一万三千里处就是屹立在东州之巅,被无数王朝垂涎三尺的东皇城,那个只有君临东州,拥有敕候封王权力之人方能坐拥之地。由此可见元祖先王亲题玄德门还有另一成用意。 然而兴许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子孙后代会以这种方式车出玄德门。 午后,天落绵雨。 延熹殿汉白玉广场的石阶上,这座占地超百丈的宽阔广场上冷风萧瑟,绵绵细雨落在被打磨光滑的石面上,洗不净百年沉积下来的庸韵王气,从北疆大英山刮来的风中已经开始夹在冰雪的味道,有点冷意。 双臂垂在身体两侧的慕北陵站在最高的石阶上怔怔出神,手臂上深可及骨的伤口还在,已然结痂,迎风而立的眼圈有些泛红,泪光闪动。 身前三步那块汉白玉石板上,血迹似乎还未完全干涸。 远处三宫六院中的烧杀抢掠声此起彼伏,却和此处的幽冷形成鲜明对比。 慕北陵想要抬手擦拭眼角,不经意间牵动伤口,微微皱眉。 那一袭火红将铠此时似乎就在三步之外,皮肤黝黑却明目皓齿的女子娇滴滴站在那里,双手勾在背后,身子微微前倾,正笑着看来。 女子笑的很甜,大眼睛忽闪忽闪,似乎在说“小傻瓜,你看什么呢?还没看够啊。” “榆木疙瘩,你送我的泥人一直在哦,等我们俩成亲的时候,也让他们成亲。” “大笨蛋,你怎么伤成这样了,不是说要照顾好自己么?你看吧,没有我在就不行。” 眼睛已经被泪水覆盖的男子哽咽了,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困难,心头上也好像压了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然而男子嘴角边依然挂着温柔弧度,即便看上去是那般勉强。 “玉英,你在那边还好么?有没有冷,是不是还穿着那件火甲?” 男子惨然笑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应该是吧,咱们的巾帼将军到哪里都是将军。” “玉英,你看见了吗?你的榆木疙瘩真的站在这里了,西夜的天,变了。” “你是不是会怪我为什么毁了你们守护一辈子的地方?” “呵,这个地方太脏了,你的血是那么纯净,不能被这里的肮脏诋毁” “你看见爹了么?前不久爹也随你来了,你们一定团聚了吧,替我和爹说声对不起,我毁了他的毕生心血。” 银丝般的清泪顺着刚毅面庞淌下,滴在地上,很快便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就像身后这座飞檐攒角的巍峨宫殿,几经更迭,却依然如初建时雄伟堂皇。 远处入殿拱门边,手执方天画戟的魁梧男人靠在漆红门柱上,遥遥望着孤独而立的将铠男子,宫道上不时有面目绷紧的将士快步跑过,却没人敢打扰门内的清幽。 半个时辰过去,形色匆匆的皇甫方士在两列黑甲将士的簇拥下快步走到拱门边,抬头看了眼广场台阶上的男子,轻声叹息,“主上待了多久了?” 铁塔般蹙立的魁梧男人淡淡道:“从进来后就一直在这里。” 皇甫方士复叹道:“为伊消得人憔悴啊。” 中年人摇摇头说道:“暂时先让他待一会吧,武天秀从玄德门逃了,楚商羽已经开始肃清宫闱,我先赶去西鸾殿,另外,等主上出来后你问问需不需要先把四门占领。” 魁梧男人默默点头,“知道了,有劳先生。” 皇甫方士抬手拍了拍男人肩膀,再看几眼孤独而立的男子,带人离去。 又是小半柱香的时间,慕北陵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下石阶,身子摇摇晃晃。武蛮赶紧上前扶住,关切道:“伤势如何?” 慕北陵摇摇头,示意无需担心。 武蛮松了口气,“先生刚才来过,问需不需要占领四门。” 慕北陵吐出口浊气,有气无力道:“让先生自己做主吧。”不着痕迹的从两只铁钳大手中抽身出来,慕北陵走出拱门,往出宫方向走去。 一路上见到他士兵无不驻足施礼。 至九丈高的巍峨拱门前,慕北陵头也不回丢下一句,“你协助先生处理这里的事吧,不用跟来。” 武蛮破天荒问道:“你去哪?”放在平时他绝对不会问出这种画蛇添足的问题。 慕北陵顿了顿,平静道:“去宣同门一趟。” 那里,城墙上,还有一壶虎跑。 面露忧色的武蛮最终还是没有跟去,只不过等男子走出几步时,这个满身杀气的男人突然对面前空无一物的空气发出类似野兽般的低吼,“保护好他,否则你死。” 没人回答,身型魁梧的男人撂下这句直接转身离开,右手提着九尺长的方天画戟,戟柄拖在地上,沿路留下一条明显的泛白拖痕。 …… 宣同门城墙。 拥有北玄武之称的栗飞席地而坐,面前地上放着一个单耳鹤嘴青铜壶,一个用羊皮缝制而成的酒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白马银枪孔凤抱着七尺三寸银枪站在一旁,目不斜视,脸上的血污早已干涸,头顶紫金盔顶上的戎毛随风晃荡。 年轻将领眼中泛着浓浓的不甘神色,纵横驰北疆将十数载,曾经单枪匹马杀入敌阵,取敌将首级超两手之数,未尝一败。他想不明白为何被自己视若神明的大将军会让开道路,放敌将入城。 精于修武的他一眼就看出慕北陵已经是强弩之末,哪怕再给他轻轻一拳,就一拳,他就会倒在城下,那么十五万壁赤将士也会随之退去,朝城可保。 本来已经注定赢面的棋,却落了个被对手终盘绝杀的下场。 始终一言不发的栗飞突然头也不回的开口问道:“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阻下他?” 孔凤默不作声,只是抱着银枪的双臂不自觉紧了紧。 早已习惯这位出类拔萃将领的少言寡语,栗飞也不气恼,抓起单耳鹤嘴青铜壶放在嘴边,没喝,顿了顿,又摇摇头放下铜壶,似乎已过不惑的中年人就没有自斟自饮的习惯。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王道什么什么,国什么的。” “王道不兴,国之焉覆。”孔凤接口道,一如既往嗓音平静。 栗飞抬手拍拍额头,苦笑道:“多读书就是好,我记得当年你参军之前,还差点考了功名吧。” 孔凤轻微颔首,也不管中年人看没看见。 栗飞问道:“文职可入朝,武职可平天下,你觉得咱们北疆如何?朝城如何?大王如何?” 孔凤认真思量后,皱眉回道:“北疆是烧刀子,朝城是秋露白,大王,大王……”年轻将领似乎绞尽脑汁也寻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栗飞微露诧异,饶有兴致偏头看向这个跟随自己数十载的爆熊獠牙,从不沾酒的他竟然会用烧刀子秋露白来回答,有趣的很,“大王是梨花酿。” 孔凤不明所以。 栗飞解释道:“产自石商,每到秋时梨花盛开时,石商人会把这种花摘下来,用农家自己酿的米酒侵泡,泡出梨花的香味,然后拿到集市上卖,美名其曰梨花酿,其实就是一种涂有梨花香气的农家酒,上不得大雅之堂。” 孔凤蹙眉深思,细细咂摸话中之意。 栗飞旁若无人继续喃喃自语:“壁赤的虎跑和我们的烧刀子一样,适合你我这样的人喝,豪迈拥天下,秋露白文气太重,朝中那些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里的紫冠人喝还行,于我们不合适,从这一点上,慕北陵和我倒是意气相投。” 仿佛很不屑自己心中的神明提起那个名字,孔凤干脆把头别到一边。远处城外,不少士兵正在打扫战场。 这一战,死伤超过七万。 栗飞轻声道:“是不是觉得我的话有点言过其实,把一个比你还青年的人提到这种高度上?” 栗飞偏头,见年轻将领很直接无视自己,旋即自嘲笑道:“你也别不爱听,我们这一辈人大多都是从先王在时开始崛起,几十年的风雨磨去了太多锐气,你让我守守大门行,真要做那开疆扩土之事,有那力,没那心。” 孔凤猛的回头,面露愠色,悲愤道:“将军不行,他慕北陵就行?” 栗飞并没因为手下的言语冲撞恼怒,平心静气道:“西夜的年轻一辈里,楚商羽是个人物,很早以前云浪大将军想把他作为培养对象,只不过事与愿违,好好一颗苗子跑去了尚城,孙玉英不错,可惜是个女的,死的又早,至于你嘛……” 栗飞感慨道:“有勇有谋,但不适合做帅,只能为将。” 中年人顿了顿,终于二度执起单耳鹤嘴青铜壶,浅抿一口,入口醇香,然后辛辣,然后绵柔悠长,这感觉就像沙场征战,一泄银河三千里,剑尖所指不破不归,啧啧道:“真是好酒,我现在似乎明白云浪大将军为何不把苗头扼杀在摇篮里,反而宁愿以死以谢天下,那个年轻人,是他选中的人选。” 栗飞并没有因为那句“不适合做帅,只能为将”而心怀怨愤,反而很享受这种不是赞美的赞美之词,他就是要做让天下人都为之颤抖的虎将,眼前这头爆熊身上最锋利的獠牙。 静了片刻,也许觉得和年轻将领说话有点对年弹琴,栗飞放下手青铜壶后就没再开口,双手抱胸敬闭目眼神。 与此同时一道萧瑟人影已经独自走到城门下,迈上通往城墙的第一阶石梯。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一章 对酒而谈,战气彪炳孙太监 天降奔雷,雨势渐大。 慕北陵登上城墙后就席地坐在栗飞对面,不用看也知道白马银枪孔凤对子很不待见,所以他上来后年轻将领很自觉退后几步,和他拉开一段距离,依然抱枪,不过视线却是投向城外。 双臂上幽幽生力还在一刻不停的修复创伤,栗飞不愧是镇守北疆数十载,让北蛮子二十年难以踏足西夜的第一人,青钢三叉戟的锋刃程度超出他想象,若非有浑厚生力护体,估摸着两只手臂早就废了。 拿林钩的话来说,头可断血可流,双手不能废,否则青楼那些搔首弄姿的小娘子就享受不到啥叫金指慰藉,啥叫一指毒龙。 素来不苟言笑的栗飞今天似乎笑的尤为多,朝城的塌陷没有给他带来多少挫败感,反而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栗飞笑盈盈说道:“伤势怎么样了?” 慕北陵试着抬起双臂,伤口依然阵痛,苦笑道:“要是换做别人,不说被及胸斩断,两只手至少是废了。” 栗飞玩笑道:“所以说你不是普通人。” 慕北陵不可置否耸耸肩,收下这具不算赞美的赞美之词。 栗飞指着地上的单耳鹤嘴青铜壶和羊皮酒囊,“喝哪个?” 慕北陵想也没想道:“虎跑吧。” 栗飞似乎早就猜到答案,所以还没等他回答,就已经拿起青铜壶斟了两碗酒。碗是军营里最常见的大土碗,沿口有几处破损,碗身上刻着“天武寅殇”四个字,是武天秀的国号以及谥号。 栗飞端起一碗,举道:“能拿起来?” 慕北陵直接伸手端碗,眉宇轻微皱起,但不妨碍受伤动作。 栗飞轻笑道:“是个爷们,干。” 一碗酒下肚,栗飞抹了把挂在嘴角边的酒渍,啧啧道:“比起北疆的烧刀子,这酒的味还是差了点。” 慕北陵淡淡道:“没喝过。” 栗飞干笑道:“有机会的话可以试试。” 慕北陵点头不语。 对坐的两人就像是久未见面的故友,拉的都是家常琐事,又像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因为每句话都只有几个字,谈不上字字珠玑,但也不遑多让。 很难想象曾经驰骋北疆的西夜大将会和被带上叛将名头的人对饮,而且喝的还是他最不喜欢的东西。 “接下来准备怎么做?迎武越为王,还是自立为王。”栗飞平静问道,就像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在伏龙脉下发过誓,西夜的江山,只能武家人坐。” 栗飞执青铜壶的手掌微微一滞,瞬间过后恢复正常,继续参酒,“没听说过,看来情报还是有差池。” 他很清楚这句话的分量,至少这天下,名义上还是武家天下。 栗飞端碗碰了下被慕北陵放在地上的大土碗,轻轻抿了口酒,有意无意道:“武越不适合做大王。” 慕北陵波澜不惊,“但是他姓武。” 栗飞惨然笑道:“你觉得在他坐上王位之后,能控制的住?” 慕北陵剑眉微蹙,第一次正视这位一点不像大将军的北玄武。说话竟然如此直白。 倒是栗飞不觉得自己有失稳妥,旁若无人继续说道:“一个可以卧薪尝胆二十余载,动若雷霆将自己名义上的兄长拉下马的人,这种人很可怕,蛇蝎心肠虽然大多用来比喻女人,但他似乎好不了多少。” 慕北陵端起土碗抿了一口,和栗飞喝的一样多,既然他愿意敞开心扉,自己又何必遮遮掩掩,于是说道:“所以要在他坐上那个位子前,剪掉他的羽翼。” 栗飞深吸口气,双手枕在脑后饶有兴致看着男子,似笑非笑:“大通商会,虎威镖局,还有二十年前但内第一高手的孙太监,慕北陵,你觉得你的胜算有多大?” 孙太监!慕北陵脑中登时浮起长久以来穿着斗篷,佝偻着背的神秘老人,原来他竟有这么大来头。 栗飞语不惊人死不休,“是不是觉得蜗居北疆的我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呵,朝城不大,西夜也不大,像坐到我这个位置上的人没什么不知道的,而且我可以很明确告诉你,二十年前我打不赢孙太监,二十年后,我依然胜不了,或许能压那老太监一头的,只有葬在伏龙脉的云浪大将军。” 慕北陵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起滔天骇浪。 他试想过那位佝偻老人可能是个修武之人,但决计没想到会强到如此地步,连素来狂妄到没边的北玄武都自问不是对手。老人会是何种境界,战王境?战皇境?还拿虚无缥缈的至尊境? 栗飞似是看出男子心中所想,显得有些幸灾乐祸,“咋地?怕了?嘿嘿,放心,孙太监虽然是曾经的大内第一高手,估计现在也只是触到战皇境的门槛,修武一途越到后面越像在沼泽中跋涉,求快不得,否则很容易把自己陷进去。” 慕北陵面露苦涩,只是触到战皇境?这他妈就已经够自己喝一壶了,放眼整个东州,能修炼到这个境界的,哪个不是一方巨擘。 慕北陵强压下心中波澜,问道:“你呢?战王?” 栗飞没打算隐藏,点头道:“战王五阶,和战王大圆满的孙太监比,差的不少,如果要拼死搏杀的话,我能废掉他两只手,当然,结果还是我死。” 栗飞显然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自顾自说道:“你身边有两个战王,姑苏家的小娃要弱点,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强点,两个人如果围攻孙太监,可以拖半柱香的时间,不过后果嘛……” 他没有明说,但慕北陵已经心知肚明。 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的栗飞一口饮下土碗里剩下的酒,执起青铜壶摇了摇,只剩下丁点。 他朝慕北陵投去询问眼神,慕北陵摇头道:“你喝你的,我那里还有。” 栗飞“哦”了一声,不做谦让,把青铜壶里的酒一股脑全倒进自己碗里,然后抓起羊皮囊给慕北陵倒满。 慕北陵并未拒绝。 雨越下越大,在天空中织出密网,从城墙上往外看去,视野中绿草凄凄,一片生机盎然。 栗飞喝完最后一口酒后,双手撑在膝盖上站起身来,走到墙垛边,双手撑在围墙上,说了句慕北陵听不懂的话,“兵家的战气,加上姑苏家的小娃,加上那个男人,可胜孙太监,不过是惨胜。” 战气? 慕北陵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想起当初朝城一战,自己和姑苏七子陷入必死境地时,体内突然迸发的玄奥感。那种感觉,是不是就是栗飞口中的战气。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小腹,丹田气海中的神秘血色方块依然没有动静,只是此时再感觉时,似乎变大了些。 栗飞回头见他暗自咂摸的表情,猜到些什么,问道:“你不知道战气?” 慕北陵茫然摇头。 栗飞突然觉得自己听了件很好笑的事,一个身负王朝世家谈之色变能力的人,竟然蒙在鼓里浑然不知。 栗飞认真思量一番后,皱眉解释道:“是一种游离在正统儒释道三家之外的力量,具体如何我也说不明白,就好比修武,只能自己去悟,我只能说这次放你们进城,有一部分就是因为战气的原因,这样说,你明白?” 慕北陵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扶了扶额头的栗飞不打算深入解释,再说他还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要是谈到经脉大穴,侵淫武道的他或许能够侃侃而谈,但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他只能望洋兴叹。 栗飞苦笑道:“既然如此,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你要是想控制武越,孙太监这一关必须过,至于到底怎么过,只有你自己拿主意。” 大土碗里的秋露白让慕北陵露出嫌恶,只浅浅抿了口便将碗放下,起身站到栗飞身旁,问道:“说说你吧,过后准备干什么?” 栗飞故作讶异道:“怎么?还没站住脚就想拉拢我?” 慕北陵不可置否的憋憋嘴。 栗飞收敛起笑容,一本正经道:“等你能够过了孙太监那一关,坐稳西夜江山的时候,咱们再谈。” 慕北陵小而不言。 没把话说死就是好事。 栗飞突然抬手指向白马银枪孔凤,这位从慕北陵上来后就一言不发的年轻将领似乎很不喜欢这种气氛。栗飞笑道:“孔凤,可一枪于万军中取敌将首级,当初单枪匹马九千里,和东南虎尉迟镜对战不胜不败的男人,你觉得如何?” 慕北陵微微一愣,听他这话的意思像要把孔凤交给自己。 孔凤此时猛的转头过来,满脸疑惑看着栗飞,嘴唇刚刚张开,却被栗飞一眼瞪回。 栗飞转而笑望着慕北陵,道:“说说。” 慕北陵毫不吝啬溢美之词,“骁勇善战,人中龙凤。” 栗飞呵呵笑起,露出白牙,笑的像个三岁的孩童,“等朝城的事尘埃落定后,我让他跟着你。” 慕北陵没有拒绝,也没有首肯。 相视无言,大雨已有倾盆之势,冲刷着这片刚经历战火的富沃大地,血水顺着雨水积起的流径流淌至远处,沁入大地。 慕北陵最终告辞后步下城墙,往中心处的深宫大院走去。 朝城告破不是终结,而是另一场真正意义上大战的开始。 沐着暴雨,他就这样走在宽阔街道上。 城墙上,面若冠玉的孔凤终于忍不住歇斯底里吼道:“将军,蛮凤儿一生只愿追随将军,终此一生不事二主。” 眼神变得迷离的栗飞浅谈口气,没有去看五官已尽扭曲的年轻人,轻声说道:“你的志向不应该只在终年寒雪的边关塞外,二十多年了,我的棱角几乎已经被磨平,没心情再翻起多大浪头,真正能带你纵横东州的只有那个男人。” 孔凤饱含热泪,“便是如此,蛮凤儿也不会离开将军。” 栗飞摇头苦笑道:“都说这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能交给你的都交给你了。” 栗飞伸出手指向幅员辽阔的天边,“等哪天你能随他踏平这乱世,只需要来告诉我一声,也不枉我这二十年来的付出。” 孔凤泪水顺流而下。 栗飞转身重新坐在地上,抓起羊皮囊猛灌一口,浓烈的酒气让他不住咳嗽。 “对了,到时候别忘了给我拿点虎跑,这酒才够味。”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二章 自取其辱,慕北陵威压西鸾 宫门前现在已经换成破军旗的将士守卫,两列八人,长刀出鞘握在手中,警惕检查每一个从门前经过的人,无论是穿着自家战铠的士兵也好,还是那些提心吊胆想混出宫门的阉人婢女也罢,挨个从头搜到尾,确认无异后才会放行。 攻下一朝之都的朝城就是这样,把不定有没有那些浑水摸鱼,想要捡便宜的鸡鸣狗盗之辈,内宫里虽称不上是什么金山银山,但比眼珠子大上几圈的夜明珠,通体鎏金的进贡瓷器还是不少,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价值千金。 即便对这些世俗之物并不怎么感兴趣的慕北陵,也知道个货不在多的理,就像林钩说的,便宜别人还不如便宜自己。 武天秀走的极为匆忙,以至于接到消息和他一起掏出玄德门的只有那位号称狐媚生南国的望月贵人,现在倒是应该称之为王月贵妃,里王后之位只差一步。 所以此刻西鸾殿前最大的广场上跪满后宫三十六院的妃嫔,连带伺候的下人阉奴等,足足超过三千人。这还是少的,《野史》上记载南唐有名的*暴君单是后宫供其享乐的妃嫔就足超过三千,还不算那些偶尔被灵临幸的宫女,加起来怎么也有个六七千吧。 广场最前排站着一个身着牡丹金丝绫罗袍的威严女人,虽年仅五旬却保养极好,明目皓齿,肌若凝脂,比一些二三十岁的女人还还显雍容华贵。 威严女人自然是武天秀的亲生娘亲,当朝太后婧氏。 婧氏的出身其实并不算好,父亲婧德通勉强混了个翰林院侍诏,连九品都算不上,然而天生丽质的她在一次偶然机会下被先王看中,入宫做了姘人。婧氏为人谨慎小心,阴险毒辣,又专攻心计,后来得以荣升贵人。 宫里有传言武越的母亲李贵人当年就是被婧氏陷害,才落得不受宠的地步,不过也有人说李贵人是婧氏唯一认可的贵人,否则当年也不会放任李贵人母子远走尚城,养虎为患。 当然,人云亦云,这些都无从考证。至少从眼前情况看,笑道最后的还是李贵人。 雍容华贵的婧氏独自立于广场上,身周匍匐三千妃嫔下人,有点鹤立鸡群的既视感,风韵犹存的妇女始终怒视立在玉阶最前面的白袍男人,狭长似刀的眸子中闪动怒芒。 白衣游侠儿很识趣的将那眼神过滤掉,不是说他不敢与之对视,而是长幼尊卑的问题,就算武越现在站在这里也要恭敬称呼女人一声母后。楚商羽之所以能成为武越心腹中的心腹,能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知道审时度势。 楚商羽扫了眼广场匍匐颤抖的宫人,朗声道:“三宫六院从即日起封宫,各宫各院无论主子还是奴才都不得私自进出,若有违令者,杀无赦。” 匍匐众人噤若寒蝉。 楚商羽似乎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发号施令的姿态,继续说道:“所有宫中禁军现在已经被押在刑殿外,希望你们不要出什么幺蛾子,但凡被我发现私自接触禁军的,同样杀无赦。” 言罢再添一句,“一切等到大王入朝时再做决议。” 婧氏脸色难看道极点,不阴不阳冷笑道:“你口中所说的是哪位大王。” 楚商羽抱拳冲天,高声道:“自然是即将荣登九五,我王缙候武越。” 婧氏啐道:“偷权窃国的贼子,也敢自封大王,没有国玺御诏,没有祖宗天灵,西夜只有叫武天秀的大王,没有姓武越的大王。” 楚商羽嗤笑一声,显然不想和庸贵妇人做口舌之争,挥手示意左右将婧氏带下去。 长刀在手的铜甲武士跃下石阶,刚要伸手,却被婧氏一个眼神吓得呆在原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还是在朝逾越三十载的一国之母。 楚商羽暗暗皱眉,暗骂声废物,刚想抬手赶人,猛见一身着九兽呑炎铠的黑眸男子转进入殿拱门。 男子双臂垂在身侧,露出的手背上隐见结痂血迹,黑发披肩,腋下夹着虎颜紫金盔,脸色苍白,脚步却沉稳异常,每一步踏下似乎整个广场都会颤上一颤。 楚商羽压下赶人的冲动,挥退左右,眼角余芒有意无意落在男子身上。 站在楚商羽身后五步的黑白双发中年人本在闭目养神,男子进来一刻似有感应缓缓睁眼,而后嘴角边弯起一抹弧度,玄之又玄。 身高朝两米的魁梧男人纵身跃下石阶,右手中提着二百三十一斤的方天画戟,戟尾拖在地上,迎着男子走去。 “回来了?”魁梧男人声若沉雷。 黑眸男子点点头,道了声“回来了”。就像两个老友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黑眸男子步上台阶,魁梧男人跟在身后三步。 男子从始至终都没看楚商羽一眼,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婧氏猛然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贼子,你就是慕北陵?” 男子停下最后一阶台阶上的左脚,回头看去,草草打量后反问道:“你就是武天秀的娘,太后婧氏?” 婧氏挺了挺依然饱满的胸脯,威仪不减,“不错,真是哀家,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伙同武越坐上犯乱,你可知该当何罪。” 她虽然身居深宫,消息却不落武天秀灵通,她很清楚这场叛乱的源头正是眼前这个男子,出西夜,夺扶苏,然后以摧枯拉朽的态势击败秦扬田锦飞,夺壁赤蓟城,甚至被她寄寓厚望的孙云浪祝烽火都甘愿以死成就他的叛乱之举。 慕北陵饶有兴致看着华贵妇人,从上到下,就像看白痴一样。他突然觉得要是林钩在这,一定不会介意她的年龄,因为那个胖的像个肉球的家伙本就有个恶癖好,喜欢半老徐娘的丰韵女人,越老越水灵越有劲。 慕北陵毫不掩饰讥讽道:“我有个兄弟,就喜欢你这样的女人,你可以考虑考虑和他生个一儿半女的,姓武也行,反正他也不会承认是他的种。” 他声音极大,以至于守在宫门边的守卫都能听见。 白衣翩翩的楚商羽脸颊狠狠抽动,不得不佩服这家伙是真男人,连这种恶言也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来。 铁塔般的男人更是肆无忌惮的笑出声,仿佛已经想到半老徐娘的妇人怀抱着襁褓婴孩,然后那个很没品的胖子直接吃干抹净走人。 婧氏的脸色青紫不定,贝齿咬的嘎吱作响,分明是到了暴怒的边缘,“你大……” 慕北陵直接打断她的话,嗓音陡然变得有如幽潭冰冷,“你要是再敢说一个字,我立刻让人把你绑到蓟城去,等你什么时候身怀六甲,再接回来。” “说到做到。” 五官已然扭曲的妇人已经咬到嘴边的字戛然而止,那双深邃到看不透的眸子告诉她这话绝对不是开玩笑。 这么多年高高在上的她何时受过如此屈辱,何况这些话还是当着平时被她吆五喝六的贱婢贱奴说出来。 婧氏连死的心都有。 只是慕北陵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彻底崩溃,“别想着死,你应该清楚我的本事,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我保证能救活你,但是救活之后会怎样,我就不敢保证了。” 慕北陵撸起袖子,露出满是血污的左臂,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匹练般的生机绿芒如水环绕。 曾经的大医官都仲景,也不过如此。 婧氏颓然呆立当场,眼神逐现空洞。 楚商羽适时挥手赶人,左右武士忙不迭压着婧氏离去。 旋即早已吓破胆的嫔妃下人们更是不用提醒,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样垂头丧气各回各地,没人敢有一句怨言。 对他们来说,那个看上去不比武天秀小多少的年轻人,简直比最可怕的恶魔还吓人。 西鸾殿广场重归寂静,除了几列守卫将士,别无他物。 楚商羽堆起笑容看向慕北陵,说道:“还是你有办法,婧氏要真在这里闹起来,我还真拿她没辙。” 慕北陵还以笑意,不可置否,与楚商羽擦肩而过时轻声问道:“大王什么时候入朝。” 楚商羽眼珠一转,圆滑道:“小生人微言轻,哪敢揣度圣意,不过估计也就这两天吧。” 慕北陵“哦”了一声,不再出声,迈步朝前走去,路过西鸾殿的殿门时稍作停顿,并未进去,而是沿着汉白玉石铺叠而成的长廊转左,朝西鸾殿后走去。 皇甫方士武蛮紧随其后。 待其彻底消失后,楚商羽缓缓收敛笑容,脸色阴晴不定。 斟酌片刻,楚商羽招来守候在侧的上将王福,附耳耳语一番,王福眼露惊色,接连点头应下后匆匆往宫外方向走去。 于此时,楚商羽再望向慕北陵消失的廊檐转角,若有所思。 西鸾殿往后五百步就是御书房,再往后就是御花园和嫔妃住的地方。朝城之变让这个本来日日笙歌的地方变得萧瑟冷清。百花依然灿烂开放,花园中那株不知长了几百年的金丝紫楠仍花繁叶茂。 不同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物是人非。 慕北陵走在冷清的千回长廊上,开口问道:“武天秀膝下到底有几子?” 皇甫方士回道:“属下之前特意去了趟宗正殿,查到武天秀共有两女一子,长女安然公主,七岁,次女长平公主,六岁,然后就是三子,公子雍,刚满两岁,武天秀并没有立世子,听说最得宠的望月贵妃就要临盆,武天秀本来打算立望月贵妃的孩子做世子。” 慕北陵放慢脚步,冷笑道:“还没出生就打算立为世子,他就算准是个儿子?” 皇甫方士笑而不答。 慕北陵踏进横亘在御花园和后宫三十六院之间的朱白石墙,停下脚步,“那个公子雍在什么地方?” 皇甫方士道:“就在冬暖阁。” 慕北陵随手招来一名缩在墙角边的阉人,“带我去冬暖阁。”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三章 冬暖阁院,聪明黄氏惨人母 武天秀在位不多不少整整二十三年,从少不经事的懵懂少年硬生生架上被天下人垂涎的黄金龙椅,到如今狼狈出逃玄德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藏在别处的龙嗣。 或者说哪个雷电交加大雨倾盆的晚上临幸了某位发春的宫女,然后很巧妙一枪中的。 长年行走在宫中的老阉人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御花园内那座供娘娘贵妃们解暑纳凉的小莲花池表面看起来碧波清幽清澈见底,实则池底下不知躺着多少副已经发霉的皑皑白骨。 每个月总有几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有人鬼鬼祟祟提着黑口袋跑到小莲花池边,将口袋沉进池里,然后第二天就听见哪个宫哪个院的某某人不见了,当然,这种暗地里做的诡事大多都被后宫的人集体默认,只有不妨碍自己的利益,很多人都乐的看热闹。 宗正殿是宫中唯一掌管王家内务的地方,记录在册的东西被王家认可,将来也会随这些世子公主一并纳入祖殿,为后世供养。祖殿的偏殿里就是专门供奉历朝历代世子公主的地方,灵台上排着的灵位比正殿十四座灵位多上百倍。 带路的阉人年龄不大,穿了件茶色葛布箭衣,腰系白勾黑带,属于职位最低下的太监。宫中太监以箭衣颜*分高低辈分,从最低的茶色,到勉强入品驼色,再到蓝色,最高是相当于三品大员的灰色。像眼前这个阉人,至多也就是到各宫各殿传传话,去浣洗局搬搬娘娘们穿的衣服,连入院资格都没没有,运气好的话碰到哪个心情大好的主子赏几两雪花纹银,已经是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走在宽阔碎石路上,慕北陵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茶色葛布箭衣的阉人哪里想到高高在上的将军会和自己说话,方才西鸾殿前像教训儿子一样教训太后婧氏一幕他可看的真切,所以被遣散后本打算躲在御花园某个角落,祈求九天神佛让自己度过这个难关,天晓得还是被撞见。 年轻阉人弓着腰,抹了把冷汗淋漓的脸颊,维诺道:“回,回将军,奴才小春子,是敬事房的小黄门。” 慕北陵问道:“进宫多少年了?” 小春子颤声回道:“回将军,奴才五岁进宫,已经十七年了。” 慕北陵颇感讶异:“十七年,还只是小黄门?看来你很不会讨主子欢心啊。” 小春子再抹把不住淌下的冷汗,尴尬笑起。 其实他祖上家底不错,有个做司经局洗马的太祖爷,官至从五品,走的时候留下些余荫,只可惜他爷爷不文不武,庸碌了一辈子,当了坐吃山空的二世祖,兴许连二世祖都轮不上,到了他父亲这辈就更荒唐,不知怎么迷上了赌博,掏空不多的家产不说,还在他三岁那年被赌坊的小厮打死在屋后暗巷里,后来为了填补赌博输掉的亏空,他娘只能把房子卖了,然后替他做了个他这辈子最引以为耻的事,净身? 小春子还记得那一年整整三个月没下得了床,再后来几乎走投无路的娘脱熟人找到宫里以为旧识,这才以二十两银子的价格将他卖到宫里。 从入宫那天起小春子就知道什么叫人情冷暖,最苦最累的活从来没停过,洗过马桶,倒过尿壶,甚至替喝醉酒上茅房的大人擦屁股这种事也做过。 可惜生不逢时吧,他的上一任主子因为得罪望月贵人,直接被武天秀打入冷宫,连带他们这些下人奴婢也跟着遭殃,重新成了最卑微的敬事房小黄门。 小春子领着几人左转右绕穿过三座拱门,停在一处并不大的院子前,指着紧闭院门说道:“禀将军,这里就是冬暖阁。”说完往后缩了缩,仿佛在惧怕什么。 慕北陵压根没有让他走的意思,扬了扬下巴,沉声道:“敲门!” 小春子硬着头皮走到院门前,抬手叩响铜环,嘴上喋喋不休:“将军等下得小心点,黄娘娘前段时间得了失心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犯病呢,听说大王差点都被她打了,要不是看在公子的面子上,早就打入冷宫了。” 慕北陵若无其事点点头。 开门的是个年方二八的粉衣婢女,长得不算精致,鼻头上满是雀斑,倒是一双丹凤眼中透着几分精明。 婢女第一眼看见小春子时,露出片刻诧异,随后视线越过小春子投向双臂抱胸的慕北陵时,吓得赶忙拉开院门,战战兢兢退至门旁,“奴婢,奴婢拜见将军。” 方才西鸾殿一幕她们都瞧得真切,所以对这个连太后都不放在眼里的年轻将军望而生畏。 小春子自觉站到婢女身旁,慕北陵抬脚迈进门槛。 院子打扫的很干净,正对门两颗六叶子兰差不多有半人高,铺的青石板路面,廊檐漆红,檐顶高挂大红灯笼,院子中央摆着茶座,檀木的太师椅边放着小孩玩的木马。院子不大,一览无余。 重新垂下双臂的慕北陵问道:“你家主子在哪?” 丹凤眼婢女小心翼翼回道:“在,在厢房。” 慕北陵道:“带我过去。” 婢女应了一声,掬着手在前带路。 慕北陵朝小春子扬了扬手,“你也过来。” 穿过正厅就是厢房,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刺鼻药味,慕北陵微微皱眉,如今对药理也算登堂入室的他不用看就知道这药中加了不该加的东西。 厢房里的装潢比院子看起来奢华的多,金丝碧螺帷帐,鎏金角的桌椅板凳,随处可见的官窑花瓷,看起来这位黄娘娘之前也颇受恩宠。 房间里人不多,两个守在床榻边的婢女见有人进来,偏头刚看一眼,吓得连忙跪在地上,颤声拜道:“奴婢参见将军。” 慕北陵停在床榻三步外,榻上躺着一位满脸憔悴的女子,约莫二十来岁,清瘦,瓜子脸,病恹恹的,脸上毫无血色。 慕北陵直视女子,女子也睁眼看着他,毫不避让。 对视片刻,慕北陵没瞧出女子有半点失心疯的征兆,只是安静的诡异,突然觉得女子若是彩妆示人,应该称得上国色佳人。 慕北陵问道:“听说你得了失心疯?” 女子莞尔,笑容有些牵强,“将军没来的时候,是,将军来了,病就好了。” 慕北陵对她的话似懂非懂,狐疑道:“是因为武天秀,还是那个望月?” 女子收回眼神,靠在嵌金丝的锦洛丝枕上,看着空空如也的屋顶,喃喃道:“一朝入朝,便入金丝雀笼,笼中香鸟无数,却都做互啄打压的可怜玩物。” 武蛮搬来檀木大椅,慕北陵顿了顿,曲身坐下,笑望女子道:“那就是因为望月,都说母凭子贵,在这里似乎不灵验。” 女子惨然笑道:“命该如此。” 床榻边的案几上放着碗还未服下的汤药,药水发青,表面飘着几丝绿油油的渍迹,刺鼻药味正是从那里飘出来。 慕北陵皱眉盯了几眼汤药,转而凝视面色惨白的清瘦女子,片刻后,眉宇舒展,道:“为了公子雍?” 女子额首轻点,也许是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一咕噜说道:“望月要雍儿的命,为了他腹中的孩子能顺利登上王位,她和我都心知肚明,我和雍儿只能活一个,她不是太后,不会效仿太后放李贵人和缙候去尚城。” 女子深吸口气,两行清泪簌簌落下,“原本以为进了宫,做了贵妃,就能洒然一生,哪知道这才是苦难开始,我现在除了雍儿什么都没有,人格?尊严?呵,都是可笑至极的东西。” 无情最是帝王家。 慕北陵没有插言,安静等到曾经高高在上的女子倒完苦水,收起眼泪后才淡淡说道:“你很聪明,那么一定也猜到我到这来的目的。” 病恹恹的女子拾起放在枕边的粉红丝巾,拭去眼泪,不答反问道:“你能保证雍儿的安全?” 慕北陵直白道:“不能。” 女子直视那双深邃黑眸,看了许久,失笑道:“那我为什么要把雍儿交给你。” 慕北陵冷笑道:“在武越过来之前你还有时间考虑,我说过,你是聪明人,我能给他的东西,或许你这辈子也给不了,当然,前提是几天后我还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比较下来似乎是你占便宜多点。” 女子猛的露出惊色,失声叫道:“你要杀了武越?” 慕北陵眼皮陡沉,目色中杀机尽显。 女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下意识缩了缩脑袋,后背却在这一瞬间被汗浸透。 慕北陵很快收敛起杀意,沉声道:“有时候太聪明了不好,我只能说这么多,这几天会有人封住冬暖阁,这里所有人只能进不能出,如果你告诉我这里没法生火做饭的话,只能怪你们自己运气不好。” 话止于此,慕北陵缓缓站起身来,转身前再重重提醒道:“你没多少时间考虑,记住,西夜的江山永远是武家的江山,希望下一次有机会站在你面前,你能给我个满意的答复。” “还有,那碗药就不用再喝了,否则你就真没机会看见那一天了。”言罢转身往门外走去。 女子双手紧拽着隽梅蚕被的被角,眼神不停变幻。 几息过后,就在男子前脚刚刚踏出门槛的瞬间,女子突然嚎啕哭泣,发疯似的掀开蚕被,从床上爬滚下来,跪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喊道:“我答应你,我现在就答应,大王也好,傀儡也罢,我只希望雍儿能好好活下去。” 