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风人》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晓风残月 伤离别(1) “咚!咚!,咚!咚!寒潮来临,熄火关门,注意防盗…”巡夜的更夫提着桅灯敲着竹梆子,嘴里吐出的热气一转眼就被呼啸的寒风拧着弯打散了,两侧的灯火渐渐黯淡,往日喧嚣的茶馆,狮子桥热闹的饭庄,今夜也早早收了场子。 这寒夜里,只剩星星灯火微弱点亮。辨不清脚下的路,唯一夺目的那一抹璀璨,与这寒冬格格不入,仔细分辨,还是能听到墙内传出的男人们豪迈的欢笑声,女人们莺莺燕燕的应和声,觥筹交错间悠远美妙的琵琶曲,绕过护城河,伴着水榭楼台被风吹佛的珠帘子悠悠入耳。 忽明忽暗里有两个身影正朝着那一抹绚丽缓缓驶去,更夫紧了紧提手,稍走近了些才看清,应是一对父女。小女孩两颊被冻得馒头一般大小,看不清面容,嘴里哆哆嗦嗦的不停地说着什么。 “爹爹,饿。”她扯了扯父亲的手,不但饿还冷得发慌,鞋子都磨烂了,光秃秃的几根脚指头蹿了出来,衣衫褴褛,看着都分外单薄。 那双大手并没有多余的温暖,轻扫了她一眼只说:“到了!” 更夫走远了些,身后的大门好似敲开了,一股喧嚣跳蹿地更为踊跃,他不禁皱了皱眉。 男人短褐穿结,外头横竖挂满了好几张大小各异的布条子,乌黑锃亮的,衬得他的脸也灰蒙蒙的,进里后,屋内的热气烘得人稍暖和了些,男人嘴紧紧地抿着,一言不发,穿过抄手游廊,身边嬉笑怒骂充斥着,他充耳不闻,小女孩紧紧攥着他的手,嗫嚅地问:“爹爹,这是哪儿呀?” 男人也不应,只将小女孩往前推了推,好让倚坐在太师榻上徐娘半老的老妈子金秀莲瞧得清楚些。 老妈子换了个姿势,啜了一口烟,从头到脚更仔细地瞅了瞅眼前的女孩,片刻才缓缓出声:“几岁啦?” 小女孩闻声抬头看了看她,烟雾缭绕有些呛鼻子,她又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父亲说:“十岁!” 老妈子轻笑了一声:“这小脸蛋乌得都瞧不出几分样子,菱雁带她去好好洗洗。” 旁边站着的年轻女子应了一声,笑着领着小女孩出去了。 待小女孩走远,男人才开口:“从润州顾家埭出发走了三天,家里娃多,实在没法子…” 听到声音,老妈子才把目光投到不远处的男人身上,喷了口烟,“我这百花院可没有闲养着人的道理。” 男人点了点头,“别挨着饿,就好!”缓了缓继续说:“我姑娘家里排行老四,性子温的很…” 老妈子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打断,“看清了模样再议吧。” “爹爹,爹爹…” 小女孩一路小跑,很快追上了男人,他走得很急,听到女儿的呼喊,才停住了脚步,抚着女孩的头顶低声说:“爹爹过一阵来接你!” 女孩发丝滑腻柔软,他偏过头去,不看她。小女孩流着泪,抽噎地说不出话,天边新月如钩却照得男人本就看不出色彩的脸更加暗沉了些,他转头定定地看了女儿片刻,问道:“四妹,怨爹爹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看着父亲,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转身跑回屋子,从粉彩勾画的高脚盘里抓了几个大梨子兜在怀中,边跑边哭唤:“爹爹,爹爹…” 男人早就不见了踪影,小女孩怀里的梨子滚了一地,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泪眼婆娑。 “哼,瞧瞧这脏丫头!”那个叫菱雁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拽了把小女孩的胳膊,“你爹爹啊,不要你了!才把你卖到这!” 小女孩瞪着眼看她。 “哟!还是个厉害的丫头呢,也不瞧清些自己的身份,这瞪谁呢啊!”菱雁尖声尖语扯了小女孩胳膊往里走去。 屋里的灯花苞状似的,里头的芯子亮闪闪的,晃得眼睛疼,老妈子金秀莲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倚在榻上抽着烟。 菱雁扯了她走近了些说:“姆妈,你瞧瞧这丫头的脚,真是个赔钱货!” 老妈子轻抚了一眼,不徐不疾地吐了口烟,对小女孩挥了挥手,“来,过来!” 小女孩怔怔地向前踱了两步,一双纤指勾住她的下巴轻轻向上一抬。 小女孩眼底写满了恐慌,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跟她的娘完全不一样,举手投足间都有着说不出的风韵。 老妈子又细细的端详了她一番,柔软的纤指扫过她的眉眼,薄唇…小女孩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暗香入鼻正如眼底女人那袅袅的姿态。 “呵呵。”一声轻笑,旁边站着的菱雁笑着说:“方才换了三盆水,总算把这张脸洗干净了些。” 金秀莲吩咐菱雁把她领到陈叔那儿去,搁了烟袋,一双漂亮的三寸金莲落地,莲步微移,聘聘袅袅地走了出去,刚过素屏又好似想到了什么,转身问:“丫头,你叫啥名字?” “顾四妹。” 又一声轻笑:“真是乡下来的土丫头!” 金秀莲含笑着望了望顾四妹,红彤彤的小脸蛋冻得毫无美态,可一双明眸净如泉水,顾盼神飞,两颊梨涡霞光荡漾! “以后就叫你盼兮吧。” 菱雁赶紧领着她向前走了两步催促道:“傻丫头,还不快谢姆妈!” 顾盼兮张了张嘴,愣是说不出口。 金秀莲纤手一摆:“罢了,领她过去吧。” 穿过百花院缀满灯笼的游廊,廊外的秦淮河波澜不惊,一艘画舫泊在水中,里头一曲《玉树后庭花》伴着丝竹轻挑漫剔,桨声灯影,莺歌曼舞,却只激起水面的一丝微弱涟漪。 天开始落雪了,百花院的柴房里堆满了稻草,没有风却异常阴冷,在这儿打杂役的陈叔裁了张麻纸把破了的几扇窗子糊得密不透风,又让儿子六顺抱了一床大被来,铺在稻草上面。 六顺抱着被褥朝盼兮跑来,往她手里塞了个大馍馍,憨憨一笑说:“给,你吃!” 看着憨直的六顺,盼兮想到了二哥,六顺应该跟二哥一般大小。她还记得那时,娘还在,有一日爹爹背了一筐大梨子回来,娘问梨子从哪里来的,爹爹不说,只说明日带着这筐梨子上集市去,卖个好价钱,屋子西侧偏房的墙塌了好久,要修一修,再买头骡子。那会儿娘已经病了,五妹还未足月,没捞着几口奶吃就被爹爹抱走了,娘哭了好久,大姐三姐也走了,爹爹说是给她们许了人家,家里只剩二哥和自己,二哥看着梨子,想吃,爹爹从筐里捡了个个大饱满的,二哥看看她,她摇了摇头说:“我不爱吃这个的。” 被褥厚实的很,盼兮记忆中家人都是拥在一块儿睡觉的,她喜欢娘把她拢在臂弯里,另一旁躺着大姐有时是三姐,她们比自己长不了几岁,争着要跟娘一起,窄窄的地儿,翻个身儿都难,却踏实得很,大姐三姐许了人家后再也没回来过,她想娘了,也想她们,还有爹爹跟二哥。恍惚间看到了娘,脑子里忽明忽暗的,娘的笑脸却清晰地映在面前,娘伸手抹去了她不断流下的泪,耳边清晰的声音却是爹爹说的:“过一阵来接你。”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盼兮梦到了娘,梦到了爹爹,梦到了大姐二哥三姐五妹…头昏沉沉的,天应是亮了,耳边各种声音交织着,却都不是他们的。 “姆妈,我就说她是个赔钱货吧,你还偏收了她,昨儿还把陈老爷送我的那件织锦缎褂子给洗坏了,都没穿着几回…”是菱雁细细碎碎的抱怨,“这丫头哪值叁佰两,我看这架势还要把那赵一针请来为她诊一诊,真不值当!” 老妈子金秀莲走近了些,盼兮的面上颈上一大片红红点点,两只眼睛睁得老大,似是睇着一物,眼底却不见波澜。 “姆妈,快远着些吧,也不知这是打哪来的脏东西,万一染上了,可让我们百花院的一众姐妹们如何是好啊!” 旁边几个粉饰得装光宝钗的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衬着,都不约而同地离她远些。 菱雁边说边嫌隙地往后退了几步,喊了陈叔,“还不赶紧把这脏丫头扔出去,我们百花院在金陵烟花巷里的名声可是响当当的,要传出去了,谁还敢上这儿来!” 陈叔瘸着腿走了过来,看着金秀莲问:“这……” “扔了吧,远些,别让人瞧着了。”金秀莲说完便转身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晓风残月伤离别(2) 又落了两日的雪。 百花院这一日依旧宾客满堂,金秀莲吩咐陈叔带着六顺铲了巷子里外的雪,又让他们在青石板路上铺上了些稻草,雪霁初晴,路打滑得很。不远处瞅着是两个俊朗的年轻男子朝这儿走来,前头的那位更是英气勃发,瞧着也就十八上下的年纪,金秀莲扯嘴一笑喊了声:“王拾!” 喊堂的叫王拾,个头不大,人却极机巧,看着刚落入门边的人影,快步迎上,谦恭地立着:“两位少爷,赶紧里头请,外头天寒,别冻着了!” 待客入座后,王拾快速打量两人一番,一身本地衫,瞧着面生,可这英武的气度,浑身凛然的气质却也不敢有丝毫怠慢,王拾提了壶热茶,端了碟花生、百果摆上桌,弓着身子侧问:“两位爷,今儿是来打茶围还是…” 只听身侧男子道:“金陵城曰百花院,百花院曰金波竹酒,听闻这酒芳气笼人,今特来一品。”王拾不露声色地看了看说话的男子,一身薄花色水纹对襟马褂,外面坠着一块精致的西洋怀表,话语从容,气度不凡,瞧着也不过与自个一般年纪:“这位少爷,百花院的金波竹酒是汲取上等高梁佐以沉香、檀香、郁香等多种名贵药材后,注入新鲜嫩竹经过叁年的自然酝酿而成,入口竹香四溢,余味悠长。” 男子问:“今儿可有?” 王拾忙不迭应道:“少爷今儿赶巧了,昨日刚开封了一坛。” 男子点了点头,“上酒!” “给两位爷上金波竹酒!”王拾提声。 待酒上桌,王拾思忖了片刻问:“自古美酒醉佳人,不妨由小的为两位少爷举荐下这处的一众佳色?” 男子啜了口翡翠杯中酒大赞:“好酒!”这酒竹香馥郁,醇和甘冽,王拾又为他斟满了一些。 男子举杯一叹,才说:“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若未有佳人相衬倒真是负了这好酒!” “小的这就去安排。”王拾立马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少爷,这…若让老夫人知道了,定是要受责罚的!”另一侧着青蓝色长衫的男子满脸愁容。 “你可有见谁上窑子里来只晓围炉煮酒,听风望月的。”男子举着杯中酒神色清淡,声色清冷,这酒色泽金黄,装在碧绿色的翡翠杯里,透出如琥珀一般的光泽,“不是嚷嚷着要来见识下吗,既都来了,就让我穆炎煦好生唱一出沉醉温柔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歌姬款按银筝,歌声朗如珠玉,声动梁尘,穆炎煦仔细听辨了下,唱得是《平沙落雁》,他往杯里斟满酒,微啜一口,这甘甜的酒味里细细的品出了一丝微苦,不由敛额。 “少爷。”侍从陆敬奉看着穆炎煦渐渐暗淡的神色,刚到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 四周人流攒动,陆敬奉不禁更小心谨慎地提防着。 “喝个花酒都这么紧张。”穆炎煦取笑陆敬奉一丝不苟的样子。 这儿莺莺燕燕,脂浓粉香,连甘醇的竹酒香都被冲淡了许多,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腻。 “我出去走走!”穆炎煦说。 “少爷!”陆敬奉跟着也要起身,穆炎煦摆手,他无奈地坐下了,歌女低唱浅酌,他也啜了口杯中酒。 穆炎煦立在廊间,这处琼华方霁,寒风拂面,檐廊尽头的雕花月洞门内嵌着一处极其别致的庭院,瞧着倒是曲径通幽,错落有致的假山丛间冒出一株新芽,在这纯白的寒冬里显得尤为盎然,阶柳庭花,叠山理水,朝晖满地,他禁不住入内探去。 院里养着一池锦鲤,摇首摆尾,各个千姿百态,甚是有趣,不由得看了久些,穿堂风阵阵,冷是极冷,穆炎煦想这一会陆敬奉倒是沉住了气,不过也是该离开了。 待要快步离去,隐约听到阵阵细碎声。 穆炎煦立住,仔细听了听,是断断续续的呻吟。 顺声探去,穿过曲桥,跨过雪丛,在庭院的后侧偏隅,竟有一处矮房,不同于其他几处粉墙瓦黛,这儿墙垣朽败,很难与这一片的暗香疏影连一处。 穆炎煦推门而入。 “谁…你…你是谁?你…你走…你走开!”堆满杂物的犄角,一个看着憨气的男孩哆哆嗦嗦护住身后。 穆炎煦没有理会,径直向前走了两步。 男孩吓得向外冲去,顾不得手里的碗碟“哐啷”落地,白粥碎碗片洒了一地,一片狼藉。他这才看清倚在墙角的单薄女孩,瞧不出一点生气,面上颈上一片猩红。 穆炎煦看着自己高高大大的身影缓缓现入女孩眼底,一双明眸粼粼若水,对着他哭喊:“爹爹,爹…带我回去…娘…救救我…” 穆炎煦只觉胸口一紧。 怔忡瞬间,一阵“踢踏”脚步声传来,穆炎煦想了想,还是立于一处。 领头的正是刚才的男孩,瞧着是搬来了一波救兵,指着他不停嘀咕着:“他…他…就是他!” “哎哟!她怎么还在这,不是扔了嘛!” 一片诧异惊呼。 “陈叔,你捡回个憨头做儿子,还要藏个丫头给他做媳妇吗?”尖细的女声,毫不入耳。 “菱雁,住嘴!”一声喝斥。 拥在一处的人,纷纷让开了道,满脸脂粉的老妈子从中走出,卖着笑说:“这位少爷,让您瞧笑话了,这处荒寂,赶紧回里头坐罢。” 金陵千家公子谁不是百花院的座上宾,金秀莲瞧着他面生,可揣度着这身不凡的气度,满腹的疑惑就收敛了些。 也就片刻的功夫,穆炎煦觉得这老妈子把他通身都打量了一遍,不耐皱眉。 “她怎么了?”穆炎煦问。 “她父亲将她送来不足一周,便染此恶疾。”金秀莲见他伸手探着她额头,忙制止,“这位少爷,仔细远着些吧!”转而提了提声,“洪度,还不快领这位少爷回里坐。” 洪度恭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穆炎煦不响,转身望见不远处陆敬奉满脸焦急地朝这处跑来,心底的火苗就像手心被轻噬的温度,愈之蹿高。 “少爷请!”洪度恭谦地说。 “这是一条人命!”穆炎煦沉声说道。 金秀莲打量了眼门外站着的人才说:“恕老妇眼拙,不知您是哪位府上的公子,但各处自有各处的规矩,若招惹个万一,老妇这贱命十条百条也不够抵的!” 穆炎煦未再多言,陆敬奉已候在门外,他看了看缩在一角毫不起眼的小女孩,低矮阴冷的屋内这么多人,都不在她眼中。 跨过门槛石,穆炎煦看了眼立在门外的陆敬奉,见他点头会意朝屋内走去,才抽步离开。 这一处雨井烟垣,鸡犬不闻,甚是荒寂,这会儿他才瞧得更清楚了些。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晓风残月 伤离别(3) “说!”穆炎煦忽的停住了脚步,跟在身后的陆敬奉一路都闪烁其词。 陆敬奉不知该从哪开口似的,低了头等少爷发作,自顾看着少爷锃亮的鞋尖,就是不语,再抬头,少爷虽面有愠色,倒仍耐心十足地同自己周旋着,只得投降道:“老夫人她…” “奶奶?”穆炎煦问。 陆敬奉点头“大小姐遣人来传的信,说老夫人病了,盼速归!” “这回程的路可是一天也没耽搁过,打哪来的耳报神。”穆炎煦看了眼站一侧头也不抬的陆敬奉,接过船票,哼了一声:“你小子!” 到北平穆府,已是掌灯时分。 多年未归,广亮大门外宫灯高悬,照得镶在上面象征着吉祥如意的四颗五彩花绘门簪更加熠熠生辉。 朱漆大门未启,听到里头一阵响动,门上的铺手衔环晃了晃,门开了。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管家廖叔激动地难以克制。 走在前头的大姐穆广凌泪光点点,拉着穆炎煦的手哽咽着,“可算把你盼回来了!”离家那年大姐还未嫁人,现在俨然一副挽髻插钗的美妇人状了。 “大姐!”穆炎煦认真地喊了声,转眼看到跟在姐姐身后眨着眼睛打量自己的小不点儿——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信里常常提起的外甥——豆豆 “豆豆,叫舅舅。”广凌牵着儿子的手,豆豆害羞得一下子躲到母亲身后,就是不出来。 “这孩子一直嚷嚷着要见舅舅,舅舅回来了倒害羞了。”广凌无奈道。 “不打紧的。”穆炎煦笑笑,豆豆躲在广凌身后也对着他害羞的咧了咧嘴。 广凌拭了眼角的泪催促道:“快进去吧,奶奶已经候了半时辰了。”转身又吩咐廖叔喊了其他几位下人从马车上下了少爷的行李,让安置在东厢房。 广凌站在檐柱旁,看着弟弟朝正房走去,两侧的灯笼将他的身影拉的老长,好像覆在他身后一条长长的时光通道,跳进这条道里好似就能看到这些年——他不在家的时光。 从大门到正房稍有段距离,穆炎煦走得急,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仆从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远远地就看到奶奶身边的大丫鬟笑眉站在檐廊向外瞅着。 “老夫人,老夫人,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穆炎煦进屋,奶奶正由笑眉、晴兰搀扶着向他走来,几年未见,奶奶付氏越发精神瞿烁。 “奶奶!”穆炎煦“扑通”一声跪地,连叩三个头。 “煦儿!快起来!”付氏扶起孙子,捧着穆炎煦的脸,一脸慈爱地细细端赏着。 “奶奶!”穆炎煦轻轻地唤了声。 “欸!”付氏老泪纵横,几年未见的孙子,高了也壮实了,这非凡的相貌,俊逸凛然的气魄,自个儿看着都打心底地欢喜着,怎么都转不开眼。 “老夫人,仔细身体。”笑眉看付氏流泪忙提醒,穆炎煦先上前一步搀扶着付氏说:“奶奶您手可真凉,笑眉,把奶奶的暖手炉拿来。” 穆炎煦小心地扶着付氏在罗汉榻上倚着,见付氏有睡意询问是否要进内室安歇去,付氏摇摇头,只是缩了缩身子往罗汉榻的深处靠去。穆炎煦明白,付氏不过是想坐的舒服些,忙为奶奶脱了鞋子,一握,奶奶的脚也凉凉的,吩咐笑眉和晴兰去取了脚炉子,拿了盖毯。 “奶奶的手脚怎么这般凉。”穆炎煦仔细地拿着毯子为付氏盖上,自个儿这一忙活倒是脸上见汗了,屋里砌了火墙,打他进来就觉得暖呼呼的。 “不冷不冷,见你回来,心里暖着呢。”付氏说。 “奶奶仔细身体,虽已春至,早晚倒寒,不可大意。”穆炎煦虽是这般说,却是对着笑眉和晴兰的。 付氏看了一笑,说:“喝了几年洋墨汁回来,倒教使起我身边的人来了。” “奶奶这阵子身体不适,多半是不注意引起的。”穆炎煦淡淡地说。 付氏听了沉默,缓缓才道:“这事儿是我的主意,别责罚敬奉!” 两个身影落入门槛,走在前头的是大姐穆广凌,后头跟着陆敬奉。 “远远的就听到了笑声,煦儿回来,可真把奶奶高兴着了!”广凌笑着走近:“豆豆乏了,让桂妈抱着去睡了,我坐会儿就要回去的。” “早些回去罢,不知道的还当骆姑爷待你不好,老跑回来!”付氏笑着说,看到陆敬奉生分地站在门侧花几旁,招呼道:”敬奉,来,也来陪奶奶说会儿话。” 陆敬奉生生地向前挪了几步,还是离得远远的。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 广凌笑道:“近些,奶奶年纪大了,瞧不清你!” 付氏倚在榻上,认真地听穆炎煦讲述着这几年的留洋生活,穆炎煦避重就轻,离家几年的生活,很快就讲完了。 “我倒还听闻你交往了个东洋女友。”付氏看着有些倦意了,但说出的话还是字字清晰。 广凌看到穆炎煦迅速瞪了陆敬奉一眼,掩嘴偷笑。 “你不提,就当我不知道了嘛。”付氏眯了眯眼,是真的有些乏了呢。 “奶奶乏了,笑眉晴兰伺候奶奶歇息吧。”广凌识趣,忙打岔。 付氏摆摆手,只让两丫鬟伺候地坐正了些。 “敬奉古怪,说什么东洋女友,不过是一道温习功课的同学罢了。”穆炎煦嘴上说笑着,面色却沉得可以,陆敬奉站一侧低着头一声不吭。 “敬奉稳妥,这些年多亏了他在你身边时时提点着,有他这副眼睛在,我倒是放心!”付氏喝了口茶,话音落得刚刚好,又把晴兰喊来跟前交待了几句。 穆炎煦看着晴兰走进内房,心里滋生出一丝不安,奶奶借着生病把自己叫回来,总觉得是有什么事,穆炎煦转头,正好与付氏的目光交汇,奶奶的目光里尽是慈爱。 “前阵子梁先生来信了,你在外头读了几年书,也是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付氏从晴兰手中接过相片递给穆炎煦,说:“是他同僚黎先生家的姑娘,闺名望舒,光绪八年生,长你三岁,依你这脾性,大你些倒是好的,我瞧不清相片上的模样,你好好瞧瞧是不是你姐说的那般清秀。” 穆炎煦接过相片扫了一眼,放在了一旁:“奶奶,我…” 付氏摆手打断,“你满腹的斗志抱负奶奶怎会不知道?” 付氏举起相片细细瞅着,相片上的模样映在眼里模糊的很,她又拿起放大镜对着,才看清了轮廓,单单这么看着都觉得这面容这身段是姣好的,不禁微微一笑。 “梁先生信上有一处说得极对,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有人儿在跟前服侍好照顾好你,我就是这会子就去了,也好有脸面向你父母亲交待!” “奶奶长命百岁!”穆广凌听了忙说。 付氏毫不在意的摇头:“这些年穆家也不比从前了,人口实在单薄了些,煦儿留洋,广凌嫁人,落得我一把老骨头,守着这份祖业冷冷清清,活得了百岁又如何?我就盼着有生之年还能儿孙绕膝尽享天伦呢,哪还忌讳这些!” 穆炎煦沉默。 广凌走近了些,揉着付氏的肩膀打趣道:“煦儿这才回来,就被奶奶唬住了,煦儿留过洋的,思想不比我们这般,要更开化些呢!” 付氏看了眼穆炎煦,按住了广凌的手斥道:“喝了几年洋墨汁连千年的传统习俗都不遵循了嘛?我是不懂这些个时尚学问,但煦儿读过《四书》、《五经》,习过大字,就要在婚姻之事上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付氏声色凌厉,倒也不是真的动气,屋子里连呼吸声都静而不闻,谁都没再说话。 案几上的座钟“铛铛铛”地敲了好几下。 “不早了,我也乏了,都回去吧!煦儿送送你姐姐。” 穆炎煦等下人们伺候付氏进了内屋歇下才离去。 穆广凌看着月光下弟弟暗沉的神色,一时无话,临上马车才开口说:“奶奶老了,未必事事能顺你心意。梁先生就是你我的再生父亲,他安排下的事多数都是妥帖的,只管放心就是了。” 穆炎煦点了点头,“我明白的。” …… 光绪32年癸巳月,丙寅日,穆炎煦、黎望舒在北平完婚。 来年芒种时节,儿子穆朗诣出生。 荷气夜来雨,百鸟清昼迟。朗诣的出生仿佛是酷暑里徐徐缓缓的缕缕微风,落在声声蝉鸣中,“哗哗哗”的连缀成一片,是炎炎夏日里最美妙动听的一曲。站在树荫下,看着斑驳的树影微微轻颤,心也随之悠悠晃动。 “少爷,梁先生来信了!” 穆炎煦接过陆敬奉递来的信件拆开,密密麻麻的文字瞬间步入眼帘。 “少奶奶。” 黎望舒走近了,看到陆敬奉毕恭毕敬地站着,两鬓悬着豆大的汗珠,微笑地点了点头。她举起帕子拭了穆炎煦面上的薄汗,嗔责道:“外头暑气够重的,怎么不回屋里凉快凉快,你自个儿不顾,也要考虑下旁人!”放下帕子,又继续道:“这会儿朗诣睡了,奶奶也回去歇着了。” 穆炎煦应了一声,她看出穆炎煦面上的不悦,有些诧异,问:“缉煕,怎么了?” “没什么!”穆炎煦放下信也没顾得上多说什么,匆匆走出树荫,正午时分,没有了大树的庇护,犹如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熔炉,炽热无比。到书房那会儿功夫,玄青色的长衫大片汗湿,穆炎煦一丝不苟惯了,还是觉得这贴身的黏腻让人烦躁,陆敬奉让人去厨房取了碗酸梅汤。 瓦蓝天空里挂着的云朵纹丝不动,穆炎煦觉得这份安逸不过片刻,过不了多久这一处就要这风起云涌了。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下了一场瓢泼大雨,直到哺时雨量都仍未见小。 黎望舒把儿子交给奶娘,还是同穆炎煦一道乘马车去了奶奶付氏住的别院,从穆府到付氏的“山居秋名”往日不过一餐饭的时间,今日雨大,道路被冲得泥泞不堪,一路颠簸,到的时候雨虽渐止,可天也暗了。 直到孙儿孙媳来,付氏才命人摆上席面。 “奶奶下回先吃,不必等我们的。”黎望舒很愧疚。 “等一等又不妨事!”付氏说。 虽下了场雨,天气依旧燥热,付氏胃口并不太好,看完曾孙回来就歇息了,这会儿还是觉得倦怠。穆炎煦往付氏碗里布了些菜,叮嘱付氏没有胃口还是要吃上些。 “奶奶还是同我们回去住吧,在这处我们总是不放心。”穆炎煦如是说。 两人成婚后,付氏就搬到了这处,虽然依山傍水,景致唯美。可不在跟前,穆炎煦总不放心,夫妻两人每日晨昏定省,有了曾孙穆朗诣,付氏倒时常过来,想必这疲倦,是日日乘马车看望曾孙来回奔波所致的。 “这处静得很,我倒更乐意在这,有笑眉晴兰俩得力丫头在跟前伺候着,你们大可放心。”付氏吃不下饭,倒是接过晴兰递来的绿豆莲子汤喝了好几口。 “明儿把匡大夫请过来,细诊一诊。”黎望舒说。 穆炎煦点了点头。 付氏却拒绝,不慌不忙道:“我自个儿的身体,有数!小毛小病的就把匡大夫请来,来来回回,实在折腾!” “奶奶要仔细保养着些,这处山水景致怡人,我看着也欢喜,明儿啊,我带着朗诣一道来看奶奶。” 付氏听了笑了:“舒儿懂事,朗诣还小,也经不起这般折腾,都安生些吧。” 这顿饭吃的夫妻两人心里个自不是滋味,黎望舒伺候完付氏就寝才同穆炎煦回府。 隔日,穆炎煦还是请了匡大夫一同前往“山居秋名”,好在诊视过后,正如付氏自己所说,不过是暑气蒸人,连日来回奔波累着了,并无大碍。匡大夫还是为付氏配了几帖消暑药。 “听说梁先生要回国了?”付氏坐在廊间藤椅上纳凉,怀中抱着睡得正香的朗诣,声音轻柔。 “是,上周已从福冈启程。”穆炎煦也轻声回答。 “你这韬光养晦的日子看来是提前到头了。”付氏轻声唤来奶妈,小心的把朗诣交给她。 “什么时候动身?”付氏问。 廊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黎望舒翩翩的身影悄然跃现,自个儿挑的孙媳妇清秀婉约,知书达理,与孙儿相敬如宾,她很是满意。 “下月初启程赴滇。”穆炎煦答。 “缉煕,你要走?”黎望舒眼中噙满了泪水。 穆炎煦点了点头,看着妻子说“朗诣还小,需要你照顾,再说我也不放心把奶奶独自留下!” “我知道的!”黎望舒声音哽咽了。 “煦儿不在家的日子,你们母子就搬来同我一道住吧!”付氏抚着孙媳妇的手安慰道:“近水识鱼性,近山知鸟音,朗诣在这处长大也是极好的,大的事情就让他们男人去办吧!” “煦儿啊…”付氏颤颤巍巍地起身,两人上前搀扶,付氏站稳了才说:“借句古话,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忍得一时气,免得百日忧。”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晓风残月 伤离别(4) 燕语莺啼,花开满院,百花院的夏天四处充满了生机,并未因酷热稍露倦怠。秦淮河绿波荡漾,里头的鱼儿们精灵一般地扭动着身躯,阳光透过低垂的丝绦点点洒在水面,驳岸上有人向内投了一小片鱼食,分散在四处的鱼儿迅速聚集一处,“唼喋”声一片。 “小姐,小姐!” 盼兮顺声望去,丫头怜碧急急忙忙地朝这处跑来,红扑扑的脸蛋上挂满了摇摇欲坠的汗珠子。 “这般慌慌张张的,姆妈见了又要说!”盼兮捋了捋怜碧鬓角湿热的发。 怜碧毫不在意地一笑,说:“姆妈遣我来请小姐上荷悦塘去呢!” “这会儿?是有什么事吗?” 平日午错姆妈都是歇息着的。 盼兮想了想,见怜碧也是毫不知情的样子,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全撒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根本看不出的灰尘,说:“那走吧!” “小姐日日在这投食,这处的鱼儿都要比别处的丰腴些呢” 盼兮望去,原本聚在一处争食的鱼儿,各自散去,水面恢复了平静。盼兮今日着了一身鹅黄色斜襟绸缎罗裙,没走几步,就招来一大片小黑飞,怜碧拿扇子挥了好几下才散去些。 “小姐穿这身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招虫子了。”怜碧嘀嘀咕咕的。 盼兮思忖了片刻,停下脚步说:“怜碧,你去趟琴房把琵琶取来。” “小姐可是要弹琴吗?” “让你去就去吧!” “好嘞!”话毕,怜碧纤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碧绿丛中。 盼兮独自顺着卵石小路朝荷悦塘走去,漏花窗里人影三三两两,里头欢笑声一片。 “哟,看谁来了!”菱雁眼尖,隔着漏花窗就看到了她,她拍了拍身侧的石凳说:“来,挨着姆妈坐。” “姆妈”盼兮坐下,看着石桌周围聚着的人,乖巧地一个个招呼道:“菱雁姐、褐雨姐、青鸢姐。” “嗯。”金秀莲放下水烟袋,拉了盼兮的手,握在手中。 “倒底是盼兮嘴巴甜,讨巧。”一旁的褐雨看了笑道:“都说长三堂子的女校书们各个艳惊四座,琴棋书画样样都通。我说啊,那是他们眼皮底子太浅,若不是姆妈‘金屋藏娇’,不舍得让盼兮进场子里抛头露面…只怕啊,我们百花院的门槛都是要被这些官老爷们、公子哥们踏断的。” 话落,都应声笑了。 青鸢接着话说:“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瘦弱的很,那会子都以为你过不去了,要能料到你现在生得这般模样,有的这身才识,定是舍不得把你…” 金秀莲轻咳一声,青鸢住了嘴,菱雁在一旁笑着舞了舞团扇。 盼兮安静地坐着,举起帕子轻轻拭去鼻尖顶着的一层微薄汗珠子。 金秀莲拍了拍盼兮的手说:“毛丫头长大了,要留也留不住的!” 盼兮听了,面红耳赤,轻嗔道:“姆妈,不许说!” “这事有啥好羞的。”金秀莲笑了。 其他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才问:“难不成…盼兮她…” “正是!”金秀莲笑着答道,看着盼兮白皙的面上颈上一下子蹿得红扑扑的,有着这个年龄少女特有的一抹清脆娇嫩,一双大眼清灵透水,长长的睫毛覆在上面,微微轻颤,甜香袭人。 菱雁也看了眼盼兮,笑了笑:“那倒是真快留不住了!” “姆妈遣怜碧请我来,可是有什么事?”盼兮问。 金秀莲没有回答,反而问道:“盼兮,可有十五了?” “姆妈,盼兮是光绪二十一年生的,虚岁十六了!” “我这脑子,倒是没到岁数就先昏眊咯!” 金秀莲抽了口水烟,一阵“咕噜噜”的水烟声。 “咦?怜碧这疯丫头,跑哪儿去啦?”青鸢问。 “我让她去琴房取琵琶来,这会儿许是要到了,咦…是不是来了。” 漏花窗外人影迅速闪过,百花院琴房离荷悦塘颇有一段距离,怜碧跑得满头大汗。金秀莲往日定会责骂她两句,今儿倒是什么都没说,怜碧送完琵琶就退下了。 “好久没听盼兮弹曲儿了,是不是新学了啥曲儿?” “正是新学了首《淮阳平楚》” 众人一起道:“快弹一曲!” 众花伴风佛面,荷香阵阵,柳丝飘飘。盼兮一双雪白的柔荑,巧按琴弦,乐声款款滑落,时而荡气回肠,时而哀婉忧伤。抱着琵琶的盼兮,仿佛笼着一层轻透神秘的薄纱,领如蝤蛴,聘聘婷婷,一抹粉嫩少女的娇羞,宛若池子里即待盛放的荷。 曲罢,好一会儿,大家才回过神,金秀莲吩咐盼兮先回去休息。 望着漏花窗外的人影渐渐远处,褐雨才缓缓开口叹道:“这长势瞧着以后定是个绝色佳人。” 菱雁轻不可闻的“哼”了一声,说:“既是来事了,以后可就不能再这么搁着了。” 青鸢抿嘴一笑说:“外头世道乱,都喊着叫着要起义,连累了我们不少生意。姆妈,可还是要藏掖着这个宝贝不让人瞧么?” “什么宝贝不宝贝的,哪有这样养着的,也不能坏了咱百花院的规矩,人家徐老爷盼着她长大都几年了。”菱雁忿忿地说着。 褐雨眉头一紧,看着姆妈说:“让盼兮给徐老爷收房?他家那几房姨太太各个牙尖嘴利、心狠手辣那劲头,去了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姆妈舍得我还不舍得呢!我刚瞧着这丫头心里也是有点数的!” 金秀莲脸色并未异样,默默地抽着水烟,一言不发。 蛙声片片,鸣蜩嘒嘒,扰得菱雁心头一阵烦躁,不免多抱怨几句:“姆妈把她喊来,不就为这桩子事嘛!姆妈,你可不能为了她一再破例!徐老爷是谁,咱得罪的起吗?” 褐雨沉默了片刻问:“姆妈,可还是为着那人处处护着她?” “说到那人,这些年倒是一封信也未有来过。”金秀莲淡淡地说。 “也是个稀奇的事,那公子留下的银两,倒能把这整条烟花巷子都买下咯!”青鸢笑道。 “既是这样,姆妈还担心什么!这几年她的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若没有姆妈这般栽培,她能有今日?”菱雁到嘴边的话一股脑子的都说了。 金秀莲啜了口烟缓缓吐出,饧眼说道:“最近,我时常梦到一个人!” 好像与自己仅隔了一层薄薄的烟雾,烟散到哪去,人影就飘到那去,微笑着看着自己,愈来愈远,越发虚无。金秀莲轻叩了叩额头,才清醒了些,人影也散去了。 “谁?”其他三个面面相觑。 “六顺他娘。” “六顺他娘——茵雀?” 众人都陷入沉思。 隔了好一会儿青鸢才说:“他俩倒是情投意合的,谢家公子替她赎了身,料着以后定是奔好的日子去了,我那会子倒也眼热得很,怎想那掌家婆子这般狠心,连淌着谢家血脉的孩子也不认,竟然…” “你呀,真是…怎么好好的就哭了呢…”褐雨也哽咽了,有些悲伤地叹了口气道:“这一提,茵雀倒是去了好些年头了,从河里拖上来的时候,泡得人都变了形,我都不敢去瞧!” 顶方藤蔓紧密交缠,紫藤叶洋洋洒洒,挡了一大片艳阳,薄弱的微风一吹,立在上头小憩的鸟儿好似受了什么惊吓,扬起翅膀,各自散去。 褐雨看了喃喃自语道:“这花柳繁地的男人我也见多了,醉淫饱卧,或情或痴哪一个不是嘴抹了蜜汁的。可谁都不愿立个誓,就是立了誓的又怎样,花了大把银子,从这儿出去了…可连命也丢了…” 又一对鸟儿打着翅膀飞了过来,泪水禁不住布满了双眸,只能任它肆意流淌。 菱雁面无表情地看着格外动容的两人,舞了舞团扇,一股子邪火渐渐熄灭,她也叹了口气,散淡地说道:“都是苦瓠子,还想攀高枝,哼…怎奈五行不是这般题目!”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幽兰在谷 馨香重(1) “小姐,你日日在房内不是弹琴读书就是习字画画的,真好无趣!”怜碧嘟着嘴,走到窗前,拉开窗牖,一股热气袭来。 “小姐快看,陈叔带着六顺他们捕蜻蜓呢!”怜碧指着窗外。 盼兮搁了毛笔,佯装微怒:“若嫌我无趣,那我明日就跟姆妈说,让你去服侍其他人罢。” 怜碧拿了扇子,使劲的扇了扇,哭丧着脸道:“小姐不要我,我可只认小姐你一个的。” 盼兮玩味着她的话,点了点怜碧的鼻子,笑了:“当着真人,可别说假话!” “就是当着小姐才要说的,怜碧这辈子只认小姐你一个!”怜碧倒了杯热茶递给盼兮,说:“昨儿秀娥打翻了碗热茶,洒了几滴子茶水在菱雁小姐衣上,就挨了一大耳刮子,躲在后头哭了好久,今早见着脸还是肿的呢。” 盼兮喝了口热茶,“嘶”了一声,“好烫!” “怪不得你今日烟燎火气的,你这丫头,平日里不也是个毛手毛脚的,是我对你惩处的太轻了些。”盼兮搁下茶杯。 怜碧憨憨一笑,说:“小姐又拿我打牙儿,我们小姐才不会那样呢!” “若是嫌闷,你就自个儿出去玩吧。”盼兮顺势看了看窗外,欢笑声一片。 怜碧比自己还小上些,正在贪玩的岁数,盼兮心里清楚。 “我还是留在这儿照顾小姐吧,整日听她们碎嘴碎语的,听多了腻味!” 怜碧一脸无趣的咕哝着。 盼兮笑道:“还有你腻味的时候,你这是又哨探到了啥,也说出来给我解解乏吧。” “小姐,你也好奇这个?”怜碧不可置信。 盼兮看了看桌上临摹了一半的画,这会儿是没有心思再提笔了,点了点头:“嗯!” 怜碧絮絮叨叨地把听到的新鲜事同盼兮都讲了一遍,全是这院里的是是非非,哪个姑娘被多点了几次上前头唱曲,哪位老爷又给姑娘添了值钱的行头…盼兮虽听得无趣,可怜碧讲得尽兴,她就不好意思打断,耐着心思继续听着。 “哦,对了!他们还说…说很快要给小姐道喜了…” 怜碧拿了磨条,研着磨,小声道。 “胡说!”盼兮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桌子颤了颤,笔枕倒了架在上面的毛笔滚了下来,在画上兜了一大圈,才停住,好好的一幅花鸟图沾染了好些杂乱的墨汁。 “你听谁说的?” “秀娥说…说那个徐老爷过几日就要来给小姐赎身了。” 盼兮皱着眉,抽出画纸,拧做一团。 “小姐,他们都说徐老爷可得罪不起啊…”怜碧小心翼翼地说着。 “你这丫头,怎么也同他们一道了!” 盼兮嗓子眼被卡得发紧了似的,语调也不自觉上扬。 怜碧吓到,忙说:“小姐,我可不敢!只是…身在这处哪能由得了自己…” 盼兮顿住,又急又气:“不管由不由得了自己…我自个儿攒钱从这儿走出去!” 怜碧楞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好像听着一件极不可思议的事,转而又呜呜咽咽道:“小姐,你要离开了这里,我可怎么办?” 盼兮望着她稚嫩的脸上挂满了泪水,柔声说:“若真能离开了这里,一定会想法子带你一道走!” 怜碧抓了盼兮的袖子,哭得更伤心了:“小姐才是说假话哄我呢!我不是小姐,我是怎么也走不出这巷子了,若是小姐在还好些,以后小姐也不在这了,我可怎么办才好!” 盼兮顾不上自己乱作一团的心情,抚了抚她的背,岔开了话题:“让你讲些高兴的事给我解解乏,尽说这些胡话了,真找没趣!” 屋子里静了片刻,怜碧缓了缓心神,才说:“小姐,那个徐老爷这两日天天在前头喝花酒,若不是姆妈死咬着不松口,我真的好怕小姐,小姐…” 门外传来脚步声,“盼兮,盼兮,盼兮在屋里吗?”门轻轻地叩了几下。 盼兮应了声,还未来得及遣怜碧去开门,外面的人个儿推门进来了。 是褐雨,她笑着看了看盼兮,也看了眼怜碧,怜碧垂着脸倒了杯热茶递给她。 “这么热的天,还喝热茶。”褐雨掀开茶盖,吹了吹。 “我家小姐只喝热水的。” 褐雨拨了拨茶盖,低声一笑,又仔细瞅了瞅怜碧,忍不住问:“你家小姐欺负你了?” 怜碧张口否认,褐雨没听着似的接着说:“这院里好欺负下人的,就数菱雁了。” 褐雨抿了口热茶,看到桌上拧成一团的画纸,摊开,惋惜地说:“哎哟!多好的一幅画…可惜了!” “没什么的,再画一幅就是了。” “青鸢还惦记着你的那幅仕女画呢!”褐雨抚着皱褶上高低起伏的线条。 盼兮微微诧异:“呀,这事我倒忘了,晚些把画给青鸢姐送去,再向她赔个不是。” 褐雨望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半晌没有出声。 “褐雨姐姐今儿可是有事?”盼兮被看得不自在,实在忍不住问道。 “怎么着,没事就不欢迎我来了?” “才不是!” “盼兮…” “嗯?” 褐雨顿了顿,抚了下发簪,突然想起自己是要来说什么的,但她什么都没说,闲聊了片刻,离开时又看了看盼兮,目光深邃:“真是大姑娘了,估摸着以后的日子是见一日少一日的了。” 怜碧合上门,转身看到自己小姐就在那儿坐着,失了神似的,半天了,连姿势都没换一下,怜碧一下子红了双眼,她快速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傻丫头,今天怎么跟个泪人似的。” 怜碧哭着伏在盼兮膝头,抽抽噎噎的说:“都知道她们打的什么主意…小姐…这可怎么办才好!” 盼兮轻拍了拍怜碧的肩头,有些无奈:“这天气一日赛一日的热,我倒快忘了那时寒风刺骨的滋味了。” 怜碧抬起头,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刚才褐雨小姐说救小姐的那位公子,小姐,你还记得他样子吗?或许他还在金陵,或许他也还记得小姐…那小姐…找到他…是不是就不用嫁给徐老爷了!” 盼兮摇摇头…那位公子? 盼兮只记得那时正发着高烧,人都烧糊涂了,前一日洗了两大缸子衣服,好像还洗坏了一件,被菱雁惩罚到雪地里站着,刺骨的风,鹅毛般的大雪,后来的事情都记不得了。她知道有位公子的脸清晰的映在眼前,那么近,她睁大了双眼,却怎么也记不下来,那一日的所有事,都记不清了,唯一清晰的是醒来后躺在这间屋子松软的床榻上,垂着的纱帐青葱碧绿。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幽兰在谷 馨香重(2) 徐老爷三日两头的来百花院,却从不提要给盼兮赎身的事,每日闲坐着喝酒听曲,不算张扬。金秀莲心里清楚,遣了几个红牌姑娘轮番陪着,哄得徐老爷开开心心,也不生事。 日子越发艰难,民不聊生的,百花院的生意也大不如前,外头世道乱,鲜少宾客再有兴致来享受这份奢靡浮华。 金秀莲翻着洪度递来的账本,咬了咬牙。 “她们几个都安顿好了吧?” 洪度点了点头应道:“都安顿好了。青萍姑娘回江浦老家去了,凤霞姑娘和绮霞姑娘一道,在附近买了个宅子,宅子不大但沿街,还能摆个摊做点刺绣生意。只是浮萍姑娘…哥嫂不肯认她,把她赶出去了,下落不明!” 洪度提着的一口气刚到嗓子眼,咽了下去。 “嗯!”金秀莲继续看着账目,头也没抬。 洪度想了想才说:“昨儿菱雁小姐还嚷嚷着说要去老九章绸布庄买些衣料,做新衣裳,我看这日子吃紧,擅作主张没答应她。” 金秀莲抬头问:“她没闹脾气?” 洪度挠头,扯了个笑脸说:“是有些不大高兴的…可都知道这日子难过。” 金秀莲也扯嘴一笑,把账本还给洪度,起身问道:“徐老爷还在前头吗?” “在呢,冬雪和春梅正陪着呢!” …… 徐老爷闲散地喝着花酒,看见金秀莲,招了招手让她过来:“秀莲,坐!” “冬雪,为徐老爷夹菜,春梅…再让王拾斟壶金波竹酒来。” 金秀莲慢声应着,姿态袅袅走到徐老爷跟前,揉着徐老爷的肩膀,侧着身子娇嗔地问道:“徐老爷,还满意不?” 嘴里喷出的热气,挠得徐老爷耳朵里,颈子里痒痒的。 徐老爷笑着,扯下金秀莲的手,握在手里,拨弄着她套在指间有些松动的绿松戒指。 金秀莲谄媚一笑,抽回了手,收了收戒指,顺势坐在徐老爷身侧。 “你啊,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徐老爷开心得大笑,点了点金秀莲的鼻子,扬声说道:“我喜欢!” 金秀莲娇羞地嗔责道:“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哪还能跟这些年轻的丫头片子比,冬雪,春梅,好好服侍徐老爷…” 徐老爷听了却脸一摆,瞪着喝得红红的双眼,发怒了般:“服侍好我?金秀莲,当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金秀莲捂了徐老爷的嘴,也不高兴了:“您这话说的,咱都几十年的交情了,我哪敢对您起什么心思!” 徐老爷打量着她,说:“我天天在这看着你们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的,逮着我,还不赶紧多捞几笔!” 金秀莲松了口气似的:“这话不错,您这个财神老爷啊,我可是天天求神拜佛地盼着呢!” 徐老爷玩弄着杯中酒,斜眯着眼问:“听说你这里,前阵子打发了好几个闲人。哼!我看倒还是有几个不干事吃白饭的…” “岁数大了,离了这里是好的。不愿走的,就随她们守在这里,往后还能有个指望。”金秀莲附在徐老爷耳边,轻声抱怨说:“这些乱臣贼子整天起义起义的,搞得满城风雨,四月里头朝廷还出了件这样的大事…闹得人心惶惶,要我说咱老板姓还是操心操心如何吃饱饭、睡好觉、讨个漂亮老婆、生个大胖儿子吧!”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赏花玩柳的地儿——得月楼的知画姑娘作得一首好诗,仙居阁的诗棋姑娘唱得一首好曲,你这百花院…”徐老爷有些嘲讽的看着金秀莲,继续道:“姑娘们虽有十分姿色,却无动人之处,乏善可陈!” “徐老爷,您这话说的,我可就不爱听了。”金秀莲提起酒壶斟酒,“乏善可陈?刚刚您可不是这么对我说的!” 金秀莲又为徐老爷碗里布了些菜,说:“日子再难,我们百花院也不寒酸客人的!” 徐老爷见她满脸委屈的样子,不再作声,夹了小菜细细品尝。 窗户外悠悠长长的秦淮河水偶尔随风激起一丝波光,这间雅阁的上方悬挂着一幅秦淮八艳图,画中女子,各个容貌倾城,美艳夺目。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有个划算的买卖你做不做?”徐老爷瞅着秦淮八艳图,百花院歌女浅浅缓缓的吟唱声,仿佛让画中女子更加鲜活起来,娇艳欲滴。 “哦?”金秀莲心头一紧,试探的问:“徐老爷,您说什么买卖?” 徐老爷笑了笑,脸上的褶子都堆积在了一起,只听他说:“我出伍仟两,盼兮归我!” 金秀莲看着眼前竖着的五根手指头,竟也愣了片刻才恍惚过来:“徐老爷…这…” 徐老爷也没急着要金秀莲答复,饮了杯中的最后一滴酒,拉了跟着的人就走了。 金秀莲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怔忡了许久。 金秀莲忖度着徐老爷的心思,也不敢造次,一面吩咐褐雨、青鸢直言规劝盼兮,一面等着徐老爷再度光顾百花院,只是自那日后,徐老爷也未再来过,又隔两日金陵下了一场大雨,雨势之大,数年难见。 都指望着这场雨过后,能带来新的生机,起料这雨竟只是个开头。 长江流域,狂风肆掠,又接连受到了暴雨和洪水的袭击,千万间房屋倒塌摧毁,大片农作物受损,颗粒无收。除了要忍受饥饿、贫困,路边淹死的、饿死的灾民、大量牲畜尸体堆积,恶臭难耐,滋生出各种细菌,各种疾病在灾区蔓延,生活环境恶劣。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袭,本就动荡的时局,让仅靠着两亩薄田赖以生存的农民百姓被摧残的苦不堪言。 盼兮站在廊间望着连绵不断的雨,廊外哗啦啦的雨水声,与心头宣泄的泪水声应和成一片,久久不曾停息。盼兮不喜雨水,却开始害怕这聒噪的雨声忽的就停了,又怕天上突然挂起了太阳——光芒四射,照亮这片急需润养的土地,却再也照不透她自己荒芜的内心。 百日连阴雨,总有一朝晴。她是知道的。 来的人都劝她说,跟了徐老爷总是好的,徐老爷家财万贯,富甲一方。都看得出徐老爷疼她,等了她三年,往后定是不会亏了她的。 只有怜碧说:“徐老爷比我爹岁数都大,就是跟了他…等哪天他一走了之,还顾得上小姐吗…都说徐老爷家的四个姨太太各个都是厉害的主,徐老爷还在呢,二房三房就吵着闹着要分家,往后小姐过去…可怎么办…有谁还会顾得上小姐…” 谏劝的人走后,盼兮照旧习字画画,外面的事她充耳不闻,波澜不惊,她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可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怜碧倒是日日顶着红红的双眼。 怜碧跪着求她:“小姐,快去求姆妈想想其他法子吧!” 盼兮摇了摇头,不是没想过。 那日跟金秀莲说,她愿意上前头去,她知道自己弹得一首好曲,她还画得一幅好画,吟得一首好诗,总是能给百花院增加一点收入,她让金秀莲给她三年时间,她把徐老爷开的价连带怜碧的那份分文不少都算给她。 金秀莲没有答应,金秀莲劝她说:徐老爷也是贪你年轻,女人最好的光景就这几年。自己这么狠心,当然是为了她好。 盼兮抹去了怜碧满脸的泪水,自责地说:“我说了假话,不能带你一道出去了。” 怜碧使劲咬着唇,哭得更伤心了。 受灾情的牵连,百花院打烊数周,借着不放心的理由,不断有人来看她,想再安慰她几句的,见盼兮始终不咸不淡,也不是难过的样子,就跟她说了些外头的消息。前些日子,金陵数万农民抄起家伙聚众起事,外头乱哄哄的,朝廷为了制止暴乱、安抚灾民情绪,整顿灾区环境,派了新的长官过来,过不了几日就要到金陵了,这日子瞧着是有希望了。 盼兮听了倒怔住了,这些日子,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知道这雨一下数周,未料到发展趋势,她想到了远在润州的爹爹和二哥,还有那摇摇欲坠的老屋子,怔怔的喊了声:“爹爹…”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幽兰在谷 馨香重(3) 又过几日,徐老爷遣了人上百花院来传信,隔日晚上要来包了整个场子。 传信的人也没提是为啥事,只吩咐好好办,事后,徐老爷定有重赏。金秀莲掂量着这话的分量,忖度了片刻,让下人们把百花院里里外外都清扫的干干净净,搬上新鲜的花朵,从游廊到水榭,码得整整齐齐。 冷清了好几日的百花院,又热闹起来,游廊上的人来来回回地穿梭忙碌着,各个心照不宣。 夜色撩人,两侧的灯笼纷纷点亮,晴朗星空上挂着一轮弯月,隔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在秦淮河湖面,随着水波的荡漾,微微晃动,湖面上施施然的美人身影浅浅淡淡,款款而行,伴着月色愈发绚丽夺目起来,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水榭楼台内,男人们欢笑声一片,隔着珠帘,徐老爷举着酒杯,灼热的目光汇聚在一处——湖面泊着一顶精致的花船——船上美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盼兮轻轻地拨起琴弦,朱唇微启,缓缓地吟唱:“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豨!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须臾高知之!” 一遍又一遍,哀婉忧伤的曲调轻轻重重地敲击着湖面,像来自湖底深处发出的深深叹息,伴随着微风一同带到亭子内。 聚着的男人们眯着眼,晃着脑袋,打着拍子,沉浸其中。 “好曲,好曲,姑娘好歌艺!”曲终好一会儿,众人才缓过神,纷纷夸赞。 金秀莲有些得意的瞅了瞅徐老爷,徐老爷不动声色,正若有所思的望着身边男子。打自他们进了百花院的大门,金秀莲就一直借机打量着他,这男子儒雅倜傥,样貌清秀,金秀莲自认慧眼识英雄,尤其徐老爷还在一旁唯唯诺诺的奉承着,她料着该男子定非凡品。 只是这男子始终话语不多,一双眼睛清隽秀美,眼里始终含笑,待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众人畅笑时,他不过温和一笑,没有豪言粗语,文雅的很,同这些男人们在一处,有太多不同。只在盼兮凄凄然弹唱时,瞧着才有些不一样的颜色,再望去竟深不见底。 徐老爷招了招手把金秀莲喊来,悄悄吩咐了一句:“去把盼兮请来。” 众人隔着珠帘朝妙龄女子看去,珠帘外的女子,一身湖蓝色对襟褂子,同色的凤尾裙沿着花边串串珠子镶嵌着,在烛灯照射下流光溢彩。女子眉目如画,双眼低垂,能清晰看到羽翼似的睫毛覆在上面,清新脱俗的气质宛若刚出水的芙蓉。 谁都没顾得上说话,时间仿佛停滞了。 徐老爷拍了拍手,招呼道:“秀莲,把盼兮请进来!” 掀起珠帘,盼兮迟疑了片刻,款步提衣,花边上的珠子随着步伐抖动着,亭内烛光四溢,照得一张美目更加绚丽夺目。 在席的男人粗声粗气的呵责道:“金秀莲,你这老妈子,竟然藏着这等宝贝!” 金秀莲捂嘴一笑,望着徐老爷,只见徐老爷盯着盼兮,目光瞬也不瞬,金秀莲悄悄把盼兮往前推了推。 徐老爷向身边男子介绍说:“傅少,这位是顾姑娘。” 男子点头微笑,“姑娘,刚才弹唱的是什么曲?”他问。 “《有所思》”盼兮的声音轻柔似水。 他饶有兴趣地问:“姑娘知道这它的出处吗?” 盼兮望着他,长长的睫毛微微轻颤,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自《汉铙歌十八曲》” “想不到,姑娘还有这般才识”男子见盼兮只顾盯着自己,扬了扬眉毛。 其他人听了,都纷纷跟着应和称赞:“了不得,了不得!” 座客中有人问:“姑娘可曾上过学堂?” 盼兮望着男子出神,缓过来正巧对上男子的眼,两腮微红更显娇美,“从不曾去过学堂,就识得几个字罢了。” 男子怔忡片刻,意味深长的叹道:“姑娘天资聪颖,实在是可惜了!” 徐老爷默默地听着,独自啜着杯中酒,始终一言不发。 席间有人把金秀莲拉去,附在耳边,低声问:“老妈子,这丫头,可还是黄花大闺女?” 金秀莲不安地看了眼徐老爷,徐老爷正和男子讲着话,没有注意到他们,她点了点头。 盼兮前脚刚着屋子,就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怜碧吓得连忙扶起她,盼兮走后,怜碧独自在屋内惴惴不安,焦急不已,担心小姐一去就回不来了,小姐铆足了很大的勇气走出屋子,还笑着安慰自己不要担心,可怎么能叫她不担心呢?! 联想到小姐进门时失魂落魄的样子,怜碧心头一紧,难道… 盼兮见怜碧一副又要哭出来的样子,柔声安慰道:“我没事!” “那…小姐…”怜碧着急的很,扶着盼兮的手也拽得紧紧的。 盼兮吃痛,松了松胳膊,一双美目里中含着星星点点,片刻才说:“是他来了!” 怜碧以为盼兮说的是徐老爷,咬着唇点点头,眼里的泪水下一刻就要决堤了。 盼兮好笑地看着怜碧,“我是说——我的救命恩人!” “救…救命恩人!那位公子?”怜碧一惊一乍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盼兮“嗯”了一声,找了张凳子坐下,喝了口水,平定了心绪才说:“是他!” 怜碧喜出望外,合着掌开心地跑过来,不停地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小姐有救了,小姐有救了!” “傻丫头,你怎么知道有救了,他并不认得我!”盼兮失落的语气让怜碧浇了盆冷水般愣住了,她不解地望着盼兮,“那小姐,还不赶紧去告诉他呀?” 盼兮在心底叹了口气,走到窗前,整个人都埋在皎洁的月色里,朦朦胧胧的,夜幕暗了,她却格外明亮的点缀在繁星中,让人情不自禁的跟着沉醉起来。 “小姐,他是怎样一个人啊?”怜碧止不住好奇。 她仰首望着夜空,月色正好,淡淡的、柔柔的,瞧着又有些清清冷冷的,可被这柔和的的月色包裹住,是那么的温暖美好。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盼兮喃喃自语。 “小姐,你说什么?”怜碧揉了揉模糊的眼睛。 盼兮对着她温柔地笑了,感叹:“你看,今晚的月色多美啊!” 怜碧不解的向窗外望去,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丝温存,她满脸懵懂的点了点头。 “徐老爷,您瞧着今天的事办得满意吗?”待客散去后,金秀莲在徐老爷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捶着徐老爷的肩头。 徐老爷很是享受,半阖着眼,含了烟嘴,“吧嗒吧嗒”的抽了几口,“盼兮睡下了吗?” 金秀莲瞅了瞅外头的夜色,已经沉了。回道:“这个点,恐怕是睡下了,我找人瞧瞧去。” “不必了,收拾下,今晚就让她走吧!”徐老爷说着,推掉金秀莲的手,立刻起了身,身边跟着的人收起了他的烟袋。 “这是…”金秀莲满脸疑惑地看着徐老爷。 “金秀莲,你可真有两下子,哼!”徐老爷甩了甩长袍,向外头走去。 徐老爷走得快,金秀莲一双三寸金莲紧跟着他的脚步,追着问:“这是打哪来的话?” 徐老爷不耐烦的避了避身子,躲过她,正巧轿夫拨开轿帘,徐老爷乘上轿子,沉声吩咐:“走!” 金秀莲见状,急忙抓住徐老爷跟前的侍从:“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怎么就瞧不明白了呢!” 那人好笑的看着她,意味深长的说:“老妈子,你还真识时务!别说你瞧不出傅少对那丫头有意思?” 金秀莲仔细想了想,又问:“那傅少爷是什么来头?” “那可是鼎鼎有名大‘商圣’傅恩怀的公子——傅骥骋!得嘞,你也别再揣着明白装糊涂,赶紧让那丫头收拾一下动身吧…到时不会亏了你的。” 那人说完拔腿就追轿子去了,轿子平稳地行驶着,渐渐消失在暗沉的夜色中。 “这叫什么事哟!”金秀莲跺着脚,合乎着来这一出,就是想借机会,讨徐老爷开心,藏了这么久的宝贝,第一次奉献出来…没逮到狐狸,倒惹了一身骚。 可她定了神又仔细一掂量,在朝都是官,在席都是客,现在谁不是说话看势头,办事看风头。越想着,内心倒有些得意了,一拍大腿,赶忙去叫盼兮。 …… 盼兮已经收拾的妥当了,金秀莲捋了捋她额前的刘海,顺着轮廓轻抚着她的面庞,正如她第一次踏进百花院的大门时那般,细细地看着。 怜碧匐在地上抱着盼兮的腿,怎么都不肯放手,在场的人都有些动容,褐雨背过身去抹了抹眼泪。 青鸢上前扶住怜碧,轻声安慰:“傻丫头,你家小姐能走出去,总是好的,开心些!”她侧身对洪度使了个眼色,洪度会意,上前拉开怜碧。 “姆妈,徐老爷的轿子到了。”菱雁从前头赶来,催促说:“切莫误了吉时!” 金秀莲颔首,望着盼兮:“盼兮,千万不要怪姆妈狠心!” 盼兮摇头,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挂着的泪水,纷纷坠下,环顾屋子的四周,站满了为她送行的人,六顺在嘴边比划了下,憨憨的笑着。 盼兮牵了嘴角浅浅一笑,屋子里很亮,所有的灯盏都点上了,她看到怜碧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一角,肩膀激烈地颤抖着。 盼兮噗通一声跪地,声泪俱下:“谢谢姆妈还有姐姐们这些年对盼兮的照顾,盼兮这就走了,只有一样放心不下…”她望着怜碧的方向,声音柔和有力:“这丫头虽拙嘴笨手,我待她亲如姐妹,日后怜碧若做错了什么事,求姆妈、姐姐们看在我的面上,从轻处置,定不要为难她!” 怜碧哭着跑过来,撕心裂肺的叫着“小姐……” “我不能带你走了,照顾好自己,知道吗!”盼兮紧紧地抱着怜碧。 怜碧哽咽地“嗯”了一声,嘶哑着声音,“小姐,你也保重!” 大红轿子停在黑夜里显得尤为突兀,六顺好奇地冲出人群,看着装饰的一派喜气的轿子,一个劲傻笑,他也学着官老爷的轿夫们,打开轿帘,恭谦的候着。往日大家都会打趣他一番,今儿谁都没有这个兴致。 陈叔急忙喊了他:“六顺,回来!” 六顺撇撇嘴,不高兴地回到陈叔身边,他打量了眼四周,谁都没有笑,都有些严肃,他挠着头迷糊地望着陈叔,陈叔抓了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走到百花院大门时,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盼兮,保重!” 盼兮再转身,凝视着这个生活了六年,她曾无数次想逃离的地方。并排高悬着的灯笼,炫目明亮,秦淮河的湖水宛转悠扬,月亮落在水中,虚虚实实的,正如她心头无从说起的忧伤。 盼兮闭了眼,没有再回头。 起轿时颠了一下,很快就走得稳稳当当了。 她心里空荡荡的,还能听到怜碧撕心裂肺的哭喊,盼兮合上眼睛,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幽兰在谷 馨香重(4)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倾斜了下,稳稳落地。 没人为她打开轿帘,只听到围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好一会儿,又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匆匆赶来,天很热,手心底冒出了汗,心里也慌慌的。 隔着帘布,投在上面的小簇灯光渐渐放大,透过缝隙缓缓落在脚边,盼兮小心地挪了挪脚,好不让光束照到。 又有脚步声传来,她还没来得及点清人数,就听到一句:“送回去!”盼兮怔住,顺手抓住轿子的横杠,指甲抠着裂缝,翘起的木屑扎了甲肉,一阵钻心的痛。 “傅少,我们是奉徐老爷之命办事,请她过来伺候您!” 外面空气凝固了几秒,既而更坚定有力的声音再次重复道:“送回去!” “请傅少不要为难我们,有什么事等天亮了,傅少再同徐老爷商量。” 傅骥骋“哼”了一声,甩了脚步,抑制不住怒气的斥道:“修叔,关门!送客!” “傅少…傅少…”围着的人急切地叫着,傅骥骋头也不回。 轿帘猛地甩了下,“傅少爷!”里头一个纤瘦的身影钻了出来,傅骥骋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模样,人影晃了晃,只听“啪嗒”一声,人就跪在了地上,盼兮泪水潸然:“傅少爷,求求您,不要赶我走,求求您了!”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傅骥骋诧异地从管家手里接过宫灯,向前走了两步,光打在盼兮的脸上,他才看清:“是你?!” 大颗泪水滚落,很快浸湿了地面,盼兮伏在地上不起:“傅少爷,求求您了,救救我吧!” “姑娘,你…”傅骥骋内心一阵焦躁,只得扶起盼兮,“你先起来,有什么话进了里头再说。”他让管家领她进去,看着剩下的几个人,清俊的面上难掩饰怒气:“回去禀报你们老爷,他的好意我心领了!顾姑娘,我定会完整无缺的送回去!” 余下的那几个人面面相觑。 傅骥骋徘徊在廊间,管家修叔见状,走过来提醒:“姑娘还在正堂等着少爷您呢。” 傅骥骋无奈地吐了口气,一挥手,吩咐修叔说:“安排下,天一亮就送她回去!” “是!”修叔欠了欠身子,退下了。 傅骥骋看着正堂亮闪闪的灯火,理了理看不出丝毫杂乱的衣衫,推门而入。盼兮端正的坐着,听到声音,立马起身,屈膝行礼:“傅少爷!” 傅骥骋亲自倒了杯水给她。 盼兮接过,茶水清澈,她放下杯子,又行了个大礼“傅少爷,刚刚盼兮莽撞了!” 傅骥骋忙阻止她的动作:“顾姑娘,不必多礼。徐炳才的人都已经回去了,有什么事请直说吧。” 盼兮咬着牙,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傅少爷,求求您,留下我吧!” 她声音很小,双手紧紧地拽着帕子,傅骥骋留意着她的动作,她的提议他觉得有些可笑,还是问:“留下你做什么呢?” 她不语,他就更觉得烦躁了。方才席间贪杯,多喝了些酒,现在才觉得犯晕,他揉了揉太阳穴,待清醒了些,说:“方才席间,姑娘的才情的确令我叹为观止…”说到这里,傅骥骋端正了神色,望着她,更郑重其事些:“但顾姑娘,傅某人对你并无他意!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解,明天我会去同徐炳才说明…天一亮,麻烦姑娘请回吧。” 盼兮看上去并不诧异,她泪光微颤,哑着声:“我知道傅少爷怕染了坏名声…可…您若赶我回去…我是怎么都活不了了…” “姑娘何出此言?”傅骥骋面色严峻。 “我不过是徐老爷同姆妈之间交易的商品…打明儿我踏出这扇门,哪里还有什么清白的声誉…”她抽抽噎噎的说着,裙摆上的流苏细细碎碎的纠结在一起,大红色的坎肩衬得这张脸愈发苍白。 傅骥骋“哎”了一声,背着手在正堂来回踱着步,再开口,声音里多了丝无奈:“我不过在金陵逗留数月,事一办完即返松江府,姑娘你跟着我做什么呢?”他想了会,又提议:“不如还你个自由身吧!” “从我被父亲卖到百花院那一日,哪里还能谈自由身,出去了还不是从火坑跳到水坑…” 傅骥骋被问住,一时答不来话,盼兮目光恳请地看着他,他偏过头不看她的眼,问:“你在这又能做什么呢?” “下人做的活,我都能做!”盼兮安静的回答。她孤弱无依的小小身子从踏进这扇门就一直挺着,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其实她已经很累了,仿佛只有这样挺直了腰杆才更有底气同他说话。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声音无奈也温柔:“太晚了,你先去歇着吧。” 盼兮和衣而卧,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本料着一夜无眠,可倒在床上的一瞬间,身体像卸下了巨大的包袱,眼皮也打着架,不久就沉沉睡去。 天才蒙蒙亮,就听到外头有声响,盼兮惊醒,昨夜倒头就睡,睁眼的瞬间有些恍惚,半晌,她才想到自己身处何处。她仔细打量屋子的四周,眼前松木制的博古架巧妙的与外间做了个隔断,上面摆放着各式精致文雅的古铜瓷器,盼兮目光落在一套雕工精美的玉器上,走近看了看,是“豕”,不过拇指一般大小,她数了数有二十多只,各个形态各异,憨态可掬,甚是有趣。是有什么特殊寓意吧!盼兮想着,推了推博古架,竟然可以移动。 穿过博古架,走到外间,一张宽大的长形书案上散落满了书,旁边斜着的官帽椅上搭着件外套,对门两侧各摆了一架花几,上面的绿萝叶几近垂至地面,除去窗棂上凤鸾迭起的花样,再无其他华丽的修饰。她又看了看里间那张昨晚睡过的围子床,心想,这大概是平日里主人书写累了小憩用的吧。 “姑娘今晚先在少爷的书房歇着吧!”她想起昨晚修叔对她说的话,从袖筒里掏出一把美人篦子,就着光影仔细梳理着。 窗外有人影晃过,随之而来的是小声的交谈。盼兮并不打算偷听别人讲话,刚准备离远些,可还是听到外头压低了声的交流。 “让我去照顾她,不如羞死我算了!” “少废话!赶紧把水端进去。” “我不去,你去…” “我也不去,以后…还让不让我见人了…” 推搡的声音过后外面静了片刻。 “看样子还没起呢吧…” “这个点,也该起了,可真够懒的!” “还真把自己当什么小姐闺秀了,百花院出来的野狐狸罢了。听说…昨晚在外头鬼哭狼嚎一个劲地求咱少爷留下她,真不要脸!”声音越来越低,可还是一字不落的钻进耳朵里,鼓膜像是受到了锐物的敲击,嗡嗡作响,盼兮捂住了耳朵。 “呸!真不害臊!等会仔细瞅瞅,长啥狐媚样!” 两个少女,你一言我一语,“哎,少爷就是心太软了些,要是夫人和太太在,哪里还…修…修叔!”少女叫道,声音有些大,险些翻了盆里的水。 修叔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透过窗绡瞧着里头没什么动静,才压低了声音斥责:“主子的事也轮得到你们在背后嚼舌根,不想干就赶紧领了工钱走人…别再叫我发现一回…还不快进去!” “是!”两人耷拉着脑袋,完全没了刚才的张狂的气势。 只听“嘎吱”一声,户牖大开,修叔忙避在一旁,不看里面,只恭敬地说:“顾姑娘,早!” “修叔,早!”盼兮礼貌问好。 门外果然站着两个年纪极轻的女孩,面红耳赤的,脸上还挂着不甘的表情,两人见她打量着自己,诧异的微微抬头,瞥了一眼,又快速埋下。 “这是玉儿。”修叔指了指左边面庞圆润的小女孩,又指了指肤色略黑的小女孩“这是玲儿…伺候您净面的两个丫鬟!” 玉儿、玲儿顶着修叔的目光齐齐站一排,恭谦的行了个礼。 “顾姑娘,稍后请至膳厅用早膳。” “好!”盼兮点了点头。 玉儿和玲儿借着收拾的机会时不时窥视她一眼,盼兮从容净面,也不多言,不经意捉住她们好奇的目光后,浅浅一笑,干脆落落大方,任由她们审视,两人呆了下,停顿了片刻,互相对了个眼神,才继续手里的动作。 膳厅离傅骥骋的书房不到百步,盼兮用脚步丈量着距离,这所宅邸虽不过是傅家在金陵的一个落脚点,却格外大气恢宏,花式各样的垂花柱,琉璃瓦上的五脊六兽,处处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膳厅内除了忙碌的仆人,并不见傅骥骋。 “少爷已经用过早膳了”修叔领着盼兮入座,“不知道顾姑娘的口味如何,这是少爷吩咐厨房准备的,顾姑娘请随意。” 盼兮望去,桌上精致餐具里依次摆放着:翠玉豆糕、银耳五珍汤、一小笼烧麦、一碗清粥搭配了几个小菜。 “这…谢谢傅少爷。”盼兮只顾看着,却不动筷子。 修叔笑了笑:“少爷吩咐了,等姑娘用过早膳,请您过去。” 盼兮点了点头,才拿起筷子,折腾了一夜,肚子空荡荡的,一口清粥下肚,热乎乎又软软糯糯的,美味无比。 用完早膳,盼兮随修叔来到正堂,傅骥骋站在八仙方桌前背对着她,盼兮顺着他的姿势,抬头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块匾额,匾额上行如流水般的勾着四个大字——“清介有守” 待修叔出去后,傅骥骋才转身。 傅骥骋看着她,正色说道:“顾姑娘,你不能留在这里,我送你出去!” “好。”盼兮没有异议,淡声应着。 傅骥骋见落在她脸上的小片阴影微微轻颤,内心颤动了下,他清了清嗓子,温和地说:“这几日我母亲他们都会过来,你在这里终究不合适…蓉湖居是我名下的产业,修叔已经安排好了…你暂时先住着吧…还有我昨天的提议也请顾姑娘再考虑下…有什么想法我们再作商议…” 盼兮颔首低眉,正欲行万福礼,傅骥骋制止,“顾姑娘不必如此…既然徐炳才有意为之,那我定会护你个平安周全!”他看着盼兮,她眸中的波光潋滟在转动,他侧过脸,“早些过去吧!”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落花寂寂 风吹雨(1) 盼兮搬到蓉湖居已有几日,这里同气派的傅家大宅略有不同,是座藏在金陵深处精致小巧有着浓浓江南气息的花园府邸。 加上玉儿、玲儿,蓉湖居的管家甘德宝,这里帮佣的不到二十人,负责修理园子的花匠倒另有十多位,甘德宝说这里是傅少爷去年置下的产业,傅少爷一眼就相中了,老主人抬了几倍的价,少爷连眼都没眨就买下了,他们都是园子里的老雇工,一直坚守在这里。傅少爷不常来金陵,更未曾来蓉湖居住过,但这个园子显然是精心打理着的。盼兮想到金秀莲曾说过,百花院因院内培植着近百种花苗、树木而得名,不同于百花院遵循植物自然生长规律,蓉湖居内所有的树木都是特意修剪过造型的,瞧着别有一番趣味。 盼兮每日在房内读书、画画,偶尔会出来走走。傅骥骋为盼兮安排的房间位于蓉湖居的适园,临水而建,透过窗子,风景一览无余,最另她欣喜的是屋子里有整整一面墙的书,书案上整齐的摆着笔墨纸砚。 盼兮研着墨,笔尖轻蘸墨汁,细细勾画着线条,全副身心都在画作上,连傅骥骋走到她身边,她都毫无察觉。 “画得可真好啊!”傅骥骋已经驻足许久,看她画得投入就没有惊扰她,可实在忍不住感慨。 听到声音盼兮猛然抬头,正巧对上他的眼,惊得手一抖,毛笔差点脱落,傅骥骋一把握住,他嘘了口气,差一点,就毁了这幅画作。 “傅少爷!”盼兮对他的到来有些吃惊,这几日傅骥骋一日都没有来过,她以为他不会来了。 盼兮忙起身,傅骥骋按了她的肩膀,她只好坐着。 傅骥骋笑微微地拿起画纸,墨迹还未全干,他拿得格外小心些。画面上的景致有些眼熟,他顺着窗外望去,便一目了然,大片的荷花竞相盛开,亭亭玉立,别有一番高雅的姿态,荷叶上蹬着双腿的青蛙、打着翅膀的蜻蜓、躲在湖底嬉戏的鱼儿…简单的黑白线条都为它们赋予了生命。 空白处清秀的小楷工整地写着——赏荷图,“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他轻声念着,踩着小步,阵阵墨香扑鼻,傅骥骋啧啧称赞,望着盼兮的眼里更是写满了赏识,“顾姑娘,实在天资过人!” 经不住他一再的夸奖,盼兮满面通红:“傅少爷过誉了。”,这书案上摆着的文房四宝价值不菲,着实为画作添色不少,她看了一一指着说:“宣州产的毛笔、千年寿纸,歙州的砚池,用的是最好的泉水细细研磨出的墨汁色泽匀称,助于晕染,自然滴墨成画,毫不费力。” 傅骥骋面露喜色,他小心地放下画作,大赞:“顾姑娘如此才情,实在令我刮目相看!”书案上还累着一些书籍,都有翻阅的痕迹,他指着问:“这些书,你都看了?” 盼兮回:“只读了一些。” 他随手翻了翻,居然是《赋学正鹄》、《六朝文絜》、《昭明文选》这些书籍,傅骥骋掩藏不住满脸好奇,问:“上面的字全识得?” 盼兮回:“识得的。”,他顺手拿起一卷《古文观止》指了其中的一篇《阿房宫赋》想考考她。 盼兮朗声背诵,一字不落,“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她身后有一架八扇屏风,屏风上画着竹,随着她的字正腔圆,洋洋盈耳,上面的竹叶仿佛润了色泽,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蓬勃向上,愈发生机盎然。 傅骥骋放下书卷,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这个人般。早些年,他也同那些富家公子一样,留恋迷茫在温柔富贵乡,花柳繁地中占尽风流又能歌善舞的女子比比皆是,最难能可贵的是她出淤泥而不染,反倒自成一股饱满浓郁的书卷气息。 被他这么看着,盼兮脸红的都快烧起来了,她顺手抓起一本书,紧张地翻了又翻,恨不得把红透了的脸全埋进书里,这羞涩的姿态他看在眼底,倒觉得格外娇艳欲滴。 好在没多久,外面有人敲门请傅骥骋出去。 “什么事?” “家里人来传得信说夫人和少奶奶到了” “嗯。”傅骥骋点了点头,“还有什么事吗?” “新任长官穆炎煦也已经抵达金陵…” 一听到这名字,傅骥骋方才柔缓的面色立刻紧绷了起来。 穆炎煦走在金陵的青石小道上,刚下过一场雷阵雨,空气里还散发着泥土的气息,路边随处可见无家可归的灾民,流浪的孩童。 一个小男孩晃悠悠地朝他走来,黑乎乎的小手拽着他的衣角,求他,“叔叔,行行好,给我些东西吃吧!”,他看到小男孩手里还捏着块树皮,上面全是牙咬过参差不齐的印迹。 穆炎煦皱了皱眉,刚想开口。 “娃子,就吃这个?”后面跟着的陆敬奉抢着问,见小男孩点了点头,陆敬奉忍不住又问:“你的父母呢?叔叔送你回家!” 不远处一位妇人怀里抱着待哺的幼崽,手中还牵了一个,正瞧着他们,这男孩瞧着比穆朗诣大些,但面黄肌瘦,身子倒跟朗诣一般高矮,他们都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乞求。 穆炎煦拉了男孩到一边,蹲下身子,小孩胆怯地看着他。还未回话,妇人先“哇”的嚎哭起来:“我们哪里还有家…男人也死了…已经几天没东西吃了…没人管我们的死活…” 穆炎煦看男孩的眼里多了份怜惜,他抚了抚男孩的头顶,让陆敬奉拿了些银两,拍了拍他:“去吧!” 身后有磕头的声音,穆炎煦眉头越皱越紧,脚步也越走越快。越往前走,路上乞讨的百姓就越多,四处都堆满了倒塌毁损的瓦砾,刚下过雨的原因,满路浓厚的泥汁,只能稍走得慢些。穆炎煦本就人高马大又英武不凡,一下子引来好多人的目光,他无声地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他,人群里有年迈的老妪,有妇孺儿童,也有年富力壮的男人,忽然间,有人带头高声挑衅,吐着粗鄙的话语,“他们是朝廷派来的走狗!” 他们指着穆炎煦,叫喊道:“乡亲们,就是他们,逼得我们无以为生,肆意杀害我们无辜的村民,搞得我们家破人亡,这样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跟他们拼了!” “好,跟他们拼了!” “乡亲们,上!”灾民们个个斗志激昂。 饥饿的百姓齐聚,像猛兽发狂般气势汹汹,叫骂声此起彼伏,骚乱由此开始,群众愤怒的情绪一浪高过一浪,分散在四周的人汹涌上前,很快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眼看手持的家伙、石块纷纷朝他们砸来,只听“砰砰砰”几声枪响,人群中有人尖叫:“巡警来了!”,围着的灾民并未像惊弓之鸟落荒而逃,反倒愈发群情激愤,持着手中的家伙朝着蜂拥而至的巡警冒死抵抗。 剧烈的枪声愈发密集,“跟他们拼了!!!”犀利的嘶吼声,如划破天际的闪电触目惊心。 陆敬奉一个侧身闪到穆炎煦身前,“退回去!”穆炎煦喝住,“不许动手!”,他反手拽回陆敬奉,手腕间的力量也充满了怒气,穿着制服的巡警们一拥而上,对着天空又是几枪,几个带头起事闹得最凶的人,很快被枪弹制服,整条街都弥漫着硝烟,黑压压的一片,耳边充斥着妇孺哭天喊地的声音… “长官,让您受惊了!”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员,慌忙拨开人群,跑了过来。 穆炎煦并不看他,方才气势汹涌的起事者,此刻正被巡警制服在地上无法动弹,他们毫无惧色地挣扎,布满血腥味的嘴里依然骂骂咧咧,愤怒的咆哮声孤勇。 “松!”穆炎煦发号施令。 巡警诧异地看他,没听明白似的,并不照做。 “松手!”穆炎煦重复命令。 “长官,这…” 在穆炎煦不容辩驳的强行要求下,巡警松开了起事的人,灾民们愤怒的势焰就如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正待点燃似的,他们瞪着怒火充斥的双眼看着穆炎煦再次走向纷杂的人群。 穆炎煦踩上堆高的瓦砾,他俯视着愤怒的人群,语气坚定,慷慨陈词:“各位父老乡亲,我穆炎煦在此向各位保证,只要我在金陵一天,坚决免除一切苛捐杂税,绝不镇压百姓,绝不施以暴政,绝不藏污纳垢,绝不辜负父老乡亲对朝廷的厚望。” 话音刚落,有人讥讽嘲笑,“讲什么屁话,连我们的温饱住宿问题都解决不了,谈什么民主?谈什么文明公正?” 灾民们应和声一片:“是啊,凭什么让我们信你的话!” 穆炎煦从容不迫:“现在金陵几个主要的城关都已增设了临时粥厂免费供应三餐,各所学校都安排了一批教室作为你们临时的居住点。”穆炎煦坚毅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脸淡定:“我说的这些若有一点做不到,穆炎煦的头,你们随时可以来取!” …… “朝廷早就财库亏空,这次金陵雨灾,哪里还拿得出一分一毫用在贫苦百姓身上!早前两江总督张绍伯提议将大半良田改植罂粟,农民没了地闹了饥荒又上调了米价,增加田亩捐税,搞得老板姓恨之入骨,就去抢劫了粮店,他们抓了几个闹事的就是监禁吊打!金陵这阵的农民起义事件,每隔两日就有一起!”陆敬奉越说越来气,抓了根飘到面前的柳枝条一扯,没扯动,便冒了几分火气,一使力,整棵柳树都晃了晃,落下来好多叶子。 穆炎煦只听着,没说话。 直到一条花径小巷,穆炎煦停下了脚步,与刚刚存在的世界不同,这处没有纷杂,能听到女子的袅袅弹唱声,深深一嗅,空气里仿佛还弥漫着一股淡而悠长的竹酒香,陆敬奉也跟着停了脚步。他们都有些恍惚,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什么,可谁都没提,穆炎煦转个身就绕到另一条路上了。 “少爷,您还是上车去吧,回头…要是…”陆敬奉小心提醒,穆炎煦从人群中出来后,一直面色铁青,他还是壮了壮胆子:“老夫人和少奶奶非宰了我不可…” 穆炎煦恍若未闻,只问:“傅家的设宴是几号?” 今早傅府遣人来送信,纤薄如翼的邀请函上,薄薄的附着一层金箔,珠光闪闪。 “傅骥骋接手后,傅家的生意真是越做越大,连纸都了镶金子了!”他记得陆敬奉嘀咕的这句话。 “订的日子是八月初一”陆敬奉向远处瞄了一眼,做了个手势,一辆黑色的庞蒂亚克迅速驶来,“少爷,还是上车吧!” 穆炎煦没再反对,上了车子。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落花寂寂 风吹雨(2) 八月初一,金陵傅宅。 傅骥骋在花园里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修叔过来打了个千儿:“少爷,晚上的宴席流程都已经布置妥当了。”傅骥骋点点头,修叔又说:“少奶奶请您上前头再看看,若缺些什么,马上吩咐人去置办了!” 傅骥骋大手一甩“行,知道了。”说完迈了步子朝今晚设宴的沁禾园走去。 “清介,你来了”太太姚偈云正指挥着佣人干活,看到他,连忙走来,“快看看还缺些什么。” 傅骥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细审视了一番,果然安排的井井有条。 修叔顺带呈上了晚宴的菜单,“少奶奶怕穆长官不习惯南方的口味,特地请来了如意楼的厨子。” “辛苦了。”傅骥骋说。 姚偈云抚了抚翡翠耳坠,娇声埋怨,“怎么同我都这么客气。”蓝色缎纹袄上绣着各式花绘,衬得她珠圆玉润的面庞更显雍容华贵。 傅骥骋拿了菜单打开,乌鱼蛋汤、沙葱牛柳、甘蔗虾、芸豆卷、干炸丸子、左宗棠鸡…看得出是费了番心思的,他寻思了片刻说:“来了金陵,也得尝尝金陵当地特色。” 修叔满脸明白:“马祥兴的盐水鸭久负盛名!” “好,再添一道桂花藕。” 修叔收回菜单,“好嘞,我马上吩咐伙计去办!” 修叔走后,姚偈云走近扶住他的手臂,小声说:“母亲说这位新上任的长官是你在西洋留学时的师兄。”自从确认穆炎煦赴宴,傅骥骋就格外上心,傅家主持过不少官员的宴会活动,这些细碎的小事,他是从不过问的。 提到穆炎煦,傅骥骋一脸赏识,“嗯!我这位师兄可不一般,早年留学西洋,而后立志流血救国又考入陆军士官学校,学成归国后各省大员争相延揽,他在云南的三年实在大有作为,编练新军,实行改革又大力发展当地经济,改善民生,在这个官民积怨的年代,他却深受当地老百姓的拥护。”傅骥骋无奈地扯了个笑:“人家以权谋私、贪污受贿,他两袖清风,身居高位也没人敢拉拢他,就连我…给他下帖子,也没指望他会来。” 傅骥骋从左侧小口袋里掏出怀表,弹开表盖看了时间,客人差不多快到了,他快步朝外头赶去,走到半道才想起什么,转身看着姚偈云“累了就先睡,不必等我。” 姚偈云面色动了动,忍了忍说好。 一辆黑色庞蒂亚克,缓缓驶向傅宅门口。 “呵!这傅宅整的比庆王爷府邸都气派”陆敬奉拨开车帘子,探着脑袋望着窗外,傅家大门悬着的宫灯照得整条马路恍如白昼,“等下非得让这位傅大公子掏个几十万两银子出来。” 穆炎煦正坐在车后座闭目养神,听了这话反倒笑了,“你说说,有什么好法子?” 陆敬奉回头看着少爷气定神闲的样子,嘿嘿一笑:“少爷,我就提刀架脖子的本事。” “成天嘴尖舌头快的!”穆炎煦瞪了他一眼。 门口早就有人出来迎接。 傅骥骋快步迎上,“缉煕兄。” “清介。”穆炎煦英姿飒爽、卓尔不群,傅骥骋儒雅清秀、一表人才,两人抱拳作揖,互相道好。 傅骥骋引着客人往沁禾园走去,傅宅不仅门头气派,内饰更是奢华尊贵,来往的仆人如梭。“家父得知缉煕兄今日屈尊府上做客,千叮咛万嘱咐要招待好。” 沁禾园在傅府的最东面,此时落日余晖正好打亮了整个厅堂。傅骥骋带着客人进了门,又热情地招呼穆炎煦入座,半开着玩笑:“要让家父知道薄待了缉煕兄,回头可是要挨板子的!” 穆炎煦入座,客气地笑了:“有劳傅伯父费心…代我向傅伯父、傅伯母问好…” 傅骥骋打发了几个闲散的佣人出去,穆炎煦也让门外的守着的亲随跟着修叔至隔壁偏厅用餐。 傅骥骋亲自往杯里倒了酒,“上月途径北平,来去匆匆,也未来得及拜访老夫人,老夫人近来身体可好?” 穆炎煦答:“好得很。” 两人举杯,清脆的碰杯声,斗彩云龙酒杯里淡淡的是桂花香气,玲珑瓷的餐具古朴素雅。 仆人一道道上菜,他忙招呼穆炎煦用菜,“不知合不合缉煕兄的口味…” 穆炎煦看着满桌菜色,显然是精心准备的,点头道谢。仆人关了门纷纷退出,屋里仅剩他们俩,几杯酒下肚,许久未见的两人,侃侃而谈。 “还记得当年缉煕兄同我还有天佑、荣钊荣盛两兄弟一道寄宿在Jasmine家里,那会都在十五六岁长身子的年纪,胃口大得很。Jasmine心疼我们,每天都做一大桌子西餐,洋人的东西我们哪吃得惯,再说他们那一套繁琐的餐具也不及我们两根筷子使得利索,总吃不饱,天天饿得睡不着觉。后来天佑回国,带过来几大箱子吃的,把我们乐坏了,可没想到里面最好吃的,居然是那一大袋子的腌黄瓜,就着它下饭,白饭都能吃三大碗。”傅骥骋讲着留学的趣事,明明多年过去了,再回想这一幕,倒觉得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实在忍俊不禁。 穆炎煦想起当年的情形,也跟着笑了,“回来后倒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的腌黄瓜了。” “是啊!”傅骥骋感慨:“我们这一帮人,就数缉煕兄最吃得了苦,其他国家的看不起拖着长辫子的中国人,缉煕兄就花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克服了语言障碍,还已全校第一的优异成绩毕业…当时的报纸上都是大版面的轮番报道,这之后哪里还有人敢再取笑我们的…走在路上都是夸留辫子的中国学生,厉害!” 穆炎煦听了只是笑笑,龙头宫灯射出的暖色光束打在他英俊的面容上,一身玄色长袍,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他逼人的气势、锐利锋芒。杯里的酒空了,傅骥骋又满上,唏嘘:“缉煕兄学贯中西、融汇古今又资质过人,如今投笔从戎,虽说是可惜了些,可这几年在云南大有作为,各界赞叹声一片!我倒是更佩服缉熙兄的手腕跟魄力了。” 穆炎煦不以为意,淡淡一句“卑不足道”并不多谈,傅骥骋满脸钦佩,“云南是什么个形势,我会不知道!” “父母双亲过世后,我便以身许国…倒是清介你…”穆炎煦放下酒杯,望着傅骥骋,这位清瘦文雅的翩翩公子,如今眉眼间多了一抹商人的精明气息,他勾了勾嘴角:“你在我们这群人中,可是当仁不让的学富五车,还记得你当年说过,留学西洋是为了开阔眼界,增强学术,回国后定要为国家的复兴尽一份力,如今弃文从商,倒是真的可惜了。” 傅骥骋像是被捉住了心事,眉眼间的神色稍纵即逝,他放下筷子,万般无奈,“这几年家父年岁渐长,也力不从心了,小弟又尚且年幼,傅家的买卖经营靠得就是讲究诚信,各地设的钱庄、粮店、当铺、布庄,总要有人监管,这次来金陵小住,也正是为了重新整顿面粉厂。”他顿了顿,意志坚定地继续说:“当年的志向,我傅骥骋一日都不曾忘过!”他紧握着手里的斗彩云龙酒杯,眉眼深锁。 “砰”的一声,酒杯狠狠地搁在桌上,杯里的酒也洒了出来,桂花香味更浓郁了,穆炎煦抬头,只见傅骥骋面色呈红,应该是有些醉了,眉目间夹着的一股怒气渗透到了唇齿之中:“现在朝廷官员乱如散沙,被银子养得六亲不认,不御敌、不除奸,整天忙于内斗,都是一帮子吃粮不管事的,泱泱大国已经没了尚武精神,若都能像缉煕兄这样德才兼备,我们的国土又怎会容得了这帮侵略者肆意地为所欲为,任由他们横行霸道?!” 穆炎煦目光冷峻地望着顶上悬着的宫灯,鎏金玉臂的龙头宫灯,富丽堂皇,他握着酒杯,声音同面色一样冷绡,“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必将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提到软弱无能的清政府,两人都不假辞色,满桌诱人的菜肴,再品尝都觉得索然无味了。 穆炎煦目光如炬,沉着声:“金陵雨灾到现在快一个月了,朝廷财库亏空,内忧外患,根本拿不出钱赈灾,灾民饿殍载途,哀鸿遍野,古往今来江南都是富庶的鱼米之乡,根本不该让老百姓饿肚子,而现在不断激增的民怨引起的各类农民起义事件频发,若再无所作为,不断变相剥夺百姓生存的权利,恐怕会引起更激烈、更惊心动魄的社会矛盾!” 傅骥骋也正色直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虽一介商人,也是有血肉的中国人,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国家人民彻底沉沦,缉煕兄临危受命,力揽狂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我定义不容辞!” “好!傅老弟果然有承担!”穆炎煦起身作揖。 “缉煕兄同我何须客气。”傅骥骋也跟着起身还礼。 穆炎煦提议,这次受灾最严重的当属江浦、六合县一带,傅家在金陵各处都经营粮庄,可在每处都设个定点,统计各户的灾民人数,为灾民发放粮折,每日都可凭粮折免费领取大米,以此解决温饱问题。另外接连几天的暴雨导致长江水大幅度上涨,当地政府没有防汛意识,提前疏散转移附近居民,才会让这次的灾情更加恶化。穆炎煦主张,设立一个防汛抗旱指挥部,重新施工水库的堤防建设,并且定期加固、检修。 “金陵的道路也被倒塌的瓦砾堆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连马车也无法通行,要致富,先修路,必须处理掉堆积如山的垃圾,重新修建新的道路……这些运作,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朝廷财政已是山穷水尽,为了国家人民,望清介能同傅伯父商量捐款赈灾一事。”穆炎煦说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傅骥骋听着穆炎煦的建议,没有立即搭话,他似有顾虑地说:“捐款赈灾的想法,家父同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国难当前,我们也不能安富尊荣,只是…”傅骥骋犹豫了片刻:“前一阵的‘饥民粮店抢劫’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捐款赈灾的举动,就怕落了别的口舌,说我们傅家是借此趁火打劫,别有用心,大发国难财,其次官场污浊,就怕这些贪官污吏设法敛财将赈灾物资中饱私囊而不是用于实处,为民办事。” “傅家疏财仗义的高风亮节必将万古流芳,又怎会因一眚掩大德!另外赈灾所授每一笔物资都有详细明确的记载,可供查实,我穆炎煦绝不徇私舞弊。”穆炎煦辞色俱厉,“殷忧启圣,多难兴邦,只有各方齐心协力才能改变国运,振兴我泱泱大国。” 傅骥骋短暂沉默了会,随即起身拍手赞同:“好!缉煕兄恪尽职守,思想新锐,斗志昂扬,我傅骥骋定同缉煕兄戮力一心!为民请命!”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落花寂寂 风吹雨(3) 赈灾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在商界领袖傅恩怀的带头号召下,加上《申报》、《松江府新报》、《万国公报》几大有广泛影响力的报纸大幅度的宣传报道,各地绅商纷纷发起为金陵捐款赈灾的募集活动,社会各界对傅氏父子克己奉公的捐赠义举赞扬声一片。 今早,穆炎煦邀请傅骥骋一同前往现场视察赈灾工作,返回途中,顺经蓉湖居,穆炎煦对江南景观文化颇有研究,傅骥骋便邀请了他一道观赏蓉湖居的景致。 “傅家这次能收获这么多的赞誉,实在多亏了缉煕兄的照拂…”两人闲散地走在曲桥上聊着。 穆炎煦摆手,恭敬又严肃,“傅伯父与你兼济天下,厚德载物,我不应贪天之功!” 江南园林浑然天成,与北方的景观大有不同,精致小巧的花园古朴典雅,显然比傅宅奢华阔气的装饰更引人入胜。穆炎煦打量着蓉湖居的亭台楼舫,随处散落的假山竹林,园子内又种植有山茶、菊花、牡丹、罗汉松…经过花匠们的精心培育修剪,更显得俏皮多姿,沿着岸边的青石小路,两人走到了蓉湖居宜园建在湖心的居所,四周都是潺潺流水,花团锦簇,风景也格外秀美。 “这里四面临水,又有睡莲、水芙蓉环绕左右,因此命名蓉湖居。”傅骥骋介绍,见穆炎煦很是喜欢,又说“蓉湖居的老主人嫌养着它费钱,这里刚放出来,询价的买主就有好几个,我虽不常驻金陵,可也不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穆炎煦四周环顾了一圈,像极了世外桃源,隔离了外头的纷扰,只有鸟语花香,静谧又祥和,的确是观花修灯酌酒吟诗的绝佳之地。他望着傅骥骋,眼里含着笑:“果然好闲情逸致!” 刚走到海棠门傅骥骋想带着穆炎煦更深入参观,正巧身边的侍从有事上前汇报,穆炎煦就回避了下,海棠门内是一片小树林,树影摇曳,他独自向内探去,风很舒缓,他走得慢,也走得轻,树叶被吹奏出有旋律的乐曲,还有清脆的琵琶声糅合在其中,轻轻盈盈的,很是惬意。 穆炎煦回头看看,不知不觉走出了一段距离,树林里没有成形的路,他随意地往回走着,听到有脚步声经过,就停了下来,琴声不知何时也停了,落入耳边的声音清晰了几分,绿树重重叠叠,挡住了穆炎煦一半的身子。 “她可真有两下子,瞧咱少爷待她多好啊…都说咱少爷要收她做姨太太了…” 顺着声音望去,埋在树海里的是两个丫鬟的身影,穆炎煦就想走,刚回过身子,正对上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亮晶晶的…穆炎煦愣了一下,他很快收回了诧异的表情,两人尴尬的站在原地都不出声。 “凭她?!”两个丫鬟四周打探了下,见没人,声音大了些:“从傅家大宅里出来搬到私宅养着,还不是见不得人的缘故!” “可不是,说出来多难听,少爷也得顾着些自个的身份。” “就是老夫人和少奶奶也不会让她进门…从百花院出来的姨太太,说出来笑死人了…夫人和少奶奶在金陵呢,过不了几日的,咱就等着看她笑话吧!” 穆炎煦看着盼兮,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涨满了泪水,显得万分无助,穆炎煦就想往声音聚集的地方去,盼兮乞求地望着他,“别!” 两个丫鬟一阵欢快窃笑,“快走吧,出来好一会,狐媚子找不到咱们,指不定会去甘总管那里告状。” 盼兮偏过脸去,抽出帕子擦了眼泪,对着穆炎煦屈膝行了个礼后掉头就跑。地上都是盘曲的树根,她只顾着跑就被绊了个趔趄,穆炎煦上前扶起她。 “盼…顾姑娘,缉煕兄…”傅骥骋恰好赶过来,见状一脸惊讶。 “傅少爷”盼兮上前两步,也对着傅骥骋屈膝行了个礼:“刚刚走得慌张,险些摔了个大跟头,怕是惊着这位先生了。” 傅骥骋满脸关心,见穆炎煦也正看着盼兮,才清理了神色,示意介绍,“这位是我的师兄也是金陵新到任的长官穆炎煦,缉煕兄,这位是顾姑娘!” “穆长官”盼兮看了他,穆炎煦温和地点了点头,“刚才…”她犹豫了下小声说:“谢谢你!” “顾姑娘,不必客气。”穆炎煦说完目光挪向傅骥骋,“出来好一会,也是该告辞了!” “还想邀缉煕兄再小酌一杯,既然这样,那我送送缉煕兄。” 走出小树林,傅骥骋才露了尴尬的神色,含糊地说了句“并不是缉煕兄想的那样…” 穆炎煦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只说“大可不必在意我的想法!” 傅骥骋张张口,穆炎煦毫不在意,倒更显得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出去的路上,再无他话。送完穆炎煦,傅骥骋就直奔盼兮住的适园去了。 盼兮耷拉着小脑袋,无精打采地坐着,“盼兮,盼兮!”傅骥骋连着轻唤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呢?”傅骥骋笑嘻嘻地走到她身边,拖了张椅子坐下,这才发现她双眼通红,面色也说不上好看,连忙问她怎么了。 盼兮抹去腮边的眼泪,看了窗外,“刚刚在小树林里瞧见有枇杷树,正巧我老家门前也有一棵,每到六月里,我们兄妹几个就会去摘果子吃,我二哥心急,每次都连着叶子把整串枇杷扯下来,到后来枇杷树的果子就会越结越少,一次他又折了一大把下来,我就急哭了一整天都不理他,二哥为了哄我开心,隔天跑去集市买了我最爱吃的冰糖葫芦,让我谁都不许告诉。后来,还是被爹爹发现了,才知道是二哥拿了给娘看病的钱偷偷去买的,二哥狠狠地挨了顿揍…” 盼兮说得出神,傅骥骋认真地听着,“我刚算着,二哥早到了成婚的年纪,这些年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不知过得怎么样了…小树林的枇杷叶被风呼啦啦地吹着,倒勾起了我的思乡之情…” “别难过了!”傅骥骋柔声安慰,“润州离金陵来回不过一日车程,我明天就找人带个信去。” “这…”盼兮想了想,被爹爹带出来时不过十岁,除了家门口的枇杷树,什么印象都没了…盼兮丧气低喃:“那地方…怕是难找了吧。” “润州能有多大,翻个底朝天也一定帮你把家人找到”傅骥骋见她顾虑的是这个,拍着胸脯保证。 “谢谢傅少爷!”盼兮看着他,又惊又喜。 “盼兮,你对我大可不必言谢!”傅骥骋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盼兮就低了头,拽紧帕子不说话了。 “咳咳…这几天画了什么,快给我看看!”盼兮满面通红,傅骥骋见她害羞,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 走到桌案前,砚池里墨迹干涸,闻不到墨香,桌上倒是有几幅画好的作品,状似随意地垒在一起,傅骥骋抽出一张,小心地摊开,“这画是怎么了?”每幅画上都七零八落地洒了好些墨汁,看着就是有人故意泼上去的,傅骥骋板着脸,充满了怒气。 “谁干得?嗯?”傅骥骋见盼兮站着不说话,也料着几分,提了声就想喊跟着她的人进来训斥。 盼兮连忙上前,止住他,“傅少爷,是我自己不小心翻了砚台,泼了些墨汁。” 傅骥骋忍了忍,无可奈何道:“你是这样顾前不顾后的人吗?!” 盼兮不好意思地一笑,面色又红润了几分,“让傅少爷瞧笑话了,我时常粗心莽撞…刚刚在小林子里不就…”盼兮“呀”了一声,突然想到林子里的那位先生,冰冷的双眸,冰冷的脸,树影遮挡了他的表情,她依然能感觉这个人冰冰凉凉的,没有温度。“刚刚在小树林里怕是扰到了穆长官的兴致了。”盼兮懊恼着,林中弹曲的时候,她看到了他,隔着远只觉得是个男人的身形,在蓉湖居里能有这样气魄的除了傅骥骋并无二人,她就朝着他的方向走去了… 傅骥骋也正因这事烦恼着,今天盼兮被穆炎煦撞见,怕是在最尊重的师兄心里坐实了宿外宅,养私房毫无君子所为的名声。他见盼兮满脸懊恼,微微汗湿的留海无力地黏在她额前,留海下是她的眼睛,宛若一泓池水,清澈见底,内心的烦躁缓和了几分。 “他吓着你了?”傅骥骋问。 盼兮摇头,吓到不至于,只是林子里发生的事…她想着是应该感谢他的。 傅骥骋见她分明是一副被吓到娇憨的表情,就笑着说,“我这位师兄,名字里虽带个煦字,人却跟座冰山似的。不过你不用怕他,他虽不好相与,但为人干脆利落,做事杀伐决断,瞧着就有些不怒自威了。” 盼兮点头,对着他微微笑了笑,眸子里恢复了神采,灿若星辰。 傅骥骋怔忡了片刻,放下画纸,问:“那两个丫鬟,用得惯吗?不是在你跟前一直服侍的人,怕是要慢慢磨合一阵,若还不习惯,只管告诉甘总管,再遣两个来便是!” “傅少爷!”盼兮绷着小脸蛋儿嗔怨,“玲儿、玉儿都挺好的…再说,我哪有这么娇贵,再这样娇奢下去,倒要叫人看不惯了!” “盼兮。”傅骥骋忽的喊住她。 盼兮“嗯”了一声,再抬头,傅骥骋正望着她,目光炽热。 “以后叫我清介!”他说。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落花寂寂 风吹雨(4) 这个周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傅骥骋派去润州的使者回来报告,说那三家村的地儿是找着了,可惜这户人家早在几年前就没了踪影,去了哪里,周围一圈没人知道,只说这家的儿子坑了村里薛姓地主好大笔钱,父子两人连夜逃跑了。 傅骥骋只跟盼兮讲了顾氏父子已搬离了润州顾家埭,早没了音讯。盼兮沉默良久后跟他说了谢谢,傅骥骋见她眉目深锁,黯然神伤,碧绿妆花缎上的朵朵牡丹莲倒是争奇斗艳地绽放着,内心一阵怜惜。 在傅家中秋也是大节,此时,傅夫人跟姚偈云都在金陵,这日傅骥骋必是要同他们一起过的,他想着团圆的日子,盼兮只能独自守在蓉湖居,心里又顾念着失散多年的家人,就交代了修叔置办些东西送往蓉湖居去。 这日大早,姚偈云正要去上房向傅夫人请安,恰好撞见几个下人挑着扁担抬了东西从檐廊下经过,下人撂下担子,向她问好。姚偈云打量着满满几担子的东西,有些好奇,“这是哪家送来的啊?”傅家人到了金陵后,各处送来打点的礼物就没断过,像今天这样几担子挑过来的倒是不多。 领头的回:“是修总管吩咐了要送到蓉湖居去的!” “蓉湖居”姚偈云重复念着,目光锁着地面,问:“修叔他人呢?” “修总管大清早就领着一帮伙计出去添置晚上要用的货品,不到晌午怕是回不来的。” 姚偈云走过去,掀了上面罩着的布头,布头底下是匹匹绫罗绸缎,她皱了皱眉,又掀开剩下的几块布头,下面掩着一大筐时鲜水果,还有几扎捆得严严实实的秦淮第一楼“雪园”的糕点、月饼…她抬头盯着他们,问“蓉湖居里要这些做什么?” 几个挑担子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姚偈云见他们是真不知道,也没为难,让他们赶紧搬了东西早些送过去,自己则去了上房。 傅夫人已净面完毕,正由几个贴身丫鬟伺候着更衣,傅夫人对衣着穿搭甚为讲究,她让丫鬟从梳妆匣里拿了点翠簪子、东珠耳环、翡翠朝珠、碧玺戒指,坐在黄花梨牡丹纹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一一穿戴整齐,直到镜子里现入姚偈云的身影,傅夫人才看了她。 “昨晚没睡好么?”傅夫人见她面色泛白。 “睡好了的”姚偈云从丫鬟手里接过云锦披肩为傅夫人披上。 “清介这几日忙得连影都见不着,傅家大大小小的生意都在他肩上,是辛苦了些,你做太太的可不要有埋怨。”丫鬟将点翠簪子仔细地固定在发髻间,傅夫人抚了抚站起来。 “是,母亲。” “我过两天就回去了,来这几天连桌打牌的人都凑不着,闷都闷死了。”透过窗子傅夫人看了外头的天气,倒是一片晴好,金陵雨灾后又连着几日黄梅天,傅夫人难免有些抱怨,“出来久了我也不放心你们父亲,我看清介在这还有一阵忙的,你就留下来陪着他吧。” “好。”姚偈云轻声应着,也看了眼窗外,想了想,提议道:“母亲可还记得清介去年购置了处花园叫蓉湖居,听说那里风景极美…母亲过两日就要走的,要不等下用完早膳,我陪母亲一起过去解解闷?” 傅夫人斟酌了片刻,问了今晚的中秋家宴的安排,见姚偈云都已经布置妥当了,就答应过去瞧瞧。 傅家送货的马车刚走不久,傅夫人和姚偈云乘坐的福特汽车紧随其后,甘德宝看见车子上下来的人,连忙上前问安。 好几个挑着担子的下人匆匆往里走着,傅夫人见了诧异,“是早知道我们要来么?怎么还隆重起来了。” 不等甘德宝回话,姚偈云就说:“应是修总管让置办的东西送过来了。” “这里又不住人,送东西来做什么。”傅夫人边往里走边说。 “早上我也是稀奇来着,就看看是些什么,除了应景的月饼、糕点、水果之类,倒还几匹织锦、罗绸、香云纱、金丝软烟罗…”姚偈云扶着傅夫人,轻描淡写。 “这里是有人住着吗?”傅夫人松了姚偈云的手,蹙眉望向甘德宝。 姚偈云身材高挑,甘德宝始终离她两步距离,躬着身子,看不到他的表情,姚偈云又上前搀了傅夫人,嫣然一笑,示意婆婆继续向前走,“这里还能有谁住着,清介刚获封“赈灾大使”的称号,来来回回离这又近,怕是累了时常过来歇脚小憩的吧。他倒常提蓉湖居风景好,一直想撺掇母亲搬过来住一阵,想必是见这几日天好了,动了这个心思。” “哦!”傅夫人了悟,顺着姚偈云手指的方向,看着蓉湖居的风景,佳木葱茏,风光旖旎,“你们父亲总怪他汤里来,水里去的乱花钱,要来了这里也保准喜欢的不得了。”傅夫人笑容满面。 “现在整个松江府都沦陷在沸沸扬扬的‘橡皮股票’大潮中,这几日的报纸也登了,几家资本雄厚的钱庄前后连发了几百万两庄票用以收购股票,股票发行不足半晌,就统统售罄,父亲这一阵怕是脱不了身的。”姚偈云蹙眉担心道:“清介说这不过是洋人一手打造的坐享其成一夜暴富的美梦,有些人甚至连橡皮是啥都不懂,就一味地将全副身家投了进去,等这西洋镜拆穿了,闹得血本无归不说,连带整个金融市场都会面临崩盘!” 傅夫人听了面有惧色仿佛置身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浪花一朵高过一朵,追赶着人不断向前跑,不断地有尖叫声传来,沉沉浮浮,咆哮的人声淡去后海面最终回归平静。不禁压住胸口连着声音也微颤,“人啊就是不能太贪心!听得我心惊胆战的,损失些银两事小,你们父亲就是爱操心的命,回头搞得元气大伤了,还有得了!”傅夫人悠悠地叹了口气,“我也劝他有清介在,该放手的就放手让清介去弄,他就是顽固不化,不听劝的,哎!” “父亲久经战场,什么事情没经历过,况且这事也没准,我们就不要未雨绸缪的瞎操心了…”姚偈云见婆婆担心,宽声安慰。 傅夫人蹙眉“嗯”了一声。傅夫人穿了双花果纹小脚鞋,走得极慢,天冒了热,甘德宝命人取了把洋伞来撑开,替她们遮挡炽热的光。 走到蓉湖居宜园位于湖心的居所,傅夫人止了脚步,透过满面玻璃窗子往里探去,“这九月里也不见凉,没走几步就热了,咱们进去歇会吧!” 姚偈云点点头,丫鬟端了茶水走进来。 “夫人少奶奶请喝茶。”丫鬟递来茶水,一股花香扑鼻。 甘德宝示意介绍:“这是少爷刚带回的茶树新叶,因是雨花台产的,少爷就管它叫雨花茶。” 傅夫人接过丫鬟递来的杯子,撇去了浮叶,啜了一口,茶香四溢,果真沁人心脾,“真是好茶!”傅夫人端了杯子仔细闻了闻,“这是什么香味啊,怪好闻的。” “是茶香吧?”姚偈云也端了杯子送到鼻前,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她最熟悉不过的香味… 姚偈云面色一凛,语气也极为严厉,“丫头,你过来!” 傅夫人见她毫无来由地动气,疑惑地放下茶杯,端着茶盘的丫鬟茫然地向前踱了两步。 姚偈云死死地盯着她问,“丫头,老实交代,这香味你从哪染上的?” 小丫鬟哆哆嗦嗦的脸都吓白了,舌头也打结“少…少奶奶,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什么香味…” 傅夫人点着姚偈云:“到底什么事呀,说清楚了,别吓着这丫头了。” “母亲,之前清介送过我几瓶法兰西香水,这丫头身上的香味闻着就是。咱傅家对下人向来管教严厉,可还是出过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不过这次定要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养奸!” 傅夫人听了正颜厉色“甘总管,这里的人,你是怎么管教的?!”傅夫人犀利的目光扫向甘德宝,甘德宝倾身上前,张口结舌。 小丫鬟吓得跪在地上,一个劲求饶:“夫人,少奶奶,冤枉啊!小的一直在蓉湖居里做事,一步都未离开过,又怎么会偷您的东西呢!” “那你身上的味道是从哪沾上的?”姚偈云追问。 小丫鬟局促地看了眼甘德宝,诚惶诚恐道:“早晨在厨房遇见玲儿,她说得了一件好宝贝,我们几个见那玻璃瓶子新奇又好看,里面那东西闻着又香的不得了,就,就多喷了些…” “府里的黑丫头玲儿?她怎么跑蓉湖居来了,甘德宝去把她叫过来!”姚偈云命令。 “是!”甘德宝心里默哀一声,慌忙向外赶去。 “玲儿和玉儿一道在蓉湖居伺候顾小姐的…”小丫鬟吸着鼻子越来越小声地说。 “顾小姐?哪个顾小姐?甘德宝你站住!”傅夫人挑着细眉叫住他,甘德宝脚步一滞,面色一灰,就差跺脚了。 傅夫人看着甘德宝:“你给我老老实实交代清楚了,要不然仔细你的皮!”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桃花一簇 开无主(1) “傅夫人,傅太太。”盼兮规矩地站着,外头鸟儿叽叽喳喳地在枝头乱窜,一片欢叫,衬得屋里的气氛如死般沉寂,姚偈云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面前的女子,倚在榻上的傅夫人连眼皮子都懒得抬,半瞌着眼,盘弄着手里的翡翠朝珠,倦怠应声。 过了许久,傅夫人才转转眼珠子,抬头看了盼兮,哂然一笑“姑娘,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盼兮星眸轻颤,朱唇微启,“傅夫人,您请说…” “姑娘的事,我都听甘德宝说了,姑娘你身世崎岖,我见犹怜,甚感唏嘘,想必吾儿也是对你动了恻隐之心,故在此收留照顾。”傅夫人从榻上坐起,抚了抚身上的金丝织锦,容不得一丝压痕入眼。姚偈云紧跟着起身,傅夫人踩着小步悠然自得地走到盼兮面前。 感受到傅夫人的威慑压力,盼兮潋滟的眼眸紧张又慌乱地望着地面,交握的双手也因害怕而微微颤抖。 “我们傅家虽非簪缨之族,可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家风严谨,注重家规,老妇素来教导子孙以慈悲为怀,吾儿从小心地善良,连池塘里浮起条死鱼,他都不忍心去瞧…把路上奄奄一息的猫猫狗狗捡回家更是常事,多了,我们也见怪不怪了。”傅夫人揶揄,盼兮头埋得很低,她转头看了身后站着的姚偈云,平静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冷笑,傅夫人接着说:“吾儿襟怀坦白,不入流俗,吾媳贤良淑德,勤俭持家,夫妻二人成婚至今,始终同德同心,伉俪情深,姑娘若能念及吾儿的搭救之情,知晓这份相知相顾的情谊,顾及吾儿清介有守的名声,请姑娘另谋他路,择善而行。” 说完傅夫人就喊了姚偈云扬长而去,曲桥上正有人匆匆赶来,是傅骥骋。 “母亲。”傅骥骋放慢了脚步。 “清介!”姚偈云见他紧绷着脸,怯怯地喊了声。 傅夫人并不遮掩满腔的怒火,吩咐姚偈云先去车里等她。 “你好大的胆子!”傅夫人咬牙切齿,指着儿子骂道。 “看来您已经都知道了”傅骥骋面无惧色,从甘德宝手里接过洋伞为傅夫人撑着“母亲是要在这里教育孩儿吗?”傅骥骋镇定自若,“这事我没打算瞒着您,母亲先回去休息吧,晚些我一定会来向您解释清楚。” “她,你打算怎么处置?”傅夫人目光严厉地盯着儿子,身子向后微倾才看到傅骥骋的表情,她恨铁不成钢地追问:“你还打算继续收留她?还嫌闹得不够?” “母亲,我要娶盼兮!”傅骥骋意志坚定地看着傅夫人。 “你说什么?!”傅夫人气噎,“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有辱傅家的门楣,折损傅家的福报!”要不是当着下人的面,傅夫人这一巴掌保不准就扇了过来,她收了手,紧盯着儿子,“难不成你还打算大张旗鼓地把她接回松江府去?!” “是的,母亲,我正有此想法”傅骥骋并不否认。 傅夫人指着他鼻子直骂:“你…我看你是脑子坏掉了!”傅夫人忿恨地说:“可别忘了你二叔当年也是因色生情,养了长三堂子的头牌姑娘,日日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才过四十的年纪,除了抽大烟玩女人,一事无成,欠了一屁股赌债不说,还落了一身的毛病!” “母亲,我不至于此!再说,盼兮也跟那些女人不一样!”傅骥骋连忙辩解。 傅夫人“嗤”地一声,抬眼质问:“哪不一样?!我刚怎么没瞧出来!”想起儿子信誓旦旦的样子,傅夫人气又蹿了上来,“你要纳妾可以,她,绝对不行!不说这杯茶偈云喝不喝得下,我这个母亲除非你是不要认了,她想进傅家,门也没有!” 傅夫人本就气势威严,说这些话的时候更是霸道容不得辩驳。 傅骥骋面色黯然,并不言语。傅夫似笑非笑,“你现在是有能耐了,可也要掂量掂量些,把她带回松江府,就不怕你父亲剥了你的皮”。 姚偈云已经在车上等了好一会了,看见傅夫人走出蓉湖居,司机连忙下来打开车门。 “大夫开的处方药还在吃吗?”傅夫人坐上车就问,才发了一通脾气,语气依然严厉。 姚偈云低头沉吟“一直在吃。” “中医西医都看遍了,怎么还怀不上呢!”傅夫人盯着她平坦的小腹,不满道,“你们结婚两年多也该添个一儿半女了。” 傅夫人不留情面的话语环绕在耳边,姚偈云闭着眼,脑海里穿梭来回却是顾盼兮的模样,眉目如画,那双眼睛宛若盈盈秋水,因紧张而簌簌发抖的样子更是楚楚可人,让人止不住地心生怜惜。路不平稳,车身摇摇晃晃,姚偈云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定地疯狂跳动,她想抓住个什么平复下思绪,手边空无一物。 傅夫人见她面色难看,想到自己语气重了些,傅夫人放柔了音色,“你也别担心那些没必要的,我们傅家的门哪是谁都能进的,她想都别想!不过…”说到这里傅夫人忽地止了声,看着姚偈云,毫不含糊,“若是清介真同她有了什么,流着傅家血液的孩子可不能不顾!你这副身子调理来去也没点动静,岁数大了更难生养,这事勉强不了,也不怨你,没法子的话,这孩子到时就抱给你养着,说到底也是清介的骨肉,总比外头抱来的强,你好好待他,等以后老了,他也不会亏你。” 姚偈云身子一僵,紧咬着唇,内心如打翻了瓶瓶罐罐般五味杂陈,迫于婆婆的威严,只能说好。 …… 傅骥骋前脚刚到适园垂花门,就听到门口一阵嬉笑声,两丫鬟正倚在廊间讲着悄悄话,连有人走近都毫无察觉。 “被我说准了吧,活该!” “别说夫人太太了,连我都嫌她在这里脏了傅家的地。” 傅骥骋面色极其难看,他清了清嗓子,丫鬟们一惊,看到是傅少爷,吓得花容失色连忙问好。 傅骥骋心里顾念着盼兮,忍着没发作,瞪了他们一眼,抬脚进了屋子。 “盼兮”屋子里过于安静,牵着人的心都慌不见底,他小声轻唤,怕再次惊扰到她。 盼兮刚刚已经听到外头的动静,从内室出来迎接,“傅少爷。” 盼兮待他始终客客气气,连笑容也中规中矩,傅骥骋面色灰败地问:“今天我母亲他们一定吓到你了吧?” “没有。”盼兮摇摇头。 “都怪我,一直没同他们讲明,他们要是知道了前因后果定不会像今天这样为难你…”傅骥骋亏欠自责。 “夫人太太都待我很好,没有为难我。”盼兮侧过脸躲避他探寻的目光,“傅少爷今日过来,正好,我也有一事要与您商议。” “什么事?”傅骥骋问。 “傅少爷之前提议过要还我自由身,我在蓉湖居里也住了一段日子,想着也是不便再打扰下去了。”盼兮淡淡的说。 傅骥骋浓眉一皱,走到她跟前,问:“出去了你能做什么?” “我可以卖画,再不济就去找份帮佣的事做。” 傅骥骋听着她的话,感受到她凉薄的气息,心像被扎了无数个洞。他一把拉了盼兮,把她搂到怀里。 盼兮怔住,吓得一动不动,她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比刚才三堂会审更剧烈,这么近的距离,甚至能闻到傅骥骋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充斥着鼻尖又涌到泪腺,酸酸的,酸酸的,盼兮吸了吸鼻子。 一个带有烟草气息的吻,轻轻地落在她乌黑柔软的发上,盼兮呼吸短暂停滞,没了声音,傅骥骋轻轻叹了口气,带有温度的手指,温柔地擦拭去她脸上悬着的泪,“盼兮,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处理好的!” 当他的怀抱没那么紧实不透气,盼兮才挣脱开,傅骥骋眼里满满的温柔,她缓缓说道:“遇到傅少爷,是我的福气,当时他们要我嫁给徐老爷做五房太太,我无力抵抗只能认命,就连这样都是我们百花院女子最好的出路了…那日徐老爷命人来接我,发现是送您这后,我就知道自己有救了,我求傅少爷收留我,是为了摆脱徐老爷和姆妈的掌控…对于傅少爷,我从不敢有任何觊觎,留在这我也只打算做一份下人的活以谋生计。” “盼兮”傅骥骋看她的眼神就似冰天雪地里的一轮艳阳,能融化所有,“我已经跟母亲说了,我要娶你!” 盼兮娇小的身躯为之一振,随即摇头拒绝,“傅少爷,不行的!” “出去了还不是从火坑跳到水坑,只有在我这里,徐炳才还有那些人才不敢打你的主意!”傅骥骋怜惜地再次把她孤弱单薄的小小身子拥入怀里,轻轻地拥着,他抚着她的发,“盼兮,我会给你一个名分的!相信我!” 感受到这份坚定不移的力量,盼兮单薄的身子微微轻颤,蓄着的热泪纷纷滑落,许久她才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由于傅家的规矩繁多,傅骥骋今日只能回大宅子陪母亲一起赏月过中秋,盼兮望着夜幕里高悬的月亮,圆圆的,笼着层薄纱似的,她仿佛能看到广寒宫里住着的嫦娥,穿过暗沉的夜色透过薄纱正对着自己微笑。 盼兮也跟着笑起来。 “小姐”直到陌生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她才回过神来,面前站着两张陌生的面孔。 两人屈膝行礼,“我们是接替玉儿玲儿来照顾小姐的。我叫秋菊,她叫小翠。” 从蓉湖居回来,婆媳两人各怀心事,用过晚餐本要阖家赏月庆团圆,傅夫人便托词累了,直接回房休息,傅骥骋见母亲气色不是太好连忙上前搀扶着傅夫人。 傅骥骋鲜少有时间同家人一道晚餐,傅夫人今晚的态度始终冰冷冷的,“你不用拿三撇四,更不要在我这打边鼓,话我已经搁那了,她想要进傅家,门都没有。” “母亲,没有及时向您说明情况,是我的错,可您不该怪罪盼兮。”傅骥骋站下,手里提着的灯笼照得他脸上的表情更为清晰。 傅夫人挣开他挽着的手,面容威严,“你同偈云成婚两年毫无建树已是不孝,若想违背父母意志,私自纳妾,跅弢不羁更是罪加一等。” 傅骥骋挣扎道:“当年我顺从父母之命娶了姚氏,难道现在连挑选妾侍的自主权也没有吗?!” 傅夫人威严的面容上浮起了一抹好笑,“傅家不接受她这样的风尘女子。” “母亲,她不过是误入风尘,盼兮心地善良又知书达理,您根本不了解她!”傅骥骋毫不气馁。 傅夫人强压着怒火,说:“你从小乖顺,现在却为了一个女子而不顾傅家多年经营累积的声誉,忤逆父母,她的品质有待深思…另外我明日就会启程回松江府,不要以为傅家的生意离了你就不行,你父亲老了,可还不至于糊涂,你再这么胡闹下去,我保不准会告诉他。” 姚偈云正在小花园等他一道赏月,石桌上摆满了茶水、糕点和月饼,“清介!”姚偈云见傅骥骋面色灰败地走来,甚为惊讶,抬手附在他额上,傅骥骋冷着脸,侧了身子,避过她的手,“我没事。” 明月皎皎,月色星光一片璀璨,月光下的两人相对无言,都没有了观赏的兴致。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桃花一簇 开无主(2) “小姐,花匠送花来了。”小翠捧着一大束芬芳的玫瑰,红艳艳的玫瑰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哎,快让花匠师傅别再送来了,养在园子里多好,摘下来反倒活不了多久。”这几日花匠都会送来一捧新鲜的花束,点缀在房里好看是真的好看,可没两日夺目的花朵就耷拉了脑袋,盼兮看了不免有些心疼。 “花匠师傅说是少爷吩咐的呢!”小翠喊了秋菊一道修剪枝干,枝枝玫瑰插在花瓶里,花骨朵饱满,精神抖擞。 房间里很快填满了馥郁的花香。 盼兮小心地托起一朵,凑近闻了闻:“真香!” 小翠和秋菊收拾完,轻轻掩上门出去了,这两丫头话极少,除非必要是绝不开口多说一句的,与盼兮的距离不远不近,始终把持着一个度,盼兮也极少走出适园,更多的时候在外室读书画画弹琴,无聊到发慌的时候,她常想起怜碧,这个爱吵爱闹一刻也不得闲的丫头,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可真想她啊。 中秋节后傅骥骋来过一次,没说上两句就累得倚在外室的贵妃榻上睡着了,外头鸟儿雀跃,盼兮悄悄走到窗前合上窗牖。 入秋了,起了风,将蓉湖居里整片花草树木都吹向一边,风静止了,这些花木依然姿态美好的昂扬挺立着,盼兮拿了薄毯给傅骥骋盖上,守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书。 傅骥骋睡得很安稳,盼兮挪下书本偷偷看他,清秀俊美的面庞,他的双眼总是脉脉含情,时刻轻触跳动地心房,此时正紧闭着,丰润的双唇笑起来带着美丽的弧度,能让人即刻脱离刺骨的寒风,迅速融进冬日里的那一抹暖煦中。 如此静谧美好的时光,盼兮不禁看得有些贪婪了。 没多久,傅骥骋又被人喊了出去,他有些愧疚地望着盼兮,盼兮体恤他的辛苦,并不介意他的来去匆匆。 只是那件事,傅骥骋没再提过,盼兮也没问,她坚信傅骥骋不会欺骗自己,对他,她是极放心的。 这一日,傅骥骋喊了盼兮去看戏,说是昇平茶园请来了着名京剧班子喜连成,扬名天下的“麒麟童”今晚也要登台。 “蓉湖居景致再美,你日日待着不出去,也是要闷坏了的。”盼兮上车后,傅骥骋将挂着的车帘挪开。 盼兮摇摇头,以前在百花院,每个月都有两天金秀莲允许姑娘们出去探望亲人,盼兮家人不在金陵跟父亲也断了联系,放假的时候盼兮偶尔会跟着百花院的姑娘们在金陵城区逛逛,对于这座城市她是陌生的。 那年的元宵节,金秀莲给姑娘们都放了假,用过饭,褐雨、青鸢带着盼兮一起去了夫子庙灯会,十里灯会张灯结彩,盼兮第一次见到这么繁华的夜景,两旁的商贩兜售着各式花灯,盼兮立刻被吸引住,再回神,褐雨和青鸢都不知所踪了,盼兮慌忙四处寻找,拥挤热闹的观灯人海,熙熙攘攘,一声声焦急地呼唤淹没在密集的人流中,盼兮急的直掉眼泪,只得随着人潮涌动慢慢向前,就是那天,她撞见了徐老爷。 车子刚停下,立即有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傅少!”一身长袍马褂,头顶瓜皮帽,架着金丝边眼镜的茶园主人向他们走来,他也看了盼兮,精明的眸光一转,随即对着盼兮礼貌微笑。 “许老板。”傅骥骋今日着了一身白色西式套装,高领的衬衫紧贴着他白皙的皮肤,随意散开的一粒扣子,结实的喉结裸露在外,白色鞋尖锃亮,长长的身板,好看的轮廓线条配上他温文尔雅的气质,可谓儒雅至极。 傅骥骋一副绅士派头,他将盼兮的手,扣在腕间,傅骥骋看着盼兮红着脸只管盯着地面看,悄声一笑,扣着盼兮的臂膀更是收得紧紧的。 一楼大堂摆满了八仙桌,四周围着长椅,已经坐满了看戏的观众,没位置坐的干脆填满了空隙处,许老板引着两人往二楼贵宾包厢走去,贵宾席的长桌上早已摆上了香茗、糕点、茶水,高脚果盘里堆满了水果,盼兮入座,二楼虽然离舞台有些距离,但空间宽敞,视眼也更为宽阔,每个包厢都另外配了一名堂倌,守在帘子外随时等候差遣。 许老板亲自带贵宾入座后,立马歉意表明,下面还有些客人需要他去迎接,有什么需要,尽管差遣堂倌去做,傅骥骋点点头,并不计较。 果然没多久,许老板又带着一队客人踏上了台阶,茶园里灯火通明,傅骥骋一眼就辨认出来,诧异道:“缉煕兄也来了!” 傅骥骋掀开帘子,穆炎煦看到了从包厢里出来的人,许是已经从老板口中得知,他倒并不太惊讶,“清介。” “没想到缉煕兄今天会来听戏。”傅骥骋往穆炎煦身后看去,还有几个人正往上楼梯来,“难道?” “奶奶是梨园的戏迷,只要有戏开演,从不落下的。”穆炎煦无奈。 傅骥骋随着穆炎煦一人一边,一道扶着正吃力上台阶的付氏,小心翼翼的。 “奶奶!”傅骥骋已经多年没有见到付老夫人,他连忙问好,付氏踩着台阶除了有些轻喘外,红光满面,老而强健。 上完最后一层台阶,付氏站稳了才仔细看了傅骥骋,“清介哟,真是多年没有见到你了,跟从前还是一个样子,令尊令堂近来身体可好?” 傅骥骋乖顺地凑到付氏跟前,笑着说:“都好得很,前几日我母亲还在金陵呢,她嫌待这太闷也记挂我父亲的身体,刚走没两日,奶奶您是什么时候到金陵的?怪我粗心大意一直没来看望奶奶,要不然就留着我母亲不让她走,好在这里跟奶奶作伴。” 傅骥骋讨巧的模样倒更像付氏的亲孙子,没一会就哄得付氏心花怒放了,“我知道你忙,我这老太婆有啥好让你们操心的。”看着乖巧的傅骥骋,付氏瞪了一眼在旁边一声不吭的穆炎煦,“哼,不像他,把我们从北平接来金陵都几日了,人也见不着,干脆住衙门里得了!” 穆炎煦被付氏当众呵斥,咳了一声,脸上有些挂不住。 经过傅骥骋所在的包厢,付氏往里头探了一眼,席间坐着一位纤巧的女子,问:“这位可是傅太太?” 盼兮听到响动,看到外头站着的人,连忙起身行礼:“夫人好,穆长官好!” 付氏好奇地打量着她,随后微笑地拍了拍傅骥骋的手,夸赞道:“傅太太可真是大美人啊,跟个西施似的,清介好福气哟!” 傅骥骋有些尴尬地附和了一声,并未作解释,旁边站着的穆炎煦也跟着礼貌一笑,什么都没说,入席后,付氏提醒穆炎煦,黎望舒跟朗诣兴许也要到了,催他赶紧下去。 “怪我疏忽,缉煕兄一家来金陵,我竟一无所知。”傅骥骋执意要同穆炎煦一道下来迎接他的妻儿。 穆炎煦毫不介意:“留他们在北平,总不放心,接来金陵虽不能时常陪在左右,可要有什么事也能随时照应些,再说”穆炎煦自嘲:“连着几年没回过家,朗诣也快不认得我这个父亲了!” 听了这话,傅骥骋一点也笑不出来。 黎望舒带着穆朗诣姗姗来迟,穆朗诣在车上就睡着了,黎望舒同傅骥骋见面问好后,穆炎煦一把抱过儿子,再回茶园时已经开戏了。 昇平茶园正上演着《清风亭》,喧闹的锣鼓声震天响,台下观众嗑着瓜子观戏,时不时拍手叫好。格外精彩的演出,只是傅骥骋的目光始终不在舞台上,盼兮发觉,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猛然一紧,一楼偏隅正和茶园许老板说着话的,是徐炳才,徐炳才这身打扮看着不像来看戏的。 盼兮连忙压住胸口乱窜的心跳…果然没多久,傅骥骋就说要出去下,让盼兮在包厢等着他别乱走。 盼兮点点头,心头的紧张感还未消除,端着茶杯的手就抖了抖,茶盖“啪嗒”坠地,茶水洒在了她纯白的缎袍上,“呀!”盼兮烦恼地看着身上的一抹茶渍,只好问了堂倌净手的地方在哪儿,堂倌领了盼兮过去,撞上黎望舒领着穆朗诣从里面出来,黎望舒看到盼兮,惊喜问候:“是傅太太吧,刚刚来得匆忙,还没顾得上来问候傅太太。”黎望舒拉着儿子的小手,要他叫人,穿着小马褂挂着长命锁的穆朗诣听话地看着盼兮喊了声“姨姨!” 盼兮有些狼狈,慌忙行了个礼,拽着裙子就进去了。 黎望舒领着儿子回到包厢,一出戏刚唱完休息片刻的功夫,付氏被戏里的情节,角儿们精湛的表演感染,正抹着泪,黎望舒说:“刚刚遇到了傅太太,正如奶奶说的,标致极了,是位大美人呢。” 付氏破涕为笑:“是啊,傅太太瞧着都赏心悦目,叫人挪不开眼,我记得同他定亲的是姚氏银楼的二小姐,与他同岁的,今天看着倒还是姑娘模样,清介这孩子向来有福气!” 黎望舒看向丈夫,“要不过两日咱邀请他们夫妇来府上做客吧,我们在金陵也没有熟识的人,以后也能做做伴。” 付氏点头赞同孙媳妇的提议。 朗诣举着双臂要父亲抱抱,穆炎煦一把抱了他坐在膝头,只说:“清介打理完金陵的生意就要回松江府的,待不了多久。” “那就更要抓紧聚聚了,这小两口琴瑟和弦,实在讨人喜欢。”付氏说,穆炎煦也不置喙,戏台上的锣鼓再次敲响,付氏望向舞台,角儿们再次登场,付氏投入地跟着节奏打拍子,愈来愈烈的锣鼓声,第二场戏开场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桃花一簇 开无主(3) “奴才全将良心昧,气得我浑身打颤心意灰我的心意灰哎,十三年含辛茹苦人长大,羽毛你长成就要飞,想当初我这清风亭上抱你归,好一似遭霜的小草命将萎…” 昇平茶园的戏台上正演绎着张继保高中状元后不认养父母,他忘恩负义的行为让人咬牙切齿…台下的观众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戏台上的演出。 帘子一晃,外头的光投射进来,傅骥骋回来了。 敏感的盼兮还是觉察到,傅骥骋的心情并不像刚才踏进茶园时那般愉悦,她有心问问,又觉不便开口。 傅骥骋看了会戏,心思也完全不在戏台上,瞥见盼兮目光瞬也不瞬地只顾盯着自己发愣,调侃道:“台上的戏也不及我好看么?‘麒麟童’可是现在京城最当红的名角,一票难求的。” 盼兮微窘,“刚刚遇到穆长官的太太了,她…她把我认成了您的太太…” 傅骥骋“哦”了一声,完全不在意。 盼兮顿了下,一脸认真:“等下散场了,过去说明下吧!” 傅骥骋嘴上说着,“不是什么大事,认错了就认错了。”见盼兮面露难色,又道:“等会我们一起过去,付老夫人很喜欢你的。” 戏一散场,拉开包厢帘子,付氏就看到傅骥骋带着盼兮结伴而来,付氏很是欢喜,对着黎望舒说:“这小两口真叫人喜欢!” 黎望舒牵着儿子出来,看了也笑道:“傅少夫妇倒还是新婚里头的样子呢,真是一刻都分不开呀!” “怎么不见缉煕兄?”傅骥骋疑惑,包厢里的人都出来了,时刻紧随穆炎煦不离的陆敬奉倒守在这里,就是不见他本人。 付氏低声低语埋怨:“第二场戏就被人喊走了,也亏他,今天算是耐着性子陪了我们半晌。” “爸爸,很忙的!”穆朗诣奶声奶气,听到大人们提到父亲,不高兴的嘟着小嘴,粉嫩嫩的小脸蛋上两条眉毛挤在一起,可爱极了。 “行,就你父亲最忙!”付氏宠溺地哄着朗诣,眼里充满了笑:“这孩子听不得别人说他父亲不是的。” “朗诣像极了缉煕兄。”傅骥骋笑着打量这个小不点,朗诣见生人害羞,不情愿给他相看,躲在母亲身后。 黎望舒见状忙打趣:“傅少爷和傅太太这么恩爱,要紧多添两个娃娃的。” 盼兮本就泛红的面颊更是发烫了,她暗暗扯了傅骥骋的衣袖,却被他捉住了手,握在手里,不让它逃脱,温热的大手包裹着她的,冷与热的交融,盼兮觉得身上的每股血液都带了温度,纷纷朝着一个地方涌去。 “爸爸!”穆朗诣见到父亲匆匆赶来,从黎望舒身后钻出来,跑过去,搂着穆炎煦的腿就要他抱。 穆炎煦扫了眼他们交织在一起的手。 “是有要紧事要去忙了吧?”黎望舒谅解丈夫的辛苦,从不埋怨,她从穆炎煦手里接过儿子,朗诣不依,依旧整个人牢牢地黏在父亲身上,穆炎煦宠爱地抚了抚儿子柔软的发顶。 穆炎煦走到付氏跟前,歉意表明,要直接去衙门办事,不能送他们回去了。 “张继保都被雷殛了,谁还稀罕你回来。”付氏不耐挥手催促穆炎煦赶紧走,“哎,赶快去忙吧,这天也凉了,你又是几天不着家的,先让敬奉跟着我们回去取了几件厚衣裳再去衙门!” 穆炎煦没有异议。 听到父亲要忙公事,朗诣才顺从地离开父亲的怀抱,眼里都是不舍,黎望舒抱着儿子,站到穆炎煦身边,两人一道望向傅骥骋和盼兮。 黎望舒说:“刚还说笑呢,傅少夫妇真是琴瑟和弦,缉煕经常忙于公务,我同奶奶在金陵也没有熟识的人,今天看到傅太太就觉得很有眼缘,打心底的喜欢着,我跟缉煕也商量了,想邀请傅少夫妇一道来府上做客。”说完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们。 黎望舒端庄得体的妆容,雍容尔雅的气度,让人忍不住想靠近,连着同她站一道总是面无表情,极少言语又难以接近的穆炎煦都柔和了几分。 “穆太太客气了,缉煕兄公务繁忙,一刻不得闲的,我们总不能冒昧打扰。”傅骥骋客气道。 付氏听了这话说:“他忙,你也忙,这一时半会煦儿也不会放我们回北平,等空了再聚也不迟的。” 盼兮陪在傅骥骋身旁极少言语,付氏拉过盼兮的手,握在手里,抑制不住欣赏,“清介也算是个活泼的孩子,傅太太就斯文多了啊,我们一个劲数冬瓜,道茄子,唠唠叨叨个没完,冷落了傅太太,傅太太可别介意了。” 盼兮嗫嚅:“老夫人…我…” 傅骥骋清了清嗓子,盼兮止了声。 付氏和颜悦色:“跟着清介,你也要喊我一声奶奶才对!” 回去的路上,盼兮一言不发,明明是要去同付老夫人他们说明的,傅骥骋一味顺着他们的话说,让她顶了“傅太太”这个冒牌头衔,心孤意怯,虚的很。知晓一切又不露声色的穆炎煦始终漠然置之,也不揭穿,更显得自己像个掩耳盗铃的跳梁小丑般。 傅骥骋了然,安慰她,“别在意了,等回了松江府征得父母的允许后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傅太太!” 盼兮心头一紧,傅骥骋领会错了她的意思,那日在蓉湖居,她记得姚偈云的神态,不同于傅夫人的威严和眼底含怒,姚偈云看她的眼神,除了轻蔑、厌恶还有深恶痛绝,盼兮不想得罪姚偈云更不想伤了她的心。 可现在却…盼兮蹙眉自责,刚才差一点就鼓足勇气说出来了。 傅骥骋以为盼兮是吃醋伤心了,自顾自地说:“我同她自小就订下婚约,双方父亲又都是商人,最遵守承诺,我一直待她是妹妹看的…” 盼兮并不想傅骥骋开口说的是这个,盼兮怅然:“傅太太就是傅太太,我不该做伤害她的事…刚刚应该向他们说明的。” “我早些征得父母的同意,就不会让你为难了。”傅骥骋自责。 眼前一幕幕跃现昇平茶园戏台上《清风亭》的情节和画面,盼兮回过神,“傅少爷!” 盼兮很郑重地叫住他,傅骥骋抬头,盼兮向来温柔的眼波里透露着坚定不移,“若要是伤了傅太太的心,离间了你同父母的感情,我,我是绝不会…” “盼兮,你要相信我!”傅骥骋打断她接下去的话,心像是被拽紧了立马掷向深不见底的黑夜里,车里气氛格外消沉压得人喘不上气,他拉开车窗,有风钻进来后又扯了把衣领,迅速换了话题,“听说这个季节栖霞山的枫叶尤为漂亮,我明天带你去看看?” 窗外的喧嚣随风一并涌入车内,盼兮没有答话。 傅骥骋叹了口气,俊美的脸蛋凑了过去,卖着笑讨好,“我还没去过栖霞山呢,也想看看传说中的成片枫叶倒底有多绚烂,盼兮小姐,你就快答应了傅骥骋先生的邀请吧!” 盼兮怀着心事,完全提不上兴趣,心不在焉道:“你常来金陵的,怎么都没去过栖霞山。” “傅家的宅邸也是我西洋回来后的这两年,在金陵有了买卖经营才置办的,再说,每次都来去匆匆,哪有闲工夫游山玩水。”傅骥骋整了整衣领。 “那你在西洋读书都没回来过吗?”盼兮问。 傅骥骋见盼兮一脸茫然的模样,捏了捏她鼻子,笑道:“哪有那么方便啊,从西洋来回一趟,要耗废个把星期在路上,假期才多长。” 盼兮想了想,才问:“那西洋回来前,你有来过金陵吗?” 傅骥骋想都没想就否认,他笑她一脸紧张,“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就着路灯投射进来的光,盼兮的神色一目了然,傅骥骋关切道:“不舒服吗?怎么脸都白了?” “没事。”盼兮故作自然。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起风了,初秋的风微凉,还是能吹得人猛然一醒。 “我看你也是累了,明天就好好歇着吧,栖霞山我们下次再去,总有机会的,嗯?!” 越往里走,灯越明亮,打在盼兮泛白的面孔上,傅骥骋没再勉强,在大门口站下了,看她。 “好。”盼兮点头答应。 他嘱咐她:“别想太多,早点睡。” 盼兮顿感身上温热,还带着傅骥骋体温的白色西装罩在了她身上,她收紧了衣服,下了两层台阶,傅骥骋扶着车门,朝她挥挥手:“进去吧,别着凉了。” 盼兮只点头却没有移动脚步,固执地等他车子先开走,傅骥骋无奈,只得吩咐司机开车。 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傅骥骋借着后视镜看到里面的人影渐渐小了,她一直站着,连姿势也没变,再开远些,依稀还能看见一团白色的身影,模模糊糊的。 傅骥骋按了按眉心。 “小姐,快进去吧,傅少爷已经走了。”小翠接到甘德宝吩咐,拿了件轻薄的莲蓬衣出来。 傅骥骋的白色西装里有淡淡的烟草味,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抽过烟,这烟味很淡,不凑近根本闻不到,还夹杂着其他的味道,都是淡淡的,混在一起,好闻极了,这是属于他的气息。 窄窄的巷子里,只容得下一辆车通过,这簇光只剩小小的一个圆点了,盼兮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小翠就陪着她站了一会。 好在也没多久,“我们进去吧。”盼兮说。 小翠跟上她的步伐,再回头,那簇光已经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桃花一簇 开无主(4) “小姐,少奶奶来了,少奶奶来了!”盼兮净面完毕正要去用早膳,就听到小翠的惊呼声。 秋菊等小翠站定了,才瞪了她,低声斥责:“少奶奶来了,也不用这样大惊小怪的。” “只是…”小翠欲言又止,焦急的目光一味投向盼兮,盼兮会意,轻声说:“是来找我的吧,我现在就过去的。” 盼兮往蓉湖居正堂走去,从适园到蓉湖居正堂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曲桥,走了会,就瞧见姚偈云迈着气势汹汹的步伐朝她走来,后面紧跟着两个丫鬟,还有低垂着头只顾叹气的甘德宝。 “傅太太!”盼兮行了个礼。 听到这声,姚偈云华贵的面容露出清冽一笑,深埋裙底的红色绣花鞋往前踱了几步,只见垂在耳边的白玉耳坠晃了晃,“啪”地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稳稳地落在秋菊脸上,秋菊白皙的面上立马红了一片,她捂住脸死咬着唇不敢哭泣,姚偈云扬起手又对准了小翠,眼看着这一记巴掌要落下,盼兮立马伸手制止住。 “傅太太,您这是做什么?”盼兮不解。 姚偈云“哼”了一声,放下手臂,难掩怒色,“照理说她俩现在是你身边的丫鬟,做了错事,应由得你处置才是,可我现在瞧她们实在是没个样子,忍不住要教育。” 盼兮看她俩低垂着头,面上说不出的委屈无助,心平气和地问道:“秋菊、小翠这些日子一直都在蓉湖居的,殊不知傅太太您指的错事是指何事?” 姚偈云围着盼兮仔细兜转了一圈。 芙蓉色的云锦袄,黑而长的直发细细软软,由珍珠丝带编制的羊角辫随意的散落着,一只手就能握住的手腕上面只挂了串珊瑚手钏,红的娇艳,红的夺目,裸露出来的皮肤就更显白皙柔嫩。 姚偈云只觉得这串珊瑚红得刺眼。 她冷笑,反问“你这个做他们主子的倒问起我来了?” 盼兮想了想,依旧不卑不亢“盼兮愚钝,不知傅太太所谓何事。” “你倒是还知道要叫我一声傅太太的,我看这些人连谁是太太都忘了!”姚偈云说得不温不火,身边围着的人也不敢吱声。 在姚偈云直勾勾的目光洗礼下,盼兮怔忡,“怎么会呢。” “少爷呢?”姚偈云盯着盼兮问,“傅少爷在哪?” 甘德宝上前两步,弓着身子说:“少奶奶,少爷真的不在蓉湖居。” 姚偈云瞪了他一眼,甘德宝止住嘴,姚偈云询问地目光依旧投向盼兮。 “傅太太,傅少爷他不在蓉湖居。”盼兮说。 那日从昇平茶园回来,已事隔一周,傅骥骋从未来过蓉湖居,带着朝露的新鲜花束,各式时令的水果,老字号刚出炉的糕点倒是日日都会送来。 姚偈云显然不信,一把推开盼兮,就朝着适园大步迈去,盼兮他们紧跟在后头。 进了适园,姚偈云快速巡视一番后,直奔盼兮住的内室,架子床旁的龙门架上挂着一件雪白的西装外套,正是傅骥骋的。 姚偈云从架子上取下外套,放在手里摩挲了很久。 “他呢?”姚偈云抖了抖手里的衣服,哑然失笑,“是我傻,一味信他,竟还许你在这里住下,你们就是这么骗我的?嗯?!” 盼兮涨红了脸,姚偈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要撕碎了她一般,她小声说:“傅少爷这几日都没有来过蓉湖居。” “别以为你仗着有清介撑腰,我就不敢将你怎样”姚偈云突然爆发,“不管他对你许下过什么承诺,傅家的大门你以为这么好进?” 姚偈云人高,光往盼兮跟前一站就有无形的压迫感,她盯着点缀在角落里的小束玫瑰,静而美好,姚偈云近乎冷笑:“老爷夫人不会答应不说,就是我,你的这杯茶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喝?!” 盼兮背上起了栗,从头到脚层层翻滚。 姚偈云看到盼兮的面上黯淡无光,仍不觉心头舒坦,屋里的空气让她憎厌,心里堵得慌,呼吸声也重了。 “少奶奶,福顺传信来了,说是有少爷的消息了。”姚偈云身边的丫鬟隔着珠帘说道。 听到有傅骥骋的消息,盼兮也跟了出去。 “少奶奶,已经打探到了,少爷昨天被穆长官的人带走了。”福顺说得很急,盼兮怀疑自己听错了,果然姚偈云也愣了愣,问:“你,你说什么?少爷他怎么了?” “少爷他被穆长官的人带走了”福顺重复道。 “穆炎煦?”姚偈云问。 福顺点头,满头的汗水就随着动作滴落,显然是急着赶来传信的,“昨天上午少爷打发了跟着的人,叫了辆黄包车,独自前往天竺路上的惠民书局办事,目击者说,中途被穆长官派来的人拦下来带走了。” 姚偈云听完两眼一黑,差点倒下,盼兮上前两步同丫鬟一道急忙扶稳了她。 盼兮问:“福叔,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福顺蹙眉摇头。 姚偈云气得哆嗦,抬着手指骂道:“光天化日的还有王法没王法了!” 盼兮明显感觉姚偈云扣着她的手抓得死死的,姚偈云虽是傅家大少奶奶,在松江府也是屈指可数的名门闺秀,遇到这事,倒显得六神无主起来,她紧握着盼兮的手腕,一味催促福顺说:“快打个电报回去给老爷,快!” “傅太太,以穆长官的为人与他同傅少爷的交情,定不会随便带走傅少爷…现在赶紧想办法找穆长官问清楚是犯了什么事,万一…”盼兮没敢往下想,只是觉得刻不容缓,“总之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姚偈云听了这话,倒也觉得有道理,福顺点头赞同:“顾小姐讲得极是,我先让人回去打电报给老爷,再想法子找穆长官见面问个清楚,凭什么平白无故,光天化日底下带走咱少爷。” “你同穆炎煦很熟?”福顺走后,姚偈云重新打量了盼兮。 盼兮嗫嚅:“不熟的,就见过几回。” 傅骥骋曾经提过,穆炎煦是他最仰慕的学者梁先生的得意门生,而且傅骥骋同他在一道总是流露出不一样的神态情绪,虽未见得年长几岁,可傅骥骋对他极为尊重。 想到傅骥骋被穆炎煦派来的人抓捕了,盼兮心里也不是滋味,恨不得立刻冲去找穆炎煦问个清楚明白。 顿了片刻,“盼兮”姚偈云握住她的手,眼里的泪顷刻涌出,“帮帮我,好吗?!清介是我的丈夫,他现在有难,我却束手无策,只知道哭。”姚偈云抽出帕子,擦拭了眼泪,声音哽咽:“我刚听着你同穆长官是有点交情的,能不能托你个人情,帮我问问他,清介到底是犯了哪条王法,为何要逮捕他…再求求穆长官让我见见他…天凉了,他身上一件厚的衣裳也没有…” 姚偈云抽抽搭搭地哭着。 “傅太太,您先别急”盼兮心急如焚,却只能安慰姚偈云,自己同穆炎煦不过数面之缘,根本无交情可言,况且上次那事,穆炎煦必是对她视若草芥,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求他… “求求你了,盼兮,不仅仅是我,老爷夫人都会感激你的…尤其是老爷,最记得点滴恩惠,只要老爷点头答应,谁还拦得了你进傅家的大门呢!”姚偈云絮絮说道。 “傅太太”盼兮喊住她,毅然决然地说:“傅少救过我,我理应顾念这份恩情,知恩图报,而不是为了要争取什么!” 姚偈云松了盼兮的手就要下跪,盼兮立马制止,“傅太太,您千万不要这样!”她喊来姚偈云身边的丫鬟,“快扶了太太去休息吧,我先在这等等福叔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实在煎熬,盼兮干脆出了适园,走到蓉湖居大门等着,蓉湖居远离金陵闹市,通往大门的巷子深不见底,极少有人经往,稍有一些动静便能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守在大门外的只有两座威武的石狮子。 不仅仅是盼兮,整个蓉湖居的人都陷入煎熬,池塘里的荷叶已经芳华殆尽,除了画作上黑白线条的勾画,盼兮几乎快记不起它竞相争艳的模样。 秋的气息重了,树叶开始枯萎,风儿一吹,成片落下,踩在上面有“吱嘎吱嘎”的声音,盼兮就这么一片片地踩着,听着声声脆响,焦急地等候。 “顾小姐,已经日上三竿了,福顺那头也没个信。”甘德宝急忙走来试探的问道:“要找人再去打探打探现在的情况吗?” “要”盼兮回,“太太呢?” “少奶奶刚刚睡下,说是昨日一晚都没睡,累着了。” “我先去找穆长官,等傅太太醒了,跟她说一声。”盼兮嘱咐。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甘德宝不放心,盼兮摇手拒绝,“甘总管你还是留在这儿,这里离不得你。” “好…那我赶紧去安排马车送顾小姐过去的,顾小姐您路上可要小心。” 盼兮上了马车,掀开帘子,蓉湖居大门外的石狮子依然纹丝不动,车夫扬鞭,马蹄声“哒哒哒”不断地敲击着黄沙路,跃起的沙子被风卷了起来,铺天盖地的,盼兮下了帘子,腕间的红珊瑚手钏滑落到手肘,这是傅骥骋给她的,送来的时候,他说这珊瑚珠子颜色如火,正好衬她白皙的肤色,珊瑚是如来佛的化身,特地找了鸡鸣寺的住持开过光的,盼兮取下,盘弄着上面颗颗圆润的珊瑚珠,心也跟着“哒哒哒”的马蹄声越走越远,穿过巷子,通往完全陌生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秋风萧瑟 悲落叶(1) 穆炎煦的长官官邸坐落在城中位置,过滤了周围的熙熙攘攘和嘈杂,这里庄严肃穆。灰色西式门楼两旁站满了卫兵,戒备森严,整齐划一的服装,器宇轩昂的站姿,官邸的气势与威严尽显,凡是从这里过往的行人都禁不住屏气凝神,姿态也更收敛些。 马车刚停下,岗哨卫兵一路小跑过来,命令他们的马车迅速驶出警戒区域,卫兵声音洪亮地问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盼兮掀开帘子,下马车,卫兵手持枪支一脸严肃,目不斜视地紧盯着她,盼兮也更谨慎,低声说道:“这位军爷,我是有要事求见穆长官。” “出示一下你的通行证件!” “我没有通行证…”盼兮硬着头皮说。 卫兵挥挥手,让他们赶紧走,“没有通行证不能进,穆长官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这位军爷,麻烦您跟穆长官通报一声吧,昨天我家少爷没个缘由就被带走了,万事总要凭个理,您跟穆长官说我们是松江府傅家,他一定会明白的!”车夫李富贵恳求卫兵。 卫兵不为所动,不耐烦道,“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见谁就见谁,没有通行证件,没有穆长官的特殊指令,就是不能进!” 卫兵说完就不再理会他们,重新站回了岗哨,严整的军姿,纹丝不动。 “顾小姐,咱得想想法子啊,干等在这可不成啊…都等着咱回去送消息呢。”站了会儿,李富贵着急了。 盼兮思忖片刻,问道:“车上可有纸笔?” “顾小姐要这个做什么?” “想想法子让人捎个字条进去给穆长官吧”盼兮看着偶尔驶入官邸的一两辆车子,一道门楼的间隔,设了重重关卡,哪有那么容易进去,她始料未及。 李富贵挠挠腮,不好意思笑笑:“顾小姐,我就一粗人,大字也不识几个,哪里会随身带这些呀。” 盼兮想了想,从胁下抽出帕子,帕子上绣着纯色素心兰,这是她最喜欢的花品,蓉湖居里就栽有几株,刺绣的花样是她自己画的,纯白洁净的朵朵素心兰清雅大方,绽放在万花丛中从不争奇斗艳,花香芬芳浓郁,又很难让人忽略它的存在。 盼兮心一横,狠狠地咬了食指指尖。 “呀!顾小姐,您这是…” 一股钻心的疼,指尖上血滴子顷刻冒了出来,盼兮伸手疾笔在铺展开的帕子上。 “有车子来了!”李富贵指着一辆朝着官邸门楼驶去的车子叫道,回头看见盼兮正把沾满血迹的帕子吹了吹,又小心地折了起来放到荷囊里。 盼兮快步追了过去,只身拦住车子,好在快到门楼前,司机也放慢了车速,在距离盼兮一米远的地方,稳稳停了下来。 司机摇下车窗咒骂了一句。 “出了什么事?”车里的人听到动静,也摇下车窗,穿着芙蓉色云锦袄的女子挡在车前,美丽的面孔上煞白一片。 “车开得好好的,这姑娘突然冒了出来!”司机打满方向盘就想绕过去。 “停车!” 架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一身西装革履,他拄着文明棍走过来。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刚刚吓着你了?” 盼兮摇摇头,那人仔细确认过后,才放心转身。 “先生!”盼兮突然喊住他。 听到声音男子的脚步有些迟疑,盼兮绕到他面前。 “这位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将这个荷囊交给穆长官?” 盼兮递来的荷囊,男子没接,只是好奇地看她,男子见她竭力镇定,礼貌推手拒绝,“姑娘,恕我不能帮你这个忙,抱歉!” 男子回到车上,盼兮扒着车窗,急忙说:“我就想问问穆长官为何平白无故的抓了我们少爷…” “穆长官向来处事谨慎,与人为善,姑娘无需质疑他的人品。”男子语气温和平淡的说道。 盼兮愤愤不平,“可傅少爷廉洁有守,为金陵赈灾出资出力,穆长官又有什么缘由逮捕他呢?” “傅少爷…你是说傅骥骋?”男子揣摩着她的话,神色蓦然一僵。 “是!”盼兮拽紧了荷囊,面色微红。 男子从她手里接过荷囊,掂了掂,“既然姑娘有求于我,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东西我帮你转交给他,不过接下来的事,我可帮不了你…”他看着盼兮忧形于色,楚楚可怜的模样,抚慰道:“放心吧,穆长官他不是独断专行之人更不会徇私枉法,待事情查清楚了,我想他定会给你们个说法!” 盼兮听了噙着泪点点头…但她更相信自己认识的傅骥骋是清清白白的。 “咚咚咚”直到清脆的敲门声叩响,穆炎煦才从厚厚的一沓的公文堆里抬起头。 “进来!” 秘书吴启民推门,走到桌前,“长官,经仲远先生来了,正在东面会客室…这是傅恩怀先生发来的急电…” “好!”穆炎煦接过电报,短短几行电文。他低头在电报上奋笔疾书,又抽了一叠文件交给吴启民,吩咐了句,“就这么办!” 穆炎煦时时流露精光的眼眸显了倦色,停笔片刻,浓浓的倦意铺天盖地的袭来,他按了铃呼道:“敬奉!” 不出几秒,陆敬奉出现在他面前。 “送两杯咖啡去东面会客室!” 陆敬奉瞅了眼穆炎煦桌上已经见底的咖啡杯,不由担心,“少爷,从昨晚到现在您一刻没歇过,光靠这苦汤子撑着哪成,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穆炎煦听不得人啰嗦,作势就要给他一下子,陆敬奉躲了过去,无奈道:“得嘞,您不听我的,回头老夫人见少爷眼睛红红的,还不是心疼的一通脾气!” 说完陆敬奉就退了出去。 穆炎煦按了按眉心,移步窗前,成片的梧桐叶遮挡了太阳,密不透风。他从怀里掏出怀表,弹开看了时间才发觉已近申时了。 经仲远见穆炎煦走来,立马起身同他握手问好。 “是我自作主张让他们把茶水换成了咖啡,经先生常年生活在英国,想必喜欢咖啡多过饮茶。” 穆炎煦端起杯子啜了一口,本该浓郁的咖啡味,清淡了很多。 “非也,非也!鄙人虽久居国外却是地地道道的中国胃”经仲远看着手持咖啡杯的穆炎煦倒是一副西洋做派,眼露笑意。 穆炎煦发觉,聊以自嘲:“当年留洋染下的毛病,离了它就一刻不得劲。” 经仲远端起杯子微抿,浓郁醇厚的咖啡香,入口微苦回味甘甜,他疑惑,“想不到金陵还有这玩意儿。” “金陵有几位传教士,我向他们讨来的!”穆炎煦笑着晃晃咖啡杯,杯里的咖啡激起了浅浅的漩涡。 “原来如此!”经仲远了悟,说:“听闻这几位传教士在之前的赈灾活动中可是帮了不少忙。” 朝廷的救济杯水车薪,除了商界领袖傅恩怀代领的一批绅商募集捐赠物资以外,金陵的几位传教士自发呼吁倡导在华教徒慷慨解囊。 “正是!”穆炎煦不禁赞叹:“他们自发在教堂外设立粥厂,收容难民又捐款捐资…以前这里的人接受不了他们的思想,总觉得是歪门邪道,通过这次赈灾才发现这些传教士不仅仅是嘴上说的传播慈爱传播希望更是落于了实处!” “我这次回来倒是没想到大清帝国已经不堪至此!”经仲远蹙眉,愈发衰败的国运,两千多年帝王的统治眼看就快摇摇欲坠了。他从牛皮公文包里抽出一封信件,交给穆炎煦,说:“我这次来金陵,是希文交待我一定要亲自将这封信送到你手里。” 穆炎煦接过信件,信封上空无一字,只在封口处用火漆戳了个姓氏,穆炎煦没有拆开,问:“梁先生近来可好?” 经仲远不置可否,他摩挲着杯底的纹路,说:“上月在华侨联谊活动时见过他,朝廷现在可是紧盯着他这颗价值一万英镑的脑袋。” “梁先生在外不遗余力宣传推翻清政府的言论,朝廷本就视如蛇蝎,他育我成才待我有恩,可恕我无法苟同他的政治主张!” 穆炎煦说得斩钉截铁,经仲远也不多言,只说梁先生的信已经亲自送到了,咖啡也喝了,他也该告辞了。 “哦,对了!”经仲远拄着的文明棍轻叩地板,差点把另一件事情给忘了。 穆炎煦见他从口袋里抽出一个荷囊递给自己,从荷囊上绣着的花样看应是女人的随身物品。 “刚在外头有个姑娘冲上来拦了我的车,求着让我把这个荷囊交给你,她说你的人昨天抓了傅骥骋…我见她实在可怜,就多管闲事了回。”经仲远嘴上噙着一丝笑意:“这姑娘对清介那小子可真是有情有义,她还在外头等着呢…得,不多说,我还有事,先行告退…请留步!” 刺绣精美的荷囊尾部坠着长长的流苏,穆炎煦抽开,里面塞着一块叠的小小的帕子,淡淡的腥味夹着特殊的清香扑鼻,穆炎煦抖开帕子,帕子上血迹斑斑的几行字,原本刺绣在上面的图样,已经染上了一抹刺眼的红色。 穆炎煦将帕子牢牢拽紧在手中,喊了声,“陆敬奉!” 这一声在悄无声息的走道里简直声如洪钟。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秋风萧瑟 悲落叶(2) “备车,去老虎桥!”穆炎煦沉声吩咐。 穿过梧桐密布的林荫大道,道路两侧的卫兵们看到长官的专属座驾驶出,纷纷有力地行了军礼。 驶出门楼,穆炎煦挪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车速减慢了下来。 “少爷,要不要…”陆敬奉试探地问。 “不用!”穆炎煦放下车帘,轻叩眉心。 车子飞快地从门楼前驶过,疾驰而去。 李富贵牵了马过来,“小姐,刚那位先生也说了东西已经交给了穆长官,您瞧这会天都快暗了,穆长官还没消息…要不咱今天先回吧…说不定福顺那头打探到了少爷的消息正等着咱俩回去呢…” “也好”盼兮目光还是紧盯着一处。 打开挂帘,盼兮正倾身准备上马车,脚步一顿,她果断说道:“不行!” 李富贵疑惑的看着盼兮面色郁郁地下了马车,轻咬着手指节原地兜转了两圈后才看了自己。 “李师傅,你先回去吧,我再等等消息。” “这可不成,我得随着小姐…”李富贵连忙说。 “我的意思是,你先回去探探消息,且不说福叔那头有没有信儿,我们出来这半晌,家里也该着急了,我就等在这里…万一穆长官有什么吩咐了,好歹也是有人在的…” 盼兮说得认真,李富贵想了想,还是犹豫,“可是,小姐留您一个人在这,可不成!” 盼兮笑着望向门楼,“我就守在这的,这里都是卫兵,连只苍蝇飞过他们都盯得紧紧的,还怕啥…” 李富贵四周扫了眼,卫兵一身正气地站着,威严极了,他点点头,上了马车,马鞭一扬,“等我回去传完了信,马上来接小姐…驾!” 老虎桥32号,把守的哨兵看到车里的人,才出来打开紧闭的铁门,铁门厚重,高耸威严。 穆炎煦不是第一次来这里,青砖黑瓦木头梁的通体建筑,加高的围墙,阳光照不进来,风也只能偶尔从花眼院墙里钻进几缕,空气里笼了层烟雾似的,灰蒙蒙的,还有一股被雨水泡烂的枯草败叶散发出的酸臭味道。 狱典已经收到号房的通知,赶紧过来迎接。 “他怎么样了?”穆炎煦问。 “回穆长官的话,傅骥骋从昨日被捕入狱就未进过食,审讯时问什么,他都不答…说是要见了您,亲自跟长官您说…” 穆炎煦“嗯”了声,朝最东面一人独居间走去。 狱员解开铁锁,关着的铁门陈旧生锈了,“嘎吱”的声音,悠悠长长的穿梭在辽阔的空间里,倚靠在铁窗前的男人手指玩弄着黑色礼帽,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你们都出去,没有我吩咐谁都不许靠近!” “是!”一行人听到命令齐刷刷地退了出去。 “缉煕兄现在可真是威风凛凛。”傅骥骋抬抬眼皮子,近乎嘲讽。 穆炎煦合上了铁门,监狱条件艰苦,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外套随意地扔在旁边的铁架床上,床品整齐有序,是没有睡过的样子,桌子上的白米饭失去了水分干干硬硬,上面盖着的蔬菜叶子也黄了,“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只怕那日在昇平茶园陪着奶奶看戏是假,盯上我是真…”傅骥骋淡然一笑:“不过占了徐炳才几成生意罢了,瞧把他急的。” 穆炎煦也不顺着他的话,只说:“你早前借着商会名义发行的债券…不是普通的债券吧…” 傅骥骋听了满脸了悟,戏谑笑道:“也对,缉煕兄聪明绝顶,这事怎么可能瞒过你,看来你对我是早有防备…” 穆炎煦冷着脸,“是你轻视了朝廷的情报系统…清军正在大规模的搜捕革命党人。” “那逮捕我,缉煕兄岂不是又立了件大功!”傅骥骋的眼里含着凉凉的笑意,他歪了歪脑袋,问:“你准备怎么处置我…挖眼珠子?割舌头?把头砍下扔猪笼?” 他毫无畏惧之色,极为轻松地说着,仿佛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穆炎煦踱到窗前,触手可及的自由已被坚固的铁杆牢牢框死住,外头天已经暗了,从楼里传出的凄惶声阵阵,向来冷峻的面容上嘴角微扬,“清介你如此胆色,我又怎么会轻易要了你的命?” 傅骥骋扔了礼帽,柳眉倒竖,“要杀要剐随你便,我傅骥骋宁可玉碎也不能瓦全…只是你可曾想过,朝廷昏庸残暴,在这样的帝王统治下苟活有何意义?必须推翻它,建立新的民权政府,这才是民心所向,更是国家命运的希望所在…现在的形式如箭在弦,倒下一个我又何妨,总有一天我们会取得胜利!” 眼前的男子一脸坚定正气,完全没了翩翩公子儒雅清秀的模样,穆炎煦忽的想起了他曾经的抱负,黑黝黝的眸光闪闪,声音也同黑色的眸光一样暗沉,“海关税司早已经部署了大量兵力守在浦口码头…你从越南购入的三百箱枪支弹药,怕是快抵达各个沿江区域了。” “穆炎煦你…”总是含笑的明眸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傅骥骋咬着牙狠狠吐字:“看来你不过是朝廷养得一条好狗罢了!”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耳边,穆炎煦毫无怒色,静默地站着,任他自由言论。 “哈哈哈…”傅骥骋忽然仰头大笑,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他扬了扬手,指着说:“打自进了这扇铁门,我就没打算活着出去过…只是再无力承欢膝下,望你看在此次赈灾傅家真心实意的份上,留我个完整的躯体,家父家母也能有所藉慰…” “好!”