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青衣大盗 杜韵十三岁那年,江湖上风云渐起,而她不过还是青云镇上的一个小摊贩。 女扮男装混日子,无聊了买几本杂谈读读,馋了沽几两清酒喝喝,日子过的闲散平静。 她原本以为江湖离她很远,却不知冥冥之中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青云镇隶属凤凰城,凤凰城在北荒沙漠的边缘,远离中原,远离江南,远离江湖。 青云镇往南有一座青山,叫做青云山,高耸入穹,山顶终年积雪,云雾缭绕,听闻已有百年。 青云镇一名便由此而来。 离青云镇不远的地方有个村子叫半河村,四周临着荒漠,杜韵就住在那里。 她不是村里的原着民,不过是四处游荡,荡着荡着就到了半河村。 那年她十二岁,背着个破包袱,乞丐一样。 后来,半河村民收留了她,分了她一间破烂茅屋,再往西便是茫茫沙漠。 江湖上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于是她在半河村住下,给自己换了个名字杜云亭,偶尔在青云镇上做点小生意糊口。 都是些她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什么都有。 至于她从何处来,以前在什么地方,没人知道,半河村民们只知道她无父无母,懂些药材。 她长相俊美,面色白净如玉,唇红齿白的,生着一双清透无害的笑眼,偶尔露出几丝狡黠,便有遮掩不住的灵动从里面溢出来。 那张脸自然也让她行走江湖方便了不少,谁不喜欢漂亮人不是。 她虽时常自诩自己将来要变成游历江湖四野的女侠,但却没想过有一日会真的卷入到江湖纷争中去。 她没想过会遇到一个青衣大盗,更没想她会遇到那个带着半展白玉面具的黑衣少年。 而一切都从她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开始了。 ………………… 六月的青云镇日头极烈,火球一般挂在头顶,晒的街上行人个个面色通红,嘴里冒火。 熙攘的长街一处大槐树的阴凉下支摆着一处杂货摊。 摊子的主人穿着一身布衣,落拓清瘦,她在树下支了把凉椅,懒洋洋的往上面一趟,左手一本志怪杂谈,右手一把小折扇。 像模像样的边扇扇子边悠哉的看着杂谈。 正是杜韵。 离她不远的地方是个茶摊,请了个说书先生讲故事招呼生意,底下围着好多大老爷们。 说书先生翘着胡子唾沫横飞的讲故事,杜韵躺在树荫下,一边看书一边竖起耳朵白听故事。 青云镇人少地辟,远离江湖,百姓们打发时间就靠那说书先生。 他什么故事都讲,仙侠志怪,家长里短,可讲得最多的还是些真假难辨的江湖趣闻。 比如某豪侠与某侠女不可不讲的风月事。 再比如某大侠剑挑众豪杰一夜名扬江湖。 今日讲了一个某豪侠阴差阳错救了仇人之子,最后反被杀的故事。 讲得恩怨纠缠,荡气回肠。 曲终人散,杜韵掏了掏耳朵,无精打采的打了个哈欠,心想劳什子豪侠,估摸着都是说书先生瞎编的,不然怎的连个姓名都没有。 她将书往脸上一罩,准备打个盹儿,没多久,有人将她的书从一把掀开了。 她眉尖一蹙,掀开了眼皮。 来人梳两个小辫,一张晒得通红的小脸儿正对着她笑。 “一边玩儿去”她懒散将眉一挑。 “云亭哥哥,什么是江湖,豪侠又是什么,江湖好玩儿吗,豪侠都心地善良的吗” 红裙小姑娘蹲在小板凳旁,睁着一双乌亮大眼,问题如倒豆子一般。 小姑娘叫小帘,是杜韵的邻居王桂花的小女儿,九岁,鬼马精灵,平日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转“云亭哥哥,云亭哥哥”叫个不停,更喜欢跟她上青云镇玩耍。 “江湖就是一群人提着刀剑打打杀杀,豪侠就是那群人里长得英俊武功又好的人,江湖不好玩,豪侠也不一定都是善人” 杜韵被搅扰的烦了,懒洋洋答了一句,说罢将书重新盖回脸上。 风吹得人极其舒服,杜韵着小帘看着摊子,自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梦里,杜韵脑袋上悬着一根油嫩嫩的鸡腿,她正伸手去抓,可斜里忽然飞出来一只大蚊子将鸡腿叼走了。 “我的鸡腿”她哀呼一声,猛地醒来,才发现小帘蚊子一般在她耳边嗡嗡,叽叽喳喳说着话。 她一把扯掉脸上的书“小帘,你再嗡嗡,我就将你卖了”。 她从躺椅上跳起来叉着腰威胁,一双秀眉皱的比天边的卷云还深上几分,肌肤在树荫的波光下熠熠如玉,愈发显得好看。 “云亭哥哥连生气都这么好看呢”小帘看的一呆之后咯咯的笑了。 这姑娘不得了,竟敢调戏他,杜韵泄了气,也没了睡意,她在小帘脸上捏了一把,重新拿起书打发时间。 日上中天,茶摊换了个说书先生,白发白须,他将青花茶杯一敲,叮铃一声,无聊的百姓们再次聚集了过去。 “云亭哥哥,这个先生故事讲得好,比你手里的书本有趣的多,你快去听听”小帘夺了杜韵手里的书。 “当真” 小帘头点的跟栽葱一样,百无聊赖,杜韵踏着懒洋洋的步子去了。 茶摊被人围的严严实实,她身子矮小挤不进去只得站在最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也听了个大概。 传言江湖上第一大炼药世家,淮阳杜家,练出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一旦毒下,再高明谨慎的武者也未必能发现。 因此江湖人最近对此药趋之若鹜,杜家的声望也继续水涨船高。 百姓们啧啧称奇,杜韵摇了摇头“无聊”语罢转身欲走。 太阳晒得人昏昏沉沉,她垂着脑袋往小摊走,没走几步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头也未抬的说了句抱歉,然后往左挪了一步。 那人也往左挪了一步。 她又往右挪了一步,那人也往右挪了一步。 “唉,你这人怎么回事”她不满的抬头,却愣了一下。 她面前的人高高大大,一身青衣,戴了个斗笠看不清脸,横在她面前,遮住了头顶的的青阳。 这年头,撞到人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那人一身江湖打扮,还冷冷的盯着自己瞧。 杜韵瞬间有些怂“抱歉”她急忙开口,退了一步让那人先走。 那人没有动也没说话,她准备先走,谁知刚一动就被拽住了胳膊。 “小兄弟可否借一步说话”那男人开口,低沉暗呀的声音,身上还飘着一股血腥味儿。 “我没钱”杜韵吓了一跳,以为自己遇到打劫的了,她推了青衣人一把,却没有推开。 那人听她说没钱愣了一下,而后笑了,他说自己不打劫,只是有事要问,他问杜韵可是对淮阳杜家有什么意见。 杜韵想自己就听了个故事,怎么那么倒霉,遇上个疯子,她白着脸飞快的摇头。 青衣人笑了,轻快,嘲讽。 “小兄弟莫要撒谎,适才那老儿谈到杜家,你在暗处嗤之以鼻的翻白眼,显然对杜家很是不屑一顾” 街上来往的行人没人注意到她二人,杜韵笼在青衣人的阴影下像是被蝎子蛰了一般面色青白。 