慕北陵已经抬起的后脚缓缓后撤落回原地,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不算笑语的柔声,“几天后或许你会为现在的选择感到欣慰,呵呵,也有可能不能。” 房门吱吱呀呀缓缓合上。 没过一会,便听院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兵戎枕戈声。 这座清幽的三十六院之一,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四章 凌空下棋,石亭中神秘二老 王宫是个踏进来就不得不粘一脚泥的大泥滩,前朝的阴谋阳谋争权夺势,后宫的攻心毒斗争风吃醋,都是在给这个大泥滩添砖加瓦,等到哪天浮土盖过西鸾殿最高的象牙顶,横亘东州大陆几百年之久的岿然王朝也就宣告破灭。 慕北陵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挥起铁锹,把这些堆积在宫里的淤泥,一铲一铲撬出去,丢到无人问津的落雪山也好,堆到记忆中原已久的漠北也好,总之不要在出现在眼前。 眼不见心不烦。 当然,想做这件事,眼前还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一道足以将自己吸进去,永世不得翻身的鸿沟。 公子雍那病恹恹娘亲被望月贵妃打压的只剩下半条命,这份毅力让人敬佩,但在慕北陵看来也愚昧至极,她真以为能以命保子?殊不知失去羽翼保护的小王子更容易被财狼觊觎,说不定哪天御花园的小莲花池里又会多一具尸体。 至于那个已经被迷得神魂掉到的武天秀,慕北陵觉得虎毒不食子一说在他这里压根不成立,一个从小看惯了蛇坑坟人,五马分尸的大王,骨子里流淌的就是冰冷血液,最多叹息又叹息,实则没什么鸟用。 沿着来时的碎石路往回走,路两旁绿草成荫,莺莺燕尔,不时有羽毛鲜亮的飞鸟驻足枝头,叽叽喳喳叫几声后跃到另一个枝头,仿佛宫内不同以往的氛围并没有影响到它们。 慕北陵边走边活动手臂,伤口好的七七八八,剩下的只需要静养。他稍稍放慢脚步,等皇甫方士并肩而行时问道”:“先生觉得黄氏是不是真心把公子雍交给我。” 皇甫方士想也没想,道:“半真半假吧,要是说哪个为娘的愿意把自己的子女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黄氏不是庸人,反倒很聪明,其实和主上一样,她也在赌,赌主上几天后真能再去冬暖阁。” 皇甫方士单是想想都忍不住笑出声,“一个两岁的当朝大王,放眼十三州,还没哪个王朝开过这等先河吧。” 慕北陵瘪瘪嘴,没答话。真心不喜欢《野史》的他无法和整天把《道法十三篇》挂在嘴上侃侃奇谈的皇甫方士相提并论,倒是比一言不发的武蛮强上不少,所以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慕北陵直接把视线转向身旁的魁梧男人,结果很直接遭到一通白眼。 连他扭下屁股就知道要拉屎还是要放屁的男人,当然不会和他拘泥在这种文绉绉的问题上。 提刀砍人行,说这些,免谈。 慕北陵摇头苦笑,有种遇人不淑的错觉,从武蛮到林钩,再到任君尹磊,他还真找不出一个能帮他耍嘴皮子的人。 这一瞬间他突然想到远在壁赤的连破虏,希望他将来长大了能补足自己这块短板吧。 “诶,对了,破虏应该差不多该行及冠礼了吧。”慕北陵忘了连破虏今年到底几岁。 皇甫方士点头笑道:“还有一个月左右。” 慕北陵感慨道:“真是岁月催人老啊,记得我行及冠礼的时候,就只有爹和娘在,戴的也只是两尺九的珈蓝布帽,爹说过后给我在漠北大营里寻个好差事,娘说我更适合从商,要不就脱了戎甲拿三尺戒尺随便找个学堂教书育人,呵呵,就我肚子里的三两墨水,还教书育人呢。” 搜寻出脑海深处为数不多的几件趣事,慕北陵由衷笑起。 他一笑,木讷的魁梧男人也跟着笑,这辈子最喜欢就是看他笑。 穿过御花园的拱门,小莲花池上碧波荡漾,阳光宣泄在占地极广的清池面上,风吹过时泛起凛凛波光。 慕北陵没有选择继续往前,而是沿着石路转左,往小莲花池方向走去,看着越来越近的清幽池面,有感而谈:“都说王家身负九五龙气,吃的住的用的玩的名字都要恢弘大气,御花园这个名字也就差强人意,小莲花池算怎么个说法,忒小家子气了点。” 皇甫方士玩笑道:“连西鸾,延熹,慈宁,冬暖这些字眼都取出来了,兴许是取名之人字尽词穷吧。” 慕北陵微微错愕,这话不像是从饱腹诗书的中年人口中说出。 皇甫方士明眼笑道:“就不兴属下玩笑几句?” 慕北陵哈哈大笑。 皇甫方士边摇羽扇边说道:“佛家的《大乘弥陀法》和《波若小叶经》里都有一莲二瓶三净世的说法,弥陀莲,观音瓶,净世钟,号称能破业障,普度众生,其中又以莲花居首,谓之能除五欲六尘之欲乐,若是取名莲花池,名头太大,偌大的西夜朝还承受不起,所以前面加个小字,算是差强人意的取法吧。” 慕北陵傻眼道:“西夜王家还信佛?” 皇甫方士摇头道:“不是西夜王家信佛,而是西夜的元祖先王第一任开国宰相就是一位苦佛僧。” 慕北陵眨巴这眼睛等他继说下去,皇甫方士却是点到为止,笑而不语。可是让这位喜欢听故事的杀伐将领好一阵苦闷。 顺着小莲花池池畔漫步向前,前方不远处一方石亭引起慕北陵注意,亭中二人皆是鹤发童颜的老者,两人于石座对坐,双手皆按在桌上,不似对饮畅聊,反而有股莫名的凝重气息。 走近石亭,只见二人嘴唇嗡动,一个个让慕北陵满头雾水的字眼从二人口中跳出。 “尖顶。” “回夹。” “曲镇。” “托渡。” “……” 二人不是宫中禁军打扮,也没穿阉人太监的箭袖裹衣,一黑一白的齐膝长衫,肌肤看上去比二八女子还有水嫩,若非那一头华发,当真看不出已是甲子年龄。 慕北陵压低声音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闭着眼睛聆听二人诡言的皇甫方士闭口不答,只是他手中的羽扇已经变执为托,伸出一指不时在扇面上点一下,古怪至极。 慕北陵转而看向武蛮,此时后者正死死盯着两位老人,左手的方天画戟已经被他换到右手,看起来随时可能出手。 慕北陵脸现狐疑。 武蛮尽量压低嗓音道:“他们很强。” 区区四字,依稀道明二人身份。 一个几百年的王朝中出几个武学高人不足为奇,讳莫如深的朝城宫殿里没几个拿得出手的人坐镇,相信说出去谁也不信,慕北陵从入宫时还在想这件事,宫中禁军只象征性的抵抗一番就束手就擒,没看见一个站出来的仙风道骨之人,立在西鸾殿的穹顶上施展王八之气,一切来的都太过顺利。 此时轮到黑衣老者说话。 只听他开口的时候,皇甫方士也一同开口。 “形崩。” “龟甲。” 黑衣老人豁然睁眼,清明的眸子中闪着慑人光华。 皇甫方士依然双目紧闭,离扇面尽半寸的指尖迟迟未落。 黑衣老人光洁的额头微微蹙起,不过他咂摸斟酌一番后,重新闭眼,口中吐到:“龟甲。” 皇甫方士指尖应声落在扇面上。 “这他娘是在下棋?”慕北陵心中突然升起个荒唐的不能再荒唐的想法,既无棋盘也无棋子,单靠记忆力凌空下棋,乖乖,这是怪物吧。 三人两坐一站。 白衣老者嘴唇嗡动,“奇着。” 黑衣老人不落子,似是在等待什么。 片刻后,黑白双发的皇甫方士吐出二字:“征关。” 黑衣老人接口道:“征关。” 白衣老人第一次挺度超过三息,“点空。” “点目。”皇甫方士道。 “点目。”黑衣老人不慌不忙。 白衣老人停顿超过七息,峨眉紧锁,“俗筋。” “急所。”皇甫方士道。 “急所。”黑衣老人嘴角边已经勾起弧度。 慕北陵安静等在一旁,脸颊已经抽了不下十次。 直到一炷香过后,白衣老人额头上已经渗出密集汗点,终于忍不住睁开双目,回头看向岿然不动的皇甫方士。 黑衣老人嘿嘿笑道:“喂,你倒是快下啊。” 白衣老人直接翻起白眼,抽回放在石桌上的双手,“滚蛋,老子不下了,你耍赖。” 黑衣老人得势不饶人,讥讽道:“白老怪,咋地,输不起啊,输不起你就直说,老夫不要你那一壶秋露白就是。” 白衣老人脸色憋得涨红,“放屁,你他妈才输不起,要不是这个小娃儿帮你,你能赢老子。” 黑衣老人不气反笑:“哟,哟,有的人不是挺狂的嘛,连个小娃娃都赢不了,还敢自称圣手,不害羞。” 说实话,这两人要不绷着脸下棋,倒像是喜欢吵架斗嘴的老顽童。 白衣老人直接选择无视对坐的老人,转头朝皇甫方士说道:“你这小娃娃,忒不地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不知道啊,插个什么嘴。” 皇甫方士适时睁开眼,将羽扇翻转,抱拳拜下。 黑衣老人显然心情极好,斜着身子伸手拉了拉白衣老者的衣袍,挤眉弄眼道:“诶,下不赢别怪外人啊,我看这个小娃儿就挺好,他刚才说的正是老夫准备下的路数。你给被人做什么脸色。” 白衣老人哼哼唧唧几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黑衣老人笑望皇甫方士道:“小娃儿,棋下得挺好啊。” 皇甫方士轻笑道:“二连星布局用十万走马势来破不妥,中盘看似能压制几手,却已经让自己走进死胡同,十六路棋盘不像十九路棋盘,讲个大开大合之势,更需要谨小慎微。” 黑衣老人竖起大拇指赞道:“好小子,说的头头是道,是高手,比起某些人好得多哦。” 黑衣老人似有似无瞥向白衣老人,后者直接将他眼神无视掉。 倒是对那“小娃儿”的称呼,皇甫方士倒没觉得不妥,和这两人比起来,自己确实称不上大。但听在慕北陵耳中却总感觉怪怪的。 黑衣老人笑罢突然伸手指向慕北陵,问道:“你就是占了扶苏壁赤的那个慕北陵吧。” 慕北陵一凛,小心翼翼躬身拜下。 武蛮不着痕迹靠近几许,握戟柄的右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暴起。 黑衣老人饶有兴致的看了二人几眼,摆手笑道:“别紧张嘛,老夫不像某些人,上纲上线。” 白衣老人很干脆站起身,走到石亭另一边的石凳上坐下。 黑衣老人视若无睹,继续说道:“而且老夫真要杀你的话,他拦不住,嗯,十个他也拦不住。”老人很谨慎纠正措辞。 慕北陵从头到尾不敢多发一言,因为凭借生力激发的感知力,他骇然发现周身已经被老人的气机完全锁死。 他知道哪怕自己有丝毫异动,这个白眉完成一览月的老人会毫不犹豫出手斩杀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五章 太监九局,一句戏言拟杀计 神仙? 慕北陵突然想起老头那一番大道论言,那些玄之又玄的神仙不外乎如此吧。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如果老头在这,兴许会跳着脚劈头盖脸一通怒骂,就这逼模样也能称为神仙?那他妈满大街到处都是神仙了。 黑衣老人对慕北陵的表现索然无味,咂摸几下嘴唇后说道:“你们走吧,只要不把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拆了,随便怎么闹。” 慕北陵感觉自己脸颊已经快要抽筋,堂堂朝城被他说成是鸟不拉屎的地方?乖乖,你倒是说个鸟要拉屎的地方出来听听。 心里虽然这样想,慕北陵还是匆匆拱手拜下后,躬身退去,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走没几步,身后黑衣老人的一句话令他心尖猛颤,“小娃娃,棋下得不错嘛,比二十年前的孙九局好。” 孙九局! 二十年前! 慕北陵记得宣同门上栗飞曾说过一句孙太监,二十年前的大内第一高手。 现在像影子一样站在武越身后的佝偻老人,孙九局会是孙太监的大名? 孙九局也擅长凌空下棋? 重新将方天画戟拖在地上的武蛮冷不丁喃喃道:“老家伙要是在下棋,俺能要了他半条命。” 慕北陵刚刚收起思绪,听到这句话时眼前陡然一亮,忙不迭问道:“然后呢?” 武蛮茫然道:“然后什么?” 慕北陵气笑道:“你要了他半条命,然后呢?” 武蛮舔着嘴唇憨厚笑道:“嘿嘿,然后俺死。” 慕北陵当场跳起来给他个爆栗。 武蛮揉着脑袋笑的更欢。 皇甫方士摇羽扇的手轻微停顿,似是看出慕北陵有何想法,出声问道:“主上是不是想到什么?” 慕北陵点头道:“栗飞把武越身边那个老人称作孙太监,说是二十年前的大内第一高手,方才我听那人说起孙九局这个名字,猜想会不会就是他的真名。” 皇甫方士认真思量后,皱眉道:“很有这个可能。” 慕北陵随手摘下一根倒垂下来的柳枝,握着手中,继续道:“之前我们打算等武越入城时将其斩杀,却没有考虑到那个老人会强到这种地步,栗飞提起孙太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很忌惮,如果强行出击,很可能功亏一篑,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陷进去。” 皇甫方士眯起眼,没有打断他的话。 慕北陵道:“那人既然说孙九局也擅长下棋,我们不妨赌一把,赌孙太监就是孙九局,我来设棋局,先生和他凌空对弈,然后蛮子就可以趁他不备除掉这个心腹大患,我想孙九局再强,也强不过那个两个人吧。” 话说到这里,慕北陵悄悄朝石亭看了眼,猛的发现黑衣老人正趴在围栏上朝这边看来,惊得他连忙收回视线,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皇甫方士没有接话,反倒是武蛮抢先开口,“只要那个孙太监没有防备,俺能一击将他击杀。” 清楚武蛮个性的慕北陵知道他这话不是随便说说,否则刚才走过来时他也不会说只能要了老人半条命,然后自己死。 皇甫方士手中羽扇摇过第四十九下,骤然停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就像算好的一样,“凌空下棋最耗心神,下棋人需得心神合一,精神高度集中才能完成对弈,开盘落子循规蹈矩,末盘收关已成定局,这两个时候对心神难免恍惚,所以最全神贯注的时候是中盘厮杀,如果想要一击拿下那人,棋到中盘是最好的时候。” 慕北陵听在耳中,心底已是升起一计。 将《道法十三篇》《长生大道歌》这种佶屈聱牙的古籍烂熟于心的皇甫方士擅长阳谋,站在面前笑着告诉你下一刻我要如何如何玩死你,你却只能依照他设定好的步骤一步步走向死亡,动弹不得。 慕北陵自问再给自己几辈子也达不到这种高度,不过阳的不行咱就玩阴的,以前搬了泥土填进某家的粪坑里,然后嫁祸给某个掉着鼻涕泡的小家伙,自己躲在一旁看热闹的事没少做。 而且乐此不彼。 …… 壁赤的令尹府衙,自从慕北陵带人离开后这里就清净不少,下人们循规蹈矩归置府衙,有客上门就端茶递水,闲时就做些女红,日子倒也过的舒坦。 新来的城主大人对手下人也不苛刻,至少不像对六府衙门那些管事者吆五喝六,有时候甚至骂的狗血淋头,比如前天城户衙门新上任的指挥使孙大人就来过一次,说是想要请示来年的通商条令。每年令尹府衙都会下达第二年的税收,商会分级,来往货物清单等等。 但是咱们这位城主大人显然不怎么待见新来的孙家四公子,很没品的叉着腰站在衙堂大门前,骂道驴操的小娘奴,屁大点事也要来烦老子,裤裆里那点玩意都他妈长脑子上了,滚蛋,下次再拿这些破事过来,老子断你孙家香火。 可以想象素来文雅的孙家四公子四听到这番话是何等咬牙切齿,然而还要笑着赔不是。 还有就是府里胖子厨头是唯一一个成天过的战战兢兢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老头命理相克,胖子厨头一开始还是延续慕北陵在时的膳食风格,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这不刚过没两天就老头堵在后厨好一通血喷,说是你把老子当兔子喂啊,成天沾不了丁点油水,再敢萝卜白菜对付老子,老子当天就把你小子练成猪油。 胖子厨头也算心眼活份,第二天就好酒好肉招待,单是酱牛肉就切了三斤。可怜的是好日子才过没两天就又被老头堵在后厨门口,说是你个狗日的,猪肉蒙心了是吧,你想油死老子啊,再搞这么多荤的老子让你吃半年素。 结果简直欲哭无泪的胖子厨头只好没一顿荤素搭配,先上荤菜,眼见风头不对立马换素菜,一顿饭下来老头倒是吃的舒服,胖子厨头累得够呛,没见才几天时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最后老头有一天终于善心大发,拍着胖子厨头的肩膀大肆赞扬一番。据符力的丫鬟说当天看到胖子厨头恍恍惚惚回到房间,然后房间里就传出渗人的呜咽哭声,整整两个时辰啊。 从那以后看老头血喷胖子厨头成了府里所有人一种消遣,有好事的家丁甚至摆台做庄,赌厨头今天会不会被骂,骂了会不会哭。 此时府衙后院的二尺廊凳上,老头斜靠在漆红廊柱上,翘起二郎腿,有一口没一口喝着上等虎跑。英气逼人的连破虏端坐在他脚尖前,手中捧着本《三清甲子观想》,时而朗读出声,时而蹙眉沉思。 数日未见少年个头似乎长高了些,五官棱角逐渐分明,刚毅中不乏阴柔,极有虎将之风又有文弱之气,特别是一副卧蚕眉,简直和当初的琳琅夫人如出一撤。 少年读到一段,突然把书捧到胸口贴紧,微微偏头,瞄了眼正醉眼朦胧的老头,发现老头在看自己时又赶忙故作镇定捧开书册,念念有词。 老头抬手掩嘴清了下嗓子,右手抓在围栏上拉起单薄的身子,摇了摇被磨得光华铮亮的酒葫芦,轻声说道:“既无读书心,又何必装模作样,这世上最扰人的事不是别人骗你,而是自己骗自己。” 少年重新把书捧到胸口,两个脸颊憋得通红。 老头伸出手,示意少年把书拿过来,看了两眼,刚好到内僣第八篇,说道:“内者,进说辞也,健者,健所谋也,后面……” 少年很快接道:“欲说者,务隐度,计事者,务驯顺。阴虑可否,明言得失,以御其志。” 故作平静实则内心已经乐开花的猥琐老头不住点头,合上书册,幽幽道:“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看你也没什么心思读书,放你休息一天。” 这本《三清甲子观想》其实老头当年被人追杀到金州时,遇到那位送他木簪子高人时,趁那高人不注意顺手牵羊牵来的,里面记载了高人在三圣山苍顶苦禅一甲子的感悟心得,既有世俗中列国伐谋的纵横捭阖之术,也有高人对天道的冥冥感悟,可谓普天之下唯有此本。 且这《三清甲子观想》文字佶屈聱牙,晦涩难懂,他没记错的话少年拿到这本书不过短短三天时间,能做到倒背如流的地步,实属难得。 老头将书册递给少年,执起酒壶饮下一口,啧啧道:“是不是在想姓慕的那臭小子了?” 少年点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想说也在想先生和籽儿,不过没好意思说出口。 老头不以为意,鄙夷道:“那小子有什么好的,用你这么掏心掏肺的对他,还有那个一脑袋黑白毛的家伙,一看就是未老先衰之象,也就小丫头有点意思。” 老头其实想说怎么好东西都被姓慕的小子沾光了,不过觉得这么说面子上挂不住。 少年别过头,撅起嘴,显然不认同老头的观点。 老头赶忙陪不是,“嘿嘿,我这不是喝多了随口一说嘛,乖徒儿千万别生师傅的气啊。” 少年曲起膝盖,右手握着书放在膝盖上,担心道:“也不知叔叔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老头侧身趴在围栏上,抬头望天,天空阴沉沉的,有落雨之象。 这两天他特意吩咐留守的风营斥候把一切能收集到的消息通通拿过来,目前为止,消息还停留在宣同门那场大战。 老头罕见的叹了口气,感慨道:“慕小子就算攻破朝城,也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能不能冲破桎梏飞龙在天,你师傅我看不清。” 少年狠狠蹙起眉头,问道:“那谁能看清?” 老头摇头轻笑,没有出声。 能看清的,或许真的只有三圣山上那几个老不死的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六章 石亭老人,东州秘闻见雏形 罕见的明月当空夜竟然下起小雨,日落时候看天边还是霞光万丈,银盘圆月也冉冉升空,哪知入夜时一阵夜风刮来大片黑云,于是天空上出现怪异一幕,左边有明如镜的半玄月挥散柔芒,右边有淅淅沥沥的小雨弥漫月夜,抬头看去,密集的雨点像是一条条燃着的灯芯从天而降。 这一夜,谁都不知道那个说要当今太后再怀龙嗣的嚣张男子去了哪,前朝七殿,后宫三十六院皆无人影。 小莲花池的石亭里还坐着两个老人,一黑衣,一白衣,手扶着石座嘴唇嗡动,一个个在旁人看来生僻的自言从他们口中吐出,晦涩难懂却包含玄机。这已经不知道是他们下的第几盘凌空棋局。 东州上素来有流水觅知音一说,碰见意气相投之人哪怕半年不吃不喝,也要琴箫鼓瑟大舒胸中豪气。这两个老人兴许就是这种人,虽然表面看起来互呛的厉害,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似这般对坐已经多长时间,一甲子,还是两个甲子。 雨滴落在池面上发出悦耳叮咚声,石座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酒葫芦,一个白色,乃是正宗百年凤翅楠木雕刻而成,一个黑色,乃是正宗百年老黄山紫檀。 凤翅楠木和老黄山紫檀都属于木器中极罕见的存在,相传十三州极南之地有座老君山,山上有处留凤台,宽十丈二,台边长成精梧桐木,树大根深,蒹葭倚玉,每五十年有凤栖于梧桐,蹄凤血滋养新生树枝,沾血而成的树枝被冠以凤翅楠木之称,十年生,十年长,百年方的一大尺。 老黄山坐落在十三州极北,山因落日时霞洒山琼,映衬在皑皑白雪上泛金黄炫光而得名,老黄山的紫檀和平常所见紫檀大不相同,同样十年生,十年长,百年成型,所制容器外热内凉,所以装在老黄山紫檀里的东西都蕴含凉意。 鹤发童颜的黑衣老人出奇拿的是白色凤翅楠木酒葫芦,黑衣黑袍前一抹刺眼雪白,看起来颇有些扎眼。老人摇晃着葫芦,声音浅含玩味,道:“那个精通围棋的小娃娃应该就是落霞山荀仲的弟子吧,不入棋局,却身在棋局中,一眼便看出你的二连星布局,是不是有点挫败感?” 同样满头华发肌肤却比二八女子还娇嫩的白衣老人不怒不喜,平静的就像小莲花池底那波澜不惊的一汪绿水,说道:“大凡之世,有几个深喑纵横捭阖之人不稀奇,不过能把十万走马势形容成大开大合,这个荀仲还真是收了个不错的弟子。” 黑衣老人罕见没有呛声,反倒颇以为然点了点头,笑问道:“那个叫惊蛰的娃娃呢?我可听说蜀凉的去鲛人州的出使节度已经出发了,说老实话,那娃娃当初会选择蛮夷东海,真是让我吃惊不小,恐怕就算得尽天机的师叔祖也没想到吧,啧啧,羊入狼虎群,却能把那些不开化的的东西耍的团团转,惊蛰之名,起的真好。” 白衣老人浅抿口酒,附和道:“荀仲这辈子也就收弟子这这件事称得上浅微入关,倒是一辈子守着蜀凉,究竟还是那股子执念去不得啊。” 黑衣老人嘴角边的弧度更加玩味,“你说两仪碰到荀仲,谁输谁赢?师叔祖他们这一手棋下的真是妙绝,唉,我这辈子算是走到头了,悟了两个甲子也勉强领会真正的十万走马势,没得比,真没得比啊。” 抹去嘴角边酒渍的白衣老人似乎很享受对面老头吃瘪的模样,轻笑道:“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有的救,等这场风波停咯,估计躲在暗处的那些魑魅魍精怪都要跑出来兴风作浪,这东州,终是不得太平啊。” 白衣老人起身走近靠小莲花池一边的石栏,举目远眺,天空上,黑云滚滚,老人眼中陡然爆出圈圈光华,似温玉暖芒,又似杀伐厉芒,目色刺破天穹,黑云之上,依然是黑云,看不到边际。 黑衣老人左手扶着右肩,扭了扭肩膀,笑道:“那个被三圣山赶出来,跑到蓬莱宝岛耀武扬威,最后被追杀整整十三州的酒倌子好像已经选好队列,说什么染墨三世绘君衣,文绉绉的,听起来就是欠揍。” 石栏旁的白衣老人抬手做掐指状。 三世绘君衣,如今,刚好三世。 黑衣老人没理会白衣老人的不理不睬,自顾自品咂道:“中州那个号称千年不入世的天师府,还不是守不住金萍玉口,话说那个成天提着个破碗的牛鼻子到底有多厉害?道一,还是道二?” 白衣老人转回身,收敛眼中光华,“反正你我加起来不是他的对手。” 黑衣老人不可置否苦笑摇头,并没因为被别人比下去而懊恼,“除非哪天我想找死,就去砸了那牛鼻子的破碗。” 黑衣老人似乎想到某件有趣的事,笑的眯起眼睛,“秃驴的心境就是好,明知是条死路,还是闷头往上冲,没听说白马寺这几年人丁香旺啊,老和尚肯看着自己徒子徒孙白白丢了性命?” 白衣老人晃了晃酒葫芦,听不见酒声,他微微皱眉,似在做某种天人交战,片刻后还是伸*过白葫芦,拔开壶嘴,往自己的黑葫芦里倒了点,惹来黑衣老人一阵白眼。 白衣老人显然很满意自己让对方吃瘪,咂了口,啧啧道:“该来的总会来,甲子之守还有一个月就到期,只要这西夜的大王还姓武,就我们无关。” 老人眉眼微垂,握着葫芦的晶莹玉手闪过瞬间冷华。 他还有句话没说出口,那便是“若这一个月内西夜改名更迭,那么无论谁坐在黄金龙椅上,下场都只有一个。” 西鸾殿的正首大殿上,十九盏鎏金青铜烛灯挂在十二天干和十二地支的方位上,唯独正东,正西,正南,正北和正中处没有挂灯,烛火将整个大殿照的透亮,殿首上,黄金龙椅岿然屹立,凤椅相伴其侧,一块九龙壁饰悬挂在龙椅正后方的明黄高墙上,壁饰顶端题有匾额,上书“雄壮波澜”四个大字。 黑白双发的中年人负手而立站在大殿正中的毡绒红毯上,遥视那四个遒劲大字,面无表情。若真要让他评价这几个字,兴许得到的答案只会是“不外如是”。 也对,看惯了秀雅含灵,每勾勒一笔都蕴含天地大道的铁画银钩,这四个字自然不如他的法眼。 毡绒红毯末端,白衣翩翩的游侠儿倚门而立,左腿撑地,右腿蜷起踏在漆红门板上,手执象牙骨折扇,扇面上泼墨雄踞山河图,这个看似游于世外的年轻人,也有一颗大争入世之心。 此时,宫内长鸣钟敲响第十一下,这个悬挂在子午殿顶端的大钟每日都会敲响十二下下,刚好时而天干对应。 皇甫方士收回落在匾额四字上的视线,转身,轻摇羽扇,恰好迎着楚商羽同样投来的目光。 皇甫方士轻笑道:“还不休息?” 楚商羽捻起耳垂边垂下来的一指束发,还以笑意:“先生不也一样没睡?” 皇甫方士淡淡道:“蹲惯了马厩牛槽,突然看见这么个金碧辉煌的地方,忍不住想过来看看。” 楚商羽挑眉玩笑道:“真的只是看看?” 有关皇甫方士的卷宗在临水道台衙门的案桌上堆积如山,从扶苏开始,做马倌,退漠北,再到大将军府中教导*,事无巨细,连每天吃的什么,何时上的茅房,拉屎还是撒尿,只要能记录的,都记录在册。 楚商羽作为武越心腹中的心腹,自然有机会目睹这些密宗,不过最让他们感兴趣的还是中年人入扶苏之前的一切,那卷本应记录这些事的卷宗到现在为止还是空白,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就像凭空出现一样。 皇甫方士习惯性停下摇羽扇的右手,四十九下,不多不少,“要不是过来看看的话,楚大人以为我是过来干什么呢?我总不会无聊到跑那上面坐几下吧。” 楚商羽笑而不语,放下踏在门板上的右脚,站直身子,“小生很好奇一件事,凭先生的大才,放眼东州任何一处王朝都会奉为上宾,但先生却视之如粪土,偏偏选择当时仅仅还称不上有将职的慕将军,呵呵,小生没有贬低将军的意思。” 皇甫方士笑容更盛,“是楚大人好奇,还是武王好奇?” 楚商羽干咳道:“大王心思岂是小生能揣度的。” 皇甫方士轻声道:“楚大人可听过高山流水之曲?” 楚商羽暗自思量。 皇甫方士继续说道:“俞伯可为子期断琴弦,摔琴于万丈深渊,在下又如何不能将心与慕将军?” 楚商羽暗讽道:“慕将军虽难得的不出世之将才,但与先生比……似乎还少了许多吧。” 皇甫方士摇头浅笑,迈步往殿门走去,和白衣游侠儿擦身而过时,嗡嗡喃语:“楚大人有心情与在下讨论这些堂皇之事,不如早些找出玉镌帛书,武王登基在即,没有玉镌帛书何以昭告天下。” 楚商羽合上象牙骨折扇,拱手浅拜,“多谢先生提醒。” 皇甫方士不作停留,直接步出大殿,留下脸色阴晴不定的楚商羽。 与此同时,临水城。 一列身着夜行衣的挎刀黑衣人从西门入城,趁夜色直奔道台衙门,为首一人面容狰狞,脸庞上弯弯扭扭暴起条条青筋,似有虫在脸上爬,此人生的一对烈芒鹰眉,尖嘴猴腮,左眼以黑布遮掩,牵着两条黑绳系于脑后。穷凶极恶形容的也不外如是。 黑衣人驱马至道台衙门前时,翻身下马径直进入府中,一官军在前引路,带烈芒鹰眉之人直去后院书房。 屋内,披着裘皮披风的武越端坐在书桌上,身前案上放着一叠叠飞马送来的情报。穿斗篷的佝偻老人,从朝城赶来的上将王福,此时皆在房中,除此之外,从壁赤悄悄来临水的大通商会管事倪元也在其间,只是和老人王福相比,他的地位显然要卑微许多,只敢站着,不敢坐着。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七章 虎威七爷,皇北楼中象牙筷 武越二十年前能从纷乱漩涡中明哲保身去了尚城,一小半的功劳在他那姓李的娘亲身上,另一把半功劳则在二十年如一日,哑言不语的佝偻老人身上。 之所以说他娘亲有一小半功劳,全部来源于认识了这位二十年前的大内第一高手,有着西夜围棋国手之称的孙九局,并且让这位连先王都感叹士出琼林的天之骄子忠心耿耿,功劳于此,也仅此而已。 孙九局和孙云浪说起来还有点沾亲带故,大抵也就是往上倒腾五六辈,有两个以兄弟相称的老祖宗。 天意弄人,孙家的香火算不得好,难得的是在他们这辈出现两个惊世的天才,一个大内第一高手,一个西夜国之支柱,一内一外,孙云浪曾说若非孙九局执着不争,死心待在那座金丝笼里,成就必定比他高上许多,也会比当初的连授关高。 可惜的是这位差一步就能登堂入室,成为西夜名头最响亮驸马爷的男人,却有违天伦爱上当时已经身怀六甲的李贵妃,都说最无情是天子家,先王知道此事后勃然大怒,誓要将孙九局和李贵人站在午门之外。那个时候全朝堂无不为之说清,最后也是为了保下心爱女子,孙九局不惜当众挥刀自宫。 然后武天秀幼年登基时,孙九局带着李贵妃和尚且年幼的武越直出朝城,来到那座鸟不拉屎的尚城。 所以直到现在,武越对日渐枯槁的孙久更多怀有感激之心,即便外人看来两人是主仆关系,实则私下里亦师亦友。 “老翁,王福说的事你怎么看?”武天秀将视线从一卷竹简上挪开,抬手捏了捏有些发酸的鼻梁。 身型隐藏在斗篷下的孙九局还是那副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嗓音,“竖子登科,耀武扬威而已。” 武越听了这话只是勾起抹淡淡笑容,倒是那王福汗如雨下,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孙九局,关于后者的传闻他称得上烂熟于心,什么朝城第一风流游侠,百官金殿踏玉赋诗,西夜百年最不出世的修武天才。然而即便如此,每每见到孙九局时他还是由衷发憷,那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浓浓威压。 武越打了个哈欠,紧了紧系在领口的披风绒绳,说道:“慕北陵身边还有武蛮赵胜,北疆的那头爆熊现在也在朝城。被称为我武家最后一道屏障的黑白祗使到现在都还没动手,我有些看不穿。” 听见“黑白祗使”四个字时,孙九局斗篷下的苍眉微有一蹙,浓浓的戾气散开在房间里,身旁的王福不着痕迹的往后退去几步,满脸惊恐。 武越突然手指轻叩桌面,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佝偻老人收敛戾气。 孙九局不动声色说道:“那两人只在武家有难时才会出手,换句话说现在的西夜还姓武,武天秀也好好活着,他们没理由会出手。” 如果非要在朝城找出一两个让曾经意气风发的孙九局忌惮的人,便是朝城那两位一黑一白的老人,他在二人手上吃瘪不是一次两次,除了围棋上能稍微找回点脸面,其他的似乎都被强压一头。 武越静静看着孙九局。 孙九局叹了口气,嗓音陡然转冷,“至于栗飞和那两个小娃,二十年前我能拔他一颗熊牙,现在依然可以。” 武越嘴角微扬,由衷笑起。 叩门声忽然响起,接着房门被人从外推开,烈芒鹰眉的黑衣人快步走进屋内,单膝跪在书桌前,拜道:“属下髯老七,叩见主上。” 武蛮抬抬手,示意他起身回话,问道:“一路上没被人跟踪吧。” 自称髯老七的鹰眉男人咧嘴笑起,“主上放心,遇到两拨不开眼的东西,都解决在半道上了。” 武蛮满意点头,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髯老七恭谨回道:“镖局里的兄弟已经埋伏在朝城外,照主上的意思,宣同门的兄弟最多,正暗中盯着栗飞。” 孙九局适时说道:“让你的人都机灵点,栗飞不是莽夫,一旦被他发现,恐怕功亏一篑。” 绰号七爷的虎威镖局掌领髯老七闻言后,打起都不敢出一下,连忙躬身拜道:“属下明白,请九老放心。” 不怪髯老七对孙九局卑躬屈膝,他还清楚记得当年凌傲镖局前,孙九局一掌震死已经半只脚踏进战王境的大当家,仅仅一掌而已。那时孙九局踏在大当家的尸体上,抛下一句谁愿意踩这尸体一脚,老夫可饶他不死。 他们一共兄弟七人,髯老七自然位列第七,当时其余五位兄长如何肯干,纷纷以死相拼,最后不出意料皆死于孙九局手中,唯独被吓得屎尿失禁的髯老七硬着头皮踏上尸体,于是孙九局用那只没沾染一滴鲜血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虎威镖局的大当家。 髯老七觉得幸福来得就是这么突然,短短三年时间凭借孙九局明里暗里给予的各种资源,名不见经传的虎威镖局一跃成为如今西夜最大的镖局,他也可以从一个小小的七当家,跃居成为各大商会的座上宾。 孙九局对他来说无疑像再造父母,但更多的却是对前者强横实力的心悸。 武越挥了挥手,孙九局自觉退至一旁。 武越走到窗前,抬头望天,月明星稀,东边天空上有颗星辰最为耀眼,“慕北陵,你到底是甘为人臣,还是要做那刀下亡魂,成为孤踏指江山的垫脚石。” 这一刻,他是自封为王的西夜新王。 …… 一夜的绵雨没有洗净朝城磊磊血水,原本人满为患的长安街上门可罗雀,家家闭门紧户,街道两旁的商户酒旗倒地,被马蹄踏稀烂,有那胆子稍微大点的小二,打开二楼窗户悄悄朝外瞥一眼,但凡见到执兵路过的黑胄甲士时,连忙关上窗户,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生怕惹祸上身。 某处大户人家的正厅堂榭中,满脸皱纹的老妪在儿孙簇拥下坐在堂中,堂门紧闭,老妪努力睁开眯成一条缝的昏眼,开始喃喃讲述当年元祖先王入朝时的情景,与此时街外之景,大相径庭。兴许这些事是她爷爷的爷爷讲出来的,然后一辈一辈传下来。 皇北楼,这座名义上为西夜王家专属,非是王宫贵族,世家豪阀之人不得入内的奢华酒楼,今日依然高挂歇业牌。 皇北楼门前,身着九兽呑炎铠的慕北陵叩响门环。 只听门后传出颤巍巍的询问声,“谁?” 慕北陵说道:“店家,有生意上门。” 门里静了片刻,接着又听传话道:“客官请回,今日本店歇业,您想吃的话过几天再来吧。” 慕北陵刚想再说,却听耳旁一阵厉风鼓荡,紧接着砂锅大的拳头直接砸在琉璃门板上,“咚”的一声响,整个酒楼似乎都在颤抖。 慕北陵无奈摇头。 门板上约莫齐头高的地方有处暗格,屋内几声尖叫过后便见暗格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露出一双带着惊恐神色的眼睛。屋后人才看一眼,吓得又是一声尖叫,随后便听一阵拉门栓的声音,厚重的琉璃木门缓缓开启。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不知道是大人驾临。”门旁跪着个小厮打扮的男人,一个劲磕着头。 慕北陵轻声道:“起来说话,我们又不是强盗,要抢你们不成?” 小厮哪敢起身,头磕得彭彭作响。 武蛮走上前像提小鸡一样把小厮从地上提起来,嫌恶的上下打量几眼。他这一辈最见不得委曲求全之人,何况还是个堂堂七尺男儿。 慕北陵微微摇头,示意武蛮放下小厮,扫了眼一层大堂,一如既往的奢华,百年栎木桌椅,官窑青瓷的茶杯,象牙筑的筷子,还有柜台后整齐罗列的一排秋露白,无一不再彰显此处豪气。 他记得第一次来皇北楼时还是和祝烽火一起过来的,那次是都仲景相邀,席间想要拉拢他,不过被他婉言拒绝,也正是从那时开始,都仲景不放过任何一个打压他的机会,然而事与愿违,今时再看往日,他还好端端站在皇北楼里,而那权倾一时的帝师大医官却已随帝王逃去。 其实慕北陵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来皇北楼,或许是因为这个地方是一切因果的开始吧,想要在这个地方把这些因果重新结束?亦或是好久没吃那道九五药鸭,还有那道意味深长的沙场迂回鳝。 慕北陵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前坐下,问道:“这里的厨子还在吧。” 小厮扯着哭腔道:“在,都在。” 慕北陵笑道:“你不用紧张,我们并没有恶意,只是想来吃点东西而已,嗯,就那道九五药鸭和沙场迂回鳝,其余的你看着上就行。” 小厮哪敢说个不字,点头哈腰一番后匆匆朝后厨跑去,生怕惹恼这位笑容温和的官爷。 门口,一百飞骑已经将皇北楼包围的水泄不通,即便似乎现在做这些什么意义,但武蛮还是觉得小心点好。 慕北陵从筷镂中抽出双象牙筷,入手温润,不凉不烫。他饶有兴致反过来翻过去查看筷子,说道:“扎样,长见识了吧,这种筷子你在什么地方见过。” 武蛮不以为意瘪了瘪嘴,学着他的样子抽出一双,左看右看后突然两手用力,象牙筷应声从中折断,恰好从断处掉出一颗沙粒般大小的红色玉石。 慕北陵登时来了兴趣,捻起小玉石仔细打量,有点像火玉石,温温热热。 