穆炎煦点头答应。 独居的一人间很小,小到他们两站着就没有其他多余的空间,傅骥骋从黑暗的光线里走到微弱的灯盏前,火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打在穆炎煦英气逼人的五官上,忽明忽暗,傅骥骋看着忍不住问:“你向来深谋远虑、抱负不凡,可为何不愿意顺应时代的潮流?大清王朝危机四伏,寿数已尽,难道你仍坚持为它效忠?” 穆炎煦也从暗中走出,挺得笔直的腰板渗透了这个男人的刚硬,他怒驳道:“任何一场暴动都会引发空前的混乱,我不赞成暴力革命,通过暴力推翻皇权去建立所谓新的民主政体显然是痴人呓语!” 回去的路上,穆炎煦露了倦色,陆敬奉说:“少爷,今儿回去歇歇吧!” “先回衙门。”穆炎煦倚着车窗懒懒的说了句。 陆敬奉回头看看,少爷已经累得睡着了,他吩咐司机开慢些。 穆炎煦时刻警觉,他仿佛听到“咦?”的一声,睁开眼车已行至官邸,透过前窗玻璃,守在门楼警戒区域外的女子还在,独自一人,夜间天凉,迎着四面来的风,她裹紧了身子,不知所措的样子看着让人心生怜惜。 陆敬奉吃惊地望向穆炎煦。 “停车!” 穆炎煦下了车,盼兮借着路灯看清站在面前的人,笑逐颜开。卫兵跟个泥塑似的保持着姿势,周围除了树叶的沙沙声,一片安静,李富贵回去好久了,她又冷又急。 穆炎煦见她冻得哆哆嗦嗦的样子,皱了眉,“顾姑娘上车吧,有事进去了再说。” 盼兮知道自己样子埋汰,也顾不上了,“不用的,我就走的…穆长官,我…” “我知道你是为傅骥骋的事而来,只是很抱歉顾姑娘,我不便回答你的问题!” 穆炎煦低沉的嗓音不带温度,寥寥几言全为应付她似的,她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他就这样敷衍自己… “穆长官,这是什么意思?”盼兮急了,心里乱糟糟的,完全忘了分寸,“傅少爷为人光明磊落,赈灾之事他日夜劳力奔波…您也知道,他敬重您,推崇您,而您竟不顾他的这份功德,侠私报复,实在卑鄙无…” 夜色里她看不到穆炎煦跳动的青筋,难看的神色。 “顾姑娘!”陆敬奉在旁捏了把冷汗,赶忙叫停她。 穆炎煦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打着冷颤的小嘴里分明还有许多不甘的话,望向自己的眼睛里充斥的怒气更是藏也藏不住。 “恕我现在无法同你一一分解,天也沉了,顾姑娘,我先送你回蓉湖居!” “不必!”盼兮咬咬牙,说:“怎敢劳驾穆长官,我自己回去!” 盼兮跑到街口,这个白天车水马龙的地方,商贩都收了摊子,只有孤零零的风声,不见人影。 等了好久才看到位师傅拉了黄包车朝她跑来,盼兮招招手。 “师傅,去庆园路上的蓉湖居!” 黄包车师傅听到地名,摇摇头,“那地方太远,不去!” “那加点铜板可以送吗?” 盼兮摸摸袖口,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 “我现在往回赶呢,本想着顺路的话就捎姑娘一程,可那地儿是反方向又太远,加再多都不值当跑一趟!” 说完,师傅拉了车子扬长而去,这一去连街边仅剩的烟火气息全卷走了。 傅家上下怕是都在操心着傅骥骋的事,顾不上她也合情理,想到傅骥骋现在的境遇,还有那穆炎煦冷冷的姿态,盼兮禁不住落泪。 往回走的路上,日日能见的月亮跟往常都有不同,可又说不清倒底哪不一样,淡淡柔柔的光总是能将她包围住,此刻连脚下小片的路都照不亮。 行走在夜色里,盼兮觉得整个人都混混沌沌的,步伐越踩越轻巧,快随着笼在天边的白气一道飞起来了,她想着若真能飞起来也是好的,这样就能去她想去的地方见她想见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秋风萧瑟 悲落叶(3) 深夜的官邸大楼极为清静,静到有人踩在木制地板上“蹬蹬蹬”的声音在这安宁的夜里都显得尤为喧哗,这脚步声显然是往这里跑来了…一阵急促地敲门声,门外的人还没待他回应就推了门进来,“少爷!” 穆炎煦被吵到正要指责他,可想着陆敬奉平日里也不是个没规矩的,忍了忍就看着陆敬奉急冲冲地往他身边走来。 陆敬奉抹了把脸,说:“顾小姐在路边晕倒了!” “她人呢?”穆炎煦问。 “在车上呢…烧得不清的样子,一个劲说胡话…” “你快去请梅奥诊所的乔治医生过来!”穆炎煦抽了张名片给陆敬奉,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说:“就这个地址…还有,安排她在这里先住下!” “好!”陆敬奉接过,随着穆炎煦一道下了楼,盼兮正卧倒在座椅上,陆敬奉打开车门要去扶起她。 “我来吧!”穆炎煦侧身上前,见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小心翼翼地搂住她的脖子拢住双腿。 盼兮还是被惊动,穆炎煦的肩膀被她紧紧的拽在手中,就听到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传来:“傅少爷您回来了…太好了…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在他怀里原本紧绷的身子明显柔软了下来,泪水打湿了他胸前的大片衬衫,穆炎煦安静的看了她会。 之前,她说要自己回蓉湖居,他还是吩咐陆敬奉在她身后远远的跟着。 他再看她发觉她也正盯着自己,满脸都是晕乎乎的表情。 长官室是个套间,穆炎煦的起居室设在最里面。穆炎煦轻轻地把她放到床上,展开被子替她盖上,他伸手覆在她额上,盼兮微张的小嘴呼出的热气烘得他手臂热乎乎的。 盼兮的目光紧随着他的动作,茶色灯光下,她美丽的双眼盈盈秋水般微微轻颤,拨开笼着的那层氤氲雾气就能看到它的清澈澄明。就是这双眼睛,即使相隔多年,那日在蓉湖居的小树林里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不费吹灰之力… 盼兮眼里蓄着的泪,顺着面颊滑落,穆炎煦拿了毛巾要帮她擦去却被她止住了手。 “是你?”她说。才看清了他似的。 “嗯!”穆炎煦点点头,收回毛巾。 盼兮转了眼,睁得大大的眼睛无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面雕画的几何花纹密集拥簇,盼兮伸手遮住眼睛,吃力地吐着词,“傅少爷他会死吗?”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她不想在他面前流泪,可是控制不了,“你会杀了他吗?” 穆炎煦去盥洗室绞了块毛巾敷在她滚烫的额上,沉默的听着她喃喃自语。 冷厉的提问盖住了屋里的柔光,静默冷寂的叫人心底生寒,盼兮扔了毛巾,挣扎着就要起来,“不需要你怜悯我…” 穆炎煦耐心地把她抱回床上,板着脸说:“你要想活着见他,今晚就安心住这!” 说完,穆炎煦坐回她对面的沙发椅上,按了按眉心,不看她,亦不再说话。 盼兮内心纵使有千般不情愿,倒底是病着了,又耗尽全身力气对着穆炎煦发了通脾气,身体使不上力,没多久就晕乎乎的睡了过去… 见盼兮睡着了,穆炎煦轻轻移步窗前,有束光从远处照来,天花板上雕画繁琐的欧式花样清晰的落在玻璃窗上,像朵花似的愈来愈娇美的绽放。 乔治医生听诊后,直指盼兮就是因着凉感染了风寒,建议立马输液,三大瓶药水输入体内后盼兮虚弱的身子才找着了劲,飘得远远的神思也渐渐收回,混沌的思绪愈发澄明。 墙上挂着的钟敲了十下,盼兮“忽”地一跃而起,拉开窗帘,外头天已大亮。 盼兮穿上鞋子,耳朵附在门上听了听,没有声音,她才小心推开门。 “你醒了。” 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传来。 盼兮被吓了大跳,不禁捂住心口,这才看到西式办公桌前正奋笔疾书的男人。 “穆长官…”盼兮嗫嚅。 清醒时再见他,倒有些胆怯了。 穆炎煦抬头看看她,问:“身体好点了吗?” 盼兮红着脸点点头,很不好意思,“好多了…只是,不知怎么…竟然睡到了这个点…” “你还病着,是该多休息!”穆炎煦并不在意,他拿着笔的手指了指桌上的几片褐色药丸子,说:“吃点东西,然后把这几片药丸子吃了。”穆炎煦按了玲,看到盼兮欲言又止的样子,才说:“放心吧,他已经平安到家了!” 穆炎煦看着盼兮长舒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侍从陆敬奉端了餐盘进来,简单的清粥小菜,“这里没什么特别的,一般穆长官吃什么厨房就做什么,乔治医生也叮嘱了要饮食清淡不宜油腻!”陆敬奉还特别说明了番。 盼兮想着这里是穆炎煦的办公地,视若无人的用餐,毕竟有些不大好,穆炎煦发觉示意她自便,说没关系。 盼兮喝完粥,又在穆炎煦的监督下吃了药丸子,褐色的药丸子不过指甲盖大小,竟是那样的苦滋味,那清苦的味道在口中蔓延,怎么都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穆炎煦给她递了杯水。 盼兮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腰肢纤瘦看似弱不禁风,打小却极少生病。她都快忘了上一次吃药是啥时候了,大约是好几年前的事情,那次大病初愈后才知道养病期间喝了好多副中药,百花院里日日煎药,熏得那些花草树木都精神许多,姆妈她们都说,若是没有那苦汤苦水,哪里还有她的这条命…她现在尚算强健的体格也是那一阵仔细保养的结果。 她不禁看向穆炎煦,他埋在公文堆里,短而硬的黑发,根根如钢针…只见他从容地拧上笔帽,说:“我马上要去咨议局,可以顺路把你带回蓉湖居” 穆炎煦按铃呼了秘书。 吴启民进来看见屋里端坐着的女子,不露声色的同她礼貌问好。 穆炎煦拿了封信交给吴启民,指着说:“加急寄出去!” “走吧”穆炎煦对盼兮示意。 从官邸主楼到门楼要穿过一条宽广的林荫大道,昨晚病得昏昏沉沉什么都不记得了,此刻身体还有些乏累,退完烧后精神劲倒是十足,盼兮透过窗子认真看着这条深邃笔直的道路,尽是成片成片的梧桐,她满心欢喜,真是一条通往光明与美好的前行之路… 穆炎煦见她泛白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是心情不错的样子,轻咳了一声,“西医的确能让身体康复的快些,可要说长期稳固倒底是中医的效果好。” 盼兮也觉得是,车子坐久了,身体就有些难以支撑,余光瞥到穆炎煦冰冷冷的线条,她不由得动动身子坐周正些。 车子开到蓉湖居大门,穆炎煦没有下车。 陆敬奉拿了捆药包下来,递给盼兮,“这是穆长官吩咐的…顾小姐这几副药回去了就赶紧煎上!” 盼兮这才想起自己连声谢谢都没对他说…可车门合着,窗子又拉了帘子,只得让陆敬奉代她转达谢意。 陆敬奉上了车就说:“傅家昨晚就接到信了,怎么到现在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平日里傅骥骋对她那个浓情蜜意,难不成是做给别人看的么…” “住嘴!”穆炎煦骂道。 陆敬奉嘿嘿一笑,“少爷,您大老远的把她送回来,说是顺路…哪里顺路了…一南一北分明是两个地方!” 穆炎煦两道浓眉一扬,沉声苛责:“我记得你不是好管闲事的人!” “顾姑娘要不是…我才懒得多管呢…哎哟…”陆敬奉说得激动,没瞧着路上的一道坎儿,车子猛的摇晃了下。 穆炎煦开口就想骂。 陆敬奉看看后视镜里的少爷沉了脸色,果真不敢再废话,紧闭了嘴,老老实实地打着方向盘,看好了前面的路。 盼兮提着药再次回到蓉湖居,蓉湖居大门紧闭,台阶上的成片落叶已清扫干净,树枝光秃秃的,只有几许黄叶挂着摇摇欲坠,秋的味道浓了。 盼兮拍了拍门上的铺首衔环。 很快就有脚步声走近,“是谁啊?” 门内传来的是甘德宝的声音。 “甘总管,是我!”盼兮回答。 好一会儿,才有回复:“你是谁?” 盼兮听了,笑笑,她放慢了语速,吐字清晰的说:“是我,盼兮!” “你走错地方了,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盼兮愣住,连忙说:“甘总管,我是盼兮,您怎么就不认得我了呢?” “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你快走,快走!” 隔着厚厚的大门都能感觉到甘德宝着急地催赶。 盼兮反应过来,带着哭腔问:“甘总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甘德宝终于开了道窄窄的缝隙,透过门缝望着外面的女子,小声劝她,“你快走吧…以后也别再过来了…也别怨我,这是少奶奶的意思,我们不能不听啊…要不然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盼兮像吃了记重拳,耳朵里嗡嗡嗡的,人一晃险些摔倒,“少爷呢,他回来了吗?” 听到她提少爷,甘德宝即刻关上大门,安上门栓,粗声催促道:“哎!你快走吧,傅少爷不在这…” 门合得死死的,听不到里头的动静,亦不再有人理会她。 盼兮不是没有骨气的人,她没有吵闹,扶着门疲惫起身。 蓉湖居外只有一条路,别无选择,只能朝着唯有的方向走去,每步路都像踩在锋利的刀尖上,连着心也被片片剐着,盼兮步履艰难地向前走着,路还很长,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倒下了。 “姑娘,要送吗?”拉着黄包车的师傅朝盼兮跑来。 盼兮想了想,摇摇头说不用。 车夫没有立即走的意思,他盯着盼兮看了会,不确定的叫唤了声:“四妹?!” 又烧糊涂了吗…盼兮心想,这声叫唤真是既陌生又熟悉。 “四妹!”那人又喊了声。 车夫停好车子向她走来,身形佝偻的男人穿着粗布衣衫,蹬着双草鞋,裤管卷起至小腿处。 盼兮抹去眼泪,映在眼里的人才看得清楚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秋风萧瑟 悲落叶(4) 眼前的男人面容憔悴,斑白的发里掩着几缕乌丝,布满沟壑的脸上全是汗水,“爹爹!”盼兮又惊又喜,正是爹爹顾海山,不过几年光景,爹爹竟如此苍老了。 “爹爹,你怎么来金陵了?” 中秋前傅骥骋派人去润州找过爹爹和二哥,说他们早已搬离老屋,盼兮未想竟是来了金陵。 顾海山解下系在腰间的毛巾为女儿抹去眼泪,“来了好几年了,讨口饭吃!别怪爹爹不来看你,我知道你怨我,我也实在没脸来见你…” 娘走后,家里更是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盼兮从不曾埋怨过爹爹狠心把她卖到百花院,她知道家里需要钱,她问:“二哥也在金陵吗?” “在的!”提到儿子,顾海山瞬间表情凝重,他想起女儿刚在路上失魂落魄的样子,问:“四妹,你这是怎么了?” 爹爹关切的问候,让盼兮心头的酸楚翻滚,即刻红了双眼。 顾海山见盼兮不欲多说,也不多问,拍拍座椅,“上哪儿?爹爹送你一程…” “去哪儿?还有哪儿能去呢?”盼兮在心里默念,她看着爹爹皱纹密布的脸,爹爹是她无数个夜晚难以入眠的辗转反侧,更是她深埋于心不宣于口的深深牵挂,而此刻让她魂牵梦萦的家人就在面前,触手可及的温暖曙光,她太需要了! “爹爹,带我回家,我想家…” 顾海山见女儿哭得伤心,心头一软,说:“好!咱回家!” 车子拐向田间小路,爹爹才说,等存够了钱他还是想回润州老家的,他每天跑几趟生意,扣除付给车行的租金,每日到手不过五十铜元,住不起城里的房子,不过是晚上歇歇脚的地方,能遮风避雨就行,睡哪都成。 “去年年初给你二哥讨了个媳妇,受不了咱家的苦,没几个月就跑了,我们就搬到了这里住着…” 盼兮坐在车后看着顾海山拉着车子的佝偻背影,爹爹一路小跑,十几里车程他跑得满头大汗,听着爹爹阵阵粗重的喘气声,往事爬上心头,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顾海山拉着车在一间土坯平房前停下,他看着女儿身上穿的锦衣华服,齐齐整整的样子与这里完全格格不入,有些难以为颜,“四妹,怕是要委屈你了…” 看出爹爹眼里的生分,盼兮摇摇头,“不委屈的!” 顾海山推开门,跟润州的老家一样,屋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屋子不朝阳,除了有股淡淡的霉味,收拾得还算整洁。 “你二哥在村里头帮人家做工,我去喊他回来!” 盼兮说好,开口觉得嗓子着了火似的刺辣辣的灼烧着,她才想到那捆药包遗落在了蓉湖居… 她不禁捂住心口,若是什么都能这样不经意的遗忘掉,该多好! 盼兮从缸里舀了勺水喝,家里这情况,自己绝不能再成了爹爹的负累…盼兮咬咬牙找了张板凳坐下,瞥见屋角有炉子,旁边堆着柴禾,润州的老家没砌灶头,也是一只炉子撑起整片炊烟,从前二哥劈柴,她就学着起火烧炉子分担家务,在溪边洗衣捣衣服的时候,棒槌飘走了,二哥会赤脚下去捞给她,帮着她一起把衣服绞干,没在水里,脚下小杂鱼们争相嬉戏,幼时的快乐与人世间的亲情就像这弯溪水一样纯净透明没有尽头。 思绪还在乱窜,门板被猛地推开,声音也格外洪亮,“四妹!” 喊她的正是二哥顾灿金。 盼兮抬头一看大为骇异,正认真打量着自己的二哥简直是变了个人,瘦怯怯的,脸上落了条长长的疤,看上去就显得面容狰狞,盼兮惊得说不出话,亦不知如何开口去问。 二哥再见到盼兮也是一愣,多年不见的妹子身着华贵的服装,通体的姿态,也不再是他记忆里的顾四妹了,完全是变了个人,杵在这里倒像是逃难的富家小姐,滑稽极了。 “嘬嘬”几声,顾灿金凑近了脸,仔细确认过后,嬉笑道:“四妹,你这些年过得不错呀…怎么还舍得回来…跟着我和爹爹,可是要吃苦头的…” “金子!”顾海山板着脸打断儿子的话。 顾灿金无所谓的耸耸肩。 听着二哥略带嘲讽的话语,盼兮面如土色,怔忡片刻,说:“我是爹爹的闺女,二哥的妹子,现在爹爹和二哥都在身边,这点苦又有什么好怕的!” 上天收回了原本不属于她的幸福,又把失散多年的亲情归还给了她,朱门绣户也好,锦衣玉食也罢,都不如这失散多年的亲情来得弥足珍贵。 “回来了也好,要不然成天我跟爹爹大眼瞪小眼的…只是四妹,这往后你可有啥打算?” 盼兮看着不大的屋子里家徒四壁又想着爹爹整日辛劳奔波,说:“我想找份事做,也好补贴家用。” 顾灿金眼睛骨碌碌的转转,盼兮哑然。 小的时候他就这样,爹爹曾骂他,眼珠一骨碌脑子里就有馊主意了,不过二哥待她向来都好。 顾海山推了把靠在门板上无所事事,只顾望着盼兮的儿子,骂道:“四妹才回来,别说远了,先让她好好歇着。” 顾海山从衣箱里翻了套青布衣衫给盼兮,说:“你嫂子留下的,换上吧,好自在些!” 盼兮犹豫地接过衣服,偷偷看了二哥,好在二哥心不在焉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褪去衣衫的时候,盼兮猛然恍悟,自己的人生起于顾四妹,最终也会随着这个名字一道落叶归根,那些富贵荣华那段怦然心动,不过是浮世浮华里的旖旎美梦,不过是夜落星河中的璀璨烟火,都不是该真正属于她的…裤腰宽大不算合身,盼兮抽紧了腰带才系牢了。 顾海山正在屋外起炉子,看到她一身粗布衣衫出来,倒是愣了好一会,他只觉得是那身华冠丽服撑起了女儿的美好姿态,未想女儿的通体姿态在这身粗布青衫遮掩下也能挥发的淋漓尽致,隔着炉子升起的袅袅炊烟,像从天上下凡来的田螺姑娘… 二哥不知道去哪了,盼兮问爹爹,爹爹习以为常,说不用管他,随他去… 家里只有粗茶淡饭,就着腌菜,盼兮吃得津津有味,顾海山在地上铺上了张草席,盼兮身体尚还虚弱,一整天心情又经历了大起大落,刚着地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她很快沉沉睡去。 这天,爹爹依然早早出工了,顾海山成日拉黄包车,换下的衣服下摆有好几处磨损,盼兮正撵着针在窗口对光穿线呢,几日不见的二哥顾灿金突然回来了。 他一脸欣喜地看着盼兮说,“四妹,给你介绍份工,我听人说城里有个刺绣的活,不累钱还挣得多。” 盼兮听到是有工可做,停了手里的活,疑惑道:“竟还有这样好的事!” 顾灿金得意的点点头。 盼兮想着自己在女红上远不能算描龙绣凤般技艺精湛,有些迟疑,二哥拿起爹爹的衣服,看着上面缝补细密的针脚,说:“去试试吧”。 收好爹爹的衣服,盼兮才跟着二哥出门去,二哥不知从哪牵来头驴车,一人一边坐在后面,二哥负责赶驴,田间的路坑坑洼洼,驴车摇摇晃晃。 晃进城里时已至正午,繁华喧闹的街景跃现,盼兮有些恍惚,二哥熟练地驾驶着驴车穿梭在热闹拥挤的人海里。 顾灿金挥挥驴鞭,指着前面的小路说:“拐进去就到了…俞老爷是这块最大的财主人家…他年轻时在钱庄做小伙计起家的,只可惜这么大的家业,年逾五十膝下就只有金花两朵,这人逢庙就烧香,求着老天赐个大胖儿子给他继承家业呢!” 盼兮听了莞尔。 问明来意后,俞家总管领着他们在偏厅坐下,说俞老爷在正堂有客呢,过会就来。 “俞老爷要见你!”二哥对她狡黠一笑。 打自进门,盼兮就感到不安,听了二哥的话就更觉得奇怪,她嘀咕了句,“要见我做什么?” 不过是份小工罢了,怎么俞家老爷还要屈尊纡贵亲自来见自己呢…正想着,盼兮忽的心里咯噔了下,一个不好的念头冒了出来。 “二哥,你到底带我来做什么?” 见盼兮满脸着急忧惧的样子,顾灿金连忙说:“四妹,别急,你听我讲!” 盼兮就要冲出去,顾灿金跑到前头,拦了她的路,苦着脸求她,“我的好四妹,你就帮帮二哥这一回吧…我赌钱欠太多,还不上了!” “你说是带我出来做工的…”盼兮心里尽是说不出的委屈与不解。 顾灿金伸出残缺不全的十指,狰狞在脸上的疤痕随着他的表情更显生动,也更为可怕,盼兮不寒而栗,握紧的拳恨不得纷纷朝二哥身上落去。 “四妹,你不帮我,我这条腿也保不住了!” “你究竟欠了多少!”盼兮吼道。 二哥伸出一跟手指。 “壹佰银元?” 顾灿金摇摇头,垂头丧气的样子倒像是认错的小孩,“不是…是壹万…” 脑子里片刻混沌,嗓子被人死死掐住般,盼兮气得直哆嗦,“壹,壹万…二哥…你怎么…” 爹爹拉黄包车的收入一日不过五十铜元,怎么可能还得起这庞大的赌债,想到他们的那间矮房凋敝残垣,爹爹白发沧颜、早出晚归的佝偻背影…盼兮忍不住吼道:“你为什么要去堵,爹爹赚得可是血汗钱!” “我不就是想翻本嘛…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四妹你帮我一次!好不好!我以后一定改!” 从小待她极好的二哥沦落至此,盼兮百感交集,爹爹曾说过,二哥是顾家一只独苗,是全家的希望… 她看着二哥,问:“你要我怎么帮你…嫁给这位俞老爷,最好能为他生个儿子…嗯?!” 顾灿金不置可否,小心翼翼地劝她,“四妹,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你又是,又是从那地方出来的,能遇上俞老爷这等条件的…知足吧,咱家也算祖上有光了!” 那日在蓉湖居被驱之门外,盼兮只是觉得难受与无奈…而今日二哥说得每字每句落在脸上,狠狠的,狠狠的,那样疼,她想躲而避之不及… 盼兮彻底心寒,狠狠推开二哥挡路的手,说:“我不稀罕!” “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你会后悔的…” 盼兮转身看了二哥,有那么一瞬间二哥还是儿时记忆里的样子,待她再看清简直贼光毕露。 盼兮冷着声,目光坚毅地看着他,说:“二哥,我不是你赌坊交易桌上的筹码,更不是你用来抵债兑换的物品…” 廊下有人走来,“做什么呐…吵吵嚷嚷的!”男人面相雍容,声色俱厉,应该就是俞老爷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空花一散 不知处(1) 顾灿金对盼兮使了眼色,见俞老爷着意打量她,卖着笑,声音得意:“俞老爷,这是我家四妹…跟您提过的。” 被俞老爷看着,盼兮极不自然的垂了头,紧咬牙关。 俞老爷捋了捋山羊须,笑咪咪的对着顾灿金,“你这四妹生得标致!”他又表示遗憾地叹道:“只是我刚听着,姑娘你不愿意留在这…我俞某人也不喜欢为难人,你们请回吧!” 顾灿金立即说:“俞老爷,我家四妹不懂事,尽说胡话!”他胳膊肘撇撇盼兮,催促道:“还不赶紧像俞老爷认错!” 盼兮不为所动,全然不顾二哥不断使来的眼色。 俞老爷也不计较,颇有些玩味得看着这对兄妹,一个紧咬着唇低垂着眼就是不说话,另一个鼻子上冒了烟完全无可奈何的样子。 盼兮盯着黑布鞋尖,咬咬牙,憋出几个字:“我不愿意!” “你说什么?”顾灿金没听清似的,盯着她。 二哥脸上盘踞的毒虫简直要跳出来了,瞧着可怖又可憎。 盼兮抓着裤边,粗糙的布质蹭着她的指间,她就大声的又说了遍:“我不愿意!” “啪”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狠狠落下,力道很大,盼兮一个趔趄,不过几秒的间歇顾灿金作势又要甩上一巴掌。 “欸!”半晌没出声的俞老爷止住他扬在半空中的手,责骂道:“可别弄花了你妹妹的脸!” 盼兮捂着脸,人懵在原地,这一记耳光打得她耳边嗡嗡作响,鼻子里有股热流滴下来,她吸了吸,口腔里就瞬间布满了血腥的味道,盼兮咽了口口水正想说话,就听到二哥自顾自的说着:“俞老爷,女子在家从父,我是她的兄长,她的事我说了算!既然我今天把她带来了,我们的协议就得作数!” “作数!”俞老爷回答得利落又爽快,他递了块帕子给盼兮,嫌弃的“啧啧”两声“擦擦吧!” 盼兮没有接,用力吸着鼻子… 俞老爷笑笑,吩咐伙计去账房领钱给顾灿金。 盼兮看着二哥脸上立刻阴霾尽扫,嘴里不住地谢着俞老爷的大恩大德,她片刻混沌的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不行!” 自己绝不能留在这里成为俞老爷传宗接代的工具! 她站廊下,看着直通大门的两道垂花门,平整的青石板路,没有树影遮挡,能想到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逃!” 果然,她真的就发疯似的逃了出去。 俞家的家丁、二哥带着一帮人疯狂地在后面追赶着,盼兮不敢回头,只顾拼命地向前跑。 穿过层层人海,穿过花天锦地,穿过人欢马叫…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腿都酥软无力,跑得再也没有劲了…盼兮回头看看,没有人追上来,她在路边找了个歇脚的地方坐下。 她大口喘气,半边脸疼得已没有知觉了,二哥的这一巴掌又何止是甩在了她的脸上…想到二哥的处心积虑,想到自己的一再遭遇,盼兮终于忍不住放声哭泣。 路边随意生长的野花野草束束,它们朝迎雨露晚凝霜,任由风吹雨打还是生机勃勃的样子,盼兮看了只觉羡慕。 再抬头,落日的余光刺得眼都睁不开,盼兮努力睁大眼想瞧清前方的路,黑与白的画面纵横交替,盼兮扶着树站下,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有水拍打在脸上,顺着面颊纷纷滑落,盼兮挣扎着起身,却挨不住成片雨水的敲打,一滴两滴,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很快润湿了她的衣衫,浸湿了她的体肤,身体也融化成了一泓雨水,“好冷!” …… “吱~”犀利的刹车声,车上有人下来,朝路边倒着的女子走近。 借着车灯的亮光,那人看清了她的面容,大声地喊道:“少爷,找着顾姑娘了!” 穆炎煦立即下车,看到盼兮蜷缩着身子泡在雨水里,像只失去母亲保护受伤的幼崽。 “拿着”他把伞扔给陆敬奉,一把抄起盼兮。 她很轻,抱起来毫不费力,这是她第二次在他怀里,比上一次更轻了。 穆炎煦冷着脸吩咐:“去梅奥诊所,快!” 车子飞快疾驰在黑夜里。 那日从咨议局出来就接到密探消息,傅骥骋当日直接被送回了松江府,想起陆敬奉路上的那段话,他当即赶去了蓉湖居。 蓉湖居大门外空空如也,除了两只肃然而立的石狮子就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安静的躺在地上,他看到了那捆药包掩在落叶堆里,是被遗忘了。 蓉湖居的管家不愿多说,只说顾小姐不在蓉湖居了,已经离开。 他拎着药包坐回车里,沉着声说:“给我找!” 怀里的盼兮冻得瑟瑟发抖,一个劲喊冷,穆炎煦脱下外套裹住她,她脸上肿了大片,五根手指的印记清晰的落在上面,鼻子里还有干涸的血迹,穆炎煦小心地摩挲在她受伤的脸上,直到感受到她在手下微微抽搐的表情,才收了手将她更紧的搂在怀里。 陆敬奉听到空气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顺势瞥了眼后视镜,少爷一声不吭也面无表情,只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牢牢锁在夜色中简直要把这块黑漆漆的幕布吞没。 梅奥诊所的医生已经接到通知,车子刚驶到,立即把她抬到了急诊室,护士请家属过来填资料,说要安排床位。 穆炎煦填着单子,说:“我们不住院。” 护士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指责道:“姑娘这么病着再不住院接受配套治疗会没命的!” 陆敬奉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不过少爷只要做了决定从不轻易改变,他在一旁不敢多嘴,只听命令。 穆炎煦说:“你摇个电话回官邸,让何安收拾个房间安排乔治医生住下。” 诊所安有电话,护士领着陆敬奉过去了。 雨停了,穆炎煦走到诊所外头的小花园里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想到朗诣极不喜欢他身上的烟味,摁灭了火星,拍去了身上的潮气,湿润的空气里只有淡淡的烟味。 但凡家人不喜欢的东西,他向来都能很好的克制住。 陆敬奉摇完电话出来,看到少爷冰冷的背影在夜色里定了格,不知在想什么。 屋外空气潮湿,站一会身上就挂上了水珠子,陆敬奉说:“少爷,外头潮,快进来吧。” 穆炎煦转身看看他,没有照做。 “今天还回去吗?小少爷等着您给他讲夸父逐日的故事呢。” “就回的!” 穆炎煦请来主治医生问了盼兮的情况,医生说盼兮上次感染了伤寒还未彻底痊愈这次又是淋雨又着了凉,近乎于雪上加霜,人也没有了精神气,搞不好会伤了元气。现在打过针,还有几瓶药水要挂,要慢慢静养着才不会落下病根。 穆炎煦说:“这几瓶药水挂完了,我就带她走。” 医生不建议他的做法,觉得日日来回奔波会影响病人的休息,可听到乔治医生全程陪同治疗,也没再反对。 穆炎煦看看时间,这几瓶药水挂完,还要好久呢,他吩咐陆敬奉在这守着,自己则回了他跟家人在金陵的府邸——明煦园。 朗诣见到父亲回来,高兴极了。 黎望舒给儿子穿好衣服,笑着说:“朗诣一直念着你,我还当你今天不回来了呢,都准备哄他早些睡了。” “怎么会呢,答应他的。”穆炎煦牵过儿子的小手,在门侧高几前站下,手比了比“来,给爸爸看看朗诣长高没。” 穆朗诣撅噘小嘴,离高几的桌板还有大段距离呢。 看着儿子不服气的样子,穆炎煦嘴角一牵,蹲下来问他:“在家有没有听你母亲的话好好吃饭?” “有!”朗诣使劲点头,穆炎煦质疑的看了看妻子,黎望舒给了个无奈的表情。 穆炎煦捏了捏儿子的鼻子,说:“还记得爸爸之前讲得故事吗,说谎的小孩鼻子就会…” 朗诣“啊!”的一声,捂着鼻子逃到黎望舒身后,叫道:“不要不要,我不要鼻子变长!” 油灯下拥在一起讲着故事的父子两人一团和气,黎望舒看着少有的温馨场面,笑逐颜开。 哄完朗诣睡觉后,黎望舒才说:“大姐来过信,说要带着豆豆来金陵看奶奶,这两日就快到了。” 穆炎煦点头,“我顾不上家里,这些事都要辛苦你操劳。” “打哪的话…只管忙你的…家里的事用不着你费心!” 朗诣睡着了,两人小声的说着话。 黎望舒见他就要走的样子,问:“还要回衙门吗?” 穆炎煦嗯了一声,“去看看奶奶就走的。” “天凉了,怎么也不多穿点…敬奉呢?你快去吧,奶奶过会就睡了。”黎望舒说着从衣柜里取了件外套给他。 “好”穆炎煦接过衣服,匆匆钻进了夜色里。 再回梅奥诊所时,天已经沉了,陆敬奉在诊所过道长椅上打着盹,呼噜声震得身下的木板都在颤动。 穆炎煦清了清嗓子,陆敬奉猛然惊醒,推开房门病床上的盼兮还晕乎乎的睡着,穆炎煦格外小心地抱起她。 陆敬奉领着司机把收拾好的器材、药物搬上车子…发动引擎时,穆炎煦吩咐司机开稳些,慢些。 到了官邸长官室,穆炎煦又小心地把她放回床上,这张床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这一路他都小心翼翼的。 乔治医生过来给她量了体温,还烧着呢。 穆炎煦坐在旁边的沙发椅上小憩,半梦半醒间听到她在小声抽泣,他走过去,盼兮脸上的淤青已经变紫了,脸肿得高高的,眼睛也哭得红肿,样子很不好看。他拿了帕子为她擦去眼泪,帕子上绣着素心兰,布在上面的血渍早已洗干净,只有淡淡的肥皂香。 听到声响,盼兮眼睛转向了他,借着朦朦胧胧的灯光看了他好久。 她张张嘴,说:“是你!” 穆炎煦倒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看清自己,只是就着她说话的语气,他轻声回答她:“是我!” 她没再说话,一直哭泣,哭得不停地抽噎。 穆炎煦扶起她,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他说:“对不起,我不该扔下你的!” 盼兮哭累了,终于安静地睡了。 她梦到了娘,娘就一直微笑地看着自己,盼兮拉着娘的手,哭道:“娘,救救我…娘,告诉我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 娘只是微笑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想着这一刻若是娘能把自己带走该多好。 这世上,谁都没有了,没有谁会真正顾自己… 娘你把我也一道带走吧,“娘,娘…”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空花一散 不知处(2) “小姐,小姐!” 好熟悉的声音,盼兮皱皱眉,眼上像糊了层浆纸,她吃力地睁开眼,面前浮现出一张忧心忡忡的脸。 “怜碧!”盼兮惊叫,她在心里默默轻叹了口气,原来都是一场梦啊,自己还在百花院呢… 听到这声叫唤,怜碧眼泪顷刻涌出,她点头,泪珠子跟着“吧嗒吧嗒”直往下掉,“是我…小姐…” 盼兮枯瘦如枝般的手想抹去怜碧脸上挂着的泪,脸上露了淡淡的笑,轻嗔道:“傻丫头,又哭鼻子,这么大了,也不嫌臊!” 盼兮动动身子就想起来,这一动,身子骨就跟要散架了似的,浑身又酸又痛,盼兮下意识地转眼看了四周,月白色的绸绫床帐上花团锦簇,成群结队的鸟儿争相嬉戏,屋里落了架素屏,没有任何花样,与这间屋子的内饰一样简单古朴典雅。 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气息。 “这是哪儿呀?”盼兮疑惑。 “小姐,这是穆长官的府邸。”怜碧轻声回答。 “穆长官?”盼兮诧异,她合上眼,来来去去,怎么还在梦里呢…脑海中浮现出茶色灯光下穆炎煦的脸,淡淡的柔柔的,她一惊,慌忙抓了怜碧的手,问:“怜碧,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穆长官把我赎出来了。” 怜碧拿了个引枕垫在盼兮腰下,好让她坐得舒服点,锦缎面的被子随着动作滑至腰下,怜碧默默地拾起来,拉到盼兮下巴颏下,呵护瓷娃娃一样小心翼翼的,这个向来咋咋呼呼的丫头不一样了。 盼兮让怜碧坐近些,仔细端详着她,样子倒是变化不大,“这些日子,姆妈他们对你好吗?” “好…小姐,您可不能哭…”怜碧哑着声,顾不上自己脸上的泪水早已糊成一片。 黎望舒穿过素屏向他们走来,“哎呀,好好的,怎么就哭上了呢…” 盼兮想下床行礼问好,黎望舒按住她的肩膀,责怪道:“你这身子快别起来,好好歇着…怜碧,去厨房看看你家小姐的药是不是煎好了…” 怜碧行了个礼,就出去了。 黎望舒拖了个绣墩坐在床侧,摸了摸盼兮额头,关切地看着她说:“可算好些了,前几日还烧得厉害,真叫人急坏了!” 穆太太看向自己的目光里都是关心,盼兮看了内心一动,哑着声说:“穆太太,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快别说这些话,什么都别再想了,好好养着,你还年轻,别落了病根回头把身子骨折腾坏了!” 黎望舒轻轻捋了捋盼兮凌乱的额发,“缉煕都跟我们说了…哎…”,她深深叹了口气,“你这病得脸都憋下去了…” 盼兮唯有的印像还停留在穆炎煦官邸的起居室里,里面总是洋溢着浓重的药水味,还有位穿着白大褂黄头发的西洋人时时在面前摇摇晃晃。 藏在被子里的手热出了汗,安在手底的床单却柔软极了,她问:“穆太太,我怎么会在这里?” 黎望舒好气又好笑地说:“要不是那日我去给缉煕送衣服正好撞见乔治医生从里面出来,他指不定要一直把你扔那里呢…你这么病着,人都烧糊涂了,那是什么地方,他哪能顾得了你,别说影响不好,就是厨房煎个药也不成,每天扎针、掉药水的,人都治废了,我就铁了心跟他说要把你带回来调养…” 盼兮手热得伸到了被子外头,黎望舒又拉起被子罩住,素屏外头怜碧虚虚的身影晃动,黎望舒摇摇头无奈笑道:“粗心是他,细心也是他,听我提了要带你回来,他还不依,第二天倒把怜碧这丫头一起送回来了…也亏他,还想得到这出…” 盼兮听了好一会没说话,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又烧着了,滚烫滚烫的。 怜碧端了药碗进来,“少奶奶,少爷回来了。” 黎望舒说知道了,不放心地看了看盼兮,柔声关照她:“把药吃了,我去前头看看的。”她又转身嘱咐怜碧,“照顾好你家小姐。” 怜碧坐在黎望舒刚刚坐得绣墩上,吹了吹药汁,“小姐,吃药了!” 盼兮张张嘴,药汁子很苦,怜碧见小姐眉毛拧成一团,轻声念着:“把药汁子吃了,小姐的身子才能好。” “怜碧,我们来这里多久了?”盼兮转头看她,瘦怯怯的脸上只剩这双大大的眼睛略有神采。 怜碧想了想,回:“有两周了…” “哦…”竟然病了这么久,也不知爹爹、二哥怎样了,二哥欠得那些钱,还有…一念至此,又是揪心的痛,盼兮抓了被单问:“这些日子,可还有谁来过?” 怜碧手停在半空,她很快摇摇头,说:“没有!” 直到盼兮喝完最后一口药汁,她收了碗,才随口说了句,“穆长官天天来看小姐的。” 隔了好一会,才听到素屏里缓缓传出的一声:“哦…” 黎望舒从盼兮房间出来,正好大姐穆广凌也来探望盼兮,穆广凌带着豆豆才来金陵没两日,盼兮就被送了过来。 “豆豆带着朗诣在书房习字呢,我来看看她,姑娘好些了吗?”穆广凌看到弟媳出来,问。 黎望舒点点头,挽着穆广凌,说:“醒了,怜碧那丫头给她喂药呢,缉煕回来了,我去看看。” 穆广凌不怀好意的笑笑,小声告诉她,“在奶奶那儿呢,怕是去挨训了!” “怎么?”黎望舒有些担心,拉着穆广凌,“走,去看看什么事…” “老虎头上扑苍蝇,我可不去,奶奶那脾气你是知道的,也就对你不发作…”拧不过弟媳,穆广凌只得乖乖随着黎望舒一道去了奶奶住的上房。 穆炎煦前脚刚至明煦园,就被奶奶身边的丫鬟请了过去,他清楚的知道是为何事,前几日奶奶就要见他,他依托公务繁忙躲着不见,今天奶奶身边的丫鬟笑眉再来传话,他想,要躲也不过一时,就去了。 付氏正坐在禅椅上念经,屋子里有淡淡的檀香,奶奶手里盘捻的黑色佛珠经过岁月的打磨挂着温润的光泽,内外皎然。 “奶奶”穆炎煦小声轻唤。 付氏没有理睬他继续念经,穆炎煦就站着。 “亏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奶奶。”付氏放下佛珠,拿了拐杖就要站起来,穆炎煦上前搀扶,却“啪”得挨了一棍子,付氏手持的拐杖稳稳落在自己身上,穆炎煦闷哼了一声。 “跪下!”付氏厉声喝道,阴暗的神色落在玄青的褂子上,分不出哪个更沉些。 “说说,她的事,怎么处理?等她身子养好了,就送她回去…为了个女人,你真要同清介撕破脸?” 穆炎煦见奶奶真动怒了,也不为自己辩解,老老实实地跪着。 “不管她同清介是什么关系,那也是傅家家门里的事,轮不到你横插其中,你把她带回来,就是强取豪夺!” 穆炎煦也不回答,任由付氏责骂。 付氏看着孙子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她知道自己孙子也是个倔脾气,越是下了决心的事越要耗着性子跟你磨,付氏想来就气,手里的拐杖砸着地,骂道:“知道错了,再起来!” 穆炎煦这一跪就是好久,付氏闭着眼睛坐在禅椅上继续念经盘捻佛珠,不愿看他,直到听到外头有声响。 晴兰敲了门,小声禀报:“老夫人,少奶奶和大小姐来了。” 付氏看到外头交错的人影走近,说:“你起来吧!” 穆炎煦没有照做,双膝磐石一般稳固在地面不动。 付氏又说了遍,“起来!” “奶奶,我…” “起来!” 双腿跪麻了,穆炎煦扶着禅椅缓缓站起来,付氏轻声而不失严厉地警告他,“你要敢伤舒儿的心试试的!” “哟,这是怎么了?”穆广凌一进屋子就感到气氛不对,奶奶同弟弟面色郁郁,奶奶虽强颜欢笑着,可看向穆炎煦的目光里总有一丝清冷。 黎望舒担心地看了眼穆炎煦,付氏挥挥手,“你们先过去吧,我同广凌有话要讲。” 穆广凌从果盘里挑了个梨,一点点削着皮,“奶奶打发走他们,是要跟我说什么?” “姑娘好点了吗?”付氏问。 “舒儿去看过,说是醒了。” “哦!”付氏淡淡的回了一句,就看着穆广凌把梨肉片片切在碟子里,她捏了块吃,照理说送回来的这筐梨子应是很甜的,怎么尝尝觉得酸呢,付氏酸得挤眉,不肯再碰了。 穆广凌听付氏抱怨梨不甜,也吃了块,“奶奶,哪里酸了,甜得很呢!”梨子分明很甜,淡淡的酸味早被汁水的香甜盖住了。 付氏喝了口茶,待嘴里的味道淡去,才说:“怕是老了,牙口不好,一点儿酸就吃不消。” 穆广凌独自吃着碟里的梨肉,笑道:“奶奶只怕是心里有气!” 被孙女戳破心事,付氏也不否认,哼了声,“有气又有何用?” 手上黏糊糊的,穆广凌拿帕子擦去落在上面黏腻的汁水,随口说了句:“这有啥好置气的…现在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过不了明路养在外头的都多得很呢!” “哟!”付氏眉一扬,看她:“这话我记着呐,回头说给骆姑爷听去!” “奶奶!”穆广凌委屈地噘嘴,娇声埋怨:“说什么呢,就管拿我打牙儿!” 付氏有些走神,穆广凌忍不住喊道“奶奶?” 付氏幽幽地叹了口气,“咱们穆家,别说你们父亲,就是你们爷爷,太爷爷,有哪个讨小的!” 穆广凌愣了愣,才说:“煦儿在yunnan的那几年缺少一位料理生活的夫人,当地为他张罗讨小的有心人就没断过,这事对他哪有商量的余地,还不都严词回绝了。”她想到弟弟冷冷冰冰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又笑,看着付氏说:“奶奶,煦儿哪是沉溺在儿女私情上的人!” 穆广凌还记得当年弟弟从西洋归国后又留学东洋,世家公子正逢适婚年龄,京城的王宫贵戚都想同穆家联姻。奶奶为他挑选的是梁先生同僚的女儿黎望舒,他没有反对,很快就订下婚约、给黎家下了聘礼,隔年风风光光的把黎望舒娶了回来,从婚后到朗诣出生,再到这几年的相处,只觉得他两人相敬如宾,是相互扶持天造地设的一对…她想想,这天底下又有几对夫妻不是这么过来的,虽说是父母之命,也注定要搀扶一生,老来为伴的。 沉默了片刻,付氏低声道:“就因为他不是,才更叫人担心!” 祖孙两人都没再说话,穆广凌踱步到门口,门外的那对璧人早就走远了,大树底下仿佛还掩着着他俩共同前行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空花一散 不知处(3) 穆炎煦、黎望舒夫妇一路絮絮地说着话,秋风萧瑟拂面,她细碎的低语落在心间格外温厚。 “顾姑娘已经醒了,一醒就哭,也难为她,倒底是伤到心了!”黎望舒叹着气,给穆炎煦倒了杯茶。 穆炎煦也正觉得口渴,接过就喝。 见他没有什么表示,脸上也是淡淡的,她念着刚在付氏那儿的尴尬气氛,有意问问:“刚刚奶奶同你讲了吗?” “什么?”穆炎煦抬头看她。 黎望舒笑着向外使了个眼色,穆炎煦顺着探去,陆敬奉正守在那里,他不明所以地望向妻子。 黎望舒坐下,小声说:“惠英都走了三年多了,奶奶一直惦记着要给敬奉续弦的事…” 穆炎煦抿抿茶水,又看了眼守在外头的陆敬奉。 这愣头愣脑的家伙打小就跟他一处,只记得小时候不懂身份尊卑,加上两人岁数也差不多,时常怄气打闹,不过陆敬奉每次跟自己打架都输,打不过自己就算了,这家伙还回回躲不过陆伯的一顿揍。陆伯不许儿子对他没大没小,让敬奉尊称他少爷,敬奉很不服气,叫叫嚷嚷说凭什么要叫他少爷,除非再干一架,打赢了的才是少爷。 两个血气未定的少年真的相约大干了架,他嘲笑陆敬奉关公门前耍大刀,觉得自己是赵子龙出兵回回胜,未料这小子有胆量有魄力,打趴几回就是不服输,铆足了劲跟自己强干… 两个人精疲力尽、满身是伤的回到穆府,陆伯抡起敬奉就要揍,是父亲发了话才让他免遭这顿打,自己那日被父亲狠狠教训了,责令他罚跪祠堂,跪了一整晚,谁开口求情都没用。 这小子的执拗劲,打小就没变过…陆伯随父亲出生入死,敬奉渐渐也成了守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的侍卫。几年前敬奉娶了远房表妹惠英,惠英生产了两天两夜,产下个死婴,精神上受了刺激,身子也弱,没几日就跟着去了。 儿女情长的事情穆炎煦自己都顾及不上,别说下属了…经黎望舒这么一提醒,他倒也觉得敬奉这小子若能再安个家,也不错。 黎望舒见他脸上露了浅浅的笑意,也不确定他赞不赞成。 “嗯?”她追问。 “你帮他多留意吧,必要时我会同他说说。” 穆炎煦没有反对,黎望舒笑得更开心了,“还用得着留意嘛…现成的就有一个!” “谁?”他提着茶壶的手就顿在那里。 黎望舒接过他手里的茶壶,茶水注杯,带着她的温润笑语一同入耳,“还能有谁啊…顾姑娘的贴身丫头——怜碧!” “噢!”穆炎煦答着,没碰那杯茶,“这些事你看着操办吧…” 黎望舒看看门外,何安和陆敬奉小声私语,何安时不时探身看看里头,这是他身边新来的侍卫官,“怕是有事急着找你了…” 何安看到穆炎煦出来,立马汇报:“少爷,汤大人已经到金陵了!” 穆炎煦走在前头,走出东侧垂花门的时候,总觉得有股幽香阵阵扑鼻而来,落入萧条季节的深秋怎么还是繁花锦簇? 他不由脚步一滞。 何安小声提醒:“少爷,顾姑娘已经醒了,要去看看吗?” 陆敬奉在旁边瞪了他一眼,穆炎煦没在意他俩的小动作,朝着那方向出神地看了会,喊上他们:“走吧!” 何安拉了陆敬奉走在后头,不安地问道:“少爷日日去看顾姑娘的,好不容易人醒了,怎么就不去了呢…” “去去去!”陆敬奉不耐烦地拍掉他笼着自己的手,“你懂个屁,多管闲事!” 回到官邸时,汤承铭大人已经带着一队人马守着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汤承铭言谈中尽是赏识之意,他大声笑说:“只要去翰亭府上作客,他回回都要提及你的,能让翰亭放心上的人不多…我倒也早知晓你这个人,只是今天才算真正认识!” 汤承铭是潇湘人又年长穆炎煦许多,言语姿态豪放,口音里方言味浓重,穆炎煦听着颇有些费力。 “汤大人抬爱”穆炎煦对他恭恭敬敬。 汤承铭不愿受礼,挥挥大手,“这次下江南虽说是奉旨行事,但也有另一件要紧的事办。” 穆炎煦默默地看着汤承铭让手下拿出个四方盒子,黄色锦锻遮在外头也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汤承铭接过,解开系着的结,抽了锦缎,里面掩着一只雕刻精美的沉香木礼盒,他轻轻揭开盖子,露出的是颗圆润剔透、价值不菲的夜明珠。 穆炎煦看了也不禁赞叹:“真是个稀罕宝贝!” 汤承铭见他甚是欣喜,直接递了过来。 穆炎煦诧异,“这是?” “翰亭的一点心意,宫里面的宝贝,太后赏赐的!” 穆炎煦没有接,“既是如此,足以见其珍贵,更应什袭以藏。” “翰亭交代这是今年为老太太准备的寿礼…往年老太太都一概不收,老太太从前是老佛爷身边的人,好东西自然见得多。” 夜明珠柔光萦绕,照得满室翡彩四溢。 穆炎煦转开眼,说:“常宫保的厚礼恕我无法收下,心意我一定代为转达!” 汤承铭没有勉强,将宝贝搁在桌子上,随意打量着屋子里面的装饰,他看到桌上摊开的一摞报纸,随口说道:“傅家这次可真是栽了个大跟头!” 就这两日,松江府股市全面崩盘,橡皮价格大跳水,洋人一手打造的财富美梦支离破碎,傅家在这次股灾中多家钱庄接连倒闭,满盘皆输,傅恩怀的一世清名轰然而倒… “听闻傅恩怀是一病不起了,傅家要想东山再起,难!” 穆炎煦不予置评,只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傅瓮向来与人为善,所谓厚德载物,傅家经此骇浪未必不能重振旗鼓起死回生。” 汤承铭看了他一会,叹息:“穆老弟果然雏凤清于老凤声,只是你前阵子抓了傅骥骋,又放了他,是为何?”见穆炎煦满脸镇定自若,汤承铭手指戳戳桌面,提醒他,“你可知朝廷最痛恨这些乱臣贼子,绝不姑息养奸的!” 穆炎煦换了个坐姿,对上汤承铭审视自己的目光,“起初我也以为打着傅家商会幌子发行的债券是军需债券,怎料他自己也在五里雾中…离经叛道的事,他没这胆量” 汤承铭笑中有深意,“傅家新的掌舵人可不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的!” 穆炎煦不以为意,安之若素地端起杯子,抿了口茶。 汤承铭也不久坐,借托自己在金陵还有老友要拜访就告辞了,走得时候他没有带走夜明珠,穆炎煦命人给他还回去。 “傅少爷这一阵怕是来不了金陵了吧?”陆敬奉过来收拾杯子的时候,看到桌面摊开报纸上醒目的标题,嘀咕了句。 穆炎煦抬抬眼看他,陆敬奉闭闭嘴出去了。 再敲门时进来的是吴启民,他说月底巡警学堂要举办毕业典礼,长官当日要去检阅学生的操练。 “知道了!”穆炎煦想到汤承铭大人在金陵,必定是要邀请了一起去检阅毕业礼。 …… 盼兮喝了药汁后又睡了一觉,再醒来时怜碧这丫头就匐在她手边,夜深了,她也睡沉了。 盼兮小心地挪了挪酸麻的胳膊,怎奈怜碧她就是拽着死死的不肯松手,盼兮无奈轻叹,抽了条薄被盖在她身上,这一动怜碧倒是醒了,她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小姐,你饿吗?” 怜碧这么一提,盼兮倒是觉得饿了,她摸摸扁扁的肚子,好奇,“这个点,还有吃的?” “有的,穆长官回来得晚,时常需要开小灶的,厨房时时有人在…小姐,想吃点什么?” 盼兮想了想,说:“那就喝点粥吧。” “好嘞!”怜碧拔腿就走。 盼兮安静地靠在床上,门没全掩上,她听到轻轻推门的声音,还诧异于怜碧这丫头的速度之快,就看到素屏外落了高大的人影。 那人也没料到她这会还没睡,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看她。 “穆长官”盼兮先开了口。 穆炎煦点点头,没有走近。 屋里静了片刻,盼兮说:“穆长官,谢谢您!” 她声音很轻柔,但说得很清楚。 “好好休息!”他只说。 “穆长官!”盼兮见他就要走,连忙喊他,“我爹爹跟二哥…” 穆炎煦回头看她,一双大眼睛落在苍白瘦小的脸上,正焦急地望向自己,“放心吧,他们都好!” 盼兮知道穆炎煦是个不愿多说的人,既然他说爹爹跟二哥都好,那应是真的,她放下心来,感激地谢他,“我给你们添麻烦了…等我身体好了,就回去。” 清醒之后,她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她想好了,身体好了就走…都是一家人,总不能大难临头各自飞,总有解决的法子…至于怜碧,穆太太待她不错,她留在穆家,自己也是放心的。 盼兮仿佛看到煤油灯照得那张冷峻面容上露了冷冷一笑,她扬起头想看清楚,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深邃又犀利,她蓦然怔住。 “你回哪去?” 声音也是低沉而凉薄。 盼兮嗫嚅:“回,回家!” 穆炎煦“哼”了一声,甩了脚步就走了。 盼兮听到外面怜碧怯怯地喊了声“少爷!” 怜碧端了粥进来,有些担心地看着盼兮,“小姐,刚刚穆长官来了没说什么吧?” 盼兮摇摇头,看她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问:“怎么了?” 怜碧吹吹热粥,舀了勺喂到她嘴边,吐吐舌头咕哝道:“穆长官往这一站我就紧张地喘不上气。”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空花一散 不知处(4) “你怕穆长官?” “有点怕的…不过少奶奶就很好,待谁都客客气气的…” 盼兮听了没说话。喝了口粥后想要接过碗自己吃,怜碧不依,执意要喂她。 “怜碧…” 小姐喊了自己又不说话,怜碧莫名其妙的,问:“小姐,怎么了?” “以后一直都待在穆家,你愿意吗?” “愿意!”怜碧不假思索,“小姐在哪我就在哪…一辈子跟着小姐…” 盼兮戳她额头,取笑她,“傻丫头,哪能跟我一辈子,你不要嫁人了么?再说…” 盼兮还没说完,无奈地看着怜碧眼眶瞬间含满泪水,不知自己话里话外又戳中了她哪门心思。 怜碧使劲摇摇头,哑着声说:“不要!” “哎…真是傻丫头!” 天是越来越冷了。 第二天醒来后,盼兮看到照进屋里的万束金光,执意要下床走走。 怜碧找了件莲蓬衣为她披上后才放心带她出去。 秋高气爽,太阳底下丝丝暖意层层包围,盼兮恍惚,这烟雨蒙蒙的天气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风和日丽了呢…她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太阳了。 盼兮掐手指算着日子,一片欢快的嬉笑声传来,两个相互追逐的小孩跑进她住的院子里,后头紧追不舍瓷娃娃般的小孩她认得,是穆炎煦的儿子穆朗诣,他见到盼兮停了脚步,好奇地看了她一会儿,指指盼兮,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姨姨!” 机灵又调皮的男娃娃,盼兮很喜欢他,蹲下来看着他,“朗诣!” 前头跑得飞快的男孩见朗诣停了脚步不再追赶自己,调头回来,望着面前蹲着的陌生人,他也跟着仔细辨别了会,附在朗诣耳边小声问,“她是谁呀?” “姨姨!”朗诣大声说。 “姨姨?”男孩又看看盼兮,莫名其妙的。 趁着个头高些的男孩分神的片刻功夫,朗诣一把抢了他拿着的手动转花板,兴奋地拍手大喊:“抢到了,抢到了!” “还给我,轮到我看了!” 高个男孩不服气,就要去抢回来,朗诣撒腿就跑,毕竟个子矮了人家大半截,没两步就被追上,朗诣急得哇哇大哭,“这是爸爸买给我的,这是爸爸买给我的!” 盼兮见状不知如何是好,她拉了朗诣的小手,安慰他:“不哭,不哭!” 朗诣的奶妈顺着哭声找了过来,“哎哟,我的小少爷,我的小祖宗,可算找着你们了,这…这不刚刚还玩得好好的!” 奶妈拍着大腿,见到两个小祖宗后才算放下心来,又见朗诣哭得伤心,温声哄着…奶妈把朗诣抱在怀里,看到盼兮后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喊她小姐。 朗诣指指在正转动铁曲柄看里面花头劲的男孩,撅噘嘴不服气的哭了,“哥哥抢我的东西!” “豆豆!”一声严厉的呵斥,通体贵气的美妇人面含怒色,一把拎过那个叫豆豆的男孩,让他把手动转花板还给朗诣。 豆豆撇撇嘴极不情愿地把转花板还给了朗诣。 盼兮过去拉拉豆豆的小手…又笑微微地看看朗诣。 待两小孩由奶妈抱走后,美妇人才面露微笑地看了盼兮。 盼兮听怜碧喊她大小姐,也跟着这么喊。 “这两娃娃到哪都不安生,打扰到你了吧?” 虽说同弟妹一齐探望过她,醒着时候见倒是头回…穆广凌直勾勾地盯着盼兮。 盼兮被她似有深意的目光打探地很不自然,“不会的。” 穆广凌见状,收回自己好奇的目光,气氛缓和了,她才说:“我是缉煕的大姐,刚刚那个调皮蛋是我的大儿子豆豆。” 哦!盼兮心里默念,怪不得… 都说外甥不出舅家门,刚才见着就觉得豆豆跟穆炎煦眉眼之间有些相像,再跟朗诣摆在一块看,倒又不一样了。 广凌见盼兮婉约的一抹身姿,瘦小的鹅蛋脸藏在妃色莲蓬衣里,上面泛着浅浅的笑,呆住了…这样子看上去真是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 她招招手喊来怜碧,“外头凉,坐会就带你家小姐回屋子里去吧!” 穆广凌出了院子,直奔奶奶付氏住的上房。 奶奶付氏正和弟妹黎望舒坐在阳光房里聊着天,两人心情都很不错,见穆广凌过来,招呼她一起坐下。 “自从有了舒儿,奶奶这儿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穆广凌嘴上酸溜溜的,脸上挂着笑。 付氏也不否认,护着孙媳妇,她嗔怪地瞪着穆广凌,骂道:“我就是偏疼舒儿…让你不勤快,该!” 穆广凌看看弟妹,又看看付氏,问:“刚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黎望舒笑道:“正说着敬奉的事呢,奶奶想做个大媒。” “噢?”穆广凌是看着陆敬奉长大的,听到付氏要为他做媒,也来了兴致,忙问:“同谁呀?” “我刚同奶奶说顾姑娘身边的小丫头怜碧不错,人机灵长得也漂亮,想把她介绍给敬奉呢!” 穆广凌眼前闪现怜碧小巧玲珑的身影,跟三大五粗的陆敬奉放一块,委实不大相称。 “那丫头才多大呢,现在不作兴这么早结婚的…再说,她又是顾姑娘身边的人,也要问问人家顾姑娘乐不乐意。” 付氏说:“这事也怨煦儿,跟着他的人哪个有得闲的…敬奉这孩子不容易,成日守着煦儿也顾不上自己的事,同煦儿在一起久了,心思也深…嘴上不提,这么多年了,我看他还是放不下惠英。”付氏看着照进阳光房的束束金光,往事钩沉,她无不伤感地说:“阿庆同你们父亲去了十几年了,敬奉不早日成家,我去了也没法向他交代!” “奶奶!”两人异口同声道。 黎望舒说:“若他们都有这个意思,就最好不过了…我同缉煕提过,必要时他会同敬奉讲讲。” 穆广凌看着付氏拉过黎望舒的手,一脸慈爱地说:“到底舒儿心思明亮,也就你受得住煦儿的脾气。种善因得善果,月老既然给他们牵线也是他们前世的福报,能不能修成,是早就注定的!” 不仅付氏偏疼黎望舒,穆广凌自己也觉得,若没有黎望舒这个好太太持家有度,弟弟哪能一门心思专注于实现人生抱负,他能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有弟媳一半的功劳。 她随付氏一道看向弟媳,黎望舒说话行事总是面容带笑,让人如浴春风,嫁入穆家这些年,服侍上人也好,对待下人也罢从不见待谁有过恶声恶气,行事有度也决断分明,虽是一介女流,却让人不敢有欺毁之心,在穆家极有声望,就是穆炎煦对这位夫人也是打心眼里尊重的。 心里正盘念着,就听到黎望舒轻轻说了句:“缉煕待我的好从来不放嘴上。” 付氏听了这话更高兴了,目光里尽是疼爱,她轻拍着黎望舒的手,“别的不说,这些年亲家想方设法要拉拢煦儿,寄来的信就没断过,也难为你两头受,在煦儿面前从来都是只字不提!” 黎望舒倒不觉得有什么,她淡淡的笑笑,安静地听着付氏絮絮的说话。 “这次他放了清介,怕是也动了其他心思。” 穆广凌见黎望舒微微蹙起的眉头,连忙使使眼色,“奶奶,您说得舒儿都担心了!” “好,不说这些了!男人的事不该我们管!”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付氏笑着看看她俩,大声说:“要我说啊,要紧的是你们趁现在再多添几个娃娃哟,家里热热闹闹的多好!” 两位红透脸的美娇娘一道轻嗔,“奶奶!” 阳光房里其乐融融,欢笑声一片。 黎望舒看看时间,说给朗诣请的国学先生快到了,要去书房看看,留下穆广凌独自陪付氏坐着。 阳光皎然,祖孙两人心情都不错,聊着聊着穆广凌提到了盼兮,说早上豆豆和朗诣顽皮,闯进了她住的院子… 见付氏听了不反感,又想到盼兮不敷脂粉依然般般入画,穆广凌继续说:“这姑娘可真比月份牌上画得美人都漂亮多了!” 付氏从脖子上取下佛珠盘捻起来… 昇平茶园初见时她也觉着顾盼兮美的惊为天人,自己甚是喜欢,可现在这种欣喜的感觉淡淡的了… “刚刚舒儿也同我说起了她…”付氏说。 “哦?舒儿怎么说?”穆广凌很好奇。 “能怎么说,还不是劝我多顺着煦儿的心思…” “奶奶还是多为舒儿考虑的!” “可不是嘛!”付氏很是无奈。 黎望舒大度忍耐,付氏就怕她在这事上受了委屈正心疼着呢,“这事也由不得他为所欲为…对了,月底是煦儿的生辰,过几日你们随我一道去趟鸡鸣寺,我这阵子总觉得不安生,就怕会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呀?”穆广凌笑,“奶奶怎么还把那算命先生的胡言乱语放心上呢,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煦儿听了又要笑话您迷信。” “能不放心上吗!”付氏不觉好笑,严厉呵斥,穆广凌收敛了姿态。 “他要真是胡言乱语就罢了…我们穆家祖上蓊蔚洇润,福泽绵延。也不知为何从你们爷爷开始就子孙有限了…我催促你们再生养,也是有缘由的。” 付氏干枯的手指拨过长长一串佛珠,念经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很含糊,她的面容平静又很虔诚。 穆广凌点了柱檀香插进香炉里,一缕青烟徐徐升起,檀香袭人,温柔而隽永。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杨柳阴阴 细雨晴(1) 睡过一场午觉,房里隐约传来小孩天真烂漫的笑声,听到如泉水叮咚般的欢笑,盼兮也跟着咧嘴笑了,是朗诣来了。 朗诣想钻到内室去找盼兮,怜碧拉着他小声关照,“小少爷,姨姨还在休息呢,不好进去!” “是朗诣来了吗!” 怜碧听到小姐的声音,才牵了朗诣过来,“是呢,小少爷来见您了呢!” 朗诣挣脱怜碧的手,扑向盼兮。 “朗诣!” 这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笑着望向自己,盼兮很喜欢他,蹭蹭他的小脸蛋,拉了他的小手。 朗诣乖巧地喊盼兮姨姨。 “姨姨,我们去打槌球”朗诣扯扯盼兮的衣袖,指指球棍,要她陪自己出去玩。 怜碧担心小姐的身体,抱开朗诣,笑着说:“待姨姨身体好了再陪小少爷打槌球,好么?” 朗诣扬起小脑袋仔细看看盼兮,乖巧地点点头,“姨姨生病了么?” 盼兮也学了朗诣的样子乖巧地点点头。 “那姨姨要听大夫的话,好好吃药”朗诣像个小大人一般念着,叮嘱她,“这样身体才会好!” 怜碧忍不住噗嗤一笑,在她怀里的朗诣听到笑声转头向她调皮地吐吐舌头,红色的小舌尖冒在外面,真是又机灵又可爱。 “好!姨姨一定听大夫的话…”盼兮笑着道。 盼兮看看朗诣身边跟着的奶妈不在,黎望舒也不在,佯装微怒地皱皱眉头,问“朗诣是不是又调皮了?” 朗诣被戳穿“嘿嘿”一笑,一头扎进怜碧怀里,盼兮过去逗他,朗诣就躲,小小的身子像蛟龙般,灵活地滕跃着。 怜碧抱不住他,又怕他摔着,只得把他放下,见他激动地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忙说“小少爷,仔细着别着了凉!” 盼兮拉了朗诣坐下,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墨水味,问:“朗诣今天动过笔墨了吗?” “嗯!”朗诣嘟嘟小嘴,含糊不清地吐词:“周先生拿戒尺打朗诣的手手…疼!”朗诣模仿着先生打手心的动作,又吹吹手心,皱皱小眉头,“朗诣不喜欢周先生…不想习字…” 盼兮揉揉他的小手心,笑:“朗诣要听先生的话,好好学习。” 朗诣摇摇头,叽咕低语:“不喜欢学习…” “那朗诣喜欢什么呢?”盼兮好奇地问他。 “我喜欢吃朱古力、喜欢玩游戏还喜欢听爸爸讲故事!”朗诣来了兴致,大声说道。 盼兮被他逗笑,捏捏他小鼻子:“不喜欢学习,这可不好呀!朗诣大了就要去学堂念书的。” “豆豆哥哥说,学堂里的先生都凶,朗诣不想去…” “小少爷,多少人想进学堂还去不了呢!”怜碧突然冒出一句。 盼兮瞪了她一眼,朗诣懵懵懂懂地看看怜碧又看看盼兮,问:“姨姨去过学堂吗?” 盼兮摇摇头。 “那姨姨跟朗诣一起去学堂念书吧!”朗诣兴奋看着她,盼兮摸摸他柔软的发顶,小声说:“姨姨大了,不能再跟朗诣一块去学堂…不过在学堂里朗诣会结识许多新同学。” 朗诣听盼兮说不能跟自己一起去学堂念书,很失落,不高兴地扁扁小嘴。 盼兮见状,说:“答应姨姨,以后听先生的话好好学习。过两天,姨姨画幅画送你。” “好!”朗诣合着掌,歪歪小脑袋,问:“姨姨给我画什么呢?” 盼兮想了想说:“姨姨就画朗诣,好不好?” “好!”朗诣激动极了,又说:“还有爸爸妈妈!” 盼兮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朗诣更加开心了,又怕盼兮说话不作数,硬要跟她拉钩钩。 这半晌也不见朗诣身边有人找来,盼兮喊了怜碧送朗诣过去,朗诣正开心着,听话地牵着怜碧的手,一道走了。 黎望舒果然急得在找朗诣了,看到怜碧牵了儿子过来,才放下心,又见儿子满脸高兴的样子,正好奇着想问问。 穆炎煦摆着脸走了出来,喊他,“朗诣,过来!” 顺着父亲愤怒的声音,看到他脸上铁青的神色,朗诣就怔在原地,眨眨眼睛,不敢笑也不敢上前。 黎望舒忙拉过他,又对着正不知所措的怜碧笑笑,柔声说:“你先等等。” 只见陆敬奉和她身边的丫鬟安竹各抱了好几个大盒子出来,黎望舒说:“正好你来了,你家小姐这一阵穿得都是我的旧衣服,她身子骨瘦,也委实不合身。这些是刚去龙江的洋货店置办的,回去让你家小姐都试试合不合身。” 安竹把手里的盒子递给怜碧,黎望舒让陆敬奉随怜碧一道送过去。 屋里传来朗诣呜呜咽咽的哭声。 家里请来的国学周先生反映朗诣这阵子在课堂上的情况,朗诣很调皮,表现不好,成绩也并不理想…穆炎煦听完当即从衙门赶回了明煦园。 传出的哭声越来越大,黎望舒担心地望望里头,心头发酸,含在眼眶的泪不停地打转,丫鬟安竹也在旁边担心的不得了,“少奶奶,去劝劝姑爷吧,朗诣少爷不过3岁多的孩子,怎么舍得…” 朗诣的奶妈桂嫂更是冲了过来,急得眼泪直掉,哭着催她:“少奶奶,快去找老夫人求求情!孙少爷打不得!不打得呀!” 黎望舒咬咬牙擦拭了泪,说:“谁都不许去替他求情!” 待屋子里的哭声渐渐止了,黎望舒才掀了珠帘,朗诣哭累了正趴在父亲怀里,嘤嘤抽咽。 穆炎煦的大手擦去儿子挂在脸上的泪,眼里是既心疼又怜爱,见黎望舒向他们走来,他拍拍朗诣,说:“跟你母亲去洗把脸!” 朗诣不依,还是趴在穆炎煦的怀里不动,抽抽噎噎的说了句什么。 黎望舒过来抱走朗诣,满脸的泪水,鼻涕随着呼吸的起伏鼓出一个个小泡泡,她望着儿子埋汰的样子,哭笑不得,拿了面镜子照照他,“瞧瞧你自己哟!” 见到镜子里的自己大花猫一般,朗诣呜咽一声,躲开镜子,搂着母亲破涕为笑。 “真是一阵风一阵雨的…”给他洗脸的时候,黎望舒有心问问他:“在姨姨那里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姨姨说要给朗诣画画像”朗诣刚哭完,咬字不清晰,说得很含糊。 待黎望舒听明白前,他又加一句:“和爸爸妈妈一起!” 黎望舒眉一扬,问他,“真的么?” 朗诣使劲点点头。 黎望舒吃惊地望向穆炎煦,见他仍在翻看朗诣习大字的澄心堂纸,无奈道:“这可怎么办呀?顾小姐就这么答应他了…这孩子可不是好糊弄的!” 穆炎煦没听见似的,继续手里的动作。 朗诣见母亲不相信自己的话,举举小手给母亲看,“姨姨跟我拉钩钩了!” 黎望舒抚抚儿子的后背,问他,“刚刚有没有打扰到姨姨休息?” 见朗诣摇摇头,黎望舒关照他:“以后不许去打扰姨姨知道吗!” “让他过去玩吧”穆炎煦终于说了一句。 黎望舒见他如此,也没再说什么。 朗诣听到父亲发话,朝母亲做了个鬼脸。 “你这调皮蛋!”黎望舒又笑。 回去的路上听到朗诣少爷撕心裂肺的哭喊,怜碧停了脚步,望着陆敬奉,问:“这是怎么了?” 陆敬奉抱着大盒小盒险些撞上她,他重新理了理手里的东西,拿稳了才说:“少爷教育朗诣少爷呢!” “小少爷才几岁的娃娃呀,少爷是不是太严苛了!”听到朗诣的哭声,怜碧心头一紧,完全忘了自己正跟谁抱怨着。 陆敬奉见这个小丫头一本正经的愤愤不平着,觉得好笑,“这能算什么,少爷小时候读书从油灯起一直学到天亮的…” 怜碧见他毫无怜悯之意,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陆敬奉只当没看见。 盼兮看到两人各抱了一大摞东西回来,很诧异,又看到是穆炎煦身边的陆敬奉亲自送来,她倒了杯水给陆敬奉,招呼他:“敬奉大哥喝杯水再走吧!” 陆敬奉借口有事放完东西就离开了。 盼兮看着怜碧把大大小小的盒子依次搬来,好奇,“这些都是什么呀?” “少奶奶让我们搬回来的,说是给小姐新置办的衣服,小姐赶紧试试的!”怜碧说着抽开礼盒上系着的绸带。 “这可怎么好…”盼兮脸上倒不见喜悦之色,她焦虑不安道:“都已经给穆长官和穆太太添了这么多麻烦了!” “穆太太待小姐真是极好的!”怜碧小声说。 盼兮点点头。 怜碧掀开盖子,“哇”地惊叫,她失神地望着盒子,又看看盼兮,“小姐!” 盼兮见她两手小心地捏着衣服的两角轻轻拿出,一件精致的鹅黄色洋装出现在面前,顺着衣领垂直而下的蕾丝花边,裙摆上布满了巧夺天工的刺绣,华丽而不张扬。 盼兮也看得失神了。 怜碧又拆了另一个礼盒,是双黑色缎面高跟鞋。怜碧捧着看了又看,才放在地上,怂恿盼兮:“小姐,快试试合不合脚!” 盼兮试了试,竟然相当合脚,怜碧看小姐细细嫩嫩的一双白脚装在精致的鞋子里,缩了缩小弓鞋里的大脚趾,很是羡慕,“小姐,这鞋穿了真好看!” 盼兮叹息,她这双天足,不知受过多少不解的嘲讽…那时缠足反应太大,高烧不退,母亲就解下她的裹脚布,也不勉强她了。日子渐长,她才发现自己跟村里的玩伴都不一样,她们都有双漂亮的金莲。 爹爹也想让她像大姐、三姐那样早点许人家,就因为这双大脚吓跑了不少有意提亲的人,爹爹无奈,只得将自己卖到了百花院。 怜碧见小姐走神了,又拆了剩下的几个礼盒,边拆边兴奋大叫,“小姐,真好看,你穿了一定更好看!” 盼兮走过去,除了刚才的那身洋装,精致的皮鞋,另外的几个盒子里装着织锦缎的袄裙、暗花缎的氅衣、文彩的马褂、大边的坎肩、彩休的褂襕、加棉的小袄、绣花鞋…四季的着装一应俱全,既摩登时尚又古朴典雅,都好看极了。 怜碧挑了套暗花绸女袄和红缎马面裙,拎了双绣花鞋过来,示意:“小姐,这也太好看了,赶紧试试吧!”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杨柳阴阴 细雨晴(2) 经不住怜碧一再怂恿,盼兮拿着她挑选的衣服回到内室。 她轻抚着袄上的粉色百蝶花纹,精美的双面刺绣花样精细又雅洁,盼兮内心惆怅,呆坐了片刻后才将衣服换上。 怜碧在外等得心急,看到小姐终于出来了,呆愣在那捂着嘴,缓过神后连连称赞,“太好看了,真的太好看了,小姐你跟个仙女似的!” 盼兮看她夸张的样子,轻蹙眉尖,嗔说:“有你这样夸大其词的嘛,这么好的衣服,任谁穿上都会好看的!” “那哪能一样!”怜碧不服气地走来帮盼兮整理了马面裙裙摆,又看了看,“小姐穿了就是好看!”说完忽的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正好落入盼兮耳中,她戳戳怜碧的脑门,责骂她:“你这丫头,最近不是晴天落白雨就是止不住的唉声叹气!你何时新添的怪毛病?” 怜碧缩缩脑袋,听到声响,又努努嘴示意外头有人来了。 来的是黎望舒,她也是怕为盼兮选得衣服不合身,特地过来看看。盼兮一一换上后,粉扑扑的脸蛋上透着淡淡的娇羞,像刚采摘下来的水蜜桃般又香又脆,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黎望舒看了也禁不住赞叹,“倒底是你,才穿得出这式样!”她又看看自己,语气无奈,“自我生完朗诣后,就再也没瘦下来过!” 盼兮倒不这么认为,穆太太是越看越好看的那种,压根不能称胖,只是在外形上稍显丰腴,但这丰腴落在她身上又别有一番余韵,给人的感觉是既稳实又安宁,是被岁月优待过的样子,尤其是她言行举止间的神态气韵,就像她手腕上常年佩戴着的翡翠镯子——温婉而坚韧。 冷厉又不苟言笑的穆长官同太太在一道,浑身的尖锐都被磨平许多,盼兮觉得他们是再合适不过的一对佳偶了。 “穆太太,谢谢您!”盼兮说。 “这有啥可谢的!早就想给你添新的衣裳了,正巧今日大姐嚷嚷着要上集市…龙江那块新开的几家洋货店东西就是好,这些都是大姐挑的,大姐眼毒,挑东西的眼光向来都好!”黎望舒拉了她坐下,又仔细打量她,说:“这会儿精神气是足了,可也不能太大意,知道么?” 盼兮点点头。 黎望舒温和的态度让盼兮压在心底深藏许久的话,这会儿才有勇气都说出来,“穆太太,我已经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了,这阵子我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就想跟太太您说一声,我还是想回去的,我不能抛下爹爹跟二哥!” 黎望舒看她忧心忡忡的样子,轻声安慰:“别总想着回去,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安心住下!” 盼兮摇摇头,认真地说:“太太您待我的这份大恩大德,今生也怕是还不上了…只是怜碧这丫头,我求太太您收下她!” 黎望舒望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轻叹,“外头的世界还有纷纷杂杂的那些人哪是你想的这般简单!” 盼兮听了没有说话。 黎望舒见她眉目深锁,拉过她的手,说:“走,随我去看看奶奶,这些日子,奶奶也一直惦记着你呢!” “这…”盼兮犹豫,倒不是不想去,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付氏。 “走吧!”黎望舒站起来轻轻拉上她。 盼兮还是第一次走出她的这间小院子,明煦园既没有傅宅的讲究阔气也不似蓉湖居的小巧精致,粗粗瞧着是中规中矩的样子,再细细看去又觉得每砖每瓦都像有故事,阳光如丝绦般在屋檐间绽放,底下隐约飘来丝丝檀香,盼兮深嗅,顿觉神清气爽,她又转身望去,庭院深深,刚路过的一道道风景都镶嵌在月洞门内。 来到付氏上房时候,盼兮停了脚步。 屋里除了付氏、穆广凌,极少有时间在家的穆炎煦居然也在,祖孙三人正讲着话,看到她俩一起走来,都不约而同的止了声。 盼兮尴尬地站在原地。 付氏看她不动,招招手,“姑娘,快进来吧!” 黎望舒笑微微地示意她进去。 盼兮进去后,才发觉屋子里的檀香气息更馥郁,禅椅上坐着的老太太也仿佛镶了金边,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老夫人!”盼兮同穆氏姐弟问好行过礼后,才在穆广凌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这一路,穆广凌的目光始终紧追着盼兮。 果然盼兮刚入座,就听到她爽朗的声音即刻响起:“弟妹,我就说这几身衣服姑娘穿了保准好看的,你们都瞧瞧!” 穆广凌得意地示意在座的各位看向盼兮。 黎望舒见盼兮脸是越来越红,忍不住笑道:“哪有你这样自卖自夸的,顾姑娘生得就好看,这几件衣裳不过锦上添花罢了!”说完笑着看看坐在旁边的丈夫。 穆炎煦也正看着盼兮,见黎望舒看向自己,才收回目光。 “也不算算自己当人家太太多少年了,还是没个样子!”付氏指指广凌又看看穆炎煦,无可奈何道:“你们两个啊,真是一个话匣子,一个闷葫芦!” 付氏形容的贴切,盼兮听了莞尔。 付氏看盼兮面上落了浅浅一笑,才问她:“姑娘,身子好些了么?” 盼兮小声回答:“谢谢老夫人关心,已经好多了!” 付氏“嗯”了声,点点头,缓缓说道:“你还年轻,仔细养着,回头落了病根,老了可要吃苦头的。” 盼兮乖顺地应着付氏的话,说好。 付氏又问:“在这里吃住得习惯吗?”问完,她又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哦!忘了,你是南方人!”她笑着道:“我倒是来了金陵好一阵都不习惯,尤其到了这个季节,虽说是快入冬了吧,可这里的冷跟我们北方又不大一样,这才几月呢,你们瞧瞧,都已经把冬天的夹袄都穿上了…不过这里的白米饭我倒是特别喜欢,颗颗湿润饱满跟这里的气候似的。” 穆广凌听了,捂嘴娇笑:“奶奶,您可真会形容,那咱北平的大米饭难不成也同气候似的,干干硬硬。” “可不是嘛!”付氏被打趣,也不恼,看着盼兮继续说:“若有哪儿不习惯,只管告诉舒儿!” 盼兮嗫嚅:“习惯的。” 付氏见她拽紧了手里的帕子,好似有话要说,问:“怎么?” 盼兮起身跪在地上。 付氏见状想过去,拐杖不在手边,连忙说:“姑娘,你快起来!” 盼兮没有照做,而是对着付氏连叩三头,又找准了穆炎煦跟黎望舒的方向,还未来得及叩头,穆炎煦一把拉起了她,“你这是做什么?” 她抬头看向穆炎煦,此时不见他身上披着的那层凉薄气息,方才的那句问话也是轻柔而温和的。 黎望舒过来扶着她回了座位,盼兮张张嘴,眼泪就啪啦啦地掉了下来。 “盼兮过来就是想当面感谢大家这段时间对我的悉心照顾。现在我的身体已经康复了,也不能再麻烦大家为我操心…” “姑娘,你这是…” 盼兮说:“老夫人,我实在不便再打扰了!” “那你准备去哪?”穆广凌搀扶着付氏朝她走来。 就看到一团笼着的金光朝自己渐渐驶来,眼看着要将自己包围了,盼兮怔忡,“在金陵,我还有爹爹跟二哥…” “不是我说,你那爹爹跟二哥还不如…”广凌话还没说完就被付氏狠狠打了手。 付氏在广凌的位置坐下了,挨着她,“别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不过是多张吃饭的嘴罢了。留下吧,我也想多个孙女!若是不放心家里,就时常过去看看!” 付氏看盼兮默不作声,又说:“那日在昇平茶园初见,我就特别喜欢你,觉得有眼缘,只是那时你还同清介在一起…让你留在穆家,倒也没有别的想法,我也同煦儿说过,若是清介来接你回去,只要你愿意就同他走,在这里你可以自由选择…” 付氏的声音铿锵有力,盼兮哑然失声:“老夫人!我怎么可以…” “把这当自己家!以后也别再想这些了!”