她怎么还被人盯上了,她心里害怕,再次伸手去推青衣人“为何非来问我”。 真是奇怪。 “噢,倒没什么,只是我瞧不上杜家,看到小兄弟你也是,想着我二人倒是投缘”青衣人继续笑。 投缘个鬼。 不过青衣人那一笑让杜韵听出了他中气匮乏,加上他身上的血腥味儿,杜韵断定他应该是受了重伤。 难不成是什么江湖恶徒,她稍稍放下的心又往上提了一提。 “大侠看错了,我没有瞧不上杜家,再说我瞧不瞧的上与你也没关系”语罢她趁青衣人不注意一把推开了他,快步往前跑去。 不过还是没走脱。 青衣人几步闪到她身前一把将她拽到了跟前,动作粗暴。 一番动作,空气里的血腥味又浓了几分。 “你想怎么样”杜韵有些无奈。 她扬起头询问,透过青色的面纱看见了一个长着胡茬的尖瘦下巴。 “只是看你投缘,想与你说几句话,且好好听着”语罢青衣人低头在她耳边嘀咕几句。 杜韵还没回过神,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青衣人呼吸一紧,一把将她推开踉踉跄跄的往旁边的巷子里跑了。 “我是将死之人,刚才告诉你的都是真的,信与不信都在你” 那是他消失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杜韵莫名其妙。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花楼少年 等她回过神,马蹄声已经到了跟前。 一匹枣红骏马从她身边疾驰而过,马上人衣带生风,凌厉的气流擦过她的面颊,生生将她震得后退了几步,跌到了路边。 后面跟着跑过一队人马,杜韵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着已经跑远的人马低咒了几句。 她往小摊走去,听见街上的百姓在窃窃私语,说什么长街纵马,闹得人仰马翻,应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忽的想起马蹄声传来时青衣人显得非常慌乱“莫不是去追他的”思罢她急忙抚了抚胸口。 若真如此,幸亏青衣人走的及时,要不然怕是要连累了她。 马上那队人她看了个大概,个个着墨黑锦衣,腰间佩剑,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她受了些惊吓,没有心思再做生意,看了眼天色想着提前收摊回家。 可等回到小摊,却发现小帘不见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心头便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最后一个见到小帘的商贩说她买糖葫芦去了。等她寻过去,卖糖葫芦的小贩告诉她人早就走了。 杜韵知道小帘八成是遇到人拐子了。 她悔不当初的想刚才真不该说要把小帘卖了。 她急忙卷了包袱去找人,从白天打听到黄昏,终于打听出有人看见两个汉子扛着个麻袋去了春风楼。 春风楼,青云镇上最大的窑馆。 杜韵想真他娘祸不单行。 小帘是王桂花最疼爱的小女儿。 王桂花是半河村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说白了,小帘就是她的妹妹。 人必须得救。 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拿出来藏到袖子里,她阴沉着脸去了春风楼。 你一定以为她会大闹春风楼,可惜她武功不咋滴,着实没那个胆量。 不过她运气向来不差。 在春风楼门口她碰到了同村的车把式老赵。 与他说明用意,老赵当即同意一同救人,只是那种地方都有打手,硬闯怕是不成。 杜韵眼珠子动了动,趴在老赵耳边嘀咕了几句,应当是救人的法子。 老赵将信将疑的走了。 老赵走后她整了整衣衫溜进了春风楼。 脂粉金玉堆积的地方,根本没人注意一身布衣了不起眼的她。 她在楼里打听了一圈,知道了小帘被关在后院柴房里,于是又跟了个取水的龟奴溜到了后院。 后院房屋一排,等龟奴取水离开,院子没了人她才跑出来。 她立在院中超那一排房屋轻轻喊了几句小帘的名字。 几声过后,靠左的那间房内传出了些细微的呜咽声。 面上一喜,她急忙往那间房门口跑去。 只是刚跑到台阶下,便听得最右边的房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男子的声音,问谁在外面,带着一股莫名的凌厉。 接着一支袖箭从纸糊的窗户里飞了出来,直取杜韵面门。 她急急忙忙的躲了过去,但还是被擦伤了耳垂。 箭插在了她脚边的台上几寸的地方,她耳垂上的血滴滴答答的落到了肩膀上。 她疼的一阵龇牙咧嘴,骂都来不及骂,便听门边想起了脚步声。 顾不上耳垂的痛,杜韵迅速在地上抓了一把灰抹到了脸上。 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她也不知道为何要如此。 只是觉得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脸。 手刚放下,门便开了。 三个少年走了出来,一个在前,两个跟在后面,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前面那个腰间悬剑,后面两个怀里抱剑。 三人都穿着黑衣,站在台阶上睨着杜韵,居高临下,气场凌厉。 唯一不同的是,为首的少年脸上覆着半展白玉面具。 只露出一双幽幽的眼睛。 杜韵心跳的一颤一颤的,她匆匆扫了三人一眼,默默后退一步垂下了脑袋。 “你是何人” 冷冰冰的声音,淡漠疏离,带着一丝变声期的暗哑。 那种感觉就像十月的寒风刮在了身上。 杜韵感受到落在她头顶的目光多了几分压迫,她忍不住又后退了几步。 “我是楼里打杂的小厮,来后院提个新买的丫头” 她憋尖嗓子,语气懵懂。 少年走下台阶,杜韵的目光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皂靴,停在了与她隔着一层台阶的地方。 黑靴往上是一截绸缎锦衣,黑的凛冽逼人,锦衣掐出的精细腰间挂着一方月牙玉佩。 质地极好,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杜韵偷偷打量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了一丝杀机。 她吓了一跳,急忙收回了目光,寻思着莫不是她无意之间撞见了什么隐秘。 然后被杀人灭口。 话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 脑中青衣人,长街纵马的黑衣人的身影忽然蹦了出来。 她愈发心惊胆战,七月天背后竟起了一层寒凉。 