皇甫方士解释道:“这是佗石,石商那边特有的一种石头,住在山里的石商人喜欢用这石头当柴火,差不多堆这么多,就可以架炉做饭。” 皇甫方士双手抱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又道:“不过这石头现在已经被石商禁制向他朝出售,这里竟然用佗石来温热象牙筷,确实是大手笔啊。” 慕北陵付之一笑,“这个地方是武家亲自兴资修建,自然和其他地方不同。” 皇甫方士无奈放下象牙筷。 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殍。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八章 再品鸭鳝,山雨欲来浅得闲 皇北楼的镇馆菜绝对不止九五药鸭和沙场迂回鳝,单是用河蟹扇贝烧成的菜肴拢共不下五十种,而且道道味美绝伦。武家在掌管西夜几百年,品尝过的东州美食不下千种,从兴资建立皇北楼的文王开始,只要品尝过皇北楼没有的美食,便会要求厨头去学,然后做,最重要的是做出来的味道必须一模一样。 因为这件事从皇北楼出走的厨头不计其数,饶是如此目前在这里能吃到的山珍海味就不下两千三百种,几乎囊括东州各朝美食,甚至包含少部分其他十二州的好东西。 慕北陵他们并没有等多久,先前被吓得唯唯诺诺的小厮便去而复返,手中拖着一个大大银盘,盘中层层叠叠码着不下二十道菜。和小厮一同过来的还有四人,皆托着银盘,也就是说这么一会时间差不多做了一百道菜,不可谓速度不快。 其中一位自称皇北楼管事的中年人将菜肴摆好后,便恭谨站在旁边替几人介绍。 “大人,这是小店的招牌菜,龙凤鱼丸羹,可以餐前开胃。” “这是山珍刺龙芽,蜀凉朝的王家菜品。” “这是凤凰趴窝,这是太极发财燕,还有玉掌献寿……” 慕北陵抬手打断他的话,说道:“行了,我们还有话说,需要的时候再叫你。” 华服中年管事笑眯眯点头哈腰,连声道是,离开前顺带把准备叫来伺候的丫鬟也一并带走。能做到皇北楼管事位置,耳聪目明是最基本的要求,这个地方常常接待达官贵人,难免有些事情不能让外人听见,于是有的时候就需要他察言观色,该走开就走开,免得惹恼这些手握生杀大权之人。 慕北陵挑了挑象牙筷,示意武蛮皇甫方士无需客气,伸筷子先夹起一片九五药鸭,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还是那个味道,一点没变,被八角茴香香叶加以秘制酱汁浸泡的鸭肉爽嫩可口,咬一口下去酱汁伴随鸭肉的香味流入腹中,浓香可口。 慕北陵舔了口留在唇边的酱汁,发出满意的啧啧声。 皇甫方士和武蛮也是一脸享受,连着吃了十几天的行军灶,突然来这么一顿,犹如久旱逢甘霖,舒爽异常。 慕北陵指着那盘沙场迂回鳝笑道:“上次来的时候都仲景使小心眼,特意让厨头把这道菜做的索然无味,不知道今天味道如何。” 他夹了一块鳝肉放在口中,味道比起九五药鸭只好不差。皇甫方士和武蛮先后尝过后不约而同竖起大拇指。撇开皇北楼和西夜武家的关系,这个地方确实称得上西夜第一食府。 慕北陵边吃边道:“武越入朝的时间差不多定下来了,明天出发,后天傍晚时分到。” 说到这里的时候又一块鳝肉已经被他放进口中,腮帮鼓鼓。 皇甫方士的吃相相比之下就要斯文的多,倡导饥不饱腹,食不多咽的他每一夹都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就像摇扇的次数,四十九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皇甫方士拿起叠好放在一旁的雪白布巾抹了下嘴,道:“什么时候定下来的?楚商羽说的?” 慕北陵点点头,“今天一大早楚商羽专门派人过来通知,说是让我准备下。” 皇甫方士冷笑道:“鸠不同食,雀不同巢,楚商羽竟然会专门派人来告知此事,莫不是武越他们已有防范?” 慕北陵专注于碗中的鳝肉,似没听见。 皇甫方士道声“主上慢点吃”,放下象牙筷,喃喃自语道:“楚商羽会如此行事,多半是接到武越的指令,现在武越身边除了那个二十年前的大内第一高手孙九局外,就是虎威镖局,昨日属下特意让任君在城里暗查虎威镖局的事宜,结果一无所获,镖局已经人去楼空,属下以为他们很可能已经去了临水,而且会和武越一同入朝。” 慕北陵见他光顾着说话也不吃东西,催促道:“先生快吃啊,别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皇甫方士看他几眼,点头微笑,拾起象牙筷继续小口品尝。 不大一会那份九五药鸭和沙场迂回鳝便被一扫而空,慕北陵似乎还有些不尽兴,有连着吃了不少别的东西,这才拍着鼓胀的肚皮,放下筷子,看着一桌子堆成小山般的菜肴,心疼道:“浪费啊,这么多东西加起来估计都够普通百姓一年花销了吧。” 皇甫方士不可置否点了点头。 慕北陵长叹几声,想着是不是把剩下的东西打包拿走,接下来几天还能不能享用这等美食尚为未知数。抹了把油腻的嘴唇,他淡淡说道:“武越有依仗,自然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他知道我不会激进到公然领兵与之对抗,真走到那个地步,说不定不需要他动手,自然有人会出手。” 慕北陵半凝重半狐疑道:“主上说的是小莲花池畔的那两个人?” 慕北陵干笑道:“眼下朝城乱成这样,还有人能平心静气凌空下棋,如果不是白痴的话,便是有很强的依仗,我觉得以他们的风范,更应该偏向后者。” 慕北陵整理下思绪,说道:“换句话说很有可能我还没触碰道他们的底线,否则估计我也不能坐在这里与你们大快朵颐了啊。” 皇甫方士眯眼细咂,眼神不停变幻,好几次欲言又止。 慕北陵不知道他想到什么,但却不希望他说出来,于是抢先说道:“不管先生想到什么,暂时都不要说出来,至少在武越死之前,不要让我知道。” 皇甫方士露出狐疑。 慕北陵嘴角边的弧度甚是明显,“我怕一旦知道了,就没勇气对武越下手咯。” 其实皇甫方士也算是当局者迷,直到听到慕北陵这番话时才如梦初醒,对方的身份,他已经隐隐猜到几分,不过既然慕北陵这么说,他也不好直接挑明,毕竟至少现在自己一方还没跨过底线。 当然,对方的底线和自己一方认为的底线到底有多大距离,这一点他确实把握不实。 皇甫方士问道:“主上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慕北陵想也没想,“就明天晚上吧,未免夜长梦多。”说完看向只顾着吃的武蛮,这个家伙面前差不多是个盘子已经被扫的精光,“蛮子,多吃点,明天晚上才有力气。” 武蛮抬起头,下巴上沾着至少五种菜肴的酱汁,咧嘴笑起,笑的异常憨厚。 皇甫方士道:“在什么地方?” 慕北陵抻了个懒腰,抓起那杯从头到尾都没喝过一口的秋露白,浅抿一口,微微皱眉,“有武越定吧,他初入朝城,玉镌帛书眼下都没找到,主人既然回家了,总没有不请客人吃饭的道理吧。” 皇甫方士深吸口气,平静道:“带多少人?” 慕北陵放下官窑青瓷杯,稍稍扫视一番,“就我们三个,加上姑苏大哥吧,对了,姑苏震他们现在何处?” 提起姑苏坤,慕北陵当即想到剩下的姑苏六子,当初从扶苏离开的时候他就只带走姑苏坤,剩余六人留在扶苏保护籽儿和破虏,现在籽儿已经随自己来到朝城,破虏也在壁赤,他们应该没理由再待在扶苏吧。 身后,空无一物的空气中突然泛起层层涟漪,一道黑芒闪过,身着黑衣的姑苏坤缓缓浮现,抱拳回道:“禀司郎,舍弟日前已经给属下来过信,因为籽儿小姐和破虏少爷目前很安全,他们就回去徽城了。” 慕北陵眉角微挑,“哦?回徽城?是去王陵了?” 姑苏坤点头默认。 慕北陵揉了揉鼻尖,猜测道:“是因为夏凉突袭徽城?” 姑苏坤摇了摇头,“夏凉人虽然攻下徽城,但还不敢染指王陵。” 慕北陵瞳孔微有一缩,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初。 十几万的夏凉大军,不敢染指仅有一万王陵卫队的武家王陵,个中含义当真意味深长啊。 姑苏坤并没察觉慕北陵的异样,而是继续说道:“清尘长老前段时间曾经发信给属下,说是王陵中有些事情需要夜部处理,属下需要保护司郎周全,所以就让舍弟先行返回。” 慕北陵笑道:“既然是清尘长老催促,想必事出急缓。” 他瞄了眼姑苏坤,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开口问道:“姑苏大哥,你加上蛮子的话,对上那个孙九局,可有胜算?” 不过问出这话他自己差点笑出声,连北玄武栗飞都妄称胜不了孙九局,更何亮没有踏进战王境的姑苏坤武蛮。 果不其然,姑苏坤想也没想肯定道:“毫无胜算。” 武学一途便是这样,寻常人看来仅仅一阶之别,实则云泥,单就战王境而言,战王二境的强者能够轻松挑落五名战王一境的强者,虽然是惨胜,但也是实打实的取胜,而且境界越高差别越大,所以在修武者中间一直流传一句话,至尊之下皆蝼蚁,便是如此。 慕北陵没有继续拘泥在这件事上,等武蛮吃饱喝足后,让管事把剩下的打包,然后直接走出皇北楼。 直到几人彻底走远后,那个一直笑眯着眼的管事方才长长松口气,面色由笑转哭,就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上。 耳聪目明有的时候真不是件好事。 慕北陵从皇北楼出来后,打算去当初的祝府看一看,祝烽火虽然已经走了,但他那位终日不得志的侄儿顾苏阳还在朝城,有段日子没见顾苏阳,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上次回扶苏的时候见到过邬月儿,也把顾苏阳的心意告诉了她,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有情人终成眷属。 三匹快马,一百黑甲飞骑,从皇北楼直奔城西。 慕北陵一袭记得祝府就是在城西某处,离孙云浪之前的元帅府并不远。 好不容易在一排朱墙黑瓦的府邸中找到祝府,却见祝府那块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歪斜,大门紧锁,门上贴着封条。 遥坐马首的慕北陵剑眉紧蹙,心中没来由升起股不安。祝烽火已经去了,顾苏阳如果再出点什么事,祝家就真的香断人绝,若真如此,他哪还有面目将来去全下面对烽火大将军。 慕北陵举拳厉喝:“来人,把门砸开。”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九章 无非人是,可怜家丁昏眼翁 黑甲将士跳下马背,走上台阶撕掉封条,合力撞断门栓。 慕北陵径直踏进三尺高的门槛,入眼处,前院一片狼藉,桌椅板凳乱糟糟倒在院中,地上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堂前两颗梨花树被人连根拔起,歪挂在走廊围栏上。 慕北陵没有继续往前走,整个人静的像冷幽深潭,那一驾华盖龙撵从玄德门逃出升天时他踟蹰过要不要派人追击,认真思量后还是放弃斩草除根的念头,武天秀名义上毕竟还是西夜大王,天下皆知,这等弑君之嫌背起来不轻松,没必要为了已经尘埃落定的大势再给自己徒添烦恼。 然而这一刻慕北陵开始怀疑自己当初那个决定。 正厅东面的走廊转角处露出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此时虽然日上三竿,但东面本来就是背阳处,加上廊檐遮挡,一时间却难以发现。 不过视线一直来回扫视在院中的慕北陵还是察觉到异动,眯起眼睛,伸手指向走廊转角。 那颗脑袋的主人显然感觉到自己被发现,只见他迅速缩回头,飞速朝后面跑去。 只是他还没跑出几步,便迎面撞在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身上。 那人直接一屁股顿在地上,“唉哟”一声,伸手揉着吃疼的脑门,使劲抬起脑袋,这才看清似鬼魅般突然出现的男人,身高超过两米,血火将铠,虎目豹须,手中提着一柄比他还高出一个脑袋的方天画戟。 那人脚掌蹬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牙齿打颤的拖着身子朝后退去,嘴里叫着“官爷饶命,官爷饶命,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拖过地面留下一条明显的污秽液迹。 武蛮皱了皱眉,见男子一身家丁麻布青衣,年龄不大,左脸上有道明显的刀痕,伤口像是才结痂不久。武蛮沉声问道:“你是这里的下人?” 脸上有刀疤的男子慌忙点头。 武蛮抬手指向府门方向,“过去,放心,我不会杀你。” 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的男子哪里肯相信,顾不得胯下屎尿横流,扑在地上不停磕头,喊道:“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求官爷高抬贵手……” 厉眉倒竖的魁梧男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右手手腕一转,将方天画戟抗在肩上,一个箭步落在失魂落魄的男子身旁,左手指尖勾住后衣领,提小鸡般将男子提至半空,大步朝府门前走去。 慕北陵见武蛮过后,手中提着个惊慌失措的人,微微偏头,面露询问之色。 武蛮随手将男子丢在脚前的地上,嫌恶道:“一个下人,被吓破了胆。” 慕北陵走到男子面前蹲下,上下打量。 男子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周身不停颤抖。 慕北陵伸手拍了拍男子肩膀,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柔和些,问道:“你是祝府的下人?” 脸色苍白的男子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下巴以极小的弧度快速点了几下。 慕北陵道:“你可认识我?” 男子看也没看便使劲甩着头,似是紧张过度,左脸上的伤口开始渗出鲜血。 慕北陵剑眉紧蹙,认真思量一番后,继续问道:“那你可认识白伯?” 男子听见“白伯”二字时,轻轻愣了下,这才装着胆子偏头看来。 慕北陵口中的白伯自然是祝府中的一位管家,当初第一次进祝府时,没少得到面容慈祥的老人照顾。 男子牙齿不停打颤,“您是……” 慕北陵伸出食指指着自己,挤出笑容,“我是慕北陵,记得吗?” 男子猛的一整,然后眼睛陡然亮起,露出凄惨笑容,然后鼻尖衣襟,哇的嚎啕大哭,“慕郎将,你是慕郎将,小人记得,小人记得。” 慕北陵伸手将男子搀起来,闻着那股刺鼻的污秽味道,想笑没笑出声。 家丁男子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双手挡在裆前,大腿使劲夹住。 慕北陵偏头朝左右道:“去拿身衣服来。” 男子慌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小的房间里有衣服,就不劳烦官爷了。” 慕北陵猜想就算给他,他也不敢真穿,索性由他去,便直接问道:“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顾苏阳呢?白伯呢?” 男子刚止住的泪水吧嗒吧嗒再度滴下,双腿一曲,噗通跪在地上,哭道:“郎将,您快救救我家公子吧,十天前大王下令查抄府邸,好多人都被当场杀死了,公子也被他们抓走了,白伯,白伯他,为了保护公子,也死了。” 慕北陵猛的伸手按在男子肩膀上,粗声喝道:“你说什么,顾苏阳被抓了,白伯也被杀了?” 男子低着头,不停啜泣。 慕北陵缓缓收回手掌,冷声道:“知不知道苏阳现在被关在什么地上?” 男子泣不成声,用力摇头。 慕北陵眯起眼皮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个钱袋,拍在男子手中,说道:“我知道了,这些钱你先拿着,雇些人,把家里好好打扫下,说不定苏阳很快就会回来,被到时候看见家里变成这个样子又伤心。” 男子抬起头,不停扯着哭嗝,“公子,公子还会回来吗?” 慕北陵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一定会回来。”言罢转身往府外走去。 至府前石阶,他骤然停下脚步,脸色阴沉的可怕,“来人,吩咐下去,把六院九府的大牢全部翻遍,一定要把顾苏阳完好无损带到我面前。” 左右黑甲卫士得令,牵了马快速离去。 旧时王谢堂,今日落难家。祝烽火的死让这个本就恪守不变的家族彻底失去荣光,曾几何时扶苏火营大将军意气风发时,不说府前宾客罗列,逢年过节时单是送礼攀附之人便能拍出一里长队,如今再看,府邸被抄,朱门被封,之前那些腆脸之人却视之如粪泥,唯恐避之不及。 有道是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然在这大千乱世中,甚少有之。 慕北陵翻身上马一刻不停朝元帅府去,祝府光景已然如此,不知元帅府的情况又会如何。 两里的距离几息便到。 口中含珠的石狮子一如既往卧在石墩上,门楣上“元帅府”三个大字任然熠熠生辉,当看见朱红嵌铜大门只是紧闭,并没如想象中贴上封条时,慕北陵才稍稍松口气。 他翻下马来,亲自登上石梯,叩响门环。 没过一会,门后传来老人的沙哑嗓音,“谁呀。” 慕北陵一只手撑在门板上,将嘴贴近没门缝说道:“福伯,是我,北陵。” 门后顿时传出快速拉门栓的声音,大门缓缓开启,只见一张憔悴的苍老面孔浮现出来,老人眼中闪着泪花,抖着鼻尖细细打量,“郎将,真的是你,你终于来了。” 老人伸出形同枯槁的双手,握住慕北陵的双手,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慕北陵深吸口气,紧抿起嘴唇,眼眶有些泛红,随老人一同进去。 老人叹息道:“郎将好久没过来了,二小姐和老爷也有段时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的好不好,前几天有几个官爷带了一大群官军跑到祝大人府上又是抄家又是杀人,可把小人吓得不轻,不知道祝大人到底犯了什么罪,惹恼大王。” “唉,府里那些个不听管教的小子天天就想着往外跑,回来还说什么老爷死了,二小姐也死了,郎将你说,这些话老奴能信吗?咱老爷为西夜朝操劳一生,老了怎么也该过几天安稳日子,怎么就会死,还有二小姐,我听说二小姐快和郎将结婚了吧,呵呵,郎将别嫌老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成亲那天老奴也要拿份大的良缘钱出来,先说好了,你们可不能嫌弃啊。” 一路往里走,老人自顾自说起,说到高新时咧嘴露出一排漏了风的门牙,说到生气时脸上的皱纹都要挤到一堆。 慕北陵心疼的看着老人,上次来的时候他好像没这么多白头发吧。 福伯领着他走进正堂,堂中一如往常干净整洁,几方茶几上还摆着孙云浪最喜欢的官窑龙口瓷杯,房角焚有涎香,闻那味道应该还是雪里醉,孙云浪曾说这辈子就这股味道,能凝神静气,虽然在旁人看来这股味道确实有些不好问。 福伯拉他坐到下手首位,告饶一声后亲自去侧室烧水煮茶。 上了年纪的人就这样,什么都要事必躬亲才放心,旁人哪怕假一点手也怕服侍不到位。 慕北陵没有拒绝福伯的固执,等他离开后才起身绕过首位的桌椅,来到南墙上那副挥毫国画前,也是整个前堂里唯一一副书画。 画上画的是一副老翁垂钓图,一条清江,一竿竹钓,一名背坐老翁,一身蓑衣,仅此而已。 慕北陵突然想起孙云浪的那一席话,“老夫做了三年小卒,三年统领,十年的将军,十年的大将军,不过到头来只是江水万尾小鱼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只,永远做不了执竿钓鱼的人。” 这话放在当时慕北陵听的一头雾水,现在看来,似懂非懂。如果说西夜朝就是一条经久不息的山川河流,那么朝里无论达官贵人还是泥腿百姓,都是鱼,只是大小之分而已。至于那执竿老翁,或许是武天秀,或许又不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若是老翁愿意,便能依着手中竹竿搅动这一河江水。 清澈也好,浑浊也罢,到头来唯有成为板上鱼俎一途。 眼瞳浑浊的福伯不知何时站到身后,长吁短叹一番后感慨道:“老爷有时候一个人在的时候也喜欢看这幅画,看的时候总是唉声叹气,老奴曾说干脆把这画取下来,免得绕了心情,老爷死活不肯,还说没了这个,心也就不在了。” 慕北陵掬起嘴皮,没有接话。 一个“心”字,换来的却是长埋伏龙脉之苦。 福伯突然抽了抽鼻尖,抬起不知多少天没洗过的袖口,拭去眼角莫名闪出的泪花,“他们都说老奴现在老眼昏花,不中用啦,郎将您是实诚人,您告诉老奴一声,老爷和二小姐,他们现在过的好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章 老翁垂钓,迟暮老人伤心时 老人的眼神在这一刻尤为铮亮,比夜晚最亮的那颗星还要亮上几分,充满期翼,充满祈求。 慕北陵突然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积在胸口的一口气许久吐不出来。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老人。 坐在老梨花木椅上的皇甫方士停下摇羽扇的手,视线没有去看慕北陵,反而落在老人身上。 有的时候老眼昏花也失为一件好事。 慕北陵沉静了许久。最终在老人的一声叹息中打破寂静,“唉,老爷忙了一辈子,到了这个年岁还不愿意停下来,老奴心疼啊。” 福伯转身走到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佝偻着身子,两只手掬在小腹前,眼神空洞,“记得老爷卸任摄政王的那天,府里来了好些个大人,都说老爷戎马一生,终于可以稍微歇歇了,老爷却说只要还活着一天,这把老骨头就要为朝国贡献最后一丝力量,然后就去了扶苏。” “那天早上下着小雨,就像昨天晚上那种雨,下的勒,绵的人心烦,老奴就一直看着老爷的马车离开,自己还能活个多少天我自己清楚,就是想在走之前再多看老爷几眼。” 福伯的嗓音没有半点起伏,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大堂里也没有一个人插言,全都安静聆听老人的倾诉,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眼皮微沉的慕北陵安静站在老翁垂钓图前,眼神直勾勾盯着面前地上的青石地板。 老人长长吸了口气,嘴角微微扬起,“二小姐从小就淘气的很,不像个女儿家,倒是大少爷的性子更柔软些,记得四岁那年大少爷在外面被李家那位公子打了,二小姐啥话都没说,提着架子上的刀就找李家公子算账,把那小子吓得勒,呵呵,脸都吓白了,最后还是大少爷替姓李的公子求情,二小姐才放了他。不过老奴看得出来,二小姐从那个时候起就不喜欢大少爷。” 似乎好多天没有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福伯的喉咙越来越沙哑。 慕北陵朝武蛮投去眼神,武蛮会意,端起茶杯递给福伯,却被福伯笑着拒绝。 “二小姐的趣事真要说起来,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勒,老奴记得最清楚就是十六岁那年,老爷说要给二小姐说门亲事,你们是不知道啊,当时求亲的人简直快把门槛给踏破了,什么大夫家的公子,王爷家的孙子,豪阀世家就不用说了,我算算啊,反正加起来怎么也超过百八十吧。” “可是小姐呢,一个都看不上,最后还要搞个什么比武招亲,嘿嘿,我那个老天爷哟,别看二小姐只有十六岁,差不多已经快要踏进器武境,按那些个王孙贵族成天不是花天酒地就是到处败家,哪学过什么武,最后竟然没一个敢上擂台的,结果这亲也没招成,可把老爷气的勒……” 说到这里,福伯的生意开始慢慢颤抖,“二小姐……就说……将来一定要……找个比她还厉害的……是那种,能登高一呼,手揽百万雄狮的……大英雄……可是她,可是她……” 福伯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嚎啕大哭。 慕北陵缓缓仰头,眼眶逐渐泛红,大大吸上几口凉气后才忍住夺框而出的泪水。 他走上前揽住老人,喘气声沉重,酝酿好久才劝慰道:“大将军和玉英这辈子有您,不亏。” 泣不成声的福伯将头埋在慕北陵怀中,一下一下抽着哭嗝,两只布满皱纹的大手遮着脸,看不清表情。 门边,身着白底镶红铠甲的男人怔怔而立,几个月军营的磨练已经让他丢去一声公子气,脸庞比以前更黑,眼睛比以前更亮,最难能可贵的是,或许继承了孙云浪修武的天赋,这段时间竟然成功步入武者行列,且进步飞速。 那日伏龙脉遥祭大将军时慕北陵曾亲口对他说过,能给他的也只有磨练的机会,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只有他自己才能决定。追火的成立不是给他躺在功劳簿上想逸安乐,而是放在他身后的一柄剑,什么时候停滞下来,便会被这柄剑毫不留情戳穿,届时就算身为三军统帅的慕北陵,也不会保他。 唯一能做的就是送他回扶苏,消磨度日,至老终死。 其实孙玉弓自己也知道自己能成为追火的统领,和他自己的实力无关,追火中莫说武者,就算器武境的强者也远超两手之数。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乱世,谁拳头大谁就是王,正因为明白这一点,他才能在和手下的一次次对抗中,倒下去,又站起来,再倒下,再站起来。 追火队伍中有个叫吴龙的男人,算是所有人中最强,这段时间也把蹂躏孙玉弓当成是消遣的乐趣,接连三次揍得孙玉弓难再站起来,不过让所有人吃惊的是,无论头天受了多重的伤,孙玉弓第二天一定准时出操,而且全队伍中第一个到达训练场的人。 单就这一点上,吴龙在第四次打到他后,拍着胸脯说你这老大我认了,只要我吴龙有一口气在,就要保你周全。 当时的孙玉弓吐了口血水,却笑得尤为灿烂,说“今天这分量不够啊,再来。”随后又是一阵拳打脚踢的惨虐声。 孙玉弓脸上挂着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沉静,走近老人身旁,用最温柔的嗓音叫出一声,“福伯,您还好吗?” 埋在慕北陵怀中已经快收起哭泣的老人猛然一震,抬头婆娑泪眼看去,“你是,大少爷?” 老人努力站起身,瞪大眼睛,仔细打量一番后,满脸不可置信,“你真是大少爷?” 孙玉弓含着嘴唇使劲点头。 惊喜万分的老人连忙后退一步,撩起袍摆跪在地上,“老奴,拜见大少爷。” 孙玉弓向左撤去一步,躲开跪拜,然后上前扶起老人,嗔怪道:“都一把年纪了,还跪什么跪?不要命了?”嘴上虽然这么说,眼眶中却突然泛起红色。 捧着孙玉弓右手的老人不住点头,喜极而泣,惨然笑道:“像大少爷的口气,像大少爷的口气。” 孙玉弓抬起左手替老人抚顺气息,转头时恰好见到慕北陵使来的眼神。 孙玉弓会意,点了点头,轻声道:“老福,走,咱爷俩去叙叙旧,好久没看见你了,想的紧。” 已经换上笑容的福伯赶紧点头,在孙玉弓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往门外走去。 待二人从门口彻底消失后,慕北陵才长长松了口气,苦笑道:“难为老人了。” 皇甫方士这时才开始继续摇起羽扇,苍眉轻微蹙起,仿佛刚才那一幕打断了思路,不得己扇了几下。 很快便舒展开来的皇甫方士淡淡说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身在朝堂,哪家没有个天人五衰之时,只是来的早晚而已,属下只是佩服他能在云浪大将军走了之后,还保住这座府邸,这一点上,比烽火大将军府上姓白的老管家强。” 砸了口清茶的慕北陵狐疑道:“先生说元帅府是福伯保下来的?何以见得?” 这茶还是银针茶,孙云浪的口味一直就没变过,哪怕他已经埋骨荒野,府里的下人依然保留这种习惯。 皇甫方士抛出一句让慕北陵恨无奈的解释,“猜的。” 起身走向老翁垂钓图的皇甫方士再一次停下摇羽扇的动作,还是四十九下,不多不少,他背对着众人凝视挥毫国画,眼中,灰芒嗡闪,“云浪大将军说的没错,他们这一代人谁都不是垂钓老翁,只能做江中的鱼,而且是一群任由老翁想钓便钓,想弃便弃的可怜者,他是,烽火大将军是,琳琅是,东林也是……” 慕北陵没有插话,暗自揣摩他这番话的意思。 一壶茶尽,慕北陵亲自斟满第二壶,和坐在旁侧的皇甫方士杯杯对饮,期间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这茶的味道,比虎跑秋露白来的还烈。 执剑的黑甲士兵从门外快步跑来,抱拳躬身告道:“禀主上,顾苏阳已经找到,是送回祝府还是带到这来,请主上示下。” 慕北陵想了想,说道:“送到祝府去吧,我稍后就过来。” 黑甲士兵领命下去。 慕北陵倒完最后一滴茶水,一口饮尽,起身掸了掸袖口,道:“先生就不用陪我去了,我去看看就回来,今天晚上暂时住在这里,那个地方真有点不适合我。” 皇甫方士点点头,起身抱拳恭送。 慕北陵走出府门,带上武蛮和一百甲士朝来时方向过去。 西夜年轻一辈中有三子五将六游侠的说法,三子就是饱读诗书,上能登上月旦台挥毫指点江山,下能坐于苍镜湖泛舟对弈十局的士子。五将则是年轻一辈武道实力最为突出,有望成为军中下一辈统帅的将门人选,六游侠说的则是来无影去无踪,心向广袤天地,无拘无束之人。 很凑巧的是这些人中的几个慕北陵都曾见过,譬如五将之首的将门之后孙玉英,曾一一柄火刀遥立擂鼓场,斩落数位年轻豪杰。又如六游侠的第一人楚商羽,虽然现在他已经成为武越的手下,但多年前游侠榜的透明始终被他占领,还有就是三子之二的顾苏阳,曾经苍镜湖一叶扁舟上,与时任三子第一的周施儒十九道围棋对弈,连战三天三夜,成为一时佳话,即便顾苏阳在终盘时以一子惜败,但有望近距离关上这出棋坛盛事的人,都说顾苏阳将来的成就可比仲商李垚。 唯一可惜的顾苏阳有个忌文如仇,又异常不齿朝堂作风的强硬叔叔,才将已经官职翰林院学士的他直接召回家,并让其许愿钟声不得如西夜朝堂。 可想而知是对于饱腹诗墨的顾苏阳来说这是何等打击,意气不得风发,才华不能报世,无疑憾撼而终。 油光锃亮的黑鬃马停在祝府前已经快到落日,朱红嵌铜钉的大门大大敞开,门前有黑甲卫士值守,见到慕北陵过来时纷纷躬身行礼。 慕北陵直接跳进府门,一眼便见到瘫坐在椅子上,披头散发的顾苏阳,眼下的顾苏阳哪里还有一点西夜三子之一的风范,衣衫褴褛,手上,身上,皆挂着道道鞭痕,气息委顿,直到听见门前响动时才艰难转头,看见慕北陵的瞬间,浑身一颤。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一章 撕心苏阳,沉重北陵睿栗飞 慕北陵走上前喃喃抚慰道:“一切都过去了,从现在开始,为了烽火大将军也好,为了你自己也好,好好活着。” 顾苏阳罕见没有落泪,嘴皮已经被咬的淌出鲜血,眼中却还是那股执拗之色,“我叔叔真的死了吗?” 慕北陵没有避讳,点头不语。 顾苏阳露出惨笑,“因为你?” 慕北陵二度点头。 顾苏阳也不恼,转回视线,自顾自说道:“叔叔死的不冤,能死在你的手上,估计是他最大的心愿。” 慕北陵一怔,眼角轻微抽搐。 顾苏阳苦笑道:“没想到吧,其实我也觉得不可能,上次你从朝城离开后叔叔和我说了很多,他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死在这金丝笼里,而是战死沙场,而他最希望能被你杀死。” 慕北陵出奇反驳道:“烽火大将军不是我亲手杀的。” 顾苏阳嘲笑道:“有什么区别吗?” 慕北陵登时语结,是啊,固然大将军是自刎在伏龙脉,但若自己不进逼朝城,他如何会死。 眼神空洞的顾苏阳呢喃语道:“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对你说声谢谢,谢谢你把我从大牢里救出来?呵呵,我也想说,但是你觉得你承受的起这声谢谢吗?” 一直在旁边照顾自家公子,左脸上有道伤疤的家丁吓得战战兢兢,本想替顾苏阳拭去脸颊上的污垢,但眼下右手怎么也举不起布巾。 慕北陵皱眉道:“我救你,并没有奢求你的感谢,或者说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他话还未完,顾苏阳直接打断,用尽全身力气歇斯底里道:“那对你来说什么有意义?攻下朝城,坐上那张被天下人仰望的椅子,就是你的意义?为了你的一己之私,就让叔叔和云浪大将军死在伏龙脉下,就是你的意义?一百三十万朝城百姓,被你的铁蹄吓得缩在家里,惶惶不得终日,就是你的意义?” 顾苏阳剧烈喘着粗气,眼白上挂着道道血丝,“还是说,等天人共愤的武越进城,被你这位天才将军斩落马下,然后扶植傀儡大王,做你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就是你的意义?” 慕北陵剑眉陡然竖起,灼灼杀芒毫不掩饰爆射而出。浑身止不住颤抖的家丁吓得噗通跪在地上,一个劲伸手想要阻止血人般的公子继续说下去,不过得到的只是一声冷哼。 顾苏阳笑容更加幽冷,“怎么?被我说中了是不是,想杀我?好啊,来啊,慕北陵,你今天要不杀了我,你他娘就不是个男人。” 慕北陵冷眼看着近在咫尺歇斯底里的男人,口中忽然泛起股悲凉,都说好人不能做,但自己这报应来的也太快了点吧。 顾苏阳挣扎着从椅子上撑起身子,迈开腿朝慕北陵冲来,只不过文弱的身子终究禁不住酷刑考验,刚走两步便扑倒在地,就趴在慕北陵脚尖前半尺。 慕北陵不动声色,没有要伸手去扶的意思,视线突然锁定在顾苏阳腰间挂着的一个香囊上。 那是个鸳鸯香囊,他记得当初这位风度翩翩的少年俊才曾深夜来访,务求他将香囊交到一个女子手中。而那一夜的扶苏关下,清秀女子带着香囊纵马出关,直奔朝城而来。 慕北陵习惯性的揉了揉鼻尖,想到几种可能,名叫邬月儿的女子把香囊送来,但有情人终究难成眷属,男子心死。还有便是女子带着香囊与男子月下定终身,然而这场朝城之变却让好不容易在一起的郎才女貌二度坟里。 慕北陵突然响起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邬月儿,她是没在朝城,还是说…… 慕北陵开口问道:“邬月她……” 顾苏阳猛然抬头,两眼血红,“住口,慕北陵,你不配提月儿的名字,现在不配,将来也不配。” 男子终于落下清泪,右手握拳一下下砸在坚硬的地板上,拳尖渗出血迹,视若无睹。 慕北陵吐出口浊气,心中因男子辱骂而升起的丁点恼怒的顿时烟消云散。 世间最痛苦的事不是坐拥江山后的日落垂危,也不是两军交战后被飞将斩下首级,而是一个情字,就像一座大山横亘在无数文人士子的面前。 戎铠加身的慕北陵俯下身子,闪电般伸手从顾苏阳腰间摘下香囊。 趴在地上似有所感的顾苏阳猛然回头,随即发疯似得想要挣扎起身。然而慕北陵手中的兽口长剑不知何时抵在他后背上,动弹不得。 慕北陵两根手指夹住香囊,举到眼前,只见香囊上的沾着两滴殷红血迹,早已干涸,一只鸳鸯的头被洞穿,只留下一个身体,囊中已然没有香气。 “是她自己走的,还是抓你的人干的?” 顾苏阳被剑鞘压在地上,疯狂挣扎,披肩的长发不断摆动。 待在旁边的伤脸家丁终于忍受不住压抑的气氛,扯开嗓子尖叫道:“是抄家的那些人,他们把少奶奶,把少奶奶……” “旺子,你给我闭嘴。”顾苏阳停止挣扎,声音却冷的像北疆吹来的腊月寒风。 被叫做旺子的家丁赶紧掩嘴噤声。 慕北陵摇了摇头,松开抵在顾苏阳腰间的剑柄,然后将香囊丢在顾苏阳面前,转身朝门外走去。 前脚跨出门槛时他微微停了下,头也不回的说道:“该死的人,一定会死,如果后天一早我还能安然站在你面前,要杀要剐随你。” 丢下这句话,慕北陵大步离开,只给顾苏阳留下一展烈烈飞扬的猩红披风背影。 走出祝府的慕北陵心情颇为沉重,顾苏阳的极端的态度转变令他颇感不适,曾经的风流才子已经不在,剩下的只有一副没了灵魂的空皮囊,而这一切的源头,便是这场已经快要超出他控制的朝堂之变。 站在祝府的石阶上,慕北陵深深吸上几口凉气,朝城的秋凉气息来的太快,夜色未上时已经能嗅到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冷意。 慕北陵看着立在台阶下的两只石狮子,也许几十年几百年过后这对石狮子还蹙立在这里,但那时祝府何在?自己又何在? 这便是心魔,虽然不似修武之人一旦产生心魔就会停滞不前,却也对他心境产生不小影响,这些东西,他现在还不知道如何剔除,也或许不久后的将来便会见见淡去吧。 一直守在他身旁瞧见一幕幕的武蛮去马上取来件绒锦裹衣,披在慕北陵身上,来之前皇甫方士说今天晚上的天气可能转凉,特意让人放了件裹衣。 慕北陵面无表情,抬手系上领绳,良久方才轻声说道:“把那些抄家的人全部找出来,投到宫中的万毒坑里,有本事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让我亲自动手斩杀。” 始终一言不发的武蛮点点头。 他知道这是慕北陵想要吐出胸中的淤积之气。 …… 宣同门,城门顶上。 裸着膀子席地而坐的中年人面前摆着一个羊皮酒囊,和一盘分量十足的酱牛肉,这已经是他坐在这里的第二天,从那个男子走后,他就没离开过一步,此时夜色渐露,他似乎对天地间的凉意毫无感觉。 