付氏抚着盼兮不断颤抖的后背,她瘦粼粼的脊骨蹭着手心,联想到她的遭遇,一阵心疼,摇头叹道:“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黎望舒带着盼兮先走了,这间屋里又剩了他们祖孙三人。 三人相对无言,各怀心事。 半晌,付氏才缓缓念了句:“真是个叫人心疼的姑娘!” 声音很轻,姐弟两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广凌看看弟弟面色郁郁,盼兮方才哭得那般伤心,自己也是一阵心酸,“这么好的姑娘,亏她爹爹跟她哥舍得把她卖了!” “广凌!”付氏摆脸呵斥。 “我就是气不过,她爹跟她哥那几日赖在这只管问我们要钱…怎么开得了口,还嚷嚷着说不给钱就把我们偷藏他女儿的消息卖给小报报道,把这闺女当什么了,真的是…” “大姐!” 广凌看着穆炎煦阴沉的脸,闭了嘴,没再说下去。 “以后不许再她面前提这些!” 广凌又看看他,没说话。 付氏不耐地挥挥手,“都散了吧,我也累了。” 从奶奶那儿出来,穆广凌站在复廊上望着弟弟走出框景,小石拱桥上的人影一闪而过,她望着人影散去的方向片刻失神。 怜碧听到外头的脚步声,赶忙出来迎接。见小姐正由黎望舒搀扶着回来,眼睛哭得红肿,她大惊失色急得直掉泪,明明小姐出门时还好好的,怜碧张嘴就想问,这是怎么了。 黎望舒轻轻拉过她,对她摇摇头。 两人默默看着盼兮回了房间,谁都没有跟进去。 房里好一会都没有传出声音。 当穆炎煦踏步走来时,就看到一个瘦小的身躯团缩着坐在门槛边。 直到影子落入门边,怜碧抬头,她连忙站起来,不敢直视正看着自己的人,“少爷!” 穆炎煦点点头,问:“她呢?” 怜碧抹了把眼泪,说:“小姐在房里头,我就去请她出来。” “不用!”穆炎煦挥挥手,让她回来,怜碧见少爷是有话要交待,站在原地等他吩咐。 穆炎煦负手而立,背对着自己,她询问的目光掷向站在旁边的陆敬奉,陆敬奉瞥了她一眼又看向穆炎煦,面无表情。 “好好照顾你家小姐!”穆炎煦说。 “是!”怜碧听少爷吩咐的是这个,松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杨柳阴阴 细雨晴(3) “怜碧,是谁来了?”盼兮从房里走出来,外面站着的三个人听到声音同时看向她。 她看到来的是穆炎煦,他转头看向自己的时候正好背对着光,好像在付氏那儿裹了层檀香灰似的,灰蒙蒙的,脸上的表情紧紧地绷着,盼兮怔了怔,才缓步朝他们走去,“穆长官” 陆敬奉对怜碧使了个眼色,两人识趣地出去了。 院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盼兮笑微微地望着自己,穆炎煦脸上时时紧绷的表情也随着她的笑容舒展柔和。她脸上的掌印已经完全褪去,可整张脸又瘦得只有巴掌大小,枝干纤细条条,真怕来阵风就把她吹跑了,好在气色不错,着得这身华服真像是特地为她量身定制的,干净素雅,更衬得她亭亭玉立。 “盼兮”当他轻柔的嗓音传出时,自己也是一怔,他从来没有这样喊过谁的名字。 盼兮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他,眼底压着丝丝恐慌。 穆炎煦清清嗓子,说:“别想太多了,留在这里吧…” 他说了跟付氏、黎望舒一样的话,可从他口里出来这些落到盼兮心中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穆长官,我想见见我爹爹还有二哥…”盼兮恳求地看向他。 “好!”穆炎煦点点头,“过些日子带你去!” “还有…我…”盼兮张张嘴,剩余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嗯?”穆炎煦问她。 “没什么!”盼兮摇摇头,再次微笑着感谢他,“穆长官,谢谢您!” 他好像及不乐意被她这样再三道谢,脸又绷着了,他说:“你好好养着身体吧!” 说完他就走了,跟着他一道走出院子的还有这屋里的薄薄凉气,直到抽走最后一丝,盼兮局促不安的心跳才缓缓平静下来。 院子里的枫叶在风中打旋,绕了几圈后飘落至地面,秋天里的枝叶都是黄澄澄的,唯独枫叶渲染似火,红得亮目…盼兮隐约想起那晚傅少爷同自己的约定,也没过太久却恍如隔世的记忆。盼兮深深吸了口气,凉气入鼻,沁骨的寒冷冰镇着她的四肢百骸,不由哆嗦了下。 她想,要不先暂时这样吧… 盼兮拾起一片落叶,倚靠着门,手指摩挲着枫叶上的锯齿边缘,静静地聆听着风声,看着太阳缓缓归西,殊不知时间正从指缝渐渐溜走… “小姐,小姐,快起来了,快起来了!” “哦!”盼兮躺在床上懒懒地应了声。 “今天可是要陪老夫人她们一起去鸡鸣寺的,晚些回来还要给小少爷画画呢,可不能耽搁了!”怜碧念念叨叨地跑来收起她的床帐。 这些日子黎望舒天天带她去奶奶付氏那儿晨昏定省,付氏说马上快到穆炎煦的生辰了,让盼兮也跟她们一道去鸡鸣寺,今儿必须得起得早些。 盼兮下了床看看,外头还是黑乎乎的呢,她笑这个急吼吼的丫头,怜碧又恢复了往日里活活泼泼的性格,穆家的上上下下都待她不错。昨天,黎望舒按照穆家其他丫鬟的例,给她发了20角银元,怜碧开心极了,这丫头在百花院的时候就是个小财迷,喜欢把各个朝代的通宝用红线穿成一串挂在床头,她说这样晚上才能安心睡着。 黎望舒也给盼兮送来了零用钱,用红纸包着放在她的床头柜里,是5块银元,盼兮怎么都不肯收,黎望舒按住她的手让她收下,说:“身上哪能没点钱备着呢,总有要用的时候的!” 在吃穿用度上,穆家对她可谓极致,盼兮很为难,“穆太太,在这里住着已经很麻烦你们了,我是怎么都不能收了这个钱的!” 黎望舒拍拍她的手,又说:“你一声声的喊我穆太太,我听了倒觉得生分,奶奶把你当孙女,我还长缉煕几岁呢,算算要大你一轮了,只要不嫌弃我这个老姐姐,我是想叫声你妹妹的!” 盼兮听了眼含热泪,她反手握住黎望舒软绵绵的手,喊了声,“姐姐!” 听到这声,黎望舒眼眶也湿润了,把红包塞回盼兮手里,笑着说:“既然都是一家人了,就不要再计较这些了。” 盼兮想着想着就停在了那里,怜碧端着水盆走来,喊她:“小姐,在想什么呢?” 净面后,盼兮看怜碧给自己挑了身鲜亮的衣服,想着自己是去寺庙上香祈福,又重新去衣柜里翻了套素雅的衣服换上。 几马车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鸡鸣寺,穆炎煦出任金陵长官后曾捐资并且帮助寺庙修缮,鸡鸣寺的住持早就出来迎接了他们了。 一行人虔诚地跪拜佛祖后,将三炷香插进巨大的香炉里,鸡鸣寺香火旺盛,烟气缭绕。 食用完寺庙提供的素斋出来,住持带着她们登佛塔,盼兮听到塔外有朗朗的诵经声传来,住持解释,这里除了寺庙里的和尚常有俗家弟子结伴过来诵读经书。付氏本就虔心向佛,听了很有兴趣,说自己以后也要定期过来住上一段时间。 佛塔的楼梯很窄,付氏正由穆广凌搀扶着上楼梯,黎望舒同盼兮紧紧的跟在后面。穆广凌听到奶奶说要来鸡鸣寺小住,笑了:“奶奶,您要来,也要问问煦儿同不同意!” 付氏听了摆摆脸谱,不客气道:“他当了金陵的长官,难不成连我都得听他吩咐,我的事也要他说了算了嘛!” 穆广凌说:“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煦儿生辰过后没多久就到奶奶的生辰了。” 黎望舒点头,说:“奶奶今年又是大生日,缉煕也说要操办得隆重些!” 付氏停在楼梯道上,不耐摆手,“罢了罢了,什么大生日小生日的,我不兴这些。往年在北平送礼拜寿的人从早到晚就没个停歇,烦都烦死了。”付氏拐杖叩叩木梯,说:“今年生辰这日,我就来这里过,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付氏的样子像是在耍小脾气,在场的人都笑了。 登上塔顶,金陵城风景一览无余。 这座着名的古刹是金陵四十八景之一,待到樱花烂漫时就是一幅鸡笼云树的美丽景象。此时秋意盎然,这里遥对虎踞龙盘的清凉山,近邻北极阁,山水城林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只是塔顶风大,众人皆担心付氏的身体,没多久就下塔了。 出寺庙的时候,穆家的马车还在车场没有驶来,寺庙外守着好多江湖术士,看到出来的这些贵妇人们,一哄而上说要给她们算算。 付氏与人为善,还是让跟着的下人拿些钱打发走他们。 只有一位算命先生,留着长长的胡须,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小摊子,也不同其他人一样上前凑热闹。 付氏看他只管笑咪咪地打量着盼兮,又见他长得是仙风道骨,有意问问:“这位先生可是有话要说?” 那人执笔飞快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三生石上结因缘,可怜鸳鸯终悲散。”盼兮接过纸,看着落在纸上的两行小字,满脸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负手而起,反而回问她,“姑娘可是父还在,母已故?” 盼兮怔忡,愣在原地,“你怎么知道?” 那人捏着长须摇头晃脑地继续念道:“此情本是天注定,今生修得来世还。” 见他说得没头没尾,盼兮心想这不过是江湖术士为了忽悠人满口的胡诌,也不放在心上,她客气地对那人说:“谢谢先生,只是,我不信这个!” 那人摇摇折扇,笑着看她,果真不再多说了。 付氏命人赏钱给他,他摆摆手说不要。 回去的路上,付氏让盼兮跟她同乘一辆马车,上车后付氏看了她会,才小声说:“江湖术士口无量斗,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我明白的!”盼兮点头答道。 回到明煦园的时候,正午未至,今日一帮女眷起得早,又刚在鸡鸣寺吃过素斋,付氏交待各房自由安排时间去厨房取餐用,今天就不要在她那儿立规矩了,让她们都回去歇着。 盼兮回去后,既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饿,就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怜碧绣花,怜碧绣的是鸳鸯戏水,周围绽放着朵朵富贵牡丹,喜庆极了。 盼兮笑她,“傻丫头是准备嫁人了吗?” 怜碧一急,针就戳到自己手指上,她吃痛,吮着手指,一脸娇羞地嗔道:“小姐,你又拿我打牙儿!” 盼兮指指刺绣的画面,又要笑她,怜碧嘟着嘴把刺绣扔在桌上,红着脸说:“这是安竹姐姐给我的花样…再说,再说我还小,要嫁人也是小姐先嫁…” 怜碧看着小姐拿起刺绣,听到自己的话后脸也红了,“不许胡说!” “我可没胡说,小姐过了年也有十七了,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还有,你瞧瞧少爷对你多好呀…” “让你不许胡说,你还说!”盼兮急了,生气地站了起来。 怜碧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常情绪弄得一愣,她不明所以地挠挠后脑勺。 “以后不准再说这个,知道么!”盼兮说着又看看落在画面上欢快嬉戏的鸳鸯,她忽然想到那句“可怜鸳鸯终悲散”,刚听时只觉是满口胡诌,遗音落耳再想起来竟是针扎般的疼。 怜碧撅撅嘴,还想说些什么,看到外头黎望舒牵着朗诣过来了,落到嘴边的话就都咽了回去。 “姨姨!” 听到朗诣软软糯糯的声音,盼兮会心一笑。 “这孩子就是不省心,我还说你正歇着告诉他不好来打扰,他偏不信,非要自个来看看。” 朗诣听到母亲提到自己,转头看看她又指指盼兮:“姨姨,没在睡觉!” “行,你个小人精,真拿你没办法!”黎望舒笑着抱怨。 盼兮也笑着牵过朗诣,问:“朗诣怎么不午睡会啊?” 朗诣小大人一般叉着腰,说:“姨姨,答应朗诣的,要画朗诣!” 黎望舒走来拉过朗诣,指责他:“朗诣不好这样胡闹的!”又无奈地看着盼兮,“你呀,就是不该答应他,这孩子大了,哄不住了。” 盼兮说:“这回还真不是糊弄他,就在等着给他画画像呢…只是我已经好一阵不动笔墨了,若是画得不好了,朗诣可不要埋怨姨姨哦!” 朗诣已经激动地坐在了椅子上,一本正经地摆好造型等着盼兮为自己画像,听到她这么说,认真地点点头“嗯!”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杨柳阴阴 细雨晴(4) 盼兮还在担心自己许久没有提笔画画手法生疏,当笔头吸满墨汁,她看着正对自己甜笑的朗诣,两腮肉嘟嘟的又挂着健康的肉粉色,让人不禁想掐上一把,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极了小精灵…这个小精灵又立刻覆在了笔尖,当它轻触纸张的刹那,就再没有任何迟疑犹豫,她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画作上… 时间在笔下熠熠生辉…… 过了好久,朗诣再也安耐不住了,姨姨埋头作画也不搭理自己,置身于事外不苟言笑的样子令他陌生,他鼓鼓腮帮子疑惑地看向母亲。 黎望舒嘘了声,示意他不要打扰姨姨。 盼兮抬头看到朗诣的两条小眉毛都纠在一起了,是坐不住的样子,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就好了!” 刷完最后一片颜色,盼兮突然觉得屋子里格外安静,四周看看刚还围坐在桌前的朗诣、黎望舒都不在了。 她诧异地轻轻唤了声:“怜碧?” 怜碧听到小姐喊她,端了饭菜从外面进来,见盼兮满脸的疑惑,说:“小少爷等不住都坐着打瞌睡了,少奶奶抱他回去的。” 盼兮懊恼地说:“太太同朗诣走,你怎么也不喊我声?” “是少奶奶的意思,不让我们打扰你!” 盼兮顿觉浑身乏累,脖子更是酸痛,她伸了个大懒腰问:“现在几点了?” “快十点了!”怜碧催着她吃饭,今天盼兮只在鸡鸣寺用过早膳,就没再进食过,“少奶奶担心地几次想过来提醒,又怕打扰你作画…” 时间竟走得如此无知无觉,盼兮还不相信,质疑地往案几看去,插屏钟上显示的时间,真的近十点了,屋外已是夜深人静。 盼兮边将卷轴收好装进画筒里,边说:“都这么晚了,明天再给朗诣送去吧!” “我虽然看不懂,可小姐画得真的跟朗诣少爷一样,明儿他见了指不定多高兴呢!”怜碧替她把画筒收好,又问:“少爷生辰,小姐准备得什么礼物?” 这几日盼兮也正烦恼着给穆炎煦生辰送礼的事情,左右拿不定主意,黎望舒交待过不需要什么厚礼,心意到了就行。她想着他堂堂金陵长官必然啥都不缺,但穆炎煦对自己有恩,穆家上下对她和怜碧照顾有加,断然不能两手空空毫无准备… 怜碧见她为难,提了个建议:“小姐画画这么好…要不,也给少爷画上一幅吧!” “可画什么呢…”盼兮托着腮陷入沉思。 怜碧见小姐只顾着发呆也不动筷子,给她剥了个虾,塞到她嘴边。 第二天,从付氏那里出来后,盼兮将画筒交给黎望舒,又为自己昨天忘了顾及他们母子的事而感到抱歉。 黎望舒说这又没什么,还让她不要总是这样小心翼翼的。 结伴回去的路上,黎望舒说:“自从周先生在家里书房开授课程以来,朗诣总叫人不放心…倒是昨天见你那么专心投入地画画,回来后他一直念着你做事情的那股认真劲呢…” 在明煦园住得这段时间盼兮对穆家管教朗诣方式之严厉有所耳闻,在她眼里朗诣不过3岁多的娃娃,男孩子本就顽皮,朗诣也正在贪玩的年纪,在乡下这样大的小孩还是泥里满地打滚的。才这么大,穆家就已经安排他每日读书习字了… 黎望舒说自己要去趟书房抽查朗诣在课堂上的表现,之前闹得他父亲大为光火直接从衙门冲回府里…就怕他又不好好学习再惹父亲生气。 书房里,朗诣正随着周先生摇头晃脑地背诵《三字经》,浑然不知母亲透过窗绡正注视着自己。 穆家同周先生有约定,不管穆朗诣在课堂上表现如何,任何人都不能干涉周先生的教书方式,她也知道朗诣表现不好时,周先生会拿戒尺狠狠地抽打朗诣手心,虽也心疼,可从不干预。 也只是看了片刻,就收回了目光… 直到周先生说下课,黎望舒才走进书房将画筒交给朗诣。 黎望舒看着儿子迫不及待地将卷轴从画筒里抽出,一点点打开,怀着满心的期待终于将这层神秘的面纱慢慢揭开… 只见一幅活灵活现的孩童画像悄然跃现,两粒小酒窝深深浅浅的挂在吹弹可破的面颊上,独具朗诣特色的表情神态刻画地惟妙惟肖… 自己的相貌生动传神的落在了画纸上,朗诣简直惊呆了,他捧着画失声叫道:“妈妈…”又激动地喊来周先生:“您快来看我姨姨的画!” 周先生带上眼睛,画作上不仅人物神韵形象,而且构图巧妙。头戴瓜皮帽,挂着长命锁,一身长衫的朗诣盘坐于地,后面靠着一棵郁郁葱葱的青松——挺拔遒劲,针叶根根坚韧,将整个画面点缀了一抹绚丽的绿色,更显得生机盎然… “妙笔!妙笔!实在是妙笔啊!!!”周先生神情专注地看了会,才将画作小心放下,他缓了缓情绪,说:“这幅画真是笔精墨妙,作者实在资质过人,这是天生的艺术素质啊!” 朗诣听懂周先生在夸姨姨,笑得更开心了。 黎望舒回过神来,止不住叹道:“真没想到盼兮竟有如此天赋!” …… 农历九月廿九这天便是穆炎煦的生辰日了,去年生辰这天他还与家人相隔千里,连着几年没回过家不说,他自己更不会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放心上,况且也忙得没空顾及。每年生辰这日都是在工作中草草度过的,只在中午用餐时,陆敬奉会端来一碗面条,他看了才恍悟… 今年全家人终于欢聚一堂,虽是个小生日,明煦园还是一团喜气,倒是他这个寿星从早就没见过人影。 盼兮数着来明煦园的这段日子也就见过他两回,他的左右侍卫陆敬奉跟何安倒是天天回来,一回陆敬奉给她送来了全套的绘画工具和颜料,没隔几日两人又给她送来一本《古画品录》和全套共四十四卷《石渠宝笈》的影印本。 怜碧看着摞成小山高的书卷,目瞪口呆…盼兮是如获至宝,每天埋头在书堆里如饥似渴地阅读。 给他送的寿礼,是用他送来的绘画工具和颜料创作的,临摹了书卷上的山水图,这倒不是盼兮擅长的绘画题材,只是她觉得山水画的气势才更符合他的喜好。 那日陆敬奉过来看她,她想问问穆长官什么时候有空,那天他还答应着有时间就带自己去见爹爹跟二哥,可看到陆敬奉每次点卯似的来去匆匆,想他必是要更忙一些,心里再急也委实开不了这个口… 山水图画好后托黎望舒转交给他,黎望舒抚着画筒,笑:“那日朗诣得了你的画,激动地不得了。也不让悬挂要我替他好好收着,他是每天都要拿出来检查上几回的,就怕失了这个宝贝!” 这个瓷娃娃一般的小孩,听到母亲提及自己的趣事,竟也知道害羞,脸上落了道红晕,可爱的样子让盼兮忍不住想捏捏他脸上团团的肉。 朗诣长得更像他的母亲黎望舒,偶尔严肃起来才有几分穆炎煦的样子。 盼兮双手捧着他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很认真地说:“以后姨姨每年都给朗诣画一幅画像,就当记录朗诣的成长,好不好?” “好!”朗诣拍手大叫,开心极了。 黎望舒说穆炎煦今天要去检阅巡警学堂毕业生的操练,赶回来也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穆炎煦的生日办得很简单,穆家不想惊动其他人员,也实在懒得应付一波又一波趁虚拍马祝寿送礼的人,只在家庭内部搞了个颇有气氛的庆祝活动。 一早黎望舒就给在明煦园做事的下人都派了红包,现在餐厅里围坐在一桌上的也都是穆炎煦最亲近的家人,入座时盼兮见是主桌的位置,本能的推辞,是付氏发了话,说没别人了,就这么一桌,都坐下吧! 只是到了平日用餐的时间也不见他赶回来,身边跟着的人更是一个不见。 穆家的其他女眷习以为常,寿星人没到,付氏也没有要动筷的意思,只是豆豆和朗诣挨不住饿,坐在椅子上叽叽咕咕的闹腾起来了,付氏吩咐桂嫂带两个小孩先去厨房吃上些。 说不上为什么,穆炎煦不回来,盼兮内心隐约感到阵阵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焦虑不安的感觉是愈来愈强烈… 盼兮看看坐在旁边的黎望舒,她平静的面容上实在看不出什么,付氏半阖着眼静静地坐着也不说话,与穆广凌目光交接的时候,她对自己温柔一笑,这个笑容方让自己平静几许。 餐厅外终于有声音传来,盼兮的心跳也随着飞一般的脚步声密集地跳动着… 陆敬奉扶着厅门气喘吁吁,黎望舒倒了杯水给他,陆敬奉接过,喘着粗气说:“谢谢少奶奶!” 黎望舒见他那么急得赶回来,眉头微蹙,等他气息稍稍平定了才问:“少爷呢?” “少爷遣我回来通知老夫人、少奶奶,他今天回不来了,让你们先吃,不用等他!” “是出了什么事吗?”付氏问。 陆敬奉听老夫人这么问,顿了下,摇摇头,说:“没,没啊!” “敬奉,说实话,倒底怎么了?”付氏也不怒,安坐在席间紧盯着陆敬奉,这样子是非要他说个明白。 黎望舒面色有些泛白,她还是很好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少爷真没事!”陆敬奉知道付氏不是好糊弄的,又看到少奶奶稍露紧张的神色,忙说。他喝了口杯子里的水,语无伦次的继续说着:“是汤大人…今天毕业礼…有人闹事,爆炸了…汤大人连中数弹…” 陆敬奉断断续续的字句拼凑在一起,落入耳中仍然觉得触目惊心,久久无法平静… 付氏问:“到底怎么回事?闹事的人捉住了吗?” 陆敬奉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少爷正在查。 “哎!”付氏叹了口气,挥挥手吩咐佣人去厨房装些菜让陆敬奉带到衙门去用。 陆敬奉犹豫了下,连忙说:“少爷要我传完信就赶紧回去的,若见我还带了口粮,免不了一顿臭骂,老夫人、少奶奶,我先回衙门了!” 陆敬奉走后,席上静默了许久。 付氏苦笑道:“也难为他,过个生日都没个消停…得,这桌好菜怕是凉了,陈妈,端去厨房热一下吧…” 转头瞥见黎望舒面色吃紧失了神的样子,付氏叹了口气,说:“好孩子,担心他了吧…这事也未必是冲着煦儿来的,即使是,我们穆家的男儿也从不怕事!盼兮,你先陪着舒儿回去吧…等会让安竹、怜碧把饭菜给你们端来。” 盼兮听从付氏的吩咐,从餐厅回来后一直陪在黎望舒身边。见盼兮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黎望舒温柔地对她笑了笑,“你身子才好些,快回去歇着吧…我没事!” 盼兮有些犹豫,也知道黎望舒是想一个人安静地独处会,她小声说:“穆长官不会有事的,姐姐你也不要太担心!” 黎望舒轻轻地“嗯”了声,还是笑微微地看着盼兮,说道:“奶奶说穆家的男人从不贪生怕死…呵呵,别说男人了,叫我也是不怕的!只是,要我亲眼去面对这些残忍的事实…我宁可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 “姐姐!”盼兮失声叫道。 这番话听得字字戳心,她也曾如临深渊,当然同黎望舒正在直面的,无法相提并论…只是这种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感觉,也同样让她煎熬、让她害怕、让她恐慌… 回去的路上又起风了,今晚的云层很厚,月晕础润,盼兮想着,这天怕是又要下雨了吧……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日暮平沙 秋草乱(1) 那晚金陵大雨倾盆…雨水没有冲洗去这座城市沾染的纤尘和浓重的血腥味。 巡警学堂爆炸事件发生后,举国震惊,各大报纸的头条都刊登了汤承铭大人遇难的讣告。 盼兮看完报纸后才详细了解到那天血肉横飞的经过。 当日参加检阅的官员里隐藏了革命党人,趁着大家都在聚精会神检阅学生操演时,他们当即发动起义,一枚炸弹从礼堂的窗户里飞了进来,炸弹没有当即引爆却使场面陷入混乱。 穆炎煦迅速安排汤大人撤离现场,混在其中的起义者借机从靴子里拔出手枪,对准汤承铭连开数枪… 乱党长驱直入而毫无察觉、朝廷官员丧命于此,几乎所有不利的矛头都指向了金陵长官穆炎煦。 朝廷很快调来了官员朱清单独审讯这起案件,被抓获的起义者供认不讳,任凭严刑拷打也绝不透露其他党羽的名单,大量搜捕过程中,记录同党的名册早已经焚毁。朱清为了稳固威严的皇权,尽快立功,借此打击其他谋逆者的决心,还未待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起义者就在金陵被公开斩首。 地上的血迹尚未干涸,朝廷毫无人性的暴行已经引得舆论一片哗然,犀利的抨击声、谴责声、质疑声铺天盖地的袭来,根本不受控制… 盼兮在明煦园的生活平静如故,若不是纸端尖锐的文字报道,她定是想像不出外头风云万变、沧骸浚横流的混乱景象。 就外面的形势付氏偶尔也同她们聊上几句,言谈间亦无畏惧之色,盼兮打心底地佩服穆家女眷们处乱不惊泰然处之的态度,正如此时和颜悦色、神采奕奕的黎望舒,她镇定自若的样子让盼兮讶然,简直快忘了自己也曾瞥见过她刹那失神的瞬间。 金陵全城戒严,所有公共场合的活动都被严令禁止,一众女眷在明煦园闲着无聊,付氏数着人头刚好每天都要喊上她们搓会麻将。 牌桌上的几个女人搓着牌,闲闲地随口聊着天。 “这次朝廷派来的朱清现在是声名狼藉,今天看报纸,说是为了缓解舆论压力,他已经被调任到shanxi去了。” “碰,倒没看到报纸上有写煦儿不好的…据说是有人在保他!” “煦儿来了金陵后为这里的百姓做了那么多好事,以威望素着…舆论再自由,群众也不是识二五而不知十的。” 黎望舒掷了张牌出来,“东风,昨天倒是听敬奉说缉煕已经引咎辞职了,恐怕这两天就要登报说明了!” “哦!”付氏毫不意外,说:“朝廷也不少他一个官,往后他倒是能在家里安生地吃顿饭了…再说,金陵待着也啥没意思,我是想回北平了!” “奶奶前一阵还夸金陵的米好吃呢,这就急着回北平了…” 轮到盼兮出牌了,她摸了张牌又看看象牙牌上的花色,犹豫了会才掷出,“四条!” 付氏看她掷出的牌,也不戳穿,把自己面前的牌一推,大笑:“嚯!杠后开花,大胡!” 穆广凌凑过来仔细清点花色,单独拎出盼兮刚掷的那张牌,责怪道:“出六条喊四条,哎…玩得可是金陵麻将,你怎么还老是输!” 付氏一脸得意洋洋地伸过手来向她要钱,“盼兮是哄我开心呢!” 黎望舒从小荷包里抽了几张钱币交给付氏,见盼兮难为情,不好意思的样子,说:“盼兮只是不擅此道罢了!” 又打了几圈,盼兮还是输,穆广凌取笑她是郭呆子看黄历——通输! “不打了,不打了!”付氏抓起荷包掂了掂,沉甸甸的,她笑道:“等这段时间过了,请你们上茶馆喝茶去!” 穆广凌同盼兮一同搀扶起付氏。 穆广凌说:“这杯茶我怕是喝不到了…等奶奶您的生辰过完,我就得带着豆豆回北平了!” 付氏点点头,说:“是该回去了,从北平传来的风声也紧,元启常年带兵平乱,肩上担子沉,你作为骆家长媳除了侍奉公婆,在夫妻感情上也要多担待…还有下回来金陵记得把凯儿也带上!” 她俩扶着付氏在贵妃榻上坐下。 穆广凌脸上是不乐意的样子,“这兄弟俩凑在一起就闹个不停,止都止不住的,好不容易跑来金陵偷个懒,我可不愿意都带上!” 付氏戳戳她的脑袋,嗔道:“偏心!” “把他俩都带着多好,朗诣也整天念着这个小堂哥呢…”黎望舒拿了个绣花引枕垫在付氏腰下。 穆广凌笑着揶揄:“那不还赶紧给朗诣再添个弟弟,也好让他有个伴!” 付氏听了转嗔为喜,鲜少配合的说道:“广凌这话不错!” 黎望舒见祖孙两人一唱一和,也不置喙,仍由他们插科打诨。 连打了几圈麻将,付氏觉得腰背酸痛,歪了歪脖子,跟着的笑眉过来给她轻轻按压着肩膀,晴兰拿了绣墩置于付氏脚下为她敲脚,随着有节奏的敲击声,付氏舒服得合上了眼睛。 轻微的鼾声传来,三个人悄悄退离。 穆广凌好奇盼兮来了明煦园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问她都在屋里做些什么。 盼兮想了想,说:“平日里都在画画、看书、习字,偶尔也会绣花、弹琵琶…” 穆广凌听了大呼无趣,又感到不可思议,“现在都二十世纪了,你怎么还像个古代人…等戒严令过了,也要学着去骑骑马、滑滑冰、打打槌球…” 这些西方传来的娱乐项目正在国内渐渐兴起… 穆广凌看她穿了一身自己挑选的衣服。莲青色女褂搭配彩绣百褶马面裙,容貌清丽又娉娉婷婷,她说:“现在松江府那边时兴跳交际舞,别人道那是群魔乱舞,又道男女拉拉扯扯、授受不亲,我倒是觉得挺好,可惜我家那位也是个版版六十四的人…以后你也要在交际场合露面的,倒是可以赶赶时髦学学跳舞!” 盼兮听了怔忡。 与穆广凌分别后,她在拱桥上站了一会,桥底下的锦鲤色泽艳丽养得极好,只是快入冬了,这池锦鲤瞧着也懒洋洋的。 怜碧问:“锦鲤也会冬眠吗?” “不会!”盼兮撒了把鱼食,方才还慢慢悠悠游着的锦鲤通通涌了过来。 耳边落下一片唼喋声。 隔得远远的,就看到垂花门侧站了个人,再看清楚些,盼兮的脚步就加快了几分。 “穆长官!” 穆炎煦听到声音转身看她。 园子里的桂花已经凋谢了,落了一地的残叶,还是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幽幽的花香随着她的步伐越来越浓郁得飘来。 盼兮看着他,好像与自己隔了层雾,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她觉得好不真实。快半个月没见过他了,还是英武神气的样子,整个人染了层霜似的,眉眼间的冷厉感依然凛如寒风。 盼兮回过神来,不由一凛,问:“您刚回来吗?” “回来好一会了,我在等你!” 盼兮杏眼圆瞪,吃惊道:“等我?” 穆炎煦点点头,也不废话,说:“走吧!” 盼兮紧跟着他的脚步,问“穆长官,您要带我去哪里?” 穆炎煦缓了缓速度,说:“答应过你的,带你去见你的父亲和哥哥。”见盼兮好像在担心什么,他又说:“放心吧,我同望舒说过了。” 上车后,盼兮想到牌桌上的对话还惦记着他的处境…她时不时偷瞄他两眼,穆炎煦坐在旁边闭目养神,坐在前排的司机同陆敬奉也一样神色自然,盼兮觉得自己的担心恐怕真是多余的。 看着看着就有些出神了… 突然穆炎煦睁开眼,正对上盼兮盯着自己瞬也不瞬的目光。 盼兮瞬间面红耳赤,她暗自懊恼。 穆炎煦泰然自若地说:“有件事早想同你商量了,只是这一阵事多就被耽搁下了。” 盼兮看向他,他变戏法似的拿了一本画册递给自己,盼兮接过,翻了翻,好奇地问道:“这是?” 穆炎煦说:“这本画册的主人,是我在金陵的老友牟京,他既是一位画家,也是一位美术教育家!” 盼兮继续翻看画册,每一幅画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画法,强烈的色彩冲击,简单利落的线条,相互交织又相融,简单与明艳的鲜明对比,她在心里默默惊叹。 再抬头,穆炎煦正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盼兮嗫嚅:“谢谢穆长官,您之前让人送来的书卷我还没有全部看完呢!” 她每天如饥似渴的翻看那些书卷,《石渠宝笈》上的名家名作,她一幅幅的临摹,细细推敲,怜碧看不懂画,总觉得小姐画得跟书卷上印得没有区别,是一模一样。 盼兮苦笑,那哪能一样,实在差太多了,她的作品没有灵魂。 可她又不知道怎样才能把景物的精髓与灵魂共同展现在画作上。 穆炎煦见她捧着画册,如获至宝的样子,说:“我已经同他说过了,他看了你的画,愿意免费为你授课…” “什么?!”盼兮怀疑自己听错了,看着穆炎煦黑沉沉的眼再次确认道:“这是真的吗?” 穆炎煦点点头。 那日黎望舒把朗诣的画像给自己看,她说盼兮的艺术天赋连周先生都叹为观止,他看着落在纸上儿子栩栩如生的画像,失神了好久。 生日那天敬奉带来了她送自己的寿礼,是一副山水图——群山巍峨挺立,瀑布气势磅礴,真是江山如画,翰墨淋漓。这样大气恢弘的画风,真不像出自于她笔下。 那几日当自己顿感疲牢时,只要看到挂着的那幅画,心底就会涌上一股暖流,默默抚平他的心绪。 “穆长官,太谢谢您了!”盼兮眼里是藏也藏不住的欣喜,她又有些担忧,住到明煦园后自己没少给穆家人添过麻烦,他们都待自己这样好,她既觉得愧疚又自问是何德何能… “这两天你准备下吧,下周起,每天都要去牟先生那上课。” “好!” 见她回答的畅快,穆炎煦不禁莞尔一笑。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日暮平沙 秋草乱(2) “师傅,麻烦在前面停车!”车正行驶着,盼兮突然说道。 司机迟疑地看向穆炎煦,见他对自己点点头,才放缓车速在路边停了下来。 “怎么了?”穆炎煦问。 盼兮指着不远处的店铺,说:“我想去雪园称些糕点带过去!”在蓉湖居的时候,傅骥骋每日都会让人给她送来这里新鲜出炉的糕点,雪园的点心做得是酥松柔软、色味俱佳,刚巧见着了就想着给他们也捎上些尝尝。 穆炎煦四周扫了眼,戒严期间往日繁华喧嚣的地段,路上只有寥寥无几的行人。他还是说:“让敬奉下去买吧。” 陆敬奉拉开车门,问:“顾小姐想买些什么?” 盼兮说:“称点酥油烧饼、荷叶烧麦和豆沙麻团” 穆炎煦则想了想,吩咐他:“也顺带称上些桃酥、马蹄糕、椰蓉酥饼,还有朗诣爱吃的蟹壳黄…你喜欢吃什么?” 见他转头问向自己,盼兮愣了愣,半吞半吐道:“您说的这些我都喜欢的。” “这几样都多称上些!” …… 开出城后,车子行驶在高低起伏的泥路上,越往深处越颠簸。 盼兮看着窗外阡陌交通,想起那日,坐在驴车上一路颠簸着,二哥挥鞭赶驴带自己进城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扑鼻而来的是车里糕点的诱人香味。 车头调转向一条小路时,司机满脸抱歉地看着他们,“少爷,前面这条路车子开不进去了…” 从这里到村口不过百米,这是条用泥土堆砌成的田间小路,别说车子进不去了,宽度也只容得下一人行走。 “没事的师傅,我可以走过去…麻烦您了!”盼兮说着,毫不犹豫地下了车。 穆炎煦也跟着下车,见她从陆敬奉手里接过糕点,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说:“我下来抽根烟!” 他从烟桶里倒了支烟出来,烟味呛嗓,他看看燃着火星的烟卷,卷纸微微泛黄,味道也怪怪的,真是许久没碰过这玩意了。 田埂两旁的庄稼地里正在耕作的村民看到从远处娉娉袅袅走来的女子,纷纷停了手里的活,盼兮拿着糕点、提着裙摆,对此毫无查觉,她正踌躇着,踌躇着怎么面对爹爹和二哥… 爹爹和二哥都已候在门口,是早就知道她要来的样子。见到她,顾灿金往她身后探头张望了眼,挥挥手,大声喊道:“四妹!” 盼兮步伐迟疑地走到他们跟前站下,“爹爹,二哥…” 爹爹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盼兮下意识地从头到脚仔细看了看二哥,蓦地捂住心口,他正笑着打量自己,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安稳的盘踞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还好,二哥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正如穆炎煦说得那样,他们都好。 顾灿金见盼兮只管恍恍惚惚地看自己,扯扯她的衣袖,盼兮顺着他示意的目光向田埂眺望。随着簌簌秋风,穆炎煦高大的身影在金色稻田的浪花里时隐时现。 见她看得失神,顾灿金脸上噙着笑意,“怎么不把穆长官喊来家里坐会?是怕他嫌咱家寒酸吗?” “金子!”顾海山摆着脸喝斥他,“不准胡说!” 顾灿金不耐烦地皱了眉,态度顽劣地说道:“我又没说什么…” 盼兮尴尬地收了神色,就看着他扯了根路边的野草叼在嘴里,完全是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她把糕点放在桌上,香气很快溢满在狭小的空间里,是这处鲜少能闻到的味道。 爹爹拿了锄头下地去了,趁着这会儿功夫,她才小心地问道:“二哥,你欠的那些钱都还上了吗…” 二哥拖了张竹排椅过来招呼她坐下,听她问起这个,委屈地指指自己,“那日你逃走,险些让我失了这条腿…多亏了穆长官出面才摆平了那些人。” 盼兮咋舌:“穆长官帮你把钱都还上了?” 二哥也不回答,像默认的样子。 那可是好大好大的一笔钱啊…她瑟缩了下,表情认真严肃起来,“你以后可不能再去赌坊了!” “绝对不会了!我们同穆长官有约定的,如果……” 话止在半道,盼兮正好奇地听着,二哥也不接着往下说了。 “什么约定?”她立马追问。 “你放心吧,反正我说话算数!”顾灿金不耐烦道。 他吐了衔着的野草,从袋子里翻了块酥油烧饼吃,又看着盼兮,煞有介事地说:“四妹,那天我也是一时冲动才对你动手!你别记怪二哥,我也是想着你能去个好人家,是打心底里为你着想的…”见盼兮神色黯然,若有所思,他仰头吃完掉在手里的烧饼渣又抖抖落在身上的残余,感慨万千道:“只是我们哪会想得到,你能有这样好的去处!这样的人家,岂是我们敢想的,嘿嘿,我家四妹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二哥,你别乱说!” 顾灿金看她急得涨红了脸也不做辩解,他指指正提着箩筐从田里走出的顾海山说:“爹爹现在是黄包车的营生也不做了,在金陵拉车,累死累活干一天扣除付给车行的租金,真正到自己口袋的能有多少。爹爹老想着自己买一辆,东洋人造得那种,那得近文钱呐…你瞧瞧咱住的这破屋子,哪来那么多钱!” “还缺多少?”盼兮从袖子里抽出荷囊,解开系着的带子,荷囊里的钱是那日黎望舒送来给她零用的,她在明煦园根本没有要用钱的地方,也舍不得乱花,也就这几日同穆家女眷打牌时输了些,她把里面的钱都倒了出来,说:“我也就这些了!” 二哥数了数,把钱都拢到自己口袋里,凑过脸来笑嘻嘻地说:“四妹,你这身衣服值很多钱吧!” 盼兮推开他,瞪了他一眼。 二哥“嘘”了声,努努嘴。 顾海山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兄妹两人局促地站着,他指指儿子说:“金子你先出去,我有话同四妹讲。” 顾灿金对盼兮使了个眼色,就出去了。 爹爹擦了根火柴,点上旱烟,夹着烟杆的手指指外面,“等地里的这几亩菜都收割完了,我就和你二哥回润州去了!” “爹爹要回润州?”盼兮忽然想到什么,失色问道:“是穆长官让你们离开金陵的吗?” 顾海山捂着嘴轻咳了几声才说:“是我自己想回去…穆长官给我们了一笔安家费,回了润州也能谋个好的营生,根在那儿总要回去认祖归宗的…还有,我想让你二哥再讨个老婆,润州地方小,都是知晓根底的,更信得过些…顾家就他一个儿子,香火可不能断了!” 爹爹脸上的褶子随着他抽烟的动作都堆积在一块,微不可闻的叹气声随着嘴里含着的烟一道缓缓吐出,他看了女儿一会,说:“咱家几个姑娘里就数四妹你命最好!刚开始,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家,拉车的时候就听到客人都在说穆长官这个,穆长官那个的,我问他们穆长官是谁,很有钱吗?他们就笑我,说海山啊,穆长官可不止是有钱啊,现在时局那么乱,他搞不好以后是要挺立在时代潮头,把舵领航的…能到这样的人家,他待你又好,我也就放心了!” “爹爹,穆家的老夫人、太太待我都好!”盼兮声如细丝。 “安心留在他身边吧,这样的人家是做梦也不敢想的,咱家祖上德泽深厚庇护着你呢!”说着,顾海山从箱底翻出了一根式样简单的纯银簪子,递给她,“本来是留给你嫂子的,她瞧不上…你拿着吧,倒底是你娘留下的东西!” 她记得这根簪子,这是爹爹和娘成亲时最值钱的首饰,娘经常盘于发间,年代久了,发簪上落了层乌色,盼兮紧紧地握在手里。她看到手腕间的一抹炫红,将红珊瑚手钏撸下来,“爹爹,女儿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若以后二哥娶了新的媳妇,把这个给她吧。”这串珊瑚珠她一直带着,珠子成色鲜亮,烈焰如火。 爹爹接过手钏,带有女儿体温的珠子颗颗盈润饱满,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点头说好,“乡下的路不比城里的,天黑了更难走,趁现在,早些回去吧…”顾海山走到门口,指指地上满满一筐的菜,说:“刚去地里摘下来的,咱家没什么好东西,带回去给穆长官和府里的太太们尝尝!” 盼兮心头一阵酸楚,她哑着声道:“爹爹,回了润州记得给我来封信报个平安!” 临别时,二哥想送送盼兮,顾海山拉住他,说:“润州离金陵近得很,以后还是能经常见的,就在这里分别吧!” “爹爹、二哥,你们保重!” “四妹,照顾好自己!” 盼兮依依不舍地跟他们告别,走几步就回头看看,再转身时门口空空荡荡,已经没了人影。 穆炎煦远远地就看到盼兮提了一大篮子菜走来,他跑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篮子,又看到她脸上满是泪痕,什么都没有说。 盼兮没有立即上车,眺望着这片金色的海洋,驻足了好久。 “会是一个丰收的季节吧!”她的喃喃低语随风落在田野间,宛转悠扬。 他站下随她一起看着大片金色的波浪层层翻滚,秋光绚丽,真是硕果累累。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日暮平沙 秋草乱(3) 温度连着骤减几次后,金陵提前迈入冬季。 这段时间里,付氏过完生辰后就搬去鸡鸣寺小住,穆广凌也收拾了行李带着豆豆返回北平。 穆炎煦因“巡警学堂爆炸事件”引咎辞职的消息不胫而走又掀起了新的舆论风暴,那几日来穆家拜访的客人络绎不绝,明煦园门庭若市。本想着他辞官后可以安生地在家吃上几顿饭,却仍不见有多余的空闲,连到朗诣都同盼兮抱怨,“已经好久没有见到爸爸了!” 盼兮在穆炎煦的安排下开始去牟京创办得美术学堂上课,她是这所学堂开办至今迎来的首位女学生。 初入画室时,正在挥洒笔墨的其他同学们都以为她是牟先生请来的模特,牟先生没有特意为他们介绍自己。对于这位神秘的女学生,她还是能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诧异与鄙夷。 牟先生教导她专业的绘画知识,鼓励她不要受传统的束缚,尽情发挥想象力,自由创作绘画内容。 渐渐的,她仿佛找寻到了情绪宣泄的出口,敏感的思绪随着丰富的色彩、利落的线条在笔尖潺潺流动,不需要任何的文字说明,亦或简单,亦或明艳,通过绘画,将心情肆意宣泄于纸的方式,使她沉迷其中。 曾经打发闲暇的乐趣在潜移默化中逐渐成了励志追求的方向——她希望自己在绘画领域能有所成就。 当然这样荒诞的想法她是不会同任何人讲的,打自她进了画室,总能听到其他同学抗议的声音,一位女子跟他们享有同等的学习待遇,是不能被接受的。 牟先生在课堂上严厉指责:“艺术创作只论才华,若要用性别来定义成就,是对艺术的污蔑。”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课程,只要有闲暇时间盼兮都在房里潜心临摹名家画作。好几次黎望舒带着朗诣过来,她都毫无察觉,黎望舒体贴,总不让朗诣打扰她,又悄悄吩咐怜碧,必要时还是要提醒小姐吃饭,不要累着了。 怜碧忍不住咕哝道“小姐现在是陡门桥的筷子,两头忙。我倒像盐码头的老板,成日闲。” 盼兮把宣纸铺开,看她托着腮一脸无趣的样子,问:““那你想我做些什么呢?”” “很久没见小姐弹琵琶了,要不小姐弹首曲子吧!” 落在屋里的琵琶怕是早已积灰了,怜碧抱着琵琶过来,怂恿道:“小姐,弹吧,我想听!” “那好吧!”怜碧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盼兮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许久没弹了,弦音不够标准,盼兮调了好一会。手指按上琴弦,问:“想听什么曲?” 怜碧不假思索,“夕阳箫鼓!” 从垂花门传来的琵琶语如涓涓细流,穆炎煦不禁停下脚步,江南的锦绣河山、掠影浮光在指间生动款款的徐徐展现。 他能想象弹琴女子细捻轻拢的美好模样,不觉莞尔。 一曲终了,他才踏进这片欢声笑语里。 盼兮正和怜碧玩闹着,见他来了,怜碧吓得立马站好,收起琵琶出去了。 他是来送信的,回来的路上顺便找牟京了解了她的学业情况。 牟京对她大嘉赞赏,直言盼兮是他迄今为止教过最优秀的学生,天资聪颖又刻苦认真,虽起步较晚却大有敢超其他同学的趋势,他直指盼兮在艺术方面有极高的可塑性,应当再接受更正规、更高等的教育,想推荐她报考着名的金陵图画美术院,这是所高等艺术院校,是所有美术生梦寐以求的地方,只要考上那里以后就能通往更高的艺术殿堂。 “国内的美术发展有一定的限制,你也是在西洋留学过的,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文化氛围。” 穆炎煦听了,沉默,他没有立即应允牟京给出的提议。 他也没准备跟她提与牟京的这番对话。 “润州来的信。” 盼兮接过穆炎煦递来的信,欣喜拆开,是二哥寄来的,信上字不多,只说他和爹爹已经平安回到润州,叫她放心。 她合了信,眼眶就有点湿润了。 “你父亲那边我会找人安排照顾,你且一门心思好好学习,不用顾忌太多。” 盼兮拿着信纸的手微颤,她轻声念道:“我总是给您添麻烦。” “什么麻烦?”她眼底的泪光亮晶晶的,穆炎煦看了心头一软,“不用在意这些。” “只是,我不值得您这样做…” 空气里有短暂的静默,她能料想他难看的脸色,当隐匿于心底的话终于说出来时,自己也为之一振。 盼兮抬头看他,他的眼底平静如水,毫无波澜,她说:“他有来过吧!” “是!” 肯定的回答让她心生害怕,煤油灯幽幽的光照亮了屋里的所有家具,连带他的样子也清清楚楚的映在橘色灯光里,是那样的精微深邃,而她却像燃着的灯芯,一点一点被吞噬。 盼兮突然就慌了,她抓着信纸。 “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 “我以为你会明白!”穆炎煦心平气和地看着她。 “明白什么?!” 这个扰得她心乱如麻的问题。 他一次次的搭救自己,又把怜碧从百花院赎出来,见自己喜欢画画,就送来成套的绘画工具、专业的辅导书卷,送她去学堂学习,他帮二哥还了巨额的债务,还有二哥欲言还休所谓的约定… 她不敢想象他同爹爹做了什么样的约定,心底的恐惧与日俱增,因为自己根本抗拒不了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 “你想跟他走吗?”穆炎煦突然问。 盼兮怔住,他紧紧地盯着自己。 见她一言不发,局促不安的样子,穆炎煦又说:“若他再来接你,你可以跟他走…我尊重你的选择!” 穆炎煦走后,盼兮怔在原地坐了很久,怜碧过来问她,“小姐,还画画吗?” 盼兮看着磨得满满一砚池的墨汁,摇摇头。 “有什么话就说吧!” 怜碧担忧地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盼兮忍不住道。 “小姐,我说了,你可千万别生气!” 盼兮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无奈叹道:“好,我答应你!” “小姐,我觉得你变了…在我心里,小姐一直自信、开朗、乐观,可自从你来了这里,总是特别谨慎小心,一直拘束着自己…其实老夫人、少奶奶早已经接受小姐了,小姐为什么还排斥少爷的好意…” 怜碧絮絮地说着,盼兮没作解释,这个傻丫头又怎么会明白呢… 第二天,穆炎煦外出办事顺路把盼兮带去了学堂,在车上他说或许放学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事情办完,还可以顺带捎她回明煦园。 画室的写生课上,旁边的男同学总是时不时转过头来看看她画画的进度,他是教室里唯一一个愿意同盼兮交流几句的,这人总是一身时髦的西式三件套,头发梳得溜光,盼兮隐约记得他叫徐骓。 徐骓凑过来看了会她的画,忍不住“啧啧”两声。 盼兮也不搭理他,继续手里的动作。 “哎,你听说了吗…美院招生的事?” 见盼兮终于停笔看向自己,他悄悄挪了画板靠近她,低声说:“你还不知道?今年金陵美院试开了一期春季班,现在已经开始入学报名了。” “金陵美院是什么地方?”盼兮从来没听说过。 “金陵美院就是金陵图画美术院啊!你学画画的,怎么连这都没听说过?”徐骓一脸诧异,见她又不像在开玩笑,纳罕道:“你来这里,我还以为你是新女性来着。” 盼兮搁下笔,说:“那你同我讲讲吧。” “金陵美院可是全国最一流的艺术学府,从那里出来的学生,现在哪一个不是蜚声海内外。去了那儿还能上到西方的美术课程,什么油画课、素描课、雕塑课…”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盼兮内心蠢蠢欲动,又有些犹豫不决,“那我能去吗?!” “放心吧,那边是招收女学生的…”看盼兮打定主意的样子,他又说:“只是报考人数极多又通常只招寥寥几个,想进去没那么容易!” “什么时候考试?”盼兮问。 “嗯…我记得是明年惊蛰的后一天。” 徐骓仔细研究了会盼兮的画作,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提醒,“那里可不止考美术技能,也要考传统文化课程的…” 下课后,盼兮去牟先生那里填了报名表,对于她的到来,牟京不出所料,交待她时间尚还充裕好好备战考试。 “顾同学!”盼兮从牟京办公室出来时就看到徐骓挥着手,大声地喊她。 徐骓裹着条格子围巾,手里拎了只暖呢帽朝她走来,“报上了?” “嗯!”盼兮点点头,又诚恳地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你是在认真的谢我吗?”徐骓突然一脸严肃道。 盼兮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点头:“是啊!” “那你得请我去德大西菜社吃一顿,他家的厨师长?Richard可是专门从英国请过来的,做得葡萄鸡特别好吃…或者请我去金陵春吃蟹黄汤包,他们家也不错…” 徐骓一路喋喋不休的说着,盼兮简直无可奈何,“请你吃饭可以,只是今天不行。” 她已经看到穆炎煦黑色的车子停在门外,笑着跟徐骓告别。 “哎哎,说话算话啊…你家住哪啊?我送你一程!” 徐骓紧跟着她的脚步,眼看着就要追上来了,被站两侧看热闹的其他同学一把拉过。 “别追了,追不上的,也不看看她是谁的女人…” 徐骓被一帮同学簇拥着,左右张望,好奇地问道:“什么谁的女人?” 那几人相觑一笑,架着他两道胳膊往外走,“走走走,好不容易逮着你这个散财童子,陪我们一起喝酒去,得月楼的知画姑娘好一阵没见着了,可想死我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日暮平沙 秋草乱(4) 好在徐骓没有追上来,盼兮坐上车,喘了口气。 “今天的课程顺利吗?” 穆炎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校门口顿时热闹起来,他吩咐何安开车。 “顺利的!”盼兮犹豫片刻,还是从布袋里抽出报名表,“这是金陵美院的报名表,我想去试试!” 自己先斩后奏还揣度着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穆炎煦并不觉诧异,他看着报名表上填得工工整整的字迹,说:“那就去试试吧!” “牟先生说美院会给成绩特别优秀的学生颁发奖学金…我会努力争取!” 考入美院每年都有一笔高额的学费,以后学业的费用,她准备自己赚取,不想再麻烦穆家。 穆炎煦未置一词,只说:“你且好好准备,除了专业的考试,还有国学和历史两项,不要疏忽大意了!” 盼兮正好奇着他怎么会了解得这么清楚,前方突然传来枪声,听到枪响,路上的行人顿作鸟兽散,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迅速被掩在身下。 “在这儿别动!”穆炎煦对她厉声喝道。 密集的枪声很快再次响起,巷子里人们惊恐的呼救声、哭喊声、推搡声一并落入耳中,盼兮伏在穆炎煦身上,吓得一动不动。 “我操他大爷!”陆敬奉握着枪骂骂咧咧,时不时对准外面“砰砰砰”几枪。 穆炎煦持枪倚靠在窗口,双眼紧盯着一处说道:“何安,倒出去!” 盼兮顿感一阵头晕目眩袭来,车子飞快地打了个歪,急速向后退着,她随手逮着个物体,紧紧地抓着以此稳固住不断颤抖的身体。 几个人钻出人群,朝他们追来。 只听“嘭”的一声,车窗外火光四起,车子剧烈震动了下,脑子里“嗡嗡”作响,眼看着即将磕在硬邦邦的座椅上,一只大手忽然揽住她即将滑落的身体,脑袋依然稳稳地倒向他胸膛。 盼兮屏息凝神,愈来愈烈的枪声纷纷落在车身上,耳朵里一片脆响,她止不住浑身哆嗦起来。 “妈了个巴子,他们追上来了!”何安骂了句脏话,拔枪上膛,怒吼:“老子下去跟他们拼了!” “他们人多,先撤!”穆炎煦辞色俱厉,他黑眸眸的眼睛锁在外面,忽然大喊一声:“小心!” 一颗子弹穿过前窗玻璃,陆敬奉大吼:“安子!” 何安闷哼了一声。 浓浓的血腥味伴着火药味一道传来,何安伏在方向盘上粗粗的喘着气,盼兮余光瞥到他捂着胳膊的手指缝间鲜血不断涌出,顺着血流的方向看去,衣衫上也被浸满血迹。 她吓得简直要叫起来。 “我,我没事!”何安脸色苍白,艰难的撑起身子,还想再开车。 盼兮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穆炎煦起伏胸膛里熊熊燃烧的怒火。 “安子,你到这来!”陆敬奉低了身子避着子弹,咬着牙,硬撕了块布条下来。 穆炎煦将盼兮放倒在座椅上,说:“在这待着!” “少爷!”两人见他开了车门,大声喊道。 穆炎煦瞪着他们,低喝:“你先照顾好何安,外面我来应对!” 盼兮牢牢的伏着,就看到他握着枪,敏捷又快速地转移了地方,拉开枪栓,对准目标连开几枪。 枪声四起,陆敬奉吃力地抱了何安跟自己换了位置。 “少爷,上车!”陆敬奉转着方向盘朝穆炎煦那开去。 流弹四处飞来,盼兮坐在车里惊恐万分,穆炎煦打着掩护,迅速上车,车子急速向后退着,陆敬奉又打满了方向,一脚油门,火速驶离了这里。 “操他大爷!”陆敬奉怒气冲冲地一拍方向盘,“这伙人就是侠私报复!” 穆炎煦扶起盼兮,她已经吓得失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你没事吧!”盼兮看着他,说话时舌头都在打颤。 “我没事。” 穆炎煦动了动胳膊,盼兮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地拽着他,他的衣袖都被抓出了褶子,脸上顿时落了一片红,她即刻朝何安看去,他的脸色苍白,额上密密的覆着层汗珠,伤口已经扎上了布条,止住了血。 “去梅奥诊所!” 盼兮坐在诊所长椅上,双腿止不住的发软,还没从刚刚的情景里缓过神来,只记得是漫天的乌色,乌色里有人的尖叫声,有呼啸而来的火光,还有厚重的火药味,腥浓的血味… 她拽紧了布袋,他只身冲往那片乌色的时候,自己的心就悬在嗓子眼… 小片的阴影落到眼前。 “家里的司机来了,你先回去吧!” 盼兮抬头看他,“那你呢?” “我还有事,今天恐怕是回不去了!”穆炎煦淡淡的说着。 走到楼梯口,她又回头看看,他颀长的身影揉在灯光里,被拉成了长长的一道。 陆敬奉从手术室里出来,“少爷,安子身上的子弹取出来了!” “怎么样了?”穆炎煦摘下手套捏了弹头,对着灯光仔细研究着。 “安子没大碍,失血多了点,医生验过了,上面没毒!” “多派几个人守在这里,让他好好养着!”穆炎煦吩咐。 “少爷,究竟是谁要至你于死地?”陆敬奉急忙问道。 穆炎煦看着弹壳上的一串字符,若有所思,“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车子刚到明煦园,怜碧冲了出来,抱着盼兮哭道:“小姐,你终于回来了,真的吓死我了!” 盼兮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小声安抚她:“我没事!” 黎望舒牵着朗诣走来,仔细确认过后,才说:“收到信的时候,可真把我们给吓坏了!” 她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盼兮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也亏你还笑得出,叫我吓都要吓死了!”黎望舒轻责着拉过她的手,“自个儿在外头枪林弹雨就算了,怎么让你也掺和进去了,等他回来了,我一定要说说他!” 黎望舒虽怒嗔着,眼里对丈夫是藏也藏不住的担心。 见朗诣也在关心地看着自己,盼兮转而望向他。 “姨姨受伤了吗?” 盼兮摇摇头。 他又问:“我爸爸受伤了吗?” 盼兮抚了抚他的头顶,轻声说:“你父亲也好好的!” 朗诣说话已经摆脱了童稚的咬字不清,他认真思考的模样像个小男子汉了,盼兮看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眉眼间偶尔会有他父亲的神采,他以后也一定会像他父亲那样成为一位英武气十足的男人。 盼兮看着他就有些失神。 “快让姨姨早些过去休息吧!”黎望舒拉开儿子扯着盼兮的小手,又对她说:“早就吩咐厨房烧好水了,用过饭,洗个热水澡,就早些睡吧…我让人去学堂请个假,这两天就别去上课了。” 盼兮拉住黎望舒,说:“我可以的!” “这回听我的,落下一两堂课,找机会再补上就是。现在外头倒底不安全,等缉煕调查清楚了,再作商议…” 黎望舒考虑的周全,盼兮没再反对。 回到房里后,她饭也不想用,急着躺进了浴盆里洗去一身烟火气。 热水齐着她的下巴颏,她抱着膝盖蜷缩着,身子终于暖和些了,心也渐渐安稳下来。 思绪是澄明的… 她屏住呼吸,头扎进热水里,任凭它将自己越发澄明的思绪侵占,心里闷闷的,终于憋到沉受不住,她才从水里钻出,大口大口呼吸着外头的新鲜空气。 就这么来来回回好几次,她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 水气氤氲,烙印在脑海里的画面好像找着了投放的幕布,循环播放着,所有的脸都渲染了蒙蒙雾色落到眼前,她吃力地捂住眼睛。 木盆里的热水随着她的动作荡漾,她借着灯光,看着落在上面虚虚实实的画面,光线昏暗,好不容易才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人像,她猛的一惊,立刻伸手拍打水面,落在水面的人影迅速散去,水花四溅,洒了一地。 怜碧已经在外头等了好一会了,想着小姐今天受了惊吓,也不敢乱打扰她,听到里面传来凌乱的水声,连忙问:“小姐,水凉了吧,要再加上些吗?” “不用了,就起的!” 怜碧贴心,怕她晚上睡觉冷,早就灌好了汤婆子,被窝里也是暖呼呼的。 躺了会,就感到肚子里酸酸胀胀的一片凉,她又挣扎着起身。 来月事了,又提前了。 盼兮抱着汤婆子,隔着衣衫捂着肚子,好让自己舒服些,她不禁苦笑。 真是,连这种事情都说不准…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再醒来时,外头天已大亮。 怜碧见她醒了,才端了水盆进来。 “少爷已经回来了,同少奶奶一起来过,见小姐还睡着,就没进来。” 盼兮拿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看她,“你怎么不叫醒我呢?” “少奶奶不让喊醒你…少爷回来好像有点事,交待完就走了…” 怜碧说着,去衣柜取了衣服让她换上。 盼兮整理好衣服,说:“那就过去看看吧…” 走出门外,外头一阵凉,盼兮猝不及防,不由哆嗦了下,怜碧连忙拿了件莲蓬衣给她罩在外面。 盼兮裹紧了衣服,“嘶”了一声,对着双手呼了口热气,又搓了搓。 黎望舒听到她来了,从内室出来,盼兮看看铺在地上大大小小的几个箱笼,诧异问道:“姐姐,这是要去哪吗?” “缉煕要去趟常州府,我给他收拾几件衣服…”黎望舒说着,又让安竹去取了件貂皮大氅。 她清点完箱笼里的行李后,才说:“我也有事要同你商量。” 盼兮点点头。 “这一阵奶奶搬去了鸡鸣寺,缉煕在常州府一时半会也怕是回不来的…娘家妈妈来过几封信,我就想借着这段时间,带朗诣回趟赣州。只是,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黎望舒说到这,有些不放心的看着盼兮。 “姐姐我可以的,不用担心我…”盼兮连忙说。 黎望舒看了她一会,说:“缉煕让敬奉守在家里,这段时间,你上学堂也好,出去做什么也好,他都会跟着,这样安排,我也放心。家里留了几个丫头婆子,有什么事尽管告诉廖叔,我很快会回来的…” 盼兮想着他的左右侍卫,何安在梅奥诊所休养中,寸步不离他的陆敬奉也留守在了金陵。 她点头说好,“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姐姐尽管放心去吧!”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寒梅点缀 琼枝腻(1) 直到送走黎望舒母子,盼兮才重新回到学堂。 自她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目光都紧追着她,相较于之前对她的轻蔑与无视,突然间刻意的关注反倒让盼兮更加无所适从。 徐骓的样子像有心事。 平时他都会同盼兮讲上几句,今天是一言不发,远远离着她,连盼兮看他,他都不做任何反应。 同学们一反常态的行为,盼兮再不察觉都难,户外写生课上,忍不住轻声问道:“今天大家都是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我?” 徐骓勾勒着线条,也不看她,语气淡淡的说:“你没看最近的新闻么?” 廖叔每天都将报纸送到明煦园书房,若上面有穆炎煦的相关报道,黎望舒都会拿到付氏那儿念给她们听。 最近他们都不在家里,外头的情况向来不是她会去主动了解的,自然一无所知。 “报纸上都写了什么?”盼兮想不出是什么样的报道,让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都怪怪的。 徐骓呼了口气,含糊的说了句,“不知道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又看看她,不确定的问道:“那天…你受伤了吗?” 盼兮愣了下才恍悟过来,怪不得,那天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 回到明煦园,她立即拜托陆敬奉帮忙收集这一阵的所有报纸。 怜碧怀里兜着报纸、书本,拎了竹篮子进来,她把报纸单独放到一边,“小姐要的都在这了…还有这些书都是敬奉大哥让搬来的,可真够沉的!” 盼兮扫了眼那堆书本,就急忙坐下来翻看报纸,指腹按着新闻的标题、字句快速阅读,厚厚一摞报纸没一会儿就全翻完了,上面除了对动荡时局不满的抨击,其余一概没有。向来无孔不入的报馆连那天危机四伏的暗杀行动都只字未提,实在不可思议。 她又仔细翻阅了遍,豆腐块大小的边角新闻都不放过。 还是没有找到她要的答案。 怜碧仔细的把竹篮里的金桔一颗颗码到果盘里,“都洗过了,小姐快尝尝,外头送了好些过来,李婶在熬金桔酱呢…说老夫人冬天顶喜欢拿这个泡茶喝,每天都要喝一杯的…咦,老夫人是不是快回来了?” 怜碧翻着月份牌,掐指算着日子。 “等少奶奶带着小少爷回来,就要过年了呢!”怜碧满脸期待的看着盼兮,见她没什么反应,又继续道:“小姐,还记得年三十那桩子事吗?” 盼兮看她幸灾乐祸的样子,忍不住说她,“怎么不记得…亏你,还好意思再提!” 大年三十那天,金秀莲给她们都放了假,用过年夜饭,陈叔给这丫头倒了点新酿的蜂蜜桂花酒让她尝尝,怜碧只觉得好喝又当是果汁子,趁着陈叔不在,偷偷喝了好多… 到了晚上,大家都围坐在一起除旧迎新,“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耳欲聋,漫天的烟花五彩缤纷,唯独不见她身边的怜碧,这丫头向来爱凑热闹,这会倒不见了。只当着她吃多了去蹲茅厕,也没当回事。 一轮接着一轮的烟花燃尽又绽放,盼兮开始急了。 大伙把百花院翻了个遍,就是找不着这丫头。陈叔回忆说用过晚饭让怜碧尝了点新酿的桂花酒,就半截拇指的量,总不至于喝醉吧。一伙人急忙赶去酒窖,整齐有序的酒窖里,才拆封的那坛的桂花酒,果然快见底了… 百花院长廊紧挨着秦淮河,两侧挂满了灯笼,连缀得一片绚烂,盼兮看着落在上面虚虚实实的倒影,不禁大骇,这丫头,该不会…就在陈叔他们拿了长杆下水捞人的时候,六顺大声叫喊着跑来,“怜碧,她,她在柴房!” 原来这丫头贪杯喝醉了,也不知怎么就跑到了柴房,昏头晕脑的倒在了稻草堆里,兴许是觉得冷,顺手捞了一把稻草盖在身上,掩得严严实实的,根本发觉不了。六顺准备扎捆稻草抱去厨房烧火用,一手伸进去,就觉得手下硬邦邦的,还时不时动一下,扒开一看,居然是这丫头… 为此,怜碧被姆妈惩罚整个假期禁足在百花院。 自那日后,这事总时不时被人拿出来打趣,说她是六顺从稻草堆里扒出来的媳妇,六顺憨直,真认准了她,每次看到怜碧都笑得格外开心。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只记得那时在百花院每天勤于弹琴、画画,憧憬着等到攒够了钱的那天就带着怜碧一起出去… 想着想着,盼兮忍不住笑了,“你呀,哪里还有半点姑娘模样!” 怜碧毫不在意,“我可不像小姐,要我成日这样端坐着,浑身都不自在。对了,新的一年小姐可有什么心愿?” 盼兮想着过完年就是美院的入学考试,眼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先说说你的?”盼兮问她,只见怜碧认真地想了会,说:“小姐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我愿小姐新的一年所有愿望都能达成!” “嗯!”盼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望向她的眼里露着一丝邪恶,“那我愿新的一年怜碧能找到她的如意郎君!” 怜碧顿时面色大红,忍不住叫道:“哎呀,小姐!不准胡说!” “我的心愿不就是你的嘛!” “小姐,你…” 两人你追我赶,落得一片欢声笑语。 金桔堆得太高,滚了几颗下来,盼兮拾起,重新放回高脚果盘里,垒得高高的金桔一半装在阳光里,金灿灿的,正午的阳光是这个季节最稀罕的,此时大片的温暖从窗子里打进来,好半天她都不想动,就这么坐着发了一会呆。 “这一阵安竹姐姐跟着少奶奶回去了,小姐呢是除了学堂就是画画,家里冷冷清清,好没劲!” “不是有敬奉大哥在吗?你怎么不找他玩去!” 陆敬奉守在明煦园除了每天接送她去学堂,也无所事事,在穆炎煦身边待惯的人,日子突然悠闲下来,必是百无聊赖的。 “他?!”提到陆敬奉,怜碧嗓门都大了几分,“少爷跟前的人,丁是丁卯是卯的,根本讲不到一块,不好玩儿!”她无趣的指指桌上那摞书,说:“这些书是特地为小姐准备的,小姐好好看吧,我去厨房帮李婶摘菜了…” 盼兮随手拿了本,这书有些年代了,除了纸张微微泛黄,保存的很好,扉页潦草的签名下有一行寄语,字体遒劲有力,大气豪放。里面的内容倒不陌生,仿佛记得某个鸟语蝉鸣的午后,她曾朗声背诵过,字字句句,历历在耳。 一连几天按部就班的日子,她倒也逐渐习惯自己走进教室时大家突然噤若寒蝉,略含深意的打探。 她有心兑现自己的承若,好好答谢徐骓,只是这人突然蒸发了一般,再也没出现过,没人告诉她,他去了哪里。 今天是这学期最后一堂课。 往常,牟京都会叮嘱学生们在家不能松懈,要勤于练习,可看了盼兮交上来的作业,他止不住赞叹,反倒提醒她假期要好好休息。 “小姐可算放假了!”盼兮前脚刚至垂花门,怜碧兴奋地跑来,接过她手里的书袋,说:“少爷回来了!” 怪不得,回来的路上还奇怪呢,今天来接自己的竟不是恪尽职守的陆敬奉。 “家里来客人了,在花厅坐着呢,不过他好像跟少爷起了争执,气氛不大好,我端水经过的时候,那人突然看了我一眼,我一惊,险些打翻了手里的杯子,好在他没说什么,少爷也没责怪我…”怜碧絮絮说着。 “整天毛手毛脚的!”盼兮嗔怪着接过她递来的手炉,又见她满脸陶醉,“小姐,你不知道,那位少爷长得是太好看了!” 盼兮原本没什么兴趣,可怜碧魂不附体样子,让她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问道:“是什么样的人叫你作此痴迷状?” 怜碧激动地比划起来,“穿的呢子大衣,带了条深色围巾,个子呢同少爷一般高,人很清瘦,嗯…样子特别特别好看,就像,就像…”肚子里墨水少,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合适的形容,绯红的脸上透着一抹羞涩,她附在盼兮耳边轻声说:“总之比台上扮戏的角儿都好看!” 盼兮似信非信的“哦”了声,显然对她的眼光充满质疑。 “对了!”怜碧突然一拍大腿,自言自语道:“我就说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位少爷。” 说完,也不理会盼兮诧异的目光,独自往外冲去。 “哎,真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丫头…”盼兮捂着手炉,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无奈叹息。 没一会儿,就见这丫头指着报纸上模糊的人像朝她跑来,“还好没烧掉…小姐,你快看,这里有那位少爷的相片子!” 盼兮接过报纸粗粗一看,人就愣在那里,什么话都不说了。 “我说的没错吧!”怜碧得意洋洋的,待她看清盼兮瞬间煞白的脸色,顿时不知所措起来,“小姐,你,你怎么了?” “这,这是哪来的报纸?”声音都噎住了。 “厨房,前些天搬过去的,说是给他们用来烧火。” 盼兮扔下报纸,慌忙向外跑去。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寒梅点缀 琼枝腻(2) “盼兮呢?你把她藏哪了?我要带她走!”从花厅里传出的声音气势汹汹。 隔着远远的,盼兮还是一眼认出,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正是傅骥骋。她的心怦怦直跳,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双腿被冻住了似的,整个人就愣在了那里。 穆炎煦负手而立,几乎同时他火炬般的目光迅速往她这边扫来,也就一眼,盼兮下意识地躲进重峦叠嶂的假山里,假山四周围着松树,像一道郁郁葱葱的绿色屏障,正好掩住她的身体。 她紧捂着心口,平复心跳,唯恐慌乱的呼吸声惊动到花厅里的人。 “盼兮就在这儿,你可以见她。但要带她走,除非她亲自点头答应!”穆炎煦心平气和的说道。 傅骥骋脸上浮起一抹好笑,他冷哼一声,“仗着自己手里的权势将她扣押在这,拿一个女人来对付我?你算什么男人!” “我穆炎煦从不屑利用女人去达到任何目的。” “于我,你当然不屑…”傅骥骋死死地盯着他,声音里透着寒意,“你不过是想利用她的身份掩藏自己的野心…堂堂金陵长官贪恋声色,不惜丢掉的官职,整天不务正业,留恋徘徊在烟花之地。外面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为了她气得老婆带着儿子回了娘家,连自己奶奶都干脆搬出了府邸…这难道不是你为了麻痹众人特意制造不暗政事、只道玩乐的假象?!” 他见穆炎煦一言不发,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语气深沉:“穆炎煦怎么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前途和野心!她,不过是你玩弄在手的一枚棋子罢了!” 盼兮腿一软,假山缝隙穿过来的一撮阳光扎着眼睛,刺得她两眼一酸,眼泪就禁不住的流了下来。 花厅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穆炎煦双手插着口袋,不紧不慢地踱到窗前,花厅与假山间隔着一汪池水,阳光明媚的冬日,园子里一派静谧祥和,风乍起,偶尔掀起一丝涟漪。他望着错落有致的假山石,冷声说道:“你口口声声说她是我手中的棋子,自己却私下暗通报馆,制造各种传闻,亲手将她推向舆论漩涡,你又何曾真正顾及过她!” 傅骥骋漠然的一扯嘴角,讽刺道:“这些传闻最后还不都如你所愿!你要真有心,完全可以封了报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一手遮天!”穆炎煦突然抬高了声浪,看着他厉声喝斥:“我说过我不赞成暴力革命,光有匹夫之勇算什么!若不是我事先藏匿焚毁了部分革命党人员名单,你这颗脑袋恐怕早就挂在裤腰带上了!” 傅骥骋顿时面色灰败下来,他哑着声说:“蒋垣逃离金陵后,组织群龙无首,所有行动已经脱离我们能掌握的范围。” “汤承铭已死,而我,也如你们所愿。这样一来,我反倒要恭喜你们坐收渔翁之利。”穆炎煦眼含凉凉的笑意。 傅骥骋看着他刚硬冰冷的线条,迈步向前与他冷厉的目光对视,“现在的时局早已不能再起死回生…陶瞻、赵有潮的一支笔杆子就可横扫千军,经仲远在国内外都竭力维护、稳固梁先生精神领袖的地位,一旦行动爆发,你朝廷官员的身份就是被革命的对象!” 穆炎煦眸光微转,似笑非笑的说:“这么看来,那次行动就是你们为了铲除异己对我的警告?” “那件事与我们无关!”傅骥骋握紧了拳头,俊俏的脸蛋涨得通红,“那批军火也不是我们订购的!” 穆炎煦眯了眯眼睛,拔枪上膛,冷硬的枪口抵着他的太阳穴,冷笑道:“你今天送上门来,就不怕我要了你的命!” 傅骥骋毫无畏惧之色,仍然镇定自若,“你我师兄一场,即使道不相谋,他人对你保持敌视心理,可我也不怕你,那次你把我放了,我就知道你的态度了。再者,我今天过来,只想带走盼兮!” “砰”地一声巨响,盼兮打了个寒颤,一颗心蹿到嗓子眼,“哗啦啦”的碎片声,洒了一地,她吓得捂住嘴巴,慌忙向花厅望去。 交错的人影晃动,听到枪响,他们身边跟着的人都立马冲进了花厅。 穆炎煦大手一甩,让他们都出去。 “我现在就带盼兮来见你,只要她愿意,你可以带她走!” 盼兮看着穆炎煦朝自己走来,他的神色很平静。 穆炎煦看了她一会,才温和的说:“去吧,他在等你!” 盼兮张张嘴,“我…”话语黏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尊重你的选择!”穆炎煦点点头,目光坚定。 盼兮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再见到他时,脚步会是如此沉重。屋外寒冷的空气冰镇着她的四肢百骸,她止不住浑身颤栗,唯独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是滚烫的,短短的几步路,她想了很多。 “傅少爷…” 低声的轻唤,惊动了屋里的人。 “盼兮!” 傅骥骋立即朝她走来,欲把她拥入怀中。 盼兮避了避身子,他扑了个空。 傅骥骋怔怔地抬头,看到她满脸泪痕,沮丧地垂了眼,“盼兮,对不起!” 盼兮摇摇头,嘴抿得紧紧的,含在眼里的泪水,随着动作迅速滑落。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瘦了。顺着线条,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面庞温暖柔和,刚刚那些冷冷冰冰带尖刺的话语,真不像从他口里说出来的。 他按住她的手,眼里是满满的关心,也有难掩的疲惫与无奈,他哑着声跟她说抱歉,“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他手底的温度渐渐温暖她的,盼兮抽出手,含着泪笑微微的看他,直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睛,她才说:“我不怪你!” 他叹气,道:“我们回家吧!” 她一动不动。 傅骥骋顿时面色灰败,样子有些凄凉,盼兮忍不住闭上眼睛,耳边是他万般惆怅的声音,“我不该不告而别把你一个人留在金陵。可在那种情况下,我也是身不由己,最近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回去了再说,好吗!” “傅少爷,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什么,一把拉过她,瞪着圆圆的眼睛,问:“是不是穆炎煦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的!”盼兮被他扯得一痛,皱了眉,“他对我很好!他们都对我很好!” “那你是为什么…”傅骥骋面色越发难看。 “让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间你同父母的感情,伤害傅太太的心,我说过,我做不到!” 他怅然若失,“我们先回去,这些日后都能慢慢解决。姚氏,她是我的结发妻子,这次股灾,姚家对我也有大恩,我会劝她接受你!” 盼兮摇摇头。 她的选择显然激怒了他,他喝道:“难道穆炎煦就值得你托付?你知道他安得什么心,打得什么主意,你以为自己真的了解他?!” 盼兮被问住,一言不发。 他烦躁的狠狠一拍桌子又扯了把衣领。 “我不了解他,可这是我的选择!” 他双手撑着桌子,挫败的垂着头,他的身上裹着寒气,吐出的字句也不带温度,“盼兮,你会后悔的!” 她叹了口气,吐字清晰的说:“风浪也好,旖旎浮华也好,都是我自己选的!” 掷地有金声,傅骥骋看着她,好一会都说不出一句话。 她望着他落寞远去的身影,屋外的冷空气都钻到了花厅里,冻得她手脚冰凉,眼泪也冻住了,她吸了吸鼻子,寒气入鼻,她恍然回过神来,思绪愈发澄明,占据心头的疼痛也渐渐铺展开来… 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在花厅门口顿了片刻,冰冷的寒气被牢牢阻隔在门外,穆炎煦深重的影子逐渐笼罩着她,略带薄茧的手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他什么都没说,可又像什么都说了。 穆炎煦撩起她耳边的碎发,盼兮的目光紧随着他的动作,她两颊绯红,顿感耳根一热,抚了抚,两边多了副耳环。 “这是江阴顾山的红豆,我记得你带过这个颜色的手钏,很适合你…” 盼兮点点头,下意识得伸手探到袖子里摸摸手腕,腕间空空荡荡。 穆炎煦脸上难得的柔和,她踌躇的说了声:“谢谢!” 他平静的等着她再开口。 “想知道什么,就尽管问吧,我会告诉你…” 方才他们的对话在脑海里反复徘徊,压抑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泪光闪闪,还是摇摇头,“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穆炎煦对上她的眼,脸上掠过一抹讥诮,他自嘲道:“清介说我的那些,你一点都不怀疑么?” “我相信你!”盼兮毫不躲闪他的目光,“我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 花厅里一片静默。 他突然严肃起来,“你就不怕以后的生活都是担心受怕”,他停顿了下,率先挪开了目光,语气深沉又悲凉:“就同那次一样,搞不好以后都是枪声弹炮…作为我的家属注定要经历磨难,承受常人想象不到的考验…” “不怕!”盼兮摇摇头,毫无畏惧,“我不会后悔的!” 她即刻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的怀抱太紧,紧得她呼吸都快停滞了,根本无法挣脱。 “盼兮”柔和又虚幻的一声,盼兮仰起头看他。 “谢谢你的信任!” 经不住他明亮眸光的穿射,她合上了眼睛。 穆炎煦松开怀抱,清了清嗓子,说:“备考的书,敬奉都给你送过来了吧?” 盼兮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点点头。 “牟京对你很有信心,不管考试结果怎么样,努力过就好…学费的事,我同望舒商量过了,你不用操心。”还没等她开口,他又说:“若你打算更全面更深入的学习,留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我会支持你,一切费用由我来承担!” 盼兮呆住了,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穆炎煦微笑着向外瞥了眼,立马正色起来,“可能有事在等着我…学习的事顺其自然些,等望舒带着朗诣回来了,多同他们出去逛逛,别老待在屋子里。”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寒梅点缀 琼枝腻(3) 这日暖阳如煦,阳光房内被万束金光照得明亮。 盼兮念着黎望舒从赣州寄来的信。 她娇美的声音环绕在耳边柔软又舒适,付氏躺在罗汉床上,“咕噜噜”的抽着水烟,听她念到他们在赣州的趣事时含着烟嘴微微露笑。 南方的冬天比北方要难熬些,明煦园的阳光房是用玻璃搭建的,充分汲取冬日的精华,总是暖洋洋的,从鸡鸣寺回来后,她日日都来这取暖。 “真想不到,朗诣都已经能给我们写信了。”盼兮念完信,唏嘘不已。 “这有啥”付氏不觉稀奇,轻描淡写道:“他父亲这般大的时候,已经背诵《千字文》无讹,煦儿4岁进私塾,时常把教书先生考倒,6岁时,就已熟读诸子百家全书…朗诣还是差他父亲些的。” 盼兮低头看着厚厚一沓信纸,其中附了张朗诣的童言童语,字迹工工整整,絮絮说着自己在赣州的生活。可真是想他啊,这个瓷娃娃一般的男孩,明煦园少了他的欢声笑语,她好久都不习惯。 盼兮感慨道:“以后朗诣也会同他父亲一样的…” “那是自然。”付氏倚靠着罗汉床围板,舒服得半阖着眼,她抽了口水烟,思绪也飘远了:“那时煦儿也就朗诣这么大吧,最喜欢吃红果大糖墩儿,每次听到‘墩儿喏——’的吆喝声,总要缠着跟着的人给他买一串。” 付氏说话字正腔圆,不紧不慢,跟她身上隽永的檀香味一样温和。 “那卖糖墩儿的也狡猾,知道这户人家最宝贝少爷,每次经过都大声吆喝。跟着的奶妈怕他吃坏了牙,就给那人塞了点钱,打发走了,谁料这桩事被他知道了,竟跑出去找着那人,让他按收到的钱,一串不少的算给自己…”付氏说着就笑了,“真是三岁看到老,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你看,谁占得了他便宜!” 盼兮听了莞尔。 付氏招招手,让她坐近点。 “在学堂顺利吗?你有这个天赋,多学点东西也是好的…我倒也想向你讨幅画呢。” 盼兮微笑着谦虚道:“只怕盼兮技艺不佳,合不了奶奶的心意。” “乖孩子,你的画可叫我好得意呢,有谁能同你一样,一支笔千娇百媚的。” 盼兮没有应声。 “前段时间,我也听说了些外面的事,都是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的诋毁污蔑,煦儿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害你影响了清白的声誉,这件事我们穆家愧对于你!” 盼兮摇摇头,眼里亮晶晶的,“他救过我…这些算不了什么的。” 付氏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别计较那么多,既然决定了,就留在穆家好好做我孙女吧!”温厚柔软的手轻轻揉着她的,腕间的玉镯随着动作滑落。 付氏见她一直盯着,随手摘了下来,给她带上。 “奶奶,这…”盼兮缩缩手,没有接,从镯子温润的成色可以看出应是跟了她很多年了。 “总不能让我白得了一孙女”付氏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的给她戴上,“拿着吧!” “谢谢奶奶!”盼兮没再拒绝,玉镯古韵十足,晶莹剔透更衬得她肤若凝脂。 “这会儿,姐姐应是带着朗诣在回来的火车上了…”盼兮放下袖口,镯子滑落的瞬间冰镇着她的肌骨。 “是啊,也该回来了!”付氏幽幽的念着,也不知在想什么,“这几日总惦念着稻香村的糕点还有正明斋的玫瑰饼、萨其马、桃酥,味道做的不比雪园差的…年纪大了经不起来回路上的折腾,我是总想着回北平的。” “奶奶要想着这一口,托人从北平带来些就是了!”突然有个声音响起。 两人同时看向他。 “你个小猴子,才同盼兮说到你小时候的顽皮事儿呢。”付氏看到孙子,顿时心花怒放。 “哦?”穆炎煦眉一挑,看着盼兮,“说我什么了?” 他眼中波光潋滟,盼兮瞬间红了脸。 付氏笑笑,“这哪能告诉你…最近不是忙着陆军学堂的事吗,怎么有功夫回来?” 穆炎煦看了眼盼兮说:“就走的。” 盼兮躲着他的目光,红着脸只管望着付氏。 “何安好些了吗?” 穆炎煦点头,“已经没事了,我让他养好了再回来。” 付氏低低嗯了声,沉思片刻关照道:“自个儿在外,还是要小心些。” 穆炎煦郑重其事地答了声好。 “去吧,忙完这一阵,过年也好留在家里多陪陪我们…” 盼兮跟着穆炎煦一道离开。 她看看紧随而上的几个人,问:“你又要走了吗?” “嗯…” 联想到付氏的话,盼兮心头一紧,盘桓在脑海的想法,脱口而出:“你要小心些,现在外面很不安全。” 穆炎煦凝视着她的眼,哼哼轻笑了声。 盼兮在原地目送他,他走去同那几人低声交流了几句,转而回身对她说道:“换套衣服,你也一块去吧。” 盼兮疑惑,埋在长发里的红豆耳坠衬得她面容白净。 穆炎煦看着饱满的红色果实时隐时现,说:“一起去趟汤山马场,我教你骑马。” 车子开到汤山,有专门的接驳车把他们带到马场。 马场很大,围着的圈子里有几匹马在欢快地奔跑,马蹄子扑腾,卷起阵阵风沙,一行人走到单独圈起来的护栏边,负责带路的马叔随口说着,这是匹刚从英国运来的纯血马,还未调教好,性子极烈,马师为了训练它这几日可没少吃苦头。 正说着,就看到那马瞪着雄鹰一般的眼睛,不断凌空腾越,马背上的人牢牢抓着缰绳,还是很快被甩了下来。 那马骄傲的蹄子一蹬,呼啸着跑远了。 盼兮看着它得意的样子,不由笑了,真是匹漂亮的骏马,又黑又亮,栗色的鬃毛,油光水滑,四肢健美修长,每块肌肉都凸显它的力量。 穆炎煦似乎来了兴趣,要驯马师把这匹“闪电”牵过来。 他穿着一身精干的骑马装,简洁的版型紧合着身体的线条,看上去真是英姿飒爽,器宇不凡。 盼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只见他皮鞭往马身一扬,“闪电”瞪着深不可测的眼睛,往穆炎煦的方向踢腾而来,他侧身抓住缰绳,两手向前按住马臀,一纵而上,动作轻松矫捷,在场的人都为他喝彩叫好,“闪电”很快就表现出顽劣的本性,毛发耸立,尥起前腿,不断扑腾跳跃着甩下了马背上的人。 穆炎煦身姿轻捷的一跃而起,盼兮还没回过神,他手里的缰绳再次套住“闪电”,跟着它的马步一路小跑,快速翻上马背,“闪电”如背缚弓弦,不断后踢,完全不屈从他的操纵。 马场里尘土飞扬。 盼兮大气都不敢出,忍不住要提醒他,又怕扰他分神。 穆炎煦牢牢抓住它的鬃毛,“闪电”剽悍至极,嘶吼着跳跃,扑腾的速度令人癫狂,他又被甩了下来。 身子重重着地,摔得这一下,人都起不来。 驯马师立感事情不妙,赶紧吹了个呼哨,“闪电”才调转了马头,昂扬着脑袋,潇洒又神气的离去。 陆敬奉赶紧拉起他。 “的确是匹好马!”他拍拍浑身的灰尘,恨不得要再来一回,转眼看到盼兮神情紧张的盯着自己,只好说:“算了,去把‘追风’牵来吧。” 马叔递了块干净的毛巾过来,“您也瞧着它这不服人的脾气了…跟您的这匹‘追风’一样,都够让人受的。” 穆炎煦擦了脸上的灰尘,似乎想到什么,笑道:“想把它们驯服贴,没点耐心可不行…” 盼兮看着马倌牵了另一匹马走来,它伸着长长的脖子,同样有着双乌黑漆亮的眼睛,鬃毛被修剪的整整齐齐,除了四肢上的白章,浑身火红,尾巴轻轻一甩,让人眼前一亮,真是潇洒威武。 穆炎煦牵过缰绳,抚了抚它通红的毛发,对盼兮示意,“走吧!” 盼兮见他认真固定好马鞍、缰绳,踩着马镫先上了马,伸出手对她说:“来!” 她想着刚刚他驯马的架势,心里发怵,就怕自己被甩下来。 穆炎煦见她站着不动,也不给她置喙的余地,用力拽着她胳膊,侧身把她抱上了马。 盼兮被他的动作惊得呼吸都停滞了,恼得回头瞪他,可他身子牢牢贴着自己,才转头,他的眉目清晰的落在眼前。 “就跑两圈。”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他控着缰绳,也不策马,“追风”步履悠闲的围着马场走着,可她的心跳却很快,他像赌围墙牢牢地圈着自己,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透过骑马装包裹着她。 两人骑在马上,看着片片旖旎风景,天色已近黄昏,落了一片红霞… 正骑得稳稳的,他突然马鞭一扬,“驾!” “追风”闻声奋蹄飞驰,盼兮吓得心惊肉跳,身体都僵硬了,双手牢牢抓住缰绳,就怕下一秒自己被颠了下去,温度越靠越近,那赌坚硬的墙紧紧贴着她,他的大手包握住了她的,一起控着马缰。 “驾!” “追风”奋勇向前冲刺,盼兮战战兢兢,飞快地速度简直让她心惊胆落。 传到耳边的声音含着笑意。 她突然就恼了,“追风”奔驰着,她又不敢抽手,好不容易趁着速度渐渐缓下来,气呼呼的回头瞪他。 “你…”话音刚落,突然唇上一热,脱口而出的话也噎住了。 他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下。 她的脸靠的很近,两颊染了层好看的红晕,眼里水润润的,两瓣红唇微微张着,愣在那儿不知所措的样子让他心头一软。 趁着这会儿功夫,他轻轻吻上了她的湿润的眼睛,滚烫的唇拂过鼻尖,他扶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温柔地看着她,见她的眼里没有反抗,没再犹豫,低头含住她的唇瓣,她柔软的唇瓣里夹着香甜诱人的气息,他忍不住更深入的探寻。 没有了策马扬鞭,“追风”继续悠闲地踏着马步。 盼兮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子渐渐热出了汗,他的气息牢牢占据着自己,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痒痒的。她忘了抗拒,只得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深深浅浅的探取…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寒梅点缀 琼枝腻(4) 他的唇舌留恋缠绵,她能听到心底寒气丝丝抽离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徘徊在唇齿间的旖旎温润。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了自己。 被束缚的唇瓣得到解放,盼兮还没回过神,她湿润的小嘴微微张着,贪婪呼吸着新鲜空气。 眼前的人儿正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 他的眼里洋溢着笑意,她恍然惊醒,心跳得快蹦出来了,四周瞥了眼,围栏外守着这么多人,幸好“追风”已经跑出了很远的距离,他这样,也不怕被人瞧着了。 她咽了口口水,脸烫得像个火球,恨不得赶紧找个地儿埋起来。 空旷的马场上,冷风嗖嗖灌耳,抓着马缰的手热出了汗,他的大手包裹着她的,她浑身都觉得热,他喷出的气息萦绕在耳边就更热了。 “盼兮!” 听到他的声音,盼兮微微侧身。 马背上的男子背脊挺得笔直,显得肃然挺拔,盼兮看不见他目光里的神采,可他说出的话却异常坚定。 “我不能让你没名没分的跟着我,没什么问题的话,等望舒回来我就同她讲,过完年,把这事办了…” 盼兮静静的听着,也不回应他。 “嗯?”他剑眉一挑,追着问。 “好!”她缓了缓才说。 一声轻笑落在耳边,盼兮也不敢回头,只听他佯装不满道:“怎么,你不愿意吗?” 盼兮贝齿轻咬着唇,唇上酥酥麻麻的还留有他的气息,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还是被他听到了,他绕过身子看她,她的眼里闪现了泪光,长长的睫毛蘸满雨露,微微轻颤着。 “没有不愿意的!” 穆炎煦扶着她漂亮的鹅蛋脸,柔软的线条让她整个人都如水般沉静温婉,他们默默对视着。 良久,直到盼兮脸上起了层红晕,他才吻去她眼里的泪水。 穆炎煦按辔徐行,带着她一路欣赏沿途风景,冬日的肃静覆盖了尘世的喧嚣,耳边只有和缓的马蹄声,一簇余晖缭绕着远处温泉腾腾的水汽,虚幻如梦影,安宁美好的让人叹息。 从汤山马场出来,他们没有立即回明煦园,直接去了位于三牌楼的陆军学堂,穆炎煦换了套制服,盼兮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戎装的样子,腰栓长剑,马靴锃亮,他紧抿着薄唇不苟言笑时有一股舍我其谁的震慑力,这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气度。 盼兮恍惚,眼前的他面庞刚劲有型,额头高阔明亮,短发整洁利落,早已不见方才柔情湛湛还略带顽皮的模样。 穆炎煦将配枪挂在腰间,压抑着锐利的眸光,朝她走来。 语气是温和的,可这温和的声音与这身挺括有型的军装又是那么不相衬。 “稍等我片刻!” 他说完就出去了。 “向右看齐,向前看…” 教官的口令声铿锵有力。 盼兮走到窗前,月影稀疏,寒风呼啸的大操场上数千名学生列队站立,他们都穿着统一的军服,整齐有序,在这片威风凛凛、军容强盛的队伍里,透过斑驳的星光、几盏微灯,她还是一眼找到了他,挺着笔直的身板,傲然而立。 这位年轻的军官尖锐的目光扫向所有人,做出的手势强劲有力,真有一种压倒群雄的气势。 眼神都被黏住了,她的目光随着他移动,许久才收回。 他在陆军学堂的这间办公室布置简洁,只在墙上挂字画做装饰,她一眼认出自己送他的那幅寿礼,书案上摆着一个银质的相框,是他穿着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炯炯,真是器宇轩昂,桌案前架着一杆佩剑,老鹰头的剑柄透着犀利深邃的光。 她无聊的坐在沙发上,顿感全身酸痛。 饿了,也累了,她想等他忙完总会叫醒自己的,招架不住沉沉的睡意,她缩了缩身子埋进柔软的沙发里。 朦朦胧胧间感觉到自己身体轻轻飘起,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穆炎煦见她醒了,还是把她抱到床上,温热的身子碰着冰冷的床板,她不由哆嗦的嘶了一声。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他满脸愧疚。 窗外一片寂静,夜已沉。 盼兮看到小座钟上的时间,内心惊呼,诧异的看他。 他还是一身戎装,眸光晶亮,丝毫不露倦色。 “我让敬奉去食堂看看还有什么吃的!”他说着就要去按铃。 盼兮喊住他,早就饿过头了,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吧!” 车子穿梭在夜色里。 念着他的辛苦,盼兮忍不住感慨:“军校的训练可真辛苦啊!” “这些学生不增强体质、强化体魄,以后怎么为国家效力。”穆炎煦双手交叉在胸前,语气深沉有力。 “来陆军学堂当兵就不能怕吃苦!”后视镜里的陆敬奉眉飞色舞,“当年少爷为了增强体格,夏天纵马,冬天游泳,每日长跑10公里,毕业成绩碾压了骑兵科的所有人,还被天皇邀请去皇居参观。” 陆敬奉说得神采飞扬,她虽不懂,也能想象应是一项极高的荣誉。 盼兮看着他,他脸上淡淡的,从陆军学堂出来,他就换上了日常的衣服。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穆炎煦唇角微微向上一钩,拉过她的手,紧紧攥在手里。 “累吗?”他问。 盼兮摇摇头。 打了个盹的功夫,她已经补足了精神,倒是他,这一天又是骑马,又是来学堂突击检查的,怎么就不觉得疲惫呢。 显而易见,这是他生活的常态,可在强的人也经不起这样连轴运转的。 她轻声埋怨,“强健体格也不能老这样拼命的。” 穆炎煦淡然一笑,“朝受命、夕饮冰,昼无为、夜难寐,这是军人的斗志。”看清盼兮眼里扫来的目光,他摩挲着她的手,缓和了声音,“下回注意!” …… 雪声澌澌,世间万物都裹了层轻薄的银色。 盼兮坐在窗口,贪婪地望着挂在枝叶上摇摇欲坠的朵朵雪白,手里的画笔快速运转。 落雪的日子,风是静止的,时间也在她的笔尖缓缓流动。 黎望舒带着朗诣回来后,明煦园上上下下都在为了迎接新年而忙碌。 无论大小事物,黎望舒要求所有人都积极参与其中,过年的年货统统都由他们亲手制成,屋门上、墙壁上、门楣上张贴的春联和倒福是由穆炎煦、穆朗诣父子共同书写,象征着来年“五谷丰登”的年画则由盼兮亲手绘制。 李婶带着厨房的一班人打年糕、做包子、搓元宵,炊烟在一片白茫茫中腾腾升起。 陆敬奉和怜碧这会儿正在挂纱灯,何安和安竹忙活着贴窗花。 明煦园内年味浓厚,人人脸上都彰显着喜气。 皮肤长时间接触冷空气,手僵的不好落笔,盼兮放下画笔,双手放在嘴边吹了口热气,又搓了搓。 听到孩子的嬉笑声,她闻声望去,黎望舒带着朗诣来了,朗诣手里提着个兔子灯,脚步欢快地追着漫天飞雪。 盼兮立马开门迎接。 黎望舒一进门就皱眉嗔怪,“呀,这屋里可真冷。”说着就抓了把白檀木扔进炭盆里,“北平再冷,可家里装有火墙,这里的冬天难熬,你姑娘家的可要仔细保养着些。” 柔声氤氲,火苗滋滋的烤着白檀木,紫烟袅袅,檀香扑鼻。她又看到那扇敞开的窗户,猜到屋里的寒气都是从这儿钻来的,想关上,走近看见桌上的那幅半成品,欣喜自叹:“真是,这里的一景一物早就看得不觉新鲜了,可落到你笔下,又完全是另一番样子…这幅画就送我了,好不好?” 说完,笑望着她。 “当然好了!”盼兮也笑,“画好了就给姐姐送来。” 朗诣得意地提着灯向她展示,“姨姨瞧,爸爸给我扎得兔子灯。” 盼兮笑眯眯的看他,临近新年,他穿着一身枣红色棉袍,喜庆极了,黑曜石一般的墨色双眼里总时不时露出他父亲的神采。 “明天送完灶君菩萨,家神俱已上天,这之后到除夕都是百无禁忌,适宜办事的好日子。”黎望舒笑脸如牡丹初绽,拉了她坐下,“我就是来问问你的意思。” 盼兮不明所以,“家里要办事,不用同我商量的。” “怎么不用…缉煕交待不必大操办,可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又岂能儿戏。” 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盼兮双手紧扣在一起,红了脸,她腕间隐约透着古朴翠绿的光,黎望舒轻轻拉过她的手,置于膝上,“这事我比谁都赞成,缉煕肩负重担,注定没法守家立业…奶奶年纪也大了,不能跟着他四处奔波、各地任职,还有朗诣,这孩子也需要我照顾…总不能叫缉煕一个人去过苦行僧的日子吧…早在YUNNAN任职时,我就劝他多为自己考虑。如今,你我有了姐妹的情分,于他,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朗诣听到母亲言语里的提及,放下兔子灯,两团小眉毛皱了皱。 盼兮默默注视着他的小动作,一言不发。 “若是这样,我就同奶奶商量了订个日子,我是想赶在年前办了好添桩皆大欢喜的事。”黎望舒拍拍她的手,低声说:“别慌!” 去付氏上房的路上,一直沉默的儿子,突然嗫嚅道:“爸爸是要娶姨姨了吗?” 黎望舒一惊,拽紧了儿子的小手,“你怎么知道的?” “外婆同我讲的。”朗诣小声嘀咕。 黎望舒停下脚步,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认真问道:“外婆怎么同你说的?” “外婆说,说报纸上都在写姨姨和爸爸的事,姨姨不好,自从有了她,爸爸就不要了我们了…” 朗诣说完抿紧了嘴。 “朗诣不是很喜欢姨姨的吗?” 朗诣踩着积雪,沉默了片刻,问:“那妈妈喜欢姨姨吗?” 儿子满脸认真的表情,黎望舒看了无奈一笑,叹息道:“你听话懂事,以后好好读书,我就放心了,知道嘛?!” “哦!”穆朗诣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月移花影 上栏干(1) 乱攘攘的雪花重叠交织,像一道白色的纱幕,付氏抱着手炉站在窗口,透过敞开的小半扇窗,望着眼前连缀成片的白色颗粒,“这雪下大了吗?” “是呢,下大了!”晴兰搀扶着她。 “憋了这么久,怕是有的下了。雪停了就喊人铲了,快过年了,滑了跤可不好。” “老夫人不必操心,少奶奶会安排的。” 付氏扶了扶貂皮抹额,上面刺绣着喜鹊登梅,“也是,还有谁能比她心思细腻,顾得周全呢!” 白色的纱幕里出现两团影子,一团火红,一团迤逦,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晴兰指着,道:“老夫人您瞧,少奶奶带着小少爷来了。” 雪突然下大了,黎望舒拉着朗诣脚步也加快了几许。 来的路上没有撑伞,狐狸皮披肩上不一会功夫就沾满了银屑,解下时顺手掸了掸,有簇风钻到脖子里,她不由吸了口气。 付氏房里挂着壁毯,又点着熏炉,与屋外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 鞋子踩在软乎乎的毛毯上,“噗嗤噗嗤”的,这里的氛围让人的心神都瞬间安宁。 “曾祖母!”朗诣叫着,好像一团翻滚在毛毯上的小火球。 付氏乐呵呵的看着走过来的母子两人。 “北平早下了几场雪了…金陵这阴冷的天气,再不来场雪,我都觉得不畅快!” “是啊,我们老家有句话‘小雪飞满天,来岁必丰年’,这雪也是赶了个好兆头!”黎望舒接过晴兰递来的手炉塞进袖筒里,热流从手底蔓延至全身各处,“来的路上朗诣还嚷嚷说要堆雪人呢。” “这几日就让他尽情玩吧。”付氏温和地望着曾孙,朗诣摘了毛皮帽子,露出两只冻得通红的小耳朵,她含笑说道:“你父亲明日就休假在家了,可算能好好陪陪咱们。” “我要爸爸、敬奉叔叔还有何安叔叔帮我堆个大雪人了!”朗诣比划着,眼里满满的期待,他两道眉毛揪成一团,摩挲着通红的小耳朵,“妈妈,这里好痒。” 黎望舒拉开儿子的手,凑近,仔细瞅了瞅,“哎哟,快别挠了,都生冻疮了。” “南方的冬天就是折腾人!”付氏心疼地拉过曾孙,也跟着瞅了瞅,“北平的冬天从不叫人冻筋骨的。”说完,又仔细检查了朗诣的脸蛋和小手,好在只有耳朵上生了小块冻疮。 付氏嗔怪的眉眼里透着慈爱。 朗诣看了咧嘴一笑,唇上就裂了道血口子,他立马双手捂住。 “都赖他父亲,一到冬天皮肤就干燥,要像你多好!”付氏看着黎望舒掏出小罐檀色口脂,指腹蘸取后均匀地给朗诣抹上,紫貂皮袖口里露出的肌肤透着又柔又嫩的白光。 她招手让曾孙过来挨着自个儿坐,朗诣紧挨着付氏,剩余的小幅空间,郑重其事地摆上了他心爱的兔子灯。 黎望舒注视着儿子的一举一动,摇头轻笑,“我这哪能算好,盼兮那才是真正的肤若凝脂,都说江南女子是水做的,她是真的水灵灵。” 付氏嘴角微微抿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道:“煦儿先前跟我提过了,出了那事,盼兮也失了清白的声誉,煦儿有承担,必定会给她个名分…只是孩子,你可觉得委屈?” “奶奶,怎么会!”黎望舒连忙否认,“缉煕问过我意见的。” 黎望舒面色沉静,声色坦然。 付氏看看挨着自己的曾孙,正垂着小脑袋玩着兔子灯上的铁丝绳,内心仍觉得惆怅,“你是事事都顺着他心思的。” “缉煕素来不去理会空穴来风的传言,这次是咱对不住盼兮。”想到那些颠倒是非黑白的报道,黎望舒皱了眉头,“这些小报靠着小道消息大做文章,为了博人眼球尽把盼兮推向绝境之地,实在卑劣龌龊。” “盼兮心思纯净,外头的纷纷杂杂她哪会懂。”付氏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我是真心把她当亲孙女的,穆家不兴讨小,是祖上有训…偶尔回想起做姑娘时在宫里的日子,也算是悟出了其中的道理——女人多了易败事!当年生完你们父亲,身子单薄,也劝老爷再讨个小的,好让穆家子孙绵延、人丁兴旺,他严词拒绝,穆家几代男儿各个都是铮铮铁骨!”付氏微蹙着眉,低声沉吟:“说句丑话,这本该是桩喜事,可我竟不觉得开心,反倒担心起他真如报纸上写得那样成日不务正业、迷恋声色。” “有奶奶时时耳提命面着呢,再说缉煕是怎样的人,咱会不清楚吗。”黎望舒柔美的面庞上闪烁着温和的光,“以后有她照顾缉煕,我放心!” 笑眉夹着烟丝装进烟袋里,塞得满斗,点上火,递给付氏。 “怎么?”付氏抽了两口水烟,就着她的语气,疑惑起来,“你是有什么打算吗?” 屋子里静的只剩咕噜噜的水烟声。 黎望舒沉思片刻,坦然说道:“奶奶一心想回北平,可您又不舍得让缉煕独自留在金陵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往后缉煕也要调遣各地任职,身边离不了人照顾,有了盼兮,我才能安心陪在您身边。” “哎!”付氏叹了口气,空气里的烟味浓重了些,她感慨地拉过孙媳妇的手,“怪不得煦儿敬重你,还有谁能同你一样豁达大度又顾得周全。” 黎望舒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一丝杂念。 “我是坚决不允许煦儿停妻再娶的,盼兮只能以如夫人的名义进穆家大门。” 付氏语气深沉有力,黎望舒听了轻声应道:“缉煕也是这个意思!” 那日,穆炎煦询问她的意见,他很郑重地提出要娶盼兮,他敬重自己,尊重她正室的地位,并向她保证,只有盼兮一个,以后也绝不会设两处夫人。 “妈妈,我不想离开爸爸!”许久不出声的朗诣突然咕哝道。 黎望舒看着儿子眼底闪烁的泪光,心头一软,“朗诣这孩子,我起初是想带他回北平的,他若离不开缉煕,就留在他们身边…等以后盼兮给穆家添了娃娃,就送来给我养着。” 付氏含着烟嘴,半晌说不出话。 “咱不走!都留在金陵陪着你父亲!”付氏搂过朗诣,侧在他耳边说得低缓有力,说完看向孙媳妇,“这些都是后话,我也不愿委屈你守着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 “不委屈的…”黎望舒颔首,“今日来找奶奶,也是想听听您的意见,我的意思是年前就把这事办了…” “按你的意思吧。”付氏点点头,“又没有三书六礼的繁文缛节,捡个好日子办了吧。” 付氏答得爽快,黎望舒点头应道:“等缉煕回来了我就同他说…” …… 炭盆里的白檀木烧得“哔啵”作响,黎望舒走后,盼兮继续执笔画画,纯白无暇的天地另她内心使然,她心无杂念,运笔飞快。 外头阴冷,怜碧裹着团团喜气进来,裁剪精美的一叠‘囍’字铺在桌上,“这是刚剪出来的,少奶奶交待了,小姐房里的门上、窗牖上、梳妆台上都得贴着。” 盼兮看着她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怜碧抹着浆糊,仔细地把一张张‘囍’字贴在房内各处,又喊来陆敬奉,架着梯子,挂了红灯笼和如意结,她拿出一大捆红线编织成串的通宝,用它们装扮了景观盆栽。 肃静、典雅的房内被她装饰的一派喜气。 看到怜碧满脸得意的样子,她这个主角反倒像置身于事外的闲人,不由笑道:“嫁人的是我,怎么瞧着你比我还激动呢。” “可不是,小姐也要多笑笑,回头让少爷见着了,还当你不乐意呢。” 盼兮也不理她。 “外头雪可大了…”怜碧搓着手烤着炭火,含笑说道:“安竹姐姐说少奶奶把日子订在腊月廿八这一天,等小姐喜事办完也就过年了。” 盼兮脸上毫无波澜,怜碧只当她是害羞。 掐准了自己小姐这会儿心情准好,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明年的现在,我可就有的忙喽!” “哦?忙什么?”盼兮被她无奈的语气逗笑,调侃道:“你是要去扛大枪还是要上战场?” 怜碧脸上拂过一丝顽皮的笑意,声音清脆响亮:“明年的现在,我当然是忙着帮小姐带娃娃呀!” 说完她就一溜烟地跑了。 盼兮片刻才反应过来,丢了笔去追她:“你这荤丫头,越发口没遮拦了,尽拿我作起筏子来,看我不收拾你…” “小姐羞什么,同少爷成了婚,当然要抓紧生娃娃的…而且还得多生几个…”怜碧随便惯了,也知道自己小姐不是真生气,言语里越发没有形状。 “你还说,你还说…要给别人听着了…”盼兮轻咬着唇,急得直跺脚。 眼看着就要逮着这荤丫头了,突然撞上一个坚硬的躯体。 真疼…她摸摸额头,嗔怪的看了眼撞痛自己的人,“你怎么来了?” 这么冷的天,他就一件棉袍长衫,可真单薄。 怜碧已经不在屋里了,出去时还轻轻带上了门。 她两腮好似染上了胭脂色,眼里有淡淡的氤氲,还带着一抹娇羞,走到垂花门时,他就听到了房里的动静,屋外站了片刻,没有进来打扰,他是很乐意看到她这么活活泼泼的样子的。 “日子订下了,腊月廿八,正好是你们南方的小年。”他四周看看,眼含笑意,“很不错!” “我知道了!”盼兮见他踱着脚步,对这里的装扮饶有兴致的样子,更不好意思起来,“没什么事,你赶紧过去吧…” 她急着赶自己走,穆炎煦剑眉一挑,搂住她的纤腰,迅速在她红润的唇上啄了一下。 是想惩罚她的,轻轻的触碰,根本感觉不到。 可她脖子连着耳根红了一片,他颔首低笑,从衣襟里掏出个沉香木盒子,“给你的。” “这是什么?”盼兮疑惑,接过抽开盖子,里面的红色绸绢里掩着一把雕工精美的翡翠篦梳,手柄上雕刻繁琐的图案是龙凤呈祥。 她摩挲着上面的花纹,眼里热乎乎的,“我都没什么好送你的。” 她的样子让他心生怜惜,穆炎煦捉住她的手按在胸口。 盼兮感受到他沉着有力的心跳,他的眼睛在发光,他的声音却很柔缓。 “你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月移花影 上栏干(2) 宣统2年,腊月廿八这一天,明煦园里冷风缀缀。 池面覆了层薄冰,风一吹,纱灯摇曳,堆积在枝丫上的朵朵雪白掉落,“噗通噗通”溅起一片水花,也扰得一池的锦鲤团团转转。 一顶轿子从侧门进了明煦园。 在这儿快半年了,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可也是从今天起——她就是他的人了。 天极冷,好在没有繁琐的礼节。她动了动粉色绣花鞋里冻僵的脚趾头,同色的绸缎礼服是请了“老四喜”的裁缝赶制出来的,面上敷了点脂粉,头上扎了绒花,他送的红豆耳环是唯一亮眼的装饰。 正堂上方没有耀眼的大红“囍”字,不用拜天地,没有奏乐鸣炮,没有凤冠霞帔,也没有盖着的红帕… 小时候见识过人家办喜事,兄妹几个顶喜欢追着花轿跑,媒人在前,后面紧跟着鸣锣吹号的乐队,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至主家,门外有人高喊一声“新娘子来喽!”百子爆仗火花喷溅,五谷铺洒在地,到了吉时,再搀扶新娘子出轿,新人至正堂拜天地。 她同新郎一样紧紧盯着那块罩着的红帕,好像这么盯着就能瞧到帕子里佳人的模样… 她喜欢村上人办喜事的热闹劲,喜欢吃主家发的糖莲子,喜欢坐在流水席上尝遍一道道美食,喜欢跟着宾客闹洞房… 娘说,四妹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坐在大红轿子里偷偷掀开红帕一角,看着嫣红的炮仗屑漫天飞落。 她好奇道:“娘,那时是什么个心情呢?” 娘没回答她。 直到那一晚月光铺满秦淮河,她坐在装饰喜庆的轿子里回想起这段对话,心里才有了答案。 今日再坐轿子,丝毫不觉紧张,前晚更是一夜无梦,倒是怜碧时不时看看案几上的插屏钟,恨不得催促时间走得快些。 这丫头就这么急着她嫁人么? 怜碧拿了钥匙给钟上弦,说:“总觉着小姐嫁了少爷才踏实。” 盼兮听了无话。 是啊,只有嫁他,他们才有依托在这的理由。 烛光照在她淡淡的面容上。 她双手交扣,坐在床边,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上下跳蹿的烛火,许久都没换过姿势,针扎一般的酥麻感从脚尖蹿起。 炭盆里的火星子忽然蹿高了些,门开了。 素屏外人影晃过,穆炎煦一身玄色长袍马褂,对着坐得规规矩矩的她,招了招手,“过来。” 简单的仪式结束后,她在这里坐了一下午,脚踩至地面的瞬间,密密麻麻的针扎得更深了。 她合着指针转动的“滴答”声,朝他缓缓走去。 “来,坐下。”穆炎煦按着她的肩膀。 盼兮依着他的意思在镜台前坐下,朱漆花纹镜子里映着他们的模样,在烛光里沾染了点喜气。 今天的他格外温和,目光里有旖旎。 盼兮顺着他的动作流转。 穆炎煦取下她绾在发间的绒花,黑绸缎一般的秀发如瀑布倾泻,顺着香肩滑落至腰处。 手一下下轻柔地抚在这片墨色中,柔软细腻的发在指间飘舞。 他从抽屉里拿出翡翠篦梳,密密的齿顺着发顶一梳倒底,一下,两下… 盼兮叹息着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穆炎煦的脸就落在正上方,紧贴着她。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他,他皮肤很白,有很长的鬓角,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身上有淡淡的肥皂香,他绡薄的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的柔波婉转悠长。 滚烫的唇轻点在她额头、眉眼,鼻尖,他抬着她的下巴,凝视着她的眼睛。 盼兮清楚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承迎着他的目光,无处安放的双手紧紧扣上他精壮的腰,她仰着脑袋,覆在他柔软的唇上,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脚尖遍布全身… 穆炎煦眼里的火星子在喷射,啃噬燃烧着她的五脏六腑,感受到她在身下的颤栗,耳边是她轻柔的哭泣声,她的眼里泛着泪光。 他裹紧了她的身子,吻去她的眼泪。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 可当一切真正来临时,又忍不住想抵抗,她咬着牙,哭泣着挣扎。 此时的穆炎煦哪里还控制地了自己,满腔的热血纷纷涌往一处… 每一寸肌肤都染上了他的味道,给了他这么多,却连她口中的空气都要一并吸走,哽咽声断断续续,泪光里的他,样子真是凶狠,她感到害怕。 穆炎煦捧着她的脸蛋,一遍遍叫她名字,“盼兮,盼兮…” 他热情地把自己的快乐、满足一并交付,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除夕,盼兮早早起身前往正堂给黎望舒敬茶。 …… 正月初八,三涧池澡堂大早放了开门炮仗。 混堂雾气氤氲,浸在热汤里的男人们高谈阔论,花两文钱就能在这儿享受神仙般的快乐,互相交换四处探来的小道消息。 “欸,听说没,小年夜穆长官讨了百花院的那娘们。” “之前跟过傅骥骋的那个?” “对,就是她,厉害着呢!” “快说来听听…” “我听说啊,她是金秀莲专门养来伺候这帮达官贵人的,徐炳才原本赎了她做小姨太的,他想入股傅家的面粉厂生意,就把她送去服侍了傅家大公子一段时间…怎料,傅家少奶奶听到风声坐不住了,带着傅夫人连夜从松江府赶来,硬把那姑娘逐了出去…” “哪是逐走的!”躺在池子里昏昏欲睡的男人,一下就来了精神,立马辩驳道:“傅家借着赈灾稳赚了一把好名声,就想找机会在金陵开办绢丝纱厂,傅大少爷最晓得那娘们厉害的本事…她同穆炎煦在官邸住了好一阵呢,两人也不避讳,堂堂金陵长官在官邸里夜夜笙歌,行着苟且之事…” “啧啧啧!”众人愤慨怒骂道:“这帮子吃皇粮的,从不管百姓死活,各个过得是活色生香。怪不得都说大清要亡了!” “皇上啊,老祖宗们啊…快睁眼看看吧…大清真要亡了啊!” 众人皆笑,“你个‘猪大臀’唱得又是那出戏…” “自古红颜多祸水,古人诚不我欺也!还当他穆炎煦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官,现在看来,也是个混账东西…” “要我说啊,他还算是个男人,也不枉那娘们同他风流快活这一场。” “说是给那娘们留种了,真够猖狂的,他岳父可是梁先生的同僚,连这都不放在眼里…” “那娘们可真来势啊…” “百花院出来的嘛,总有套唬男人的本事的。” 嘈杂的谈论声中,一个黑瘦的男人从大池子里出来,裹了毛巾,抽了根竹筹给师傅。 “捏脚!” 澡堂师傅热脸恭迎,让他平躺在浴铺上,擦干脚上的水,见这位客人面生的很,热情的同他唠嗑起来。 “先生之前没来过吧,瞧着您不像本地人啊…” 黑瘦的男人笑道:“那您瞧着我像哪儿人?” “您一口京片子,是北平来的吧?” “京油子卫嘴子,我是天津人。” 师傅捏脚的手法娴熟,那人享受地半磕着眼。 “您知道今儿西座里头人的是谁吗?” 黑瘦的男人瞅了眼师傅指的那方向。 西座是三涧池澡堂最高级的包间,享有单独的汤池,有专人提供服务,没点身份地位可是进不去的。 他摇摇头,“不知道!” “就是他们口里的徐炳才,徐老爷!他是我们这儿的常客,最近烦着呢!” “哦,烦啥?” 师傅看他饶有兴趣的样子,眉飞色舞道:“您可能不知道,徐老爷在我们金陵也是富甲一方的,光姨太太就有好几个,只是嫡出的长子南瓜长在了瓦盆里,实在不成器,只晓得舞弄油墨,听说之前去花柳巷子染上了毛病,在家躺了好一阵了…” 黑瘦的男人扁扁嘴,摇摇头,甚感唏嘘的样子。 “师傅,澡堂子里可有啥吃的?泡了会池子,觉着饿了…” “有茶水提供,还有煮豆干、煮鸡蛋,您要些啥?” “烦您来壶茶再加份豆干吧…” 师傅毛巾往肩上一挂,“好嘞!” 顷刻,师傅端了餐盘进来,方才还躺着的男人却不见了踪影,他四周寻觅了番,那伙人还都拥在一处,情绪热烈的交流着,就是不见他。 师傅挠了挠后脑勺,嘀咕:“这人是去哪了呢?” 正诧异着,只见西座那头门“嘭”地一开,出来几个人,边跑边高呼着:“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出人命啦!” 听到这声叫喊,汤池的男人们纷纷上岸,裹了块毛巾冲到西座,汤池里瞬间空空荡荡。 穴口“咕噜咕噜”地往外冒着热水,一片鲜红染满了西座的汤池,还有股浓浓的腥味,闻着直叫人作呕。 看热闹的人捂住了口鼻,指着泛在汤池里的尸首惊呼道:“这,这不是徐炳才吗?” 徐炳才身边跟着人也进了西座,把他的尸首从池子里拖了出来。 一把短小的匕首正插在他的心口处。 “天呐!出人命啦!” 看够了热闹后,他们也不愿处在血腥味浓重的包间了,推推搡搡着喊道:“快,快去巡捕房报案!” “听说这个徐炳才得罪了不少革命党人,怕是来寻仇的…” “这瞧着不像暗杀,怕是早有预谋的。” 捏脚师傅愣在原地,还未回过神来。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大叫了声:“哎呀!难不成…”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月移花影 上栏干(3) 金陵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商贩们吆喝声不断,每个人都还沉浸在新年的喜庆氛围里,他们对崭新的一年充满了希望。 徐炳才在三涧池惨死,不过是茶座、澡堂子众人围在一起时热议不绝的闲暇谈资。 除了对政治权谋的揣测,议论最多的是生前蛮横跋扈的徐老爷,尸身尚未入土,个房姨太太已经吵闹着要跟大房分家产,徐家嫡子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这会儿恐怕还在花柳繁地醉淫饱卧呢。 他们统一了结论,徐家的家业要败了。 此时远在紫禁城的摄政王却在新年的钟声里寝食难安,太后更是每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 呈上来的奏折,光天化日底下逆党暗杀行动接连不断,全国多地频发。这些有预谋有组织的行动早已经成了有志之士企图扭转乾坤、提高士气的不二法门,据传革命党人早已与清军达成协议,得到他们响应起义的承若,而手握军权的各省zhǎngguān早已不愿接受朝廷的掌控,大清帝国正处在万般无奈的境地。 这艘承载了近300年风浪的大船,就要在疾风暴雨里淹没了。 天寒地冻的日子,盼兮一直在明煦园为报考美院做着准备。 婚后,穆炎煦仅在家待了两日,陪着家人吃了团圆饭。这之后他鲜少在家露面,偶尔回来也是来去匆匆,跟先前一样,他人不在,身边跟着的侍从日日都回明煦园送东西或者取些衣物带走,往盼兮这处送的大多是一些书籍。 不用她开口,各种型号的绘画工具总是源源不断的送来。 怜碧说:“姑爷知道小姐不爱那些胭脂花粉,送的都是小姐的心头好。” 付氏同黎望舒都交代她,打发打发闲暇就好了,难不成以后还要当个画家,最要紧的还是给穆家多添几个娃娃。 盼兮沉默。 付氏搂着朗诣,问道:“让姨娘给你添个小弟弟好不好?” 朗诣盯着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这孩子从赣州回来后,对她总有些不大一样了。 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朗诣一天天在长大,必是不愿像先前那样黏着她的。 从付氏院里出来,就见到书房外守了几个人,瞧着这架势,也知道是穆炎煦回来了。 门掩得严实,不断有高谈阔论从里面传出来。 盼兮脚步一滞。 如果没听错的话,一片嘈杂声里夹杂着傅骥骋的声音。 她没有偷听的习惯,加快了脚步。 “盼兮!” 门“吱呀”一声开了。 盼兮停下脚步,“傅少爷。” 傅骥骋两手闲闲地插着口袋,颇有些玩味的样子,“哦,对不住,是二太太。” 这时穆炎煦也紧跟了出来,走到她身边,“去奶奶那儿了?” 他带薄茧的手指轻挲在她柔腻的手背上,痒痒的,她的表情不禁柔和自然了许多。 “嗯,扰着你们谈事情了吧?” 眼神里略带歉意,说完又笑微微地望向傅骥骋。 “不会” 两人一齐望向他的神态里默契十足,傅骥骋淡然说道:“今天是来邀请穆长官、穆太太去府上座客的,当然二太太要是也愿意一同前往的话,欢迎至极!” “好!” 盼兮毫不犹豫地答应,搞得傅骥骋倒是一愣。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月移花影 上栏干(4) 纷沓而至的汽车、马车拥堵在傅府门口的弄堂里,今天受邀到访的都是金陵的权贵显赫,大门外守满了巡警,弄堂两侧灯火通明。 盼兮一路忐忑,那日应允参加宴会后,她懊恼不已,总想找个借口打发了。不想来这里、不想面对傅骥骋是其次,况且公开场合的交际活动,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二太太陪在穆炎煦身边。 黎望舒大度,说自己也是个闭门不出的深闺妇人,金陵的交际圈,她怕应付不来,有盼兮陪在身边反而能觉得踏实些。 傅府的内景并不陌生,从车上下来后,她始终一言不发,同黎望舒一道紧跟在穆炎煦身后。 傅骥骋同夫人正在宴会厅迎客,他穿着西装三件套对到访宾客左一揖、右一揖,同穆炎煦则是行握手礼,他身边的美妇人,也甚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样子。 傅骥骋不露神色的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淡的,几乎同时,姚偈云的目光也往她这扫了过来。 深邃严厉的直视让盼兮浑身起栗,她微微侧身。 穆炎煦今天一身黑色燕尾服,头带绅士帽,风度极佳,他极少参加私人宴会活动,自踏进傅府大门,前来问好的宾客就没断过,他镇定自若地同众人周旋。素来端庄的黎望舒则是蜜合色女褂马面裙,一支金镶珠宝蟾簪安在发髻上,两耳坠着璎珞,既美观又得体,落落大方地陪在他身边,毫不露怯。 反倒是盼兮,初次随他们出来,总有点拘谨。 姚偈云眼里的诧异一晃而过,同黎望舒问好后,微笑地看着她道:“这位就是府上的二太太吧?” “正是我家二太太,来,盼兮。” 盼兮走到她跟前,竭力克制声音里的不安,“傅太太。” 姚偈云像是满脸惊喜的样子,“只在报纸上见过二太太的模样,那照片拍得模糊,真人往这儿一站,倒叫人不敢辨认了。” 其他的官太太、富太太们看到穆长官的家眷,都围过来攀谈。他们对这位新近的二太太充满好奇,都想见识见识这个传说中迷得堂堂金陵长官七荤八素,让他鬼迷心窍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 穆炎煦正忙着应付在场的名流权贵,谈话的间隙迅速往她这瞥了眼,恰巧被某个通体贵气的太太捉住,随即调侃道:“二太太这身洋气的打扮真是称了今天的舞会,等下一定要同穆长官下舞池跳上一段!” 这个提议一出,其他贵妇人们纷纷点头应和。 柔软的狐狸毛围脖包裹着盼兮,白腻柔嫩的脸上泛着好看的红晕。 “我也正有这个意思!”黎望舒赏识地看向她,盼兮气质如兰,今天穿了鹅黄色的洋装反而别有一番风韵,长长的裙摆齐着脚面,隐隐露出黑色天鹅绒高跟鞋,活活泼泼的,格外俏丽娇美,“今天就让她陪着缉煕跳一曲!” 姚偈云回道:“我可更想看你同穆长官舞上一曲呢,穆太太是训德女中毕业的,以成绩优异出名,可惜我入学时你已考入圣约翰大学,未能一睹风采…今天见着了,是怎么也不能放过的。” 盼兮微微诧异,黎望舒不显山不露水,从不在她面前谈及过往,原来生活以外的她竟也是这么优秀。 “傅太太也是训德女中的?!怕是要叫你失望了,当年只要上舞蹈课我就犯怵,Elizabeth总笑我四肢不协调,她说‘Lily你的舞姿可真像酒鬼走醉步’” 黎望舒模仿着Elizabeth说话的语气,惹得众人皆笑。与姚偈云咄咄逼人的气势相比,黎望舒温婉大方,她不争不抢,更不张扬,就是这样也叫人无法忽视,她安安静静的陪在穆炎煦身边,谈吐举止恰如其分,是作为他夫人该有的姿态。 姚偈云笑道:“Elizabeth也是我的舞蹈课老师,她在训德以严厉出名,总说我舞步走得像螃蟹在爬行…” 正说得尽兴,有人跑来小声提醒她,“少奶奶,快开场了,少爷请你过去!” “抱歉!我先失陪下!” 此时宴会厅柔缓的钢琴声响起,在场的宾客都不约而同的停止了交流,纷纷望向舞池中央。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月移花影 上栏干(5) 辽阔的大厅里灯火辉煌,这场宴会的主人傅骥骋携太太翩翩起舞,姚偈云裙摆上镶连成串的珠子绚丽夺目,布满碎钻的鞋子在脚下璀璨生辉,她裹着一身珠光宝气在舞池里摇曳生姿。 旋转、滑步、下腰…在傅骥骋的带领下她舞步轻快。 姚偈云笑靥如花,他们很快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突然曲风一变,鼓点密集如骤雨,宾客纷纷携伴踏进舞池,随着欢快的乐曲声,裙袂飞扬,光鲜亮丽的摩登男女忽而重叠交织忽而迅速分散,像一张聚集收拢的网,繁杂密集,让人眼花缭乱。 “盼兮,你也同缉煕去跳一曲。”黎望舒覆在耳边轻声怂恿。 穆炎煦在人群中超然而立,怎么看都是身姿挺拔,风度翩翩,他的目光只在盼兮身上短暂停留,脚步是往黎望舒的方向去的。 只见他摘下绅士帽,对着太太微微鞠躬,含笑的目光里有询问。 黎望舒看着丈夫伸出的手,笑吟吟地说道:“我今天穿得这身不适合跳舞,还是同盼兮跳吧。” 不等她拒绝,他就牵起太太的手走向舞池,“陪我跳一曲。” 舞池里的人不约而同的让出一条道。 穆炎煦舞步娴熟,黎望舒身姿优雅,众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盼兮望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她从端着餐盘的侍应生那儿要了杯橘子汁,啜了口,酸的眉毛都皱在一块。 放下杯子,转身看到廊外也同样灯火通明。 这里嘈杂,她还是喜欢安静的环境。 宴会厅前面是个花园,她记得这里有架秋千,借着月光,盼兮踏上绿油油的草坪,花匠刚刚打理过,没走几步,天鹅绒鞋面沾满了水珠。 月影朦胧,从厅里传来的舞曲在耳边缓缓流淌,她独自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 “你安得什么心思,怎么还有脸过来!” 凌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盼兮惊得寒毛直竖。 姚偈云的目光里没有避讳。 周围没其他人,她抬高音量,“看着柔柔弱弱的,还真有套攀龙附凤的本事。” 说完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盼兮站下,定了定神,“傅太太请注意身份!” “哼哼…”姚偈云冷冷讥笑,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做了穆炎煦的侧室就想在我面前趾高气昂,也不想想他靠近你的目的…”脸上的浓妆,让她看起来气势凌人,“他不过是想利用你的出身做出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为自己的某些目的打掩护…还有穆太太,她是多圆通的人,会甘心与你姐妹相称?呵呵,你真是天真!” 月光洒满四周,冰冰凉凉的,也冰镇着她的心。 “你胡说!”盼兮声音颤抖,她尽量保持微笑,“姐姐待我好,是真心实意的…还有缉煕,我不懂什么政治阴谋,可我相信他!” 姚偈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的,她指着盼兮说:“瞧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穆炎煦不过是看你有点姿色才留在身边,百花院出来的嘛,犯不着一本正经,等哪天玩腻了,瞧他们不把你再送回窑子里去。” 她看盼兮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不由愉悦了几分。 盼兮拽紧了手,转身就走。 “哦,对了。那个把你赎出来的,叫徐什么…徐,徐炳才,前阵子被人弄死了…你该做个伤心的样子,没有他,你这会儿还在窑子里待着呢!” 宴会厅一曲终了,随着风一道钻进耳朵里的还有姚偈云冷冷的声音。 盼兮倒吸一口凉气。 厅里很暖和,一冷一热间,她头脑发胀,像喝了酒,愣在原地好一会才回过神。 黎望舒朝她走来,关切地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月移花影 上栏干(6) “我没事。”黎望舒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些担忧,盼兮背过脸,“刚在外面小花园坐了会。” 两颊热得发烫,就想接把冷水清醒下,她挤出一丝笑,“我去洗把脸。” 侍应生给她指了个方向。 盼兮双手撑着台面,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好像吃了一记重拳,脸上的水珠顺着面颊滑落,她拿了毛巾擦干。 有股脂浓粉香飘了过来,尖细的鞋跟凌乱的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她可以体面的同他们问好的,可看到一群穿着盛装的贵妇人簇拥着姚偈云走近,身体不受控制般顺势躲进了旁边的盥洗室,合了门,锁上。 “傅太太的裙子真好看呢,是在哪家洋货店买的?” “还有这双水晶鞋也特别精致,头回见到这样的设计,衬极了这条裙子。” “太太今天可真是明媚动人…我在旁瞧着,傅少的眼神哪舍得从你身上挪开…” 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姚偈云不为所动,对着镜子仔细往脸上匀着粉。 旁边穿红丝绒裙子的贵妇看到她手里的化妆品惊喜叫道:“呀,这香粉蜜是英国的热销货吧,听说是玛丽皇后最喜欢的牌子呢,刚售卖就抢空了,我托了朋友都买不到。” “都是清介拿回来的,你们要喜欢捡几样去就是了。” “傅少对太太真是好,那我们先谢谢太太了…” 姚偈云抹完妆容又理了理衣服,自己觉得满意了才说:“我先过去了,你们也快些,下一支舞要开始了。” 直到她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那几个伶俐讨巧的贵妇人才互相使了个眼色。 “瞧瞧她今天失魂落魄的样子。” 盼兮紧贴着门板,这声音不正出自方才满嘴抹蜜的女人之口嘛。 外头的议论声格外尖锐。 “谁能想到穆长官的二太太也会跟着来,那女人一出现,傅少的眼神就不对了。” “傅家现在可是欠了姚家一个‘大人情’,傅骥骋对她即使有心也要掂量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她也不避讳,还真不怕外头议论。” “我刚仔细瞧了,模样是好看,尤其是她那双眼睛简直能勾人心魄,要我是男人,也好她这一口。” 贴着镜子描唇线的女人,微张着小嘴吐词,“大抵选她肌骨好,只是同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互称姐妹,可真丢分!” “嘘…小声些,别给人听着了…她做了穆长官的偏房,身份可不一样了,你瞧人家穆太太多大度…” 红丝绒裙子的贵妇人一摊手,耸耸肩,并不认同她的观点,“那哪是真的大度,家成同她是校友,常说这个女人不简单,心里总有点如意算盘的。再说,女人嘛,总有玩腻的一天。当时得令,明日黄花,别到头来空欢喜一场…哎!以前总当他穆炎煦是柳下惠,原来竟也是登徒子。” “都做人家太太这么久了,你还念着他呐?家成的醋坛子可要翻喽。” 门外传来一片轻笑声。 “呀,你们真是!”受不住他人的揶揄,急促的辩驳声里夹着一丝娇羞,“那会儿他留学归国,哪个待字闺中的女孩不希望他能收下自己亲手刺绣的帕子?!” “得!下一支舞,赶紧同穆长官跳去,也算了结你一桩心愿。” “你,你们…哼!”贵妇人脚一跺,背过身去,“不说了…这里面没人吧,我进去方便下。” 脚步声渐近,盼兮紧张地呼吸一顿,躲在里面,不知如何是好。 “先别急着用了,要跳舞了…等结束了再来,我们今天可要跳个尽兴。” “真是…做什么那么急呀。” “当然是急着排队同穆长官跳舞喽…要不是因为他,今儿我才不来这呢!” 凌乱的脚步声伴着一群女人的欢笑声渐渐远去,梵婀玲的琴弦拉揍出美妙的乐章,让人如痴如醉。 哦,华尔兹,她也想踏着根根琴弦跳一曲华尔兹。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月移花影 上栏干(7) 趁这会没人注意,她走出盥洗室,踩着慌乱的脚步穿过起舞的人群。香槟酒气满场飞扬,华丽的舞步在五光十色中进进退退。 “二太太”一位文质彬彬的陌生男子将她拦了下来,“可以邀你跳支舞吗?” 他弯了弯身子,很绅士地伸出手,耐心等她答复。 “抱歉,我不会跳舞…”盼兮礼貌拒绝。 男子满脸遗憾的离开。 “这位先生”盼兮喊住他,“若你不介意我乱七八糟舞步的话,我很乐意。” 她假装没有看到穆炎煦往这处直射而来冷冰冰的目光,手轻轻搭上他。 “当然不介意,能与太太共舞一曲,是我的荣幸。” 眼前一片人影交错,恍惚间,男子已经将她带进舞池里,他的手微微扶在她纤细的腰肢上,盼兮参照着其他人的步点,跟着他在舞池里晃动。 “鄙人姓陈,陈寅生。” 这样的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断提醒自己——要学着做好穆炎煦的太太,脸上绽开最标准、最完美的微笑弧度,“您好,陈先生。” 舞曲悠扬,盼兮就着他抬高的手,转了个圈,裙摆在风里打转,上面的褶子好像海面上层层翻滚的波浪。 陈寅生顺着她的目光往人群探去,他了悟一笑:“看来穆长官很紧张太太同我跳舞呢。” “不,不是的。”被他捉住了心思,盼兮慌乱间跳错了步子,一不小心踩在了陈寅生脚上。 她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见她面红赤耳,手忙脚乱的样子,陈寅生轻声一笑,“没关系,太太头回跳已经很好了…我第一次跳舞可是踩了喜欢的女孩好几脚,这之后她怎么都不愿意同我跳舞了…哎…” 陈寅生叹了口气,盼兮抬头看他,场内灯光旖旎流转,她心里念着其他事,这才仔细看了这人的模样。 他黑瘦的脸在雪白衬衣的映衬下轮廓更加鲜明,他风度很好,脸上时时保持着微笑。 见盼兮看着自己,陈寅生轻声说道:“太太是金陵人,我对这地儿不熟,还想请你在此为我做个向导。” 他一口京腔,听着很有韵味,盼兮遂说:“陈先生是北平人吧。” 陈寅生扬扬眉,“都这么说,我是天津人。” 盼兮想了想,说:“我在这儿生活了几年,称不上是个合格的向导…不过秦淮夜景十里珠帘,栖霞风景颇有盛誉,再来碗传统的金陵鸭血粉丝汤,配一碟桂花糯米藕…如此,就甚好!” “金陵鸭肴甲天下,有机会我一定要去尝尝。” 不知不觉间,音乐已经停止,人群散开,陈寅生领着她往舞池边走去。 穆炎煦早就在那等着了,接过盼兮的手,看他。 “北洋陆军第四镇第十八协参将,陈寅生。” “穆炎煦。” 两人手紧紧交握,相视一笑。 “之前同大帅去庆王府,我们见过一回,不知你还是否记得。” 穆炎煦朗声回道:“记得!只是许久未闻常宫保的消息,他近来可好?” 陈寅生没有马上答复他,而是叹了口气,“大帅被驱离北平后一直郁郁寡欢…这一年心态才调整了过来,偶尔也会有人来庄园找他下棋,大帅现在是东山高卧,花鸟为伴,过得怡然自得。” “常宫保能远离名利,看淡得失实在另人佩服…”穆炎煦说着,看了眼旁边的盼兮,“与心爱的人一同隐居世外,漱石枕流也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 她含着笑安静地站在自己身旁。 陈寅生揶揄一笑,“刚刚借了太太一支舞的时间,能与太太共舞,我实在荣幸。”欲告退时,他又认真地说:“多闻穆长官治军严明,以身作则,改天我一定要来陆军学堂交流学习,顺带同你赛赛马。” “…愧不敢当…欢迎至极!” 盼兮在一旁瞧着,都觉得这两人甚是惺惺相惜,手被他牢牢地紧握着,陈寅生一走,她就想抽出来。 穆炎煦也不理她,拉了她径直离去。 “去哪儿?”手都被他拽红了,她低喝,“你放开我!” 穆炎煦拉了她站下,他的眸子深不见底,“当然是去跳舞。”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月移花影 上栏干(8) “我不想跳!”盼兮使劲甩开他的手,毫无目的朝一个方向走去。 “你闹什么脾气?” 穆炎煦向前迈了一步,挡着她的路。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暖色灯光下的人面庞柔和,鼻梁高挺,真是英俊潇洒,他紧抿着唇,注视着自己的眼眸里越发深邃暗沉。 盼兮很快就败下阵来,她率先挪开目光,怔忡在原地。 她能感受到从四面穿射来的窥探,好奇的探寻里饱含异色,他们都等着看她的笑话,都在窃窃议论她,她不是戏子,不能陪他好好演一场,她想逃离,迅速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舞台… 穆炎煦潇洒地带她转了个身,站稳了才看清,一对夫妇正笑望着他们。 盼兮挽上他胳膊,随之微笑,这样的一对璧人落在别人眼里真是神态契合,样貌登对。 “穆长官,二太太。” 秀雅貌美的太太一开口,盼兮就觉得她说话的声音语调格外耳熟。 穆炎煦点点头,对着盼兮示意介绍,“这位是松江府商会的副会长王家成…他的太太陈慧茹,王太太是两江轮船公司创办人陈克卿先生的千金。” 盼兮对着他们点点头,微笑问好。 王家成直勾勾地盯着她,他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舒服,他身边的太太则像朵娇艳的玫瑰,红丝绒的服装材质使她玲珑的曲线毕露,脖子里吊了颗巨大的红宝石,正巧落在胸口位置,这样的装扮虽引人入胜也着实太开放了些。 “穆太太是出了名的大才女,今天好不容易见着了,其他太太们都要同她讲两句…太太这么受欢迎,倒把穆长官晾一边了。” 陈慧茹言语动作间,吊在胸口的红宝石微微晃动,隐隐露出片丰盈的雪白。 穆炎煦目不斜视,看了眼她所说的方向,黎望舒被团团包围着,一群美妇人聊得不亦乐乎,以她的聪明才智完全能应付自如。 “欸!”王家成责怪地瞪了眼自己太太,“穆长官这不刚得闲就被你逮着了嘛。” 穆炎煦笑笑。 陈慧茹见他牵着盼兮的手,对她极尽宠爱的样子,转而问道:“方才那曲华尔兹,二太太跳得真不错呢,二太太可有学过跳舞?” 盼兮微笑应道,“谢谢王太太夸奖…我不大会跳舞,只要动作稍复杂些,就跳不来了。” “二太太真谦虚了,刚刚那套动作,看着简单,可也要学习好久才能跳得这么标准…等穆太太有了时间,二太太就随她一起来我们家打打牌,跳跳舞…” “好了,好了,你还真没完没了…”王家成打断太太的话,“别扰了穆长官和太太的雅兴…对了,清介在二楼中厅设了间茶座,这小子最近收了不少好茶,穆长官得闲了就上去喝一杯。” “穆长官等会儿先同二太太跳一曲,都期待着呢。” “好!”穆炎煦看着王氏夫妇,朗声答应。 送完他们的间隙,不断有人前来问好。 她老老实实陪在他身边,努力演好她的戏份,时刻保持微笑,看他的双眼里脉脉含情。 “你今天是怎么了?不舒服吗?”他早已发现她的异常,碍于一直有人过来,拖到现在才问,“我去给你拿些吃的…你在这儿等我会。” 他招手让侍应生往她这儿送了杯热牛奶,就匆匆跑向餐饮区。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虫声新透 绿窗纱(1) “他对你好吗?” 盼兮默叹了口气。他不在身边,自己就像只失去庇护的幼崽,埋伏在四周的猛兽们,早就对她虎视眈眈,他们静候着时机捕捉猎物。 傅骥骋举着酒杯,慢悠悠地朝她走来,修长的手指绕着杯身,冒出圈圈点点的气泡在透明高脚杯中翻腾。 她来不及逃,来不及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张着血盆大口,鲜血淋漓的肉体,更能激发他们的兽性,一拨又一拨,乐此不疲地分享捕获来的猎物。 直到她支离破碎。 “很好!” 她纯净的笑容让傅骥骋帐然而立。 “你脸上可不是这样写得。” “哦?”见他一脸不置信,盼兮故意挑挑眉,表情娇媚又俏皮,“那我脸上写了什么?” 傅骥骋也不说话,他呷了口酒,静静地看着她。初入社交舞台,难免有些羞涩、迷茫,她适应得很快,刚在穆炎煦身边也已经能应付自如,教科书般得体的言行举止,温柔的微笑。 如今她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韵,她遗世而立,在这个争奇斗艳的场子里,唯独这份清新素雅,芳香扑鼻。 隔了那么远,他都能看到穆炎煦脸上挂着的笑。 得此绝代佳人,又有贤妻扶持相伴,他觉得自己在嫉妒了。 此时看着她,总要时时提醒自己收敛偏执的信念。 ‘她已经是穆炎煦的人了’,这话像句咒语,扰得他心烦。 傅骥骋怔忡的样子让她一怔,微蹙的眉眼间有淡淡的忧伤,若不是外头罩着坚硬的铠甲,在她脑海里他的笑容总是温暖如光,明媚如煦。 盼兮瑟缩了下,立马侧过脸去,瞬间看到姚偈云充满警告的眼神,恨不得要冲上来甩她一巴掌似的。 众目睽睽之下,再同他待一块,不知又要被传成什么样了。 她不想生事,只想赶紧离开,“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失陪了。” 傅骥骋回过神来,“你等等。” “傅少还有什么事吗?” “金陵美院的校长唐继德是我父亲多年老友,或许到时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盼兮敛了笑容。 “劳清介你费心了,别的不说,你且该相信我太太有这个能力考取。” 穆炎煦端了餐盘过来。 “你…我的意思是…” “傅少爷”盼兮冷冷地喝止他,“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 傅骥骋气急,狠狠啜了口酒。 …… “吃上些,待会就回去吧。” “不跳舞了吗?”盼兮接过餐盘,刚喝了杯热乎乎的牛奶,还不觉得饿。 “你还有心情跳舞?”他眼里掠过一丝嘲讽。 盼兮咬咬牙,见穆炎煦站一旁监督着自己,她敷衍地吃了点。 “姐姐呢?” 她四周看看,黎望舒已经不同那群贵妇人站一处了。 “她去后头跟傅夫人问安了,等她回来了先送你们回去。” 提到傅夫人,就想到那张凛若冰霜的脸。盼兮惊得手一抖,险些打翻手里的餐具。 穆炎煦端稳她的盘子,招招手让侍应生拿了,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又问:“清介都同你说了什么?” 盼兮怀揣着心事,含糊的回道:“没什么。” 穆炎煦也不追问,看着她只顾盯着自己锃亮的鞋尖发愣。 许久的沉默后,盼兮抬头,眼前的人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一言不发,脸紧绷着,目光更是冰冷,不知从哪染了层火气。 她埋怨了句,“你今天怎么不依不饶的…” 话音刚落,就看到那锃亮的鞋尖一动,他潇洒利落地甩给她一个冰冷的背影,留她独自待在原地。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虫声新透 绿窗纱(2) “小姐,吃饭了吗?怎么才回来?舞会好玩吗?有没有同姑爷跳舞?” 怜碧围在盼兮身边絮絮的问个不停。 她从没参加过舞会,看到小姐同姑爷还有少奶奶一袭盛装出行,都能想象舞会现场的华丽隆重。陆敬奉偷偷告诉她今天的舞会是松江府傅家办的,傅家财可敌国,连宴会厅里贴得墙纸、铺得地砖都是专门从国外运回来的。 英武帅气的姑爷牵着她美丽的小姐在布满星星点点的绚丽灯光下翩翩起舞。 多么美好的画面啊,她的小姐一定翩若惊鸿,艳压群芳。 想着想着,她脸上露了痴痴的笑。 盼兮看她满眼的期待,也不忍心让她失望,分享了现场的几件趣事。怜碧听到出席的宾客里有洋人,瞪大了眼睛,她在百花院时也是见过洋人的,他们雪白的皮肤、深蓝色的眼睛、金黄微卷的头发,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头回见,稀罕极了。 他们从哪儿来的,怎么跟自己完全不一样呢? 金秀莲逗她,说这些洋人都是从天上飞下来的。 怜碧认真地嘀咕了句,天上住得不都是神仙吗,难不成他们在上面待得无趣,下凡来找乐子了。 金秀莲他们听了,笑作一团。 事后,盼兮告诉她,天地很大,在双腿走不到的地方还有其他国家,每个国家都有各自不同的文化习俗和生活习惯,他们用自己的语言进行交流。 怜碧撑着脑袋,羡慕地问:“小姐,你跟他们交流了吗?” 盼兮既听不懂,也不会说。他们很热情的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跟她简单对话。 这几位洋人是金陵的传教士,穆炎煦和他们侃侃而谈,偶尔为她翻译几句,他切换自如,举手投足间洋溢着自信,她在内心惊叹着,他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嗓音听起来是那么有魅惑力。 “今晚姑爷过来吗?”怜碧说着,就去给她铺床。 盼兮作息规律,这个点早已过了她平时休息的时间。 洗漱完出来,见怜碧在往汤婆子里灌注热水,立春好一阵了,天还是冷,尤其到了晚上,她经常整晚都睡不热。 “不用给他留灯了…” 他今天不会过来的。 穆炎煦送他们出来时,看都没看她一眼,上车前他还跟黎望舒交代了几句,言谈间倒是面色柔缓,语气温和,心情也像是很不错的样子。 他们之间的异样情绪,当然逃不过素来心细的黎望舒,她是有些担心的样子,好在,什么都没问。 应付了一个晚上,她已经累得不愿再多想了,怜碧也看出小姐的疲惫,收起她换下的衣服,拧小油灯,悄悄合上门。 本想着能很快入睡的,翻来覆去,辗转无眠。被窝里暖乎乎的,她盯着豆粒大小的火苗,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她,“盼兮,盼兮…” 她张大眼睛,火苗里冒出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边喊着她的名字,边张牙舞爪地靠近,盼兮害怕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大声呼救,嗓子黏住了似的,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豆大的火苗忽闪忽闪的,越窜越高,照得这几张脸也更为清晰,“走开”盼兮尖叫,突然它们化成一群面目狰狞的牛鬼蛇神齐齐往她身上扑来… “啊!”她绝望得闭上眼睛,身体被迅速拥入一个更温暖的地方。 “盼兮,盼兮。”又在叫她了,盼兮使劲闭着眼,不敢睁开。 有只手轻轻拍打在她后背,她恍惚了好久才从梦境中醒来。 靠得太近,穆炎煦温热的鼻息喷在她面颊上。 “做噩梦了?”在他怀里的这具身体还在瑟瑟发抖,他又收了收手臂,让她更紧的贴着自己,“没事了,别怕。” “嗯。”她应着,吓得一身冷汗,小脑袋往他怀里钻了钻,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温度,待心跳平稳了,才问:“你怎么过来了?” “怎么,不想见我?”他语气淡淡的,她还迷糊着呢,他这么一问更是愣在那儿不动了。 穆炎煦轻笑着吻了吻她额头。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虫声新透 绿窗纱(3) 盼兮已毫无睡意。 此时,真有点害怕见他。 同他做足整晚的戏份,她不想再接着演了。 华丽的舞台上,每个人都带着面具,表面上对她是客气地笑脸恭迎,他们笑着赞美她,笑着尊称她二太太,笑着同她说话… 她知道,假的,全是假的,连今晚的自己也不是真实的。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笑话,他们都有高贵的出身,丰富的见识,深厚的家底,哪会真正瞧得起一个从花柳巷子出来的女人。若不是因为身边的这个人,他们甚至不屑开口同她说话。 盼兮叹了口气。 他的怀里太热,拥在一起的两具身体都要捂出汗了,盼兮动了动,他让出了点空间。 她趁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穆炎煦见状追过来,覆在她背上,牙齿轻噬她耳垂,非要得到答案,“嗯?怎么不说话?” “累了,睡吧。”她闭上眼睛佯装睡着的样子。 他有心不让她好好休息,滚烫的唇开始四处探寻,挠痒痒似的这儿一点那儿一触,手也不安分地探进肚兜里,轻抚在她温热的肌肤上。 “别闹了…快睡吧…”她转开脸,躲闭他的索取。 见她挣扎地厉害,穆炎煦一把扳过她,紧盯着她的眼睛,“你今天倒底怎么了?” 微弱的灯光下,他还真是神采奕奕。 盼兮回避他的目光。 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的反复无常引燃了他积压整晚的怒火,他也不再客气,低头含住她的嘴,力道太狠,怒气在唇舌间翻滚,压根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你…我说…你…”盼兮又急又气,她不想这样,尤其在今晚,特别抗拒他的身体,“别碰我!穆炎煦,我不是卖身的…” 激动的声音都变调了。 穆炎煦停止了动作,面色骤变,“你说什么?” 盼兮哆嗦着,他紧绷着脸,根根青筋随着起伏的呼吸暴起,显然是气极了,“我可以同你逢场作戏,去达成你想要的目的,但是穆炎煦你听好了,我不出卖肉体!” 心砰砰直跳,也不敢看他。 穆炎煦掀了被子,起身下床。 他从衣架上取了衣服,“这么晚了,你去哪?”她连忙跟着起来,披了件外套。他动作很快,盼兮趿着薄底绣花鞋追过去。 见她跟来,他在门前刹住脚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记住了,我也不屑利用女人去达成任何目的!” 盼兮恻然。 门一开一合间,凛冽的寒风全跑到屋子里,冻住了她的脚步,盼兮站在原地看着他黑沉沉的背影迅速钻进黑色的幕布里,他强有力的脚步声还在耳边徘徊。 夜深时,明煦园只点了零星几盏灯,压根照不清路,穆炎煦在月光下摸索着方向,他想到今晚留在这儿执勤的是何安。 他喊了一声。 不出几秒,何安提着灯一路小跑过来。 睡得正香,听到少爷压低声音的怒吼,慌忙裹了外套出来,他还迷糊着,有点摸不清状况,只记得睡前少爷是去二太太房里就寝的,那现在… “少爷,是要去少奶奶那儿吗?” 他看了看少爷的脸色,也不知是夜色暗沉,还是少爷脸上的神色暗沉,他屏住呼吸,不敢再多话。 “不去,回衙门!”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虫声新透 绿窗纱(4) 盼兮脚步踉跄的跑来,她没有走近,也不说话,停在那里。 何安吓了一跳,盼兮身上只披了件外套,坚硬的卵石小路,她踩着双薄底绣花鞋,他忙喊了声二太太。 盼兮对他点点头。 何安不知所措地偷瞄了眼少爷,穆炎煦眉头锁紧了,浑身散发着沁人心骨的寒冷。 他埋头站着,心底暗自叫苦。 “走!” 一抬头,少爷已经离开,何安赶紧跟上他的脚步,经过盼兮身边时,有意关照她快回去休息,别冻着了,可看到少爷冰冷的背影,还是觉得少说为妙。 盼兮看出他眼里的担心,勉强挤了丝笑容。 墨色的夜空一派静谧祥和,两道车灯照进官邸的林荫大道。 在楼下值班室的陆敬奉看到少爷过来,跟了出来,何安总算捞着根救命稻草,松了口气,这一路上他都小心翼翼的。 回到办公室,穆炎煦大手一挥,让他俩下去休息。 陆敬奉对何安使使眼色,何安正一肚子的怨念,这几日付氏紧盯着陆敬奉的婚事,吓得他都不敢回明煦园…都是这人,害得自己今晚碰着少爷同太太闹脾气,两人间紧张又压抑的气氛,自个儿站一旁都感到浑身不安。少爷素来话少,又不爱露笑脸,相处久了也算摸透他的脾气,刚嗅着空气里的味道,这回少爷真是勃然大怒了。 “不是回明煦园的吗,怎么又过来了?”陆敬奉见何安沉默着,拍了他一巴掌。 何安痛得龇牙,极为不满的低喝道:“好好说话,干嘛动手动脚!”他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悄声说道:“少爷和二太太闹脾气了…” 陆敬奉一愣,“啥?闹脾气!”他想了想,还是想不明白,又问:“为什么事闹脾气?” “我哪知道?!你自个去问!”何安瞪他,“我告你小子啊,明天起咱得轮着回明煦园值班,你自个儿往这一躲倒是清净,我可不干了…” 看陆敬奉一脸不乐意,也摸准他的心思,准是怕付氏催促婚事,何安贼笑道:“大老爷们的,还害臊了,别整得跟受了委屈似的,我看怜碧那姑娘就不错,再说你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辈子…” “臊什么臊啊!”陆敬奉咬着牙打断他,“滚滚滚!臭小子你懂什么!” “嘿…行啊你!我刚说的话你别忘了啊,明天挨着你回明煦园!欸,欸…听到没啊,你跑哪去啊…” 何安看着陆敬奉逃命似的背影,大笑不止。 穆炎煦半倚在沙发上,努力平复情绪,他手指按着眉心,两道蹙着的浓眉怎么揉也揉不平。 屋里静悄悄的。 舞会上的一幕幕场景在脑海里跃现,盼兮在衣香鬓影间如出水芙蓉般清新脱俗,这样的交际场合,她显得手足无措,可他和黎望舒各自要应付的人太多,实在顾不得她。整晚她苍白冷漠的脸上都难展笑颜,直到傅骥骋举着酒杯出现,他拿着食物在人来人往间看到她的表情瞬间如花般绽放… 当她从噩梦中清醒后,又当他是来寻花问柳,他想给与更多的温暖,却遭到她强烈的抵触。 穆炎煦的心又是一沉,眸子里也敷了层寒霜,他有些烦躁地翻翻衣服口袋,空空的。 窗外落了个人影,是陆敬奉,看样子是来了好一会了,他端正了坐姿,提声说道:“进来吧!” 陆敬奉正有急事要汇报,想敲门进来,看到穆炎煦拧着眉在那儿沉默,屋里的气氛有些微妙,他这声“报告”竟堵在嗓子眼喊不出了,在门口踌躇徘徊了会,还好少爷很快发现了他。 “你身上带烟了吗?” 一进来,少爷就问他要烟,陆敬奉怀疑自己听错了,自从朗诣小少爷来了金陵,随口说了句不喜欢爸爸身上的烟味,少爷就没怎么碰过这玩意儿,不但自己不抽,更逼着身边的人都戒了。 他作势掏掏口袋,两手一摊,苦着脸道:“少爷,我哪还有烟,这不都让你逼着戒了嘛。” 陆敬奉挺委屈的,少爷自个儿要戒烟还不许他们抽,犯烟瘾的那会就像千万只蚂蚁占据心头,痒的要命,倒是少爷说戒就戒了,基本没见他再犯过瘾,就是咖啡越喝越凶。 