多事之秋,早知道她就不来做生意。 “说吧,听见了多少” 少年的剑柄忽然抵上了她的下巴。 极其轻蔑放肆的动作,她被迫抬起了头,心里却在思忖她该怎么回答,她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她心中有惑,脸上的懵怔不假。 四目相对时,剑的主人分明愣了一愣。 很明显,少年嫌弃她那张黑灰不接的脸,不过也只有一瞬,他就恢复了姿态。 杜韵心里直打鼓,可抵不住好奇,又朝少年身后的二少年看了一眼,那二少年在看到她的脸时竟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少年淡淡回身扫了一眼,那笑声便戛然而止。 不怒自威,杜韵想当真厉害,剑虽然架在脖子上,但也抵不住她对面具下那张脸的好奇。 越窥不见真容,她越好奇。 眼前的少年,玉冠束发,白玉面具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侧下巴。 眼睛清冷深沉,下巴白皙精致。 周身凝着一股淡淡的贵傲,像是长在骨子里的,贵傲里又藏了丝逼人的凛冽,如一块上好的冷玉。 西阳从西墙边斜照过来,恰好将他包裹,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神秘。 黄昏少年出,夜行锦华衣,不摘楼南月,唯拭滴血剑。 突然的,杜韵就想起了话本子里冷酷神秘的杀手。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外生枝 不过想归想,她脸上不敢表现出半分。 听说,杀手若是被人猜出了身份,是会杀人灭口的。 对于窥不得真容的人,杜韵只有两种结论,要么此人长得俊美无比,怕看杀卫玠所以遮遮掩掩。 要么便是个丑八怪,耻于见人。 只是那黑衣少年的气质,怎么也跟丑八怪挂不上边。 一时间,杜韵愈发好奇。 她眼珠子转啊转,完全沉入了自己的想法,没察觉到少年的脸冷了冷。 “快说”他开口。 杜韵回神“不知公子在说什么,公子若是不信,可找来楼里的管事一问,看看那间柴房里是否关着个小姑娘” 她随手往小帘被关着的屋子一指,偏过头将下巴从他的剑柄上解救下来,后退了几步。 命更重要,她面上伪装的极好,只想救了小帘赶紧离开。 少年收了剑,冷星般的眸子锁着她,思考她话中真假。 可惜杜韵说谎话的时候从不脸红心跳。 她不仅没有紧张,反而对少年咧嘴讨好的笑了笑。 黑脸,白牙,乌亮的眼睛。 么看怎么丑,少年嘴角抽搐了一下。 “噗……” 又是那欠揍的笑声,杜韵看过去,少年身后的二侍卫里有个大眼睛的少年正憋着笑。 于是她龇着牙对他灿烂一笑。 那少年一抽嘴角,不笑了,用那双牛眼般的大眼狠狠瞪了她一眼。 “去看看”面具少年指着她说的那间柴房,身后二侍卫忙去查看。 小帘被带了出来,嘴里塞着布,眼泪糊了一脸,吓得瑟瑟发抖,杜韵松了口气,走过去将小帘扶住。 “公子现在可信了”她笑道。 “我们刚才在房内所言,你有没有听见,最好不要撒谎,否则我有的是办法叫你招供” 少年简直油盐不进。 “公子,不如将二人都……也免得节外生枝” 牛眼少年开口,手中的剑往外拔了几分。 “我真没听见,干什么要杀我” 杜韵一脸哀怨,简直委屈的要哭,牛眼少年被她水汪汪的眼睛一看,轻咳一声瞥过了头去。 他给了杜韵一个眼神,意思是谁叫她运气不好,偏偏跑来了后院。 杜韵叹了口气,暗暗摸了摸腰间的短剑。 不行的话,就鱼死网破? 转念又一想,那可不行,想她一个豆蔻少女,励志闯荡江湖四海,怎么能轻易的折在青云镇春风楼这种小地方。 于是她懒懒的看了三人一眼,扶着小帘往台阶上一坐,从怀里摸出了一包瓜子,在三人诧异的眼神里,悠闲的嗑了起来。 “反正无论我也怎么说,你们都要杀我,那不如告诉我你们刚才到底说了什么,让我死也死的明白如何?” 闲吃瓜子瞎唠嗑,牛眼少年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大概头一次遇见她那样临危不惧的赖头子。 “你叫什么名字” 面具的少年忽然开口,同时用剑尖拍了一下杜韵的手心。 瓜子呼啦啦掉了一地。 杜韵也不生气,她仰头指了指自己。 少年点头。 “我叫云亭” 空气里一阵静默,半晌之后少年的嘴角忽然牵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笑的很是莫名其妙,但却比冷着脸时多了几分暖意。 “倒是巧”他淡淡道。 杜韵下意识问他什么巧。 他说真是巧,他有个相识之人也唤云亭。 院里起了一阵清风,谁都没有发现杜韵呼吸紧了紧。 “当真?倒也是缘分,敢问那人年龄几何,家住何处” 见杜韵竟与自己闲聊起来,面具少年顿了顿,淡淡的说了句那人不是她能打听的。 杜韵哦了一声,笑说能与少年的朋友同名,是她的荣幸。 奉承讨好的话而已,少年瞥了她一眼,没有再继续讨论名字。 而后他警告杜韵,不管她听见了什么,听见了多少。 见过他们的事她最好烂在肚里,否则…… 他居高临下的持着剑,出鞘三分,恰恰贴在杜韵的脖颈处。 杜韵明白,他们这算是要放过自己了。 “自然,自然”她憨笑道,罢了还发了个誓。 见她胆小怕事,看了一眼天色后三少年径直从后门离开了。 杜韵结结实实的松了一大口气,摸了摸手心,都出汗了。 谁说她不害怕,其实都是装的。 残阳满院,她赶忙带着小帘准备从后门离开,只是她当真太过倒霉,没走几步,竟被春风楼里的龟奴发现了。 杜韵拉着小帘一阵狂奔,后门口,赵把式赶着车刚刚到,见状一把接过杜韵手里的小帘塞进车里,跳上车驾,等着杜韵。 那边杜韵慢了几步,被龟奴拿住了肩膀,她挣脱了几下没有挣开,忽然笑了起来。 带着三分刻意而为的邪气。 龟奴被她笑成了丈二和尚,正摸不着头脑之际,只见她陡然收了笑从怀里掏出了一包东西回头一阵狂撒。 龟奴被迷了眼睛,捂着脸咳嗽,她趁机跳上了赵把式的马车。 赵把式狠狠扬鞭,马车狂奔出了巷子。 “今日当真惊险,多亏了赵大哥” 马车驶出青云镇,杜韵撩开车帘朝赵把式致谢。 赵把式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云亭兄弟今日倒是叫我刮目相看” 赵把式估计是未曾想到杜韵想到的里应外合救人的法子能奏效。 “怕是在赵大哥心里,我不过是个长相俊俏,喜欢跟小姑娘插科打诨的小白脸” 杜韵浑不在意的自嘲。 大概是被说中了心思,赵把式讪笑了几声,岔开了话题。 他问杜韵逃脱时对龟奴撒的是什么东西。 “不过是暂时迷了他们的眼睛,叫他们周身痒上几日的东西” 杜韵靠在车框上,漫不经心的开口,目光落在悠远的青云山上。 赵把式听她语气淡了下去,扭头去看,恰好看见了她眼里若有似无的深沉。 他搔了搔脑袋,心想虽然杜韵脸上常带着笑意,看似离人很近,其实身上有种旁人接近不了的疏离。 