白马银枪的玉面男子就像一尊石雕站在旁边,手中抱着被擦得锃亮的七尺银枪,视线迷离的望着城外一望无垠的广袤草原。、 这两日,被他们从北疆带来的士兵就驻扎在宣同门下,每日都会有士兵送来菜肴,然后每次中年人都会笑着让手下带壶酒来,先前送菜的士兵还纳闷自己从不沾酒的主子怎么突然喜欢喝酒了,不过一来二去倒也习惯,后来不用中年人发话,便会自觉送上一羊皮囊的酒。 眉宇间英气逼人的中年人抓起一块足有拳头大的酱牛肉塞进嘴里,伸手再抓一块,看也不看抛向一旁,恰好被白马银枪的男子稳稳接住。二人随即有一口每一口的嚼着牛肉,不一样的是中年男人会时不时举起羊皮囊喝上一口,然后露出一脸痛苦。 他似乎还是不习惯这个味道。 很快吃完一坨酱牛肉的中年人笑道:“傻凤儿,喝口酒?” 抱着银枪的男子一言不发。 似乎已经习惯他沉默寡言的性格,中年人也不恼,说道:“他说得对,男人嘛,就该喝点酒,沙场征战才能多几分豪气。” 银枪男子很不屑的轻哼一声,别过头。 中年男人再抓起一块酱牛肉,转头看向男子,扬了扬牛肉,见男子半晌没反应,泄气似得苦笑摇头,自顾自说道:“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这脾气不行,想说什么又不肯说,什么事都要别人猜。” *上身的男人把牛肉塞进口中,腮帮鼓鼓。 面若冠玉的男子终于正起脸色,舌尖快速润过嘴唇,压低声音道:“将军打算帮那个慕北陵?” 中年男人纳闷道:“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男子惜字如金:“感觉。” 中年人哈哈笑起,将手中还剩一半的牛肉放到盘力,转头反问道:“傻凤儿觉得我应不应该帮他?” 长着一副秀眉的男子轻微摇头,沉默不语。 中年人收敛起笑容,一只手撑在地上站起身来,放眼望着男子方才看向的广袤天地,道:“你觉得这片江山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撑得起来?” 男子皱眉斟酌,依然不语。 似是压根没指望他回答的中年人自问自答道:“有能者居之,可惜的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称之为有能者?武天秀?武越?还是他慕北陵?” 男子秀眉皱的更深,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 眼神平静的中年人侧过身子,拍了拍男子的肩膀,神秘兮兮道:“你的问题我没法给你答案,就像我的问题你也没法给我答案一样,若真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说要帮该帮之人。” 男子很罕见的咂摸起最后几个字眼。 中年人深深看他一眼,无奈摇了摇头,似乎和傻凤儿说这些是多余的。 眼前的这片江山,无论结果如何,兴许都会焕然一新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二章 龙运东升,白瓷土碗赵童虎 , 朝城西北角城墙的最高那块压天石上,身着破烂麻衣道袍的布冠老道士迎风而立,冠帽飘带毫无章法随风摇摆,右手托着个破了口的白瓷大土碗,碗中静静躺着三枚外圆内方的古钱币,两枚刻有“道武通玄”的正面朝上,一枚被磨得光秃秃的北面朝上。 从这个位置能把整个朝城揽入视线中,包括天子乘驾出逃的玄德门,聚集数万北疆军队的宣同门,巍峨幽深的皇宫大院,还有那牵马缓行在寂声街道上的萧肃人影。 天师府是入世最深的三大正统道派之一,从被冠以“羽不沾山麓”的赵姓大天师掌管教派以来,天师府走出那座培养出无数仙灵道骨的十二支峨眉山脉,这座蹙立在十三州西南伏地的钟秀之地,据说曾有十二名得无上道玄的大天师羽化登仙,或御风飞升,或化虹登天,或驾鹤西去。总之被传的玄之又玄,和阿罗州极西北的三圣山,鲛人州滨海西望的蓬莱宝岛并称道家三大圣地。 有人说那位名叫赵洪武的大天师入世太深,过多干预凡尘俗世,也有人说赵洪武舍不尽一身无量寿佛,和峨眉十二峰背道而驰,所以才会选择离山入驻中州,做了那瘸脚皇帝的第一上宾。 当然,这种事情众说纷纭,身在其中的当事人也没当回事,索性听之任之。 赵童虎也姓赵,勉强称得上和那位赵洪武有点沾亲带故吧,不过这种淡的可怜的血缘只不过是往上倒腾几辈,有个叔侄相称的太爷爷的太爷爷而已。 赵童虎很小的时候就被送上峨眉十二峰中最高的缥缈峰,或许是天生的钟灵气质,加上似无草清流的秀明心境,被时任缥缈峰掌峰大道人的赵洪武收为关门弟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同姓赵的缘故,赵洪武对他青睐有加,什么《道玄帖》,《灵宝登天录》等缥缈峰密不外传的道经典藏,悉数交与还是孩童的赵童虎,十五年的抄经颂典,一甲子的坐卧参道。缥缈峰离天最近的洗笔台上留下他大半生的印记。 那些辈分远低于他的徒子徒孙总说洗笔台上的师叔祖将来肯定会羽化登仙,没听说那块卧青石已经被师叔祖睡掉小半截了吗?所以到后来就传成只要那块坚如精铁的青石被睡成风靡,师叔祖就能羽化登仙,成为第十三位化虹而去的峨眉仙人。 然而谁也想不到的是,二十多年前大天师赵洪武一纸敕令,峨眉山人举家迁往中州,入驻离峨眉十二峰三千九百里远天师府。洗笔峰上从孩童长成枯槁老人的师叔祖离开了青石台,那座刚好容得下一人睡卧的青石便再也没有被消磨。 名叫赵童虎的褴褛老道士面朝正西,托着白瓷大土碗的右手缓缓抬起,嘴唇嗡动,一个个晦涩生字以极小的动静落在碗中。 三枚“道宝通玄”突然开始晃动,碰撞在碗底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声,几番过后,钱币停止抖动,眼中蒙了层白芒的赵童虎白眉深蹙。 三枚钱币,依然两枚朝上,一枚朝下。 墙边响起脚步声,身着佛家讲僧青红袈裟的和尚不知何时出现在城墙上,一手执沐浴,一手捏成莲指竖于胸前。 赵童虎看也没看和尚一眼,伸手抓起钱币揣进怀中。 身出白马寺的和尚口吐正统中州官话,说道:“怎么?连位列黄袍小天师的你也推演不出天道?” 赵童虎漆黑的眼珠转向和尚,然后转开,显然没有要搭话的意思。 和尚也不恼,玩笑道:“都说峨眉秀灵,内涵大凡天道,再加上三千大世碗,前可推百年,后可算十年,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啊。” 和尚今天的话似乎有点多。 明显有些不耐烦的赵童虎第一次正视秃头和尚,青红袈裟在他看来尤为扎眼,这些偏隅秃驴成天打着普度众生的口号宣扬佛法,实则三鞭子打不出来一个有用的屁,《大乘佛经》真要那么有用,这世间也没那么的无根浮萍。 “三息,滚!”赵童虎有些生气。 和尚却不以为然,脸上挂着佛门弟子惯有的戒嗔戒怒,“放了两颗棋子自相厮杀,用百万人命做赌注,就算赢了又能怎样?那句虚无缥缈的“龙运东升”值得你峨眉道统大争入世,你们觉得这样就能悉数吞下?” 和尚微微笑起:“不说我白马寺没有争胜之心,北冰荒原那个执锤打铁的老铁匠也不愿意,还是你们觉得蓬莱那几个人会坐观上壁?” 和尚摇了摇头,“洪武大天师素有棋坛圣手之雅名,却下了一步可能翻覆整个棋局的臭棋。” 右手握着白瓷大土碗的赵童虎瞳孔猛然凝起,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型已至和尚面前,空出的左手悍然抬起,一圈灿金的道文符字嗡然浮于掌心之上。 一掌送向和尚胸口,虚幻大手印在符字缠绕下飞速变大,凝成一只灿金大手。 和尚面色大变,捏做莲花状的右手陡然震动,佛连应声而出,将其周身笼罩。 手印至,佛莲轰然破碎。 和尚瞬间被巨力撞飞,在空中划出条优美弧线,轰然落地,气息飞速萎靡,嘴角边挂着一条明显血迹。 “早就告诉你换个十八上缮蹇的弥勒过来,再不济也找个佛陀,不信邪。”赵童虎脸上挂着和他修行完全背道而驰的痞气,甩开袖袍,看也不看和尚一眼,大摇大摆走下城墙,消失在夜色中。 和尚抬起袖子想要拭去嘴角边的血迹,抬至一半突然停下,似乎觉得有辱袈裟,旋即撸起袖口,只用虎口抹了把,摇摇晃晃站起身后苦笑一番。 与此同时,宫中小莲花池的石亭中的黑白老人,宣同门城墙上的眯眼中年人,坐在元帅府老梨花木椅上的皇甫方士,不约而同猛然抬头,视线皆朝向西北。 慕北陵回到元帅府时已是入夜十分,从出来后他没有立刻回来,而是在街上绕了几圈后,才牵马往回走。一路走来,本应夜夜笙歌的大街小巷寂静的诡异,家家房门紧闭,熄烛闭窗,连平时最热闹的长安街也见不到半个人影。 本来想着随便逛逛能收拾好心情,哪知一番走下来越发沉重。 孙玉弓靠在前堂的门板上,后脑勺贴在门上,两眼无神,手中还端着一碗白粥,剩了大半。 慕北陵与他擦肩而过时淡淡开口道:“福伯睡了?” 孙玉弓露出苦笑:“睡了,不会再醒了。” 慕北陵脚下一滞,转头看着似乎又成熟些的黝黑男人,轻叹口气,“睡了也好,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风光了一辈子,到那边后还能有人作伴,挺好。” “挺好”两个字被他咬的特别重。 摇了摇头的慕北陵挨着皇甫方士坐下,揽过皇甫方士喝剩下的小半杯银针茶,一饮而尽,连茶叶都吞进口中。 皇甫方士眉角微微挑起,男子阴鹫的气息让他有些不适应,“怎么了?顾苏阳也出事了?” 慕北陵深吸口气,长叹出声,“没有,只是救下一副空皮囊而已。” 摇扇次数停在四十九下的皇甫方士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是安慰道:“行走在世间,哪个人不是一副空皮囊,只有光鲜和不光鲜的区别。” 慕北陵以为然的点点头,没有搭话。 半晌后,他撑起身子,往门外走去,“今天晚上没什么重要的事就不要找我。” 元帅府的碧叶清池在整个朝城都是出了名的,占地极广,池中种着无数青莲,每到盛夏乘扁舟泛于池上,享受着和风细抚,欣赏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景致,说不出的畅快。 有好事的人说碧叶清池比宫里的小莲花池还美,武天秀也曾欣赏碧叶清池景致时,抛出“天朝上宫惹人景,唯有元帅碧叶池”的金口玉言。 其实无论从造型还是大小上,碧叶清池都无法和小莲花池相比,唯一不同的是碧叶清池的池水很静,很清,也很纯洁。而小莲花池中埋了太多的怨气。 夜色下,一夜扁舟从池畔石亭边悠悠荡出,滑向池中心莲花最盛开的地方。 扁舟上,戎铠男子盘膝而坐,手中提着一个单耳鹤嘴青铜壶,时不时对着壶嘴浅咂一口。 清亮的月色下夜风轻抚,吹皱一池春水,荷叶连摆。 男子收起木浆放于舟尾,仰面倒在舟上,看着头顶盈盈月色,嗅着满池荷香,方才还城中的心情逐渐变得释怀。 一壶虎跑喝去大半,男子眼现迷蒙,眼中似有丽人于半空中和歌舞剑。 火甲火剑,玲珑身段,剑光游走间大开大合,又不失端庄尔雅。似一只精灵翩舞夜空,每一剑落下时都会露出醉人心神的笑容。 男子记得女子曾经说过,天底下最开心的事莫过于无忧无虑荡舟游湖,执一把隽青叶的荷花纸伞,有琴女鼓瑟,有歌女和曲,纵意人生。 男子嘴角呈现出一抹欣然弧度,想起临水城澜江里的乌篷船,还有穿着绫罗绸缎的歌女立在船头,手捏莲花,轻音小嗓。 这,也许就是女子最喜欢的生活。 “玉英,等将来安定下来,我带你去临水看看,那里的乌篷船,比咱家的扁舟好看。” 月夜中,男子呢喃自语。 “你要是嫌澜江太小,咱就在粟米海旁再开凿个更大的湖,比小莲花池还大,也种荷花,到时候身边是绿液花荷,对面就是金灿灿的粟米海,一定很漂亮。” 男子缓缓闭眼,单耳鹤嘴青铜壶斜挂在船舷旁,醉人的酒液从壶嘴流出,扯出一条晶莹的丝线。 池畔,黑白双发的中年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立在随风轻摆的柳枝下,眼眶中时而闪过光华。 该来的始终要来,是化龙升天,拿到踏足中原的金鉴敕令,还是埋骨荒地,成那郁郁不得而终的匍匐困龙。 中年人轻摇羽扇,抬头遥望清朗月色,呢喃自语汇成四字。 “龙运东升。”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三章 二临皇北,亡朝旧臣恬不耻 第二天整个元帅府的下人都没见到将铠男子的身影,只有一些胆子稍微大点的丫鬟躲在廊檐阴影处指着碧叶清池的方向书说着悄悄话,大抵意思就是二小姐的那叶扁舟不知道怎么跑到池中心去了,然后又胆大的家丁想要下水拖回来,但是还没靠近小船就听见里面有如雷的鼾声,吓得家丁以为是水鬼现形,扑棱棱扑腾回来,差点没淹死在池子里。 摇羽扇的皇甫方士从一大早开始就坐在前堂正对府门的老梨花椅子上,闭目垂帘,气息悠长,不知在想些什么,下人送去的饭菜也没见他吃一口。 那些个自诩学了几天黄紫算卦的下人悄悄嚼起舌根,说什么这就是大限将至的先兆,估摸着先生活不了多长时间。当然,没人会把这个几鞭子打不出来一个屁的家伙的话当真,只当是茶余饭后的笑话听,也仅此而已。 正午时候满身杀气的赵胜提着丈八蛇矛来了府邸,就在皇甫方士身边坐下,和后者一样,闭眼养神,抱着长矛贴在胸口上。不过他那一副怒眉倒竖的模样实在让人无法和“养神”二字联系在一起,指不定什么时候长矛落下时就有身首倒地。 然后将铠加身的任君尹磊前后脚到,任君看起来不愠不火,想和赵胜聊几句,说了几句话后者都不理不睬,他也只得讪讪找个位子坐下。 几人中唯一给人如沐春风的就属尹磊,他本就长得极美,柳叶眉,丹凤眼,高鼻梁,樱桃小口,唇红齿白,若非人云亦云说他是个男人,相信没人会把他归到雄性这个圈子里。就连府中称得上闭月羞花的婢女们看见他都不觉花容失色,直呼贼老天太没天理,让个男人长得这么好看。 后来穿着紧身黑衣的姑苏坤不知何时出现在前堂里,双手背后站在皇甫方士身后,一言不发。 赵胜几人都不约而同看了男人几眼,兴许是对他的神出鬼没已经习惯了,见怪不怪。 皇甫方士从几人进来到落座都没说一个字,心如止水只有到了他这个境界才有所感悟。 下午时分,楚商羽派人送来消息,武越会在日落入朝,华灯初上时在皇北楼宴请还没死绝的满朝文武。 面相端庄的皇甫方士今天第一次睁眼,挥手赶去那送信人,同一刻,赵胜几人的面色同时绷紧。 至日落前,浑身还夹杂淡淡酒气的慕北陵缓步走到堂前,眉似剑,目如刀。身似铁塔的武蛮紧跟其后。 皇甫方士率先起身,赵胜,任君,尹磊,姑苏坤接连起身,跟在慕北陵身后往府门走去。 出了府门,黑甲将士已经牵好马匹候在门前。 慕北陵侧头看向皇甫方士,后者淡淡吐出几个字:“皇北楼。”慕北陵转回头,手腕挥起缰绳,黑鬃马似一道黑色闪电疾驰而去。 七人百骑。 …… 皇北楼。 不知道是不是接到武越要来的消息,皇北楼从中午开始就敞开大门,大迎宾客,即便这个时候没几个人敢冒着掉脑袋的危险跑到这来,门口的迎客小厮依然穿上那就红底黄袖的锦缎袍子,堆起笑脸立在门旁。 这个时候已经有马车从各个街口驶来,穿着朝服面色庸紧的大人们匆匆下车,也不见需要下人搀扶,然后迅速对车把式耳语一番,赶车人便匆忙挥鞭赶车去旁边的暗巷。 不多时,已经零零散散来了十几位朝臣,他们坐在一楼大厅中特意搬来的大理石面圆桌旁,没人说话,最不济只是递去个你知我知的眼神,然后便眼观鼻鼻观心静坐等待。 门外,一声唏律律的战马嘶鸣声传来时,这些平素立于朝堂颐指气和的老人们皆是一惊,心顿时提至嗓子眼上,扯起眼角余光朝门口探去。 此时,重重的脚步声传起,守在门口的小厮正点头哈腰说着些恭迎的吉祥话。 几息后,身着九兽呑炎铠的清瘦男子率先踏入门槛,男子面无表情,淡淡扫了眼落座的一众朝城,嘴角边勾起抹不屑。 男子身后,身高超过两米的魁梧男人,怀中抱着长矛的男人,还有不苟言笑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黑衣男人,以及长着一头与世不同的黑白双发中年人,和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 几人就紧跟在前面的将铠男子身后。 在坐的十几位曾经在朝国呼风唤雨的大臣们纷纷低头不敢视之,他们中间不乏有知晓男子身份之人,或者说当日意气风发的西夜骠骑中郎将,他们都有所耳闻。 而诸如从扶苏举兵造反,夺了扶苏,斩了秦扬田锦飞等令人发指之事,他们更是烂熟于心,接连几个月来,那个两天前才从玄德门逃出生天的龙袍男子没少在朝堂上咒骂此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但就是这个被西夜朝堂上下齐心想要杀之而后快的男子,今天却好端端站在面前,相反,偌大的超过已经被他搅得腥风血雨。 能让这些眼高于顶的朝中大臣畏首畏尾之人,自然便是眼下手握生杀大权的慕北陵。 慕北陵毫不避讳的拉开主座旁的紫檀镂空木椅,栖身坐下,全程寒着脸,黑白双发的中年人挨着他坐下,其余几人则立在二人身后。 静坐片刻,或许是觉得气氛太过压抑,隔着三个位置的华发老人率先忍不住打破沉默,只见身着隽鹤朝服的老人垂首抱拳,拜道:“慕将军,下臣翰林院掌院学士董元同,参见将军。” 慕北陵微抬眼皮,扫了眼开口的老人,以示回礼。 官至从二品的董元同自然不觉有妥,面带笑容道:“将军入文出武,天神天将,挽救我西夜朝于水火,实乃携天命以斩昏王,百姓之福,黎民之幸啊。” 手指轻叩在桌面上的慕北陵嘴角微弯。 马屁精?这是他对董元同的第一印象,狗屁的入文出武,百姓之福,老子也就是今天能坐在这里,换做是武天秀,指不定你个老东西会怎么损我呢。 不过他也不说破,不生气,常年立于朝堂之人哪个不圆滑世故明哲保身,把命看的比什么都重要,要是架把刀在他脖子上,让他骂自己祖宗兴许都不带重样的。 慕北陵笑道:“这携天命以斩昏王在下可背负不起,在下不过一介武夫,和董大人一样,都是替人卖命而已,大人说是不是啊?” 董元同有种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的感觉,讪讪干笑几声连忙道是。 秋夜寒凉,他后背却已经沁湿大片。 慕北陵的视线突然落在正对面的一个始终垂着头的大臣身上,眼中泛起些许玩味。 蓟城枢密使芮昌,不对,现在应该称之为兵部左侍郎芮大人。慕北陵记得当初被发配徽城,坐那有名无实的监军,正是这位芮大人的怂恿。他和都仲景,就是一丘之貉,很奇怪连都仲景都逃了,他为何还有胆子待在朝城,就算不怕自己找他麻烦,难道就没一点发憷? 慕北陵伸手拿起摆在玉碗上的象牙筷,捏在手中转了几圈,似有似无的问道:“这位大人就是芮昌大人吧?有段时间没见了,大人可还好啊。” 生着满脸串脸胡的芮昌怎么看怎么不像文官,把他放在五大三粗汉子成群的军营里,指不定有不清楚的人还把他当成是某位了不起的人物。 芮昌悻悻笑起,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恭敬道:“下臣真是芮昌,没想到将军还记得下臣,下臣对将军的敬仰正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 慕北陵不轻不重的把象牙筷拍在桌上,打断他的话,口腹蜜剑道:“芮大人这番话也对帝师大医官说过吧。” 一听他提起帝师大医官几个字,在坐诸人皆是面色一紧,谁不知道都仲景和慕北陵极不对付,后者走到今天这一步,不说全是都仲景的责任,至少也要占八成。 芮昌汗流如注,两只袖口都已经因为擦汗湿透。 慕北陵摇头冷笑,现在他再面对芮昌之流,真的升不起一点打压心,甚至连念头都懒得动一下,不是不屑,而是压根没必要,这就好比是一个肌肉虬扎的莽汉子,总不会无聊到天天跟襁褓里的婴儿耍刀弄枪吧,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芮昌的吃瘪让十几人不敢再开口,哪怕问候也不敢,生怕被血屠千里的年轻人抓住把柄一通奚落。说起来他们虽然是亡国之臣,但最基本的脸面还是想要保住。 这就是身在跗骨朝堂里,渐渐侵入骨髓的中庸之道。 穿着碧螺霓裳容貌姣好的侍女端着银盘款款走来,盘中托着十七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侍女依次将茶水送到每个人面前,这才躬身退下。 有那好色的大臣想要借着侍女递水的机会一览胸前雪白风光,只匆匆瞥一眼后便赶紧收敛心神,放在平时他们难免会借机掐油,可惜此时有尊大佛同桌而坐,有贼心也没贼胆。 日落西山,楼门口的大红灯笼燃起烛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听见响动的一刻,桌上诸人皆是一震,知道正主就要登场。 朱红门口,白衣翩翩的执扇楚商羽率先进来,笑着扫了眼大堂,躬身退至一旁。 身负九蟒明黄龙袍的武越随之迈进门槛,眉如新月,眼似狭刀,嘴唇含笑,笑中却含着不怒自威的霸气。 桌上众人起身相迎。 慕北陵对举目看来的武越拱手作揖,视线却不自觉落在随他一通进来的佝偻老人身上。老人今天还是一身斗篷装扮,整个人缩在斗篷下面,看不清面容,而他离武越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刚三步,杀人救人的最佳距离。 武越信步走到主位坐下,老人就像影子一样站在他身后,也不见落座,随后又有几名斗篷遮面的人走近皇北楼,分站在门口两侧。 慕北陵悄悄打量那几个后来的斗篷人,其中一道背影引起他的注意,看不清那人面容,但总给他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武越落座后依次与诸位朝臣寒暄招呼,看起来异常熟络,这些人也乐得往自己脸上贴金,毕竟眼前坐的是他们未来的大王,都一门心思想要借此机会巴结讨好。 正说时,一人匆匆从门口跑进来,嘴上连连抱歉,“哈哈,来晚了,来晚了,大王勿怪,臣今天正在准备登基用的冕冠国玺,差点忘了时间。” 稳坐泰山的武越招招手,示意来人坐在身旁,笑道:“左卿为孤的事操碎心,孤哪会怪罪,来,位子都给你留好了。” 来人赫然是国子监祭酒左濮前。 而听到那句冕冠国玺,慕北陵目光不自觉闪了一下。楚商羽丢了玉笺帛书,左濮前倒好,直接趁做。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四章 维诺诸臣,席间聊谈棋坛事 一百三十八道锦玉佳肴在大理石圆桌上堆成小山,最上面那道菜命叫“九五之尊”,上菜的中年大管事特别强调过菜名,可以想象武越听后自然高兴,那中年大管事也会来事,相人巴结的本事一点不比圆环老道的在坐诸人差,心情大爽的武越自然乐的赏赐,佝偻老人孙九局直接从腰间摸出块沉甸甸的金锭子甩给中年人管事。 这么一块金锭子差不多够寻常百姓五六年的花销,但见惯豪阀世家的出售阔绰,中年管事倒没有表现出失态,反而一个劲的推诿,说什么大王能来奴才这里吃饭,是奴才的荣幸。好在最后武越一句皇北楼不就是我的?才让中年管事乖乖闭嘴。 是啊,连整座楼都是被人的,还在乎这一锭金字? 中年管事点头哈腰感谢后很识趣的退出大堂,只留下几个娇媚的侍女贴身伺候。 武越举杯说道:“二十多年了,这还是孤第一次入朝,想必诸位对孤应该很熟悉,就不多做介绍了,以后这西夜天下还要多多仰仗诸位啊。” 众人一齐举杯附和。 杯酒下肚,武越示意大家不要客气,端起婢女重新斟满的酒杯转向慕北陵,笑道:“此次能成功攻陷朝城,慕卿功不可没,来,孤以此酒,敬慕卿比天功勋。” 慕北陵惊愕道:“大王谬赞,末将何来比天功勋,都是大王运筹帷幄,方能得此大胜,一举将昏王逼出朝城,只可惜没能抓住武天秀和都仲景,多少有点遗憾。” 武越宽慰道:“慕卿这就严重了,败军之主而已,难堪大用,何况有道是穷寇莫追,武天秀虽然兵败,但无论如何他都是孤的皇兄,孤也不愿做那赶尽杀绝之事,只求皇兄能自爆多福吧。” 慕北陵笑而不语。 那些听到此番言论的大臣们则纷纷称赞武越心怀宽广,是百年来难得任君,听那口气几乎要将武越抬到元祖先王的高度,着实让慕北陵很是不齿。 慕北陵饮下杯酒,问道:“大王准备何时登基?” 武越笑笑不答,回头对迟的正欢的国子监祭酒左濮前说道:“这就要看我们左大人准备什么时候让孤登基咯。” 嘴里刚刚包了口鸡腿的左濮前连哽带咽想要下咽,却是被一大坨肉卡在喉咙上,连忙不停拍着胸口,脸色霎时间憋得通红。 武越止不住大笑出声,端起酒杯递给他,左濮前顶着几乎快要眩晕的脑门大口饮下,这才长长吸上一口新鲜空气,赧色歉意道:“属下该死,谢大王赐酒。” 好容易顺过气后,左濮前清了清嗓子,道:“黄紫祭文和庙堂事宜属下已经准备妥当,现在就差国玺还在赶工中,估计今天夜里就能做出来,属下昨日查了下祖历,明天乃黄道吉日,大王若是应允,明日便可荣登九五。” 武越显然很满意左濮前的办事效率,伸手拍了拍肩膀,转眼扫视席间诸臣,问道:“各位大人以为如何啊?” 户部尚书文鸿士起身拜道:“下臣以为左大人之言可行,国不可一日无君,大王早登金銮便可早一日安抚万民。” 这荣黄祭祖之事按理说应该归户部统辖,文鸿士现在有点悔不当初,他不是第一个收到武越拉拢之意的人,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个,只是当时武越偏居尚城,山高皇帝远,他压根没想到这位大王的胞弟真会造反,而且还来的这么快。 单就这一点上他确实不如左濮前脑子灵光。 有人发声,其余大臣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武越笑意更盛,“既然诸位大臣都无异议,登基大典便定在明日吧。” 盖棺定论,众臣随即纷纷上前祝酒,将各自看门的拍马屁功夫施展的淋漓尽致。 在慕北陵看来这些人就差跪下来叫武越一声爹了。不过这样也好,他落个清净,说实话和了这么多酒,秋露白依然习惯不了。 正当慕北陵仔细回忆在哪里那个斗篷背影时,耳旁忽然传来武越的笑声,“哈哈,慕卿,怎么不吃些东西呢?难不成是这些东西不合口味?那好办啊,你说想吃什么,孤让人再给你做。” 慕北陵摆手赔笑,“谢大王,倒不是这些菜不合属下胃口,只是昨日末将才来这里吃过一次,现在倒没什么胃口了。” 武越嗔怪道:“哪有这种说法,一日三餐人之根本,哪有昨日吃过今日便不吃的道理,来来,试试这道九五之尊,味道还不错。”武越站起身夹了一筷放到慕北陵碗中,慕北陵连忙起身端碗接住。 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武越敲了敲桌面,唤道:“管事的,出来。” 一直候在侧门后的中年管事听见喊声,提着袍摆小跑着过来,谄媚道:“小的在,大王有何吩咐?” 武越拍了拍有些饱胀感的小腹,道:“你们这里可有抚琴和歌之女啊?” 中年管事眯眼笑道:“当然有,当然有,大王稍等,小的这就给大王叫去。” 中年管事明显早有准备,躬身退去三步后,拍了拍手,随即便见五位打扮小家碧玉的女子从侧门款款而出,皆长得唇红齿白,风韵妖娆,看那清秀模样年龄都在二八左右,正合这些吃饱喝足的衣冠禽-兽胃口。 五女执琴瑟鼓筝,熟练的架起架子,五指动,琴声悠扬,鼓瑟和鸣,最后身着红衣的明媚皓齿女子清声和歌,唱的是东州上享负盛名的《帝王赞》,颇为应景。 武越闭眼垂目静静欣赏,右手执起象牙筷跟着曲子打起节奏,一下一下敲在桌弦上。那些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的大臣们也逐渐放下芥蒂,瞪着肆无忌惮的目光来回游走在几名女子身上。 别看五名女子年龄不大,却早已是风月老手,对那些目光不仅不比不让,反而跃跃欲试的抓住一切机会搔首弄姿,含眸秋波搞得这些大臣牲口般脸红脖子粗,估计若不是顾忌新任大王在场,这些牲口恨不得立马提枪上阵。 一曲毕,另一曲再起,气氛很快被推向*。 慕北陵从始至终没多看几女一眼,心神完全放在门口的斗篷人和孙九局身上,今夜未免武越怀疑,他只带了武蛮几人,连追火的人都一个没带,眼下若是动起手来,难度颇大。 但他同样清楚,机会只有这一次,错过今晚想要再杀武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心事重重但脸上却挂着和煦笑容的慕北陵压低杯口碰了下武越面前的酒杯,有意无意笑道:“这两日在宫中翻出不少棋盘棋谱,以前就听说咱西夜出了几名围棋圣手,一开始末将还不信,现在看来好像确有其事啊。” 武越鄙视道:“哈哈,慕卿身在军中,对这些文人墨客的东西不甚了解倒也情有可原,说起围棋啊,我西夜朝在整个东州都享负盛名,慕卿可曾听过棋圣姚柱子之名?” 慕北陵讪讪笑着摇头。 武越看怪物一样盯他看了半晌,“连姚柱子都不知道?看来慕卿真该好好学学这些东西咯,姚柱子可是我西夜朝有名的围棋国手啊,曾经纵横东州无人可敌,各州各地慕名而来挑战的棋手数不胜数,西鸾殿前鏖战三十六棋士可是轰动了整个十三州啊。” 慕北陵揉揉鼻尖,不可置否道:“看来末将还真该多了解些。”话锋一转,问道:“大王可也对围棋有甚高侵淫?” 武越下意识挺了挺胸膛,骄傲道:“孤三岁就接触围棋,当时还在宫中,二十年来无事时也喜欢钻研一点,虽然称不上国手,还是略知一二吧。” 慕北陵顺坡下驴道:“哦?末将还未见识过大王的棋艺,今日时候还早,不如对弈两句,也让末将能瞻仰一番大王风采如何?” 武越借着酒劲刚想点头,弓腰驼背的孙九局适时干咳几声,武越一愣,转头安抚道:“无事,正好孤也手痒了,就和慕卿对上两句。” 孙九局闷不做声。 慕北陵直接认输道:“大王棋艺精湛,末将岂能匹敌,要不然的话在坐诸位中应该也有精通棋艺之人,便和大王对上两局如何?” 不待武越答应,慕北陵当即出声问道:“各位大人,可有人愿意和大王对弈两局啊?” 众臣面面相觑,纷纷避开慕北陵投来视线。 开什么玩笑,和大王对弈,这棋瘾一旦上来,可就和沙场对垒一样杀伐纵横,而且放没放水对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输了还好,有个棋艺不精的托词,要是侥幸赢了,惹恼主子,那可是杀头大罪啊,再说就算故意放水,被看出来也只有吃不了兜着走一条路。 如此两头做不了好人的局,傻子才会去接。 武越双手抱胸,明显胸有成竹的模样,“诶,各位爱卿放心,无论输赢孤都不会当真,权当是酒逢知己了,哪位爱卿愿意和孤玩两把啊?” 诸人依然不战先避。 慕北陵看了一圈见没人搭理自己,不由苦笑道:“看来众位大人都折服于大王的棋艺啊,这棋,今天恐怕下不了咯。” 已经被勾起棋瘾的武越哪肯罢休,又适逢心情舒爽,手心都不自觉开始发痒,视线扫过众臣时,忽然落在慕北陵身旁的皇甫方士身上,眼前一亮,说道:“先生不就是棋艺大精者嘛,怎样?和孤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五章 正中下怀,鹤嘴蛇口大雅士 有关皇甫方士的卷宗早在临水道台衙门的案桌上堆成小山,细致到连一天上几次茅房都几率在案,武越自然清楚中年人也侵淫棋道多年,扶苏关用水石重新修葺的马厩里还藏着两罐老木云杉雕刻成的围棋,这种称不上名贵的木头难得就难得在存世极少,非是利剑峭壁,入云飞檐不得寻,所以就算财力不菲的豪阀世家中也鲜有能拿出一块老木云杉。 武越满眼礼贤下士的表情。 慕北陵愣了愣,摆手推诿道:“这如何使得,我家先生哪里会下棋,要说经纶韬略,先生倒可以和大王辨上一辩,这下棋……” 武越饱含深意转头看来,眼皮眯了眯,见他不像是在说谎,哈哈大笑道:“慕卿看来还不了解你家这位先生啊,经纶韬略自然不在话下,这棋盘对弈同样堪称国手。” 慕北陵故意瞪眼张口。 皇甫方士轻声笑道:“大王言过其实了,臣下对围棋只不过略懂一二而已,不过既然大王有此雅兴,臣下自当尊从。” 武越喜道:“好,来人,摆棋。” 作为朝城里唯一一座由王家兴资修建的酒楼,文娱玩乐自然少不了,不说围棋象棋这些喜闻乐见的东西,就连投壶射覆,蹴鞠看戏也是一应俱全。 卑躬屈膝怎么看怎么像给人当孙子的皇北楼管事很快摆好棋盘,端来楼里最上等的两盒象牙棋子。皇甫方士和武越分而对坐,一人执黑一人执白。 真正的围棋高手坐上棋桌便能看出一二,执子落子看似风轻云淡,实则杀伐纵横,有道是围棋之道道法自然,有包罗宇宙之举,神鬼莫测之机。精微处,妙到毫巅;磅礴处,穿云裂石;险峻处,深沟壁垒一线天;壮观时,大河浪涌奔腾急。四时之行寓于中,日月星辰藏于内。可争锋,可顿悟。 所以但凡能被称之为圣手之人,无不是当世一等一的纵横韬略家,各国各朝都愿意奉这等人为座上宾,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平凡普通的一句话也能达到字字珠玑,指点江山之能。 皇甫方士一手棋下的纵然是门外汉的慕北陵看来也圆润自如,章法有道,不急不躁,每次落子间隙不超五息,子子皆恰到好处。 在座的一班大臣中不乏精喑棋道之人,其中身为内阁次从事的沵温文更称得上半个国手,这位头发花白一半却容颜不老的老者从弈局开始后便一眨不眨盯着棋路,从最开始的星位落子,到中盘的天元相争,沵温文不禁暗自对皇甫方士的棋风大为赞叹。 旁人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棋不过中盘沵温文便知此局胜负已定,之所以武越能撑到现在,全是皇甫方士故意为之,至少不能让这位新王输得太难看,拂了面子对谁都不好。 沵温文将视线转向黑白双发的中年人,不动如山,温文儒雅,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西夜有名的棋圣姚柱子,若是能让二人对上一局,又会是何等的气吞山河。 果不其然,仅仅落下五十子的武越在一阵蹙眉沉思后,最终放弃再落一子,苦笑摇头道:“先生棋艺精湛,孤甘拜下风。” 满堂鸦雀无声。 皇甫方士将夹在两指间的黑子放进棋盒,合手拜道:“臣下侥幸取胜实乃大王谦让。” 众臣顿时忍不住翻起白眼,才下五十个子就认输,说是惨败也不为过吧,你还好意思腆着脸说大王谦让,再你娘的谦让也谦让不到这种程度啊。 武越并没有想象中的生气,反而感慨道:“输了就输了,孤本以为能在先生手下撑过百子,看起来还是孤托大了啊。” 皇甫方士颔首不语,正待起身离桌时,忽然被武越叫住,“先生且慢。” 皇甫方士停住起身动作,狐疑看去。 武越回头对一直守候在身后的佝偻老人说道:“老翁,你和先生来一局。” 佝偻老人显然没想到武越突然来这么一下,扯着嘶哑的公鸭嗓回道:“主子,老奴多年不摸棋盘了,生疏的很,就算了吧。” 已经重新坐下的皇甫方士缓摇羽扇,纳闷道:“这位也懂棋?” 不似疑问,更像是在激将。 武越似刀的狭眉可见微蹙,压低几分声音说道:“只是对一局而已,无伤大雅。” 整个脑袋都遮在斗篷下的老人让人看不清表情,随即只见他沉默片刻,最终用很轻微的弧度点了下头。 武越这才眯眼笑起,起身把位子让给佝偻老人。 坐定下来的佝偻老人伸手一枚枚收起棋盘上的白子,执一子在两指间,刚要落下,却见皇甫方士没有要执子的意思,淡淡道:“先生不打算落子?” 皇甫方士深深看着佝偻老人执子的右手,轻声笑道:“没想到大王身边还隐藏着如此能人雅士,倒是在下妄自菲薄了。” 说到这里,皇甫方士撑起身子,对着佝偻老人鞠上一躬,方才重新落座。 佝偻老人默不作声,却是观棋诸臣不明所以,这还没开始下怎么就成能人雅士了?而且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被斗篷遮住全身的老人都和“能人雅士”几个字挨不到一点边。 皇甫方士宛如洞悉诸臣心思,认真说道:“能以鹤嘴捻子之士,岂是庸俗之辈。” 一语出,众人齐刷刷将视线转向佝偻老人执白子的右手,果真见其竟然是用中指和无名指夹棋子,整个手势弯成鹤嘴姿势。 此刻稍微懂点的人无不为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高人感叹。 寻常文人墨客下棋都喜欢蛇口夹棋,便是食指和中指夹住棋端,形似蛇口,称之为蛇口捻子,这是在普通不过的捻子手法,还有一些侵淫棋道多年的人却更喜欢鹤嘴捻子,便是中指和无名指夹子,因手型更弯,神似鹤嘴而得名。 会用鹤嘴捻子的人很少,就算那些被称为国手的棋坛高人也有很多不适应这种捻子手法,而鹤嘴捻子真正被大家熟知就是源于有棋圣之称的姚柱子,他也是鹤嘴捻子手法,谓之此手势可在落子前多一息的思考时间,而高手过招,一息便足以致命。 佝偻老人忽然压了下中指,白子在两指之间翻转一圈后稳稳落在掌心中,这一手顿时博得满堂彩。 武越也觉倍有面子,清亮的眼角边几乎快笑出皱纹。 皇甫方士抱扇再拜,道:“人生最快意事莫过于酒逢知己,棋逢对手,你我何不以天做子,以地坐棋,凌空对弈如何?” 够老老人默不作声,若是此刻谁有透视之能,定能见到斗篷下那双凝成一条缝的杀机之眼。 慕北陵故作惊讶道:“以天做子,以地坐棋,还有凌空对弈一说?” 武越颇有些鄙夷神色,摇头笑道:“等朝城安定后,孤亲自与慕卿聊聊棋局之事。” 慕北陵“哦”了一声。 武越对佝偻老人道:“孤也有好多年没见老翁凌空对弈了,今日借此机会,也让孤再开开眼。” 佝偻老人不答话,只微微点头。 随即耳聪目明的皇北楼管事迅速拿开棋盘,放在旁边桌上,沵温文自告奋勇做那摆棋人,走到放棋盘的桌边坐下,左手捻白子,右手捻黑子。 皇甫方士伸手做出“请”的手势,缓缓闭眼,淡淡吐出二字:“冢角。” 斗篷下传出沙哑声,“星角。” “道奎。” “沙楞。” “……” 二人一言一位,没有多余的花哨言语。从入盘时的不假思索,到渐入中盘时的谨小慎微。旁边桌上沵温文跟着每个字眼不停落子,时而做惊喜不已状,时而做蹙眉深思状。 