陆敬奉一醒神思,也不去想少爷这会儿为啥问自己要烟,赶紧把手里的电报和小木匣交给他,“这是在现场找到的,少爷,恐怕那天要暗杀你的人现身了。” 装在小木匣里的是颗子弹,穆炎煦仅粗粗扫了一眼,他问:“人都怎么样了?” “人已经送医院了,陈参将并不想置那小子于死地,子弹射偏擦到了皮肤,受了点皮肉伤,没啥大碍…陈参将他毫发无伤!” 穆炎煦点点头,他突然冷冷一笑,把木匣子扔在桌子上。 尖锐的弹头,一触即发的浓烈火药味,陆敬奉看着他闲散地踱回沙发,“少爷,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嗯!的确跟何安身上的那颗子弹出自同一批军火商。” “王八犊子的”陆敬奉忍不住说脏话,看到少爷甩来冷峻的眼神,更难听的话咽了下去,“都是朝廷的人,陈参将做什么要置少爷于死地?” “他!”穆炎煦抬抬眼皮子,清冷一笑,“不是他,他不过是受命办事!” “受命,受谁的命…难道,难道…”陆敬奉使劲想了想,这个名字耳熟能详,只是这两年鲜闻此人的风声,一时说不出来了,他两眼一亮,“常翰亭?!” 穆炎煦没有否认,陆敬奉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微微一惊后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朝廷罢免了常翰亭的官职,他一直隐居世外过着韬光养晦的生活,再说,他素来极为赏识少爷的…” “隐居世外,韬光养晦。”穆炎煦笑着纠正他话语里的错误,“常宫保久蓄逆谋之心,他表面上不问世事,隐居世外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私下与各国公馆、北洋系党羽保持密切联系,他一直在等待时机出山…不过就目前的形势而言,朝廷请他出山平乱也是早晚的事,只是这回可以轮着他好好提条件了!” “那按少爷您的意思,他不是也没有倒向哪一方嘛?这不恰恰符合少爷你对革命始终保持中立的态度,常翰亭何来这么大的阵仗与你过不去?”陆敬奉挠挠头,更为不解了。 “常宫保对我早有防范,他的野心和企图也绝非一言以蔽之。”穆炎煦摸着下巴沉吟,现在局势的复杂,正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揭竿而起之前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穆炎煦指着电文里一个陌生的名字,问:“这个徐骓是什么来头?” “他是徐炳才嫡出的长子,前阵子徐炳才在三涧池澡堂遇刺身亡,今天逮着机会,单枪匹马来替他父亲报仇的。” 陆敬奉看少爷正闭目养神,压低声音说道:“徐骓还是二太太在牟京美术学堂的同学,而且他父亲徐炳才是,是…” 下面的话他踌躇着要不要说。 穆炎煦睁开眼,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责骂道:“是什么?” 陆敬奉覆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说完看看少爷,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眼看着天快亮了,穆炎煦这一整晚都没睡,他指节轻叩额头保持清醒,“陈寅生和徐炳才什么时候结下梁子了?” 陆敬奉说:“他俩自然是互不相识的。这个徐骓是梁先生的支持者,极为推崇梁先生的民主革命思想。” 穆炎煦认真地听着,略微沉默。 “据探来的消息,好像徐炳才从他儿子那里翻到一些重要资料,想借此换取几单大生意,不料生意还没做成,命就搭进去了!” “知道了”穆炎煦长腿一伸,站起来时又是容光焕发,“多派点人在医院守着。” “是!”陆敬奉收到命令,赶忙去执行。 穆炎煦踱到窗口,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再过一刻钟学员们就要出操了,他洗了把脸,从架子上拿了军装换上。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虫声新透 绿窗纱(5) 细雨密密交织,黎望舒在檐廊来回踱步,遣了家丁去衙门传信,大半天过去了,还是不见人影。 安竹从廊下走来,正好听到一声重重的叹气,她极少见自己小姐这般焦虑的模样,连忙安慰说:“您别着急,雨下大了,姑爷赶回来也需要时间。” 黎望舒看看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低,像要塌下来似的,直叫人透不过气。贴身的丫鬟面前,她不再遮掩自己的情绪,怒嗔道:“能不急嘛,哎,说起来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怎么也不知道顾着自个儿身体…昨晚是谁在这儿守门的?” “阿庆叔…老夫人刚传他去问话了…” 黎望舒忧形于色,她拍拍溅到身上的水珠,低声问道:“怜碧这丫头说什么了吗?” “她都吓懵了!我问过了,她说也没见二太太同姑爷之间有什么异常,临睡前还好好的…二太太年轻不经事,把肚子痛当是来月事,实在痛得忍不住才喊了人…”安竹看到连排花窗外晃过的一片暗影,顿了顿,不确定道:“是不是姑爷回来了。” 遮掩严实的几把油纸伞移近,他们才看清是几个丫头婆子搀扶着付氏来了,雨水打得地面湿滑,付氏走得很慢。 黎望舒一惊,连忙跑去,“奶奶,您怎么来了!” 付氏一脸阴云,看到黎望舒过来,才缓和些。她拨开其他人,拉住孙媳妇,开口就问:“盼兮怎么样了?” “乔治医生还在里面…” 最早请来的白大夫隐约透了点意思,腹内胎儿还未足月,又见了红,这个孩子怕是保不住了,她怕盼兮伤心,就去请来乔治医生,这会付氏正颜厉色,穆炎煦还没回来,她担心老人家的身体,隐瞒了实情,付氏对穆炎煦向来管教严厉,看样子他是逃不过付氏的一顿责骂了。 付氏同样满面愁容,她拐杖砸着地面,“哼”了一声,“胡闹!简直胡闹!” 黎望舒尚未了解实情,也不知该帮衬谁,恰恰此时雨帘里出现几个匆匆赶来的人影,余光瞥到付氏望着那方向沉了又沉的脸,她心里咯噔一下。 穆炎煦脚步又快又稳,跟着的人打着伞一路小跑追赶,他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水,脸上、头发上淋得滴滴答答,他也顾不得擦,只管横冲直撞地往这儿跑来。 付氏鲜少见孙儿这般埋汰样,是又急又气又心疼。 “缉煕,缉煕!”黎望舒连喊他几声,穆炎煦才看见廊下站着的人。 他喊了声奶奶,又对黎望舒点点头。 黎望舒拿了帕子擦去他脸上不断滑落的雨水,“乔治医生还在里面呢。”她悄悄对他递了个眼色,穆炎煦心照不宣。 本来她也是气极了,正要说他两句,可看到他冲过来时不顾一切,焦心满满的样子,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付氏沉默地看着他们俩。 “我自己来。”穆炎煦接过帕子,春寒料峭又淋了一身雨,在廊下站了会,风刺入骨,冻得他一个激灵。 虽已春至,明煦园枯枝落叶萧瑟凋敝,毫无春暖复苏的景象,风雨凄凄,寒风浓浓,搅乱一池碧水。 他微微侧身,挡住风口。 越冷越清醒,他还是想更清醒些。 付氏也不搭理他,漆亮的眼睛里灼灼燃烧的烈火能将他吞噬,他俯下身子,凑到付氏跟前,小心翼翼地询问:“奶奶您先回去吧,倒春寒容易着凉,等有了消息,就立马让人给您传去。” 付氏狠狠地扫了他一眼,拐杖即刻朝着穆炎煦身上去了,她骇怒道:“你知道外头冷,就不知道这么冷的天要顾着她…都多大的人了还这样闹脾气!你是万人之上的长官,难道我就打不得,骂不得了,瞧我不,瞧我不…” 拐杖一下下落在他身上发出闷闷的声音,穆炎煦忍着痛,挨着骂既不躲,也不吱声,他许久都不曾这么狼狈过了。 “奶奶,您可顾着身体啊!”黎望舒他们赶紧过来拉开付氏。 “缉煕!”黎望舒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穆炎煦对她摇摇头,说:“没事,就让奶奶打一顿出出气吧…闷在心里,更伤身体。”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虫声新透 绿窗纱(6) 付氏吊着脸,仆从们个个垂首不语,为了缓和气氛,黎望舒竭力配合丈夫周旋,“瞧你把奶奶气的,朗诣都不会这样瞎胡闹!这回定要让奶奶好好收拾你!” “是!”穆炎煦虚心接受她的指责,他清了清嗓子,几个聪慧的下人立马会意打起油纸伞。 穆炎煦捡起付氏摔在地上的拐杖,双手奉起,“奶奶,先让望舒送您回去休息,晚些我一定过来请罪。” 付氏再抬头看孙儿时表情依然严肃,她又看看黎望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柱起拐杖,对着紧闭的大门长叹了口气,“走吧!” 落雨潇潇,天地间像隔了串珠帘,院子里安静的让人感到不安,贴身的衣物黏着皮肤,浑身上下沾满了潮气,穆炎煦不耐烦地扯了把衣领。 大半天了,也没人出来报个信,他只能在心里反复祈祷平安。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小院在春寒里孤闭寂寥,框景内毫无美色,再过几日,天就该暖和了。 里头低低的啜泣声逐渐不受控制,穆炎煦心一紧,贴着窗绡往里望去,扑鼻而来的药水味顶得浓眉一皱,掩着的纱帘内隐约有人影浮动,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他来不及犹豫冲了进去,门一下子被推开,正往外走的乔治医生和他撞了个满怀。 乔治万分无奈的眼神抵过任何言语。他瞬间明白幸运之神没能光顾,他们的孩子终究还是失去了。 “我很遗憾!” 穆炎煦点点头,克制着情绪里的波动,他知道已经尽了全力挽救,乔治也不多说,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房里素静淡雅,怜碧抹着眼泪绕过素屏,哽咽着喊他,“姑爷,小姐不是故意的…您可千万别怪罪她…小姐也很伤心,您好好劝劝她吧…”怜碧絮絮不断地说着,平日里总有些怕他的,这会儿她也顾不上分寸了。 穆炎煦也不怒,只是沉默。 惆怅细雨打进心里,触动万千思绪。他在素屏外怔忡了会才对她说:“替我送送乔治医生。” 怜碧看着他深重的背影,泪如雨下。 空气中压抑着死寂,盼兮纤弱轻盈的身影隐匿在低垂的床帐里,她双眼无神地盯着床顶。 “盼兮”穆炎煦哑着声轻唤她的名字。 好一会儿,盼兮才从梦境中惊醒,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她下意识地侧过脸去。 穆炎煦坐到床边,她露在外面的肩膀随着抽噎时时耸动,他心里涨满了汹涌的潮水。 “盼兮!”他唤着,指腹轻轻抹去她无声的泪水。 “嗯!”盼兮带着哭腔答应,泪眼模糊地看他,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她露了个凄楚的笑容,“孩子,没了。” “我知道!”他埋下头,声音苍凉,“是我的错…对不起,盼兮…是我的错!” 他不停地说着抱歉,盼兮抚上他脸颊,她的手很凉,穆炎煦紧紧地握住,试图温暖她。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她无力地摇摇头,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失去,我已经习惯了,被舍弃,我也已经习惯了…没什么的,真没什么的…所以你也别这样,其实,我早就习惯了…” 她看不到穆炎煦的表情,这样也好,终于有机会把心中积攒许久的苦闷、哀怨统统宣泄出来了。 “你还烧着,别说胡话。” 他声色和平,盼兮睁开眼,看他平静地替自己掩好被子,内心浪潮翻滚,“以前我天真地认为只要离开百花院,总能谋得一份生计…真从那里出来后,才认清,没有哪能真正容得下我,不管怎么努力我也始终摆脱不了青楼女子的出身。”说着眼眶再次湿润,迎着他的目光,她略微沉吟,“对于你们而言我就是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价廉商品…只是穆炎煦,做戏一场,你何必那么认真地给我一个名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虫声新透 绿窗纱(7) “顾盼兮,你到底再说什么。”穆炎煦绷紧脸站起来,他强压了会怒火,“没人把你当商品也没人逼过你,留在这是你自己选的!” “是啊,我自己选的。”盼兮抬起胳膊遮挡视线,他的眼里好像写了什么,她读不懂也不想懂。 她说话好像在念台词,他讥讽道:“看来现在你后悔了?后悔当初没跟着傅骥骋走,后悔一时天真选择相信我,还后悔成了我的人,是不是?” 穆炎煦拉下她的手,他的样子又狠又凶,盼兮张张口,一时答不上话来。 他阴沉着脸等她回复。 半晌,盼兮幽幽地说道:“缉煕,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 穆炎煦看着她惨白的脸,追问:“什么?” “久住令人贱!” “噢?是吗!”穆炎煦理解过来,他点着头笑了,笑得浑身发颤,笑得冷彻肌骨,“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眯起眼睛,这个外表温和娴静的女人,骨子里敏感又脆弱,像依偎在枝干上的枯叶,轻轻一触,就掉了。 他的笑让盼兮不寒而栗,她知道自己触怒了他,可残忍的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 穆炎煦没再多说一个字就离开了。蓦然间麻痹许久的身体恢复知觉,她意识到自己真正失去了什么,从胸口传来阵阵尖锐的痛楚,像是拿了尖刀剐着,她痛得天旋地转。 付氏回来后一直在念《静心咒》,陪着的黎望舒看到丈夫过来,急忙跑出去。 她从穆炎煦脸上得知了答案,红着眼圈哽咽道:“我去看看盼兮…还有,你好好同奶奶说…” 付氏听到声音已经在等他了。 穆炎煦什么都不说,径直往她跟前一跪。 成年后,他就不曾在奶奶脸上见过盛怒的表情,付氏治家甚严,对他更是不吝责罚,这会儿她隐忍着怒气坐在禅椅上,反而让他感到不安,心里刚下过一场瓢泼大雨,多希望付氏脚边的拐杖落下来能减轻点心中的苦闷。 “你要娶盼兮,是舒儿点了头,我才答应的。” 奶奶突然提起这个,穆炎煦按耐着诧异,点点头。 付氏沉默片刻才轻声念道:“你公事繁忙,脱不了身,总想着她能和舒儿共同料理好你的生活,可现在为点小事就闹得家宅不宁,倒要让你为她分神,叫我怎么放心!” 穆炎煦一愣,连忙低头认错:“奶奶,是我不对,不怪她!” 付氏叹着气:“她是个好姑娘,但并不合适做你的太太…” “没有的事!您别多想…”穆炎煦知道自己多开口必惹得付氏勃然大怒,只好暂时敬慎进言。 付氏盯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有了她,你可曾顾及过舒儿的想法?” 穆炎煦怔了怔,他知道付氏向来极疼黎望舒,望舒大气稳重,懂事孝顺,无微不至地替他分担家事,在穆家上下都很有威望。 见他一脸茫然,付氏提醒道,“舒儿很多事情只放心里,从来不提,可多少还是在乎的。”说着,音调不自觉上扬,“别有了盼兮,就顾不上舒儿了。” 穆炎煦颔首,“望舒是我的结发妻子,我像敬重您一样敬重着她,也必会照顾好她一生!” 付氏看着他刚硬紧绷的线条,内心五味杂陈,“有什么话,好好同盼兮说,别都闷在心里…”屋外有人影晃动,还有事情急着要他去处理,付氏没再多言,摆摆手,“你起来吧…我去看看她。” 穆炎煦听奶奶说要去探望盼兮,表情吃紧,除了担心付氏的身体,也怕她当着盼兮的面说伤心话。 看出孙子眼里的担心,付氏忍不住轻叹,“我去劝劝她,她还年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孩子也是缘分,只要把身子养好,总有机会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虫声新透 绿窗纱(8) 朗诣下了学堂就过来看盼兮,安静地看了会她和怜碧翻花绳,他从书袋里拿出九连环,说是要考考她。 盼兮捣鼓了好一会,才解下两个,朗诣托着腮看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偷偷窃笑。 见他一脸窃喜,盼兮反倒不着急了,故意蹙起眉头向他求助,“哎呀,可真难倒我了,这是怎么解下来的?朗诣,快来教教姨娘吧!” 状态不好的那几天,跟前服侍的人把她当瓷娃娃一样小心呵护,唯恐触及她伤心事,看她的眼神里又总带着惋惜和同情,唯独朗诣每次来都开开心心,让她百无聊赖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欢声笑语。 她也乐得让他高兴。 朗诣极聪明,不一会儿功夫就把九连环上的图案全解下了,他满脸得意地向她炫耀。 “朗诣你真棒!”盼兮忍不住表扬他,又让怜碧去取他最爱吃的朱古力。 新的一年,朗诣只见长个不见长肉,原本肉嘟嘟的小脸瘦下后,五官更加清秀,浓密的眉毛稍稍上扬时总显出他父亲的神采,他特别爱吃朱古力,黎望舒平时不让他碰,只有受了先生的表扬才奖励他吃一颗。 这会儿得不到母亲允许,他有些犹豫,想吃又怕被母亲知道了受责罚。 盼兮看他耷拉着小脑袋,长而翘的睫毛下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笑着安慰他,“那就都带回去,等你母亲同意了再吃,好吗?!” 听到这个提议,他又神气起来,两颗黑宝石似的眼珠一转,马上跑去缠着怜碧要她把朱古力都包好。 真是个机灵又皮实的孩子。 怜碧见她对朗诣一脸的疼爱,眼泪就不受控制,又怕她触情,连忙背过身带着朗诣去取朱古力。 过了好久也不见他们回来,盼兮正有些乏意,靠在床上闭目养神,浅睡间有零星的交谈声和动作声钻到耳朵里。 嗓音低沉而有力。 她猛然睁开双眼,就看到朗诣好像在追赶着什么,蹦蹦跳跳地来到她床前。 待看清后,盼兮瞬间清醒,指着缩在地上的一小团雪白,诧异问道:“这是哪来的呀?” “爸爸送给我的!”朗诣一把揪起它耳朵,本还凌空扑腾的小兔子,吓得不动了。 “你父亲回来了?”盼兮顺着他的话往外看去。 隔着的素屏外不见人影。 “嗯!”朗诣点点头,继续和兔子玩追捕游戏。 小产要做小月子,付氏只许她躺在床上静养,为此她错过了金陵美院的考试,穆炎煦特地回来问过她,还想不想再考了,她嘴上说既然错过了就算了,可心里还是想的… “姑爷去茅山打猎,带回不少野味。”怜碧抱了束栀子花跟来,喜滋滋地说:“还让我吩咐厨房炖了山鸡和板栗给小姐补身子…瞧这花多新鲜,也是姑爷送来的…” 栀子花花瓣纯白洁净,层层叠叠,簌簌清香飘散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再细细嗅来顿觉沁人心脾,令人神清气爽。 “姨娘。”见盼兮分神,朗诣喊她,“我要回去和爸爸打槌球、下象棋了…明天爸爸还要带我去汤山,等我骑完马就来找姨娘玩!” 说完抱起兔子一溜烟地跑了。 “小少爷,你的朱古力!”怜碧在他背后大声喊道,朗诣早跑远了。 “哎!真是,姑爷一回来,连朱古力都不要了…”怜碧哭笑不得,摇头叹道:“别看姑爷平时对小少爷那个严厉的样子,敬奉大哥说,姑爷再忙都要抽空回来陪他的,也难怪小少爷就爱黏着姑爷…等小姐以后有了孩子,姑爷是得多宝贝啊,那还不…” 怜碧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闭上嘴,小心翼翼地看她。 盼兮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表情也是淡淡的,方才的那些话,好像没听到似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虫声新透 绿窗纱(9) “你最近怎么老把敬奉挂嘴上。”盼兮动动腿,躺得脚都麻了,她掀了被子就想下床。 初春天凉,跟着的人是说什么都不许她下床来的,眼见着这几日春暖复苏,才勉强许她出来走走。 “我,我哪有啊…”怜碧红着脸狡辩。 盼兮眼里全是笑意。 怜碧简直受不住她目光里的婉转,垂下眼帘娇嗔道:“小姐,你别这样看我呀。” “还没有么?”盼兮揶揄,“是谁昨天在那气呼呼地抱怨敬奉抢了她大肉包的?” 盼兮鲜少见怜碧认真发脾气的样子,还当她真生气了,转眼就偷瞄到这丫头坐在绣炖上边补着敬奉衣服上的破洞,边甜笑呢。 “敬奉…敬奉…敬奉…”,怜碧每天要念千百回,盼兮听了都头大了。明明许久没见过他人了,可他每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做了什么事,甚至连三餐吃了什么,她都清清楚楚的知道。 想着想着她深深地看了眼怜碧。 付氏和黎望舒都跟她提过。只是这丫头还青涩的很呢,人又瘦小像根豆芽菜似的,可也十六岁了,是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怜碧刚出生就被丢在了百花院门口,父亲送她过去时,怜碧已经在那生活了九年,同其他姑娘一样,他们个个都有段难言的心酸往事,在烟花巷子里不足为叹。因为年龄相仿,金秀莲遣了怜碧过来照顾自己,除了主仆的身份,这一路,他们互帮互助,感情深厚。怜碧心思单纯,又毫无杂念,每天都过得乐呵呵的,总希望她的生活不掺杂质,能有个人为她撑起整片蓝天,永远没有阴雨相伴。陆敬奉踏实、稳重,把怜碧交给他,是放心的。 况且这丫头看起来也动心了… 她的目光太深沉,怜碧找了个借口躲开了。 盼兮仔细地穿上衣服,看到桌案上摊着散开的图案,朗诣把九连环也落在了这里,她一个个装上去收好,想等怜碧回来让她把这个和朱古力一道送过去。 正捣鼓着,听到软软的一声:“二太太。” 她看看桌案上的插屏钟,每天这个点付氏身边的婢女都会准时过来,今天来的是笑眉。 “二太太既然起了,那就趁热喝,厨房刚做出来的。”笑眉说着,揭开盅盖,热气腾腾下面是银雪耳蜜柑汤。 “替我谢谢奶奶!” 笑眉像要监督她喝完才离开,盼兮动动勺子乖乖喝汤。 怜碧听到声音跑出来,大叫一声:“笑眉姐姐!” 她性格讨喜,跟谁都能聊一块。笑眉见她对自己努努嘴,甚为不解。 怜碧附在她耳边轻轻说:“老夫人把小姐喂胖了,小姐正在发愁呢!” 笑眉看了也跟着笑,老夫人和少奶奶都紧张盼兮,滋养身体的煲汤天天按时送来,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又只许二太太在床上静养着,大半个月的功夫,把二太太养得比先前胖了整整一圈,不过… “二太太胖些更好看呢,原先太瘦了!”笑眉说。 实在太瘦了,瞧起来弱不禁风,胖些后,面庞圆润剔透,加上睡眠又充足,她白皙的肤色上时时泛着一抹柔腻的红光,好看极了。 怜碧说:“我也是这么跟小姐说的,可她不信,还愁着柜里的衣服都穿不上了。” “你看少奶奶就知道了…少奶奶做姑娘时也瘦的,生完小少爷后就再没瘦下来过。” “你们在说什么呢?”他们窃窃私语,时不时看着自己低声浅笑,盼兮忍不住打断。 笑眉走过去,见瓷盅里的蜜柑汤已经喝得干干净净,她和怜碧相视一笑,收起餐盘说:“老夫人吩咐了,二太太出去透口气就好,别走远了,天还是凉的,记得多穿些衣服。” 怜碧点头说好。 “刚说什么呢,这么开心。”笑眉走后,盼兮又问。 见她此时心情不错的样子,怜碧说:“笑眉姐姐也说小姐胖了更好看呢!” “又讨我开心呢!”盼兮跑到镜台前,照着镜子,揣摩着话里的可信度,“你瞧瞧这衣服都绷在身上了,哪好看了…” “小姐要不信就去问问姑爷,是不是胖了比先前更好看?”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虫声新透 绿窗纱(10) 盼兮不满地戳她脑门,正要苛责没事提他干嘛,就听到“哼哼”的轻笑,两人闻声一愣。 穆炎煦好整以暇地抱着臂斜倚在门口,见他们都看向自己,他很认真地点点头,回了句:“怜碧说得是!” 怜碧显然没想到这会儿姑爷真来了,刚才跟小姐的玩笑话姑爷岂不是都听见了…她咽咽口水,收起东西,向他行了个礼告退出去。 “不是陪朗诣下棋的嘛,怎么会有时间过来?” 穆炎煦步履悠闲地走到她面前,盼兮两颊施了脂粉似的,气色极好,他温和地说:“回来玩了会就犯困,他母亲带着去午睡了。” 她沉默地应了声,没什么好说的话题,两人间隔着距离,那日之后,跟他单独处着总不自在。 盼兮踱步到窗口,鸟语花香洋溢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里,如此生机盎然,她还没机会出去寻找春色就仿佛看到漫山遍野的野花在对着自己灿烂微笑。 “我陪你出去走走。”他走近,带着淡淡的尼古丁气息。 盼兮吸吸鼻子,关上半边窗子,眼神还专注留恋于外面的风景,“奶奶不让走远。” “就附近散散步,不走远,最近西花园新植了不少花苗,养护得极好,你肯定喜欢…” 早听说穆炎煦对江南景观文化颇有研究,加之在东洋留学时特意向当地的园艺师请教了一些养殖经验,西花园是他自己设计了图纸找人搭建的,他向来注重细节,又精益求精,极擅利用周边的地理环境让自然之美浓缩于一石一木之中。 盼兮有些心动。 穆炎煦从衣架上取下莲蓬衣仔细将她包裹住,牵起她的手,“走吧!” 两人迈着小步走在池畔,穆炎煦细细为她讲解这里的一景一物。 暖风吹拂杨柳,满园的芬芳连缀成片,气势磅礴的鲜花海洋,浓浓的春意使人内心空灵自在,烦恼瞬间一扫而空。 这大约就是春的魅力,能给生活带来生机,看到希望。 临水的阁楼外景色诗意,流水潺潺,叠山为石,玲珑多姿。 “喜欢吗?”他问。 自然是喜欢的。 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象早在她心中绘制成一副栩栩如生的画。 盼兮满心欢喜,他心情也不错,大手轻抚过满园春色,说:“这里花木旺盛,你以后可以常来写生。” “花儿难画,看似寥寥几笔,要画得它静,可不容易。” 她轻声叹着扶起一株待放的花骨朵,瞬间失落的神色被他捕捉。 穆炎煦一目了然。 “你还想去上学吗?” “想!”盼兮脱口而出。 穆炎煦看了她会,说:“美院春季的考试我想办法为你争取,但…希望不大,实在不行,还有秋季招考。” 盼兮瞪大眼睛,明明放弃了,他的话又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真的可以吗?我还能再参加考试吗?”她反复确认。 见她眼里顾盼神飞,他唇角微微勾起,引着她往长廊走,“当然…听说那棵千年玉兰树开花了…走,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水满清江 花满山(1) 去看千年玉兰树必经一道月洞门,迎着声声鸟啼,缠绕的青藤翻越屋檐,丝丝缕缕摇曳生姿。 穆炎煦拉了她的手站下,“在这儿等我会。” “欸…”盼兮拉住他,穆炎煦脚步一顿,含笑不语。 这里的风景看都看不够,位置安静隐秘,盼兮抱膝独坐,千年古树上雪白的玉兰花小巧秀丽,像一只只展翅飞来的蝴蝶。 盼兮捡起朵掉落的花苞,沾染污渍的花瓣上还带着隐隐幽香。 小片阴影落下,手被轻轻拉起,一枚柳枝编织的指环套在她无名指上。 她翻着手仔细看,柳枝首尾相接,绕成了个小圈圈,既紧实又精致,她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穆炎煦一脸得意,“这个嘛…不告诉你…” 他笑得贼兮兮的,眼里的波光荡漾流淌,勾着她的心神。 见他故意卖着关子,盼兮背过身不理他。 穆炎煦一把将她圈入怀中,“盼兮!” 他低沉的嗓音都让她沉溺其中。 “嗯…”盼兮惊得不动,好在这处僻静,要被人看到了,多不好。 “还在生我气吗?” 他亲吻她软软的耳廓,盼兮脸烫得快烧起来了。 “别气了…过两天我走了,要恼我也见不着了…” “走?”盼兮转过身,他不像在开玩笑,她一着急,拽着他的手臂,“你要去哪里?” 她脸上终于有点肉了,又白白嫩嫩,他忍不住想捏一把,手刚触上她的脸蛋,她就瑟缩了下。 “回趟北平。” “回北平?”她呆了下。 这阵子,清政府有意重新启用常翰亭来扭转逆势,外界反对的呼声一片,都说翰亭出山,必引大乱,他选择这时候回北平,也不知是为何意。 盼兮面色吃紧,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难说…可能要待上一段时间。”见她眉头微微蹙起,穆炎煦说:“美院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信你…”他误解了自己的想法,盼兮略为沉吟:“你要回北平,得让姐姐一起去。你身边怎么能没个人照顾,只是…我这身子,奶奶定是不放心的…” “奶奶最近感染了风寒,望舒要留下来照顾她,再说,朗诣也离不了他母亲。”见她担心,穆炎煦刮了刮她鼻子,笑着说:“难道,你还怕我不能照顾好自己么。” “才不是!”盼兮嘟嘴咕哝。 水润润的眼,水润润的唇,他看了心头泛起涟漪。 “答应我别生气了!” 盼兮拉下他的手,天还没热呢,他只穿了件薄薄的长衫,“北平不比金陵,记得多带些衣服去…还有,别忘了给家里来信。” “知道!”穆炎煦又笑,盼兮莫名其妙的。 “走吧,出来久了,怜碧得急了。” “等等!”穆炎煦喊住她,盼兮犯着迷糊,见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催促道:“怎么了?快…” 猝不及防间,穆炎煦的吻就落了下来。 “你…” 这可是在外面,他这样万一被人看到了… 盼兮想转开脸躲避,穆炎煦猛地托住她后脑,拦腰拥住她,噙着她的唇,他吻得很温柔,深深浅浅间,她不再抗拒,承迎着他的热情,配合他的动作,双手绕上他的腰,细细地回吻。 辗转厮磨间,他极具占有欲的唇舌温润炽热。 她也一样,渴望着他… 良久,黏在一起的唇瓣渐渐分开,她羽毛般的长睫毛在羞涩中扑闪,他的心也随之颤动。 眼前的穆炎煦一脸坏笑,盼兮躲避着他的眼神,埋下脸。 她伸手拉拉他的长衫,娇嗔道;“还不走吗…” 她馨香扑鼻,他总觉得不够,唇又轻触上她的额头、眼睛、脸颊,拥着她静静凝视。 “不急,让我好好看看你…”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水满清江 花满山(2) 本以为穆炎煦回北平前就见不着他人了。 未料这几日他倒是回来得勤快,虽不在她这儿留宿,每天也必是要在她屋里坐上一会的。 他吩咐说今晚过来吃饭,盼兮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 刚放下筷子,怜碧又给她乘了碗山鸡板栗汤,穆炎煦就在旁边看着,他从茅山带回的猎物,她情面难却,只能硬着头皮都喝了。 盼兮偷偷瞪了眼怜碧。 她收了碗,仗着这会儿有姑爷撑腰,又嬉笑道:“小姐,还要再添碗吗?” “够啦…”盼兮看出臭丫头逗自己玩呢,又瞪了她,眼神示意自己圆鼓鼓的肚子,“都撑了!” 从没这么胖过呢,都夸她现在更好看,付氏总觉得只有珠圆玉润看着才有福气,在喂胖她的路上乐此不疲。调养的这段日子,滋补的煲汤是换着花样做,一天不落地送来,她都喝怕了,加上橱里一件件华丽的衣裳都不再合身,都要找裁缝放个腰围,她委实觉得苦恼。 穆炎煦看她表情短时间内变了又变,娇憨又逗趣,笑道:“还怕胖了我不要你么?!” “你…”盼兮气噎,哼了声,气鼓鼓的,他一定在取笑自己吃得多。 让她愤愤不平的是他人高马大的饭量却很小,整桌菜也没见他怎么动筷子,一直看着她吃,好像这样就能填饱肚子,直到他最爱的清蒸刀鱼上桌,他才夹了条,刀鱼刺细又密,她是没有耐心吃的,穆炎煦吃得极细致,他吃相很好,默默无声,不紧不慢,吃完又夹了条给她,盼兮不肯吃,除了嫌麻烦,大半是因为曾有过卡鱼刺的可怕经历。 看她不愿碰,他也不勉强,无奈道:“什么时候跟朗诣学了爱挑食的坏毛病。” 怜碧强忍着笑,不停颤抖的身子早出卖了自己,盼兮一急,桌下轻轻踢了他。 穆炎煦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她烟视媚行,他心头一软,“胖一点多好!” 这个时节的长江刀鱼肉质最鲜嫩,在金陵是众人皆知的珍贵美味,等过了清明就是‘老刀’了,而且口感也无法和现在相提并论。 她看着穆炎煦把挑完刺的鱼肉都夹到自己碗里,要她再吃些… 吃过饭,他还磨蹭着不走,盼兮知道朗诣天天都要他陪着睡才踏实,连忙催他:“快过去吧…你不在,朗诣要闹脾气了…” 他拿了湿毛巾擦嘴,又解下外套要她拿着,“跟他说好的,今天陪你…” “那怎么行。”盼兮接过外套光站着不动,“朗诣最黏你了,你就要走的,得多陪陪他和姐姐。” “可我今天就想留在这陪你啊!” 穆炎煦突然提了声,怜碧还在呢,这人腻歪也不注意下场合,盼兮看她忍着笑意收拾碗筷,张张嘴不知该怎么说,一转身,气呼呼地收起他的衣服放衣架挂好。 出来时,双颊依然绯红,她吩咐怜碧去厨房多打些热水来。 怜碧满心欢悦地应了声,难得这会儿姑爷小姐心情都好。在她印象里姑爷既古板又不苟言笑,平日里怎么跟小姐开玩笑都好,在姑爷面前,她好似被抽了胆子,都是收敛起本性,小心翼翼的。 头回见姑爷还有这样温柔的一面,歪缠着小姐,实在是… 想到刚才的画面,她又要笑了,都听到自己内心发出的笑声,又怕被他们瞧着,赶紧端了餐盘出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水满清江 花满山(3) 残月升,影朦胧,繁星如沸。 两人依偎相靠,穆炎煦紧搂着她,嘴里哼着曲,随着节奏,手一下一下轻打拍子。 能听出来他极通音律,盼兮往他怀里挤了挤,贪婪地嗅取他的气息。 离别在即,时间总在不经意间溜走,她抬起头,也想好好看看他。 见她看自己的眼神迷离缠绵,穆炎煦眯了眯眼,抚着她的发,问:“困了吗?” “不困!”盼兮摇摇头,还舍不得睡,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她有很多话想说。 他很有耐心地听她娓娓道来。 在这个众声喧哗的时代,曾经辉煌的大清王朝急需有人来力挽狂澜,入关时能征善战的八旗子弟现在成日只知提笼遛鸟、贪图享乐,早失了血气方刚,难堪大任。为了世代享受皇恩,为了稳住大清的皇权,皇族里有人提议再次启用常翰亭。 只有他能指挥得了北洋新军。 常翰亭一直等机会东山再起,穆炎煦心知肚明。 新登基的小皇帝不过与朗诣一般大小,摄政王又不具备主持国政的能力,这次穆炎煦必是要耗着足够的耐心同这帮子王公贵族周旋。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穆炎煦一脸意外,揉着她的脸,语气里饱含笑意,“看不出,你这小脑瓜子里还装了这些…” “都是听奶奶说的,她还说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皇亲国戚早已被常翰亭的银子养得六亲不认了,根本不去想启用他日后对大清王朝是否有利。” 盼兮重复着付氏白天说的话,他们在明煦园极为罕见地谈论政事,她听得格外认真。付氏说,常翰亭表面上对穆炎煦赞不绝口,暗中多次想置他于死地,付氏推测他回北平就是为了阻止常翰亭出山…干扰王宫亲贵们重修千秋基业,要治罪不说,更是直接引燃了他和常翰亭的矛盾。 万一朝廷真启用了常翰亭,那么穆炎煦就是他必须处死的对象… 言谈间,付氏的神色里满是担忧。 穆炎煦手指挑弄她的长发,沉默。 “缉煕”看他像是默认了,她的心砰砰直跳,“我害怕…” 穆炎煦停了手里的动作,认真地看着她,过了片刻,他正色说道:“我是一名军人,必须对国家人民尽心尽力尽忠!” 说完神情轻松地拍拍她脑袋,“傻瓜,事情早安排好了…你只管专心准备考试事宜,还有记得多帮望舒分担家事。” “我知道的。”盼兮虽是点头答应着,神情里的担忧却未消散,“我也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她怯怯的,他语气更温和了些:“说吧…什么事?” 盼兮想了想,说:“奶奶的风寒已经痊愈了,你带着姐姐一起回北平吧,姐姐办事妥当,有她在你身边,我们也好放心。” 付氏不但风寒痊愈,而且精神也相当不错,红光满面,言语间隐隐透着不愿孙子独自回北平的心思。 “不行!”他直截了当地否定了她的提议。 盼兮诧异,摇晃他的胳膊,追问:“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他一脸认真严肃,根本容不得她辩驳。 她一惊,突然明白了他的这份坚决,“缉煕,难道这次…”她忍着泪,声音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穆炎煦见她这样伤心,实在不忍,他没有解释,在她耳边低声轻语道:“你们女人就爱哭鼻子,我整天围着赔不是都来不及,哪还敢带在身边。”他说笑着,手指抹去她不断滑落的泪。 明明是该珍惜的美好时光,气氛却在此刻沉寂了。 他叹了口气,说:“到了北平我就住在大姐家,有她在,你总该放心了吧!”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水满清江 花满山(4) 穆炎煦临走前就将家里的大小事务都安排好了,刚到北平又给他们打来电报,除了报平安,顺带提了盼兮美院补考的事。 他已同校长唐继德谈妥,补考的时间就定在今天。 到了美院大门,由唐继德的秘书带她到校长办公室,盼兮为考试做足了充分的准备,真要上战场了内心还是忐忑。 “麻烦同学稍坐片刻,唐校长开完会就过来。” 说着给盼兮倒了杯水。 “谢谢。” 盼兮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一路上,联排的西式教舍里传来阵阵笔墨香,教学楼前绿油油的草坪上有好多女同学,他们的欢声笑语洋溢在校园的各个角落里。 她迫不及待成为其中的一员。 “顾同学。” 浑厚的嗓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眼前一副学者装扮、温文儒雅的中年男子应该就是金陵美院的校长唐继德先生。 她听见秘书向他问好,立马站起来,“唐校长,您好!” 唐继德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发现她面前的杯子空了,亲自给她添茶。他从桌上堆叠的一沓书籍里抽出本画册,盼兮认出来这是她在牟京美术学堂的作品集。 “画得很不错,你很有艺术细胞!”他边翻看她的作品,边评价。 “除了牟京学堂,可有接受过其他专业课程的学习?” “没有…”盼兮如实回答,“只在牟先生那儿上过半学期课,闲暇时会在家反复临摹名家名画。” “怪不得他极力推荐你,努力的确比天赋更重要!”唐继德微笑夸赞,他犹豫了下,随即又问:“恕我冒昧问一句,顾同学可否识字会写?” “识些…读书写字都不成问题。” “好!”唐继德很满意,他点着头,让秘书拿来一本烫金红底的册子。 “今天请顾同学过来,就是想通知你已正式被我校录取…这是你的录取通知书!”他双手捧着红色册子站起来,像是在恭喜她。 “正式录取?”盼兮怔忡,她接过录取通知书,摸着上面烫金的字体,定了定神,疑惑道:“可唐校长,我还没参加考试呢。” 穆炎煦明明还在电报里叮嘱她好好备考、不要疏忽大意的,怎么转眼就…她总觉得哪不对劲。 “考试不过是检测学生一段时期内的学习成果…而且我看了你的作品,很有灵性,实在不寻常。即使在其他科目上略有不足,顾同学这等资质天赋,我们也愿意破格录取。” 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火焰一样,一点点燃烧着她。本是喜从天降的事,可她心里左右不是滋味。这里人才济济,文化长廊里展出的作品让她望尘莫及,她明白,自己的水平相差太多了。即使一直憧憬踏入美院的大门,可也想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考入。 “唐校长,是不是穆长官跟您说了什么,您不用理会他…我愿意和其他同学一样参加考试,公平竞争,优胜劣汰。” 唐继德摆摆手,“这是我的主张…穆长官什么都没提,我让高秘书带你去领教材,明天就可以来学校报道了!” 说完,就借着自己还有动员大会要主持,又出去了。 高秘书带她去领了教材,路上反复提醒她必须备齐课堂上会用到的美术工具。盼兮心里默默对照着,这些专业工具家里早备齐了,都是现成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水满清江 花满山(5) 出来时,她请高秘书留步。校园里姹紫嫣红,到处都是参天大树,灵动的阳光透过树影洒落,她想自己走走,漫步在这所美丽的校园,沐浴阳光,感受满园幽香。 美院依山而建,走得累了湖畔边有可以歇脚休息的亭台。柳树下,有个男子背光而立,斑驳的日光将他的倒影拉长。 她认得这道干净修长的身影。 只是,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金灿灿的阳光在眼前交织成一片五彩的马赛克,将他笼罩在一片金色里。玉树临风的男子好像早已料到她会出现,他面带笑容,两道浓眉也随着湖光泛起温柔的涟漪。 “傅少爷?”盼兮揉揉眼睛,她没看错,真是他。 傅骥骋看她楞在原地不动,像要跟自己保持距离似的,和煦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开口就说:“恭喜你被美院录取!” “你怎么知道我…”盼兮怔忡了下,即刻了悟,“是你让唐校长破格录取我的?” 他没有否认,很自然地说道:“缉煕临走前托我的事…唐继德是我父亲多年老友,这事不难办!” 盼兮沉吟,“他只是托你为我争取个补考名额。” 傅骥骋不以为然,笑道:“我相信你完全有这个能力考入,既然唐继德都点头答应了,你又何必大费周章再考一次呢!” “傅少爷”盼兮冷冷地打断他,她转过身,对面的西式楼宇布满了爬山虎,古朴宁静,她冰冷的声音贯穿其中,“能在这里学习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有没有想过,来这里读书的学生都是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考入,没有合格的成绩证明,光凭你个人权力的支配,叫我以后怎么在校园里抬得起头,怎么得到其他同学的尊重…” 傅骥骋锁起了眉头,没出声。 他显然没有料到盼兮会这么说,他只是单纯的想满足她的心愿,根本没考虑这么多。 盼兮背对着自己,看不到他尴尬的神色。他垂下头盯着自己鞋尖,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嘲道:“看来我是好心办坏事了…” “清介,你等等”他就要走,盼兮连忙拦住他,看他面色灰败,她缓和了语气,“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恕我不能接受…” “我明白”他点着头,见她犹犹豫豫地还有话要说,站下,等她开口。 盼兮神色凝重,寝食难安好几天了,这会儿也顾不得这事问他合不合适,“你最近有没有收到缉熙的消息?或者这两天的报纸上有写什么吗?他已经几天没给家里来过信打过电报了,我心里总不踏实…” 穆炎煦突然跟家里断了联系,付氏和黎望舒虽嘴上不提,心里是肯定担心的,这一阵连报纸都不让送进明煦园,如此微弱敏感的气氛,她再不察觉都难。 傅骥骋深深地看了眼她,似水般澄澈的明眸里波光晃动,他摇摇头,说:“缉煕是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又呼吸过西洋空气,做事自然不会循规蹈矩,肯定有他的用意,你不必担心。” 他说得拐弯抹角,盼兮心急如焚,哽着声,“清介,能不能说句实话,他到底怎么了?” 看她乱了分寸,心像是被重物撞击了下,他叹了口气道:“盼兮,有些事我没法细说。缉煕刚到北平就引起了皇族成员的猜疑,说他早有意图背叛朝廷,这次回来是要反戈一击,他们将他软禁在北平,方便监视…不过你放心,他威名太盛,又深受老百姓的喜爱,在yúnnán、金陵两地都掌握军权,朝廷比较忌惮,要在他头上动刀子,可也是要掂量掂量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水满清江 花满山(6) 盼兮只觉得的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傅骥骋又说:“就像我刚才说的,可能他早就运筹帷幄,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下手…况且,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的野心你会不清楚吗?!” 盼兮听出他话语里的讥讽,露出一丝不满的神情,“我不知道风会往哪个方向吹,也没看出他有什么野心企图,我只知道他的心里装着国家人民…但是清介你可敢拍着胸脯保证,你口口声声宣扬国家的命运前途,还不是因为更多的关系到了你们傅家的实业前景!” “顾盼兮!”傅骥骋吼她的全名,他涨红了脸,一双美目里跳蹿着火苗,“难道我在你心中就是一个只知金钱没有灵魂的傀儡吗…” 看她沉默不说话,他咬牙捏紧了拳头,“我傅骥骋不是个只知享受荣华富贵不知百姓疾苦的纨绔子弟!” 他从没这么挫败过,原来自己在她心中是如此不堪入目,“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为了诋毁他不择手段将你的身世卖给小报…我那时不知道是姚偈云做下的事,对他有了误解…” 因为“股灾”事件,傅家经营的多家钱庄全部歇业倒闭,一夕之间债台高筑,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父亲受尽唾骂谴责,更是一病不起。等他收拾完所有的烂摊子再回金陵时,她已不在蓉湖居。 他被告知为了救自己,她去了穆炎煦的官邸求情,自那后再没回来过。 从傅府到蓉湖居,上上下下统一了口径,没人敢跟他说真话。 即使说了真话,以姚氏现在在傅家的地位,他也是奈何不了的。 “我说过,我从没怪过你,我也从没怪过傅太太。”盼兮淡然一笑,“你卖给小报的消息也都是事实,难道不是吗?!” 傅骥骋被问愣住,回过神来忙说:“用你的身世做文章只是想让他受不住舆论的压力,好重新要回你…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在意过你的出身…”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低得很沉,她听出了所有的哀怨和苦楚。 …… 怜碧早候在门口迎接,想好了怎么道喜,见盼兮从车上下来,并没有意料中的神色愉悦。她收了一脸喜气,乖顺的很。 “我去趟奶奶那儿。”盼兮来不及多说,将书袋递给她。 来接小姐的路上正好撞见笑眉,怜碧看她往付氏上房的方向跑去,大声叫道:“老夫人在佛堂念经呢。” 佛祖拈花而笑,檀香袅袅,昏黄的香灯下,付氏跪在蒲团上十分虔诚地闭目诵经。 盼兮也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默默祈祷,她愿所祈所求佛祖都能听到。 佛堂外鸟声清脆,这里的幽寂和檀香令她内心使然。 “孩子”付氏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盼兮连忙扶着她站起。 付氏挥挥手让跟着的丫头先回去,对她道:“和我一起走走。” 盼兮知道她是有话要说,忙不迭搀扶了她。 付氏这阵子胃口不佳,人明显消瘦了,气色也不大好,此时是强打着精神。 盼兮随着她的步调,慢慢走着。 “今天的考试顺利吗?” “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就是去献丑的。”盼兮随口说着,她没解释其中的缘由。 “胡说!真当奶奶什么都不懂吗!”付氏望着她,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她柔声安慰道:“战场上都没有常胜将军,万事尽力了就好!”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水满清江 花满山(7) 盼兮颔首。 一阵风吹来,空气里绕了丝香甜的气息。 吹落的樱花花瓣扑在青石板路面,敷了层雪似的,石板的缝隙间又钻出几株瑞草,付氏看了慨然叹道:“庭前生瑞草,好事不如无。” 盼兮听了,愣住。 付氏看她怅然而立,说:“为煦儿担心了吧!” 盼兮点点头,“姐姐和缉煕夫妻多年,每每遇事她都冷静处之。”说着,她自责道:“而我就不行,他一走,我心里总不踏实。” “你和舒儿都是懂事的好孩子。”付氏顿了顿,轻叹:“其实啊,我们也一样担心他。” “缉煕为国为民愿受长缨,奶奶,您要多顾着自己身体。” 盼兮清丽的面容在阳光下染了层金色,付氏没有作声,盼兮扶着她小心下台阶,两人一起到凉亭坐下。 “也不知怎的,最近老想起他父母。”付氏望着远处,怔怔地说道:“煦儿母亲生下他没多久就去了,他打小就养在我身边…那年和日本人打仗,他父亲带领舰队抗击日军围攻,几番炮火交战后舰上弹尽粮绝,为了不让舰只落到日本人手中,他父亲当即决定沉船,以身殉国。” 盼兮震惊,她知道穆家是个不同寻常的家族,却从未想到在跌宕起伏的历史里有这样一段非凡的故事。 “他父亲舍身就义战死沙场…”付氏闭眼长叹,追忆过往,想起故人,她心绪难平,“痛心的不是他的死,是没有人理解他,说他贪生怕死,是个临阵脱逃的懦夫!想到这些,叫我怎么不痛心疾首!” 盼兮专心地听着,一股悲凉寒冷之意油然而生。 “奶奶!”付氏情绪激动,盼兮连忙出言相劝,她的心情也格外沉重,泪水浸湿眼眶。 待情绪平复一些了,付氏才说:“当年煦儿决定投笔从戎,我曾极力反对过,我已经赔了一个儿子,不能再让穆家唯一的香火也断了…可我阻止不了他,煦儿一心要为他父亲正名,洗清冤屈。他除了要为穆家男儿争尊严,更要为国家争尊严。” 盼兮怅惘,她不忍心让付氏沉湎于过往的悲伤中,“奶奶,我送您回去吧…” “不急,再坐会!”付氏摆摆手。 悲愤的气息在两人间化作氤氲。 盼兮斟酌了片刻,说:“奶奶,我想去趟北平。” 付氏没有立即应声,看了她一会,道:“去了北平只怕煦儿顾不了你周全。” 见她不愿点头答应,盼兮说:“奶奶,我…” 付氏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难为你有这个心。”付氏欣慰地说着,抬手轻抚她的脸,“他不带走舒儿也是这个意思…这当儿,就留在明煦园和我们一起等他回来吧。” 盼兮默默无话。 “可千万别去触了他那暴脾气。”付氏笑着拍拍她的手,自顾自地叹道:“轴!忒轴!从小就是个死心眼儿!好在朗诣的性子不随他…” “曾祖母,您是在说我爸爸吗?” 付氏回神,看着一大一小走来的两人,大声笑道:“诶哟,真是啥都逃不过你耳朵。成天儿你父亲这样那样好,我是说不得了。” 朗诣嘟嘟嘴,付氏想抱了他置于自己膝上,又抱不动,朗诣乖巧地倚在她旁边。 “回头让缉煕听到您在盼兮面前接他老底,得急了。”黎望舒说着在盼兮旁边坐下。 付氏看看盼兮,回道:“我俩没事在这逗闷子,聊着聊着就把不住边了。” 见她这会儿心情好点了,盼兮点着头配合。 黎望舒微笑道:“今晚莫愁戏园里搭台子呢,唱得是雏凤凌空,奶奶您爱听的!” “还真是摸准了我心思!”付氏虽不见得真有兴致,还是说:“得嘞,那咱今晚就到莫愁吃茶看戏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水满清江 花满山(8) 听到说要看戏,朗诣格外兴奋,正贪玩的岁数,见天读书习字的枯燥生活,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要紧去外头透透气呢。 他这点心思哪逃得过黎望舒的眼睛,怕他耐不住读书的寂寞,从小就有了玩物丧志的念头,她说:“你得乖乖在家里温习功课…” 母亲满脸严肃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朗诣扁扁小嘴,搓搓小手,委屈道:“今天周先生还表扬了我呢。” 付氏对他向来宠溺,哪见得了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他一哭,她就心软,对孙媳妇摆摆手,“罢了,罢了,就让他跟着去玩玩吧,难得的…不过朗诣,等你父亲回来检查功课,不合格挨了批评,可别哭鼻子哦。” “好!”朗诣点头答应。 既然付氏发了话,黎望舒也只能同意了。 朗诣见状,大眼睛滴溜溜地一转,瞬间有了神采。 “这孩子…”机灵又调皮,眼下他父亲不在,黎望舒也拿他没办法。 盼兮忍不住摸摸他苹果般的小脸蛋。 黎望舒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瞧我,差点忘了。” 盼兮看她掏出封信交给自己,“润州寄来的。” 她立马接过,展开阅读。 爹爹和二哥已经好久没来过信了,怕他们生活紧张,年前托穆炎煦给他们送去了一笔钱还有好些东西,也写信说了自己和他的婚事。 她默默读信,手颤抖地厉害,眼里的字迹越来越模糊。 付氏和黎望舒互相对望了一眼,都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朗诣的小身子向她挪近,小手抹去滚落至腮边的泪水,轻轻哄道:“姨娘,不哭…我把‘绣球’抱给你玩,好不好?它可听话了!” “绣球”是穆炎煦从茅山抓回来的兔子,朗诣喜欢,抱过去当宝贝养了。 那天他们围坐在一起逗闷子,黎望舒边忍笑边说,这孩子对“绣球”实在忒上心了,总怕它饿着,不断地喂水喂食,昨晚又不知怎么会突然担心它在外头着凉,趁大人都睡着的功夫,偷偷爬起来捉到被窝里。 半夜,他父亲被恶臭熏醒,翻翻被褥,原来是“绣球”把床上搞得一团污秽,他父亲虽气,可看这孩子睡得踏实又迷糊,简直哭笑不得… 想起这件趣事,又看他此时一脸认真诚恳的模样,盼兮破涕为笑。 “想他们了,就回去看看。”付氏轻声说。 黎望舒也说:“是啊,润州挨着金陵,近得很。趁这会没事,回去看看,我让小金陪你去。” 盼兮依照原来的折痕收起信纸,放回信封里,信上没写几个字,二哥对她甚至连句问候都没有,除了例行要钱,还让她向穆炎煦为自己讨个官职,她摇摇头,“不用的…改日烦姐姐帮我寄封信回去就好。” …… 盼兮翻了个身,辗转反侧了大半宿,惆怅占据了全部的睡意,她干脆放弃挣扎,披起外套起身。 皓月当空,静谧的深夜勾起她无尽的思念。 晚饭时,黎望舒还对着几大筐竹笋发愁,常州府派人去南山竹海挖了送来的,江阴这边又送来不少刀鱼,都是时令上的新鲜美味。 要是缉煕在家,就能做一道他最爱吃的腌笃鲜。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饭桌上的人听了都沉默。 谁都说不准他何时能回来,竹笋,付氏让李婶晾成笋干再存放起来。 她望着满天繁星,心想,此刻他也是否一样,仰望这片夜空。 如果月亮能读懂人心,又是否能为她传递思念。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水满清江 花满山(9) 清早,怜碧端了水盆进来伺候盼兮净面。 房间里有很浓的墨香,晨光依稀,小姐的身体在油灯的笼罩下,影影绰绰。 盼兮正伏在桌案上奋笔疾书。 怜碧给她倒了杯茶,看到铺在桌面的一沓纸笺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字,不由纳罕。 “小姐,快来洗洗脸,今天厨房在包你爱吃的小馄饨。” “就来的。”盼兮抿了口茶,将写完的信快速阅览后,依次整理好塞进信封里,又喊来怜碧,吩咐道:“这两封信晚些帮我交给姐姐,这封寄到润州,还有这封信是…姐姐看了自然会明白…” 怜碧不明所以地接过。 盼兮见她歪着头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说:“我要去趟北平。” 怜碧愣了楞,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瞪了铜铃似的大眼叫道:“什么,小姐你要去北平?!” “嘘…小点声…”盼兮连忙堵住她的嘴,不满呵责,“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老夫人不是发过话让小姐待在金陵等消息的嘛…再说,现在外头那么乱,快安生消停些吧!” 盼兮擦着脸上的水珠,隔了毛巾声音闷闷的,“臭丫头,不过去趟北平,怎么就不安生了呢。”她边拧干毛巾,仔细展开挂在架子上,边低声说道:“你先帮我瞒着,等时候差不多了再把信交给姐姐。” “不行不行…”盼兮一脸严肃不像在开玩笑,怜碧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赶紧将烫手山芋般的信件搁在桌上,“这忙我可不敢帮,小姐得留在金陵,哪都不能去!”说完立马往盼兮身侧挪了一步,怕她说走就走,拦了去路。 “你!”盼兮气噎,一跺脚,背过身,懊恼道:“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你要不帮,我可就不理你了!” 怜碧一肚子委屈,“我不是不帮,可连老夫人都说了,小姐光往那一杵都够惹眼的,这长途漫漫的指不定会遇上什么牛鬼蛇神…就是老天保佑小姐平安到达北平,姑爷自顾不暇都来不及,哪顾得了你啊,万一,万一…” “闭嘴,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怜碧果然止了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盼兮原地踱着步子,见她脚步依然紧跟着自己,不耐站下,“你快去找两身干净的衣服,给我带上。” “小姐要我的衣服做什么?”怜碧不解。 “按你的意思,穿这样出去,是太招人现眼了。” 这丫头光杵着不动,她面带薄怒,嗔道:“再这样,给你吃榧子…” “吃榧子就吃榧子,反正这忙我不帮…小姐若是非去不可,我现在就去告诉老夫人。”盼兮的性子看着柔弱,其实颇有一股执拗劲,就怕她不达目的不罢休,才故意搬出老夫人来说事。“别怪我心狠,我只是担心小姐,沿途稍有些闪失,我们怎么跟姑爷交待啊!” 盼兮长长的睫毛颤动,眼里晶莹的泪花闪烁,“都已经是他的人了,死也要是他的鬼…他能为国为民冒死前行,我怎么就不能去北平找他了呢…他现在音讯全无,又叫我怎么能安心守在这里…”她强忍着泪水哽住。 “可是,可是…”怜碧无力辩驳,她左思右想,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那除非小姐答应我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和小姐一起去,在路上咱也能相互有个照应!” 盼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答应她。 怜碧见她像是犹豫起来了,不由分说道:“除非小姐带我一起去北平,我就帮小姐这个忙!”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水满清江 花满山(10) “呜…”的汽笛声传来,火车头冒着白烟在站台缓缓停下。 盼兮核对了车次,这是一列由松江府开往北平的火车,途径金陵。 火车刚停稳,月台上涌来不少人,他们随着拥挤的人群检票上车,怜碧跟紧了她,双手牢牢抱住他们的行李。 车厢里或站或坐挤满了乘客,堆积的行李塞满了过道,各种难闻的味道夹杂其中,盼兮举着车票挨个寻找座位。 怜碧伸长了脖子,车厢里人多又杂,跟在他们后面油头粗壮的男人见是女人,搡了她一下,扯着嗓子嚷嚷:“臭娘们,走不走啊,别堵在路上!” 怜碧被他推地一个趔趄,又不敢吱声,顿时双眼通红。 盼兮拉过她护在身后,往里退了退,让男人先过了。 铃声打响,列车即将发车,站务员已经开始催促,还没有上车的乘客请尽快上车。 查票员看了他们的车票,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俩一番,指指前方说:“这是二等厢的票,不在这一节,还在前头呢…” 赶到火车站时,最近的一班车只剩二等车厢有空位,盼兮咬咬牙买下了。 好不容易赶在发车前找到了位置,干净宽敞的车厢里全是舒服的软垫座椅,环境好多了,在座的乘客也各个非富即贵,说话低声细语,他们朴素的衣着在其中倒显得格格不入。 汽笛鸣响,火车慢慢移动起来。 盼兮一颗悬着的心直到此刻才真正安定下来。他们从明煦园后门偷偷溜出来后叫了辆黄包车直奔江宁火车站… “轰隆轰隆”,火车轮子摩擦着铁轨,呼啸着钻过山洞,穿越大片农田…刚上火车时他们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内心莫名激动,倚窗看着片片旖旎风景甚为欢喜,当这股子新鲜劲一过,就有些如坐针毡。 车头拖着十几节车厢经过一座座城,在一个又一个站台停靠… 出来两天了,他们离终点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天色已近黄昏,窗外落了大片红霞。 怜碧双手抱着行李,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呼呼大睡,她絮絮叨叨了一路,周遭突然安静下来,盼兮倒不习惯了,只好从箱笼里翻出书本,安静地阅读。 “啪嗒”一声,书上落了一簇橘色幽光,厢壁的汽灯开了,她抬头,乘务员推着餐车过来,微笑地询问他们是否要点什么。 她看看睡得正香的怜碧,要了杯这丫头喜欢的橘子汁。 “这位小姐,请问您还需要点什么吗?”乘务员的态度亲切,始终保持微笑。 “我暂时不需要。”盼兮也礼貌回复。 “如果有需要,前面设有专车吧台,您可以去那里点餐!” “好”盼兮应了声,起身拿了水瓶去灌热水,车厢里密不透风,闷的很不舒服,她也想透口气。 耳边是厢门一开一合的声音,有人提了水壶排在她身后打水。 灌满热水后,盼兮欠了欠身子给他让出位置,那人没有趋势向前,而是提着水壶往左侧挪了一步,拦了她的路。 见他故意挡了厢门,盼兮不悦抬头,那人遮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他一身黑衣黑裤掩在幕色里,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盼兮张张嘴,几乎瞬间,那人捂住她的嘴,强行拖住她往旁边的盥洗室去。 手里的瓶子脱落,滚烫的热水浇了一地,那人踩了一脚烫水,咧嘴“呲”地叫了声“好烫”。 落入耳畔的声音仿佛在哪听过,她一时想不起来,趁那人罩着的手松动的一会儿功夫,盼兮狠狠咬住他,那人吃痛,手立马甩开。 盼兮大口喘气。 见她就要喊人,他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又赶紧摘了遮掩的帽子,取下眼镜,“别叫了,是我!” 借着车顶微弱的灯光,盼兮才看清他的脸。 只是眼前这张并不陌生的面孔比刚刚所受的惊吓也差不了几分,他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盼兮声音里夹杂着愤怒和不满,“徐骓?!”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水满清江 花满山(11) 徐骓三七分的头发梳得服帖又有层次,他咧嘴一笑,“是我!” 盼兮被他吓得心狂跳不止,脸色刷白,看他一脸恶作剧般的表情,她高声责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徐骓闲闲地倚在门上,见她穿了身青布衣衫,装扮朴素,反倒回问,“这话该我问你…刚还以为认错了人,没想到还真是你!”他头凑过来,嬉笑了句:“你这身打扮是要去逃难吗?” “我去北平!”盼兮说完就绕了出去,窄小的空间里挤着两人,局促的很。 徐骓双手一击,乐呵道:“哟,这么巧,我也去北平!” 盼兮瞪了他一眼,拾起掉在地上的水瓶子。 “你是离家出走了吧,我就知道那穆炎煦靠不住…你说你一个女人独自在外的,要真遇上些事该怎么办…”徐骓说得手舞足蹈,盼兮也不理他,他卖着笑脸讨好道:“哎,这不坐了几天的火车,闲得慌,就想找点乐子吗…” “找乐子?!”盼兮拧紧水阀开关,转过身来没好气地说:“徐骓,这样有意思?!” “对对对,你说得对!我像你赔个不是还不行吗…欸,姑奶奶您可别气了,你坐哪一厢,我找你玩去?” 徐骓追着她的脚步,站台上的旅客提着行李匆匆而过,他目光警觉地往四周流窜。 盼兮跟着看了一眼,不过都是些平常的旅客,她没有多想,径直回到自己的那节车厢。 怜碧已经睡醒了,正坐立不安,想出来找她又不敢乱走,伸长了脖子,看到盼兮出现,才放下心来似的。 她忽然紧了紧怀里的行李,手指指前面方向。徐骓重新掩饰好自己,也跟进了这节车厢,毫不客气地往她俩身边一坐。 怜碧被他吓了一跳,挪挪屁股,挨近盼兮,手掩在她耳边,轻声问:“小姐,这人谁啊?” “不用理他!”盼兮头也不抬。 徐骓“嗤”地一笑,厚脸厚皮地凑过去,“我们是同学。” “同学?”怜碧不可思议地看看小姐又看看他,盼兮面无表情,而眼前男人的这副装扮怎么看都不像好人,他自顾自往这一坐,占据了大半座位。 她不知哪来的胆子,趁他不在意,猛推了他一把,“我们小姐才不会跟你是同学呢!” 徐骓也不想这丫头看着瘦瘦小小,力气倒挺大,被她推得一屁股跌倒在地上,头上的帽子掉了,架着的眼镜也歪了,样子真是狼狈又好笑。 他捡起帽子掸掸衣服上的灰尘,见盼兮脸上终于露了笑,指着怜碧问她:“你这丫头吃狼肉长大的吧,力气这么大!” 怜碧看清他面容后,脸顿时红了大片,又怕自己刚刚粗鲁无礼的举动惹得这位少爷不快,她揉揉鼻子,不敢吱声了。 “行啊,丫头,看不出还有些胆识。” 他一双桃花眼笑得直上眉梢,趣意盎然地打量着她。 怜碧被他看得浑身起栗,又悄悄挪回盼兮身边,“你,你再这样看我,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珠!”她哆嗦着,隔着衣衫,盼兮都能感受到她如雷般的心跳。 徐骓看出她眼里的惧意,反而来了兴致,他故意做了个凶狠的表情,喝道:“过来,丫头!” 怜碧就差钻到盼兮背后去了。 “行了,别吓唬她了!” 盼兮忍不住开口,就看到他又顺势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他的表情像是在逗弄一只宠物,开口的声音也闲散,“这丫头真有趣,可算不用担心路上无聊了。” “你快回自己的车厢去吧…”眼看着他就要赖在这儿了,盼兮简直无奈,光一个怜碧絮絮叨叨一路就够她受的了,现在又来了一个。 “我那包厢一个人待着没趣…况且有我在也能保护你们两个弱女子。” “谁要你保护了。”怜碧嘀咕了句,“你占了我的位置!” 徐骓靠在椅背上,试探地问道:“要不你们上我那包厢玩去,比这宽敞舒服多了!” “不用了,我们就坐这儿。”盼兮举目远眺,窗外槐花正艳,一片海洋,她看得渐渐痴迷起来。 “听到没,你家小姐让我在这儿坐着的!” “你…”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故园黄叶 满青苔(1) 暮色昏黄,飞鸟成群结伴。 车途劳顿?,盼兮眼皮渐渐重起来,耳边是怜碧清脆的笑声和徐骓侃侃而谈的话语声。 在她的印象里,徐骓出手阔绰,为人又不爱斤斤计较,很受同学欢迎。她一度认为他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不过他身上真是一点少爷架子也没有。 怜碧睡痛快了,精神抖擞的很,刚还互不对盘的两人,很快打成了一片。 此刻,他们正聊得不亦乐乎。 徐骓看她啜着盼兮点的橘子汁,直言这玩意儿不好喝,说要请他们吃冰激凌,又香又甜的冰激凌,上面还淋了一层巧克力酱。 怜碧咽咽口水,也不敢擅自答应,目光征求地看向她。 买完车票后行囊里的盘缠所剩无几,自然消费不起专车吧台昂贵奢侈的餐品。德州站经停时,向月台上的小贩买了两碗面条,面条放了很久,吃的时候坨成一团,油腻腻的也没什么味道,她俩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盼兮从荷包里掏出几个子儿,站起来说:“那我给你买一盏吧。” 徐骓看了她一眼,大长腿一伸,拦住出路,“姑奶奶,求您快坐下吧,说好了我请客!” 说完懒得同她争辩,一溜烟地跑开了。 “小姐,就让他去吧…我们到了北平还要找姑爷呢…反正他占了我的座位,得出一半的钱…”怜碧说得振振有词。 盼兮面露难色,她素来不好假手于人亦或是在金钱上占人便宜,每个月黎望舒给她的银元,她都去钱庄兑了银票寄回润州老家,实在囊中羞涩。 没多久,徐骓回来了,后面跟着乘务员给他们每人端来一盏冰激凌。 “谢谢你…” “想认真谢我,那就都记在账上,等回了金陵再一齐补上…”他说着示意乘务员先递给在座的女士。 “没问题!”盼兮满口答应。 徐骓听了,勾嘴一笑。 盼兮见怜碧特别爱吃,就把自己的那盏让给了她。 “你喜欢就拿去吃吧…不过下回来月事肚子痛了可别怪我。” 怜碧抿干净勺子上的巧克力酱,悄声说:“我那个才走呢,没问题的。”她毫不客气地揽过盼兮的那份,憨笑,“谢谢小姐!” “切,借花献佛…”徐骓嗤之以鼻,又对着怜碧说:“你家小姐倒是对你不错。” “那是!”怜碧吃得正欢,头也不抬。 这丫头一脸满足,徐骓“哼哼”轻笑了声。 盼兮靠在位置上睡着了,徐骓脱了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就是在睡梦中,她也有解不开的心结,双眉紧蹙,羽翼般的长睫毛顶端微颤,他盯着这张柔嫩无暇的面孔看呆了。 “喂!”粗鲁的一声,他一惊,转头见怜碧目光死死地锁着自己。 这毛丫头眼神清亮的像把利剑,被她看穿,他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清清嗓子修正神色。 怜碧看他嘴里吹着不成调的曲子,跷着二郎腿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她嫌弃地把他赶到边上。 “嘿,吃饱了就不认人,真没良心…”徐骓一脸鄙夷,屁股的大半边都坐在外面,她分明是在赶他走。 怜碧也不解释,继续埋头享用她的美味。 等盼兮一觉醒来,月色已布满天空,车厢里的其他乘客都休息了,特别安静,她揉揉睡迷糊的双眼,发现怜碧这会儿倒在徐骓的肩头,睡得正香。 盼兮见她小嘴微张,真怕她哈喇子落在徐骓身上,好在他看起来神情自然,极有风度地承担着她身体的重量。 盼兮轻声说:“让我来吧。”她小心扶起怜碧的身子。 “这丫头可真沉。”徐骓揉着早已酸麻的肩膀。 怜碧突然咕哝了句什么,都以为她听到了抱怨就要醒,未想她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顺势倒回徐骓身上继续睡。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故园黄叶 满青苔(2) “嘿,还真不客气…”徐骓无奈,见盼兮拿了他的衣服给她罩上,随口说道:“你俩上北平找穆炎煦?” 盼兮也不否认,“嗯!” “他是关云长单刀赴会,你去了不给他添乱嘛!”想到她也是孤勇前行,徐骓脸上冒了丝坏笑,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她,“你就不怕有人暗中监视跟踪你们?” 盼兮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镇定自若道:“你算其中一个吗?” “我?!我明人不做暗事。”他笑声爽朗,率先挪开视线,“要是算,那现在也暴露身份了!” 车速渐缓,前方就是沧州站了,站务员敲响铃声,扯着嗓子提示乘客到站,等车厢里有了点动静,他才继续说:“常宫保出山是铁板钉钉了,都看得出他是董卓进京不怀好意,可眼下能指挥得了北洋新军的人也只有他,皇城根下的八旗子弟都指望靠他收拾局面,好多享几年祖宗福荫呢。” 直到这会盼兮才认真看了他,几个月的时间,他完全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了。 永远油光锃亮的三七分,剑眉下修长的桃花眼,洒脱不拘的微笑,看外表是一点没变。 她仔细想着,他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徐骓见她一脸严肃,不再与她多谈政事,换了个话题,“美院招考你去了吗?” 盼兮摇摇头,“错过了。” 他笑,“你要进美院,还不是穆炎煦一句话就能搞定的事嘛。”火车汽笛长鸣恰好盖住了他的声音。 盼兮一脸茫然,“你刚说什么?” “我说,我也没去参加考试!” “那倒是可惜了…牟先生说你准没问题的。” 徐骓不以为然,“或许早注定了的!” 车上的乘客出了厢门,零星进来几位的新人。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车窗外,警觉又灵敏,连续几站都是如此。 盼兮四周兜转了一眼,没发现任何异常,纳罕,“你在看什么呢?” “侦察敌情。”他嘿嘿一笑,见她愣住,一本正经解释道:“说好了要保护你们的,当然得做足样子。” “就凭你!”怜碧突然醒了,看他的眼神充满鄙夷,“省省力气吧,关键时候准自个儿先逃命!” 说完朝他做了个鬼脸。 从徐骓平日的穿着用度也看得出他家世极好,怜碧还真是一点都不怕他。 徐骓被她话堵的气噎,奈何自己肩膀酸麻的很,他要紧按揉活动,“臭丫头,瞧你的哈喇子落了我一身,赔我一身新衣裳。” 怜碧脸一红。 眼见着两人又要开始耍嘴皮子,盼兮拉过她,“快别闹了…还有两站就要到了!” 此刻夜色沉如浓墨。待天边曙光初放,他们就到达北平站了。 “小姐,你说姑爷会来找咱们吗?” 经怜碧这么一问,盼兮怔忡,片刻才说:“我也不知道…” 他们离家赴京,家里肯定急得团团转了,或许早给他打来了电报,若能和他取得联系,她也就放心了。 可若是… 她叹了口气,出了北平站,就如同游向茫茫大海,她该上哪去找他呢? “放心吧!穆炎煦他保准出现!” 两人闻声一愣,齐齐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我家姑爷一定会来的。” 徐骓眯着眼,跷着二郎腿,懒洋洋地回了句:“猜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故园黄叶 满青苔(3) “小姐,你瞧他…”怜碧朝他翻了个大白眼。 站台上人影绰绰,几个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军官和士兵从月色里走来,徐骓顿时面色骤变,死死地盯着一个点。 他两脚一踏地,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说:“你们都睡舒服了,我屁股倒坐疼了…出去抽根烟活动活动。” 怜碧立刻挪回了自己的位置,一副不欢迎他再过来的架势。 徐骓笑着掏了烟盒,抽出根烟叼在嘴上。 盼兮无聊地盯着窗外看了会,见他披着满天星光迈进黑幕里,两团黑色很快融为一体,只剩指尖微光一点。 沧州站经停时间较长,大半乘客已经深睡,车厢里有微微的鼾声。睡不着的干脆趁停靠的功夫跑月台上去活动筋骨。 等过了天津站,就是他们期待的终点——北平。 还未来得及多想到了北平该怎么去找穆炎煦,就听到几声清脆的枪响,刺耳的枪声呼啸着在空中掠过。 有人倒在了血泊中。 一道黑影箭一般地从众人眼底穿过。 “在那儿,捉住他!” 怒吼声划破夜空,紧接着又是几声激烈的枪响。 军官和士兵扒开人群追赶,站台上围在一处的人群迅速散开,纷纷逃回车厢。 枪声对准了一个方向,浓烈的火药味,透过车窗钻进鼻子里。 耳边始终环绕着拉枪栓和扣动扳机的声音,盼兮心惊不已,她双手汗湿,低头看,怜碧正哆嗦着攥紧了自己。 “没事的,别怕。”盼兮不得不提起精神来安慰她,这是怜碧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枪战,吓得脸都白了。 稀稀拉拉的枪声很快密集起来,她的内心也在打鼓,鼓声愈来愈烈。 “不得了了,出人命了!”逃回来的乘客神色慌张,“是个军官,好像还有口气呢。” 伤者已经被抬走,地上留了大滩血迹,暗红的一片,瞧着触目惊心。 原本睡着的人也都清醒了,涌到窗口观望外面的动态,“到底是谁干得?” “那人穿了一身黑色,打完枪就撒腿跑了,大晚八岔的哪看得清啊…” “瞎了,眼下是不能按时发车了,得坐着等天亮喽。” “哎!真有点儿背,我还有桩大生意得赶在天亮前到北平啊。这,这可如何是好!”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怜碧看盼兮神色凝重,覆在她耳边轻声说:“小姐,你说会不会是…” “闭嘴!”盼兮斜睨了她一眼,“不是他!” 车厢里瞬间噤若寒蝉,怜碧也止了声。只见头顶大盖帽,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军官带领一队士兵冲了进来。 有人嘀咕了句,“这么大阵仗是要做什么?” “把你们的车票和证件都拿出来检查!快,都拿出来!” 士兵们各个气势冷硬、威严又都提着枪,再不乐意也只能乖乖掏出来。 “就你们两个?” 盼兮点点头。 “从哪上车的?要到哪去?” “我们从金陵出发到北平。” 过来查证的士兵仔细核对完座号又看是女人,也没多问,就将车票证件还给了他们。 “等等!” 士兵听到声音,脚步一滞。 站在厢门口面无表情的军官朝他们走来,他蹲下身从地上捡了张纸,仔细看了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军官抖了抖手里的纸张。 线框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洋文,盼兮自然看不懂,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这是一张护照!”