就像此时目光游离,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在镇外的荒原上向西疾驶,杜韵看了一会儿山,便放下帘子挪回了车里。 小帘还在哭,想必是吓坏了。 杜韵原本想安慰她几句,可一想,全都是因为她乱跑惹出来的祸,不能轻饶,于是她板着脸学着小帘娘王桂花的样子将她训斥了一顿。 果然唬的小脸连哭都忘了,“云亭哥哥,我错了”半晌小帘伸手去牵她的衣袖撒娇。 杜韵嗔了她一眼“知道就好,今天有我救你,下次若再敢乱跑,看谁还能救你” 她这才抬手擦去了小帘的眼泪,完了摸了摸她的头,算作安慰。 小帘不哭了,她靠在车壁上假寐。 只是白日里发生的事像是聚在她心头的一团云烟,扰的她心神不宁。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捡到个孩子 越往西,马车外的风声越大。 假寐的杜韵忽然睁开了眼。 她问小帘可曾听见春风楼后院那三个少年在房间里说了什么,要说实话。 小帘想了想,摇头。 “也对,若是听见了,你哪里还有命活” 她强压下心底的燥乱继续闭眼假寐,小帘在她身旁认真的舔着从怀里掏出来的已经压得不像样子糖葫芦。 西边的太阳缓缓落下时马车慢了下来,衬的原野上的风沙声更大。 赵把式将头探进车里:“二位可要下车方便,前面就要经过风沙谷了,我们必须在太阳落山前赶过去” 杜韵猛的睁开了眼睛,表情如一只忽然受惊的兔子。 “云亭哥哥怎么了”小帘诧异。 “没事”杜韵扒开车帘往外看去,天马上就要黑了。 风沙谷,半河村与青云镇之间的一处不大的沙漠,地形复杂,不分白昼的刮着风沙。 经过风沙谷的路只有一条,所以途经之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夜间更是难走,若不甚迷路,恐凶多吉少。 因此赶路人一般途经风沙谷时都不会停留,赵把式这才询问她们要不要在进谷之前方便。 无人下车方便,赵把式继续赶车。 马车在漫天的霞光里缓缓进入了风沙谷。 只是好巧不巧,刚进去不久,小帘忽然闹起了肚子,她捂着肚子红着小脸说自己要下车方便。 杜韵没办法只好将马车喊停,嘱咐赵把式等在原地,她带小帘去方便。 姑娘家脸皮薄,小帘央求杜韵将她领的远一些,于是二人避开马车往一旁风沙较小的暗处走去。 天关挂着一轮硕大的落日,橘色的光芒一路笼罩至沙漠更深处,在风沙里映出几分飘渺婆娑的感觉。 越往里面走,杜韵的心跳的越快。 青衣人消失前附身在她耳边说的话在她脑袋里盘旋。 他说风沙谷里藏着一件宝贝,能改变她的命数,若她不想做个穷鬼,只需找到那个宝贝。 其实她对做不做穷鬼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那件宝贝本身。 改变她的命数,说的多玄乎。 她不信,可她好奇。 她原将青衣人的话已经忽视掉了,没想着进风沙谷,可小帘偏偏闹了肚子。 于是,她此刻踏了进来。 她想既然进都进来了,不若找找看。 不过下一秒,杜韵就放弃了找宝贝的念头。 诺大的黄沙地,她如何能找到青衣男子所谓的宝贝,除非宝贝长了脚自己走到她跟前来。 她断不会为了一个莫须有的东西劳心费神。 再往里走,出现了几座颓坯的褐色泥土堆,在经年累月的风沙侵袭下只留下残破不堪的轮廓,枕着残阳,苍凉无比。 杜韵让小帘绕到土堆后面如厕,自己裹紧了衣领守在前面。 她百无聊赖的欣赏着天边的落日,天色再暗下去了几分,离她不远的地方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微弱,却还是被她发现了。 她蹭的站了起来,定睛去看,一缕红光,在渐渐暗下去的黄昏里夺目且诡异。 “难不成真的有宝贝”她惊喜道。 心头痒痒,她想上前去看,可心里又害怕不是宝贝而是野狼。 倾耳听了一阵,除了光好像没什么其他动静,应当不是野狼。 那缕红光却犹如在召唤她一般,不停的闪烁。 实在好奇的杜韵如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 天色越来越暗,风沙越来越大,不过当她走过去,红光却消失了。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太阳也已经落了下去,周遭一片黛色,而她已经离土堆很远了。 心里一阵发毛,她匆匆折身往回走。 只是她刚转过身便被一个东西抓住了脚踝。 她小声惊呼,急忙低头去看,天光昏暗,她的脚边好像躺着个人。 短小的身子一半埋在沙子里,一半趴在外面,披散着头发,看不清脸,露在外面的上半身血迹斑斑。 正用那只带血的手紧紧的抓着她的脚踝。 杜韵平日里狐仙鬼怪画本子看的太多,眼下的情景加上之前那抹诡异的红光,让她陡然想起了沙漠里诈尸的鬼怪。 寒毛倒立,她拔腿就想跑。 可那双手抓的太紧了,她挣了几次都没有挣脱。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苦抓着我不放”她奋力踢腿。 一个痛苦的声音响起“救救我”喑哑如刺、微弱不堪。 杜韵不动了。 “救……我”那人又叫了一声,握住她脚踝的手动了动。 杜韵跟着抖了一下。 “你是人是鬼”她大着胆子问。 半晌一个微弱的“人”徐徐而出。 长舒了一口气,杜韵蹲下了身子。 这才看清拽着她脚踝的竟是个半大的少年,八九岁的样子,一张脸沾满了沙子,瞧不清样貌,双眼紧闭,死了一般。 她忙去探他的鼻息,浅淡温热,还活着。 远处小帘上完厕所出来寻不见人开始焦急的喊叫了。 天色彻底变暗,月亮从沙漠东边升了起来。 杜韵蹲在地上皱着眉奋力的掰着男童握着她脚踝的手,没错,人她不打算救。 她常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也自诩不是什么善人,何况她尚且自顾不暇,更惶提救别人。 可惜那只手就跟长在了她脚上一样,她一动他就抓的更紧,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今日真是倒霉”她愤愤道,却停下来从怀里掏了个东西出来捏开小少年的嘴巴塞了进去。 不过是一颗救命的药,她能做的也只有那么多了。 头顶的苍穹里挂着几颗早出的星子,她继续奋力与那只固执的手做斗争。 “不要……丢下……我”那孩子忽然吃力的抬起了头,月光下,一双疲惫虚弱却澄澈清透的眼睛露了出来。 不等杜韵反应,小少年眼里闪过一抹绝望,而后彻底昏死了过去,抓着她脚踝的手也松开了。 小帘又在催了,杜韵抽回脚快步离开。 “不能管闲事,不能管闲事,不能管闲事……” 她嘴里碎碎念,但是,没走几步又愤愤然的折了回去。 “今日便发一次善心” 自暴自弃的将小少年从沙子里挖出来背在身上,借着渐渐亮起来的白月光杜韵缓步朝沙漠外走去。 那该死的恻隐之心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她边走边哭笑不得的想,她没找到宝贝,却挖到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少年 杜韵将人背回马车的时候赵把式恰好不在,她将人放上马车,脱下身上的衣服将其裹了起来。 