那些本就对围棋一知半解,三鞭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哪里听得懂两人在说些什么,听着听着也就觉得乏味,干脆围到沵温文身旁,盯着棋盘上的落子看。 约莫两炷香功夫后,楼外天色越发漆黑,从打开的窗户往外看去,黑云布天,不见月色,东边隐有隆隆雷声传来,看起来像是有落雨征兆。 皇甫方士和佝偻老人吐字的间隙越来越长,任谁都能看出来二人已经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夜风呜咽着从大门吹来,灯笼摇摆,烛光闪烁。 明黄蟒袍加身的武越早已随诸人坐在沵温文身旁,津津有味的盯着棋盘。 坐在大理石桌旁的慕北陵悄悄看了眼门口守卫的斗篷黑衣人,放在桌下的右手缓缓露出,朝武蛮打了个手势。 始终将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似闭目养神的魁梧男人不着痕迹朝佝偻老人走去。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棋局上,没人发现这里的异动。 武蛮一动,赵胜也跟着动了起来,背在身后的右手轻轻按向腰间兽口佩剑,朝门口的方向移了三步,恰到好处挡在慕北陵和黑衣人之间的直线轨迹上。 皇北楼的中年管事端着精美的果盘过来,这是今天的最后一道菜,等这盘棋下完了这些大人们也该各自回府,他也算圆满完成任务。揣在怀中那锭金字还没放回去,他总觉得收下不妥,想着是不是还回去,哪怕当着新任大王的面交给他的手下也好。 中年管事笑吟吟的走到大理石桌前,刚想开口,余光恰好瞄到单手按在剑柄上的赵胜。凭他的自觉他也能知道后者想要做什么。瞬间的惊恐令他手脚一软,果盘登时直挺挺落向地面。 慕北陵的视线始终盯着中年管事,猛见中年管事脸色煞白,果盘脱手时便知不妙。 于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瞳孔猛缩,抬手拍在大理石桌面上,抢在果盘落地前幡然大喝。 “杀!”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六章 惊险得手,石灰粉助力武蛮 武蛮高高抬起的虎掌上白芒似晨光刺眼,淡蓝色的风雷之力旋绕整个右臂,裹在手臂外的古铜色精铠瞬间被狂暴玄武力撕的稀碎,破甲残铁携着刺破空气的劲道四散荡射。 破军旗中流传一句话,提着方天画戟的蛮将不可怕,探出虎掌的蛮将才最可怕,没人见过已经踏进战将行列的蛮将拥有怎样的本命玄器,但那一只足以开山裂石的虎掌却丝毫不输任何一件玄器。 果盘落地声,慕北陵爆出的杀字声,虎掌砸背声,同时响彻大堂。 佝偻老人的气息瞬间萎靡,斗篷下传出道喷血闷声。 堂中静了一瞬间。 正目不转睛盯着棋盘厮杀的武越猛然转头,眼前一幕登时令他脸色大变,那只闪着淡蓝色玄武力的虎掌还贴在佝偻老人背上,整个斗篷被强悍劲道撕的破碎,露出老头精瘦的背身,虎掌贴处,可见一圈劲力涟漪源源不断铺叠开来,玄武力就像是翻到的水缸,一刻不歇涌入老人体内,肆意绞杀。 “护驾!护驾!”武越彻底失神,下意识惊恐叫喊。 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使得守在门口的斗篷黑衣人没有第一时间反应,直到听见瓷盘落地声和武越那极力嘶吼的尖叫声时,这些人才顿感大事不好,转身准备拔剑出鞘进来救驾,却是利剑还未完全出鞘,便见一道明晃晃的剑影闪过眼前。 一人,一剑,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两息过后便有四名黑衣人死于非命,剩下诸人这才得空架刀抵挡,但一时间也被托在门口。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们,若是拉开架势明枪明刀的干,虽不说短时间能制服赵胜,怎么也不会有伤亡,只可惜慕北陵动手的时间拿捏恰到好处,即是佝偻老人气机全然放在棋盘上的时候,又是整个大堂最安静的时候,没人能想到他会暴然出手。 这边,见势不对的楚商羽悍然爆出玄武力袭向慕北陵,只不过他拳风未至时,早就等候在旁的姑苏坤拔地而起,挡在慕北陵身前,瞬间和他缠斗在一起。 武蛮一击得手并未选择后退,右掌抽离老人后背半尺后,陡然翻掌化刀,二度携着捍山劲力对着后背砍下。 不过佝偻老人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强行收回心神后第一时间两脚蹬地,纵身跃至武越面前,刚好躲过武蛮袭来烈掌。 “彭”的一声,老檀木方桌应声四分五裂。 武蛮顺势变劈为扫,手心扣下,右臂横摆,继续缠上得以脱身的佝偻老人。 掌风过时,吹起遮在老人头顶上的斗篷,露出里面那张颧骨高耸,只剩下皮包骨宛如骷髅般的面容。 老人下嘴唇上挂着明显血迹,目芒似电,右臂从袖笼中闪电抬起,挡下那足以拔山举鼎的虎掌。 “哼,区区战将,也敢在老夫面前叫嚣。” 不得不说已经臻至战王大圆满的老人强悍如斯,形同枯槁的右臂挡下武蛮的虎掌时纹丝不动,硬如精钢,若是仔细看,能看见那只枯萎的手臂表面有层淡淡如玉的薄芒。 武蛮不为所动,左脚猛然点地做轴,脚下坚硬的青石板地被踏出一个新鲜脚印,魁梧身体闪电旋转,左臂再度顺势甩出,化掌为爪,爪风挥动间隐隐可闻虎啸山林之声。 老人深陷在眼窝中的瞳孔猛缩,左手同样化爪,迎着那挥来虎爪抓去。 利爪相交间,宛若奔雷的闷响声再度传起。 武蛮眼神陡凝,手腕恰好被老人扣住,正欲翻转手腕挣脱束缚时,只见那只几近枯萎的手掌上爆出道耀眼白芒,一阵钻心的疼痛袭进脑海,只听骨骼破碎声随着那道闷响落下时传入耳中,武蛮此时整个右臂呈现出扭曲状态,完全是被人硬生生拗成麻花形。 大厅中那些醉醺醺的大臣们终于反神,纷纷瞪大眼睛尖叫不止,抱着头四散逃去,钻进一切能钻的地方,桌子底下,柜子后面,总之哪怕和这两个杀神多拉开一步距离,他们也觉得能多一份保命机会。 左臂俨然已经被废的武蛮不吭一声,搏命似得不退反进,右掌并做蒲扇,掌心玄武力似水波荡漾,扇向老人脑袋。 佝偻老人冷哼一声,竭力压制住胸口激荡气息,飞速抬起左手挡下武蛮一掌。 便在此时,只听慕北陵大喊一声“蛮子闪开”,飞身而起时从怀中掏出个拳头大小的包裹,对着老人甩去。 武蛮闻声侧头,灰色布包贴着脸颊飞过。 老人不动声色,舌尖猛顶上颚,一口劲力自口中喷射而出,径直打在灰布包裹上。 布包应声破碎,慕北陵嘴角便登时弯起抹讥讽弧度。 “彭”的一声响,雪白粉末漫天飞扬,呛鼻的粉尘味令人难以呼吸,一部分散落空中,另一部分则全部铺在老人脸上。 石灰粉! 佝偻老人只觉双眼有如火烧般疼痛,下意识松开抓着武蛮手腕的双手,捂住眼睛。 武蛮得以脱身,一只手掩住口鼻,心神猛动,玄武力聚向右腿,腿风悍然扫出,直击老人脑门。 趁你病要你命,这个时候再讲跟你讲什么狗屁光明正大,那真就是不要命了。 腿风顷刻而至,佝偻老人猝不及防,脑门被一脚重重击中。 不过他身体只是顺着腿力的方向微微倾斜,并未如预料之中踹倒在地。 “蛮子,别管孙九局,杀了武越。”周身已经包裹在碧绿生力中的慕北陵大喊出声。此时他已经听见楼外大批士兵冲锋的脚步声,赵胜和任君抵挡不了多少时间,或者现在二人已经被反应过来的黑衣人逼得节节倒退,倘若拖到士兵进来,便再没有击杀武越的机会。 慕北陵刚刚落地后迅速抬起右脚踏在身前的老檀木椅子上,一个鱼跃扑向佝偻老人,碧绿生力已经被他催至鼎盛。他想做的就是拖延孙九局,让他无暇顾及武越,只要斩杀武越,这场拼斗也就盖棺定论,哪怕因此受到孙九局的玩命反扑。 身随声至,慕北陵伸出手臂勾住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佝偻老人,身子悬空下坠,奋力将其抱住。 他动手的一刻武蛮也同时出手,只见他脚步一错,变掌为爪,探向惊慌失措的武越。可怜武越哪有孙九局这般实力,当初被都仲景赶出朝城时,未免将来有变,都仲景特意让他服下碎气田的丹药,终此一生不得修武。 武蛮眼见虎爪急速放大,失声尖叫:“老翁救我。” 眼前已经漆黑一片的佝偻老人听见叫声,不管不顾翻转掌心拍向坠在身上的慕北陵。 一掌稳稳落在左肩上,慕北陵只觉洪水般的千斤重力压下,整个左侧身子顿时失去知觉。 眼中厉芒闪烁的慕北陵张口喷出一道血箭,生力飞速涌向被拍中的肩头,十指在老头脖颈后面交叉死扣。 宁死不松手。 其实如果老人这一掌拍开慕北陵,他便与足够时间抢在武蛮得手之前救下武越,只可惜他还是低估了男子勃勃生力,这已经足以拍死战将境强者的一掌不仅被男子用生力全部接下,还让他断难脱身。 “给老夫去死。” 佝偻老人怒急攻心,虽然目不能视,但他清楚听到虎掌滑过耳旁带起的呼啸声。双掌猛的打开,掌心相对,凭借气机锁定住慕北陵脑袋位置,悍然合拢。 体内血气不断翻涌的慕北陵此时哪敢松手,就算知道这一下脑袋会像西瓜一样被拍得粉碎,他也只能扛着,因为一旦松手,遭殃的就不是他一个人,在场包括赵胜尹磊在内的所有身边人都得死。 慕北陵双臂锁死老人,不管不顾的楔起牙齿胡乱咬下。 娘的,就是死,老子也要衔下你一坨肉。 呃,这是什么…… 慕北陵只觉舌尖顶到一颗小小的凸起,咸咸的。 直驴操的,慕北陵脑子里瞬间空白,好死不死咬什么地方不好,偏偏咬的是这个地方。他忍住胃中霎时间翻起的滔天骇浪,钢牙瞬间合起。 接着只听一道羞闷到极致的暴怒声。耳中,掌风荡起的气爆声几欲令他失聪。 “住手,不然他立刻死。” 就在老人双掌离慕北陵太阳穴只尺寸之遥时,寒声陡起,武蛮铁钳般的大手已经牢牢锁在武越脖子上,提小鸡似的从老人背后提至半空,后退一步。 “放了北陵。” 本名孙九局的佝偻老人极为不甘的停下手上动作,任由还没完全回神的慕北陵生生撕下胸膛一块皮肉。 武蛮将武越反手扣至身前,沉声大吼:“所有人都住手,否则老子宰了他。” 大门处,已经快要将赵胜任君逼入绝境的斗篷黑衣人充耳不闻,继续挽起剑花袭向二人。 武蛮冷哼一声,手指上力道突然加大,武越猝不及防,只觉喉咙被硬物卡住,吸气不得,脸色刹那间憋得通红,奋力蹦出两个哑的不能再哑的字眼,“住……手。” 孙九局脸上虽然盖了一层厚厚的石灰粉,仍能看出他面色已经阴沉至极,“都给我住手。” 暴喝声下,那些斗篷黑衣人才停住身型,不过手中依然紧握兵刃。 孙九局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嘴角和胸膛上渗出的血液沾湿衣襟,他看起来宛如才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放了主上,老夫饶你们一条命。” 武蛮右手扣住武越喉咙,视线牢牢锁定在孙九局身上,只要他敢有一丝异动,武蛮能保证抢在他出手前杀掉蟒袍男人,“北陵,过来。” 慕北陵呸呸两口吐出巴在嘴唇上的肉皮,拖着毫无知觉的左半边身子挪到武蛮身旁,尹磊迅速上前查看伤势,不过被他拒绝,说道:“不用管我,先看蛮子的伤势。” 尹磊见他并无大碍,随即闪到武蛮身旁,小心查看左臂伤势。 终于重新睁开眼睛的孙九局含怒说道:“慕北陵,放了主上,你应该知道只要主上一死,老夫敢保证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慕北陵咧开嘴狰狞笑道:“吓唬我?好啊,孙九局,我知道你强,不过你可以试试到底是老子先死还是他先死。” 孙九局压低眼皮,杀意凛然,垂在身侧的双掌缓缓握拳。 慕北陵不以为意的冷哼一声。 武蛮手上力道再增,本就快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武越脸色已经开始呈现出绛紫色,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 孙九局见状牙关猛咬,松开拳头,双手举起,妥协道:“好,只要你们放了他,随便什么事老夫都答应你。”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七章 拼死一杀,九局身死北陵熄 “随便什么事都答应?”慕北陵偏头吐出血水,全力催动下左肩终于恢复点感觉,不过却是渗入骨髓的剧痛,还不如他娘的没感觉,“好啊,你先自废修为,别跟老子说什么做不到,你要是敢把老子当猴耍,后果你清楚。” 孙九局沉着眼,闷不做声。 慕北陵满脸泼皮无赖的狞笑,“怎么?孙九局,你不是说什么事都答应吗?这才说了头一件就不干了,看来你对主子也不怎么样嘛。” 那一声孙九局直刺在场所有大臣的小心脏。孙九局三个字在他们这一辈意味着什么,恐怕没人会比他们更清楚,那就是一代人的象征,青衫仗剑,执酒人生,可以一剑五千里北入大英山斩敌于刻剑台上,也可以小莲花湖上泛舟赏景,一人,一舟,一壶酒,对饮天地。 二十年前的孙九局身后跟随的爱慕者可以从宣同门排到广德门,可惜的是一代天骄好死不死爱上已怀龙嗣的贵妇,甚至为了保全心爱之人挥刀自宫。 可以想象当时有多少痴女为此愁断肝肠,但这就是孙九局,宁愿抛开一切带着幼主远去尚城,不声不响待在他身后二十多年,单这份衷肠,便由不得外人不为之感叹。 方才一直被姑苏坤缠斗无法脱身的楚商羽寒着脸,左臂上明显被砍出一道口子,冷声道:“慕北陵,不要欺人太甚。” 慕北陵淡淡瞟他一眼,楚商羽和姑苏坤几乎平分秋色,各有负伤,“楚兄这话就说错了,这个时候不欺人,难不成还等到你们抓到我再欺人?” 慕北陵嗤笑几声,随即命道:“赵胜,去吧人都给老子拉过来。” 身上交错着剑痕的赵胜抹了把嘴角边的血迹,狰笑着撞开几个斗篷黑衣人,走出大门。他后背大开时有个人突然紧了紧握剑的手,登时便被慕北陵厉声喝止:“要是不想你家主子这么快死,就给我放老实点。” 武蛮稍稍松了些力道,武越这才借着空隙慌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杀意凛然的说道:“慕北陵,真有你的,你以为这样就能控制住我,控制住西夜?孤告诉你,就算你绑了孤,也别想太平,更别想登上那个位置,你若识相的话,就放了孤,孤可以保证不计前嫌,放你和你的人出城。” 慕北陵伸手捅了捅还在嗡嗡作响的耳心,讥讽道:“不计前嫌?大王,你不会真把北陵当成是三岁孩童吧,呵,算了,也不怕和你说实话,我真没什么兴趣去坐那把椅子,这座西夜江山,还是太小啊。” 武越猛的一怔,就连孙九局也意味深长盯着口出狂言的男子。 西夜太小?何以为大? 东州? 还是更广阔的十三州地? 武越哈哈大笑,“慕北陵,好大的口气啊。你真以为这是在你大武村玩过家家游戏?” 慕北陵付之一笑,难得解释。 孙九局从那句冲击中回过神来,沉声道:“你到底如何才肯放了越儿。” 慕北陵笑意不减,“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你自废一身修为,我便放了他。” 孙九局沉吟片刻,“当真?” 慕北陵不假思索点头道:“自然当真。” 楚商羽一个纵跃落至孙九局身旁,劝道:“大人不可,这慕北陵既然烂石灰粉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他的话如何能信?” 孙九局目光灼灼盯着慕北陵,相视在说“老夫可该信你?” 慕北陵自然看出他的意思,瘪嘴道:“爱信不信,等下我的人马马上过来,你觉得我有心情和你们开玩笑?” 正说时,楼外传来阵阵马蹄轰鸣声,由远及近,听那人数至少不少于万人。 接着就听外面响起乱糟糟的吼声,再接着,黑色洪流般的束兵黑甲将士从大门鱼贯而入,将整个大堂围的水泄不通。 气色明显好转不少的赵胜从人群中挤进来,手执丈八蛇矛,抱拳道:“禀主上,破军旗三万人马已经带到,剩下人马半柱香内可赶到。 慕北陵点点头,转视孙九局和楚商羽,说道:“现在可以信了吧。” 孙九局沉声吼道:“好,希望你言而有信。” 声落,只见孙九局双手猛然握拳,浪涛般的玄武力呼啸着爆出体内,就像一颗正在燃烧的太阳,磅礴的白芒随着呼吸一起一收,逐渐攀上顶峰。 他周围,桌椅板凳不停抖动,下一刻,似是再承受不住这股气劲的碾压,老檀木的桌椅开始裂出条条缝隙,一息过后轰然破碎,化作木屑漫天飞扬。 这边,慕北陵已经退至武蛮身后,武蛮体内的玄武力也飞速运转,但仍然难以抵挡住那股爆裂气劲。 慕北陵看的暗暗咂舌,后背不自觉冒出冷汗,刚才那一掌孙九局若是打的再重点,自己是不是也会和这些桌椅板凳一样,碎成糜粉。 那些躲在旁边见此一幕瑟瑟发抖的便腹大臣们,有的已经吓得昏死过去,稍微胆大点的也是抱着脑袋不停含着九天神佛的名字。 当玄武力化成的气焰直冲屋顶时,孙九局握拳的双手突然展开,仰头一声长啸,啸声直接掀翻屋顶。 下一瞬间,脱体而出的玄武力从空荡荡的屋顶直冲云霄,在千里高空上迅速爆开,光芒四射,似一轮耒阳般照亮整个天际。 做完这一切的孙九局抬手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吸着冷气,脸色蜡黄如纸。重重咳嗽两声后屈膝蹲在地上,气息萎靡之极,“慕北陵,这下你可以放了越儿吧。”声音中没有半分情感波动。 慕北陵剑眉紧蹙,他没想到孙九局真肯废去一身修为,至少没想到他会废的如此决绝。 并未受到伤害的武越仰头淌下两行清泪,清涕沾在胡须上,嘴唇颤抖不已。 五官已快扭曲到极致的楚商羽伸手想要扶起孙九局,却被老人拒绝,比之前更加深陷的眼窝纹丝不动盯着武越。 慕北陵挥手示意武蛮放手。 武越顿时如一滩烂泥瘫软在地上,四脚并用爬向老人,伸手将老人揽入怀中,哭喊道:“孙叔,你怎么能废去一身修为呢,越儿还要和你共赏这江山美景,越儿还等着听你教诲,你千万不能走啊,孙叔。” 以前那句“老翁”已经改成“孙叔”,武越哭的像个三岁孩童,进城之前他想过慕北陵会用各种方法斩杀自己,用毒,埋伏,暗杀,唯独没想到的是他们最先选择的对象会是孙九局,哪怕方才慕北陵说要对弈助兴,他也清楚孙九局的气机绝对完全将他保护起来。 只是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孙九局挣脱武越的怀抱,笑着伸手拂过他的脸庞,仔细打量着这张看了二十多年还没看够的容颜,“你和你娘真的长得好像,可惜的是你娘命薄,否则现在也能亲眼看见他儿子出息了。” 武越死命摇着头,哭声哽咽。 孙九局喃喃道:“越儿啊,老奴这辈子没什么牵挂,唯独就是你和你娘,十几年前老奴本就是该死之人,凭着一口强撑到现在已经赚了,记着,明日的登基大典上一定要穿老奴亲自为你缝制的那件龙袍。” 武越含着嘴唇不停点头。 孙九局欣慰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深深再看几眼*男人,孙九局缓缓抽回覆在男人脸颊上的枯槁手掌,眼神逐渐充满杀机。 武越忽然见到老人眼神,心头一颤,“孙叔,你想干什么?” 孙九局压低声音冰冷道:“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在,便要帮越儿铲去所有绊脚石。” 这一刻,二十年前那个大内第一高手,青衫仗剑的孙九局似乎又活了。 正在和皇甫方士准备后续事宜的慕北陵猛然回头,只见一张只剩下皮包骨的脸颊飞速袭来,速度之快,远超想象。 慕北陵脸色大变。 武蛮同时发现异动,脚掌已经蹬地,全然不顾左臂伤势蛮横撞来。 只可惜,后知后觉的他为始终离孙九局的速度差上一线。 站在慕北陵身旁的皇甫方士瞬间抬手想要推开慕北陵,但不待他手掌触到慕北陵身体,已经被一股莫名的劲力击飞开去。 三尺。 两尺。 一尺。 武蛮还没放弃,他离孙九局仅一步之遥。 轰的一声奔雷闷响声在武越身旁炸响,与此同时,如爆熊怒吼的嗓音震响整个大堂,“孙九局,住手!” *上身的中年男人鬼魅般出现在武越身旁,包含玄武力的大掌同样离武越天灵盖只咫尺之遥。 孙九局此时的眼神已经完全黯淡,脸色乌青,就像一具死去已久的尸体,完全凭借本能行事。 武蛮终究还是差了一步,孙九局头顶不偏不倚顶在慕北陵小腹上,一大口殷红鲜血喷薄而出,慕北陵的身子就像是断线风筝般倒飞开去,重重砸在巨大的顶梁柱上。 孙九局噗通迎面砸在地上,落地时依然保持着前冲姿态,只是身体上的气机已经完全消失,显然死的不能再死。 被击飞在地的慕北陵瞬间昏厥,低垂着头,生死不明。 另一边,楚商羽甩开力掌击向*上身的中年人,只听中年人沉声吼出一声“滚”,楚商羽登时被叠叠气浪掀翻在地。然而那只压在武越天灵盖上的手掌始终没有落下。 大堂中,孙九局的死和慕北陵的生死未卜瞬间成了打响战斗的*,百名被包围的斗篷黑衣人突然发难,挥刀砍向包围过来的黑甲将士,且战且退。一时间竟是被他们退至后院中。 更多的黑甲将士蜂拥而入,开始追杀准备遁逃的黑衣人。 武越冷眼旁观眼前一幕,突然哈哈大笑,笑声中极尽苦涩。 *上身的中年人淡淡扫他一眼,说道:“你暂时待在这里吧,别想着逃走。” 武越惨然道:“栗飞,你觉得我现在走还有意义吗?” *上身的中年人自然是一只隐藏在暗处的栗飞,他本不打算趟这趟浑水,只是不知道为何当见到孙九局想强行杀掉慕北陵时,他竟然鬼使神差的现身逼向武越。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八章 登基大典,侥幸不死卧冬暖 那一夜,十万怒马洪流从皇北楼匆匆离开,抬一人,绑两人。 那一夜,朝城震动,三万由临水入朝的兵士被毫无征兆坑杀,尸骨无存,剩下的五万将士全部被赶到宣同门下,缴了兵械,卸了甲胄。 那一夜,受惊过度的赴宴朝臣匆匆乘马车回家,心照不宣的没人多提一个关于皇北楼的字。 月掩云升,天空中飘着毛毛细雨,一大早宫门外聚集超过百辆马车,身着正统西夜朝服的大臣们形色匆匆下车,整齐排在超过九丈高的巍峨宫门外。 两列八名手指蹇矛的黑甲士兵分立宫门两旁,目不斜视,手中蹇矛闪着熠熠冷芒。 朱红宫门许许开启,一条直通西鸾殿的冗长宫道呈现眼前,黑甲士兵收起长矛让开道路,神色凝重的百位大臣方才迈步入宫,沿宫道直往西鸾殿前白玉广场。 今日的西鸾殿与往常略有不同,飞檐斗拱上被人挂上条条象征皇权的明黄锦缎,锦缎上用红丝绣着“武”字,迎风招展。 一百零九阶玉石台阶两旁插着五色彩旗,红黄蓝白绿,上书仁德忠礼贤五字,视线中,玉阶最上面的方台上筑起九丈见方的祭祀台,挂黄髦,插红笙,九尺高香立在香炉鼎中,余烟袅袅。 香炉鼎后五丈,黄金龙椅静静蹙立,五彩琉璃华盖竖在一旁,挡风遮雨。 穿青衣麻履的执拂尘大阉奴恭敬站在玉阶前,看着文武大臣从拱门走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谄媚。 卯时三刻,大臣们各入班列,执玉镌帛书的国子监祭酒左濮前从侧廊施然走来,身着绣猕猴祭祖广袖锻袍,头顶四方双菱高山法冠,腰束嵌玉金边全板带。 左濮前走至祭祀台前,右手托起玉镌帛书,聚过头顶。执拂尘大阉奴挥起拂尘,扯着公鸭嗓子喊道:“跪!” 众臣撩袍跪下,天灵贴地。 左濮前双手同举玉镌帛书,三拜天地,展书铺于祭祀台上,朗声道:“天命所归,西武当兴,至德配天,化及草木,陈嫡感佑,玄涤昭告皇天上帝厚土神邸。” 左濮前抬起双手盖在头顶,掌心冲天,对着祭祀台上刻着“皇天后土”四字的三尺神牌躬身再拜。 大阉奴甩三次拂尘,左一,右一,上一,合手胸前,闭目大喊:“拜!” 百臣挺身三拜。 左濮前退至黄金龙椅左侧,立于华盖下,一手执竿,一手托起重新合上的玉镌帛书,喊道:“祷告毕,有请新王登基。” 西鸾殿九扇雕龙大门缓缓开启,身着明黄素袍的黑白双发中年人率先映入眼帘,中年人手中抱着一个约莫两岁左右的婴孩,穿着小巧到可爱的九蟒龙袍,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小家伙显然没见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随着中年人往前走,一双明亮的眼珠子东瞅西瞅,时而伸出藕节般的小手乱舞足蹈。 腰间插把羽扇的中年人边走边安抚小家伙,走到龙椅前,将小家伙放在椅子上。这椅面实在有点太大,对小家伙而言,与其说是椅子,不如说是床。 果不其然,柔软的金丝绸面坐垫很快勾起小家伙的兴趣,坐在上面盘着两条肉嘟嘟的小腿,不停拍着小手,发出一连串牙牙学语的咯咯笑声。 离龙椅最近的左濮前用眼角余光瞄向小家伙,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不过很快便被他很好掩饰过去。 玉阶下,虽然隔着有段距离,却任能听见一声声由衷叹息。 黑白双发的中年人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偏头朝左濮前递去眼神,那意思是“该你了。” 左濮前慌忙点头,差点把双菱四方高山法冠甩掉。 踩着不轻不重的步伐,左濮前走到龙椅前,双膝跪地,两只手托起玉镌帛书,颔首道:“大王在上,臣,国子监祭酒左濮前,特奉上祷告诏书,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甚至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家伙瞪着溜圆的大眼睛看去,兴许是被金灿灿的玉镌帛书吸引到,伸手就要去拿,手刚伸到一半顿时一个不稳趴在椅子上。 看见这一幕的众臣强忍住笑。 中年人笑着伸手扶起小家伙,从左濮前手中拿起玉镌帛书放在小家伙怀抱里。 旁边,面白如雪的大阉奴的甩去拂尘高声宣道:“大王登基,众臣拜?” 百臣伏地,齐呼:“臣等叩见大王,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站起身来的左濮前再度回到祭祀台前,伸出两指捻起香炉鼎中的香灰,接连对着高香点了三下,边点便念:“大王武雍,德高仁厚,承天命登基,是为我西夜朝第十六位大王,大王辉诏,得入祖殿,得祖陵供奉。”话毕,香灰同时点尽。 都是些官话,一个两岁的孩童竟被冠以德高仁厚一说,这要是说出去指不定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礼成后,已经快被小家伙逗笑的中年人伸手抱起小家伙往西鸾殿走去,左濮前,大阉奴紧随其后,百臣再度三拜后起身沿着两旁的阶梯登上阶顶,依次进殿。 …… 后宫冬暖阁,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叶肥冉绿的芭蕉叶上,沾起的水花顺风飘落,叶随风摆,映着花红柳绿,别有一番滋味。这个时节正是芭蕉生长最旺盛时候,雨打芭蕉可谓整个冬暖一年四季难得的美景。 古人云“芭蕉美女”,懂的欣赏芭蕉的女子定是那楚楚幽怜,眉目含怨的娇柔之人,所以又有“芭蕉垂帘”一说,谓之只有油绿到能滴出水的芭蕉叶,才能听懂美人的月下倾述。 今日的冬暖阁比三十六院任何地方都显得忙碌,束兵黑甲的卫士将整个院落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穿着绫罗绸缎的宫女们来回穿梭在廊檐上,形色匆匆。 正堂卧房内,原本这里的主人黄氏此刻身着整齐的凤冠霞帔端恭谨站在一旁,挂轻纱的床榻上躺着一名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剑眉,黑眸,五官似刀削坚挺。 床榻旁的凳子上,身高超过两米的魁梧汉子挤在一张并不大的梨花木椅上,扭动身子时椅子不时发出阵阵凄厉的嘎吱声。 紧挨着魁梧男人的是个*着上身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一个羊皮酒囊,中年人鹰眉斜竖,眼中喷薄灼灼精芒,似虎熊之芒。 中年人解下挂在腰间的羊皮酒囊,大大灌上一口,平静道:“也算你小子命大,受了孙九局拼死一击还能保住性命,这要是换了我,都不一定能做到。” 嘴上这样说,中年人的视线却始终盯着男子放在小腹处的双手上。他清楚记得就在大家都以为男子命不久矣时,是小腹处突然暴起的血芒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别人不知道,侵淫武道数十载的栗飞如何会不清楚,那血芒正是被十三州各朝君主都尤为忌惮的战气,游离在正统儒释道三家之外,独树一帜的特殊力量。 卧在床榻上的黑眸男子苦笑道:“真他娘要再来一次的话,我就该让孙九局那老不死的直接自尽,哪想到都自废武功还能那么厉害。” 躺在床榻上的男子自然是大难不死的慕北陵。 说到这里,他也不禁感到一阵后怕,倘若孙九局当时撞得不是小腹丹田,而是胸口,或者脑袋,说不定自己就真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栗飞举起手中的羊皮酒囊在慕北陵眼前晃了晃,慕北陵摇头婉拒,栗飞也不强求,淡淡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已经臻至战王大圆满的孙九局,你小子没死就该偷着乐了。” 慕北陵付之一笑,突然饶有兴致的望着栗飞,问道:“为什么帮我?”他清楚记得孙九局还没撞到自己时,眼前的中年人凭空出现,并且控制住武越。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曾经说过不会淌这趟浑水。 栗飞自嘲笑道:“真想知道原因?呵呵,或许是怕你小子死的太难看吧,脑子一热,就现身了,不过并没什么用。” 慕北陵一眨不眨盯着兀自饮酒的栗飞,眼角边勾起抹欣然。 不是没用,而是大用,至少这头来自北疆的爆熊,不会成为第二个都仲景武越。 栗飞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怎么?怕我不动声色,然后背地里捅你一刀子?” 慕北陵用很轻微的弧度摇摇头,拉了拉新换的缎面绣龙锦被盖上胸口,毫不避讳说道:“是有点怕,昨天晚上你真动手,凭借手上的北疆悍将,今天站在西鸾殿前的或许就是你了。” 四目相对,栗飞突然哈哈大笑,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道:“你小子真以为这座江山是个人就可以坐?明白告诉你,无论是你还是我,只要今天坐在龙椅上的人不姓武,下场就只有一个。” 栗飞说着挑了挑眉毛,不像是信口开河。 慕北陵剑眉微蹙,脑中猛的闪过小莲花池畔的石亭,低声问道:“是因为那两个人?” 栗飞也不说破,神秘兮兮说道:“反正现在这座城里,能够伸伸指头就把你我杀了的人,至少四个,至于那些隐藏在暗处连我都不知道的,就另当别论。嘿嘿,而且是那种将你的十万铁骑视为蝼蚁的存在。” 慕北陵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滔天骇浪。 栗飞不等他答话,继续鄙夷道:“所以说云浪大将军让你小子发的那个誓不是害你,而是救你。” 慕北陵眼中出现片刻恍惚,很快便被他收敛,至少现在自己还活着,比什么都强。 慕北陵伸手指了指栗飞手中的羊皮酒囊。 栗飞古怪笑道:“想喝?” 慕北陵不可置否,“秋露白还是虎跑?” 栗飞递上酒壶:“虎跑都被你小子私藏着,难不成我还专门跑到壁赤去?” 那一壶虎跑让他这个甚少沾酒的人喜欢上这个味道,特别是这两天,喝下了差不多大半辈子没喝完的酒。 慕北陵拔开壶嘴,深咂一口,啧啧道:“是他娘的没有虎跑得劲。” 栗飞哑然失笑,慕北陵笑意更盛。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九章 龙源黄氏,风平浪静暗流涌 陇源黄氏说起来算是陇源城里小半个豪阀世家,之所以只能称之为小半个,是因为黄氏主上曾是元祖先王征战东州时的洗马从事,后来西夜建立,名为黄德的黄家祖宗跟随时任镇北大将军去了陇源,便在陇源城定居,一代代开枝散叶。 黄德一生也算小有成就,深的当时的大将军司马南信任,黄甲也就此开花散叶,到了黄德孙子这一辈,黄家家势达到顶峰,成为陇源第一家族,不过就像老话所说,富不过三辈,黄家后来的子孙鲜有能人,坐吃山空,偌大的家业也就逐渐落寞,到了如今黄有钟这一辈大部分家业已经改变卖的变卖,家道中落不过如此。 然而难得是黄有钟生了个好女儿,三岁识字,五岁精通诗词歌赋,十六岁位列陇源十大才女之首,被当时的陇源太守朱和看中,推荐进宫做了贵人,后来得宠升至贵妃。黄家也因此重新跻身陇源一流世家行列,虽说不得蒸蒸日上,也好过落寞光景。 只可惜这位进宫做了金丝雀的二八娇女好景不长,刚生了孩子就差点被打入冷宫,一失以往的意气风发,后宫争宠要的就是阴狠毒辣,任你再有学识,明箭易躲暗箭难防,损了自己不说还可能失去牢牢拽在手里的东西。 栗飞走后慕北陵的视线就一直锁定在面前这个时而露出傻笑的女子身上,凤冠霞帔的堂皇臃肿和她清瘦的身子看起来是那般格格不入,广袖袖口已经被卷了一圈又一圈,任然遮住那双本是葱白细嫩的玉手。时间太过仓促,两岁的武雍登基称王,黄氏自然荣升成太后,这套衣服还是从婧氏的慈宁殿拿来的。 脸色病恹恹的黄氏似是察觉到那双盯来的眸子,轻微转头,四目相对,白皙脸颊上许许浮现出半点殷红。 黄氏站起身来,十指扣在腰间,施了个正宗的宫廷贵妃礼,说道:“妾身替雍儿叩谢将军恩典。” 慕北陵随意摆了摆手,伤口处传来的隐痛令他掩嘴咳嗽几声,“你现在已经是太后了,以后应该自称哀家,妾身一词以后就不要用了,说起来你位比我尊,应该是我给你行礼才是。” 黄氏面露惊色,弱弱道:“妾……哀家不敢,将军此言是折煞哀家了。” 慕北陵招手示意她上前几步,轻声道:“我说过,你是聪明人,而我这个人运气一向比较好,所以你儿子才能有今天,当然,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以为武雍只会是我的傀儡是不是?” 黄氏闷不做声,低着头不敢直视那双慑人的眸子。 慕北陵宽慰道:“傀儡也好,大王也罢,总之武雍现在是西夜大王,我一直以来都说过无意西夜江山,只要他做的足够好,等他行过弱冠礼后,我自会把政权交到他手上,只不过现在嘛……” 慕北陵长吁口气,“风雨飘摇,若无人坐镇这高处震慑一方财狼,这江山只会是他人眼中的肥肉,到时候就算给你个东州帝皇的名头又能如何。” 脸色恰白的黄氏维诺道是,心中喜忧参半,这一瞬间她突然有种扇自己两巴掌的冲动,懊恼自己为何没在将军说出那番抛砖引玉的话时就做出表态,反而要等到他说完才回答,虽然只是三两句话的事,意义却大不相同。 慕北陵没心情去猜这个已经贵为太后的女子心思,转过头仰望天花板,自顾自说道:“从现在开始,你的人物就是好好教导武雍,若是他能有元祖先王一半的才华,说不定不及行弱冠礼我就会把江山交到他手上,不过如果他还比不上武天秀的话,你知道后果。” 黄氏娇躯微微一颤,抿嘴不语。 慕北陵转过头看着她一身的珠光宝气,兴许今天之前她压根也没想到会穿着这声衣服行走宫闱吧,视线转到女子脸颊上,病态十足,为了保护刚出襁褓的武雍,这个女人对自己也真的心狠,甘愿连日服用夹杂毒药的汤水。 她还有多少年光景? 十年? 或者更短? 慕北陵自问不是神仙,没本事掐指算天命。当然,如果他愿意用生力替他续命的话,说不定还能多活些时日,不过他并不想这么做,或者说压根不屑这么做,命是她自己选的,既然敢选择这条路,哪怕一条路走到黑也得咬牙走下去。就像他自己,表面上西夜是到手了,但那隐藏在平静水面的暗流涌动却足以让他头疼。 这便是老头和小丫头经常挂在嘴上的命吧。慕北陵无奈哭瞎搜,挥手赶人,“你下去吧,这段时间朝堂里我会安排人执政,你把武雍看好就是。” 黄氏欠身施礼,带着惶恐不安退出卧房。 白衣胜雪一张脸蛋长得比女人还娇媚的尹磊端着汤药过来,这碗用天门冬,枸杞子,白茯苓等普通药材熬制的汤药只有益气补血的效果,慕北陵受的内伤已经通过生力运转明显好转,需要的也只是静养。 慕北陵接过药碗,咕嘟咕嘟大口饮下,露出个比吃屎还难受的表情,“我的娘勒,你怎么还在里面加了黄莲,要苦死我啊。” 尹磊拿回被喝的一干二净的汤碗,满意笑道:“黄连能提这几位药的药效,对你伤势又好处。” 平时有外人在的时候像他和武蛮这种一开始跟在慕北陵身边的人会用“主上”称呼,私下里则要随和的多。 慕北陵抹了把挂在嘴角边的药渍,尹磊换上白袍后的和穿将铠时简直判若两人,柳叶眉,樱桃小口,精致五官,这要是随便放在哪个朝哪地都是活脱脱的美人胚子啊,只可惜是个女的。 慕北陵无不叹惋道:“唉,你怎么长的这么漂亮,要是个女的我都动心了。” 尹磊端着药碗的右手突然一紧,没好气道:“还能开玩笑,看来也好的差不多了,后面的药就不用吃了,你自己恢复就是了。” 说到这里尹磊直接甩给他一个背影,径直往房门走去。 慕北陵嘴角咧了咧,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暗自咂摸道:“没屁股,没胸,可惜这张脸蛋了。” 咻的一声,一个官窑青瓷大碗在空中射出一条叹为观止的直线,笔直砸向还在愣神的慕北陵。 魁梧男人猛的探出只手,刚好挡在青瓷碗射来的轨迹上。 门口传来尹磊冷如寒泉的嗓音,“主上要是觉得实在闷得慌,三十六院里有几个姿色不错的,可以去试试。” 慕北陵大汗,连忙往被窝里缩了缩。 武蛮瞧得挠头憨笑不止。 慕北陵很直接甩给他一个白眼,心里却暖意十足,现在能和他这样开玩笑的,真没几个人了。 慕北陵心有余悸的拍拍胸脯,骂了句“执娘操的老天”,侧面问武蛮道:“武越和楚商羽现在关在何处?” 武蛮见他说起正事,瞬间收敛笑容,道:“都关在宗人府里,由赵胜亲自把守,那些黑衣人跑了一半,我怕他们跑去劫人,所以安排了一万人在那值守。” 