他说着读起里面的内容来,“大清钦命监督江南海关道(瑞):给发护照事,兹有华人(徐骓),确系中国(并非)工作等辈。愿照西历一千八百八十四年七月五号美国议院增修,一千八百八十二年五月六号《限止华工条例》第六款定章,请领护照前往美国…” 还未等盼兮理解消化,他冷冷一笑,把纸翻过来指着左下角的小张相片,对她问道:“请问相片上的这位先生,你认识吗?”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故园黄叶 满青苔(4) 盼兮还未说话,其他乘客抢先答道:“呀,这个男人啊!刚刚就坐在这…和他们很熟的样子。” “是吗?!”纸张在空中挥舞了下,像道白色的光,盼兮只觉眼前一亮。军官紧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字追问:“既然如此,那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盼兮也不慌张,镇定自若道:“我们是同学,正巧在火车上碰到了。” “正巧碰到?”军官重复她的回答,眯了眯眼,“偏偏这么巧被你们碰上?”他颇具玩味地仔细打量他们。 旁边站着的士兵也觉悟出了什么,再开口态度格外恶劣,“你们这身打扮也不像坐得起二等厢的,知趣点从实招来…再拖拖拉拉的,别怪老子的拳头不认人!” “你知道什么赶紧说了吧,再拖下去耽误大家的时间啊…” 其他人小声劝慰。 在众人的注视中,盼兮默默开口,“这位军爷,我真不知道他在哪儿。” “既然如此。”军官语速缓慢的好似在念台词,他背过身,步履悠闲地踱着步子,“带走!” 一声令下,士兵们过来强行控制他俩。 “你们放手,别碰我家小姐。”怜碧使劲挣脱束缚就要去拦卫兵。 “啪”电光火石之间,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落在她脸上,怜碧被打得人都站不稳,险些倒下去。 “怜碧!”盼兮连忙扶住她,恨恨地瞪着几个士兵,“你们这是做什么!” 怜碧缓过劲来,她怕士兵的巴掌再甩向盼兮,忙摇摇头说:“小姐,我没事…” 盼兮看她强忍住泪水,如花似玉的小脸上落了五条血痕。 “我跟你们走!”她说。 怜碧瘦小的躯体挡在她身前,“小姐,咱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跟他们走!” “身正不怕影子斜!”盼兮按住她的手,又对上军官充满深意的目光,“等这位军爷查清楚了,自然会放了我们!” “正是!”军官颔首,大盖帽帽檐罩住了他大半张脸。 站台上浓浓的血腥味让深邃的夜空死寂冰凉。 前后围满了士兵,怜碧干呕了几声,实在控制不住,干脆扶着站台旁的柱子吐起来。 盼兮轻轻拍打她后背。 几个士兵跟了过来,包围住他们。军官留在原地同人说话,距离隔得远,她只见那人也是穿得一身军装,头顶大盖帽。 “我记得这个徐骓,上次算他命大,没想到今天他会出现在这节车厢上…偏偏这时又不见人影…实在值得怀疑!”两人边交流边向他们走来,军官指指柱子旁的两人,“他们和徐骓同伙,得带回去好好查查,没准能查出些什么!” “陈参将!”士兵们站直了齐齐一声。 盼兮闻声转过头,东方将白,映在眼里的影子让她瞬间有些恍惚,见那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她不确定道:“陈参将?” “没想到是二太太。”陈寅生神色平静,不显诧异。 军官见状便不再跟过去,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陈寅生侧过身子,示意介绍,“这位是穆炎煦的侧夫人,顾盼兮。” “哦!”军官闻言恍然大悟,他嘴角微微翘起,“恕小的有眼无珠,竟冒昧得罪了二太太…我也是秉公办事,还请二太太同这位小姑娘都跟我走一趟,待查清楚了事件缘由,一定亲自登门向二太太负荆请罪!” 他说得心平气和可眼里的神色却值得深入推敲。 盼兮看了眼陈寅生,见他跟军官穿了同色的军装,她记得他是北洋陆军的参将。 而北洋军的直接领导人就是常翰亭。 “既然都知道了我的身份,那还要查什么呢?” 盼兮站着不动,而陈寅生面也无表情。 “徐骓现在去向不明,现场多人指证你们相识。我只是秉公办事,望二太太谅解。” 军官的口气里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说完,他做了个请的姿势。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故园黄叶 满青苔(5) 盼兮跟着他们下了台阶。 “喂,你们上哪去啊?”懒洋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们的脚步顿住。 廊下僻静处,有人朝他们走来,正是徐骓,手里还提着东西。 盼兮深吸了口气,他们要带走自己,她不觉得害怕,此时看到他出现,那句“你快走”几乎脱口而出。 “徐骓”军官手里的短枪精准地指向他,眼里的凶光毕露,“这么快就回来自投罗网了。” “哼哼”徐骓冷笑,毫不畏惧地迎着枪头继续向前,他提提手里的袋子,闲散又随意道:“去买了点东西而已,怎么回来就罪行累累了…袁敬文,你动动嘴皮子就给我安个罪名,我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 “嘴别硬,是不是你干得你自己心里清楚,要不是那天陈参将手下留情,老子早一枪崩了你,哪还有你今天在这耍嘴皮子的功夫!”袁敬文利索地拉开枪栓,而陈寅生按住了他的手,“陈参将,你这是…”他一脸不解,虽没扣动扳机,枪还是纹丝不动地对准了徐骓,“你给我放老实点,我可不敢保证这枪会不会擦枪走火了…” “陈寅生,我不需要你怜悯我。”徐骓狠狠咬牙,“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只可惜我未能手刃杀父仇人,你们有什么就冲我来,抓两个女人充数算什么本事…我跟你们走…你放了他们!” 袁敬文余光扫向盼兮,哂笑,“二太太,看不出你同这小子交情不浅啊…不过可惜了,现在火车也开走了,我们更得负责照顾好二太太的安全,你可是穆长官心尖儿上的人,要有一丝一毫的损失,我这颗脑袋怕是要保不住的…”帽檐压得低,他扶了下,盼兮正巧看清他眼里的讥笑,而一旁的陈寅生始终不言不语,一副置身于事外的态度。 “我可以同你们走一趟。”盼兮站直了,她感到胳膊一紧,是怜碧悄悄拉了她的衣服。盼兮反握住她的手,对陈寅生微笑,“陈参将,这天下没有平白无故抓人的道理…我不知道你们同徐骓有什么恩怨,但我相信事情不是他做的!” “盼兮!”徐骓挑起眉头,面色沉了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别同他说那么多废话…我的事你不用多管,你赶紧离开这里。” 陈寅生黑瘦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如漆墨,深不可测,他沉静地说道:“段次长腿部、腰部各中了一枪,现在已经送去医院救治。徐骓是被怀疑的对象,待事情查出个水落石出后我们一定放人。” “请二太太放心,我们既不会错抓一个人…”袁敬文满脸玩味十足的表情,他眯了眼似笑非笑,又迅速使了个眼色,士兵们立刻将他们都包围住,“当然,也绝不会漏抓一个。” 徐骓大吼:“怀疑对象?刚几个日本浪人你们不抓…分明公报私仇…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安了什么心!你们不就等着揪住穆炎煦的软肋好和他谈条件么…唔…唔…”他被封住了嘴,呜呜咽咽得说不出话。 太阳使出地平线,方才的那场血腥风雨仿佛海上波涛汹涌的潮水,浪潮消去,海面逐渐恢复平静,被时光支离成碎片的残骸也将永久沉寂在万丈深渊里。 有士兵走近,落在他们耳边低声低语了几句。 盼兮看到他们面色瞬间骤冷,袁敬文瞪着眼怒喝道:“都给我带走!”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故园黄叶 满青苔(6) 天津河北路上一栋巴洛克风格的白色西式洋楼掩映在一片碧绿苍翠间,这里绿树环绕、环境清幽,鸟鸣阵阵。 木质的地板上时不时传来仆人轻踩着脚步的走动声,“嘎吱嘎吱”的,是这里鲜有的动静。被送来一周了,盼兮就住在这栋精致的洋房里。 外面的生机勃勃、热闹喧哗都不属于她,说是为她的安全考虑,更贴切的说法是安排了个场所好将她软禁看管。 自那日后她再没见过徐骓,也没见过其他人。徐骓被押上另一辆车子带走了,她坚持与他一起,可陈寅生还是送她来了天津。 气温日渐暖和,心情也一天比一天焦躁。她有意问问事件进展,这里除了守房子的仆人,也就她和怜碧。 她不吵不闹按部就班的生活。 早晨醒来,仆人们就会把牛奶、鸡蛋、吐司送到房间,同这里的环境一样,三餐都是西式的,她自然吃不惯,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感的情绪,倒是他们心细如发,见她吃得少,隔日端来的早餐换成了小米粥和馒头,餐后都配有可口的甜品和时令上的新鲜水果。所有的房间她都可以自由进出,看似不设防线,其实这么多双眼睛明里暗里都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怜碧见她心事重重,找来房子的大管家,她埋怨着都几天过去了,案子总该查清楚了,他们急着赶去北平实在不便多打扰,若是没什么问题,准备今日就走。 管家对坐在欧式沙发上的盼兮微微鞠躬,他不露声色道:“您在这里若是觉得饭菜不合口味,下人们顾得不够周全亦或是想要置办些货品,请尽管吩咐,我一定竭尽全力去办…” 盼兮看他毕恭毕敬地微倾而立,试探问道:“能烦你打个电报请陈参将过来一趟吗?” “这…” 见管家面有豫色,盼兮没再说下去。 怜碧恨恨地一跺脚,指着他,“瞧我家姑爷不…” “闭嘴!”盼兮睨了她一眼,怜碧止了声。 她看着小姐缓缓起身,落寞的背影渐渐移步至窗前。 花园里有个大喷泉,忽上忽下的水柱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穿梭其中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气派的门厅立着汉白玉的柱子,高耸威严。里面更是富丽堂皇,大理石面上的花纹独一无二,顶上硕大的水晶灯照得它亮若明镜。 初见时甚觉惊艳,极致的浪漫奢华冲击她的双眼,足不出户的生活,成日对着,视觉骤然疲惫,再也细品不出其中的美好。倒是明煦园的一景一物,在时光的打磨里那悠长的令人贪恋的韵味,愈发深邃。 盼兮深吸了口气,满园的芬芳带着花簇的馨甜扑鼻,待口中的惆怅全部吐出,她才说:“从今日起饭菜不用再送进来了。”她转过脸,他们都不应声,管家更是低垂着头,她又重复了遍,“我没什么胃口…让他们不要再送进来了。” 怜碧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到小姐脸上的坚决,转而对着管家怒喝道:“您就打个电报请陈参将来一趟吧…要是我家小姐多掉了一斤肉,你们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请您不要为难我!”管家只是垂首而立,“陈参将临走时吩咐过,到时会有人亲自来接您…这段日子,您只管安心在这住下…”他说得平静,笃定了这不过是她的一出苦肉计,或许在他心里她的命根本不值一提。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故园黄叶 满青苔(7) 她认真地闹起了绝食。仆人们照例按时端来饭菜,三餐不落。 怜碧见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哽着声音求道:“小姐吃一点吧,不然哪有力气等姑爷来接咱们…回头老夫人见小姐衣服都宽大了,准要急了,她哪舍得让小姐受这个罪啊…”盼兮不语,她跟过来,抽紧了嗓子,“既然小姐不吃,那我也不吃!” 她一脸的认真,盼兮无奈,“你闹什么脾气…我再坚持个一两日或许他们就会请陈寅生过来了。” “那万一…”怜碧没往下说。 盼兮理解她的意思,点点头,缓缓开口,“我知道…”顿了顿,她目光坚定地看向怜碧,“事情不是我们这样闹一闹就能解决的,你听我话,先去吃饭。” “我不管,我要和小姐一起。”怜碧平时柔顺听话,今日脾气也倔了,她泪眼朦胧,折腾了几日人都憔悴了几许,“再说哪有主子挨着饿,跟前伺候的丫头自己吃饱喝足的。” 盼兮还想说点什么,听到楼梯间有声音传来,两人自觉止了声。 陈寅生走了进来,看到她,微微一笑,“二太太,好久不见。” 怜碧眼底掠过一丝惊喜,她抹了把眼泪,知趣地退了出去,走时扫了眼桌子上的饭菜,还有余温,香气环绕在屋子里,她顿感饥饿,至门口偷偷瞥了眼两人,她的小姐只站着不出声,她迅速掩上门。 陈寅生闲散地走到她身边,靴子踩得地板“嘎吱嘎吱”作响,他审视她,碎花袄的元宝领紧贴着她白皙的皮肤,嘴紧抿着,眼眸又沉又黑。 他耐心地等了会,见她迟迟不开口,他失笑,“如此大费周章求我过来,怎么不说话?” 盼兮抬抬眼,开口道:“徐骓怎么样了?” 陈寅生未料到她先问的是这个,微露诧异之色,“我以为你会更关心穆炎煦的处境或者问问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盼兮一愣,干脆直说:“我都想知道。”她静默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陈寅生随意地靠在椅子上,捏着核桃把玩。 他听了,笑出声,灰如土色的脸上露出白花花的两排牙齿,“二太太既然都想知道,那就同我下去喝一杯,我慢慢同你分解…” 他说得语气清淡,盼兮在心底打了个寒颤。她沉默地看牢了他手里的动作,旋转回揉间,两颗核桃色泽红润,玲珑剔透,尤为鲜艳。他大手一收,停了动作,盼兮浓密的睫毛轻颤,再抬眼,陈寅生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好!”盼兮对上的他的目光,跟他下了楼。 仆人们早就恭立在餐厅门口,见他们走来,拉开丝绒窗帘,阳光打满餐厅的各个角落。陈寅生极为绅士地替她抽开座椅,请她入座。随即他打开留声机,又拍拍手示意可以上菜。 灌制的黑胶唱片缓缓旋转,乐曲响起,是京剧,在这西式优雅的环境里倒显得格格不入。陈寅生眯缝双眼跟着哼唱了一段,盼兮没有打扰他的兴致。过了会,他从沉醉中醒来,说:“在北平时,穆府经常请人搭台唱戏,相信这一出戏二太太应该不陌生。” “是孙老板的《捉放曹》”她答着,眉尖微微蹙起。 “正是!”陈寅生赏识地看了她一眼,去旁边的小茶几上倒了两杯葡萄酒,做完这些,他才在她对面坐下。 暗红的酒搁在她面前,淡淡的果香酒气牵引起她的嗅觉,她没有顺势举起酒杯,语气平静地说:“陈参将有话不妨直说。”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故园黄叶 满青苔(8) 陈寅生也不勉强盼兮,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完,亮了杯底,才抬手示意她。 盼兮呷了口酒,携着淡淡清香和甘甜的液体一并滑入,在体内暖暖浮动,她又啜了一口,的确是让人贪恋的美酒。 留声机里的京戏,她已无暇细听,只觉得耳边聒噪,她按捺住心底的焦躁与不安,他愈沉默,她愈不动声色。 高脚杯里的红酒很快见底,陈寅生又给她倒了些,他琢磨了会她的表情,她年纪尚小,也算是沉得住气,他扬声夸赞:“二太太是个聪明人。” 盼兮也不回应他的恭维,清淡一笑,看他举起了酒杯,她也跟着轻轻拿起,酒杯相碰,激起一层暗红的波浪。 陈寅生定定地锁着她,浑厚的声音随之响起,“二太太可能不知道,我也是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我年长穆炎煦四岁,算他师兄…” 盼兮听了他的话,微微颔首。 “他回国后各方大员竞相争夺,他倒也不急,安安稳稳的娶妻生子…后来清廷派他去了云南,在他的领导下,不过三年光景,云南新军的地位一度赶超北洋军…”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黑亮的眸光中闪烁深意。 盼兮勉强一笑,他说的这些她或多或少听说过,她和穆炎煦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可他时刻牵挂国家的前途命运,关心民众疾苦,他潜心研究军事理论,努力学习国外先进的军事思想和技能,督导练兵也从不放松,她都是知道的。 她说:“你是知道他的,一门心思要训练出一支精兵强将的队伍用以扞卫疆土抵抗外来侵略。” 陈寅生突然嗤笑了一声,盼兮面露不悦,他也不收敛,继续姿态自若道:“当年在云南,多少人劝他纳妾,他都不为所动…二太太果然有过人之处…” 盼兮勾嘴一笑,“我不过是一个风尘女子…” “欸…”他大手一挥,打断她的话,“千万别这么说,英雄不问出处。二太太有才华有胆量,远非一张皮囊所倚。” 仆人们开始上菜,端来的是一道奶香浓郁的汤。 穆炎煦也好,傅骥骋也好,他们都有过留洋的经历,却未见他们如此淋漓尽致地把西洋的做派搬到家里。 “陈参将也留过洋?”盼兮随口问着。 陈寅生点点头,勺子搅了下奶油浓汤,正巧瞅见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好奇道:“你笑什么?” “边听京戏边吃西餐,也算是中西合璧…”盼兮说着敛起笑容,抬眼看他,目光毅然灼灼,“《捉放曹》唱完了,下一曲又是什么呢?” “你想听什么?”陈寅生反问。 盼兮想了想,说:“《窦娥冤》” 陈寅生哈哈大笑了起来,“二太太真有意思…不过在我这小公馆里多住了几日,怎么就有冤难申了呢…” 他去换了张黑胶唱片,乐声再响起,是优美的梵婀玲,轻轻柔柔的,空气里的局促瞬间消散了些。 “陈参将照顾地自然周道。”她肚子里空空的,刚又灌了杯红酒,这时酒的后劲慢慢上头,有些晕乎,好在意识尚算清楚,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徐骓他安全吗?” 陈寅生蓦然止住笑容,“徐骓,徐骓…”他手指敲击桌子,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盼兮的呼吸有些失措,酒劲愈发汹涌,她的脸很烫,很想抚一把面颊,就听到他又问自己:“你可知道徐骓他是谁?” “他是我同学…那天的枪案与他无关!至于其他的,我不关心!”盼兮很笃定地回答,顿了顿,她继续道:“你们或许有些私人恩怨,但侠私报复不是大丈夫所为…”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故园黄叶 满青苔(9) 陈寅生沉默。 盼兮看他的表情便知道,她说了太多。可她与徐骓同学一场,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她做不到。 陈寅生淡淡的开口,“那时若不是傅骥骋帮你了一把,你怕是早成了徐骓的小娘。” 盼兮愣住,酒意朦胧,她完全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陈寅生说着看了她一眼,见她迷迷糊糊,他又说:“他的父亲是徐炳才。” “哦!”盼兮点点头,俨如繁星般的眼眸时常顾盼神飞,此刻却有些恍惚,她已许久不曾想起这个人和这个名字,他突然提起,说不上有多诧异,过往云烟升起,内心还是微微一怔。 “是你杀了徐炳才。”在酒精的助力下,她胆子也大了几分,并不着急等他回答,她已有了肯定的答案。银勺舀了一点浓汤,她试着尝了口,很浓的奶油味,称不上喜欢,她只是想用食物抑制住体内的酒精肆意扩散。 他大笑,黝黑肤色上高高鼓起的太阳穴犹如塞了两粒核桃,随着他的动作起伏。 “二太太真是有意思得很!”他拍了拍手,仆人端着托盘进来。 盼兮警觉地盯着他的动作。 托盘上置了两个小酒杯,他特意选了其中的一杯拿起来,轻咳了一声,指指装有透明液体的杯子,说:“这杯酒里掺有剧毒,如果你喝了,不出十秒就会七窍流血而死…当然你可以推脱不喝,那徐骓…”他眼含阴森寒冷的笑意,手拟成一把枪的姿势,对准某个点,声音同样冰冷,“砰…” 动作干净利落,他又吹了吹“枪头”,盼兮仿佛闻到一股刺鼻的火药味,涨潮般的酒意一退,她毫不犹豫地拿起酒杯,“我喝!” 陈寅生抬手制止她的动作,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二太太别急着喝,我还有话没说完。” “陈参将怕是想要我再留点什么字据好向穆炎煦解释吧…”盼兮似是抛开了一切顾虑,跟着大笑起来,“周旋了这么久,我也猜到缉煕不好对付,你们就是想强攻也未必会有好果子吃,动不了他,倒不如杀了我,对他也不失为一项警告…然后再做些手脚,让徐骓做个替罪羔羊…此举无疑达到了一石二鸟的目的…我说得没错吧,陈参将?” 盼兮面色平静舒缓,陈寅生也不恼,大手撑着下巴,耐心地听她继续发表言论。 “陈参将为何对我有这样的信心呢?别说我这条命与你们竞相争夺的权力不好比,就是在穆炎煦心里也或许根本不值一提…我不过是个妾室,在穆家可有可无,我死了,他大不了以后再找一个…” 陈寅生依旧微笑,“我刚说过,当年在云南多少人想方设法劝他纳妾,他都不为所动。好看的皮囊他是见多了,像二太太这样颖悟过人的,鲜少!” “既然如此,那我祝你心如所愿。”盼兮也不再同他多话,闭上眼将杯里的酒全部喝光。 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仅剩一点残留。 她抿紧了唇,酸溜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稍作停滞的呼吸,再浮动起来,鼻息里有淡淡的果香。 耳边是落地钟摇摆的嘀嗒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故园黄叶 满青苔(10) 半晌,盼兮缓缓睁眼,陈寅生棱角分明的脸清晰地映在眼前,她额上细细密密地覆着一层薄汗,拨开浸湿的几缕发丝,光洁的额头触到空气,凉凉的,她猛然惊醒,从袖口抽出绢帕轻轻擦拭。 除了高浓度的酒精使人头脑发胀外,她安然无恙。 她微不可闻地舒了口气,陈寅生整个人半卧在椅子上,大手捂住嘴,似要掩饰笑意。 盼兮见他完全是一副捉弄完自己,十分逗趣满足的表情,板着脸道:“你说谎,这杯酒里根本没毒!” “二太太的胆量,我实在佩服!”他笑着揶揄,“都说二太太是穆炎煦心尖儿上的人,是他的良药,只有你才能让他再三破例…果不其然,果不其然啊,哈哈哈…”他大笑起来,像看了出好戏似的,双手不停击掌,带有节奏的掌声让她片刻混沌的意识终有一丝清醒。 “你…”她一醒神,还想张嘴说话,舌头却不受控制,胀胀麻麻的咬不准词,她干脆停顿了下来。 缥缈的视线好不容易汇聚,恍惚间她看到陈寅生手拿刀叉正在细细品尝美食,食物的香气传来,她心里咯噔一下,才发现桌子上不知何时已布满各类菜式。她闭上眼努力回忆,可完全记不起仆人们是如何将一道道菜送上来的了。 再睁眼,陈寅生正笑望着自己,“怎么菜肴不合口味吗?”他问。 她怔忡,手牢牢抓紧椅子的扶手。 落地钟的摇摆声,梵婀玲低低的吟唱声在耳边交织,他的一举一动在脑海里纠结缠绕,大脑如螺旋一般快速运转,身子发沉,头脑发昏,像是陷入了沼泽地,她抽紧了呼吸,眼睁睁地看着大片泥泞将自己慢慢吞噬… 盼兮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找寻突破口,意识逐渐无法控制,发丝飘舞,白皙的脸上一片嫣红。 陈寅生见她眼神飘忽不定,身体渐渐瘫软、下滑,他拍了拍手。 早守在外面的侍从听到指令马上走了进来。 “还有个丫头呢?”他边问边撕了块面包蘸取浓汤,吃得很细致。 “晕了,人已经送上车,都准备好了!” “好!”陈寅生点点头,拎起方巾擦拭嘴角,又仔细擦了擦手,“把他们按对方指定的地点送过去。” “是!”侍从一点头,打横着抱起盼兮。 她意识忽东忽西,人已身不由己,唯有一双眼睛睁地大大的,露在外面的小截脖子呈淡淡的樱粉色。 “等等!”陈寅生忽然抬手叫住他。顿了顿,他提醒说:“穆炎煦这个人狡猾,你们小心行事!” “是!”一声回答干脆响亮。 陈寅生吩咐完,踱步到落地窗前,几个人影快速从眼前穿过,匆匆上了车,汽车发动引擎,很快驶出了他位于河北路上的小公馆。 湛蓝天空挂着的朵朵白云随风浮动,喷泉射出的水柱迎着欢快的节奏上下跳跃,阳光从水中穿过,在玻璃窗上落了道淡淡的七彩光晕,他哼着乐曲,轻踩步伐,随意闲散的舞步,拼拼凑凑,倒像是一支优雅的华尔兹…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故园黄叶 满青苔(11) “盼兮,盼兮…”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并且不断轻晃她的身体,盼兮想点头答应,可头很重根本动弹不得,她使劲张嘴也发不出声音,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到他们在说并无大碍,等这股子药劲过去就好。 盼兮暗自在心底松了口气,意识尚还混沌,只觉得身子一轻,又被稳稳安置到了个温暖的地方,她也来不及多想,身子刚着柔软馨香的被褥,即刻便沉沉睡去。 思绪陷入无尽的黑暗,缠绵的幽香不断牵引她,缓缓睁眼,一个清雅的淡影正对着自己微笑。 是娘,她已许久不曾和娘相会。 即使是在梦中,她也想牢牢抓住这一刻,娘却突然化成了只蝴蝶,打着双翅翩翩然飞起,蝴蝶的周身闪闪发光,姿态轻盈地掠过她眼前。 她想伸手捕捉,美好的梦境瞬间如泡沫般膨胀,指尖刚刚触及,泡沫“啪”地一下被击碎,娘不见了,蝴蝶也飞走了… “啊…”盼兮忍不住低吟,幻影在脑海里徘徊,她头痛欲裂。 有只温暖的手伸过来触摸她额头,丝丝暖意传到心底,厚重的眼皮微微眯了条细缝,明亮刺眼的一簇光钻了进来,她反射性地抬手遮住。 “可算是醒了。” 听到低叹声,盼兮费力地转过脑袋,身体还没完全缓过劲来,她转转眼珠子,看清灯光下的人影。 “大姐!”她喊。 穆广凌点点头,见她挣扎着要起来,连忙制止她,又招招手让自己身边的丫头扶她坐起。 “敏月,去厨房把醒酒汤端过来。”穆广凌吩咐完,对她叮嘱道:“先把醒酒汤喝了,也好舒服些。” 盼兮乖顺地说好,人是醒了,浑身还是难受,没有一点力气,想吐又吐不出。她使劲按了按太阳穴,好清醒些,记忆停留在陈公馆的餐桌上,陈寅生眼含笑意看她仰头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想到这里,盼兮猛然一惊,她四周看了眼,房间里只有他们,她抓了穆广凌的手,问:“大姐,怜碧呢?” “放心吧,她没事。”穆广凌感慨地叹了口气,说:“你们还真是姐妹情深…那丫头刚醒来也哭着要找你,我看她样子也不见得多好,就让她先歇着了。” “好…”盼兮胡乱地点点头,她怀揣心事,这里应该是穆广凌在北平的府邸,那… 穆广凌向来心思缜密,早已读懂她眼底浓重的忧色,还不待盼兮开口,伸手轻轻按在她手上,手底的温度温暖着她,“煦儿人不在北平,要过两日回来…是元启带了人把你们接回来的。” 大姐的声色很平静,能听出来,穆炎煦也应该平安无事,她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找到了地方搁置。 穆广凌捋了捋她鬓角凌乱的发,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俏笑起来,“你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不是望舒拦着奶奶,她老人家恐怕早就冲过来了…幸好都没事,你也全须全尾,已经给他们打过电报了,提心吊胆了十几天,他们也总算能放心了。” 这是怎样的一场惊心动魄,她根本没有察觉,体会到他们的担心,她有些惭愧,干涩的眼底湿润起来,哑着声嗫嚅道:“是我顾前不顾后,害大家为我操心。”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故园黄叶 满青苔(12) 穆广凌完全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傻丫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愿为煦儿奋不顾身、铤而走险,我倒是对你刮目相看…就是奶奶,她老人家嘴上不说,打心底里也是欢喜的。” 盼兮避开她暗藏深意的目光,红着脸低了头不吭声,穆广凌忍不住又笑,“刚把你接回来时我胆战心惊的,就怕这一路的颠簸把人都给我折腾瘦了…这会儿你醒了,真真切切在眼前,我倒松了口气。”她好笑地看着盼兮,抬手捧着她的脸蛋,“这才几个月功夫啊,奶奶的汤水就是养人,这样多好,可别再瘦了…哎哟…” 正说笑着,她突然惊叫了声,盼兮见她眉头一紧,连忙问:“大姐,你怎么了?” 穆广凌缓了缓表情,片刻,手覆上自己的小腹,盼兮目光紧随她的动作,这才发现织锦缎长马甲里遮掩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大姐,你这是…” 盼兮失声叫道,穆广凌点点头,“快五个月了,显怀了…要不是我家那口子说什么都不让我出远门,你和煦儿成婚,我是要来的…” “大姐的心意我知道!”成婚的时候,她人虽未到,却寄来了一套足金九宝,安在红色压钱箱里的幸福绣花鞋、全福金梳、龙凤金剪、欢喜算盘…每一样都小巧精致,盼兮很是喜欢。 穆广凌身上呼之欲出的母性光辉,早已掩饰了平日的精明,她的面容恬静而美好,盼兮看了不觉莞尔一笑。 见盼兮怔怔地看着自己,穆广凌拉过她的手轻轻置于自己小腹上,“你摸摸。” 她身上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手底硬邦邦的,动静很小,还是能感受到宝宝在蠕动。 盼兮感到欣喜又神奇。 穆广凌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微隆的小腹上,“刚怀上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整宿整宿睡不好觉…怀豆豆和凯儿都没这么辛苦,这么折腾过,他爹乐呵得很说好折腾人的准是女娃娃…要我说,再折腾也折腾不出个武则天啊…” 盼兮的视线缓缓向上,穆广凌捧着孕肚,一脸幸福洋溢,不难想象,他们夫妇一定伉俪情深。 穆炎煦提起过,他的这位姐夫骆元启是胶东汉子,性格豪迈粗犷。再早些时候,泰山山区兵匪勾结,盗贼如毛,是骆元启率领大队展开剿匪战斗,大股土匪全歼,总瓢把子随即枪决,胶东交由他管理后才匪势稍敛。 鲜少见他这么称赞过别人,她想这位尚未露面的姐夫一定不俗。 陪在这里大半天,盼兮担心穆广凌带着身子受累,要她先回去歇息,穆广凌摆手说没事,哪有那么金贵,正巧敏月端了醒酒汤进来,她督促盼兮全喝完。 “大姐,陈寅生肯放我出来,是不是缉煕答应了他们什么条件?”待深藏体内的酒意渐渐挥发,脑海中的记忆更透彻澄明,盼兮忍不住低声自责:“我给他添麻烦了是吗?”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穆广凌看着她眸中升腾起雾气,眉梢眼底尽是疼惜,“别多想,现在的局势不是谁能控制得了的,这些政治权谋更不是我们一个女人能去主导的。” 盼兮点点头,脸上的忧色毫不见舒缓。穆广凌理解她的心情,叹了口气,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了严密的监视,不管是在北平还是在金陵…” 盼兮一愣继而心惊。 穆广凌说:“他不给家里捎信,也是不希望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怪不得付氏和黎望舒平日里神色自若,举止如常,原来至始至终他们一直生活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想到这些,盼兮冷汗涔涔。 穆广凌看她一脸紧张,松了松神色,笑道:“即使煦儿虚与委蛇不再干预常翰亭出山,他也不会让常翰亭怀揣多年的阴谋诡计得逞的,眼下不过是将计就计。” 盼兮听了沉默。 穆广凌也不再多说,这胎怀得辛苦,坐了半天她也的确累了,就让丫头扶着自己回正房休息。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半江瑟瑟 半江红(1) 暖风里,漫天飘洒飞絮,盼兮掩在大树底下,脚踩斑驳的树影,很是惆怅。 “大小姐家的树长得可真魁梧!”怜碧指着一片青翠碧绿说道。 她看盼兮倚在梧桐树下,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些费解,明明用早膳时还听穆广凌亲口说,姑爷也就这两日要回来的。 可为何小姐看起来还是一点也不高兴呢。 盼兮仰头看着树枝上的一排排新苗,它们掐准了时间的节奏,不断传递生命的喜悦,世间万物都换了新颜。 眨眼间三天过去了,报纸上的新闻层出不穷。朝廷颁布上谕请常翰亭出山,有人说他是众望所归,有人说他是司马昭之心,纷杂的议论声里等来的是他冠冕堂皇的婉拒,大清已经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常翰亭心里最清楚不过了,他的临时变故让摄政王一下子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这一回,穆炎煦完全成了众矢之的和摄政王重修千秋基业路上的绊脚石。 用早膳时,姐夫骆元启还说这个常翰亭是“百年墙头草”哪好往哪倒,既不得罪现在声势浩大的革命党,又委婉推脱了清廷的邀请。常翰亭心中有数,他知道没有北洋军,清廷敌不过革命力量必会再次对他进行邀约,那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谈条件了。 他可真是一只老狐狸! 穆炎煦这次来北平,无非以卵击石,跟常翰亭比,他还太嫩了些… 穆广凌看盼兮沉默不语,担心自己丈夫再多说下去让她担心,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连忙岔开话题。 直到骆元启出门,盼兮才低声辩解,“缉煕这回来北平,是做好了被陷于不利局面的准备…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穆广凌轻叹:“如今改弦更张,各个都见风使舵,倒戈得快。常翰亭在危急关头突然转变,就是要故意刁难煦儿。”她说着不自觉地皱了眉,语气却很中肯,“我同你一样相信他…如今我们也不要再未雨绸缪了,他这个弟弟我自认是比元启更了解些。” …… 怜碧看盼兮手不断揉搓眼睛,忙问:“小姐,你怎么了?” 盼兮双眼红红的,不停微颤,豆大的泪珠纷纷滚落,怜碧看了误以为她哭了,惊呼道:“小姐!” 不知是什么东西跑进了眼睛里硌得厉害,她赶紧招手让怜碧过来,“有东西跑眼睛里了,快帮我看看!” 怜碧轻轻翻开她眼皮,对准了一吹,盼兮眨眨眼,她又轻轻一吹。 “小姐,好些了吗?” 还是疼得厉害,盼兮从胁下取出帕子,擦了眼角不断滑落的泪。 怜碧去取了水给她冲洗,片刻,疼痛才舒缓了些。 “这梧桐树看着魁梧,毛絮絮实在太多了。”怜碧捂着脸,抱怨:“怪不得我老觉得脸上痒痒的。” 可不是,风吹起,就像下了场梧桐雨,很快积了一地的毛絮。 盼兮看看它高大粗壮的枝干,厚重繁茂的树叶,行云如流水般在缝隙间穿梭,她倒觉得喜欢。 带着心底的惆怅,不禁想起了一句诗,她干脆念了出来,“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 怜碧读不懂她语气里的忧伤,立在那儿,懵懂地眨巴眨巴双眼。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半江瑟瑟 半江红(2) “在等哪位故人呢。”低沉的嗓音透过树影落到耳边,还带着丝诙谐,“是我吗?” 穆炎煦的突然出现让盼兮在惊喜之余还有些措手不及。 他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身上,疾步朝这走来。 怜碧看到他,眼眶湿润,几乎失声叫道:“姑爷!” 穆炎煦点点头。 他看到盼兮强忍了泪水怔忡在原地,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 盼兮垂下眼眸,再抬头时换了张崭新的笑颜,盈盈若水的明眸里,脉脉含情。她唯恐这是个易破碎的美梦,声音也极轻极柔,“缉煕,你回来了!” “嗯!”他即刻把她拥入怀里,让她切实感受他身体的温度,盼兮双手环上他精壮的腰,紧紧地,她埋在他怀里,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充斥在她鼻端,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安心。 她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他心底也胀满了柔情,可开口说出的话却格外严厉,“你真是越来越任性了,居然擅作主张独自跑来北平,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危险!” “缉煕!”盼兮环着他的双手又紧了紧,完全没把他的话放心上,她自顾自念道:“我没事…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听到她断断续续地低语。他一时也说不出责怪的话来,此刻她娇柔的身体在他怀里,他叹了口气,大手轻抚上她柔软的发丝,心也跟着慢慢安定下来。 “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带走小姐,我们被困在天津,险些逃不出来…”怜碧似是哭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刚看到穆炎煦身后的陆敬奉,怜碧就连忙奔过去找他了,这丫头嘴上不提,心里也是担心的,陆敬奉识趣地把她带出了庭院,只有和陆敬奉在一起,她才像个柔弱的小女子。她满是委屈的抱怨声,哪还见得着在火车上与徐骓吹胡子瞪眼的泼辣劲,娇滴滴的很! 盼兮眼里、脸上布满了笑意,穆炎煦摸不透她在想什么,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宠溺,可又不想助长她的任性,他伸手捏捏她脸蛋,豆腐一般滑滑嫩嫩的肌肤,软绵绵的,糖果一般黏住他似的,“还说没事…过两天就让敬奉送你们回金陵,家里都在担心你们。” 他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很沉,盼兮抬头仔细看他。 瘦了,眼里布满了通红的血丝,她知道他忙起来就是连轴转,根本顾不上吃饭、休息。她踮起脚尖,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棱角分明的线条硌着她手心,他温柔的目光让她沉溺,他深邃的眸子里映满了她的模样,盼兮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难受,小声啜泣,“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待在北平,哪也不去,就待在大姐家,好不好…” 看她流泪,他一下子就心软了,几乎要满口答应她。他还是镇定了片刻,从口袋里抽出帕子替她擦去泪水,“不行!北平不安全!你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盼兮眼里的泪水源源不断地落下,她摇头说不会有事的,泪水随着她的动作飘落在他手心,“你把我送回去,我大不了再想法子逃出来,我能从明煦园出来一次就能再出来第二次…” “顾盼兮!”穆炎煦怒吼,盼兮毫不示弱,目光坚定地与他对视。 穆炎煦压制住心底的怒火,怔怔地看了她一会才撇过脸,他放柔声音道:“走吧,先和我去吃点东西…大姐说你最近胃口不好,北平气候干燥,是适应不了这里的水土吗?” 他有意岔开话题,可话里话都外透着要她赶紧回去的意思,盼兮乖顺地跟随他的步伐。 寄托明月传递千里的相思,此时,万般思念的人儿真真切切在眼前,哪还舍得再招惹他的不痛快。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半江瑟瑟 半江红(3) 盼兮俏生生地陪在他身边,蜜合色的元宝领斜斜地贴着她两腮,衣服笔直的线条延至膝盖,也衬得她腰肢笔直。 梧桐簌簌,被风吹得摇曳,细腻的清香时不时环绕在鼻端,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想,即使是场美梦,那也宁可沉酣不醒。 蓦地,他拉了她站下。 盼兮仰头看向他,“怎么了?” 是梧桐絮粘在了她的发上,带薄茧的指尖刚触到她耳廓,立马“唰”地红了一片。 都做他太太的人了,还是那么容易害羞。 盼兮愣愣地看他勾嘴一笑,他眼神清冽,露出的牙齿洁白整齐,真是说不出的风流倜傥,她脸红得简直要发烫了。 落到地上的毛絮铺满路面,再次被风卷起,夹着尘土。穆炎煦打了个喷嚏,他吸吸鼻子,痒痒的很难受,又忍不住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舒服了吧?这毛絮刚也掉我眼睛里,难受极了。”盼兮边抱怨边掸掸衣服上细微的灰尘。 高出屋檐的枝干,郁郁苍苍,繁茂的像把巨型的伞,“好看是真的好看,可也是美丽的烦恼…不过我倒想着,要能在金陵看到这样成片成片的梧桐树,那该多好…” “是吗。”看她满眼的期待,穆炎煦随意应了声,掏出手帕擦鼻子。 帕子上绣着纯色素心兰,是她最喜欢的花品,连上面的图案都是照着自己描画的样式刺绣的。盼兮看到后好奇地“咦”了声,问:“这不是我的帕子么…怎么会在你那?” 他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她一脸诧异,像是完全记不起来,他也不解释,把帕子当宝贝般仔细叠好塞回口袋里,拉了她的手,“走吧,大姐在等着了。” 屋院娴静,穆广凌早就命人摆好饭菜,她看弟弟因日夜劳累而逐渐消瘦下去的面庞,也是一阵心疼,给他碗里布了些菜,说:“你不在,盼兮心里急得发紧,这会儿好不容易过来了,多陪陪她。” “一堆事呢,点个卯就走的…” 他匆匆赶来,想必是要嘱咐大姐劝她早些离开北平,穆广凌看盼兮不动筷子,也给她布了些菜。 盼兮望着碗里堆得高高的菜发愁,穆炎煦看了眼含笑意,仰头喝了杯里的酒,又斟满。见两人都看着自己不说话,兀自说道:“男儿既甲胄,长揖别上官。我让敬奉留下来,盼兮头回来北平,先让他陪着在北平城里转转。” “要你关照!”广凌佯装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余光瞥到盼兮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摸摸浑圆的肚子,略有遗憾,“要不是这会儿身子重,我早想带着盼兮到处看看了…” 盼兮听了连忙说:“不打紧的大姐。” 他杳无音讯,她又怎么会有游山玩水的兴致。 “要不咱明早一起去什刹海那的天汇轩喝早茶。”穆广凌瞅了瞅坐在另一桌由仆人们照看着乖乖吃饭的孩子们,笑道:“可惜朗诣不在,他们堂兄弟最喜欢吃天汇轩的艾窝窝、糖耳朵、焖炉烧饼,不仅味道好,造型还好看…” 盼兮点点头,只见两颗毛绒绒的小脑袋往他们的方向偷偷看了眼,又相互对视一笑。机灵皮实的两个男孩子,实在讨人喜欢,豆豆眉眼之间像足了穆广凌,而凯儿要憨实些,更像他父亲骆元启。 “朗诣在学堂上进步不少呢,张先生和周先生经常夸他…你快看看,大字写得真不错呢…”盼兮让怜碧把东西拿过来,离家前她特意去问黎望舒要来了朗诣习得大字作品。 澄心堂纸上的字体挺劲有力,齐齐整整,很难想象是出自一个刚满五岁的孩子之手。 穆炎煦眸光微闪,压抑不住内心的得意,可他还是语气清淡地说道:“这孩子调皮贪玩,好在有望舒在跟前时时耳提命面着。” 穆广凌见他这会人模人样的摆架子,不由笑道:“还好意思说自己儿子呢,也不想想是谁小时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她虽是凑到盼兮耳边,声音确格外清亮,“别看他现在老成稳重,跟朗诣那般大时见天上蹿下跳、顽皮捣蛋,奶奶总说家里蹦出了个齐天大圣,穆家在北平也是簪缨之族,将来可别出个酒囊饭袋…” 实在难以想象,他竟也有这样的时候,跟着的仆人们追在这个小祖宗后面一定哭笑不得,无计可施吧。 “他的顽皮事,罄竹难书,改日细细同你分解。”穆广凌见弟弟剑眉一挑,跟着抿嘴一笑。 穆炎煦素来正经八摆又不苟言笑,今儿也只好耐着性子任由大姐打趣。 好在穆广凌玩笑一番后,也认真地翻看起朗诣习得大字来,“我听舒儿说朗诣师从张绍循,据说这位张先生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从不轻易收徒,当年庆亲王想向他讨副字,他都冷冷地将王爷拒之门外…没想到,你能和他成为莫逆之交。” 穆炎煦风轻云淡地呷了口酒,“张先生的字画我从没请求,都是他高兴给我的。” 张绍循并非等闲之辈,他是北平名门之后,早年偕妻定居金陵,人威严,好清净,极少与人往来,但对穆炎煦这个后辈倒是格外看重,时常请至府里小叙,朗诣想拜师求学,他不假思索地满口答应了。 用完饭,穆炎煦即向他们辞别,刚行至骆府门口,穆广凌特意往前走了几步,警觉地看了眼外面,说:“你一回来,这里往来经过的人都多了。” 盼兮跟着向外看,威武的石狮子屹立在门前,她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外面风声鹤唳,穆炎煦早已习惯,并不在意,他对盼兮使了个眼色,盼兮知晓他的意思,两人来不及多说,她就扶着广凌进去休息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半江瑟瑟 半江红(4) 一行人从天汇轩用完早茶回来,骆府的大管家候在门口像有要事要禀报,果然他们刚下车,就听他说姑爷和穆少爷也刚到,让二太太回来了就立马去趟书房。 穆广凌看了眼府内,又看看盼兮,问:“是有什么急事吗,怎么眼巴巴的还让你在门口守着了呢。” 管家想了想,摇摇头,哈着腰说:“一同回来的还有位少爷,不过面生的很,我并不认识。” 穆广凌点点头。 盼兮扶着她一路往里走,骆府的花园正在修缮,汉白玉的拱门外堆满了土木砖瓦,来做工的匠役也多,穆广凌叮嘱管家派人守着点,别让闲杂人有机可乘,稍不留心溜进内宅去。 管家应了一声就立马去办了。 从金陵回来后,穆广凌一心想要个融江南园林和北方建筑为一体的花园,故重修了这里,她对此颇为上心,还想留这查看工程进度,让盼兮先过去。 梧桐的倒影投射在青石板路面,悠悠地泛着光,盼兮关照她身边跟着的丫头仔细些。 穿过花园就是书房,方方正正的院子里清一色黑砖布瓦,阳光柔和地铺洒在屋檐上,书房门紧闭,里面没有声音,她犹豫了下,刚想伸手敲门,突然间,门“嘎吱”一声开了。 她举着手楞在那儿,看到那张嬉笑的脸,表情瞬间凝固,呆住了似的,杵在门口不动。 那人见状,咧嘴笑道:“怎么着,是不是原以为要给我收尸了,却没想到我还活着…”见她不做声,又在她眼前挥挥手,“嘿,真吓傻了?” “胡说!”盼兮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成天儿口没遮拦的…” 万万没想到,同他们一起回来的竟是徐骓。 盼兮快速粗略地打量了他一番,他闲闲地倚在门栏上,油头锃亮,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她抬眼,见他仍是笑着,便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这自然是找两位长官谈事情!”他说的理所当然。 “谈事情…”盼兮纳罕,她想不出徐骓能和骆元启、穆炎煦扯上什么关系,倒不是对徐骓有偏见,自从知道了他父亲是徐炳才,再见他,总有些不自然。 徐骓并未发觉她神色间的异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反问:“怎么不欢迎我?” “这倒不是…”盼兮如是说。 徐骓听了张张口还想说话,看到她身后出现的人,立马站直了身子,快速对她说了句,“晚些再讲,我先谈正事。”话毕,恭敬地对着前方,一一称呼道:“骆长官、穆长官…” 盼兮怔了怔,随即转身,不远处,一前一后走来的正是骆元启和穆炎煦。 “姐夫…” 骆元启对她微微一笑,点点头,引着徐骓先进了书房。 她走到穆炎煦身边,他一脸阴云,还是耐着性子拂了拂她额上的发。 盼兮拉下他的手,看了眼书房方向,“你们找我有事?” “不是我们,是徐骓要见你…”穆炎煦欲牵起她的手,她怯怯地躲开了,他浓眉一挑,一把拖过她的手握住,她腕上的镯子滑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微微一笑。 他手底的温热透过指尖遍布全身,她面上瞬间樱红一片,又柔又嫩,仿佛能掐出水来。 他也只是看着。 “嗯!”盼兮缓缓点头。 她同徐骓同学一场,那日在沧州站他们分别被带走,她一直担心徐骓的安危,今儿见着了,他看上去简直好的不得了,她也放下心,“我记得他好像要去美国…兴许是来跟我告别的。” “哦,是吗。”穆炎煦转开眼,有仆人端了茶水往里走。 短短几步路,盼兮都要一刻不离地陪在他身边,这样的一对身影落到别人眼里,真是如胶似漆。 到了书房门口,她止住脚步,他通常都是来去匆匆,这会儿他人在她面前,真真切切,可再见又不知要何时了。 穆炎煦见她拉着自己的大手不放,眼里又都是不舍,无奈地笑了,他宠溺地刮刮她鼻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别这样,我今晚不走…有的是时间!” 盼兮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读懂他话里的含义后脸涨得更红了,她伸手推开他,“哎呀,你真是…快进去吧。”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半江瑟瑟 半江红(5) 穆炎煦径直走进书房。 徐骓和骆元启对坐在书案前的沙发上,两人静默地看着伫立在门口的他,穆炎煦收起方还惬意的笑容,步履悠闲地走到窗口,背对他们。 窗外那道翩翩然的身影被阳光勾勒出一抹金色的光晕,是眼前唯一的绚丽。 直到那抹俏丽的亮色远去,他转过身,望着徐骓的眼神骤然变冷,“徐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跑来这里,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徐骓并不胆怯,他的声音清脆响亮,“知道!北平,骆府。” 听他说得铿锵有力,骆元启低低哼笑了声,转眼看看这个有点不自量力的年轻男子,摩登的格子西服,头发梳得溜光锃亮,他见多了头戴吉福冠,下穿西服打领带的纨绔膏粱,他们大多留过洋,恨不得把万贯家财都贴在脸上,又总把无知当有趣。 他不免觉得好笑,“知道你还敢来?” 徐骓坦然一笑,对着他们道:“我来自然是因为我有信心,我知道两位长官是什么样的人。” “哦?!”骆元启眼里的笑意更加浓重,这个年轻人倒有点意思,他见穆炎煦冷着脸不开口,便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你还敢来,就不怕老子要了你的命。” “您不会这么做!”徐骓脸上无畏无惧,他望向穆炎煦,语气笃定地继续道:“穆长官更不会!” 骆元启从烟筒里倒了支烟出来,擦了火柴想点上,听了他的话停住了手里的动作,还未回过神,就听到穆炎煦淡定地开口,“是梁先生让你来找我的吧。” 骆元启愣在那儿,火柴燃得快,险些烧着他手指头,他叼着烟快速对准火苗,引燃后又猛吸两大口。 升腾起的烟雾里,穆炎煦抄着手臂环抱在胸前,一双锐利的鹰眼牢牢地盯准了年轻人。 他沉默地抽烟,也不说话了。 “我的底细想必你早已查清楚了,要不然像骆府这样的地方,哪是我这种卑不足道的人想进能进的。”徐骓随口自嘲,他扬扬眉,一脸顽皮的笑意,“只是你猜错了,让我来找你的不是梁先生,是陶瞻。” “陶瞻?” 骆、穆两人异口同声,又相互对视了眼。 的确出乎意料,据之前收到的可靠消息,陶瞻年前已从国外返回到香港,又从香港搭乘轮船潜入广州,随后多名同盟会重要骨干从各地接连奔赴广州,穆炎煦清楚地知道他们在密谋些什么。 他指节轻扣书案,桌上的茶杯随着他的动作叮咚作响,他正觉口渴,揭开杯盖喝了口,茶水清澈,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眼看向徐骓,“经仲远也回来了?” 他虽是问着,语气却很肯定。 “是!”徐骓点头。 骆元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 “知道了。”穆炎煦微微颔首,沉声问道:“那你来找我们做什么?” “骆长官,穆长官,我过来请求你们的帮助!” 徐骓一字一顿,正色直言。 “年轻人,你还真有胆量。”骆元启扔掉烟头,脚碾了几下,指着他喝斥:“上我这来大谈革命、公然游说,信不信老子现在就一枪崩了你。” “汤武革命,顺应天时…我说了,您不会杀我,更不会杀一个革命者。”徐骓语气轻松,似笑非笑,“再说千千万万的革命者,你是杀不完的。”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半江瑟瑟 半江红(6)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从容不迫地看着他俩。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骆元启拍拍手站起身来,踱步到他面前,眯着眼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他。 徐骓眼里闪烁金光。 日光透过纱帘投射在穆炎煦淡漠的面容上,他问:“那你要我们提供什么样的帮助?” “缉熙。”骆元启霍然叫住他,见他脸上洋溢着决绝的坚定,他赫然,“你这是做什么?!” 穆炎煦目光炯炯,嘴边挂了一丝自嘲的笑意,“姐夫,我们别无选择!” “糊涂!难道你也要伙同这些逆党参与反叛?” 他像是默认了,骆元启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穆炎煦始终立场中立,没想到他现在也加入到革命的队伍里。 茶杯倒了,里面的水全洒了出来,顺着桌脚滴落至地面,他涨红了脸,大声嚷起来,“千万人头落地的事!耍不得小孩脾气!” “不是反叛,是革命!”穆炎煦波澜不惊,回答得干脆利落。 骆元启气噎,他强压怒火,又扫了眼徐骓,他们都气定神闲地看着自己,他不耐烦地原地兜转了几步,望着他俩,咬牙反问:“那我要是不从呢?” “你别无选择!”穆炎煦淡淡地回了句。 骆元启顿时没了声音,双手撑在桌面上,坚毅的背部线条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他眉头紧锁,面沉如水。 好一会没说话的徐骓,张口便道:“纵观眼下形势,朝廷昏庸无能,我们只有同德同心、团结一致,才能救国救民!” 穆炎煦走到姐夫身后,拍拍他肩膀,“我们是军人,始终以国家兴旺发达为目的,如今是顺势而为,我们的信仰没有丢!” 铿锵有力的金石之声,骆元启听了,重重地叹了口气,“得嘞!”他摆摆手,很不爽地瞪了眼徐骓,“先听听这小子到底怎么说。” 语气还是极不耐烦,可也没起初那么反感的情绪,徐骓满眼激动,声音跟着颤抖,“我今晚就会奔赴香港,负责护送各批起义人员前往广州,现在各项筹划工作也已基本到位,我们推举陶瞻担任总指挥…” 穆炎煦盯着书案对面的大张地图,“先攻占广州,领军入侵湖南…”指腹沿着上面的标记不断向上,“经由江西后会师金陵,举行北伐,直捣北平。” 说完,望向他。 徐骓微微一笑。 “既然万事俱备,起义之事就应快速进行,万一走漏风声,清廷必会增强兵力全面搜捕。” “缉熙所言极是。”骆元启随声附和,“朝廷的眼线很多,时机一到就尽快举行起义,动机一旦被暴露,后果必将不堪设想!” 徐骓沉吟了片刻,“只是梁先生在国外筹借的款项还有从东洋购置的一批军械都尚未送到,起义之事只能暂时推迟。” 穆炎煦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先回去吧!到时候,我一定倾囊相助!” 深沉有力的几个字让徐骓内心燃起激动的火苗。 他眼底亮晶晶的,对他们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感谢两位长官的支持…你们的表态,你们的加入更能鼓舞激励我们的士气…我们一定勇往直前,奋力一搏…” 他慷慨陈词,声音因激动而高亢。 “罢罢罢!谁加入你们了…”骆元启还不情愿成为他们的同志,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他激昂的话语。 徐骓耸耸肩,挠头一笑。 他又恢复了顽皮样,穆炎煦盯着他看了会,“都说徐家大少爷不成器,只知斗鸡走狗、赏花玩柳,我倒知道你画得一手好画,甚至还接到了国外着名学府的录取通知书,你留下来掺和革命,大好的前程就这样断送了…搞不好,连性命都得搭上。” “我那老父亲嘛,他倒是给我留了一笔丰厚的家财。”徐骓撇撇嘴,愁苦着脸回忆,“相信你也有所耳闻,他除了金钱、生意就是女人…金陵花柳巷子里能排上号的花魁娘子,几乎都赎回来做他小妾了,差点买回来的五姨太,甚至还比我小上好几岁…”他见穆炎煦浓眉微挑,咧嘴偷笑,“等实现共和了,我就踏实地安享荣华富贵,过我的舒服日子去。” 他好像志在必得,兴奋地大笑起来,骆元启冷哼了声,“革命革命,革的是谁的命,亏你现在笑得出。” “不怕!只要能帮助梁先生建立共和,我死也瞑目!”徐骓脸上满是得意自信。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半江瑟瑟 半江红(7) 骆府的花木养得散漫随性,四四方方的院落自然醇厚,玻璃花房里工人们正在搭花架子修剪花木,盼兮一直等在这儿,见徐骓哼着小曲儿出来,喊住他。 徐骓转过身,她婀娜的身影从团团花簇间缓缓驶来,面容姣姣宛若仙子,隐约而来的花香让他有些许惆怅,“我得走了…” 盼兮点点头,“你要去美国了吗。” “是啊!以后可就见不着我喽!”他开心满怀,看到她身后的怜碧,桃花眼滴溜一转,“小丫头,这么快就不记得哥哥我了?!” “化成灰我都认得!”怜碧囔囔,她是怎么都不怕他的,可想到他是姑爷请回来的客人,也不敢太放肆,小声嘀咕了句,“我家小姐险些被你害惨了…” 徐骓笑笑,也不多说什么。 “祝你一路平安!”盼兮微笑。 他点点头,抹了把脸,从西服口袋里抽出封信递给她,懒得累赘陈述,只说:“这封信麻烦你转交给我母亲。” 盼兮接过,交错的花纹上简单利落地书写了三个字——禀母书。 沉甸甸的,能感受到它的分量,她抬眼询问。 徐骓双手插回口袋里,鞋底踩着脚下的小碎石,闲闲的,头也不抬,“她就我一个儿子,外头都说徐家嫡子是个草包,资质平庸撑不起家业,还同他父亲一样沉醉美色,早晚会败光万贯家财…”他撇撇嘴,压低了叹息声,“我对不起她…也没脸见她…” 放眼望去,群花争艳,美不胜收,他怅然若失的表情在一片绚烂中稍纵即逝。 盼兮知道徐骓不似表面看起来那般声色浮夸,他的斗志、抱负深埋在爽朗不羁的笑容里,“我知道你不是外面描述的那般样子!” 她的语气很肯定,徐骓听了嗤地低笑,满嘴不屑道:“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小报上可是登满了我香艳故事的文章…”他一脚踢飞了小碎石,语气又俏皮起来,“不过原本嘛,咱俩是有机会深入了解的,只可惜…” 盼兮不理会他的揶揄,把信仔细安在帕子下收好,“等我回了金陵就给你母亲送去。” “谢谢!”徐骓难得语气诚恳,他弹开表盖瞅了瞅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珍重!”他深深地看了眼盼兮,又侧过身子对她身后的怜碧说:“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让你家小姐早点为你找个好人家呀。” 怜碧红着脸埋下头,没搭话。 盼兮目送他离去。 徐骓向前走了两步,又很快回头,他正色道:“以你的资质考入美院,甚至进入国外更高的学府深造,都不成问题!” 盼兮点点头,“谢谢,我会努力的!” “加油!”他笑起来,笑容像阳光一样明媚、洒脱,“后会有期!” 他挥挥手。 成群的鸽子扑腾双翅,从上方飞过,留下一抹白色的倩影。 “再会!”盼兮也向他挥手告别。 下了几级台阶,穿过小路,垒砌精致的影壁墙上雕刻着寓意安康兴旺的精美图案,黝黑挺拔的宅门拉开,徐骓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半江瑟瑟 半江红(8) 晚上,盼兮躺在床上,表情悻悻的,任凭穆炎煦怎么热情引导,都不为所动。 这让他有些不满。 故意要惩罚下她似的,将她拉入怀中,牙齿轻噬她柔软的耳廓,亲吻沿着她优美的线条一路向下。 被他亲得浑身酥酥麻麻的,盼兮忍不住娇嗔起来,“别闹了。”虽是这么说着,温热的身子却往他怀里钻了钻。 “有心事?”他问。 她似蹙非蹙的柳叶眉间露出淡淡的忧伤,穆炎煦轻吻在她眉心。 低落的情绪并不浓稠,可也使她提不起兴致来。 她仰起小脑袋看他,“白天见着徐骓总觉得他怪怪的…” “唔…是吗?”穆炎煦眯了眯眼,清冽的眸光凝聚,眼底闪过一丝星芒。 “嗯。”盼兮点点头。 她仔细想了想,说不上徐骓到底哪奇怪,就是觉得他同平常不大一样。 穆炎煦侧过身子,手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发,好一会儿才问:“他和你说了要去美国?” “是,他还托我转交封信给他母亲…”盼兮拉下他的手,攥在手里把玩。 他的手非常好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只是指端结了层薄薄的茧子,蹭在她柔腻的肌肤上,有点疼。 “哦…”穆炎煦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空气有短暂的静默。 床帐低垂,帐上金丝银线绣满了海棠花,随着烛光摇晃,海棠花瓣徐徐舒展,灿若朝霞铺满大地。 她长叹了口气,继而搂紧他,“我总觉得他像是在跟我告别…你说他会不会…” 他低头吻住她,水润润的唇瓣含在嘴里吮了一会儿,才放开,“别想太多…他会顺利抵达美国的。” 穆炎煦凌厉的眸光里射出锐不可当的坚定,盼兮怔怔地看了他一会,点点头。 趁她片刻丢神的功夫,他利索地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 盼兮吓了一跳,“呀!你…” 方还紧抿的唇噙着笑意,炽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她顿时没了声音。 飒爽英姿勾起了心底的触动,无可挑剔的精致五官,她根本挪不开眼,星星之火被点燃,瞬间烧遍她的四肢百骸。 他也是,看她的眼神渐渐迷离… 盼兮伸伸脖子,含住他的唇细细品味。 她酥软的舌在口中不安分地四处流转,他捉住了她的舌尖逗弄,唇舌交织,缠绵缱绻,她的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 许久,交缠的唇瓣分离,她纤纤玉手按在他胸口,止不住娇喘连连,不经意间低低嘤咛了声,微不可闻的一声简直灼热撩人,穆炎煦已经完全不能自制,抓了她的手按在头顶,一把扯去她的肚兜… 后半夜,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穿插在声声缠绵中,她身体一阵酸楚,再招架不住,整个人无力地瘫软下去,他发觉,温热的身子裹紧了她。 盼兮脸上一片潮红,她有点不好意思直视他更加灼灼的目光,滚烫的脸埋在他颈间,他突然动作加快起来,又狠又凶,她痛得一口咬在他颈窝上。 春至人间花弄色,云奔潮涌,海棠翻滚,恍若坠入花海… 太久没碰过她了,刚刚他有些恣情、失控。 可他甘愿给她更多… 此时,她软玉温香的身子紧贴着他,耳边雨声哗哗作响,她的呼吸声只剩微弱一点。 穆炎煦撑着脑袋看她,睡沉了,皎洁如玉的面容上挂着两道浅浅的泪痕,如玫瑰花般红润的朱唇微张。 他忍不住再次亲吻上她的眉眼,羽翼般的长睫毛轻轻颤动了下。 “快睡吧…”盼兮被弄醒,大脑还昏沉沉的,四肢更是乏力、酸痛,她轻轻推开他,连眼睛都懒得睁,低声咕哝了句,“有什么事,等睡醒了再说…” 看着睡迷糊的她,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他挪挪身子更靠近她些,就像堵坚硬的城墙让她倚靠、为她守护。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半江瑟瑟 半江红(9) 雨水顺着屋檐凝聚成水柱敲打着青石板路面,叮咚作响。 “沙沙”的雨声在耳边环绕了一夜,好似甘甜馥郁的竹酒香滋润着心灵。 醒来时,盼兮发现自己被他紧扣在怀里,脸紧贴着他温热结实的肌肤,借着蒙蒙亮的天色,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他近在咫尺的脸。 腮帮子上冒出了点胡茬儿,他还睡着,呼吸清浅,又长又翘的睫毛密密地覆在眼睑上,安睡的面庞如幼童般纯净无瑕。 她想伸手摸摸他,可手脚被他束缚着,根本动弹不了。 就这么贪恋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座钟敲响。 六点了,她想他总该醒了。 在金陵,当她睡醒时他都已盥洗整理完毕,等着和她一起去付氏的上房问安。他生活极其自律,无论前夜忙到多晚,也从不贪睡,永远都是争分夺秒。 他毫无反应,看样子还有的睡呢,盼兮也知道他平时极少能睡上个整夜安稳的觉,不忍叫醒他。 可她得起了,昨天和大姐约好了,要先陪她去虎坊桥的书局为豆豆和凯儿购置书本,顺路去趟药铺取配好的药材,还要把一对金镯子送去“禧凤祥”找老工匠重打个花样… 一堆事儿呢,绝不能耽搁了。 她动动身子,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酸麻的都失去知觉了,好不容易挪到床边,掀起床帐一角拿金钩子挂好,白皙的玉足刚踩至地面,却“忽”地被人猛拉了一把,还未来得及反应,她又顺势倒回他怀里。 头磕在他坚硬的胸膛上,真疼,他力道可真大。 盼兮瞪他,穆炎煦眯眯眼,嘴角一勾,又翻了个身,强悍的气息瞬间将她团团包裹,声音却慵懒至极,“再睡会!” “这可不成。”盼兮推他,安如磐石般,他故意收紧了手臂,紧得她快无法呼吸。 他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笑得一脸满足。 怪不得大姐每每提起他幼时的顽劣事迹就连连摇头叹气,瞧他现在这般坏模坏样的得意,是故意捉弄她呢。 这人真是! 外头的光从半边床帐钻了进来,盼兮皱眉嗔道:“哎呀,你再睡会儿吧,我还有事儿呢,得起了…” 他抬抬眉毛,问:“你有什么事儿?” 盼兮和他说了说今天的行程安排,话毕,等他松怀。 他纹丝不动,盼兮气得咬牙。 她的绣花拳头落在身上,软绵绵的,还挺舒服。 穆炎煦一脸坏意地睁开眼皮子,见她气鼓鼓的,才稍稍挪了挪身子。 “姐夫在呢,大姐要办什么事情,让他陪着…”他说着,手指勾起她肚兜上的细带,轻轻一挑,如火般耀眼的绸缎下是更加炫目的冰肌玉骨。 盼兮愣住了,光洁的皮肤刚触到空气,她立时清醒过来,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身体,双手忙不迭遮掩住裸露在外的肌肤。 “你,你这样,我,我就…” 即使成了婚,也成了他的人,她还是觉得这样“坦诚相对”,实在不好意思,尤其是在白天,没有微弱烛光的掩饰,她的羞涩无所遁形,通通赤裸裸地展示在他面前。 “嗯?”看她语无伦次,他笑着追问,“你就怎么样?” 话语间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慵懒,牵引起她的那片心驰神往。 “我就不理你了!”她涨红了脸。 “那可不成。”他扶着她的脸蛋,在她唇上啄了下,“我不答应!”说完,再不给她置喙的余地,灵巧的舌钻进她温热的口中,贪婪地攫取她的芬芳。 身体在他的轻抚下层层起栗,悸动的心跳加速。 不知何时双手已经扣在他精壮的腰上,明明是要保持清醒的,可身体却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帐子…”情难自禁间,她埋在他肩窝处低吟了句。 穿过半边照亮这里的明媚,让她无从适应。 穆炎煦大手一挥,床帐落下,阻隔了外头的一切,严严实实地罩住这对严丝合缝、交颈欢唱的鸳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舍得放开她,盼兮累得瘫在他身上,也不动了。 穆炎煦拨开搭在她脸上的湿发,这张精美绝伦的脸蛋上敷了层脂粉似的,他怎么都看不够。 待情潮褪去,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等雨停了…就让敬奉送你们回去!” “不要!”她撑在他身上,摇头,“我不走!” 空气里的曼妙一下子变了味,方还柔情蜜意的两人,都夹杂着一股怒气。 “过一阵我兴许就不在北平了。”他知道她的脾气,换着方式劝她回去。 “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语气坚定地脱口而出,星目含威。 穆炎煦见她这副英气逼人的架势,反而笑出声来,“那怎么行,别的不说,美院你还考不考了?” 盼兮没说话。 他吻了吻她饱满的额头,“回去吧,我会时常给家里来信的。” “缉煕。”她搂住他脖子,瞳孔亮晶晶的,“那次我没去,我…” “我知道!”穆炎煦点点头,“清介和我说了。”他知道她会拒绝美院直接录取的邀请,这的确符合她的性格。 想到傅骥骋在电文里挫败满满的歉意,他不禁想笑。 “美院招考的年龄限制在19岁,我还有两年时间,不急的…”她看着他脸色柔声哄着,“这两年,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不敢想象再次与他分别,相隔千里毫无音讯,陪伴在周遭的只有桌上的寒灯、周遭的宁静和无尽的思念。 见他抿紧了唇,沉默不语,盼兮摇晃他胳膊,泪水涌出,几乎是在求他了,“你答应我好不好…缉煕,你快答应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他一阵心疼,都恨不得她天天陪在自己身边,可他不敢点头,长路漫漫且艰辛,他不敢给她任何保证。 “盼兮…”他叹了口气,“你…” 盼兮伸手轻覆在他唇上,他止住声,转眼看向她。 “你猜这雨会下到什么时候?” 穆炎煦闭闭眼睛,钻入耳蜗的雨声愈发轻盈,已经下了一整夜,也该放晴了。他从小生活在北平,对这里的气候了如指掌,这个季节下不了几场绵延无尽的雨,他便说:“不到晌午饭就会停的。” “那我们打个赌好不好。”盼兮拭去腮边的泪水,很认真地说道:“这雨若是到了晌午就停,我就听你的话乖乖回金陵。”她突然话锋一转,露了个灿烂的微笑,“可若是这雨下到今晚都不止,那你得许我留在你身边!” “好!”穆炎煦剑眉一挑,笑道:“我答应你!”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半江瑟瑟 半江红(10) 秘书吴启民进来送了两封密电,穆炎煦接过,仅扫了一眼,“啪”的一声扔在桌案上。 密电上一串字符,骆元启拿在手里研究了会,拼出几个拉丁字母组合的单词。 他抖抖电报纸,问穆炎煦是什么意思。 穆炎煦呼了口气,说:“梁先生有意让我光复云南…推举我为总指挥。” 骆元启敛了神,摸摸下巴,片刻才说:“你在云南执政三年,根基颇深,又手握滇军兵权,对当地地形了如指掌,的确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穆炎煦没说话。 “广州起义这枪一旦打响,必将推动革命形势的迅速发展。”骆元启从烟筒里倒了支烟,叼在嘴里,点上。 穆炎煦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款项物资和军械设备都已经在运往广州的路上了。” 骆元启笑笑,“东洋的炸弹,德意志的快枪,都是最顶尖的军械设备…你什么时候动身?”说着,又想起了什么,“不过,常宫保这人狡猾,明里暗里设下这么多眼线,你想从他眼皮子底下离开北平,还没那么容易。” 穆炎煦哼了声,冷着脸沉吟:“眼下倒是有一个人能帮助我。” “谁?”骆元启看看他,沉思了会,“难道…” 他摸不准小舅子的心思,将猜测的话又咽了回去。 穆炎煦反而从容地回道,“正是他!” “爱新觉罗·良骏?!”骆元启抬高了声音再次确认。 穆炎煦点点头。 “他可是清帝的拥趸,坚决主张镇压革命的!你脑子动到他头上,不是在找死么!” 骆元启手指在空气里胡乱比划着,声音激动到发颤。 “可他也坚决反对启用常宫保!”穆炎煦说。 骆元启眉头紧锁,狠狠地抽了口烟,气得咬牙,“那是两码子事!” 穆炎煦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我之前在北平成立了军事研究会,目的就是要为国家建设支强大的军队。良骏虽是旗人,可他知兵惜才,一直试图振强我国的军事体系…不如趁着研究会招兵买马、延揽军事人才之际,来个金蝉脱壳。” 骆元启眉头依然紧锁,他举着烟揉揉太阳穴保持清醒,“那盼兮呢?难不成让她跟你一起去云南?” 他见穆炎煦没有否认,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继而笑出声来,“军旅生活可是要吃苦头的,哪像家里有丫头婆子服侍着。我看她也是个娇滴滴的主儿,那种日子哪是她能过得来的。” 穆炎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晌都不搭话。 骆元启提醒他,“金陵那边可是打了好几封电报来了,你姐也答应了,等过完这周就送他俩回去。” 雨丝细如银针在空中肆意飘洒,天阴沉沉的,昏暗的天气增添了几许焦躁,穆炎煦看了眼墙角的落地钟,不耐地扯了把领口,“这雨怎么还不停!”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骆元启也向外瞅了眼,“都几个月没见雨了,还有的下呢…” 这雨下得舒爽,洗净了浑身堆积的泥泞,连呼吸都觉得清新,人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好半天都不想动一下。 穆炎煦见他这般闲散,顿时涌上一股怒气,“你怎么不早说?!” “说?说什么…”骆元启气顿住,耐着性子看了眼小舅子的神情,简直莫名其妙的,他嘀咕了句,“臭小子,我又不是观测气象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辛夷花尽 杏花飞(1) 穆炎煦心生烦躁,他一抹发顶,极不耐烦地原地兜转了几步。 骆元启鲜少他如此,含着烟斜眯着眼仔细看他,重叠交织的身影在眼前来回晃动,他一阵头疼,终于忍不住,示意他也来支烟。 穆炎煦没接,盯着窗外飘洒的雨丝出了神,片刻,长腿一抬,步出门外,“我出去下,有什么事让人来通知我!” 这人说走就走,把骆元启独自留在书房里干瞪眼。 盼兮和怜碧打着伞在院子里看金鱼,骆家的金鱼养得极好,大缸表面铺了层荷叶,穿着各色花衣裳的金鱼伴着雨水叮咚,在荷叶底下灵活地欢快起舞。 盼兮丢了把鱼食进去,鱼儿们纷纷涌上水面,凸起的眼睛圆鼓鼓的,小嘴一张一合,很快将分散各处的鱼食吞得干干净净。 “小姐,雨冒大了…咱们回去吧。” 盼兮点点头,却并不急着走,她伸手探出伞外,任由淅沥的雨落在手心激起朵朵水花。眨眼间的功夫,雨就下大了,不过这也恰好随了她的意。 想着想着,就禁不住要笑。 怜碧看她满脸笑容,四下张望了眼,好奇道:“小姐,什么事这么开心?”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这雨下得真好。”盼兮边往回走边拿帕子擦去滴在衣上的水珠。 “啊?”怜碧不解,伞沿往前挪了挪,“这雨下得有什么好,哪儿都去不了,好没趣的…” 盼兮笑笑,并不解释。 穆广凌说过要带他们去正阳门大街转转,怜碧本就贪新鲜,留恋京城繁华的街景,却无奈被雨水困住脚步,今儿他们哪也没去,一直待在府内。 刚到他们下榻的那间院子,就看到穆炎煦立在廊间,他负手而立,抬头仰望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姑爷!” 怜碧脆生生的嗓音打断他的思绪。 他转过身。 雨一阵急一阵缓,就是不见停歇,撒豆般的雨珠里两个深深浅浅的身影朝他缓缓走来。 走至廊下,怜碧掸落雨水,收起伞,悄声退离。 “在等我?”盼兮问着,见他面无表情地应了声,追随他的目光向外看,“你答应我的…可不能不作数!” “作数!”穆炎煦看了她,似是还没从他爽快的回答里缓过劲来,她有些怔怔的。 “缉煕,缉煕…”声音因突如其来的激动而颤抖,盼兮握住他大手,“真的吗?!” 穆炎煦无奈地笑了,问她:“那能反悔吗?” “不成!”盼兮一脸认真的神气劲,“天从人愿,我就知道准没问题的。” 穆炎煦没说话,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缉煕,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乱的…”她看出他眼底的担心,小声念着。 他略带薄茧的手指抚在她面颊,见她的眼眶微微红了,他叹了口气,捏了捏她鼻子,“傻瓜!” 盼兮被他捏的鼻子里痒痒的,又或许是不慎间那可憎的梧桐絮又溜进了鼻腔里,她憋了会才说:“听大姐说,你要去云南。” “是!”穆炎煦回答地干脆利落,“过两天就走。” 盼兮像是接到了通知,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盼兮…”穆炎煦扳过她的脸,让她看自己,“随军的生活,可不像在家里,还有丫头婆子可以供着使唤。军队里只有粗茶淡饭,做什么,吃什么…” “我知道,而且我已经和大姐说好了,让敬奉送怜碧回金陵…还有你要相信我,只要能在你身边,陪伴你、照顾你,这些苦都不算什么的!” 她的脸近在咫尺,同她口中的字句一道映入他眼底深处,形成一抹夺目的色彩。 “可是我不舍得!”他声音低沉暗哑,举起她的手,十指纤纤,柔嫩的指腹紧黏着他,“你这双手是摸笔杆子的,那些粗活、脏活、累活,你不该碰!” “这有什么。”盼兮毫不惧怕,见他唇紧抿着,脸色沉得跟这阴天一样快塌下来了,她小声说:“如果没有你…这些便是我一生的全部,是你给了我生活的希望。” 他低头吻上她的额角,眼里是藏也藏不住的宠溺,“傻瓜!”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辛夷花尽 杏花飞(2) 垂花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盼兮忙不迭从他怀里抽身。 见她一本正经立在那里整理散落的几缕碎发,穆炎煦低笑了声,悠然自得地向外瞅了眼,何安打着伞正朝这儿跑来,看样子是有什么急事。 他不自觉地皱眉。 何安看到廊下站着的两人,急忙刹住脚步,“少爷,二太太…” 盼兮点点头,见他累得直喘气,进里去给他倒了杯水。 “谢谢二太太。”何安接过水仰头喝了个精光,一抹脸,在穆炎煦耳边低语了几句,盼兮就看到他脸色突变了下,果然下一秒便转身看向她,“我今晚不回来,你自个儿早点休息。” 说完,人迅速钻进雨幕里,何安打着伞匆匆追赶在他身后。 “有陶瞻的消息吗?” 不想让她的小片宁静沾染硝烟味,走远了些后,穆炎煦才开口询问。 何安摇摇头,“是广州总督发给朝廷的电报,恰恰被我们截听到了…” 穆炎煦冷着脸哼了声,“无视军规,在军营里饮酒作乐,就应该当场毙了!” 起义的枪声尚未打响,便出事了。 广州三营炮队,排长夜晚过来巡营,撞见几位士兵在营内喝酒划拳玩得高兴,排长怒不可遏,当即决定对这几人严加处分。喝得醉醺醺的士兵借着酒劲口出狂言,说自己已经加入革命队伍,这里即将有大事发生,广州马上就要独立了…话一出口,当即引起了高度重视,广州全城戒严搜查革命党人,不但将革命军储藏军火的多个地点破坏、销毁,还收缴了新军的全部武器,清政府刻意发难,让说好一同起义的新军没了武器,只能作壁上观。 “少爷,起义的事情已经败露,我们的那批军火还在运送途中,现在肯定送不进去了。” 何安追赶着他的步子,话说得很快。 穆炎煦一点头,说:“照我的意思打个电报,让俞中到了广州码头不要把军火运下船…” “是!”何安对他行了个军礼拔腿就走。 “等等…”穆炎煦突然叫住他,“想办法和经仲远取得联系…他人应该还在香港。” 何安收到指示,立马去办。 穆炎煦在书房外站了一会儿,哗哗的雨声里,他听到豆豆和凯儿朗朗的诵读声,特别悦耳。相隔千里之外的朗诣这会儿应该也在学堂里,想到儿子摇头晃脑朗诵诗词的模样,他不由勾起嘴角。 他们是春天里发芽的新苗,是国家未来的希望,在春雨的浇灌下茁壮成长。 推开书房门,差点撞到从里面出来的骆元启。 “亏你还笑得出。”骆元启催他赶紧进来,“我正要来找你!” 桌案上摊了几张电报纸,看来他也接到了消息。 骆元启看他是知道的样子,也不废话,干脆直问:“这事,你怎么看?” 穆炎煦说:“款项、武器、人员都没到齐,清廷已经开始防范,起义之事应当暂缓!” “我也是这么认为!”骆元启拿起桌上的电报纸递给他,手指戳在上面,“你看看…” 穆炎煦看着电报上的内容,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说什么起义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不发难就会扰乱军心,士气不扬…这样贸然而行,后果不堪设想!” 骆元启气愤难平,狠狠地将烟掐灭。 穆炎煦还想说点什么,一阵激烈的电话声响彻书房。 两人赫然止声。 穆炎煦接起,仅“喂”了一声,两道浓眉陡然皱起。 见他搁下话筒,怔忡在那儿,骆元启也无瑕顾及其他,连忙问:“有情况?” “陶瞻已经率军攻往总督衙门…”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辛夷花尽 杏花飞(3) 一声枪响,起义正式爆发,陶瞻带领人马与清军展开了激烈巷争,战鼓雷鸣、硝烟四起。 参与这次起义的革命者大多来自钟鸣鼎食之家,留过洋,年纪轻轻就学富五车,可谓国之精英,未来之栋梁。为了推翻清政府,为了国家的自由和富强,为了共同的革命理想,这些年轻人分别从五湖四海赶来,他们视死如归、奋不顾身。 虽然起义做足了充分的准备,但由于消息先前遭到泄露,清军早已严加防范,经过整整一夜的激战,众寡悬殊,待援军及大批军火送到时,大势已去,广州城呐喊震天、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轰轰烈烈的起义彻底宣告失败了。 陶瞻艰难杀出重围,侥幸脱险,而徐骓则不幸被俘。 经过各种严刑拷问,威逼利诱,徐骓和其他几位同志始终不屈不挠,几天后他们在广州天字码头被处以枪决。 年轻的他们为了革命事业,英勇就义。 得知他的死讯,盼兮失神了很久都说不出话,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封信,颓然轻抚在上面,“禀母书”三个字——简洁而有分量,灼灼燃烧着她的双目。 徐骓因桃色新闻频繁出现在小报上,外人只知他挥霍着父亲留下的巨额财产成日花天酒地,不务正业,可谁都小瞧了他! “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他是时代的英雄!”她记得穆炎煦的这两句话。 这封沾染了血泪的家书,她承诺过,一定会送到他母亲手里。 窗外成群的白鸽从黑砖布瓦上方掠过,正如那日留下的美丽倩影,眼前浮现起徐骓如朝阳般明媚、洒脱的笑脸… 那笑脸渐渐模糊,渐渐远去,而后消失… 烈士们的鲜血染红了大地,他们用不朽的精神鼓舞着无数有志青年继续前进,他们用生命点燃了革命的火炬。 借着军事研究会延揽人才的名义,穆炎煦成功避开常翰亭的监视,带着盼兮迅速离开北平。到云南后即和陆军讲武堂总办唐钧年密谋发起兵变,穆炎煦担任这次起义军总司令,恰在此时相隔千里外的武昌传来革命党人获胜的好消息,穆炎煦带着起义军从北面进攻昆明城,经过一天一夜的激烈战斗,顺利抢占多个重要目标,推翻了清朝在云南的统治,光复云南。 云南起义的辉煌胜利通过电波传遍全国,一时间沸腾不已。 盼兮收到电报时,几乎手脚发凉,难以呼吸。 战前准备异常紧张繁忙,部队正式进入备战状态后,穆炎煦就驻扎在了军营里,她心里明白,马上要打仗了。 为了稳定后方家属的情绪,即使自己每晚躲在家属营牵挂地流泪,她也从不在其他人面前露出半点害怕焦急的模样。 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她在给黎望舒的回信上写,终于明白了她每每遇事的这份镇定自若,他在前线,她不能先乱了阵脚。她也极确定地说起义一定会取得胜利,他们马上就要回金陵了。 为了严格遵守军纪,即使近在迟尺,一众家眷也从未踏入部队探望过自己亲人。 踏上征途前,穆炎煦还是过来了一趟,布满红血丝的眼里难掩疲惫,为了不让她担心,他故意放轻松神情,笑着说自己回来就是看看她还在不在,真怕艰苦的随军生活把她给吓跑了。 盼兮拿出家里寄来的相片子给他看,照片是新拍的,朗诣冒了不少个子,眉眼间的神气劲跟他父亲也越来越像。 看得出穆炎煦对远在金陵家人的思念。他盯着相片看了好一会,才放回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想起他们母子,他愧疚,“我极少有时间陪在他们身边…这些年幸而有望舒在,就算哪天我牺牲了,穆家有她,我也没什么好挂念的,只是…” 他说着,倾身望住她。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辛夷花尽 杏花飞(4) 盼兮怔忡,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 滇军家属营的这间屋子内部紧凑,里面除了一张桌子和紧挨着的床,再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刚抵达昆明时,后勤部给他们单独安排了住所,另配有专人负责照顾盼兮的饮食起居,穆炎煦严词拒绝了。 屋子虽简陋,但她打扫地干干净净,部队里的伙食简单,难得他得闲过来,她特意做了一道当地特色的清蒸雪山鱼。 看她一言不发,姣姣的身段绕过自己迈出门外,他眉一挑,紧跟在她身后。 厨房里的其他家属都在张罗午饭,看到穆炎煦突然出现在门口,都大为吃惊,在众人眼里他极难接近不说,更是冷厉又严肃,哪见过他现在这样,措手不及了会他们即刻反应过来,连忙向他行礼问好。 穆炎煦定定地杵在这儿,颇为尴尬,只好站门外等着,唯有目光紧随着她,见盼兮熟练地拿起棉布揭开锅盖,又从锅子里端出热气腾腾的菜肴,他赶紧进去,也顾不上其他人眼里的诧异和转瞬的笑意,从她手里抢着端过餐盘。 “真香!”鱼肉的香味涌到鼻端,瞬间勾起了他的食欲,他忍不住连声夸赞。 进入一级备战状态后,每天都在调整作战计划,开了一整晚的会议,除了提神的咖啡,他根本无暇进食。 他没有立即动筷子,等着她一起坐下。 盼兮示意他赶紧尝尝。 他脱下的军装上有几颗扣子松了,她掏出针线对准阳光,几缕发丝迎着微风时不时飘舞两下,反而让这张柔美的脸蛋多了丝俏皮,时间仿佛就在此刻停滞了。 他想着,如果没有外头的硝烟战火,每日这样粗茶淡饭的生活,也是好的。 盼兮见他光看着自己不动,脸像被太阳焐热了般。 她无奈地放下针线,给他夹了段鱼肉,“你离开金陵后,江阴那边送来不少刀鱼…我听杨太太说这鱼生长在玉龙雪山融化后的溪水里,所以叫雪山鱼…肉质不比长江里的刀鱼差呢。” 穆炎煦嗜鱼又吃得清淡,她特地选择了清蒸,用以保留鱼肉的原汁原味。 “好吃吗?”盼兮盯着他的表情。 “很鲜!”穆炎煦夹了块鱼肉送到她嘴边,“你也尝尝…” “还真不错…这可是我第一次做呢。” 看她得意又兴奋,他笑笑,拉过她的手轻轻揉着,仿佛这样做,她的这双手又能回到之前的光滑细腻。 他眼里满满的愧歉,盼兮轻轻抽出手,笑吟吟地说道:“最近我跟着杨太太他们学会了不少菜式呢!你得空就回来,我再做几道菜给你尝尝…” “盼兮。” 穆炎煦轻轻地喊了她一声。 “嗯!”她听到声音,看向他,可他眼里的神情让她内心一怔。 穆炎煦顿了顿,才半开玩笑地说:“你还年轻,万一哪天我死在了战场上,你可别为我…” “胡说!”盼兮倏地站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压抑了会情绪里的波动,表情却仍有几分怒气,“不许说这个!” 她认真地较劲起来,穆炎煦叹了口气,伸手抚上她脸颊,盼兮扭头躲开,咬咬牙夺门而出。 战争就是血与火的洗礼,她又怎会不知道他突然回来不过就是想在上战场前再见上她一面。 像这里所有的家属一样,她希望的是和平,期待的是团聚,她只愿他毫发无伤地归来… 心被狠狠地绞了一下,太阳扎得眼睛酸涩生疼,眼泪夺眶而出,身体止不住簌簌发抖。 有双手伸过来将她狠狠揽到怀里,脸颊紧贴在他胸口,耳边是他激烈的心跳声。他身上有淡淡的肥皂香混合着枪硝味,她怕这熟悉的味道转瞬就飘走了,也伸手紧紧地搂住他。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辛夷花尽 杏花飞(5) “战场上枪子不长眼,你要为自己的今后多做打算…”穆炎煦脸色凝重,他柔声说着最残酷的话。 “那日我选择留在明煦园,你就和我说过作为穆炎煦的家属以后都是枪声炮弹…你还得吗?” 她仰起脑袋看他,穆炎煦闭着眼似是在回忆那天,她微笑了下,“我说过,我不怕!也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缉煕,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就算,就算你残废了…只要留有一口气在,我和姐姐,我们都愿意照顾你一辈子!” 她哽咽住,靠在胸口听他如雷般的心跳。 他闻着她发上淡淡的香味,想起不久前唐钧年喝了几碗陈年烈酒,拍着他肩膀感慨大笑,“当年在云南,就连我们这帮子出生入死的兄弟都着急劝你纳妾…那姜家是什么人家啊,虽说不能和嫂子的家世相提并论吧,在云南也是良田万顷的,尤其是姜家二小姐,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倾城美貌啊,向她提亲的富家公子可是在府邸门口排着长队呢…姜老爷三番五次委婉提醒,就差下跪求你了,你居然毫无怜香惜玉之情,让人家美人为你伤心落泪…” 穆炎煦喝着碗里的酒,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钧年,你喝多了!” 借着酒劲,唐钧年放开胆子打趣起他来,“都当你心静如水,不为美色所动…”他说着捧腹大笑起来,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那么大幅的相片子登载在报纸上,说穆炎煦为了个女人,甘愿放弃自己的前途…起初我还不信,以我对他的了解,这必然是他迷惑众人的假象,穆炎煦哪会是专注在儿女私情上的人啊。嘿!你们猜怎么着…” 唐钧年一拍手,表情夸张地看向众人。其他人看穆炎煦脸上快崩不住了,皆暗笑而不搭声。 “没想到这回他来真的!这位二太太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从金陵一路追来昆明,不简单,实在不简单!”唐钧年打了个嗝,晃动碗里的酒,不怀好意地揶揄他,“什么心静如水,不为美色所动,这才是真正的假象吧…哈哈哈,喝酒!” 酒碗相碰,激起一层波浪。 老友欢聚,又很快要血洒疆场的,哪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就是这会儿他失了形状,穆炎煦也只能无奈笑笑。 除了这帮子兄弟,在云南时,催他纳妾的人就没断过,就连黎望舒寄来的家书里也劝说他多为自己考虑,找个合适的女子替她分担妻子的责任。男女之情,他无意体会,总觉得那是俗人的玩意儿。黎望舒贤惠、稳重、心思明亮,得此贤妻,他相当敬重她,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是不需要的。 直到在蓉湖居,再次遇见顾盼兮。面对下人的冷言嘲讽,她万分无助的样子瞬间激起他心底的波澜。 在此之前,那段记忆早已封尘在岁月里,他压根不会再想起这个人。重逢后,脑海里都是她粼粼若水的双眼和她娉婷的身影,悄无声息间爱情的触觉就此唤醒。 回忆过往,心中几番牵动,他低首吻去她眼里的泪水,哑着声答应她的请求,“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用完饭,穆炎煦靠在床头睡着了,盼兮拿了条薄毯给他盖上。 他睡得很安静,身上还穿了笔挺的军装,是随时准备走的样子,修剪整齐的鬓角里不知何时添了几丝银发。 她心里蓦然涌上一股酸楚。 怕影响他休息,正准备悄悄掩门出去,通讯员来了,说马上要开会,她点头说就去叫他。 听到声音,穆炎煦警醒,片刻小憩的功夫,他已精神备至,冷冽的眸光慑人,哪还见得着方才柔情湛湛的模样。 他没有多说其他就匆匆离去了。 军事行动瞬息万变,当晚起义的号角吹响,战火点燃,一时城内火焰冲天,炮声大作。经前期周密的筹划,清军被杀得措施不及,成功打下军械局后,清军断了弹药供给,敌不过起义军的猛烈进攻,纷纷缴械投降…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辛夷花尽 杏花飞(6) “二太太,二太太…” 听到声音,盼兮回过神来,杨太太交合的双手还在不断轻颤,看样子也同样没从电文的喜讯中缓过劲来。 陆军第一师骑兵联队长杨振先和太太都是土生土长的云南人,和这里适宜的气候一样,杨太太为人温和、谦逊,同盼兮很谈得来,在滇军家属营的这段日子给了她很多帮助。 空着的时候,她很喜欢和盼兮讲穆炎煦当年在云南的执政生活。说穆长官体恤民情,短短三年时间,把云南这个经济困难的大省发展得生机勃勃,连老百姓都感慨这里终于盼来了位好官。只是好景不长,因为南方的那场暴雨突袭,朝廷上下束手无策,灾民们怨声载道,穆炎煦只能临危受命,调至金陵,离开云南的那天,不少老百姓自发为他送行… “现在云南解放了,我们总算扬眉吐气,以后也不用再受朝廷的专治欺压,他是云南人民的大救星!”杨太太语气激动道。 盼兮见杨太太热泪盈盈的,也跟着激动起来,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别人口中听到对穆炎煦的称赞,但却是最最真诚的,杨太太提起这些时,眼神里有赞许有赏识也有不舍。恰巧此时阳光穿过曲折蜿蜒的弄堂牢牢地锁进她心里,温温柔柔的,这颗始终悬着的心慢慢放缓下来… 军政府大门外站满了庆祝起义胜利的老百姓,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士兵们一路小跑而出,像雕塑般林立在大门两侧。 “敬礼!”洪亮的声音像传递力量的火炬,士兵们举枪向长官致敬。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民众的视线齐刷刷地望向一个点,年轻的将领一身戎装,英姿挺拔,在一众幕僚的拥护下,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向人群。 看到穆炎煦矫健的身影,民众都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喜悦,高声呼喊他的名字。 面对热情高涨的老百姓,穆炎煦以军礼回赠。 他目光坚定的扫向众人,宣布:云南正式废除清朝封建帝制,中华民国成立! “中华民国万岁!四万万同胞万岁!穆长官万岁!” “中华民国万岁,四万万同胞万岁!穆长官万岁!” “中华民国万岁,四万万同胞万岁!穆长官万岁!” 掌声雷动,高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当地老百姓对穆炎煦的拥护爱戴之情溢于言表。 穆炎煦春风满面,走到人群中间,不断行军礼致意,并不时停下脚步与老百姓们握手问好。 “穆长官,您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呐!”一位老人仰天长叹,他突然跪下来,对穆炎煦行叩拜礼,在他的带动下,在场的百姓们一边高呼“穆长官万岁”,一边下跪叩拜,场面一下子有些失控。 穆炎煦连忙走来搀扶他,“老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老人不依,硬要跪着,“穆长官,今天就让老朽给您好好的磕几个响头吧…”他紧握住穆炎煦的手臂,沧桑的面容上老泪纵横,“您是云南人民的大恩人,是您把我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了!” “老先生,快别这么说…”穆炎煦大声命令,“大家都快起来!” 老人在他的搀扶下站起来时仍有些废力,眼前的年轻男子是他心目中英雄般敬仰的人物,一丝不苟的戎装上将星闪烁,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竟是如此英武不凡,此刻正面带微笑地望着自己。 他说:“老先生,三跪九叩的旧礼节已经废除,从今天起,您不用再给任何人磕头了!” 旁边的其他军官也点头附和,“贪污腐败的清吏已经从这片土地彻底驱除,从今往后,人人平等!” 更为热烈地掌声响起,“共和万岁!中华民国万岁!”的呼声嘹亮。 起义胜利后,各省市纷纷响应革命,在激情万丈的螺号声里,革命的烈火烧遍了全国各地,苟延残喘许久的清政府彻底走向终结。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辛夷花尽 杏花飞(7) 讲武堂的操场上教官们正带领学生进行军事体能训练,明媚的阳光照射在教舍黄色的墙壁上,更显得格外金光闪烁,朵朵云彩像顽皮的孩童在广阔无边里你追我赶。 碧蓝的天空下,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整个地面都在颤动,倚在树枝上小憩的鸟儿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闲散地沐浴着阳光,用喙啄羽毛,细心呵护自己的羽衣。 穆炎煦眯着眼枕在座椅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一切,他已经几天没合过眼了,趁着空暇,就想休息会,耳边钻来道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无奈轻叹,看来这会儿是没法偷懒了。 唐钧年进来,看他定在座椅上不动,将手里的英文报纸摊开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指着上面的大幅相片,看他睨了眼,依旧不动声色地闭目养神。 唐钧年满面通红,急忙拎起报纸,恨不得贴在他脸上,这份报纸他早上就看过了,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儿——硕大的英文标题下,是他挺着笔直的腰板接受当地老百姓们的叩拜。在这个关键时期,这样的行为显得格外讽刺。向来不嫌事多的外媒又添油加醋,说当年清政府就特别忌惮他在云南的势力,好不容易找到借口将他调至金陵,未想他会借着起义重回云南,埋藏了野心伺机趁火打劫,如今他是坐稳了“云南王”的位置,仗着手里的权势称霸一方。外媒评价他面上发动起义追求共和,实则对皇帝这个位置虎视眈眈,呼吁人民群众认清他的真面目。 通篇文笔犀利,措辞严谨。 “这些小报存心要给你找麻烦,一个劲地胡说八道,混淆视听!”唐钧年气急败坏地把报纸甩在桌上,一阵凉风携着他的怒气吹来,穆炎煦抬抬眼皮子看他一副要冲去查封报馆的架势。 “缉煕,都在看你好戏,你一定要把误会给解释清楚了,当日的情形分明不是这样的!老百姓们只是想…” 穆炎煦摆手喝住他。 唐钧年止住声,还是气呼呼的,他依着穆炎煦的示意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钧年,你也该改改自己的暴脾气了。”穆炎煦语气不轻不重地点着他。 他将报纸叠好扔在一旁,完全不在意似的。 “我可不想让他们觉得咱软弱好欺负!”唐钧年言辞激烈地说道:“常翰亭勾结了各国公馆内外夹击你,又买通报馆,拍些相片断章取义,大做文章,不就是要你接受他的讲和条件,好为他的复出铺路!” 穆炎煦站起来,方方正正的操场四周围了一圈柏树,学生们穿着制服列队而立,各个昂首挺胸,和巍峨挺拔的柏树一样气派极了。 他眼里掠过一丝骄傲。 “清帝退位,民国统一,现在帝国主义强行干涉其中,眼下国内形势依旧不稳定,我劝你静观其变,切莫急躁。” 唐钧年点头说知道,喝了口穆炎煦递来的水,神色稍稍平静了些,又听到他说:“梁先生即将回国…” 他即放下茶杯,瞪大了双眼确认,“你是说梁先生要回来了?!” “是!” 穆炎煦应着,看他双手按在胸口,激动地连声感慨,“太好了,可算回来了,梁先生可算回来主持大局了。” 穆炎煦没说话,抿了口杯里的咖啡,放久了,咖啡都凉了,他转过身,风吹起,操场上的沙尘飞旋,顷刻间乌瘴漫天,不断翻滚而来的沙尘仿佛可以吞噬掉这里的一切。 “再过两日我和盼兮也准备回金陵了!” 他说着脸上露了笑,大姐生产的好消息,家里也该收到了,骆元启发来的电报里除了汇报自己喜得千金,也顺便借大姐之口催他加把劲,好让穆家人丁兴旺。 离家大半年,他们是该回去了。 “这怎么成!”唐钧年方才平静下来的面容上,顿时变了色,他倏地站起,按捺了会情绪里的波动,指着桌上的一叠报纸,问:“就为这个?”说着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顿了顿,万分恳切的继续道:“由你担任云南最高军政长官,这是民心民意,是众望所归!在这儿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辛夷花尽 杏花飞(8) “怎么没有!”穆炎煦看了他一眼。 唐钧年被他似有深意的目光看着,方显局促。他清清嗓子,道:“堂堂长官太太住在家属营实在不妥,官邸早已打理好,随时都可以搬进去。你若不放心家里,我派人把他们都接来便是…” 穆炎煦摆手说不必,都以为盼兮会忍受不了随军生活的清贫、苦闷,未想这样简单平淡的日子她甘之如饴,跟其他太太们在一起,还学会了一手好菜。 他三餐经常草草了事,忙的时候压根顾不上吃饭。她担心他的身体,就做好了让何安送过来,不过简单的几样家常小菜,却有一份独属于她的味道。 她总是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意外和惊喜。 他啜了口咖啡,正得意着,门轻轻敲响。 何安拎着食盒,偷偷瞅了眼里面的两位长官,时常面不露笑的自家少爷这会儿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总能和部下、学员们打成一片的唐总办反而脸绷得紧紧的。 室内的气氛说不上紧张,却很微妙。 “进来!”直到少爷开口,他才踏进门去。 穆炎煦招呼唐钧年留下和他一起用饭。 食盒里钻出的香味实在诱人,他也不客气,大方坐下。平日里,他和这里的教官、学生同在食堂吃大锅菜,从不讲究食物的色香味,只管填饱肚子。他看何安把食盒里的菜都摆上桌,瓷碗中雪白的鱼肉浸在浓郁的汤汁里,上面还热乎乎的冒着白气,酸香扑鼻,是当地名菜“酸汤鱼”,除此之外,还有西芹炒虾段和素炒树头菜,都很和他口味。 他诧异:“这都是谁做的?” 何安一脸得意的回道,“我家二太太!”,说完笑嘻嘻地收起食盒退出去。 唐钧年听了一愣,对面的穆炎煦面上淡淡的,可怎么也藏不住眼底的欣喜之意,他看了万分感慨地摇头一笑。 “钧年,我已正式向中央推举你担任云南长官一职。”穆炎煦在他先前用过的杯子里倒了水,递给他,“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 “缉煕,这…”怔忡间,茶杯稳稳相碰,清脆的碰杯声耳边环绕,他一个激灵,忙放下茶杯摆手拒绝,“我是一名军人,哪懂政治权谋,再说我也不感兴趣!”他指指窗外,教官吹响哨子,午餐时间到了,学生们列队集合,一同前往食堂用餐,几百个人的队伍整整齐齐,步伐统一,不吵不闹。 “一年前,你交由我来执掌讲武堂的管理工作,我承诺过一定会训练出一支精锐的军队,为国家培养优秀的军官…只要从我们讲武堂走出去的男儿,个个都是用鲜血扞卫疆土的铁血军人…”唐钧年拍拍胸脯,浑身散发着军人崇高的精神品质。 穆炎煦点头赞许,“你做的很好,我没有选错人!” 唐钧年督导练兵毫不松懈,对学员的动作规范,要求极其严格。起义胜利后,讲武堂更是声名远播,众多有志青年纷纷来此求学。 “我只想踏实做好我该做的事,至于其他的,我不想参与。”唐钧年仰头喝了杯里的茶水,如喝酒般激情豪迈。他看穆炎煦紧抿了唇不说话,撇嘴自嘲,“论资历,我不及你,论政治才干,我不及你,论处事沉稳,思虑周全,我也不及你。有什么资格来担此重任!” 穆炎煦深深地看了眼老友,多年来他们一起冲锋陷阵,患难与共,却从不曾听他提起过心中的苦闷。 “你无需在意别人的评价。”他轻叹了口气,手指戳戳桌上的报纸,苦笑,“你看我,但凡有点什么举动,就被写作居心叵测。按兵不动又会被耻笑同我父亲一样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看他揭开内心深处最痛的伤疤,唐钧年连忙解释,“缉煕,我不是这个意思!” 穆炎煦拍拍他肩膀,示意不必多言,“钧年,在云南你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给自己一个挑战,拿出你练兵的毅力、魄力和勇气来担此大任!” “我…”唐钧年没有立即答应,他又仰头喝了一杯水,思索了片刻,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辛夷花尽 杏花飞(9) 一周后,梁先生回国,第一站就来到了云南。 当天下午火车抵达云南昆明车站。万人空巷,沿途的建筑挂满了五色彩旗,梁先生受到了人民群众的热烈欢迎。 他搭乘专车前往官邸,当地的官员、名流和各界代表早早侯在红毯两旁恭迎他的到来。 盼兮落落大方的陪在穆炎煦身边,因为今天的晚宴,她稍擦了点脂粉,本就容貌清丽,肌肤粉嫩,又着了一身象牙白刺绣花鸟短袄搭配百褶裙,更衬得她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专车驶入官邸门前,交谈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一位年逾五旬,斯文儒雅的长者手持文明棍下了车。红毯两侧的宾客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所有人的脸上都凝聚着敬仰与尊重。 梁先生摘下礼帽,同大家一一握手表示谢意。 走到他们这里时,他特意停下了脚步,穆炎煦向他介绍盼兮。还不等他开口,梁先生目光已经顾及到她,他笑微微的,“顾小姐,你好。” 盼兮未想这位在国际上都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竟是如此和蔼可亲,她有点紧张,还是表现得不卑不亢,恭敬地同他握手,“梁先生,您好!久仰大名!” 梁先生没有和她多说什么,倒是携了穆炎煦的手在他耳边低语,紧跟身后的随行人员,目光都汇聚在他们身上。 梁先生曾和穆父情同手足,穆父英勇就义后更是主动承担起照顾他们一家的责任,他思想开阔执意将穆炎煦送出国门,让他接受西方高等教育。逃亡海外期间因政见不同而产生过分歧,可此时,半拥在一起的两人俨如一对父子,早已没了隔阂。不知是谈到了什么,穆炎煦微侧过身看了她,两人相视一笑,梁先生笑容满面地拍拍他肩膀。 她见过穆炎煦柔情似水的笑容,却很少见他笑得如此舒心,不禁有些恍惚… “盼兮!”穆炎煦喊她。 她闻声一怔,只见一袭玄色长衫、头带瓜皮帽,面容清癯的长者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 “父亲!”穆炎煦正色道。 此人正是黎望舒的父亲——梁先生的知交——黎敬方。 “黎先生。”盼兮也轻声道。 黎敬方温和地点点头,问过付氏的身体状况后又同他们寒暄了几句。 待梁先生和一众随行都踏入官邸宴会厅,晚宴才正式开始,今晚除了梁先生的欢迎仪式还有新任军政长官唐钧年的就职仪式,宴会厅内装饰华丽,气势恢弘,警卫在各个可通行的角落严防死守,架着相机的国内外记者被统一安排在专区。 宾客入座后,司仪先请了穆炎煦上台讲话。 穆炎煦依然一身戎装,挺得笔直的腰线如山似塔,是守护这片蓝天的脊梁。铁骨铮铮的他披着一身荣耀,可这身蓝绿色军装下不知掩藏了多少伤疤。 盼兮目光紧随他到主席台中央,穆炎煦抬手对宾客行军礼,精神饱满的样子让人为之一振。 宴会厅内掌声四起,镁光灯汇聚成一片,闪耀的都快睁不开眼。 掌声好一会儿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司仪做了个手势请大家安静。万众瞩目之下,穆炎煦走到麦克风前,语气铿锵有力。他对梁先生和其众僚的到访深感荣幸,又感谢滇军在此次起义中为国为民作出的巨大贡献,最后还特别提起唐钧年恪尽职守、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大声赞扬其优秀品质… 伴着掌声和璀璨星光,他再次以标准的军礼结束讲话。 浑然天成的高贵气度,挺拔的身姿,盼兮不觉陶醉其中,视线始终追随他。 穆炎煦入座后,邻座的宾客抬手示意她的方向,他看过来。 对上他的视线,盼兮立即清醒,红着脸,转向主席台。 一抹笑意在他脸上稍纵即逝。 主席台上梁先生发表致辞,他是天生的演说家,慷慨激昂的话语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受到极大的鼓舞,宾客们情绪高涨,对国家崭新的未来和美好的明天充满了信心。 最后梁先生代表中央为唐钧年颁发就职证书,唐钧年从他手里庄严地接过任命书,转身向台下宾客行军礼。 简短的就职演讲结束后,司仪宣布用餐。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辛夷花尽 杏花飞(10) 穆炎煦和唐钧年牵头穿梭在宴会厅一桌桌敬酒,在场的宾客大多同他们熟识,私下交情又不错,没多久原本文明客气的敬酒在众声喧哗下演变成了劝酒,两人几乎来者不拒。 盼兮看他二话不说,仰头将一杯杯酒喝完,又倒满。桌上很快搁了几个空酒瓶,她不禁有些担心,好在他只是脸上染了层微红,言行举止完全不显醉意。 穆炎煦见她微蹙了眉看自己,对她温柔一笑,恰巧被身旁的唐钧年捕捉到,立刻打趣。 穆炎煦过来携了盼兮一道敬酒。 他们先去了主桌,梁先生今晚心情大好,喝完他们敬的酒,又热情地喊上黎敬方回敬。黎敬方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位年轻女伴,相貌说不上多好看,却有股说不出来的风情。她笑微微的,自他们过来,目光始终停留在盼兮身上。穆炎煦向她介绍,这位是佐藤智子小姐,他没有解释黎敬方同智子的关系。 智子欠了欠身,很礼貌地喝了他们敬的这杯酒。她想同盼兮说上几句话,苦于自己拙劣的中文表达水平,只好拉了穆炎煦。盼兮自然听不懂他们交流的内容,透过智子的眼神和肢体动作,她猜测两人的话题定是同自己相关。 她看智子转身又和黎敬方说了句什么,点点头,拉了她的手,一字字慢慢道:“你真漂亮!” 盼兮愣了愣,看穆炎煦和智子都望着自己,含笑的眼底亮晶晶的,她忙回谢谢。 “刚才你们聊了什么?”离开主桌,她忍不住好奇道。 穆炎煦耐人寻味地看了她一眼,“智子说,你看我的眼神里有光…”见她脸上绯红,他笑笑,没往下说。 盼兮本就不胜酒力,这时更觉得酒精上头,她感到自己零碎的脚步逐渐不受控制,使劲揉按太阳穴,保持清醒。穆炎煦也发觉她眼神恍惚,缥缈,换了茶水代替,不让她再喝酒了。 盼兮觉得这样不符合礼节,还是拿了酒杯。 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喝得全是西洋酒,唐钧年给她倒了满满一杯,黄褐色的液体在杯里晃动,翻腾而起的酒味很重,并不似她之前尝过的果酒那般甘甜可口。她看穆炎煦已经喝完自己杯里的酒,只好闭闭眼将杯子送到嘴边。 还不待液体顷入口中,突然手里一空,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穆炎煦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其他人见状异口同声地闹哄起来。唐钧年忙摆手说这可不行,抢了太太的酒,那得再罚喝三杯。穆炎煦爽快地点头答应,盼兮看他微醺的样子,低声道:“我可以的…” 他眉一挑,贴在她耳边,“过会儿还得陪我跳一曲,你可不能醉了。”温热的鼻息里携带浓浓的酒香,一并扑在她脸上,粉嫩的面颊像是挂了两团火烧云。 压抑的笑声不断传到耳朵里。 穆炎煦豪爽地连喝三杯,晾了杯底,唐钧年才肯放走他们走… 舞会开始,她发现穆炎煦是有一点醉意了。 乐曲轻缓悠扬,他很悠闲地踩着舞步,盼兮就着他抬高的手转了个圈,百褶裙上刺绣的团团花鸟瞬间呼之欲出。听到叹息,仰头看他,目光里的旖旎令她一怔,好在他个子高,不用时时对望着。 “这还是你同我跳得第一支舞呢…”他嘴上在埋怨,可眉眼间洋溢了快乐和满足。他稍稍曲臂,将她拉近,“第二支舞,还要同我跳!” 盼兮也有点微醺,见他霸道,借着酒胆,她侧过脸说不要! “嗯?!”穆炎煦果然皱了眉,捏紧她的手要她再重复遍。 “我才不要同你跳!”盼兮吃痛,干瞪着眼。 他也不多话,四周观望了下,趁舞池里的人都陶醉在欢乐中,迅速在她额上亲了口。 盼兮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她偷偷瞥了眼周围,还好没人注意,为了烘托舞池里的气氛,现场也只亮了几盏幽光,可也保不定哪个眼尖的会看到,那岂不是… 思绪慌乱,哪还顾得上节奏,一脚踩在他鞋上。 穆炎煦托了她的手,纠正她的舞步。 “你真是!”盼兮恨地跺脚。 他倒是步履悠闲,神情轻松,见她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嘴角一勾,那模样是说不出的俊俏。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一汀烟雨 杏花寒(1) 绮丽华美的乐章下,穆炎煦引着她翩跹而舞,灯光朦胧,他明亮如星,舞步娴熟。她婀娜多姿,裙袂飘飘。进退、旋回、侧身、倾斜…衣香鬓影间交织的舞步美轮美奂,这对佳偶无疑是舞池里最夺人眼球的一对。 乐队停止演奏,灯光亮起,宾客纷纷散去,穆炎煦牵了她退出舞池。 大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借着灯光,见她小撮额发汗湿,又替她拿了折扇。盼兮抽出帕子擦拭,稍稍梳理了下。好久没有跳舞了,才跳了支开场舞,就觉得吃力。 不过一会儿功夫,就有人来向她邀舞,念着他方才的那份倔强,她有点为难,转头询问他。 穆炎煦放开她的手,很绅士地让她今晚玩得尽兴。 舞池四周布满了鲜花,他看着男伴托了盼兮的手汇入其中,翩翩丽影徐徐绽放,尽态极妍。灯光汇聚,她合着旋律迈出优雅的步子,自然流畅的几个动作,身姿轻盈,恍若蝴蝶般娇艳动人。 袅袅香气涌入鼻端,分外撩人心弦。 直到听见有人喊他,目光才恋恋不舍地从她身上挪开。 “经先生,好久不见!” 看到他,经仲远脸上的表情甚是欣喜。 经仲远是梁先生的左臂右膀,在民众心里两人一度并驾齐驱。梁先生流亡海外期间,开展国内事务非常艰难,为了巩固他的革命事业,经仲远频频往来于中英两国间,又积极呼吁海外同胞筹措经费购买粮草弹药。两人感情深厚,更有报纸喜欢将他们以“梁经”并称。他直到用餐结束才匆匆赶来,舟车劳顿,整个人来看上去有点疲累。 厅内热气氤氲,眼镜上蒙了层薄雾,经仲远掏出帕子擦拭镜片,看到穆炎煦吩咐侍从去取食物,忙摆手说不用,转而让侍从取来两杯酒。 “缉熙,这杯酒,我是特意来敬你的…” 穆炎煦微笑,同他碰杯。喝完酒,看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知道他必是有话要说。 经仲远正立,向他伸出了手,“谢谢你!” 简短的话语穿越过硝烟弥漫,战火纷飞,落在耳边格外有分量。 交握的手紧而有力,两人相视一笑。 舞池里人影交错,男男女女陶醉在旖旎绚烂的狂欢中。经仲远看了会,沉吟:“明知敌众我寡仍然一意孤行,害我八十六名同胞血洒羊城…一时刚愎自用,最终遗恨千古!” 他握紧了拳头,深深自责。 穆炎煦紧抿了唇,没说话。 舞曲欢快奏响,跳跃的灯光像调皮的精灵在精致华丽的鞋尖闪烁。他一眼在人群里找到了盼兮,跟个小仙女似的,不知和舞伴聊到了什么,眉梢眼底尽是笑意。 盼兮也看到了他,对他温柔一笑。 舞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禁摇头叹息,“能和二太太共舞一曲,实在荣幸…只可惜美好的时光短暂,现在王子又要继续变回青蛙了。” 盼兮听了莞尔。 舞伴托了她的手,走出舞池,看她走到穆炎煦身边,向并立的两人欠身致意后才离去。 “是位优秀的物理学家,这次特意追随梁先生从国外回来的。”见他手里又拿了酒杯,身上的酒味更是浓了几分,盼兮抬眼瞪他。 穆炎煦倒不是很在意,潇洒地笑笑,牵了她走向经仲远,为他们互作介绍。 这两人的婚事曾在国内闹得沸沸扬扬,更一度占据了海外报纸的大幅版面。刊登出的相片模糊,这会见到真人了,他格外认真地看了她。 盼兮听到“唷”的一声,经先生似笑非笑的对着穆炎煦道:“我倒是记得她!”见她诧异,他眉一挑,指指自己,“你可还记得我?!” 经先生西装革履,金丝边的眼镜下难掩浓浓的笑意。盼兮一下子就回想起来了,她有点尴尬,不知所措地看了眼穆炎煦。 他倒是神态自如,只是牵着她的手紧了紧。飘忽不安的心仿佛找到停靠处,她点点头。 经仲远目光定格在两人交缠的十指间,他笑着偏过脸清清嗓子,又随口夸赞了几句。 的确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他转过身,目光对准不远处的一群人,“希文也好久没见你了,想必今日还有很多话要同你说。” 穆炎煦颔首。 梁先生是今日宴会的主角,自他现身,同他攀谈的,邀约采访的人就没断过。他给盼兮叫了杯果汁,让她稍坐片刻亦或再去跳跳舞… 盼兮知道他有事,不方便她参与,乖顺地说好,目光在场内巡视了好几番才找到目标,“我去陪陪杨太太…”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一汀烟雨 杏花寒(2) 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路上,穆炎煦告诉她,后天他们就和梁先生一起返回金陵。 盼兮点头说好,窗外镰刀似的弯月隐藏在厚厚的云层里,只留了道金色光晕,街道两侧万籁俱寂,车经过居民住所前,偶尔会传来几声犬吠。 她掐指算算,离开明煦园时还是姹紫嫣红的春天,而现在金陵已经步入金秋。云南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她一直生活在气温适宜的季节里,差点忘了时间的脚步。 这里四季如春,风光绚丽,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花香,她很喜欢。真要离开了,隐约感到失落。可一想很快能见着朗诣,又有点迫不及待。 翌日,盼兮按他的意思,上街置办了不少东西,这其中大多是要带回金陵的。回到滇军家属营,岗哨的卫兵拦住她,说有位自称宝玉银楼的周掌柜来送货,太太又正好外出办事,本想让他将东西留下,可这位掌柜非要亲手交给太太您。 盼兮不认识什么周掌柜也不曾去过宝玉银楼,还是让卫兵带她去了岗哨后面的小屋子。周掌柜在里面坐着,看到她,立马站起,拱手作揖。盼兮看他从伙计手里接过包袱,摆到她面前。 不待她发问,便说:“这是穆长官选好了让小的送来的…穆长官眼光好,挑的都是稀罕货,尤其是那件翡翠玉镯,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 周掌柜絮絮地说了一通,见盼兮没有要拆开看看的意思,又识趣地说了几句场面话,拱手告辞。盼兮让卫兵送他们出去。 她把包袱拿回自己屋子,犹豫了下,还是没打开。穆炎煦临走前特意关照过,让她晚上等着自己,想到梁先生一行人在云南,定是要陪他参加应酬,又去换了身适合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 今天他全程陪在梁先生身边,除了检阅讲武堂学生的操练,还要考察周边地理形势、走访当地居民,时间排得很满…而明天中午他们就要搭乘火车离开云南,带出来的行李不多,倒是置办了很多东西。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近昏黄,他果然还没回来。 她精心挑了几样礼品去隔壁找杨太太。在家属营托她照顾,受益良多。 刚踏出门,又见到方才岗哨的卫兵,气喘吁吁的,“二太太,门口聚集了不少老百姓,他们听说穆长官明日要走,提来不少东西…穆长官交代过,老百姓送来的,都不能收…可,可他们…” 年轻的卫兵显然不知所措。 盼兮跑到岗哨,门口果然聚集了不少人,提的篮子里装满了鸡蛋,地上还有被捆住了翅膀,动弹不得的鸡和鸭,凑热闹似的,“咕咕”、“嘎嘎”的欢叫。 卫兵阻拦不住他们的热情,见她来了,脸上的表情仿佛松了口气。 百姓们听到卫兵齐声一句“二太太”,扭头看向模样分外标致的女子,顿时恍悟,纷纷朝她涌来。 卫兵立马围成一排,替她挡着,盼兮制止了。她一点都不担心他们会有过分的举动伤害到自己。 一位眉毛胡子花白的老先生,代表村民们说:“我们都是穷苦人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些是村里挨家挨户凑出来的一点心意。二太太莫见笑,若不嫌丑,还请二太太替穆长官收下。” 他发完言,其他人都默默地点头。 “老大爷,您客气了!”盼兮眼眶红红的看向村民。 她也来自穷苦人家,家里养过牲畜,逢年过节就惦念那一顿肉,爹爹舍不得吃,全拿到镇上卖钱,依靠这些换取的一点收入甚至要支撑他们全家大半年的生活开销。 她知道这点心意对他们而言是多么珍贵,她又怎么能收下。再三婉拒了老百姓们的厚礼,唯独留了一样葫芦画。 是个小男孩画得,他母亲有点不好意思。男孩手里捧着个大葫芦,指指上面的图案说:“这是我画得穆长官!” 画笔生涩,盼兮却喜欢的不得了,况且她还真觉得画在葫芦上人物的眉眼跟穆炎煦有点像,尤其是紧抿的薄唇和皱在一起的两道浓眉。 他生气时,一言不发的表情就是这样。 她捧着大葫芦,坐在床上开始犯困… 穆炎煦回来时,看到盼兮斜倚在那儿睡着了。他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桌上,夜晚有些凉,拿了毯子给她披上。她睡得沉,他尽量不惊扰她,可窄小的屋子里堆满了行李,简直寸步难行,他再小心还是发出了点声音。 他懊恼地停在那儿看她小脑袋动了动,适应了会室内的光线,才转头看他,“你回来了。” 穆炎煦“嗯”了声,顺势坐到她旁边。听她说,“你等我会儿。”也不知睡了多久,人还有点犯迷糊,连动作都慢了半拍。 盼兮起身时发现衣服弄皱了好几处,“哎呀,这下糟糕了!”手使劲抚平衣服,可还是皱巴巴的。 衣服皱成这样让她怎么穿出去,带来的行李里压根没准备出席正式场合要穿的礼服。 正犯愁,穆炎煦一把拉过她,在她嘟着的小嘴上啄了下。 “别闹!”盼兮瞪他,“你怎么不慌不忙的。”见他不动,只顾盯着自己,“咦?今晚不是还有招待梁先生的宴会活动。” “取消了…梁先生已经回酒店休息…这是什么?”他视线落在滚落到床尾的葫芦上。 盼兮和他原原本本叙述了遍村民送礼的事。 穆炎煦手指沿着葫芦的曲线徐徐滑动,听她提到村长老先生发自肺腑的话语,停在那儿。 “老百姓心里都有杆秤,不管报上怎么写,都知道你是怎么样的…”盼兮看他也懒懒的,想他在外跑了一天,又什么都没吃,必是累极了。“我去做点吃的,明天就走了,今晚先将就一餐。” “好。”穆炎煦心不在焉的应了声。 盼兮见他目光在搜索着什么,突然想到那个黑色包袱,赶紧提给他。 穆炎煦拆开包袱,里面竟垒着好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奶奶和望舒都特别喜欢养玉养石头,这儿又靠近缅甸,我就去挑了几样。”他从礼盒堆里抽出一个,递给她,“这个是给你的。” 穆炎煦努努嘴,示意她打开看看。 精致小巧的礼盒里,是一枚镶嵌珍珠的宝石戒指。“哇!”盼兮内心惊叹,一圈流光溢彩的宝石间镶嵌的珍珠圆润饱满,像粒大汤圆。 穆炎煦取出戒指,带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盼兮翻手欣赏,极赋光泽又不亮眼,连大小都刚刚好,她特别喜欢。又抬头看看他,他正微笑着注视自己。她开心,他显然很满意。 只是看向她的双眸越来越深,盼兮怔怔地看他轻吻她的手背,身上像被针扎了般,酥酥麻麻。 他按住她的手,迅速覆上她的唇瓣,湿热的舌灵巧地撬开她的牙关,然后,更深入地探索… 由于梁先生一行人身份特殊,回金陵途中,唐钧年特地派了一个连进行护送。 盼兮倚在车窗看风景交迭,思绪起伏颠簸。火车轮子的咔嚓声好似时间的脚步,每一声都敲打在心间…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一汀烟雨 杏花寒(3) 阴郁了好久的天气,终于出了太阳。 付氏躺在阳光房的罗汉床上,身上被烘得热乎乎的,她让佣人把原本摆在外头的盆栽都搬了进来。果然,经阳光一照,花木都显得精神了。 丫头晴兰给她递来水烟,付氏抽了两口,看看时间,问:“都这个点了,舒儿怎么还没过来?” “老夫人,您忘了,十月廿二就是卞家老太太的八十大寿,卞府刚送来帖子…少奶奶和二太太一道上街置办寿礼的…”想到付氏对黎望舒的依赖,晴兰笑。 阳光房里盛开的美女樱团团簇簇,很是艳丽。 “噢!”付氏眨了眨眼,片刻才叹了口气,“我还真是老糊涂了!” 付氏最近病中,身子不爽,人看起来就有点恹恹的,好在心情不错。梁希文在金陵就任临时大总统,迅速提拔穆炎煦为陆军总长,各部总长的名单里,他最年轻。委任状一下来,明煦园里喜气一片。 晴兰搬了绣墩坐过来给付氏捏腿,她看老夫人一言不发地抽着水烟,想起早晨听怜碧这丫头犯愁,说,二太太回来后总没什么胃口,连一向喜欢的小馄饨都吃不下。她估摸着明煦园很快又能添桩皆大欢喜的事,忍不住把这个消息和付氏说了说。 “哦?”老夫人果然很激动,手擎了水烟袋停在那儿,不知在想什么。晴兰见照进玻璃房的阳光没方才那般灿烂,怕付氏再着凉,拿了毛毯给她盖上。 付氏吧嗒了两口水烟,缓缓道:“若是真有了,这回可千万别再不当回事了。” 晴兰点头说是。 “等下白大夫来了,让他去给盼兮也仔细检查一下。”付氏叮嘱着,将水烟搁在桌上,朗诣去了学堂,黎望舒也不在身边,家里静悄悄的。她昏昏欲睡。 耳边的呼吸声逐渐沉了下去,晴兰手里的动作也放柔放轻了些… 置办完卞老夫人的寿礼,黎望舒没和盼兮同回明煦园。在梁先生签署的委任状里,她的父亲黎敬方担任外交部总长一职。朗诣出生到现在都从未见过姥爷,且不久黎敬方又要去日本,趁他还在金陵,穆炎煦特地将母子二人一道接去官邸。 车子沿回去的路线平稳地行驶了一段,盼兮想起还有事要办,让司机将车子停靠在路边。 离邮政局不过几步路,她没让何安跟着。 邮政局有限的空间挤满了人,空气中充斥着各种气味。有股浓艳的香气飘来,是她熟悉的味道。盼兮微蹙眉间,顺着香气探去,两位装扮摩登的女子莲步微移,娉娉袅袅地走出邮局大门。 她望着悄然远去的身影出了神。 “太太!太太!”工作人员见她持着信件怔在那儿,有意提醒她身后还排着长队,“这是您要的两枚邮票,请收好。” “谢谢!”盼兮接过,快步追向那道影子。 路边除了整齐停靠的一排车子,早已不见人影。 何安见盼兮面色慌张地出来,忙跟上,警觉地四周扫了眼,“二太太,您没事吧!” 阳光下的这张脸,有点泛白。 “没事。”盼兮原地缓了缓,待心跳慢慢放松下来,见何安仍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微微一笑,“是我认错人了。” 原以为会随着时间淡去的记忆和远去的人,突然出现,她的思绪有些杂乱。 在何安担心的目光下,她心平气和的寄了两封信,才回明煦园。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一汀烟雨 杏花寒(4) 到家后,盼兮先去看了付氏,守在门外的笑眉说老夫人这会儿刚睡着。她就回了自己院子,看到怜碧正坐在外面的石凳上钩毛线,坐过去,石桌上摊了几朵钩好的绒线花。 她拿起一朵捧在手心,不过拇指大小的花骨朵,钩得极细致,红色的花瓣包裹着嫩黄色的花蕊…单看会觉得无趣,也不知这聪明的丫头哪想来的法子,采了几枝枯树条,把钩好的绒线花黏在上面,整成一束,插在花瓶里。远远望去,和真的一样,耐看又持久。 入秋后金陵阴雨绵绵,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她基本都在屋里画画亦或是弹弹琵琶。谁都同她抱怨说今夏的黄梅天都没这么多雨过。眼看着雨停了,可不一会儿又下了,淅淅沥沥的雨滴凝聚在湿冷的空气里,人也跟着潮湿、发霉。 都趁着今儿太阳好,出来晾晒积攒了一身的潮气。 “徐府派人送了东西过来,老夫人看礼品过于贵重,又让人还了回去…”怜碧看她手托着腮慢应了声,红着眼道:“敬奉大哥送完信回来,也叹徐府现在是大不如前了…徐少爷一走,家里连个能抗事情的男人都没有,几个姨太太卷了钱财就跑了…听说姑爷原本准备供养徐夫人的,徐夫人念着唯一的儿子没了,就想回六合老家去。” 盼兮吸了吸鼻子,没说话,专注地看她手里的钩子灵活地翻转了几圈,收了个结,又一朵花编织好了。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 怜碧听到盼兮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活,“小姐,要些什么吗?” 盼兮摇摇头。她又问:“是和少奶奶在外面吃过了吗?” “没…我还不饿。” “那怎么成,小姐早上就吃得少,我让李婶下碗面条吧…”怜碧说着站起来。 盼兮拉住她,“我真不饿。你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怜碧站在那儿,挡了一半的光。阴影里,盼兮白皙的面庞更暗沉了些,看向她的眼神莫名复杂。怜碧看出她心绪不佳,心头一紧,忙问:“小姐,你怎么啦?” “我没事儿。”盼兮转头望了框景里的秋色,依稀可见的风景突然变得模糊,脑海里的人影却异常清晰。 蓦然间,她喃喃的低语落在耳边:“我不在百花院的那段日子,他们待你好么?” 说完,抬眼看了她。怜碧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目光。 “好…”她僵硬地点头,想重新拿起钩子和毛线。慌乱间,线团落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脚边。 绣花弓鞋里,整个脚背高高隆起。莲步轻移是女人最美的姿态,怜碧却总是走得飞快,加上性子毛躁,不拘小节,常挨金秀莲的责骂… 来这后,她绝口不提那段日子。时间久了,她也不再多问。他们都有意无意避开过往,开始新的生活。 盼兮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线团,看她咬了唇,极力保持镇定,轻拍她手背,手背冰凉,盼兮内心一动,“对不起,怜碧,我…” “我没有怪小姐的。”怜碧声音嘶哑地开口,“和小姐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最快乐的。”顿了顿,她绕着毛线继续道:“小姐走后,姆妈花重金从潇湘馆买来位姑娘,歌唱得好,人长得也漂亮,还会讲几句洋文,都管她叫小莺音。她来了,百花院才重新有了起色。姆妈见我闲着,就让我去伺候她了…” 小莺音的名字她早有耳闻,和仙居阁的诗棋,得月楼的知画,加上百花院的金波竹酒并称“秦淮三艳一绝”。 方才陪在金秀莲旁边,那位时髦又俏丽的陌生女子必是小莺音无疑。 “小姐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怜碧歪着头看她。 一年了,只要想起那会金秀莲不断撺掇自己嫁给徐炳才,步步紧逼的行为,她还是不自觉地毛骨悚然。邮政局的偶遇,又仿佛重新把她拉回过往。她像在为自己杂乱的思绪找个突破口。 盼兮无力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想问问。” 怜碧担心地看了会她,“现在姑爷、少奶奶、老夫人都待小姐好。小姐不在时,小少爷总念叨要你回来。以前褐雨小姐就常说,我们的出身是没法选择的,要是能选谁愿意去那种地方呀…小姐就别再胡思乱想了。” 盼兮无声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一汀烟雨 杏花寒(5) 红色的枫叶,落在石桌上,像只小船悠悠的飘零在万花丛间。 怜碧四下看了眼,掩在她耳边,悄声道:“姑爷晋升了,眼下老夫人最急切的,就是小姐给家里再添个娃娃…” 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盼兮脸一红,捏了枫叶柄敲她脑门,“你这丫头!” 怜碧见她这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晴兰姐姐听说小姐最近没啥胃口,让我小心伺候着些。我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是小姐,哎哟…” “别胡说!”盼兮皱了眉,哼了声。 “我可没胡说。”怜碧嘟着嘴,一手捂住脑袋,嘀咕了句。 盼兮站起来,裙褂一甩,“我去睡会儿,到点了,记得叫醒我,奶奶最近身子不适,我得去看看。” 怜碧要进去给她铺床,她拦住了。想着晚些还要去付氏的上房问安,鞋也没脱,衣服也没换,直接倚在外室的榻上睡了。刚合上眼,突然想起什么,整个人一怔,立时清醒了些。呆了片刻,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半晌都一动不动… 睡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盼兮就起身去了付氏上房,碰巧白大夫也在。都料着她会来似的,付氏一面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一面对白大夫说:“待会给我家二太太也仔细瞧瞧。我之前可是帮她把身子调理得好好的,跟煦儿出去了大半年,又给我整瘦了,这可不成。” 付氏不依不饶。 白大夫笑眯眯地看了眼盼兮,捋着长须,点点头。 付氏也看了她,白瓷般的肌肤透着红润的色泽,犹如初绽的兰花,嫩的、柔的,让人不忍伸手触摸。 见付氏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盼兮局促地垂下眼,拽弄手里的帕子。 白大夫给付氏诊治完,开了几帖药,反复叮嘱了几句,才给盼兮号脉。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她身上,白大夫号脉号得仔细,她也有点紧张,连呼吸都抽紧了。 似是看出她的不安,白大夫笑笑,又让她张嘴查看舌苔。 付氏见状,在一旁补充说:“她总说没胃口,看什么都吃不下…” 白大夫嗯了声,应道:“是会有这样的症状。”手用力按了按盼兮颈椎处,问:“二太太最近可有觉得头晕想吐?” “有!”盼兮被他按得脖子一酸,“嘶”了口凉气。 白大夫点点头,笔头舔了墨汁快速在纸上写字。 盼兮放下衣袖,听到付氏关切地问道:“白大夫,怎么样?” “二太太是颈椎增生,应该是长时间坐着造成的。”白大夫递来药方,指导她做了几个颈椎保健的动作,“二太太别怪我啰嗦,我听说二太太画画经常一坐就是一整天,刻苦的精神是好,可也要多注意身体!” “就是这个意思!”付氏也在一旁点着。 “好!”盼兮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大半年没动笔,这一阵为了冲刺美院的招考,她总是没日没夜的埋头画画,累了就直接趴在桌子上睡。怪不得近来老觉得人晕乎乎的又没什么胃口… 她看白大夫收拾好自己带来的药箱,对她再没有多余的吩咐,心里隐约有点失落。就在刚刚,她甚至以为,这个小生命真的存在过,心里也不是没有一点期待的。 她咬了唇,抬抬眼,付氏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白大夫走后,付氏拉着她唠了会家常。盼兮和她说了说卞家老太太寿礼的预备情况,卞老太太此次随儿子离京南下,初到金陵,也很不习惯这里的气候生活。恰逢她八十寿辰,为了哄老人家开心,卞家这次热热闹闹地为她举办寿宴。卞穆两家既是朱门绣户,又是世交,付氏对寿礼的准备也格外上心。 两人闲聊了会,付氏听说黎望舒母子晚上住在官邸不会回来,就留了盼兮在这儿一起用饭。 吃过饭,服侍完付氏进内室歇息,她才告辞。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一汀烟雨 杏花寒(6) 卞老太太八十大寿的正日。 卞家虽是刚迁来金陵,但老太太的寿宴,除了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凡在国内政坛说得上话的,各国驻华公使,甚至在国际上举足轻重的梁希文和经仲远都会亲自到访祝贺。 正因为卞老太太的儿子——卞谆诲——在不久前被民众票选为中华民国实业总长。这个职位,原本是由商界领袖傅恩怀先生担任的,提议一出,立即有大片反对的声音。受之前股灾风波影响,傅家损失惨重,靠着姚氏银楼的紧急援助,才算是挺了过来。也因股灾震动波及到国内整个金融市场,民众自然不愿意傅恩怀在新成立的中华民国担任任何官职。 许是感受到民心、民意,傅老先生借着自己年龄过大,身体不适等缘由,委婉拒绝了任命。 虽及不上傅家的万贯家财,卞谆诲用发展实业取得的收入大力兴办学堂,资助幼童留美学习西方文化,由他担任该职也是人心所向。 卞家是思想守旧的家庭,从未接受过西方教育,一共出了三位状元,卞谆诲就是其中一位,在家排行老九,是卞老太太的老幺儿,和穆父同辈,却只比穆炎煦大了不到一轮。 主宴设在晚上,小辈们大早已来给卞老太太磕过头。白天留在家里的全是一帮女眷,卞谆诲的三位太太又都忙着操持今晚的寿宴,抽不出身,只好早早请来付氏陪老太太打牌。 红光满面端坐着的老寿星,穿了身枣红色镶边短袄,头发稀疏,却乌黑锃亮,长长的寿眉眉尾卷曲,一直绕到眼睛处。盼兮看她笑眯眯的,完全不像耄耋之年的高龄老人。 卞谆诲的三太太叹了口气道:“母亲平时除了爱听戏就嗜好打牌,每天都要喊了我们摸上两把的。只是为她的身体考虑,如今谆诲是不许她久坐玩牌的。就为这个,老人家最近常同我们闹脾气呢。” 盼兮看看眯着眼跟弥勒佛似的卞老太太,既和蔼又可亲,难以想象她耍起性子的模样。 黎望舒笑了笑,掩在卞三太太耳边悄声道:“年纪大了,都跟个孩子似的!” 声音不大,付氏还是听到了,也笑道:“今儿大寿,都由着她尽兴一回吧!” 卞老太太看到付氏,格外高兴。牌桌上的人还未到齐,两人盖了毯子,一人一边坐在罗汉床上闲聊。付氏随穆炎煦一家迁来金陵一年有余,极为低调,从不见她在任何社交活动上公开露面。两人交好多年,即使身子尚还不适,付氏还是亲自过来道贺了。 黎望舒和盼兮也过来向卞老太太祝寿。 他们给老太太送上的是一对三色翡翠镯子,玉镯通透,颜色丰富,在市面上极为罕见。黎望舒参考他们从云南带回来的翡翠玉镯,寻思着买了对差不多成色的镯子作为寿礼。 黎望舒磕完头,轮到盼兮,她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给老太太磕头,祝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卞老太太本就乐呵呵的,见此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听完付氏的介绍,又仔细瞅了她,看她斯斯文文的同黎望舒站一处,忙说:“快请坐!”,然后笑眯眯地让跟前的丫鬟拿了红包来。 盼兮接过老太太的红包,又听她对自己道:“我们北方人性子豪爽好热闹,二太太可别拘束自己。” “不会的!”盼兮看她不仅精神好,思路也清晰,只是牙齿脱落了不少,说起话来不紧不慢。 老太太又关心地问起穆炎煦父子中午能否过来吃寿面。黎望舒说等朗诣下了学堂,穆炎煦会顺路接他过来。 屋里点了支塔香,倒流如瀑布倾泻,形如高山流水般的香炉里烟雾缭绕,顿如仙境,装饰古朴、幽玄的房里瞬间多了份雅韵。卞老太太介绍说这是牛头山产的白檀,气味细腻,能润肺止咳… 盼兮端起茶杯翻翻杯盖,褐色的茶水表面飘浮起一层氤氲雾气,这醇厚温润的气味,让心也跟着茶叶一道沉入杯底。 塔香还没燃尽,前院有了动静。 没多久,卞三太太过来请示,“母亲,傅夫人和容夫人都到了。” “好!”卞老太太点点头,手慢悠悠地搭上付氏的手臂,“都到齐了,走,咱们也上前头去吧。” 丫鬟见老太太们要起身,连忙过来搀扶。 黎望舒和盼兮一人一侧陪在付氏身边。动作间,黎望舒瞥见盼兮突然表情有点僵硬,气色也不同方才,忙用唇形问她怎么了。 盼兮摇摇头,硬挤了个笑。 黎望舒看她脸都白了一层,皱皱眉,不过这会儿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好提醒她留意脚下的路。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一汀烟雨 杏花寒(7) 盼兮不想今天还会见到傅夫人,心微微一沉。心思怔忡间,已随众人行至正堂。 傅夫人和容夫人端坐静候,见两位老人结伴而来,连忙起身,频频施礼。盼兮看傅夫人只带了丫鬟出来,身边不见姚偈云,见她走近,略微一怔,又很快镇定自若,很客气地笑了笑。 盼兮也笑了笑,找不着话,倒是黎望舒同傅夫人聊了几句。 傅家几经骇浪,起起落落,早已见惯风雨。傅恩怀功成身退后,全部产业都交由长子傅骥骋坐镇打理,他颇得其父真传,很快将之前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傅家生意涉及多个垄断行业,他打理得有声有色,如今傅恩怀家族已是民国初年最有钱的人家了。 她倒是觉得傅夫人看起来要比先前消瘦些。可身上那种无形的震慑力还是在的,即使笑着,也还是有股威仪凛然的气势。 盼兮对她总有点畏惧。 傅夫人给老太太送了幅寿帐。老人家当即就让人悬挂起来。正堂中央挂了巨大的寿字,寿烛高烧,从寿帐绸缎面料洒下的光,落在身上都好似敷了层淡淡的红色,十分喜庆。 在众人的簇拥下,卞老太太笑脸盈盈,仰头看寿帐上的绣像。金丝线刺绣的图案栩栩如生,绣工十分精湛。最引人注目的是寿序后面大串贺寿人的名单,集齐了名流权贵,各地显赫,可见这位老寿星身份之尊贵。 他们陪着老太太打了一上午的牌。 渐渐的,来府里给老太太拜寿的宾客越来越多,老太太还未尽兴,只好散场。不过她赢了不少钱,为了讨她欢喜,牌桌上的人都心照不宣有意无意让她赢牌。 吃过寿面,盼兮先陪付氏去休息。付氏身子尚未全面康复,平日里又都有午睡的习惯,打了大半晌的牌后更是觉得疲累。正好穆炎煦带了朗诣过来,付氏让黎望舒留下来陪他应酬宾客。 家佣在前面引路。 偌大的宅子里到处都是客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欢腾的人声依然鼎沸,廊下时不时有下人端了茶水匆匆穿过…卞府内院种植了不少珍贵树木,虽已步入深秋,正午的阳光仍是灿烂,柴竹疏影洒在地上,随风左右晃动,鼻端时不时涌来股暗香,她有片刻分神,细细嗅来,才想起是方才白檀细腻的香气沾在了衣上。 穿了大半个宅子才到卞府安排休息的房间。走了大段路,付氏俨然累极,挨着床便倒下了,盼兮替她脱下鞋子,紧密地拢好被子。听到鼾声,她坐在外室榻上跟着连打几个哈欠。出来的早,实在困倦,这处又安静,她想想眼下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加上眼皮子着实沉得很,再也睁不开,干脆倚在榻上睡了… 朦胧间,仿佛听到有人在喊她,“盼兮,盼兮。” 她“嗯”了声,又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会。底下的木板硬邦邦的,硌着疼,她这才觉得哪儿不对劲,猛然清醒。 “奶奶!”盼兮刚睁眼就看到已经整理好着装,正笑微微看向自己的付氏。她忙从榻上起来,视线在四周搜索了遍,看到座钟上显示的时间,更不好意思起来,“哎呀,这可糟糕了!” 付氏看她白皙的肌肤露出淡淡的红晕,捂着睡凌乱的头发,一脸懊恼,摆摆手,毫不在意道:“这一觉我倒是睡得浑身舒坦极了。” 盼兮快速收拾好自己,扶着付氏出门。 屋外天色昏黄,一抹夕阳的红光无边蔓延。她明明只想小憩一会,却睡得完全忘记了时间,想必不过一会儿,前头就要遣人来看看了。 果然才走出没两步,就撞见朝这儿匆匆赶来的黎望舒。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一汀烟雨 杏花寒(8) 看到他们,黎望舒仿佛松了口气,不禁加快了脚步,“梁先生和经先生都到了,前头马上快开席了…” 付氏点点头。 黎望舒站下看看付氏旁边的盼兮,落霞的余晖映在她身后,好似拖了件长而绚烂的羽纱,不禁望着她怔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是才醒么?” 盼兮低头沉吟:“也不知怎么的,就睡过头了。” 付氏看她瞬间涨红了脸,微笑说:“今日出来的早,都累坏了。”转眼望向黎望舒时目光里很是疼惜,“我俩这一觉倒是睡精神了,辛苦你陪在煦儿身边周旋,咳咳…”正说着付氏帕子掩嘴咳了两声。 “奶奶,您仔细身体。”黎望舒绕到另一侧,替她轻轻捶背,“缉煕那儿哪需要我帮衬,都是熟识的。在说,今日是卞家老太太做寿,我们也不好喧宾夺主了。” 付氏微笑道:“是这个意思…走吧,不早了,别叫我们耽搁了吉时。” 烈火似的晚霞照着满庭富贵花草,大红色的福字灯笼高悬树梢,从花厅到回廊袭地铺了一条长长的红毡,踩在脚底软乎乎的,盼兮只觉得这一路走来满目都是红色… 三开间的花厅内涌满了欢声笑语,男宾们在里面讨论国事,女宾们则悠然自得的倚坐在美人靠上看庭前花开,谈笑风生。 他们多数头回见到盼兮,目光里不免有稀奇和探索的意味,黎望舒领着她逐一作介绍。 两位盛装打扮的贵妇人挪了挪位置,让他们坐到中间来,卞谆诲的五姐、七姐专门为了母亲的生辰从各地赶来,卞七姐的夫婿是骆府座上宾,盼兮倒是同她在北平见过一回的。 卞七姐也不同她生疏客套,细眉一挑,手轻抚上她的肩,向其他夫人、太太引见,“你们可别看二太太一股子书生气,又娇娇弱弱的,浑身都是胆呢,追着缉煕一路跑到云南…”她看到其他人诧异的表情,更兴致勃**来,“缉煕也是个不懂疼人的,好好的长官府邸放着不去住,让二太太住到随军家属营,啧啧,这份苦差事,换你们谁受得了?!也亏得你能受得住他这臭脾气…” 卞七姐说着自己都笑了,她神情自如,言词间对穆炎煦没有任何顾忌。盼兮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摇头说,“没什么的。” 旁边的卞五姐听七妹兴奋地介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盼兮,着了件时下最摩登的翠色九分袖短袄,双手带了皮手套,长度及至手肘紧贴皮肤,能看出小臂优美的线条,短袄外罩了一圈皮草,就是现在脸上淡淡的笑着,也当真是声色夺人,美丽至极。卞五姐再看看黎望舒,那又是一种别样的端庄仪态,和在座的其他人一样,她也正望着盼兮,眼里饱含赞许之意。 卞五姐在内心默叹了口气。 只听黎望舒对着卞七姐道:“可不是,我那日还同缉煕说笑呢,若你麾下急需女军,妹妹怕是要扛了枪支弹药冲上战场去披荆斩棘呢!” 一席话,惹得众人大笑。 卞家的家仆出来禀报,说,吉时将至,老太太的寿宴马上开席,请他们至花厅入座。 众人纷纷起身。 黎望舒见卞五姐似有话要对自己说,特意慢了脚步。 果然,待回廊上人都进了花厅,卞五姐拉了黎望舒在她耳边低声说:“你母亲托我带了几句话给你。作为外人,我本不予置评,可刚在旁也瞧了会,倒也觉得她的担心无可非议了。” 黎望舒自然知道母亲的心思,换平时她都要分解一番的,只是面对待自己如亲女儿般的长辈,只能埋头听着。 “这位二太太如此受宠,我在旁瞧着都为你捏了把汗。你呀,就是心太善,别等哪天让她爬你头上来了,才知道…” 黎望舒听了忙打断:“她不会的,再说缉煕当初也是问过我意愿的。” 卞五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怪不得你母亲常说,最让她放心的是你,最让她担心的也是你!我看你是瞧着通透,实则傻透!”她看到七妹在里头招手催他们赶紧进来,答应了一声。欢闹的人声盖过了树上鸟儿雀跃的欢叫声。卞五姐目光扫向花厅内,她的母亲——卞老太太——仿若至宝般被众人簇拥着入座,脸上洋溢的喜悦和幸福是藏也藏不住,她又转眼看了黎望舒。 黎望舒挽了她的手,示意边走边说,“是我不孝,不能时常陪在母亲身边,让她为我担心,她一个人没事又总爱多想…咦,对了,我母亲上回信里还提起璟宴媳妇又生了个大胖儿子,真要恭喜五姨您了呢。” 卞五姐知道她是故意岔开话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你还不多加把劲!” 黎望舒含羞露笑,柔和的目光转向花厅一隅。 花厅内摆了十来席,穆炎煦微侧着身子在和梁希文低声交谈,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身边的位置空着。卞五姐挪开眼,目光精准地搜索到盼兮,和其他姨太太们坐在一桌。她叹了气,又说:“我也是看着缉煕长大的,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过,在这种事上,最信不得他们男人,说是一套,做是另一套。旁人不提,就我九弟,若不是珍箬身子弱,又只有一女,我母亲哪许他讨二房,不过幼韫好歹也是知根知底、有身份、地位的家庭出身,就是秉性恬淡了些。再说这三太太吧,开始养在外头,有了孩子,一个、两个、三个,又都是儿子,总不能不明不白的抱回来让人家看笑话,母亲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搬进了大宅子里…你瞧她如今当家太太的气势,还不赶紧多留个心眼啊!” “五姨,瞧您说的,哪有这么严重。”眼看着卞五姐又要没完没了起来,黎望舒晃着她胳膊撒娇。 卞五姐见她一副求饶的样子,只好止了声,让她先去入坐。目光一路跟随她走向她的夫婿。至始至终她都是端庄大气的,这也是他们从小培养的淑女该有的仪态。 她看夫妇两人相视一笑,又不知想到什么,重重地叹了口气… 为了给老太太祝寿,卞家入乡随俗,花重金请来了光裕会所的评弹名家。 用过寿宴,众人移步前往卞家戏园。 男宾们坐一楼,一众女眷坐在二楼。说噱弹唱的演出形式,对盼兮而言并不新奇,只是付氏听不大懂吴侬软语,她就坐在旁边耐心地解释。 坐了片刻,黎望舒带了朗诣向卞老太太告辞。临走前,她看付氏嚼着瓜子,看着戏台上的表演津津有味,就让盼兮留下来陪她。 朗诣扒在雕花的木栏杆上,眼巴巴地望着舞台,一脸意犹未尽,穆家家教甚严,他不得不跟着母亲回去温习功课。 付氏让盼兮送送他们,恰好黎望舒也有事要同她交待,就没有阻止。 盼兮提裙走下台阶,见黎望舒突然停在楼梯半道,望着花窗外出神。透过如意海棠纹的花窗能看清坐在一楼的客人们。缓缓移动视线,两人的焦点不约而同汇聚在一处。戏楼上方悬挂的几排灯笼照得楼下灯火通明,正好能看清穆炎煦脸上的表情,顺着棱角分明的轮廓向上探去,幽深的眸子里仿佛透着寒气,与这热闹喧腾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已许久不曾见过他这样,带了冷硬的面具一般,绷紧了脸。她也怔忡在那儿,看着他,一动不动。 直到耳边传来微不可闻的叹息声,才挪开视线,只见黎望舒目光已看向自己,显而易见的担忧浮在脸上,她叹了口气,才道:“方才饭桌上,缉煕同梁先生起了争执。” 盼兮诧异了会,问:“这是怎么回事?” 黎望舒不知在想什么,缓缓摇头,顿了片刻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以往他们政见不同,也不见他有过今日这般生气。”她看看已经下了最后一层台阶等在那儿的朗诣,边往下走边说:“我今天还是带着朗诣回官邸去。你在他身边,多留个心思。” 盼兮走在后面,本想点头答应,可想到他的倔脾气,是越生气,越冷漠,越金口难开。 黎望舒见她不应声,拍拍她肩膀,轻声说:“他也好一阵没回明煦园了,今日得空回来一趟,多陪陪他。” 自穆炎煦就任陆军总长一职后,忙得根本顾不上回家。偶尔回明煦园也是先去付氏上房点个卯,再来她的小院落看看,两人捞不着几句话讲,他甚至连茶都喝不到一口,就被下属匆匆喊走。陆敬奉和何安还同以前一样,时不时会送些东西过来,倒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但都是她喜欢的。 偶尔她坐在窗前,看着落英缤纷,感慨时光飞逝,时常怀念起和他在云南的那段时光,艰辛且美好。 她兀自牵了朗诣的手走了一段,黎望舒没让她送远… 重回戏园时,穆炎煦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她四周看了圈,也没找到他,只好先上楼去,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人,走近看看,倒不是别人,正是卞三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