然后嘱咐小帘别告诉赵把式,万一他知道了,她们得多付一份车钱。 小帘嘲她抠门,却也很乖巧的听了她的嘱咐。 其实她对杜韵忽然从沙漠里背出来的孩子十分的好奇,只是杜韵拧着眉让她什么都别问。 她素来听她的话,便什么都没问。 车再次跑了起来,有些颠簸,小少年似乎不太舒服,微弱的嘤咛了一声,杜韵将衣衫往他身下再垫了垫。 她靠在车壁上,不多时竟虚睡了过去。 然后她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里江南的海棠开的繁盛,朱门闭户,坐在秋千架上的小女孩一手扶着绳子,一手拿着糖串。 “阿姐,我也要吃”忽然从她身后跑出来另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伸手去抢秋千架上小人儿手里的糖串,小人儿手里的糖串被抢了,身子也被撞得一歪从秋千架上跌了下去。 “韵儿小心” 斜里又出现了一个华服小少年,焦急的朝秋千架下飞奔过去。 两个小姑娘一同坐在了地上,一个呜呜的哭了起来。 身子在下坠,迷蒙之间,另一个小女孩似乎坠入了一片冰天雪地里,风雪刮在身上彻骨的寒冷。 猛地睁开眼睛,杜韵抚着微微起伏的胸口,神色有些恍惚。 月光照进马车里,她的脸比月光还要白上几分,整个人看起来分外无精打采。 半柱香后,她们回到了半河村。 夜深人静,半河村星星点点的亮着灯火,夜空星辰璀璨,浩渺壮阔。 杜韵住的黄土屋里亮着灯,王桂花站在两家的篱笆口抄着手张望,杜韵飞快的朝小帘使了个眼色。 小帘跳下马车攀着王桂花的手说她饿了,王桂花点了点她的额头,拉着她回家了。 杜韵这才敢挑开车帘,正好赵把式入厕去了,她急忙下车将小少年背回了家中。 将人放到床上,关了门,她才认真的打量起小少年。 他瘦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微微发抖,杜韵神色复杂的去打了盆水,然后三两下将他身上的血衣扒了下来。 质地极好的黄锦缎,杜韵一模就知道不是平常老百姓穿的起的。 她垂眸默了半晌,才去检查小少年的身子,他的肩胛处横着一道看不出深浅的剑伤,血迹混着砂砾已经凝固,显得脏污不堪,也是那道剑伤最为致命。 其余的地方均是些小伤,伤口深浅不一。 竟有人对一个孩子下了如此重的手,杜韵唏嘘之余又忍不住想莫不是江湖仇杀。 因为看他的穿着打扮并不像出自平常人家。 多半来自大门大户,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杜韵再去看小少年的身子,发现他身上完好地方的肌肤如羊脂白玉一般亮白细腻。 穷苦人家,哪里养得出那样的肌肤。 “今日算你命大,许是阎王爷不收你”她一边替男童处理伤口,一边嘀咕。 末了在柜子里捣鼓了一阵不知从哪个旮旯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瓷瓶,面无表情的将瓶子里的药撒到了小少年伤口上。 “这药很疼,你忍着点”她自言自语,语罢便闻那孩子痛苦的嘤咛了一声,额头瞬间溢出来些汗珠。 “这可是上好的金疮药,自然疼痛异常,且忍着,忍过去到了明日,伤口便会开始愈合” 她随手抹去小少年额上的汗水,语气波澜不惊,继续面无表情的给他包扎伤口。 小少年听懂了一般渐渐安静了下去。 窗户里刮进一阵风,暖暖的,小少年却抖了一下,杜韵不情愿的拉过自己的新被子给他盖上。 收回手时无意之间却瞥到了他的脖颈处,上面挂着一颗血红的石头,状如滴泪,莹润剔透。 她动手摸了摸,质地极其细腻,却瞧不出是什么做的。 “莫非.......”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她噗嗤一下吹灭了手边的烛台。 小少年脖间的石头发出了幽暗的红光。 “果然”杜韵一脸惊喜,原来在风沙谷里引她过去的是这块石头。 “莫非这就是青衣人口中的宝物” 重新点上灯,她捏着红石头仔细打量,眼里藏不住的兴奋。 若不是,怎会引她过去救了它的主人,灵石救主,听起来十分神奇不是。 只是瞧了半晌,除了会发光什么特别之处也未瞧出来。 她想将石头拿过来来看个仔细,手刚一动,力手腕就被小少年抓住了,看得出对那颗石头十分紧张。 她以为人醒了,急忙去看,谁知他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动你的东西”她没好气的放下坠子,小少年也松开了手。 “倒是将自己的东西看的紧,看来真是个宝贝” 她嘀咕着动手拧了帕子开始给他擦脸,小少年的脸渐渐露了出来,她略微一愣。 嗯,没错,他长得很好看。 小小的一张脸,玉面墨眉,轮廓分明,漂亮且精致。 除过失血过多嘴唇发青外,其余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好看二字,杜韵再想不出旁的形容词。 此刻昏迷不醒,身上带着小孩独有的温和与柔软。 杜韵没忍住在他脸上捏了捏。 手感也很好。 “这么漂亮的小孩儿,竟有人舍得下手,看来果真不是遇到强盗,就是被仇家追杀了” 她盯着那张漂亮的脸自言自语。 说完忽然惆怅了。 强盗劫财还好,若真的是仇家追杀,那她救了人,日后仇家知道人没死寻了过来。 她岂不是要遭殃。 她在房里小老头一般背着手来回踱步,踱了一阵后突然折回床边,将地上的血衣往小少年身上重新一裹。 将人往身上一背她拉开门偷偷摸摸的走了。 不多时,一个人回来了。 没错,她将人背出去扔了。 时间不早了,折腾了一天她早就累的不行,甩掉脑袋里那些繁杂,脱了鞋跳上床,拉开被子钻了进去不一会就睡着了。 ......................... 王桂花家的公鸡跳上篱笆梗着脖子打鸣的时候,杜韵醒了,屋外天色黎青,她嘟囔了一句尚早,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 迷蒙间却对上了一双墨黑的眼睛。 正眨巴着盯着她,懵懂里带了一丝惊慌。 她吓了一个激灵,蹭的一下爬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鬼使神差 “你怎么在这里,昨天晚上我不是.......” 不是悄悄背出去扔了吗。 可是怎么人现在竟躺在她身边。 一双清明懵懂的眼睛怯生生的看着她。 杜韵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真是见鬼。 难不成他自己跑回来的? 但是,好像哪里不对劲儿,她捶了捶脑袋,面色忽然变得古怪。 人,好像是她背回来的。 没错,她是将人背出去扔了,可睡到半夜,忽然醒了,鬼使神差的又出去将人背了回来。 