慕北陵点点头,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昨天你受伤之后楚商羽的部队造反,被我们杀了三万,剩下的几万人现在在宣同门下,由栗飞看惯。” 慕北陵皱眉思量一番,问道:“你觉不觉得昨天那群黑衣人里面有个好像挺熟悉的,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武蛮愣起眼睛摇摇头。 慕北陵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索性作罢。此时还未脱去明黄素袍的皇甫方士施然走来,还别说,穿上这么一身衣服的他看起来有几分公卿大禄的模样,只是气质还差点,没那么富态,受伤拿的东西也不对,谁见过一个公卿大禄摇着一把鹅毛羽扇的。 武蛮走到一旁端来把梨花木椅子放在床边,皇甫方士点头致谢,栖身做到椅子上。 慕北陵说道:“登基大典还顺利吧,那些个成天把礼义廉耻挂在嘴上的老家伙就没人站出来说两句?” 皇甫方士笑道:“有昨晚上的前车之鉴,就算他们有怨言,现在也只敢往肚子里咽,比起家国天下这些条条框框的事,命怎么都显得重要些。” 慕北陵玩笑道:“先生这话要是被那几个三公大卿听见,说不定会戳着你脊梁骨骂啊。”慕北陵顿了顿,很是不齿的说道:“平时一个个人模狗样,恨不每天都到祖殿去歌功颂德,就差把武天秀鞋脱了*,现在如何?还不是逆来顺受,尊一个可以做他们重孙子的人为王,先生说是不是很滑稽?” 现在还站在朝堂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和都仲景有染,有的是直臣,有的是属臣,不过几乎都做过助纣为虐的事,很是被人不齿。 皇甫方士轻摇羽扇,付诸一笑,道:“圆滑世故本来就是立朝的中庸之道,能屹立朝堂十年甚至几十年的人,说没有点本事是假的,但见风使舵墙头草的功夫同样需得炉火纯青,不然宫里俺哥万毒坑就真成摆设了。” 慕北陵唾了口唾沫,表达不悦,读书人的脑子说不好使又好使,一根筋的人活不久,大多成了万毒坑里蛇口下得果腹之物,就像他曾听祝烽火提起的太傅刘唐,一把年纪还整天指着都仲景鼻子骂,说他恃才傲物也好,风骨奇正也罢,最后还不是被五马分尸丢进万毒坑,连个全尸都没有。 病疾得用猛药,乱世当中重典,若非怕这朝城五人可用,慕北陵恨不得把这些尸位素餐的家伙都丢进毒坑子里。 好不容易才掩下火气,慕北陵接过武蛮递来的龙瓷茶杯,吹去表面茶渣,淡抿一口,担忧道:“这段时间就只有辛苦先生了,新王刚立,东边夏凉的十八万大军还在徽城虎视眈眈,南元郑王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来讨要报酬,国中还有大通商会和虎威镖局这两颗毒瘤,武越现在被关起来,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些人会从中作梗起义暴乱。” 皇甫方士以为然,“属下如今担心的也是这个,现在新王刚来,属下以为应趁早昭告天下安抚民心,以防内乱横生。” 慕北陵说道:“这些事就由先生做主吧,你让我领兵打仗我还能冲锋陷阵,管理朝国还真没那本事,要是能培养出一两个可堪大用的人才就好了。” 说到这里,慕北陵突然想到待在祝府里养伤的顾苏阳,名列三子之一,又曾入朝为官,怎么也不会比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强吧。 一想到顾苏阳,慕北陵顾不得还显虚弱的身子,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蛮子,备车,和我去祝府一趟。”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章 祝府寻士,挥毫笔墨言中的 绵绵飞雨中,一辆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马车从最不起眼的一座宫门驶出,没有随从护邑,就连赶马车的也只是个胡子拉碴,看起来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的老人。 老人名叫李贵,是替宫中浣洗局运送各宫娘娘换洗衣服的老奴才,今天中午刚刚到冬暖阁准备取衣物,就被生着黑白双发的中年人拦下,吩咐他一件差事。 李贵不是什么三公六卿,但是却听说过这位看起来温文儒雅的中年人,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们闲来无事最喜欢躲在某个旮旯里嚼舌根,比如哪个宫里的娘娘这两天又发火啦,哪位王宫大臣又对贵人抛媚眼啦,总之一切捕风捉影的事都会成为他们闲暇时的乐子,然后人云亦云不断放大,没有的事也会被他们说成真的一样。 而李贵恰好又是最喜欢爬墙根的一类人,混的也还差强人意,而这两天宫里谈论最多的就是那位敢在西鸾殿的汉白玉广场上呲骂太后婧氏的年轻将军,简直被传的神乎其神,差不多快被他们供奉到和陆地神仙的地位。 谈到慕北陵自然就牵扯出他身边的人,李贵恰恰听说这位黑白双发的中年人正是神仙将军的左膀右臂,能劳动他亲自动手的,眼下坐在马车里的两个人身份自然呼之欲出。 李贵寻常驾车时有个习惯,喜欢在座位下藏点娘娘们喝剩下的秋露白,等到没人看见时小酌几口,今天也一样,不过李贵现在丁点喝酒的心思都没有,眼睛完全注视着前面的道路,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小东西扔块石头在路上,然后他没看见,然后马车撵上去剧烈震动一下。 这可关系到掉脑袋的大事啊,至少李贵心里是这么想的,握着缰绳的两只手从没如此用力过,手心都握出汗。 马车一路直往城西方向去,路过几条街道时,坐在车里的慕北陵撩起窗帘,街旁一些商户已经陆陆续续重开店铺,街上也能见到零零散散的行人,虽然和几天前的繁华相差甚远,至少也算是个好的开头。 出宫前武蛮特意拿了两壶虎跑带在身上,车里条件甚为简陋,座椅都被认为拆卸下来,两人现在只能坐在车板上,整个车中充斥着一股衣物糜烂的味道,看来是赶车的老人特意拓宽了空间,好一次性多装几件衣物。 不过不得不说这车实在该换了,单是这味道就让连马厩都住过的慕北陵也吃不消,可见一斑。 武蛮从随身带着的包裹里拿出酒壶,递给慕北陵一壶,自己留一壶,摆开壶嘴大大舔上一口,扣着挠头虎声虎气道:“先生也是,怎么找这么个车子,味道真他娘难受。” 慕北陵这次倒没反驳,喝了口酒笑道:“越是这样才越安全,咱们要是坐着华盖马车出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盯上,那些家伙就像茅坑里的蛆一样,烦人得很。” 武蛮没想到他会这样打比方,顿时咧嘴笑起,下一秒兴许又被车里的气味搞差心情,武蛮闷头咽下几大口酒,蒲扇般的大手使劲拽着酒壶,好像这东西就是他的出气筒。 慕北陵靠在车窗旁撩起窗帘,已经能看见城西那座九丈高的止步牌坊,说道:“再忍忍,快到了。” 随马车颠簸小半柱香功夫,随着车外一声“吁”的驻马声,马车缓缓停下。不待赶车的老人掀门帘,武蛮已经弓着腰跳下马车,大口大口吸着比车里好上百倍的新鲜空气。 慕北陵下车后对唯唯诺诺的赶车老人说道:“你这车怕是有几年没洗过了吧。” 名叫李贵的赶车人顿时老脸一红,两条腿不停打颤说道:“回,回将军,有,有八年了。” 慕北陵下意识翻起白眼,一想到回去的时候还要坐,胃中不由一阵翻腾,“行了,暂时这样吧,你就在这等,我们去去就来。” 李贵学着宫中阉奴的样子施了个万福之礼,只是他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别扭。 祝府门头上的匾额已经被人重新摆正,府门虚掩,并未上锁,慕北陵推门进去,见前院空无一人,便照着记忆绕过长廊,往后院顾苏阳的卧房走去。路过书房时恰恰碰到迎面小跑过来的伤脸家丁。男子一眼见到他连忙躬身请礼,“小的参见将军。” 慕北陵点点头,“你家少爷在哪?” 左脸有条伤疤的家丁道:“少爷现在正在卧房休息,小的正准备去外面买些跌打疗伤的膏药回来。” 慕北陵“哦”了一声,挥手道:“那你去吧,我自己过去便是。” 家丁躬身施礼,冲二人报以笑容,小跑着出去。 慕北陵带着武蛮继续往前,来到顾苏阳住的卧房时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哼唧”声,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正在忍受病痛折磨。 慕北陵推门而入,见顾苏阳正背对房门斜靠在椅子上,上身*,白皙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不下二十道血痕,他手中捧着一瓶白沫样的药粉,正往伤口上上药。 听见门口传来动静的顾苏阳头也没抬,开口问道:“三子,这么快就把药买回来了?” 慕北陵站在门口偏着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这位位列西夜三子之一,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信手拈来的青年俊才也有如此粗犷的一面。 顾苏阳继续自顾*着药粉,兴是药粉起作用的缘故,他不时哼唧两声。 “三子,你听没听见我说话啊,药呢,拿来啊。” 慕北陵依然不动声色。 顾苏阳见久未有人回应,这才转过头,一眼便见素衣素袍的慕北陵站在门前,身后还跟着脑袋比门框都高的魁梧男人。 顾苏阳顿时沉下脸色,迅速抓过搭在椅背上的衣衫套在身上,不悦道:“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那样子就像是来人欠他几千万两银子一样。 慕北陵倒没把他的口气当回事,径直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眯眼笑道:“伤还没好?” 已经重新束起流云髻的顾苏阳显然不领情,寒着脸说道:“我好没好与你何干?我这庙小,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跟着慕北陵坐在一旁的武蛮轻轻皱起眉头,这般不识抬举还能活着坐在他面前的人,只能说他命好。 慕北陵不怒反笑,道:“我也受伤了,比你稍微严重点,怎么说呢,简单来说就是被一个二十年前的大内第一高手拼死一击,好在我命大,活了下来。” 顾苏阳瞄他一眼,这才方向后者脸色却是有几分惨白,“那又如何?炫耀你能在那个什么大内第一高手手下活过来?还是想过来讥讽下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慕北陵摇摇头,视线扫过房间时落在靠近床边的书桌上,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还铺了张宣纸,看来是顾苏阳还没来得及挥毫。 慕北陵起身走到书桌前,笔架上挂着不多不少九只毡笔,有西夜特产的稚猪毫,有来自北疆的狼毫,也有看似用某种禽类羽尖做成的毫笔,大小各不相同。 慕北陵随意取下一直稚猪毫笔,伸手指压了压毫尖,细腻柔软。他曾不止一次见过皇甫方士挥毫题字,对他这种写字如蚯蚓滚泥的人来说皇甫方士的字就是大家之作,而后者说最喜欢用最硬的黄狼毫制成的笔写字,说能写出苍劲有力的感觉,至于像稚猪毫这种笔只适合初学者练习。 书桌上墨盘里的黑墨已经研磨的均匀,慕北陵提着笔沾了墨,举到一半时却突然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于是保持着提笔姿势喃喃自语道:“我对你说这些并不是想炫耀什么,只想告诉你我们都遇到过比我们强上百倍的人,能够用一根手指头就戳死我们的人,而共同点是,我们都活下来了,仅此而已。” 驻笔片刻,他眼中忽然亮起,左手扯住右手腕处的广袖口,落笔勾勒。 顾苏阳却在这一刻陷入沉思。 屋子里落针可闻,除了慕北陵手中走笔的沙沙声,谁都没有率先打破沉默。 约莫十息过后,慕北陵挽下最后一笔,提着稚猪毫的毛笔放在清水里盥洗几下,放回原位。他一边欣赏自己这辈子第一幅大作,一边说道:“我知道你的心结在什么地方,大将军的死和邬月儿的死谁都不愿看见,如果你非要把这些归结到我脑袋上,可以,我也无可厚非,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说一句,正是烽火大将军和云浪大将军在伏龙脉的自决才让我更坚定攻朝的决心,东州乱世,西夜乱纲,若无人做这快刀斩乱麻之事,多年之后还会有第二个烽火大将军,第二个云浪大将军,也会有第二个都仲景,和第二个顾苏阳。” 慕北陵侧过脸,目色平静望着沉思不语的顾苏阳,然后缓缓吐出口浊气,朝房门走去,和后者擦身而过时留下一句:“若是想得通,就来找我。” 武蛮起身跟出房门,或许是有些不甘,也兴许是为慕北陵抱不平,走到门口时头也不回的说道:“你的命很大,比北陵都大。” 半扇房门“彭”的合上,顾苏阳抬手抹了把脸,颤巍巍起身走向书桌,在那张他珍藏已久的木茗宣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入朝”。 顾苏阳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最后扬天高呼淌下清泪。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一章 大学士府,清贫如洗陈学士 从祝府出来后,慕北陵依如和武蛮坐进那辆味道清奇的马车中,钻进车内时迎面扑来阵阵酒香,不似虎跑刚烈馥郁,反倒像是秋露白的回甜甘香。两人纷纷错愕一下,接着便很有默契同时笑了笑。 赶车的老头拽紧那两根被磨得毛毛糙糙的缰绳,没有即刻驱马,反倒像是很紧张等着什么,满是皱纹的额头上布着密集汗珠。方才等在他看来权势滔天的两位大人下车后,他就琢磨着把车内清洗一番。没人比他更清楚车厢内的味道是何等清奇。 只可惜四下寻摸也找不到一滴水,加上已近秋凉,用水洗的话一时半会也干不了。正发愁的老头偶然看见摆在车板上的两个酒壶,猜测二位大人应该是喜酒之人,所以便拿出藏在座位下那瓶攒了好久才攒够半壶的秋露白,洒在车厢内。 效果还不错,酒香气很快就把糜烂味道掩盖,虽然总的来说称不上好闻到哪去,但聊胜于无。至少这个名叫李贵的赶车老头觉得味道不错,只是不知道两位大人感觉如何。 此刻李贵心中就像有头小鹿在疯狂乱撞,哪怕听见车厢内传出丁点不满,他都感觉脖子上凉飕飕。 好在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车内只传来年轻将领再平静不过的嗓音,“走,去趟大学士府”。李贵如释重负,几乎快把缰绳捏出水的两只手顿时松了下来,抖起缰绳,驱马拉车沿来时路过去。 坐在车内的慕北陵这次没碰酒壶,盘膝坐在车板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起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旁边身型和车厢看起来格格不入的男人一如既往闭目垂帘,偶尔拿起酒壶喝上一口,量不大。 铜壶墩地的响动将慕北陵拉回现实,抬头瞧了眼像是气鼓卵涨的男人,慕北陵笑问道:“怎么?还在生顾苏阳的气?” 魁梧男人眼皮睁开一点,更像是没睁,默不作声。 早习惯男人沉默寡言性子的慕北陵无所谓瘪了瘪嘴,抓起脚尖前的青铜酒壶,浅抿一口,笑道:“你跟个读书人怄什么气,三鞭子打不出一个屁,你要跟他谈个什么礼义廉耻泱泱国事之类的,他能和你辨上个三天三夜,而且还不带重样的,你非要用强的他也能梗着脖子说一声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滚水烫猪皮,你烫不烂的。所以千万别跟读书人一般见识,到头来搬石头砸自己脚,自己吃亏。” 素来喜欢直来直去少些弯弯肠子,武蛮长吐口气以表达心中不满,瓮声瓮气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慕北陵打了个响指,这话放在国泰民安时说行,现在嘛,不行,“有些东西还真只能靠读书人来撑场面,你和我冲锋陷阵还行,管理这么座江山?嘿嘿,还得靠读书人啊,老百姓终归不是将卒兵行,打个半死他就服你。” 武蛮抓起面前的酒壶,提至悬空时突然停顿一下,晃了晃壶身,听不见水声浪荡,又放回原处。慕北陵将自己的酒壶递给魁梧男人,轻声笑道:“以后出来多准备点。” 武蛮也不做作,伸手接过铜壶大灌两口,直到壶中酒液见底才肯放下,淡淡道:“那小子肯入朝?” 慕北陵身子微微后仰,两只手枕着后脑勺靠在车板上,头疼道:“不知道,他能来自然是好事,先生能在朝堂撑个一两个月,但时间太长就不妥了,说起来还是西夜这座天地太小,杀鸡牛刀罢了。”慕北陵咂摸着嘴唇,忽然想起当初扶苏关城墙四方台上的月下对酌。 武蛮没再吭声,继续做难闭目垂帘的养神事。他说西夜天地太小,容不下皇甫方士,此番话何尝又不是说他自己。 大学士陈直是慕北陵在西夜朝中难得有好感的一个人,位同左相,前朝时就是先王的左膀右臂,后来都仲景仗着帝师身份一家独大时陈直才渐屈人后,表面上看起来是被都仲景强压一头,实则深喑韬略之人方才看得懂其中奥妙,朝中诸臣若论中庸圆滑的本事,陈直任第二,恐怕没人敢自诩第一。 这辆看起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散架的马车摇摇晃晃驶到西街口的止步牌坊下,大学士府就在牌坊左侧,和其他朱门白墙府邸不同的是,名为大学士府的府邸更像是一座民宅,没有执双花红棍的恶奴守门,没有超三丈高的气势漆红嵌铜大门,青石黑瓦,栎木小门,整个龙门晃眼看去,除了那象征名头刻着“大学士府”的门楣外,更像是某位教书先生的学堂。 慕北陵跳下马车,嘱咐赶车的老人李贵在此等候,走进门前叩响门板。 不多时,门后传来女子回应,“谁啊?” 慕北陵隔着门板说道:“请问陈大学士在家吗?小子姓慕,特来拜会大学士。” 仅两臂宽的木门许许打开,门后站着位年约四询的中年妇人,妇人身着一身素布麻衣,腰上围着围裙,袖子撸至手肘,光洁的额头上挂着密集细汗,几丝垂发沾在汗水上,看起来像是洗衣服洗到一半过来开门。 走错了?慕北陵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脑袋顶上的门楣。 是大学士府啊。 妇人似是看出慕北陵心思,笑道:“您找陈大人吧,进来吧,他刚回来。” 慕北陵哦了一声,跟着妇人走进前院。 都说庙堂难得清官人,可这也清的有点太清了吧。扫视一圈朴素的不能再朴素的院子,除了花花草草连件像样的摆件都没有,就算是宫中洗马监这种不起眼的小地方也知道摆两个石狮子镇堂,何况当朝一品大学士的府邸。 那看上去更像是篱笆小院里才会出现的妇人径直走到正堂前,朝里面大声喊道:“老爷,有人找。”声如洪钟。 慕北陵瞪大眼睛,然后就看到位极人臣的陈大学士一路小跑着出来,嘴上还不停唠叨着“听见了听见了,小点声,让人笑话。” 慕北陵强忍住想用头撞树的冲动,走进正堂门前。 白须及胸的陈直见他第一眼时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躬身下去,施了个万福之礼,道:“下臣参见将军,不知将军前来,有失远迎,还望将军赎罪。” 慕北陵不等他话说完,闪身上前伸手扶起,“陈大人莫要折煞北陵,北陵如何担得起大人如此大礼。” 陈直忙道不敢,转头瞪了眼惊得张大嘴巴的妇人,压低声音斥道:“看什么看,快去上茶。” 妇人下意识“哦”了声,匆匆步出大堂。 陈直将慕北陵引至主位,慕北陵婉言拒绝,随便挑了个次座坐下。陈直也不强求,挨着他坐在旁边,武蛮则干脆两手抱胸靠在门柱上,在马车上盘坐了这么久,坐着还不如站会。 陈直干笑道:“贱内不识礼数,冲撞了将军,还望将军见谅。” 这次轮到慕北陵傻眼,讶异道:“刚才那位是大学士夫人?” 陈直点了点头。 慕北陵哑然失笑,酝酿半晌才朝陈直竖起大拇指,感慨道:“陈大人真是口味独特,北陵佩服至极。” 陈直哪会听不出他话外玄音,不过并未气恼,干咳道:“下臣出身卑微,早年时辛得内子慷慨解囊,这才考取了功名,慢慢坐上这大学士位子,糟糠之妻才是人生最不易得,下臣不敢忘本。” 面貌称不得上上品的妇人端着茶水过来,与靠在门柱上的武蛮错身而过时微露讶异,想是没见过有人还会长得这么高状。妇人将茶盘放在案几上,替慕北陵和陈直分别斟满一杯,又端着斟满的另一杯走到武蛮面前,武蛮接过茶杯点头致谢。 妇人刚欲欠身告退,慕北陵出言挽留,道:“夫人不急,一同坐坐可好?” 中年妇人面露茫然,偷偷朝陈直递去眼神,见后者点头后才故作矜持姿态坐到旁边,只不过她那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像大学士夫人应有的风范。 慕北陵说道:“大人在朝堂数十载,不说权倾朝野至少也做得门生遍布天下的上人,没想到日子却过得如此清贫,连洗衣端茶这等小事都要夫人亲自动手,这要是被朝中那些大臣们看见,指不定会说大人是别具肺肠。” 陈直无所谓道:“下臣做事只求本心,倒不是说家里请不起丫鬟家丁,朝廷一年的俸禄也够奢靡之事,只是年轻的时候习惯了,多个人反倒不自在,再说臣的夫人也不是那种贪图享乐之人,一日三餐钟鸣锦食不如粗茶淡饭来的畅快。” 慕北陵拍手笑道:“好个一日三餐钟鸣锦食不如粗茶淡饭来的畅快,朝中众臣要是都有大人这番胸怀,西夜何愁不兴,何以还会落到王走朝覆的地步。” 始终不谈国事的陈直听到“王走朝覆”四个字时,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有一僵,干笑着唯唯道是。而那糟粕妇人此刻更是浑身轻颤,几乎到嘴边的一个名字被她生生咽下去。 昨夜她还听身旁这位位极人臣的老爷不停念叨“西夜的天要变咯”。虽然不似其他锦衣玉食的妇人太太喜欢在茶余饭后嚼嚼舌根,但能将陈直牢牢绑在身边十年如一日,便能看出妇人并非一个糊涂之人。朝中这两日的剧变饶是深居简出的她也略有耳闻,大王武天秀乘车连夜逃出玄德门,丢下武家百年基业,今日一早老爷便着正装入朝,听他说是要去叩拜新王。难不成坐在眼面前的年轻人就是那位新王? 妇人不自觉打量起慕北陵,感觉不像,若真是新王驾临陈直就该以君臣之礼相待,而非寻常的万福礼。 慕北陵当然不知道妇人在想什么,注意力全放在杯中茶水上,茶绿叶翠,泡开这么久也不见茶叶变色,正宗的上品猴魁。 他不说话,陈直也乐得做那聋哑人,其实他如何会不知道慕北陵今日到来之意。如今新王登基,庙堂飘摇,不说九城诸势肯不肯服主,就是庙堂大臣中也少不了微辞。眼下面前男子的十万铁骑还驻扎在城里,将来呢?倘若他离朝之后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二章 老臣悍妻,我欲挟帝不挟王 静了约莫半柱香时,慕北陵放下已经见底茶杯,打破沉默道:“听说大人有个叫寿俊文的门生曾在朝中任通政司参议,后来因为得罪都仲景被外调到蓟城做了同知?” 捧着茶杯暖手的陈直点点头,“俊文抱负挺大,就是性子太直,用牵强点话来说就是恃才傲物,看得惯的不吝赞美,看不惯的会直言不讳,和他同时来的邵文子敬等人虽然才识比不过他,好歹也能安稳做个翰林院侍读学士,他不在朝为官也好,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得罪人,惹出杀头之祸。” 穿着素布麻衣的妇人小心翼翼起身斟满茶杯,,北陵点头致谢,朝陈直说道:“大人是想说害怕朝里再出个都仲景吧?” 陈直含着茶杯口默不作声,茶水腾起的热气铺在他脸上,老态尽显。 慕北陵含笑道:“或者说大人觉得北陵会变成都仲景一样的人?” 陈直认真思量一番,直言不讳道:“自古以来便有挟天子令诸侯一说,乱舞春秋的曹氏更是将这手段用到极致,先王七岁登基,都仲景那个时候还只是帝师,短短两年时间凭借先*任官至大一品,位同诸侯,兴许一开始他也没料到会有今后的成就,就像将军,兴讨伐之师时应该也没有攻朝之意,但剑已出鞘,有的东西并不受将军控制。” 一语中的。 慕北陵愣了愣,哈哈大笑,“大学士果然是大学士,都说您最懂中庸圆滑之道,是西夜庙堂里难得一见的常青树,此话果真不假。” 慕北陵丝毫没顾及脸色已经开始变化的陈直,喝了口温度正好的猴魁,淡淡道:“那依大人之言,北陵已经注定要走都仲景的老路咯?” 陈直不敢妄言,干笑道:“将军之意,下臣岂敢擅自揣测。” 慕北陵暗骂声老狐狸,好赖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慕北陵轻轻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大门正对面墙上挂着的“醉听波澜”四字,他暗自品味,一个“醉”字道出万千玄机,问道:“这是大人的墨宝?” 陈直微微点头。 慕北陵赞了句“好字”,起身走到字下,双手背后,抬头瞻仰,“醉听波澜,大人非醉,反倒是比庙堂里那些尸位素餐之人清醒的多,应该书成醒听波澜才是。” 陈直苦笑摇头,及胸白须轻颤,“于此天雷滚滚时,醉和醒还有何分别,不过都是些瞒天过海欲盖弥彰之举。” 背对房门的慕北陵没有接话,反倒是有些不习惯如此压抑氛围的麻衣妇女皱着黛眉低声斥道:“老不死的,说人话。” 陈直白须更颤,回头狠狠瞪了妇人一眼。慕北陵顿时被这市井油语逗笑,就连一直没开口的武蛮也是一个没忍住,噗的喷出一口茶水。 慕北陵收回视线,妇人赶紧低下头,抬手整理沾在额头上的乱发,慕北陵笑道:“夫人,北陵若是希望陈大人重新入朝振兴西夜朝纲,夫人以为是行还是不行?” 眼神明显有些慌乱的妇人想也没想说道:“将军说的,自然行,这是我家老头子的荣幸啊。” 大学士陈大人家有名悍妇,这是西夜朝堂上下人所共知之事,倘若哪天陈大人上朝时带着乌青眼,不用想,一定是在家遭到不公正待遇,当然,这位位极人臣的老臣只会笑着说“意外意外”,以至于后来每次上朝那些重臣都喜欢拿这事开玩笑,戏谑几句“陈大人今天没意外啊”。 但同样,这悍妇一不爱名,二不喜利也是众人皆知,曾经有人为了求官,抬了一大箱子的金条来大学士府,结果被这长相并不出众的悍妇指着鼻子一通怒骂,还把金条直接扔到大街上,那件事当时可是轰动整个朝城。以至于不少人认为陈直一辈子的清贫和他娶的女人有莫大关系。 妇人的一番表态让陈直直接翻起白眼,压低声音斥道:“老夫和将军谈事情,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下去。” 人前人后性格率直的妇人一听此话登时不悦,顾不得还有外人在此,跳起脚撸起袖子骂道:“好你个陈老头,给你脸了不是?还敢让老娘下去,人家将军长得眉清目秀的,一看就是好人,请你去主事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是不?老娘告诉你,今天也是将军在这,要不然要你好看。” 陈直布满皱纹的脸颊狠狠抽搐。 慕北陵只觉身子一僵,下意识伸手扶桌。 武蛮差点没靠住倒在地上。 兴许也是察觉到有失体统,妇人脸庞上缓缓浮起尴尬之色,清咳两声朝慕北陵欠身说道:“妾身惊着将军了,还请将军赎罪。” 慕北陵一边替陈直接下来的好看生活祈祷一边干笑道:“不惊不惊,夫人说的极是。”原来长得眉清目秀的就是好人,照这么说武蛮这家伙肯定就是挨千刀之流咯。慕北陵很是替妇人的看人观汗颜。而且好像用眉清目秀几个字形容自己,有些不妥吧。 抹了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的冷汗,慕北陵走到陈直面前轻声说道:“大人醒着也好,醉了也罢,西夜左相的位置北陵会一直替大人留着,还有,大人的的顾忌北陵心知肚明,今日我便能明确告知大人,西夜不会出现第二个摄政王,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武雍虽然登基称王,但也只是王而已,若他是帝,北陵倒不介意做那挟天子令诸侯之事,现在嘛……呵呵,该说的就说这些,希望明日早朝时大人能接下三花黄紫冠,北陵告辞。” 慕北陵拱手深深拜下,施以正宗宫廷求拜礼,转身离去。 步至门前,他突然放缓步子,头也不回说道:“对了,寿俊文这几日会回朝城,具体安排何职就由大人定夺吧。” 陈直望着那渐行渐远的消瘦背影,眯起眼陷入沉思。 挟帝不挟王。 慕北陵,莫不是这西夜江山还未入尔之法眼? 麻衣妇人在两人彻底消失后,才长长送了口气,说到底她只是个普通女人,就算有个位列三公的丈夫,也仅此而已。 妇人伸手指捅了捅目色深沉的陈直。 陈直反神,没好气道:“又做什么?” 妇人饶有兴致道:“喂,我问你,他到底是谁啊?” 陈直瞥了眼好奇心比心眼好大的夫人,鄙夷道:“什么谁啊,没见他穿着将铠嘛,自然是将军。” 妇人露出不屑,“切,你少唬我,一个将军需要你这么低声下气?诶,我问你,他不会是新登基的大王吧?” 陈直显然没心情纠缠此事,随口道:“你说是就是吧。去去去,别烦我,做饭去。” 妇人哼了一声,道:“好,不想和我说话是吧,行,今天晚上你就睡这里吧,休想上老娘的床。” 花白胡须的陈直一听顿时苦下脸,“我的夫人勒,这不好吧,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哪经得起如此霜夜寒天,嘿嘿,再说了,今天不是逢七嘛,好久没那个啥了,你看……” 妇人含眉默默,贝齿轻咬嘴唇,露出一副极尽娇媚之色,“想啦?” 陈直抠着没剩几根头发的脑袋,傻笑点头。 妇人扭起水蛇腰,走近前,伸出一根手指勾起陈直下巴,妩媚道:“行啊,等下个月吧。” 陈直叫苦不迭,妇人很是直接的甩给他个丰腴背影。 已经随马车行出半里的慕北陵自然不知道那座寒门府邸里的打情骂俏,不然的话非得竖起大拇指赞一声“老当益壮”。 坐在一旁的武蛮双手抱胸,忽然闷笑两声,然后小声就像决堤的洪水。慕北陵瞧得稀奇,问他笑什么。 武蛮说道:“这个陈直还真娶了个好老婆,没见过怕老婆怕成这样的,哈哈。” 慕北陵也是忍俊不禁,打趣道:“蛮子你以后准别娶个啥样的媳妇啊?” 武蛮笑声戛然而止,竟是罕见露出小女儿态,“俺啥也不娶,这辈子就跟着你了。” 慕北陵笑骂道:“放屁,你是能给生孩子啊还是我能给你生孩子?” 武蛮挠头讪笑。 慕北陵知道和他这个木鱼脑袋说这些也是白搭,抬手撩起窗帘,看着外面匆匆而过的行人,喃喃道:“等走到山顶上,我一定给你娶个天下第一的美人,然后给钩子也娶个,就娶天下第二的美人,哦对了,还有辽阔。” 提起张辽阔,慕北陵眼神渐露暗淡,也不知道他现在在扶苏过得如何,武越的落马有没有波及到扶苏。 …… 绵雨中,王宫西鸾殿顶。 褴褛道袍的赵童虎手执白瓷大土碗立在穹顶尖上,清风微抚,吹得袍摆烈烈作响,土碗中,刻着“道武通玄”的钱币静静躺着,出奇三枚皆正面朝上。 赵童虎面无表情,扫视脚下巍巍宫娈,眼中闪着玄奥灰芒。 下一刻,赵童虎左手忽然抬至胸口,指捏莲花,口吐晦涩螯语,碗中钱币应声抖动,“道武通玄”四字中的“通”字亮起与他眼中同样的隐晦灰芒,似有灰色的水流在字上流转,钱币波动在碗壁上,发出叮铃铃的碰撞声。 再下一刻,赵童虎口吐“敕”字,莲花手指指向钱币,眼中灰芒煞时消退,与此同时三枚钱币上的灰芒也一起掩下,钱币停止抖动,依然三枚正面朝上。 赵童虎看了眼钱币,两指鹤眉微微皱起,呢喃自语道:“竟然算不出运势,难不成真像上师所说,龙运逆天?” 与西鸾殿隔着一里之遥的慈宁殿顶,手持木鱼的袈裟和尚平静望着远处的赵童虎,嘴唇嗡动,乃是佛门正统的逼音成线之法,“怎么?连天师府的通字卜卦术也看不清这里的走势?” 缓缓收起瓷碗的赵童虎充耳不闻,摇头冷哼道:“不怪你白马寺也想来分一杯羹,难不成十八莲子下都是些不怕死的人?”赵童虎边说边转头看向和尚,杀机尽显。 口中念叨“阿弥陀佛”的和尚却对那凌厉眼神示弱不见,平静说道:“小僧穷尽一生也只不过悟了十八个禅字中的一个,慧根不足,唯有做些跑腿卖命之事,赵中师若是愿意,可送小僧一程,事后只需看眼这副皮囊内可有坐佛的舍利,如此小僧便是满足。” 赵童虎闻言眼中杀机瞬间消散,重新摆出那副迟暮老人般的面相,嘲笑道:“你想坐化,老子偏不遂你意,就算要杀也要杀你白马寺里的佛陀,那舍利方才有些用处。” 和尚不嗔不怒,默念“罪过罪过”。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三章 异象再生,黑白二老不请来 马车一路直回王宫,还是从那处不起眼的偏门入宫,赶车老头李贵架着车架一直驶到冬暖阁的大门前方才驻车。 下车后的慕北陵朝迎上前的阉人小春子吩咐道:“挑个时间给他换辆马车。” 小春子唯唯道是,躬身站在一旁的赶车老头差点没感激涕零的跪下,以前他不敢说,马车的两个轱辘已经换过三对,而且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以前和浣洗局的大管事说换马车的事总遭到白眼,又不能耽误娘娘们的换洗衣裳,反正车轱辘值不了几个钱,他也就没怎么当回事。现在总算好了,李贵暗地里想这次换车怎么也会换个气派点的吧,毕竟是将军亲自开口,没见太后见到他都要低声下气。 李贵接连做了几个揖,直到慕北陵走远后才跳上马车打着口哨优哉游哉离开,沿路见他这般模样的阉奴宫女都以为这个马倌今天是不是得了失心疯,送个衣服还哼上小曲了。 黄氏今天中午的时候已经搬出冬暖阁,这个地方毕竟是妃子贵人们住的地方,不合礼仪,只是现在的慈宁殿中毕竟还有个老太后婧氏,黄氏倒想把婧氏赶出去,不过又怕被那位将军训斥,索性作罢,就挑了个离慈宁殿不远的坤宁殿暂时落脚。新王武雍也被他一并接去。 阉人小春子这两日可谓意气风发,因为那日“不小心”成了带路人的原因,直接被黄氏提拔成宫中总管,水涨船高,以前那些对他吆五喝六的阉人们现在巴结他为还来不及,成了地地道道的人上人。 好在小春子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能有今天全是靠这位新来的将军,所有太后那便没事的时候他就主动要求过来伺候新来的主子。 慕北陵进院后直接去了卧房,丹田内的伤势还没完全恢复,今天又差不多在马车里窝了半天,此刻闲下来只觉小腹隐隐作痛。 躺在床榻上盖上绣龙锦缎棉被,没过一会,慕北陵脑门上突然渗出豆大的汗珠,小腹处传来的剧痛令他忍不住身子都蜷成龙虾状。 看见这一幕的武蛮脸色登时大变,忙命小春子去把尹磊叫来。 很快,尹磊和皇甫方士急匆匆赶来,尹磊手中还拿着把蒲扇,看起来应该是正在煎药就被人叫走,还没来得放放下手蒲扇。 “主上这是怎么回事?”尹磊一眼便见慕北陵惨白如雪的脸色。 武蛮急道:“不知道啊,刚才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慕北陵紧咬着牙关,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令他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指着小腹。 尹磊忙将他翻过来躺好,伸出葱白的手指扣住手腕,心念一动,生力顺着指尖流出。不过一瞬间过后,尹磊贴在手腕上的五指如遭雷击般闪电缩回,脸上挂着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 皇甫方士沉眉道:“怎么回事?” 尹磊惊愕道:“好强的劲力,是什么东西?” 接着解释道:“主上的丹田中有股奇怪的力量,能压制生力,我本来打算用我的生力牵引他体内的生力镇压那股力量,只是还没碰到就被那力量绞杀。” 慕北陵再度疼得满床打滚,如果仔细看的话,能看见眼中竟是有淡淡血光涌动。 武蛮一把拎起尹磊的衣领,怒道:“你快点给老子想办法,不然老子剁了你。”声色厉苒。 皇甫方士沉声吼道:“住手,放开他。” 五官几近扭曲的魁梧男人耸了耸鼻尖,这才不依松手,虎目中怒火中烧。 皇甫方士上前两步,和武蛮错身而过时阴沉着脸一把推开他,走到床边,轻声唤了句“主上”。慕北陵如若未闻,弓成龙虾状的身子颤抖不已。 皇甫方士不敢伸手去碰,离得近些,他分明感到男子身上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 晃眼间,皇甫方士忽然瞥见慕北陵眼中的血芒,面色一凝,一个荒唐念头猛地浮出脑海。 该不会是战气吧。 “快,快去宣同门把栗飞找来。” 在他印象中,栗飞就曾提及过战气,虽然他也知道一些,但毕竟只是从古籍上看到的,和真正修武之人不可同日而语。 武蛮应声转身,刚欲迈步时,陡见两道如何也想不到的面孔翁然浮现眼前。雪眉素衣,鹤发童颜,一着黑衣一着白衣。 两人出现时,武蛮只觉周身一紧,接着两条腿似乎不是自己的,任由他如何使唤也动弹不得。 来者自然便是小莲花池旁石亭中的二位老人。 “咦,这个小娃娃还真是不一般啊,黑老怪,看来这次是你赢了。”白衣老人瞄了眼龇牙咧嘴的武蛮,转视周身已经开始闪烁血芒的慕北陵。 被称作黑老怪的黑衣老人不怒反喜,腆着脸笑道:“那是,下棋老夫不如你,这看人的本事嘛,你绝对不如老夫。” 两人走进床前,皇甫方士盯着来意不明的老人没有起身,隐隐挡在慕北陵身前。 黑衣老人头疼道:“放心,我们两个还不会无聊到和一个小娃娃作对,你先让开。” 老人嘴上这样说,皇甫方士依然不为所动。 黑衣老人无奈瘪嘴,漆黑的宽口广袖轻轻一挥,皇甫方士顿时感到一股柔力托着自己身子飘然而起,稳稳落在一旁的椅子上。只这一手,便让他大惊失色。有此本事者若真想对慕北陵动手,这里没人能拦住。 两位老人走到床边坐下,白衣老人伸手抓住慕北陵一直胳膊,强行拉到身边来,然后迅速撬开他右眼眼皮。 如水纹般的血芒顿显眼中。 “啧啧,好强的战气啊。”白衣老人啧啧道。 皇甫方士撑起身子还欲上前,却被黑衣老人一个眼神制止,“小娃娃,看在你围棋下的不错的份上,老夫不跟你计较,再敢乱动,老夫可就要不客气咯。” 黑衣老人抬手瞧了下脑袋,道:“不对,应该是看在荀仲的面子上。” 皇甫方士深深看了老人一眼,终于不再起身。 随即身着黑白两衣的老人就像研究某个珍宝样,有一句没一句的探讨起来。 “白老怪,你说这小子能不能觉醒,娘的,这可是战气啊,估计要是被那几个牛鼻子老道知道了,拼着十年禅修也要破关出来。” “说不定,这东西哪有那么好觉醒,从古至今这么多年,除了千年前的那位,你听过谁还觉醒过?” “也是啊,可惜这么好颗苗子了。” “咦,不对啊,这小子身上怎么会有兵家的东西,老铁匠什么时候来过东州吗?” “不可能吧。” “再等等,说不定真能成。” “……” 房中众人一头雾水,此时武蛮在黑衣老人说出那句“不可能”后,顿时夺回身体控制权,只是顿时被皇甫方士一个眼神制止,焦急站在一旁。 床上,慕北陵的气息已经弱的不能再弱,至少照尹磊看来几乎快接近死亡的临界线。 又过小半柱香,慕北陵呼吸完全停止,瞪大的眼珠中血芒飞速退去。 众人大惊,快急出眼泪的武蛮突然扬天怒吼,玄武力不受控制的轰然爆开,虎目中,宛若冰晶的淡蓝色光芒熠熠乍现,脚掌猛然跺地,飞身扑向床边二老。 黑衣老人猛然回头,当瞧见男人眼中异色时,轻咦一声,闪电般探出右手,化掌为爪,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芒自掌心中飞速扩大,呼吸间涨大成一圈足有一丈高的黑圈,随着老人口吐“锁”字,黑圈脱手而出,迎着飞来的铁塔身躯撞去。 “彭”的一声,黑色光圈罩住武蛮,然后迅速紧缩,刚好将武蛮双手捆于身后。 武蛮沉重的身子轰然砸地,扔他如何挣扎也挣不脱黑圈禁锢。 黑衣老人看也没再看他,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嗓音呢喃道:“怎么连泰坦王族的人也跑这来了,东州都快他娘的变成百鬼乱行的地方了。” 白衣老人转头面露疑色,黑衣老人连忙噤声,说了声“没事没事”,继续盯向慕北陵。 死寂般的空气中,原本在众人看来已经咽气的慕北陵突然坐起身子,大大吸上一口气,喉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吸气声,就像个溺水多时又被救起的人,在最后一口水吐出后急不可耐想要呼吸一般。 下一刻,他胸前的衣衫宛若被火焚尽般,转眼化为一滩灰烬洒在棉被上,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虎符悬空而立,虎符上可见一连串纂文仿佛活了过来,光影扭曲间闪动着慑人血芒, 猛吸三口气的慕北陵而后力竭般仰面倒在床上,毫无血色的嘴巴张到最大,一口一口急促呼吸。 白衣老人眉头紧锁,缓缓伸出手指点向凌空悬浮的青铜虎符,指尖触碰虎符的一刻,那一拳扭动的血影纂文陡然凝固,随后一股暴虐血气从虎符中翻炸卷出,化作道道罡风肆掠,整个屋子里的桌椅板凳都被刮得东倒西歪。 白衣老人冷哼一声,周身浮起接近羊脂白玉般的光芒,手掌下压轻旋,似梵音般的翁鸣声自其掌间传出。 罡风消弭,青铜虎符随之化作尘埃。 收敛气力的白衣老人伸手盖住慕北陵额头,闭眼细查一番后猛的睁眼,瞳孔中闪着复杂神色,“真被他成了?” 白衣老人再次转头看向黑衣老人,恰好碰到后者投来视线,从那视线中,二人皆瞧出对方的惊喜,复杂,以及那一丝丝微不可查的惊恐。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四章 白衣胜雪,庙堂涌动傻武蛮 当黑白二老离开的时候,屋内众人的心脏就像是被重锤锤了一记,快蹦出嗓子眼。很难想象两个看上去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老人能迸发出如此强烈的杀气,很纯粹,恍若万军踏马逐鹿。离开前黑衣老人丢下一句话,说是西夜只有两个月的太平时间,两个月后牛鬼蛇神魑魅精怪该来的还是要来,到时候管你王室武家还是姓慕的小娃,都只能自求多福。 躺在地上被抽空力气的武蛮动弹不得,视线始终落在床榻上不住喘息的男子身上,尹磊浑身僵硬,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略显单薄的衣衫紧贴在后背肌肤上,勾勒出与男人背道而驰的玲珑曲线。小春子等吓破胆的奴才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就算当年面对龙颜大怒的武天秀也不过如此。唯独默不作声的皇甫方士一直等到二老离开后才收回锁定在背影上视线,垂首眯眼若有所思。 这一夜,冬暖阁外的黑甲将士如临大敌,落日前又新添三千甲士守卫,这些体重超过一百六十斤的戎甲汉子个个髯须豹眼,面目可憎,一看便是长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人。 有从冬暖阁前快步走过的阉奴宫女出奇看见除了黑甲士兵外,三名身着六兽呑炎铠,七名身着三兽呑炎铠的上将军和中将军也赫然在列,乖乖,那可是将军级别的人啊,还只是在守门?他们虽然知道冬暖阁里住的是谁,依旧无法掩饰心底最深处的震撼,连先王武天秀也没享受过如此待遇吧。 第二日。 早朝时两岁的新王武雍被抱上黄金龙椅,陪小家伙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宫女一位阉人,宫女是太后黄氏的贴身侍婢,也是小家伙的奶娘,长得水灵灵的,一对花白胸脯煞是惹眼,束身的女服几乎快包裹不住那对爆炸,露出一道惹人遐想的深白沟壑。 两年前还是贵妃的黄氏怀起龙嗣,深喑后宫阴险诡计的黄氏挑选出一个最信任的婢女送出宫外,然后在武雍出生一个月后,那名婢女去而复返,和走时胸前的小荷才露尖尖角不同,可谓伟岸至极,便做了武雍的奶娘。 被唤作初雪的奶娘手里拿着个画着老虎头的拨浪鼓,不停安抚着不安的幼主,倒是小家伙黑黢黢的眼珠子看也不看拨浪鼓一眼,一直盯着初雪俯下身子时露出的两坨颤抖雪白,张开肉嘟嘟的小手,咿咿呀呀叫着。 大殿下立着三十几位年过半百的大臣,饶是见惯后宫旖旎春事的婢女此时也禁不住脸红,主子想吃,不喂又不行,但总不能就在众目睽睽下掏出来吧。 婢女脸色羞得绯红,掐一下像是能滴出水来。 好在主持朝会的皇甫方士瞧出这一幕,朝婢女侍女了眼色,示意把幼主抱到后面去喂奶。婢女这才如临大赦,抱起小家伙武雍小跑着轻轻去了后殿。 朝会上鲜有大臣发言,皇甫方士自然不会奢望这群尸位素餐的老家伙一上来就大献殷勤,冷眼旁观半柱香时发现现在的庙堂几乎分成两派,一边是以太宰杨公博为首,还对先王武天秀心存幻想,期盼后者有朝一日还能重掌西夜。另一边则是以陈直为首,举荐贤能,推行一系列大刀阔斧改革。 杨公博在朝多年,又是武天秀的国丈,为人处世面面俱到,在朝中攒下不俗口碑,而且他也是唯一一个这些年能在都仲景和孙云浪之间信步闲庭的大臣,知保持中立,就事论事,绝不轻易选边,所以有人说他是朝中的公平子,就连孙云浪任摄政王时也对他礼让有加。 陈直已经从都仲景手中接过象征左相的三花黄紫冠,官职上稳稳压住杨公博一头,不过兴许是圆滑惯了,陈直没提出一条方案都会主动询问杨公博。当然,杨公博不是那看不清形势的人,既然陈直能坐上左相之位,自然和冬暖阁里的那位有莫大关系,他不会傻到一上来就和那人作对,宣同门外那个万人坑里的三万尸骨还未糜烂,他可不想再去添砖加瓦。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 御花园里的小莲花池一如往常平静徜徉,入秋后很多夏花逐渐枯萎,内务府的花匠们这两日忙碌着挖掉枯萎的花束,换上已经培育好的秋菊,再过个把月的时间就是秋菊盛开时节,以往宫里的娘娘们都喜欢在这个时候赏花,同样也是先王们最喜欢过来的时候。 四方石亭内,已经恢复精气神的慕北陵双手撑在围栏上,望着一平如镜的小莲花池面默不作声,他今本来打算过来找找黑白二老,昨天发生的事已经听尹磊细致讲了一遍,包括二老临走前说的那番话,很不巧过来的时候没有见到二老身影,问花园里的花匠也不知道。 慕北陵没有傻到满宫中去找,似这等高人若真想藏起来不让你找到,估计就算削尖脑袋也别想看到半点衣角。 身型魁梧似铁塔的武蛮靠在石柱上,双手环胸,换上六兽呑炎铠的男人重拾虎将之风,皮肤黝黑,虎眉倒竖,显然还在对昨夜被禁锢之事耿耿于怀。一个老头一只手就让他束手就擒,这让领怒马踏中原的虎将很是闹心。 白衣翩翩胜雪的尹磊坐在石凳上,手中把玩一块不知从什么地方捡来的雪白石子,这个比女人看起来还要妖娆的男人似乎天生喜欢白的东西,他和同样雪袍白衣的楚商羽倒是登对,只可惜是个男人。 慕北陵指着小莲花池中央还没完全凋谢的映日荷花说道:“元帅府的青莲碧池虽然不比小莲花池大,但里面的花看起来更娇艳,畅舟游池也好,摘一叶遮顶舒躺暖阳也罢,那些文人墨客不是最喜欢这种接天贴地的事吗,宫里的那些个嫔妃贵人应该不全是些胸大无脑的女人吧,怎么也该有两三个舔过墨拿过笔,怎么就看不到她们过来?” 尹磊手肘抵在石桌上,将雪白石子托在掌心里,看稀奇般盯着石子喃喃道:“或许是怕吧。” 慕北陵愣了愣,将视线从荷叶转向油绿的池水上,这绿色,绿的渗人,“怕?也对,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谁知道水下有什么,估计真要放干这一池水,露出来的枯骨就够捡上个三天三夜,呵呵,小莲花池,先生说莲花是佛家渡厄普善的宝相,现在却被用在一个万人坑上,是不是有点讽刺?” 美目含波盯着石子一眨不眨,尹磊笑而不语。 慕北陵抽回视线,回头瞥了眼这个最不应该是男儿身的男人,兀自叹息一句:“可惜这副皮囊了啊。” 尹磊猛的抬头剐了他一眼。慕北陵干咳两声,连忙转头看向别处,岔开话题道:“你说二老说的一个月时间是指什么?南元?夏凉?漠北?还是被称为最有机会一统东州的蜀凉?” 尹磊收起石子,站起身掸去衣衫上的尘埃,他的职责只是负责玄黄旗事务和眼前男人的安危,至于其他事,他不想考虑,也不愿意多费脑子,“该吃药了,我去拿过来。”尹磊转身轻轻离开。 慕北陵自嘲一笑,像是在对牛弹琴,悄悄回头恰好见到顶在白衫上轻微晃动的翘臀,浑圆,“咦,屁股长大了?还是衣服穿小了。真他娘的可惜啊。” 咻的一道破空声从白衣男子手中射出,雪白石子携着男子的幽怨爆射而来。 武蛮闪电般抬起手,石子“啪”的一声被他稳稳接在手心里。 慕北陵听见那句“下次再敢胡说,我就扔刀”时赶紧眼观鼻,鼻观心,默念着“真是天下唯女子和尹磊惹不得啊”,逗得武蛮憨笑不止。 慕北陵白他一眼,没少和自己做些脱了裤子放屁的男人还是像以前一样憨厚,只要有他在,自己就像多了件保命甲,慕北陵很不愿意男人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他自己的还重,每当说起这事时男人都会掏出那句“俺给姨娘保证过,要你好好活着”。 慕北陵拿他没办法,就像听尹磊说昨夜即便拼着惹怒两尊大神的风险,男人也要悍然出手,这要是在他清醒时,说什么也要当头呵斥男人一顿,他娘的,老子的命比你多不了几个钱,慕北陵叹了口气,感慨道:“傻蛮子,你不该为了我惹那两个老头啊。” 武蛮裂开大嘴,嘿嘿笑起不说话。 慕北陵也被气笑:“笑啥?命差点没了还笑得出来?不许笑。” 憨厚男人立刻收敛笑容。 慕北陵无奈摇头,朝男人伸出手,男人像是一愣,随即把握在手中的石子抛给他。慕北陵转身手扶栏杆,将雪白石子远远抛进池中,“咕咚”一声,激起圈圈涟漪,慕北陵喃喃道:“啥蛮子,下次看清楚对手再出手,要是打不过你的,你就是把他按在地上踩两脚我也不说啥,要是打不过的,就乖乖站着。” 武蛮歪着脑袋笑容不减,用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吐出两个字,“俺不。” 尹磊很快去而复返,过来的时候身边还多了个人,太后黄氏,这个身披凤冠霞帔的女人说起来年龄并不大,熬了二十多年就身居太后之位,不知道该说是幸事还是不幸事。 黄氏过来的时候没有带宫女下人,或许是知道将军不太喜欢大摆排场,她还没那个胆子敢触怒这位强势夺朝的狠人。担心安危?算了吧,没见这小莲花池周围站了不下一千的黑甲将士,这还只是明里的,暗里藏着多少还不知道呢,反正黄氏听过男人身边还有姑苏夜部守卫。 尹磊快黄氏一步走进石亭,将烫龙的官窑龙瓷药碗递给慕北陵后就站到一边。 黄氏立在石亭的台阶下,十指扣在腰间,欠身施礼后拜道:“哀家参见将军,将军千福。” 慕北陵一口喝完汤药,眉头下意识缩紧,这家伙又在药里加黄连,而且还是他娘的没熬好的黄连。慕北陵没好气瞪了尹磊一眼,尹磊干脆对那眼神视而不见。慕北陵恨恨放下碗,这才黄氏说道:“末将如何敢担太后如此礼数,来,进来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五章 心思被破,可怜黄氏踏鬼门 慕北陵坐在石凳上,望着对面婉约清秀却涂脂抹粉的太后黄氏问道:“太后来找末将,可是有事?” 黄氏大气不敢出一口,说道:“昨夜的事哀家听小春子说过了,想着将军可能对那两个老神仙感兴趣,恰好哀家这里有点可用的消息。” 慕北陵轻轻挑眉,错愕道:“哦?太后知道他们是谁,说来听听。” 黄氏整理番思绪,平静道:“两位老神仙具体什么时候进宫的哀家不清楚,倒是有一次听武天秀提起过,从他记事起老神仙就在宫里,而且无论是婧氏还是先王,都对他们非常尊敬,祖殿后面有座仙风堂,就是老先王特意给两位神仙修建的,不过听人说他们平常并不住那。” 慕北陵不动声色静静聆听。 黄氏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武家每年有两次祭祖,春分后第第三日,和霜降前一天,说来奇怪,除了供奉武家祖灵的祭祀台外,每次还会设立另外一个祭祀台,上面摆的不是灵牌,而是幡牌一类的东西,隽的字不是咱们东州上的字,如果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迦楼州那边的文字。” 祷天祭祖一般来说应该是王家祈求上苍保佑来年风调雨顺的求福之事,台上只会摆登临皇天后土的老祖先人,最不济再摆上三清圣祖或者儒释道的某位登仙老祖,当然,后者是因为该朝有信奉传承方能如此,西夜历朝四百余年,地处东州西北,即便会随大流供奉神祀,但也不会上升到老祖宗的高度,摆两方祭祀台又是为何。 慕北陵沉声问道:“太后确定第二方祭祀台摆的是迦楼州的东西?” 黄氏想也不想道:“哀家确定,虽然没去过迦楼州,但小的时候在家中典藏中看到过关于迦楼州的典籍。” 慕北陵点头不语,如果真如黄氏所言,那黑白二老应该是从迦楼州来,而且和武家有不浅的渊源。迦楼州地处十三州腹地,和东州中间还隔着商州以及济州,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怎么会和弹丸之地的西夜有牵连,贪图东州江山?还是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慕北陵抬头见黄氏黛眉微蹙,眼神稍有恍惚,问道:“还有什么事?” 黄氏讪讪笑道:“其实今天过来找将军还有一事相求,只是说出来怕将军不开心。” 慕北陵淡淡道:“那就别说了。” 黄氏哑然,显然没想到刚开了个头就被一巴掌打死。 慕北陵挺起胸膛坐直身子,脸上挂着波澜不惊的表情,手指轻叩在桌面上,若是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落指频率竟和人的心跳速度一致。 开了生藏后他对周围感知更加放大,不说一点风吹草动尽览眼下,离黄氏这般距离探查心跳还是很容易做到。 慕北陵落至速度突然加快,指尖上闪烁极难察觉的幽深绿芒。 黄氏跟着落指速度逐渐加重呼吸,再到脸色煞白,最后只剩下吐气没有进气,头顶凤冠上的垂帘霞珠叮铃作响。 下一刻,慕北陵指尖重重点在桌面上,没再抬起,指尖插入桌面分寸,要知道这可是由青石浇筑的桌面啊。 就不能吸气的黄氏大喘一声,仰着头长长吸上一口新鲜空气,娇嫩欲滴的秀脸泛着枯槁老人般的土黄色。 慕北陵朝不住喘息的黄氏冷道:“我这个人有个很没品的原则,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更不喜欢有人拿一样东西跟我讨价还价,太后如果觉得一点信息就想换来投桃报李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过是迂腐文人自圆其说罢了,在我这不成立。” 好不容易缓过气的黄氏瞪起惊恐大眼,凤指按在胸口上,刚才那一瞬间她似乎已经尝到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味道。黄氏慌忙起身,撩起袍摆跪在地上,告饶道:“请将军恕罪,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不敢再以哀家自称。 慕北陵看也没看,说道:“起来说话,要是被下人看见了还以为是我在欺负你这位国母。” 黄氏颤巍巍站起身来,却不敢再坐,掬手躬身立在石凳旁。 慕北陵淡淡道:“现在你可以说你想说的事。” 黄氏眼神不停变幻,摸不准这位狠人的性子,也不知道说出来后会不会再去鬼门关走上一遭,进退两难。 尹磊好整以暇的瞥眼打量这位新晋国母,模样倒还说得过去,就是脑子不好使,像慕北陵这种人你越对他笑他越蹬鼻子上脸,甩给他两个脸色不就好了,非要搞得自己低三下气。 当然,想归想,尹磊自然不会把自己拿来和黄氏比较,压根就不是一路人,有何可比,我敢拿石子砸这狗日的,傻大个还不是只有在旁边看的份,你砸个试试,不把你挫骨扬灰咯估计傻大个连觉都睡不安稳。 长得比女人还好看数百倍的尹磊脸颊没来由飞起一朵嫣红,不过很快便被他掩饰过去。 快把一口玉牙咬碎的黄氏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回将军,昨天夜里慈宁殿来人了,说是老太后想把雍儿带到慈宁殿去,妾身没有应允,今天一早老太后又亲自过来一趟,看那架势不得到雍儿誓不罢休,妾身恳请将军为妾身做主。” 慕北陵转头问武蛮:“慈宁殿的人都撤走了?” 武蛮点头道:“昨日新王登基后按照惯例会大赦六宫,所以先生就让赵胜撤去统领宫防。” 慕北陵哦了一声,嗤笑道:“这老太婆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祸害一个武天秀不够还想再祸害武雍,我真是……诶,对了,这两日又没有钩子的消息,要不然的话就把老太婆送到蓟城去,随便他怎么玩。” 武蛮无所谓的笑了笑,那意思就是你做主咯。尹磊嫌恶的别过头,似是不想搀和这种丧尽天良之事。黄氏一张俏脸由黄转白,这两日她或多或少听到过慕北陵身边人的事,对后者口中那个被唤作“钩子”的人也是略知一二,喜欢风韵犹存的人妇,而且每次都要在床上把人折腾个半死。 慕北陵想了想,头痛道:“还是算了,要是真把婧氏送去,我敢肯定那小子肯定又来个十天不临朝,拉上几个半老徐娘的老鸨子和婧氏大被同眠,眼下东边的战事还没解决,先让他消停一阵子。” 黄氏听得涂脂嘴唇不住颤抖,无法想象一位曾经的国母和几个青楼老鸨子,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的场面。 慕北陵安慰黄氏道:“武雍是你儿子,我还指着他以后好好坐住这西夜江山,婧氏那里你不用管,稍后我自会差人去说,行了,没什么事你下去吧。” 吓得几乎连话都抡不圆的婧氏连忙欠身施礼,匆匆离去。 黑白二老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慕北陵还不会傻到让人去迦楼州打听情况,返回冬暖阁时正好碰到下朝的皇甫方士,黑白双发的中年人看上去有些疲惫,也是,从攻下朝城后他几乎几乎就没怎么休息,白天忙完朝事后晚上还要照看自己,这让慕北陵心中生出几万个歉意。 “主上!” 皇甫方士躬身要拜,被慕北陵抢先一步伸手扶住,担忧道:“先生应该多注意身体才是,这两日大小事都是先生操劳,实在辛苦。” 额头上已经能看见发髻线的中年人笑了笑,说道:“不碍事,也就这两日忙点,过后就好了,现在陈直接了左相职务,朝中大小事今后就交给他了。” 慕北陵喜道:“哦?陈直愿意出任左相了?” 皇甫方士点头道:“反正已经接过三花黄紫冠,还有召回寿俊文的事今天一早也发信给蓟城,估计要不了几天就能回来。” 慕北陵突然想起顾苏阳,问道:“顾苏阳呢?有没有他入朝的消息?” 皇甫方士摇摇头,“已经照主上的意思吩咐下去,如果见到他会第一时间通知主上。” 慕北陵婉叹声“可惜”,叹罢再问:“现在朝中诸事如何?” 皇甫方士抽出别再腰上的羽扇,轻轻摇晃,皱眉道:“属下正想和主上说说这事,武越被俘的消息已经传至九城,现在除了我们控制的扶苏,壁赤,蓟城和朝城外,尚城,襄砚,临水都有暴乱发生,尚城和襄砚的情况最不容乐观,现在三城已经封锁城门,无法得到里面的准确消息,另外据扶苏传来的消息说,近日有大批来路不明的人过去,张辽阔问我们需不需要暂时关闭城门。” 慕北陵蹙眉沉思。 武蛮哼哼说道:“俺带人先去踏平临水尚城。” 皇甫方士没有开口,摇到四十九下停顿三息,然后继续摇扇。 慕北陵说道:“先生以为此事该如何?” 正说时,已经到冬暖门前,阉奴小春子手执拂尘躬身而立,这位被幸福砸中的阉人越来越有大总管的模样。 慕北陵停在门口并未进去。 皇甫方士认真思量一番后,轻声回道:“扶苏是我们竖旗起兵的源头,四旗军里很多人的家人都在那里,决不容有失,武越在尚城盘亘二十余年,城里从上到下都对他甘心俯首,很可能是这次暴动的源头,属下建议可以让赵胜领兵先解扶苏之急,然后转战尚城,等到尚城战斗打响,由雷天瀑人率军占住临水,如此双管齐下,让敌人首位不能同顾。” 武蛮一听和自己一点关系没有,登时垮下脸,不悦道:“俺呢?” 皇甫方士揶揄道:“你以为这个时候你能离开主上?接下来会面对什么连我都不知道,主上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你就暂时委屈下吧。” 武蛮哼哼唧唧两声表达抗议,不过也知道他说得对,和慕北陵的命比起来,一城一池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慕北陵赞同道:“就按先生说的办吧,具体兵力布置您做主便好。” 皇甫方士点头不拒。 慕北陵抬头看了眼冬暖阁的门楣,想了想,招来总管小春子,吩咐道:“带我去趟宗人府。”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六章 宗人寒门,语不惊人死不休 用枯门高立冷面奴来形容宗人府再合适不过,森然高耸的两扇百年寒木门,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严密看守,六进六出三座白墙黑瓦平房构成宗人府的所有一切,没有绿树成荫,没有清池小筑,有的只是不知枯萎多少年的老钱树还展着光秃秃的枝丫立在院中。 绕府那一圈围墙外,黑石垒起的箭塔就像几尊石巨人盯着府内,巨型弓弩架在敞开的瞭望口上,箭在弦上,等待一切妄想从里面飞遁的囚人。 存在翰林院三层木架最上面的那本《西夜朝史》中,记载了四百年来所有被关进过宗人府的王室宗亲,随便翻出一位无不是当朝响当当的巨擘。 宣王时的羸侯武青,一身武力修至战王巅峰,醉酒踏破天子迎道,被打入宗人府。尧王时的武安侯武泰鼎,权谋伐术举世罕见,勾结外寇意图谋反,被曦王打入宗人府,还有瞿王时的安能公主,靖王时的武悠世子,无不都是有过人之处,最后在这阴森寒门中了却一生,化作累累白骨,生不得入庙堂,死不得入祖陵。 阉人总管小春子领着慕北陵一路行至宗人府前,还没走近大门便感到一股寒意入体,小春子下意识放缓脚步,谨慎翘首望向府内。 慕北陵伸手拍了他脑袋,笑骂道:怕什么,又不是要把你关进去。” 把拂尘夹在腋下的小春子悻悻笑了笑,冷不丁冒出一句,“常听人说这里面闹鬼,每到三更半夜时能听到鬼叫声,奴才一开始还不信,后来有次装着胆子跑来隔墙听了下,还真有那声音呢。” 慕北陵作势欲打,小春子赶紧缩起头闭着眼睛,也不敢躲闪。慕北陵落到一般的手掌啪的打在他四方高帽上,揶揄道:“那些鬼啊神的就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人,待会要是碰见了就把你直接丢给它,生吞啊还是活剥的咱就不管了,你说行不?” 顶着一张苦瓜脸的小春子几乎快被吓哭出来,噗通跪在地上求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将军您可千万别把小的丢在这啊,小的还想伺候您一辈子,小的,小的,给您当牛做马,求您千万别啊。” 慕北陵哪知道他这么禁不住吓,抬起脚尖捅了捅哭成泪人的阉人,嘲笑道:“没看出来你小子这么胆小,没出息,行了,快起来带路,哪那么多废话。” 顾不上抹眼泪的小春子连滚带爬爬起身来,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生怕真被丢在这里。 穿过第一座名为落凤的院落,来到通往第二间院落的拱门前,门楣上有石刻院名,书“困龙”儿子,慕北陵瞧了眼那两个字心觉好笑,不知道是什么人取这么个名字,到底是想困龙入潭还是困龙升天,二者可是一脚天一脚地啊。 院子东面坐落一件八开门的平房,平房前面只是一片空地,除了两头捆着黢黑锁链的石狮子外,空无一物,这空地倒是大得很。石锁狮子在东州上倒是有些说法,具体来说就是大户人家都喜欢把这东西当做瑞兽镇宅,然后要是哪天发现石狮子上被人捆着锁链,就意味着有人想动这家主人的祖荫,断了他家的气数,所以一般哪怕是死对头的世家也不会在对方家的镇宅瑞兽上动手,否则便是不死不休。 平房大门前的石阶上孤坐一人,白衣胜雪,手肘抵在膝盖上,双掌拖着下巴,身旁放着一把折叠好的象牙骨扇,慕北陵过来时白衣那人只短短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如若未见。 房门是开着的,虽然时至晌午,但屋内却是漆黑一片,只有摆在临门案桌上的老旧油灯还在闪着袅袅烛光,灯芯只剩下一小截,灯油顺着灯杯流下,挂在杯弦上,淌到桌上,烛光中可见淡淡白气缭绕,阴森至极。 几乎吓破胆的小春子远远躲在一旁,学着佛门合上竖起手掌念叨起阿弥陀佛,慕北陵迈上台阶,与白衣男人错身而过时停下脚步,淡淡说道:“你有机会出去。” 白衣男人如若未闻,闭眼垂帘。 慕北陵没等到男人的接话,兀自摇头笑了笑,迈进一尺七寸高的门槛。 始终贴身守护的武蛮这次出奇没有跟进去,停在白衣男子半个身位旁,用脚蹭了蹭台阶上的灰尘,学着男子背对房门坐下,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白衣男子用眼角余光瞄了他一眼,收回视线,不语。 男子另一侧,空气中突然泛起波纹,一袭紧身黑衣的姑苏坤随着波纹涟漪走出来,也挑了个离白衣男人半步的地方弯身坐下。 三人并做一排,魁梧,白衣,黑衣。男人呆板的脸上露出破天荒苦笑,像是在与二人说,又像呢喃自语,“要杀他的话小生不会等到现在。” 这白衣男人自然就是武越心腹中的心腹楚商羽。 武蛮面不改色道:“你有那本事?” 白皙楚商羽缄口不言。 姑苏坤一如既往波澜不惊。 站在台阶下的小春子显得焦躁不安,一双提溜小眼睛不是探向房内,那里面不会真有鬼吧,可是将军进去了啊,该进去还是不该进去呢。 小春子额头上冒出冷汗,却不记得擦拭,几近天人交战后还是决定站在外面,他暗地里给了自己一个很好的理由,没见武将军都在外面嘛,咱不进去将军应该不会怪吧。 走进房门的慕北陵在正堂角落里的一张破旧老梨木椅子上看见几日未见的武越,依然穿着那一声明黄九蟒龙袍,袍摆上还能见到明显血渍,不知道是他口中那个老翁孙九局的,还是别人的。 慕北陵见到武越,武越自然也看见他,平静的眼神没有泛起丝毫波澜,就这样看着慕北陵走到身旁,就像看一位陌生人。 案几上的茶壶盖被揭开放在一旁,壶里除了不知多少天没倒掉的茶叶外,再无他物。慕北陵抬起袖口掸去椅子坐垫上的灰尘,弯腰坐下,说道:“近日可好?” 披头散发的武越闷声不言,手中把玩着一块沾血的玉佩。 刀头宫字佩,大内侍卫贴身之物。 慕北陵似乎猜到龙袍男人不会开口,也不急,自顾自说道:“尚城暴动了,你那些追随者看起来还是不肯消停,临水和襄砚也是,不过没有尚城闹得厉害,让我猜猜,那天晚上和你一起去皇北楼的黑衣人里有虎威镖局那位七爷吧,这次临水暴乱是他从中作梗?要不就是倪元,前者的可能性更大。襄砚呢,姻娅在主事,这个女人不简单,相比之下我更担心这个女人。” 慕北陵自嘲一笑,“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怕一个女人,是笑话,说实在的,从在壁赤第一眼见到那个女人开始,我就知道她不简单,能把大通商会做到现在这个样子,换成是男人恐怕也不行。” 武越依然不为所动,刀头宫字佩已经从右手换到左手。 慕北陵舔了舔干涸的嘴皮,纳闷道:“怎么?就不发表些感慨?你的手下看起来比你更让我头疼,所有人都说缙候麾下三势,大通一势,虎威一势,死士一势,现在看来说的没错。” 武越侧头瞄他一眼,鼻腔喷出个重重的“哼”字。 慕北陵无所谓瘪瘪嘴,如数家珍道:“你在扶苏还安排有后手吧,再猜下,死士?确实是个头疼的事,赵胜会马上率人去扶苏,然后杀个回马枪进攻你的老巢,临水这边也有人会去摆平,要不我们打个赌,看是你的三势厉害,还是我的十万铁骑厉害。” 停下转动刀头宫字佩,武越嘴角边弯起抹讥讽弧度,嗓音尤为嘶哑,“慕北陵,你真以为你要面对的只是这些虾兵蟹将?” 慕北陵好奇道:“不然呢?你想说南元还是夏凉?或者漠北?” 武越冷笑一声,不言。 慕北陵盯他片刻,抛砖引玉道:“难不成是那两个神秘的老头,从迦楼州来的那两位。” 武越眼皮瞬间眯起,很快又被他舒展开来,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谁告诉你的?那个被你抬上太后位置的女人,还是武天秀那个被你养在深宫中的娘?” 慕北陵捏起倒在案几上的茶壶盖,盖子上布满灰尘,显然很久都没被人动过,这让他很是讶异习惯诸事品茗的男人如何聊解慰藉。 将茶壶盖轻轻扣上茶壶,慕北陵轻笑道:“就不兴他们两个亲口对我说?” 武越一脸“信你老子就是白痴的”表情,鄙夷道:“慕北陵啊慕北陵,你以为把我囚禁在这里,然后推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坐上王位就万事大吉了?呵,该说你天真呢还是说你白痴呢。” 慕北陵不怒反笑,静待下文。 武越将刀头宫字佩揣进怀中,第一次正视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黑眸男子,嘲笑道:“你把自己看的太高,把西夜看的太小,世俗王家,凌绝帝王,还有那些千年不肯入世的神仙天门,而你,只不过是这盘棋上的最微不足道的一颗棋子而已。” 慕北陵收敛起笑容,剑眉紧蹙。 武越似乎很喜欢看他吃瘪的模样,放声大笑,狭刀似的眉毛完全舒展开来,然后语不惊人死不休继续说道:“四百年前东州诸侯林立,短短三十年间十八诸侯相继死于非命,合纵成如今九国之势,慕北陵,你觉得这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武越瞪着猩红大眼,渐入疯狂:“我武家能坐拥西夜四百年,你真当是高高在上的元祖先王战勇无匹?迦楼州的人在我西夜,其他国家呢?那座被称为最有帝王面相的蜀凉呢?没人敢一统东州,你知道吗?没人敢,你以为夏凉人攻下徽城后为何不打王陵的主意?那可是我西夜的一个大宝藏啊,你知道为什么嘛,哈哈……” 打开话匣子的武越显然不肯罢休:“姑苏夜部,元祖先王培养的死士?哼,天大的笑话,那些所谓的族训在他们看来狗屁不是,武天秀掏出玄德门的时候,怎么不见夜部的人?所以说慕北陵,你脖子上架了把刀,一把鬼头大刀,孤就在这里看着你怎么死。” 武越咬牙切齿抬起手做了个刀砍脖子的手势,笑声就像这房间一样,阴森恐怖。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七章 悲王忠子,籽儿来朝引欢笑 没有理会状若疯魔的武越,慕北陵唤了声“小春子”,恭谨候在屋外的阉人甩起白马尾拂尘硬着头皮绕过坐在台阶上的三尊煞神走进房中,“将军,您叫我。” 慕北陵指了指案几上的茶壶,噤若寒蝉的阉人当即会意,端起茶壶小跑去侧门。 慕北陵似有似无问了句:“喝茶还是喝酒?” 说出这话时才想到龙袍男人恐怕压根没心思,慕北陵兀自笑起。 满头冷汗的小春子很快沏了壶茶端进来,也不知道是被房间里阴森气息吓的还是跑的太快,整个后背都汗水沁湿,摸一把全是水。 慕北陵端起小春子重新换来的崭新茶杯,端至一半停住,见武越没有要喝茶的意思,问道:“怎么?说了这么多话不口渴?润润喉咙才好继续骂,别客气。” 不过武越依然没有要喝的意思,慕北陵推杯至唇下,笑而浅咂,道:“西夜是你武家的江山,以前也好现在也罢,我从未说过想要染指这个地方,至于你说的这些王家秘闻,知道了又能怎样,不知道又会怎样,该来的始终会来,这就和你一样,卧薪尝胆二十余年,到头来还不是孤注一掷。” 掀起杯底一口饮尽,眼聪目明的小春子迅速接过茶杯再次倒满,慕北陵没去理会武越暴风骤雨后的一声不吭,兀自说道:“烽火大将军曾对我说男人生当战死沙场,就是前面是死地,举刀冲过去大开大合冲杀一番,最后落个尸首无存也畅快,若是一辈子守着茅房蹲坑,外面放个屁也不敢喘口大气,不被憋屈死也会被闷死,话糙理不粗。” 武越眉角微微一挑,很是不屑的冷哼一声,伸手端起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嗤笑道:“莽夫而已,真正坐在天地家执掌大道的人,岂会做那身先士卒之事。” 慕北陵抿了抿嘴唇,道不同不相为谋。 纵观东州千年历,将相也好王家也罢,开国立朝哪样不是由身先士卒闯出来的,没有元祖先王的马革裹尸,如何会有西夜四百年基业,躺在温柔乡里就能醉掌天下的咛语妄文,只有青楼里那些插科打诨的说书人才撰写的出来。 越想越是乏味,慕北陵站起身抖了抖袍子上的灰尘,往房门走去,临出门前丢下句话:“不出意料的话夏凉那批人也是你叫来的吧,既然来了,就别回去了。” 夹着拂尘的小春子紧跟着走出门去,眼角余光悄悄瞄了眼脸色成的下人的武越,登时一个哆嗦,躬身垂首跑开。 坐在石阶上的楚商羽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望着几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撑起身子回身走进房中,到后面的偏房里取来件裘皮披风,轻轻搭在武越身子上,“天凉了,主子身体要紧。” 和龙袍男人从相识到相知再到心腹中的心腹,楚商羽见过男人登高祝赋意气风发的面貌,也见过打雷闪电夜里男人惶恐不安的一面,南柳台上的一纸《登临士子赋》让他甘心跟在男人身后,做了别人口中尤为不齿的鹰犬。 有人说楚商羽若从了军,不说能做到西夜大将军的位置,上将军之位怎么也唾手可得,再不济翩翩游侠浪迹江湖,一剑入道一剑入世,做那笑看风云卷起的风流事,也好过窝在一个小小缙候府里十几年。 但只有楚商羽自己清楚,真正懂自己的人只有眼前的男人,即便他现在败了,依然是那个可以挥毫做出“胡天塞外游侠地,归马西风啸北凉”的朝之诸侯。 武越习惯性紧了紧披风,目光盯在面前的青石板地面上,喃喃说道:“其实你可以出去,慕北陵想要的人是我,他不会为难你,外面那些人同样不会为难你。” 正在收拾案几的楚商羽微微停下手上动作,主子不喜欢宗人府里的茶叶,所以从进来到现在也没见他喝过一次,楚商羽浅浅笑起,道:“老翁不在了,商羽曾经答应过老翁要照顾好殿下。” 提及老翁,武越眼眶逐渐泛红,抬起头深吸口凉入骨髓的冷气,胡渣颤动,“是孤害了老翁啊。” 楚商羽换来壶清水,斟满一杯递上前,轻声道:“是老翁的幸事,换做商羽的话也会这样做。” 武越偏头看着面若蚕玉的游侠儿,留下两行清泪。 …… 回到冬暖阁的慕北陵一边喝着尹磊熬好的汤药,一边看着小丫头第五籽儿欢呼雀跃的在房间里嬉笑玩闹,小丫头是刚刚才被皇甫方士从宣同门外的大营里接过来,朝城诸事未定前未免籽儿遇到危险,所以特意留在城外的大营中,现在尘埃落定,早就吵着要来看看王宫的她自然被接过来。 这身狮子绒球大红锦衣是黄氏特意差人送来的,小丫头穿上这身衣服就像团火焰,让人喜欢的紧。 小春子躬身站在慕北陵身旁,不时出言替黄氏说些好话,“将军,小公主长得真俊,这身衣服也好看,太后听说小公主要进宫,就让奴才把这身衣服拿来,这衣服本来打算等到大王五六岁的时候再穿,现在穿在小公主身上,嘿嘿,别说,还真别有味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画罗什么什么簇蝶裙。” 