那懵懵懂懂的小少年兴许都不知道自己险些喂了狼。 杜韵自顾自的懊恼了一阵,心想她怎么就放心不下又将人背了回来呢。 她发呆的时候,小少年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生生憋红了有些苍白的小脸。 “看,看什么看”杜韵语气不太好。 小少年的脸更红,脑袋往被窝里奋力缩了缩。 两个人开始隔着一层被子大眼瞪小眼。 那孩子被她盯的逐渐红了眼眶,杜韵瞬间败下阵去。 “你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她伸出手,小少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立马叫道“怕什么怕,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小少年怔了一下,不动了。 其实她不过是想看看他退烧了没有,幸而烧已经退了。 然后她一把揭开了他身上的被子。 小少年发现自己没穿衣服,脸色瞬间红的能滴出血来。 杜韵见他竟然不好意思,嗤笑了一声,俯下脑袋去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小少年身子预动,被杜韵一把按住了脑袋“你个小孩子害什么羞,别动,我看看你的伤口” 兴许是她语气不太好,少年听话没有再动,身子却僵硬的紧。 “果然是好药,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愈合了,过上半月应该就没事了” 她说罢拉过被子将重新盖好,越过他跳下床,穿好鞋,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七月的天光正好。 那孩子始终不说话,杜韵便问他是不是哑巴,他摇头却依旧不回答。 杜韵猜他或许对自己存着警惕和忌惮。 不过无所谓,她已经打定了注意,管他是哑巴还是不想说话。 等养好了伤就给她走人。 她站在门边瞎琢磨,小少年缩在被子里偷偷打量她。 然后在她看过去的时候迅速收回目光。 杜韵懒洋洋的翻了个白眼,走回了床边。 她问他可能动,他点头,她便让他起来,她有些话要问他。 小少年听话的从被窝里爬出来,突然发现自己还光着身子,又蹭的一下钻了进去,末了还小心翼翼的看了杜韵一眼。 杜韵在床边柜子里扒拉了一件她不穿的旧衣服扔了过去。 小少年半天未动,手攥着衣角有些无所适从。 “怎么,瞧不上我的衣裳” 杜韵在一旁瞧着有趣,凉凉的打趣了一句。 小少年急忙摇头,像是极怕她会发脾气。 杜韵在床边踱了几步,心想她有那么可怕吗。 另一边小少年吃力的将胳膊往衣袖里塞,动作笨拙。 杜韵又忍不住开口“还真是个大少爷,连衣服都不会穿”。 那孩子没理她,抬了几次胳膊,脸上的红就变成了白。 惨白惨白的,眉头也皱的死紧。 杜韵一下子明白了,他不是不会穿,是牵动了伤口。 “看在你长的好看的份上”她小声嘀咕一句,从他手里拿过衣服。 其实是那孩子一副明明疼的要死又强撑到底的样子让她心里软了几分。 她想自己没必要跟一个半大的孩子计较。 再说人是她心甘情愿捡回来的不是。 小少年听话没有再动,任由杜韵帮自己穿衣服,他的目光偷偷落在拧着眉梢的杜韵脸上,既好奇又害怕。 最后都变成了一丝感激。 不过垂头动作的杜韵并没有看见。 “昨日不知抽了什么风,将你捡了回来,这才刚醒,就让我伺候上了” 杜韵小声嘟囔,男童不安的垂下了脑袋。 小少年穿好衣服下了床,赤脚站在地上,四下打量,貌似对陌生的坏境很是紧张。 杜韵的旧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大,可那并不妨碍他那张好看的小脸蛋和冰玉一般的气质。 有的人就算披麻袋也气质不凡。 杜韵暗戳戳的想,无论是不是被人追杀,不管是谁家走失了这么漂亮的小公子,都是要来找的。 这么一想,她更想赶紧打发了他。 两人又开始了大眼瞪小眼。 小少年眸光澄澈,黑白分明,像极了一只干净的白兔。 杜韵心底一动忽然转身出了门。 小少年神情微微一变,下意识的想跟上去,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赤脚,踟蹰了一瞬,等在了原地。 杜韵回来的时候左手端着一碗粥,右手提着一双草鞋。 “来,桌前坐”她的下巴往手边的桌子抬了抬。 小少年听话的走了过去。 杜韵将草鞋仍在了他脚下“先凑合穿上吧”。 小少年露出了穿衣服时的表情。 杜韵见他没动眼睛一眯刚准备开口,他却已经飞快的将草鞋套到了脚上,罢了还抬起头讨好一般的看向她。 杜韵还没酝酿好的火气就那样被他掐灭了,憋的她胸口都疼。 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后她蹲下身子将他穿的歪歪扭扭脚趾都在斜侧露着的鞋子整理好。 “是这样穿,记住了吗” “嗯” 细微清脆的音节,不过杜韵没听见,她起身大喇喇的往凳子上一坐, “不是饿了吗,吃吧”她指了指手边的粥。 小少年听话的坐下,听话的吃粥。 除过第一口白粥送进嘴里嘴角抖了抖之外,直到碗里见底,都不曾见他露出别的表情。 他一口一口吃的很是优雅,杜韵就趴在对面撑着脑袋看着他将一碗白粥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派头。 其实她看的出,他不爱吃,也吃不惯,大抵是害怕她生气才一口一口的吃了个干净。 倒是个会审时度势的,见他如此耐,杜韵也不好再说什么。 等他将碗底刮干净的时候,她自己从袖里掏出两个鸡蛋剥开悠然的吃了起来。 对面小少年眼神一动,默默将空碗推到了一边,什么也没说,等着她。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什么孽缘 吃完早饭,杜韵对小少年从头到脚进行了一番盘问。 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为何会昏死在风沙谷里,之前都经历过什么。 不过可惜了,那孩子什么都不记得,无论杜韵问什么,他都懵懵懂懂的摇头。 唯一记得的只有,他九岁。 杜韵觉得他在骗人,伤了肩膀又不是伤了脑袋,怎么会失忆。 她抓住他的手腕探了他的脉息,然后煞有介事的说了句“原来如此”。 小少年体内有一股很浅却很乱的内息,杜韵猜恐怕就是那股内息影响了他的记忆。 小少年似乎有些怕,杜韵见状开口,说他若是敢骗她,她就将他扔出去喂了村口的恶狗。 小少年吓得面色一白,飞快的摇头,杜韵这才松开了手。 杜韵告诉他,伤好了就自己离开,然后她起身欲离开,衣角却被小少年拽住了,她低下头,才发现他表情茫然惶恐的像一只迷路的兔子。 她明白那孩子在哀求她,她有些心软,可一想到留下人会给自己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她的心又硬了起来。 