歪着脑袋想半天也抡不圆这句诗词的小春子急的直扣脑袋。 慕北陵被他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搞得一头雾水。 端着官窑龙瓷碗的尹磊浅笑道:“画罗织扇总如云,细草如泥簇蝶裙。” 小春子腆着脸嘿嘿傻笑,“就是这句,就是这句,还是尹将军有学问。” 慕北陵伸手拍了下近在咫尺的阉人脑袋,笑骂道:“没看出来你小子拍马屁的功夫也是一流啊,还拽上诗句了,要不赶明夕月坪上诗词做赋你也去试试?指不定把那些穷酸士子都给比下去,我赏你个大官做做。” 小春子身子一颤,忙将身子压得更低,求道:“啊哟,小的哪有那本事,小的这辈子能伺候将军已经是祖上修来的福分,哪敢奢望登堂入庙,将军可别笑话小的了。” 慕北陵哈哈大笑,挥手赶人,“行了行了,别在这献什么殷勤,过去告诉太后一声,她的心意我收下了,叫她寻个时间去找尹磊,开几个方子给她调理下身子,别到时候大王还没长大成人呢就没娘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被鞭挞过两次的黄氏主动讨好,他也不能拂了这位新晋国母的面子。 小春子一阵欣喜,俯身施了个万福礼,屁颠屁颠跑出去。 跑累了的小丫头扑进慕北陵怀中,习惯性的在他胸前蹭了蹭,挑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抬起头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娇声问道:“叔叔在笑什么?” 慕北陵伸手捏了捏丫头的鼻尖,怜爱道:“叔叔在笑有的人拍马屁拍的彭彭响。” “马匹?这里哪有马?”小丫头撑起身子扫视偌大的房间,确定确实没有马后,又蹙起精致的小眉头狐疑道:“叔叔骗人,分明没有马。” 慕北陵被逗得前仰后合。 尹磊不仅莞尔道:“傻丫头,你叔叔不就是马咯。” 籽儿歪着脑袋想了想,故意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纠正道:“叔叔是人,不是马。” 尹磊一怔,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便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皇甫方士的声音,“哟,什么事啊,笑的这么开心。” 脱下明黄素袍重新灰布麻衣的皇甫方士兴冲冲走近前。 慕北陵见他眉展颜笑的模样,说道:“尹磊和籽儿在讨论我是不是马的问题,什么事让先生这么开心。” “马?什么马?”皇甫方士从怀里掏出张信纸,递给慕北陵,说道:“先看看这个,蓟城的来信。” 慕北陵接过信坐直身子,籽儿顺势滑到他大腿上,嘟着嘴不得不重新换个姿势,慕北陵展开信细看片刻,拍腿叫声好,“好个钩子,不错嘛,还鼓捣出这玩意了,看来把他放到蓟城还真是不错。” 信是林钩亲笔所书,如蚯蚓滚泥一样的大字比慕北陵写的好不到哪里去,信上说他以暗器暴雨梨花为蓝本,新做出一种名为天女散花的袖里飞针,和暴雨梨花不同的是,天女撒花能装备到普通士兵身上,就藏在袖子里,每次能装下百枚飞针,近身战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发射,杀敌于无形中。 依照林钩屁大点事也要说过天的性子,自然要在信中大吹大擂一番,然后才说些诸如襄砚徽城形势之类的消息。 慕北陵合上黄白信纸,笑逐颜开,“如此一来蓟城的形势就能大大改观,守住应该不难,现在就等临水几城收复后,就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夏凉人身上,哼哼,夏凉王的胆子确实不小,看来当初徐邺岐西镐郦的失守还没让他长记性,你说蛮子若是再来一次马踏三城,夏凉王会不会气的吐血。” 坐在一旁的武蛮裂开嘴角,露出抹狞笑。 皇甫方士道:“吐不吐血说不准,被全天下人耻笑是肯定的,当初一战夏凉元气大伤,现在踏过艮水的十八万大军几乎是夏凉人的全部兵力,倘若把这些人都留在西夜,夏凉王也蹦哒不了几日。” 提起夏凉慕北陵忽然想到在徽城时见到的戚乐,开口问道:“这次夏凉领兵人可是戚家二子?” 皇甫方士神秘一笑道:“不是。” 慕北陵错愕道:“不是戚乐戚平?这么重要的军事行动夏凉王竟然弃用二人,莫不是戚家失势了?” 皇甫方士轻笑道:“庙堂之事风云突变难以预料,几天前的缙候都被圈进宗人府,一个家族失势还不平常,不管戚家现在如何,对我们来说总是个好消息。” 慕北陵点头道:“先生说的极是,那就等赵胜他们得胜归来后,夏凉人要是再不走,就把他们一口吞下。” 蜷在大腿上的小丫头张起樱桃小口做了咬人的姿势,顿时逗得满堂哄笑。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八章 爆熊归北,中秋临近淡泊室 是夜。 冬暖阁迎来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有爆熊之称的北玄武栗飞。 慕北陵本以为栗飞会在近日去北疆,陇源那边的事情还没得到解决,武天秀之前请南元郑王出兵,以陇源为代价,后来武越强插一脚,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许给郑王什么好处,但总的来说应该不会比武天秀许的少,眼下朝城尘埃落定,郑王估计正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收回报酬, 不过至少对慕北陵来说就没打算把陇源拱手送给郑王,至于武越的国书,谁写的找谁去。 婢女奉上泡好的上等猴魁,绿油油的茶水腾着热气,慕北陵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端起面前正宗官窑龙瓷茶杯轻咂一口。对于栗飞来说茶比酒香,北疆漫天飞雪时他尚且不喜欢用酒暖身子而终于大英山里特有的镇山拔。 久居山中的人都喜欢镇山拔这种东西,长在山巅上,每年拢共采不到百斤,但镇山拔更多被山上的老人喜欢,因为泡出来的茶有股特别的骚味,有点像马屎泡开的味道,不过喝下去比酒还烈,暖身子的用处也不比酒差。 眼睛眯成一条缝淡淡看着男人的慕北陵开口问道:“将军深夜至此可是有事?” 栗飞端起茶杯放在鼻尖嗅了嗅,不答反问:“什么茶?” 慕北陵回道:“猴魁。” 栗飞点点头,小小唆了口,看上去不像在喝茶,更像是在试探茶里有没有下毒。 见到这一幕的慕北陵顿时被逗笑,道:“将军总不会以为我会在茶里下毒吧。” 栗飞干咳两声,摇头笑道:“当然不是,这东西味道不怎么样,透着酸气,不习惯。给那些个文人墨客喝还不错。” 慕北陵付之一笑,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就好比自己更钟意虎跑而不是王家的秋露白。 “这两天准备回北疆,崽子们在这不习惯,虽说朝城离边线不过千八里,少了些东西,浑身不自在。”栗飞说话声很平静,就像在描述一件在平常不过的时。 慕北陵颇为认同点点头,“这个地方俗气太重,撇开绫罗锦缎的被子来说,还是扬马头踏胡风来的舒服。” 生为沙场之人。 今天看起来比以往沉静不少的北玄武说道:“小凤子就不和我回去了,你愿意留在身边也好,发配他去某个边线也罢,给他点人,能活下来是他的造化,不能活下来只能怪他命不好。” 慕北陵略微错愕,男人口中的小凤子自然是他这头爆熊的獠牙,白马银枪孔凤,之前倒是听他想把孔凤交给自己,但那时只以为是玩笑话,哪里会当真,慕北陵玩笑道:“你舍得?” 栗飞面无表情说道:“没什么舍不舍得,鹰崽子总有展翅翱翔的一天,成天跟着我这个老不死的混,有出息也混的没出息。”栗飞面露苦笑,似是想到什么,端起那杯被他变得一文不值的猴魁一饮而尽。 老不死?这称呼用在被整个南元忌惮的大将身上恐怕不合适吧,何况他才多大,抵死不过五十。慕北陵暗自思量一番,说道:“武天秀发国书请郑王出兵,可是以陇源为代价?” 栗飞沉默不语,权当是默认。 慕北陵清楚男人的心思,守了陇源城一辈子,到头来被人拱手相送,换做谁也会窝火,“武越后来也给郑王发了封书信,我估摸着代价不会比武天秀的少,这两天朝城的消息差不多也该传到郑王那里,南元的十七万大军现在退至陇源外五十里,有消息说南元的外使正在往朝城来……” 栗飞抬手打断他的话,眯着狭刀般的眸子沉声道:“你也想把陇源送给郑老头?” 慕北陵深深看了眼男人,笑道:“国书是武天秀发的,信是武越写的,干我屁事,换句话说西夜现任大王是武雍,你见过一个两岁娃儿会提笔写信?” 舒眉展眼的栗飞嘴角旁勾起一抹弧度。 这话,对味。 慕北陵沉吟片刻,道:“我没有多余的兵力给你。” 栗飞瘪瘪嘴道:“我没奢求这个。” 慕北陵担忧道:“对方可是十七万大军。” 栗飞冷笑一声,不自觉挺了挺称得上宽阔的胸膛,这一瞬间,爆熊北玄武的岿然气势勃然而发,“和姓龙的打了这么多年,赢过,也吃过亏,但要说怕过?哼哼。” 慕北陵抿嘴笑道:“等东西两线的战乱平息,我会让人过来,差不多要一个月吧。” 栗飞闷而不答。 摇羽扇进来的皇甫方士一眼见到栗飞时并没有表现出应该有的惊讶,走到慕北陵右手旁的椅子坐下,先朝栗飞点头致意,而后说道:“去扶苏的大军已经出发,属下给了赵胜三万人马,孙玉弓把那只乌青隼也交给赵胜,那东西速度快,用来传消息不错,等赵胜拿下扶苏就让天瀑带人去临水。” 慕北陵哦了一声,没有表态。 摇扇子要到四十九下习惯性停顿三息,皇甫方士朝栗飞说道:“陇源现在差不多已经是南元的板上鱼俎,南元外使还有两天能到朝城,将军快马加鞭的话,能赶在外使来之前回去,不过那十七万大军的反应,就不得而知了。” 慕北陵和皇甫方士同时看向男人,栗飞咧嘴似笑非笑,张口道:“你这可还有虎跑?” 恭候在一旁的小春子不待主子吩咐,小跑着出去,很快便抱着个大酒坛回来,放在案几上。 栗飞掀掉盖在坛子上的泥封,接过小春子递来的酒碗倒上两碗,豪气道:“这辈子难得何人喝酒,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这碗酒,就当是为老子壮行如何?” 慕北陵站起身,端起酒碗,道:“来日若有机会,北陵当备上好虎跑和将军同醉。” 栗飞笑道:“来日?” 言至于此,仰头饮下杯酒,转身时挥动广口袖袍,不留分毫眷念。 皇甫方士盯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感叹道:“生当人杰,死亦鬼雄。” 慕北陵默不作声,端着酒碗的手久久未能放下,口中酒香犹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与君共饮此酒。 这一夜,北疆数万将士兵出广德门,火把长龙蜿蜒而行,扛旗虎将领先而行,裹着九兽呑炎铠的中年人遥坐马首,腰间不插佩剑反挂羊皮酒囊,两执大戟豹眼将军跟在其侧,步伐整齐的捍卒压后。 这一夜,广德门城墙上,白马银枪的玉面将领驻马门前,眼中望着远去队伍默不作声,手中七寸三尺长的银枪在月光照射下泛着森然寒芒。 …… 还有几日便是中秋,逐渐安定下来的朝城开始恢复应有的热闹,街上人头攒动,酒肆商铺洋挂红贴画,到处洋溢着喜气。 东州历来有两大盛节,一为中秋,一为压岁,年中和年尾,往往这个时候在外游历的人都会回到家中和家人团聚,对于西夜来说中秋之日更是举朝欢庆之时,因为元祖先王建朝便是在中秋这一天。 长安街上,换上素衣常服的黑眸男子抱着瓷娃娃般的小丫头悠哉漫步,身高超过两米极具爆炸性视觉的魁梧男子双手抱在脑后,不声不响暗暗跟着,再后面十丈左右,若是仔细观察的话可见见到不下五十名换上百信衣的汉子暗中跟随,他们的视线大多锁定在和黑眸男子擦肩而过的行人身上。 秋高气爽时再适合不过漫步赏景,即便朝城的风光比不得临水襄砚,但热闹程度却远不是这两座城池可以比拟的,就像那些喜欢登顶览山畅舟游湖的文人墨客,到了朝城也要感叹一声“繁华不过长安时”,坐下来品几口算不得上品的秋露白。 长安街尽头处有座“淡泊茶室”,说是茶室,实则比城中皇家兴资修建的皇北楼不落下风,唯一不同的是皇北楼亦动,来往多是王公贵族一掷千金的豪绅富少,而淡泊茶室来的更多的是穿梭各州各朝的文人墨客大学之士,据说如今朝中左相陈直未入朝之前就是这里的常客,还留下诸如“夜赏芳华花垂泪,我不怜天尤自人”等经典诗句。 抱着籽儿踏进淡泊茶室一尺一寸的门槛,放眼望去一层大厅中坐着寥寥数人,厅中装潢古朴而不失风雅,檀香木栏镂空雕花的纹饰随处可见,供客人就坐的茶座也清一色五十年老檀木所制,门隔廊回间悬挂大家挥毫所做的笔墨眷品,一派淡雅之风。 上前迎客的是名年龄不过二八的芳华女子,着一袭碧螺长裙,薄施粉黛,束着流云发髻,没有大争入世的庸俗之气,多了几分临院小家碧玉之感。 脸上挂着温和笑容的女子颔首施礼,道:“公子是品茗还是寻人?” 来淡泊茶室里大多是由故友相知邀约,然后三两坐在一起作词祝赋。 慕北陵轻声道:“算是品茗吧,二楼可还有雅间?” 女子微微错愕,眼神若有如无的瞟向站在后面的魁梧男人,如果说眼前男子看上去还有几分雅气的话,这个男人就和这个词完全不沾边,一声戾气就算站的远也能感觉到,女子在淡泊茶室也不是一两天,看人面相的本事不落那些圆滑老狐狸。 护卫? 还是哪个刚从沙场里回来的将领? 这两日朝城的不安定注定女子要多几个心眼,毕竟连一国之君的大王都被逼出玄德门,更何况一间小小茶室,若是惹了惹不起的人,真就是欲哭无泪。 “公子请随我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九章 油腻管事,大富大贵不如命 跟着碧螺长裙女子一路走到二楼,要了间靠窗的雅间,慕北陵将小丫头抱在老梨花木椅上,叫住正准备出去的女子,问道:“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叫刘杉的管事?” 长相清新脱俗的女子额首轻点,“刘管事是我们茶室的二管事。” 慕北陵笑道:“可否替在下知会声刘管事,就说有人在在这里等他。” 女子歉意道:“抱歉公子,刘管事今天一大早出去了,回来的话差不多得午时的样子。” 慕北陵摆手道:“没事,我在这里等就行,给我泡壶猴魁吧。” 女子欠身施礼,关门前特意悄悄瞟了眼已经站在窗边的男人。 窗户打开一半,慕北陵负手而立,视线中的街道热闹非凡,很多铺面已经把商品摆到街道上售卖,琳琅满目的商品挂在架子上,煞是惹人眼。 “詹士府的陶龙说那个齐国公和这间淡泊茶室有很大关系,刘杉是他在朝城里的暗桩,你觉得这话能信几分?”慕北陵收回视线,坐在籽儿旁边替她撩起耳垂旁的一丝乱发,小丫头今天穿了件鹅黄绒球小褂,配上里面的雪白罗裙,加上一张精致到无以复加的小脸蛋,煞是惹人喜爱。 慕北陵常在想丫头长大后会是个什么样子,至少照现在看来,不说真的站在那里让天地失色,至少比上倾国倾城还要倾国倾城不少。 坐在一旁的铁塔男人垂帘闭目,双手环于胸前,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早已习惯男人少言寡语的慕北陵看也没看他一眼,他真要吭声才是出了鬼,“陶龙倒是个审时度势的人,听说他以前一门心思巴结都仲景,只是都仲景没怎么给他好脸色看,也是,一个小小的五品詹士府执事,放在二品大员都称不上实权者的朝城来说太小,不过既然是先生叫他来,可信度应该很高。” 前两天皇甫方士特意把陶龙带到冬暖阁一趟,这个名字听起来恢弘大气的人看长相却着实不怎么样,矮小瘦弱,长的尖嘴猴腮,说起话来结结巴巴,不知是不是紧张的缘故,反正在慕北陵看来陶龙不像是个当官的,更像是个在市井角落里蹲着不知道憋什么坏水的痞子。 陶龙说他曾经做过齐国公的贴身奴侍,因为话少人呆,所以齐国公做很多事情并不怎么避讳他,而和刘杉的隐秘关系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后来发动政变时有不少学子跟着起势,刘杉在其中就起了很大的作用。 一直等到午时三刻,叩门声忽然响起。 手指扣在桌面上的慕北陵淡淡回道:“请进。” 房门开启,一个身着金钱服的中年人走进来,稍稍打量房中几人后,淡淡道:“听说公子找我?”中年人倒是不卑不亢,别看体型不怎么魁梧,除了那一身本应有的文卷气息外,目光中竟是透着几分精芒。 高手。 这是慕北陵对中年人的第一印象。 中年人踏进房门的一刻武蛮微微动了下眼皮,瞥了眼金钱服中年人后便再度合眼,像是没怎么打上眼。 慕北陵伸手指了指面前空出来的椅子,中年人也不客气,微微一笑躬身坐下。习惯了大场面,又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的人,往往不拘小节。 慕北陵开门见山道:“在下今日突然到访,是想听听阁下对齐国公的看法。” 中年人皱了皱眉。 慕北陵笑着补充道:“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姓慕,叫慕北陵。” 中年人闻言先是暗自咂摸,随即突然瞪大眼睛转为惊恐,最后浑身开始颤抖,似乎屁股下的老梨花木椅子长了毛刺,一弹而起,惊叫道:“你,你是,慕北陵……” 天天游走在文人墨客富贾贵商间,中年人自然知道这几个字的含义,武天秀遁走玄德门,武越被囚宗人府,两岁幼主武雍登基称王,这些都和眼前男子有着不小关系。甚至今天一早他被人叫去,也和这个男子有莫大关系。 慕北陵笑而不语,能当上淡泊茶室的管事至少脑子灵光,如若不然他到不介意替他开开窍。 惊恐过后逐渐冷静下来的中年人苦笑道:“大人不该到这来,现在外面想要大人项上人头的多得是,大人就不怕……” 慕北陵抬手打断他的话,冷笑道:“至少你没那胆量。” 刚说到这里,中年人只觉周身一紧,一股极危险的气息从男子旁边油然而生。 不知何时已经大汗淋漓的中年人僵硬转头,恰好看见那半睁开的虎目,似刀似剑。 中年人气息瞬间萎靡一大半,冷汗顺顺着额头流下,却不敢伸手去擦,只怕稍有异动那头猛虎就会暴起扑食,当然,食物只会是房间中他这个唯一的外人。 “大人想知道什么。” 或许知道今天不吐出点什么自己绝对无法轻易走出这里,中年人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慕北陵很是满意点点头,笑问道:“其他那些狗屁事我也没什么兴趣,你就告诉我夏凉这次的行动是不是齐国公主使。” 中年人顿了三息,摇了摇头,“这件事,小的真不清楚,自从齐大人……哦不,齐国公政变失败后,小的就和他失去联系,据说是去了夏凉,但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 抹了把眯起眼睛,看也没看中年人,端起青花瓷杯仰靠在椅背上,颇有些无奈道:“知道为什么找你吗?一来确实因为你和齐国公关系亲密,这二来嘛,我喜欢和老实人说话,因为谈着不累,一点就通,显然现在看来你只满足前一个条件。” 中年人低垂着头,袖在宽口广袖中的双手悄悄握拳。 慕北陵淡淡瞥了眼中年人袖口出很不易察觉的晃动,突然神经质笑道:“你叫刘杉是吧,我突然有点好奇,都说高手杀人喜欢十步一杀,十步之内的成功率要远超七成,不妨告诉你,我是修武白痴,具体说呢也就比普通人稍微强上一点,咱俩现在的距离差不多只有五步,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杀了我,这笔买卖划算吧,有了这颗脑袋不说你下半辈子锦衣玉食,至少荣华富贵吧。怎样,要不要试试,都说富贵险中求,指不定齐国公后面给你多少好处也说不定啊。” 中年热袖在袖笼袖笼中的双手缓缓松开,脸上挂着尴尬笑容,陪笑道:“大人说笑了,就是再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对大人有非分之想。”躬身拜下。 慕北陵抿了口茶,放下茶杯,双手撑在茶几上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致说道:“要不这样,我们堵他能不能在两息之内杀掉你,如何?” 话音刚落,中年人脸色大变,只见那一直闭眼垂帘的魁梧男人突然鬼魅般暴起,中年人本能想要祭起玄武力抵抗,哪知还没来得及调动气力,只觉脖子处一凉,像是被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抹过,再回神时,只见男人已经重新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依然那副闭眼垂帘的模样,像是未动分毫。 中年人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下意识伸出手指摸向脖子处,有触水感。入手滑腻,是茶水。 中年人瞳孔猛然缩起,一息半,不到两息。这看上去不显山露水的男人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以手指沾茶水,然后抹在自己脖子上,最恐怖的是他这一连串动作下自己竟然连一点反应也没有。 慕北陵好整以暇盯着中年人,从腰间取下那柄缠着盘龙纹饰的古朴匕首,抽出仅仅一指宽的狭长刀刃,随手丢给武蛮,佯装嗔怒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说了是取性命,这算哪门子,喏,这个给你。” 武蛮伸手握住还没手掌长的刀刃,夹在两指之间,舌尖轻轻滑过薄如纱羽般的刀锋,露出抹狰狞笑容。 中年人刘杉顿时苦着张脸,那刀刃要真抹过脖子,疼不疼的不知道,反正铁定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刘杉欲哭无泪道:“大人且慢,大人且慢,小的说就是了,小的这就说。” 看来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命重要啊。慕北陵重新靠在椅背上,扭了扭身子,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刘杉喘着粗气抬起袖口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维诺道:“这次夏凉进攻徽城的事,确实是齐国公从中策划,当初政变失败后他逃往夏凉,夏凉朝里有个叫左功德的人,位居禁军总教头,和齐国公关系匪浅,左功德此人盛得夏凉王器重,齐国公去了后就成了夏凉王的座上宾,前段时间他给夏凉王献策,说是趁西夜内乱起兵,能保当初三城被夺之恨,夏凉王本就对之前三城被攻耿耿于怀,所以这才起兵。” 慕北陵淡淡道:“齐国公和武越是什么关系?” 刘杉知无不言,道:“回大人,具体什么关系小的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两人以前常有书信来往,其中一些齐国公还曾询问过小的意见,不过啊,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事。” 慕北陵没揭穿他想要撇清关系的嫌疑,继续问道:“齐国公和夏凉戚家的关系好像不很好?” 刘杉点头道:“确实,这次西伐西夜齐国公和戚家也产生不少矛盾,据说戚家不同意伐西,是齐国公三番五次鼓动夏凉王,所以这次领兵的并不是戚家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章 重返壁赤,三百万黄金首级 这一点倒是慕北陵没想到的,齐国公一个外人能和盘亘夏凉几代的戚家分庭抗礼,还能得到夏凉王的支持,不得不说确实有一手,至于到底是凭他自己的本事还是和那位左功德有关,这些已经不重要,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左功德既然能助齐国公力压戚家一头,至少说明本事不小。 刘杉继续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大抵也就是自己和齐国公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关系,总之说到底就是他只是个跑腿的,该做的事帮着做了,不该做的也只是帮着做了一点。至于此次进攻夏凉的事,则和他一点关系没有。 慕北陵倒没准备怎么为难刘杉,除了一开始吓唬几句外,从头到尾都在听他说,直到一个时辰后才走出淡泊茶室。刘杉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等人走远后还不停摇着手,一副恨不得送出十里的样子。 对于中年管事如此献殷勤,在座的茶客们倒也见怪不怪,都以为年轻人是哪家的少爷公子,或者就是哪位新贵,这段时间朝城风雨飘摇,新王刚立,哪位识时务的才俊异军突起也不奇怪,当然,他们绝不会把男人和那位被誉为狠人的慕北陵联系在一起,因为西夜很大,但东州更大,现在明里暗里想要那颗向上人头的人简直如过江之鲫,这个时候他们并不认为那个男人还敢四处晃荡。 朝城,坤宁殿。 穿着凤冠霞帔的太后黄氏正在逗弄幼主武雍,体贴的婢女昨儿个见小主子特别喜欢木马,就让宫里的工匠连夜用檀木料做了个木马,走路还战战兢兢的武雍坐在木马上,随着婢女的一摇一晃,发出一连串稚嫩的童笑声。 慕北陵独自进来,看见玩的正高兴的武雍时露出抹笑容,前些天心血来潮时他想抱抱这个小瓷娃娃,哪知道在别人怀中不哭不闹的小家伙,一到他怀里就哭闹不停。 黄氏起身相迎,恭谨施以万福之礼说道:“妾身恭迎将军。” 慕北陵合手躬身道:“太后折煞末将。”走到木马前,小家伙武雍停下摇木马的动作,鼻尖一皱就要哭出声。慕北陵连忙后退几步,和小家伙拉开一段距离,苦笑道:“这小东西还是不亲近我啊。” 黄氏让婢女把武雍抱下去,歉意道:“雍儿还小,不懂事,望将军莫怪。” 慕北陵摆摆手道:“太后这话说的,我能和一个两岁的小家伙怄气?” 跟着黄氏走到茶台前坐下,慕北陵谢过黄氏亲手斟的茶,开门见山说道:“过两天我要去壁赤一趟,朝中的事就请太后多费心,陈直任职以来做的不错,只是和武家系的一些人难免有些摩擦,太后即是大王的娘亲,说起来和这些人也沾点亲,可以的话帮衬下陈直,这也是为了武雍好。” 黄氏点点头。 慕北陵抿了口贡茶,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慈宁殿那边这段时间就少去吧,武天秀虽然跑了,婧氏好歹也是名义上的后宫之主,先生说这两日那些武家旧部暗地里准备搞些小动作,我走之前会把一部分禁军的统领权交到你手上,以防万一。” 黄氏惊讶道:“谁这么胆子,竟敢在将军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慕北陵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只是些不入流的人,没什么大问题,禁军的统领权你应该知道有多重要,所以我希望你别滥用。” 回扶苏维诺道:“妾身不敢。” 慕北陵安慰道:“当然,也不是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用,都说危险要扼杀在襁褓中,到时候如果真出事了,户部的寿俊文自然会来请懿旨,你和他商量着来就行。” 黄氏“哦”了一声,明知道寿俊文是慕北陵放在这里牵制自己的,也不敢多说一句,毕竟身家老小握在别人手中,只能逆来顺受。 随后又东拉西扯的闲聊两句,黄氏想留慕北陵在坤宁殿用晚膳,被后者婉言拒绝。 从坤宁殿出来后碰到迎面过来的小春子,小春子说国师正在冬暖阁等自己。 国师这个称谓是小春子特意安给皇甫方士的,因为皇甫方士不愿意,慕北陵也不想用一系列响当当的名头把他拴在西夜这条船上,所以一直没有给他加官进爵。 沿着碎石路一路走回冬暖阁,见皇甫方士正老神自在坐在前堂中,赧笑道:“刚才到坤宁殿去了趟。” 皇甫方士起身拘礼道:“黄氏这段时间表现不错,武雍有个不错的娘。” 慕北陵眉角微挑,“能得到先生夸奖的人,她还是第一个吧。” 皇甫方士不可置否笑了笑,道:“赵胜传来捷报,已经稳定住扶苏形势,现在正准备往尚城移动,这几日尚城的暴乱有愈演愈烈之势,有消息说虎威镖局的七爷去了尚城,想要以尚城为据点往周边扩展。” 慕北陵嗤笑道:“跳梁小丑而已,不足为惧。”伸手推了推面前的茶杯,问道:“对了,去壁赤的事准备的如何?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皇甫方士道:“就这两日了,任君的风营现在拦截到想要半路截杀共十三起,以国内的响马贼为主,另外也有夏凉那边的两拨人。” 慕北陵道:“看来这次抓了武越牵连出不少啊,听说连血帖都出来了,知道我脑袋现在值多少钱吗?” 皇甫方士笑着伸出三根手指。 慕北陵扬天长啸,“才三万?不是吧。” 皇甫方士确定道:“不是三万,是三百万,而且还是黄金。” 慕北陵神经质道:“不会吧,这么多,知不知道是谁搞出来的。” 皇甫方士无奈道:“有消息指向蜀凉,不过属下认为可能性比较小,毕竟蜀凉离西夜太远,而且主上和那边的人没什么瓜葛,应该是有人特意放的*。” 慕北陵很是无奈的想要笑出声,三百万黄金,都快赶上西夜小半个国库了,那些拿的出赏银的人也真给面子。 说到一半时武蛮枕着脑袋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不等慕北陵开口询问,武蛮便道:“今天宫门侍卫抓到的,说是有事想要见你。” 慕北陵上下打量来人,绞尽脑汁也没寻到有关此人的一点信息,不由问道:“你想找我?” 那人约莫一米五六左右,算是成年人中比较矮小的,抬头纹很重,跪在地上便开始大声疾呼,“小的猫四,拜见将军,将军千岁千岁千千岁。”他倒是学着朝中大臣的一套,只是用错了地方。 慕北陵笑道:“大王才应该是千岁,我只是个将军,用不着这些,有什么事你尽管说便是。” 自称猫四的男人小心翼翼抬起头,道:“将军可认识张辽阔。” 慕北陵一怔,一股不安涌上心头,忙道:“自然认识,辽阔出什么事了?” 猫四吐了口气,说道:“小的是尚城人士,前段时间恰好碰到张兄到尚城,请我喝了两盘酒,恰好小的这两日要到朝城来,张兄就让小的把这东西带来交给将军。”猫四边说边从怀中掏出封被压得皱巴巴的信纸递上去。 武蛮接过信纸交给慕北陵,慕北陵没有当即展开,反问道:“辽阔去了尚城?你知道他去干什么?” 猫四摇头道:“小的不知,张兄只说好像是去盯个人。” 慕北陵见他不像说谎,随即展开信纸,只见信上写道:辽阔奉上,近日扶苏仲景堂得到消息,虎威七爷已到尚城,准备起兵造反之事,属下已经成功潜入尚城,待主上来日攻城时,里应外合,击溃叛乱。 慕北陵拍案怒道:“辽阔糊涂啊,这等危险事如何能斩后再报。”遂将信纸递给皇甫方士。 皇甫方士越看眉头皱的越深,合上信时沉声道:“属下这就给赵胜发信,让他务必保证张辽阔的安全。” 慕北陵点头,皇甫方士匆匆离开。 慕北陵见猫四还跪在地上,舒了口气说道:“你起来吧。”转头向小春子说道:“他传信有功,给他拿点银两。” 小春子应了一声,小跑着往后门跑去,不一会便回来,递给猫四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猫四舔脸跪道:“谢将军,谢将军。”弯腰躬身着退出前堂。 翌日大早。 慕北陵很早就被皇甫方士叫起来,说准备动身。慕北陵问他为何如此仓促,皇甫方士道:“蓟城这两日似有大的动作,十八万大军有西伐之势。” 慕北陵不做多想,带人随皇甫方士一路出城,直往壁赤方向去。 两日后,大军入城,慕北陵直往令尹府衙,老头一早便接到他会过来的消息,换了崭新朝服,领着连破虏在前衙等候。见慕北陵进来时堆起笑脸,道:“你小子不错嘛,本来以为怎么的也要缺胳膊少腿。” 慕北陵苦道:“您就别笑话我了,先说说蓟城的情况,钩子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因为要来壁赤的缘故,皇甫方士已经率先让林钩把消息全部发到壁赤,这两日来路上他们没收到一封来信。 老头朝案几努了努嘴,“喏,都在那里。”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一章 西夜一统 林钩的消息上说徽城大军已经出城往蓟城方向来,慕北陵不做怠慢,亲命武蛮率破军旗前去相助。 这一日,匆匆而来的大军东进。 三日后。 破军旗司马先锋羊蒙飞马来报,“夏凉大军被阻蓟城之外,武将军率人绕过夏凉大军,夺回徽城,现正困夏凉军于徽城蓟城之间。” 慕北陵问皇甫方士该党如何。 皇甫方士道:“敌军既无粮草亦无援军,可困于原地,待粮草尽是自会败阵。” 慕北陵以为然,命羊蒙按计划行事。 不日,捷报再传,夏凉十八万大军士气全无,林钩武蛮前后夹击,破敌于蓟城外三十里。 慕北陵大喜,急发军令攻下襄砚。 然襄砚经过上次破城事件后城墙重铸,牢且固,武蛮亲率十万大军强攻七日,于八日晨拿下襄砚,遂命人传信蓟城。 同一刻,临水尚城皆来书信,虎威大通贼人悉数被俘,二城成功解救。 蓟城令尹府中。 慕北陵手握书信颤抖不已,西夜一统之事十之八九,唯独北疆襄砚尚无音信,回想那日与栗飞所言,欲加派人马解北疆之危。 皇甫方士道:“眼下国中虽诸事皆定,却三军劳顿,主上须得养精蓄锐才是。” 慕北陵道:“陇源已成南元板上鱼俎,若不解决此事,北陵心有不安。” 皇甫方士略加思索道:“如此,主上可遣雷天瀑五万人马先行,临水之余陇源近于蓟城,且栗飞自有七万人马,可发书雷天瀑,命其万事以栗飞为主,想来凭栗飞先天之势,可成功挡下南元大军。” 慕北陵点头道是。 皇甫方士遂拟书一封,急发临水。 且说东线战事毕,大将林钩出蓟城往襄砚驻守,武蛮留下孙玉弓于徽城驻守,带人余军返回壁赤。 中秋日,令尹府中铸高台,少年破虏身着黄紫衣,头戴紫金高冠,登台行弱冠之礼。慕北陵亲自主持,点水三次,头一,臂二,谓之:“翩翩竖子,今得黄天厚土之见,履行弱冠,来日踏山行水,望及功比尹周。” 连破虏归于台中,三拜天地,回身时拜于老头。 老头泪崩,得徒如此,夫复何求。 壁赤事毕,慕北陵带三军回朝,少年老头亦紧随之。 至朝中,左相陈直统领有方,出富国安民之策,德广天下。 十月底,陇源传来佳音,栗飞雷天瀑成功据南元大军于大英山外,南元郑王暴怒,发诏天下,谓之:“西夜大王无德无信,发国书而不履行承诺,望诸国出兵讨伐。” 慕北陵得消息时恐受八国之难,告于皇甫方士。 皇甫方士劝其无忧,道:“郑王贪婪天下皆知,前出征朝城劳民伤财,眼下无报,自然恼羞成怒,其所书诸王自由断议。” 慕北陵忧道:“话虽如此,西夜眼下百废待兴,恐被他国觊觎,若是发兵则晚亦。” 皇甫方士进言道:“主上可遣使臣去漠北,告知漠北王西夜愿与之永世修好,后邀漠北王出兵同伐南元,有赫连阔将军在漠北周旋,此事可成。” 慕北陵道:“若破南元,事后该当如何?” 皇甫方士道:“落雪山与南元接壤,漠北亦与南元接壤,时候可许落雪与三成南元国土,如此漠北将做东州第一大国,想必他漠北王欣喜不已。” 慕北陵以为然,遂遣寿俊文做使臣,携国书朝令出使漠北。同时由皇甫方士再书国书,发于东州九国,谓之:南元郑王贪婪如狼,趁西夜内乱欲强占国土,实乃小人行径,如此君王难以服众天下。” 东州七国皆接到国书,与之前郑王之国书对比过后,只笑两*咬狗,却无一国异动。 十一月中,漠北出兵十万越过落雪山脉,直逼南元西线,慕北陵亦发虎符朝令,出兵大英山,逼近南元南线。 龙家飞将龙傲天临危受命压军与南线,西面则有龙家三子龙使然据军阻挡,鏖战三月,南元终以国力不支大败,虎将武蛮一路夺下四城,于南元朝城中发现上吊自缢的郑王。 漠北大军亦攻占三城,拥为自有。 战后,赫连阔带百余飞骑直入西夜朝城,与慕北陵把酒言欢与西鸾殿前。 赫连阔风光满面,道:“我家大王有意与将军永世修好,南元三城虽为我军夺下,愿交与将军。” 慕北陵拒绝道:“既然事先已经说好,便需的行使,赫连将军天将雄才,北陵自然不得夺汝所好。” 席间推杯盏酒,有歌女轻舞助兴,全朝上下一片欢腾。 不日,夏凉来使求见,带夏凉王国书,慕北陵于冬暖阁接见使臣。使臣道:“徽城之事完全是我王受奸人蛊惑,才出此下策,绝无有侵占西夜之心,我王倍感将军天威,愿与将军结为秦晋之好,还望将军明鉴。” 慕北陵只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夏凉王自降身份,变不好过多奢求,谓之道:“夏凉与我西夜一水之隔,本应世代修好,却是奸人从中作梗,致使荒唐之事,夏凉王既有心,北陵自当奉行。” 使臣感激涕零,遂道:“我王已将齐国公关入大牢,不日将其遣返回西夜,任由将军发落。” 慕北陵谓之辛苦,美酒佳肴款待一番,使臣归国。 十日时,齐国公被遣回国,押兵部大牢。 同日,夏凉公主入朝,年芳二八,容貌娇美,如此女子何以嫁于武雍,慕北陵遂接受皇甫方士之建议,册封林钩为安候,享诸王之权,与夏凉公子成婚。 翌日黄昏,慕北陵亲自审问齐国公,齐国公据实交代,原他与武越早已密谋西夜,当日发动政变也受武越指使,后闻武越被关,有营救之心,虽蛊惑夏凉王出兵东伐。 慕北陵曰:“汝心毒如蛆虫,不杀何以立世。”遂命左右将其推至午门斩首。 宗人府中武越听闻此事,一夜白头,心知棋错一着满盘皆输,终积郁成病,于月末时郁郁而终。 至此,西夜全境一统。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