她告诉小少年求她也没用,若他是平常人家的孩子,她倒是不介意收留他,可如今他身份不明,她没法留着他。 说罢拂掉了少年的手离开了屋子。 小少年在杜韵家里住着,自然瞒不住王桂花,她原本想劝杜韵将人留下,不过杜韵铁了心,王桂花也不好再说什么。 半月后,少年身上的伤全好了,杜韵要送他离开。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一日清晨,杜韵替小少年收拾了个包袱,将他送上了赵把式去青云镇的马车。 她嘱咐赵把式把人带走,青云镇也罢,别的地方也好。 小少年乖巧听话的上了马车,一语不发,只离开时趴在车窗上依依不舍的看了杜韵一眼。 杜韵被那一眼看的心烦意乱,逃也似的离开了村口。 赵把式赶着车走了,王桂花目送车马跑远,一步三叹。 她追上杜韵说那么小的孩子又没了记忆,往后该怎么生活。 杜韵没理她,加快步伐回了家。 回屋后她关起门来倒头就睡,补了个回笼觉。 破天荒头一次她睡着后做了个噩梦。 梦里她被一群黑衣人提着刀追杀,她逃不掉,被砍得尸骨无存。 她吓出一身冷汗醒来,心想多半是因为那少年的事留下的后遗症。 门外日头正好,她坐在院中发呆,心想索性人已经送走了。 几天后,又到了她去青云镇做生意的日子,她顶着眼下两团青乌出现时将王桂花吓了一跳。 王桂花问她怎么了,怎么才几日竟憔悴了些许,她无精打采的解释自己只是做了噩梦而已。 王桂花笑说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她竟也做噩梦。 她干笑几声,没有解释。 说起噩梦,她都觉得邪门。 自从那小少年走后,她就像是被恶鬼缠住了一样,每日噩梦缠身。 在梦里不是被黑衣人追杀,就是被戴斗笠的青衣人追杀。 黑衣人说她乱管闲事,该死,青衣人说她放走了他留给她的宝贝,辜负了他的心意,该死。 赵把式的马车再次路过风沙谷时她烦躁的想她连宝贝长什么样子都不知,平白就惹上了一身古怪事。 若那块会发光的破石头算宝贝,也值当老天这样捉弄她。 到了青云镇她照旧摆好摊坐在小板凳上发呆。 时间一到,临街茶摊的先生又开摊了。 百姓们照旧围坐一团,连茶水生意都好了许多。 她想那些个说书先生,最会散播谣言蛊惑无知百姓了。 “小帘,要不我们也请个说书先生过来” “我们付不起银钱的”小帘咯咯的笑。 “玩儿去吧”杜韵懒洋洋摆手。 小帘欢呼一声听故事去了。 日头有些大,她往头顶撑了把青伞,百无聊赖的竖起了耳朵。 “江湖上最近不太平,听闻有位神秘盗贼盗走了岭南江家密语阁里的一件宝贝,引得江家以重金悬赏盗贼性命,江湖人士纷纷入局追杀盗贼”白须先生神秘道。 于是有人便问,盗贼盗走的是何宝贝。 说书先生摇头笑说密语阁对此秘而不宣,并未说是什么宝贝,想必是害怕有人知道后将其据为己有。 “竟有人敢去密语阁偷东西,真是胆大包天” “话虽如此,可此人既然得手,便可窥其武功不凡” “可叹他如今也只有一死” “可不是,被密语阁下了缉杀令,绝无活路” 百姓们三言两语的讨论,说书先生满意的抚了抚胡须。 杜韵翻了翻眼皮。 说的跟真的一样,想必多半是哪里道听途说来的。 “云亭哥哥,岭南江家很厉害吗,密语阁又是什么,也很厉害吗,为什么那么多人追杀一个人,岂不是不公平” 小帘回来了,又在杜韵耳边嗡嗡。 她掏了掏耳朵“不晓得,你云亭哥哥我又不混江湖,你若是真好奇,可以去问那先生” 小帘真的去了,然后便被赶了回来。 有人说她连密语阁都不知道还听什么故事。 小帘被众人耻笑,觉得丢脸,哭了。 没有七尺,也有五六尺的汉子,竟然欺负一个小姑娘。 杜韵不乐意了,扔下伞,寻了过去。 她问那先生可曾亲眼见过盗贼行窃一事。 又可曾亲眼见过他被追杀。 没有见过就是道听途说。 说书先生被她质问也不生气,抚了抚胡须道他虽未亲眼所见,但听闻连江家的少主都出动了,应该不假。 显然小帘也不知道江家,她眨巴着眼睛望着杜韵。 杜韵咳了一声,“江家,江湖四大家族之一”。 小帘哦了一声,又问她密语阁是什么。 杜韵见旁人也目光炯炯,显然是想看她的笑话。 她抚了抚额“密语阁就是一个很高的楼”。 小帘又哦了一声,百姓们一阵哄笑。 说书先生也摇着头笑了,大抵是在笑她无知。 杜韵暗自翻了翻眼皮,来了火气。 “既然真有盗贼,那敢问先生盗贼年纪几何,相貌如何,穿什么衣服?” 本就是故意找麻烦的刁钻问题,旁的百姓见她小小年纪无理取闹,出言要赶她走,说书先生却摆手制止了众人。 他笑着说听闻那盗贼穿一身青衣,戴斗笠,形容高...... 话还没说完,杜韵已经白着脸跑了。 众人以为她觉得丢人,又一阵哄笑。 跑回小摊的杜韵瘫在椅子上将伞往脸上一盖,心砰砰的跳。 若她猜的不错,那盗贼应当是让她给遇上了。 追杀也是真的,因为那队黑衣人。 这是多么让她伤怀的缘分。 笑话,她怎么会不知道密语阁是什么地方呢,不过是怕吓着小孩子而已。 书中记载,密语阁,江湖上一个极其复杂的存在,听闻楼高百尺,其中既收藏珍宝,也培养杀手。 至于江家她倒是真没什么了解,只知道是江湖四大家族其中之一。 盗贼去密语阁盗宝,不就等于偷了一群杀手的东西吗,。 不是找死是什么。 天可怜见,还被她给撞上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大盗托孤 她有些担心,害怕密语阁的事会扯到她身上来,毕竟她是真的见过那个青衣大盗。 盗贼如今下落不明,密语阁的人若是蠢笨,指不定要误会那宝贝在她身上呢。 “宝贝,宝贝”她蹭的掀开伞站了起来,将小帘吓了一跳。 “密语阁要找的宝贝不会就是那块石头吧”她自言自语围着摊子来回踱步。 小帘好奇的跟在她身后“云亭哥哥在说什么” “没什么,小孩子家别瞎打听”小帘撇了撇嘴不理她了。 “若红石头真是宝贝,那就在那孩子身上,自然跟我没关系” 杜韵松了口气,重新撑起伞蹲在了小摊旁的槐树下画起了圈圈。 “可那孩子跟那盗贼又是何关系,为何是那孩子带着宝贝昏死在了风沙谷,难不成是他儿子?” 她脑袋里一团纷杂,千丝万缕疑窦丛生,偏偏没有一点头绪。 三三两两的百姓经过她身边,开始对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 小帘诧异的扭过头去一看,瞬间涨红了脸。 杜韵笼在伞下的形状,像极了有人在街上随地拉屎。 “云亭哥哥你干什么呢” “思考人生大事呢” 杜韵懒洋洋的回了一句,站起了身子,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蜈蚣,朝着对她指指点点的人扬了扬手。 那些人急忙后退了几步,表情嫌恶。 小帘惊叫了一声逃走了。 “唉,跑什么,不过一味药才罢了” 她诧异道,说罢随手又将蜈蚣扔回了树下。 正好对面茶摊听书的人散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偷偷摸摸的寻过去,拦住了欲走的说书先生。 “先生见识广,适才多有得罪,还请先生见谅” “不妨事,小郎想问什么” 说书先生见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知道她有话要问。 “先生明见,其实我对那盗贼的事情颇为好奇,想知道他是否留有一子半女,想必是没有,不然他也不会毫无顾忌的去密语阁偷东西” 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青衣人与小少年确实为父子,青衣人去密语阁盗了宝,被追杀,带着儿子亡命天涯。 然后他自知无法与密语阁的人对抗,于是将儿子与宝贝一同藏在了风沙谷,自己出来引开了追兵。 至于告诉自己风沙谷有宝贝,不过是知道他活不久了,想赌上一赌临死托孤。 所以才以宝贝为由引她去的风沙谷。 这么一想,就都能想得通了。 劳什子宝贝,不过是她被算计了。 若真与密语阁扯上了瓜葛,无端被卷入江湖风波之中,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杜韵的脸色越来越差。 “小郎怎么了” ”没什么,先生请讲”杜韵回神,离那先生靠的进了些。 说书先生惋惜一叹“听闻是有个孩子,但却在亡命途中死了”,语罢摇着折扇走了。 杜韵松了口气。 江湖人皆以为那小少年死了,那她自然不必再担心会惹来麻烦。 到了午间,她悬了一上午的心彻底放回了肚里,因为市井里传来了关于大盗的最新消息。 大盗已死,江湖上缉杀令已撤,宝贝已被密语阁取回。 想必是风波已过,杜韵懒洋洋的瘫在自己的小板凳上,掏出一把折扇像模像样的扇呀扇。 “盗什么不行,非去招惹密语阁”她煞有介事的摸着下巴摇头,对青衣盗贼生出了几分惋惜。 脑中不期然闪过一双澄澈的眸子,杜韵摇扇子的手一顿。 不知那小少年如何了,是被抓走了,还是真的死了,她心里一阵怪异。 她使劲儿摇着扇子,将胸口的怪异都扇了出去,然后从怀里翻出了一本杂谈。 可半晌,书却看不进去半页,不一会儿竟犯起了困,她将书一丢,打起了盹儿。 这一睡,又做了个梦,醒来后脸色有些青白不济,难看的紧。 她捞起手边杂谈,想赶走那些梦境,可没看几页才发现她出来时走的急,带了本看过的。 于是她去了书铺,准备买一本新的,她常去的那间铺子关着门,她只好去了后街街远一点的书铺。 她挑拣书本的时候,听见了几个平常百姓模样的人围在一处闲谈。 “听说了吗,莫家出事了”其中一人神秘兮兮的开口。 杜韵耳朵一动,挪过去。 “莫家?临川莫家?” “这世上还能有几个莫家” 江湖四大家族之一的莫家?她悄悄的往几人跟前又挪了几步。 “可不是,最近可真是多事之秋,先是大盗盗宝密语阁,引起缉杀令,再是莫家满门被灭,真是不太平,也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 莫家满门被灭!临川莫家,江湖铸剑世家,氏族百年几代,被灭门了? 杜韵不敢相信。 “可不是,你说那莫家几百年来铸出了多少名剑,未曾想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其中一人叹息。 “谁说不是呢,听闻一夜之间惨遭灭门,一族百余口人上到耄耋老人,下至黄口小儿无一活命” 太惨了,杜韵往边上挪了挪,忍不住唏嘘。 “也是这青云镇离的远,消息闭塞,听闻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几人继续感叹,杜韵收了再听下去的心思,目光扫到了一本名叫《江湖往事》的书上,眼睛一亮将书拿了起来。 “那你可知莫家为何会遭此祸事” “听闻是淮阳杜家所为,来来去去不过几大家族之间的腌臜事,算了算了,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也没什么关系” “啪”杜韵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在旁人转过来前她急忙捡起书到柜上付钱。 书铺老板见她挑拣了那么久却只买一本,不太高兴,原本想牢骚几句,但见她面色有些古怪,最终什么也没说。 出了书铺,杜韵将书揣进怀里,忽然狠狠的踹了一脚书铺门口的槐树。 哐当,树枝上挂着的灯笼掉了下来。 “小兔崽子,你干什么” 书铺老板怒吼了一声,人往门口走了过来。 她不是故意的,但看着老板凶神恶煞的表情,眼疾手快的抄起灯笼扔了过去。 身材矮小的老板被灯笼砸了个满怀,等回过神来,门口哪里还有杜韵的影子。 他往门口啐了一口,将灯笼重新挂到了槐树枝上。 杜韵一口气跑出后街,累的不行,扶着墙壁气喘如牛。 然后她遇到了一伙小痞子打劫一个小乞丐。 几个比她大上几岁的少年将一个小乞丐围在墙角,要抢他身上的铜板。 那小乞丐挨了几脚,人却固执的很,死活都不肯将手里的钱交出去。 真是什么人都有,乞丐的钱也抢,杜韵躲在暗处嗤了一声,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闲事莫管,她扭身离开。 不过走了几步又折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春山白兔 那该死的恻隐之心,又突然之间发作了。 小时候,有个人对她说做人要心存正念,多做善事。 她自诩不是善人,也不想做善良可欺之人,可架不住那句话总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影响她。 到如今她都弄不清楚到底是那句话在影响她,还是说那句话的人在影响她。 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 “听说镇上的王大富又在春风楼门口撒钱了,大家快去看看呀”她气沉丹田,朝小巷里喊了一声。 世上怪人多,王大富就是其中一个,他是镇上的富商,有个怪癖,喝醉了酒一高兴喜欢在春风楼门口撒钱。 青云镇人人都知道,所以每次王大富一进春风楼,春风楼门口就跟赶集一样。 杜韵话音刚落,巷子里的恶痞少年们瞬间四散离开,跑得比兔子还快。 杜韵啧啧称奇。 离她不远的地方墙角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子,衣衫破烂,头埋在腿弯里,显得伶仃孤弱。 “啧啧啧,小可怜,快走吧,待会儿等他们回来你就走不了了”她好心提醒。 小乞丐肩膀动了动,头却埋得更低了。 “喂,我跟你说话呢” 小乞丐没动。 “不会是被揍晕了吧”她走过去推了推小乞丐的肩膀。 小乞丐缓缓抬起了头,杜韵惊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脸“这是他娘的什么孽缘” 那孩子听见她的话怔了一下,红了脸。 那孩子不是旁人,正是她前几日送走的小少年。 “我以为你死了”半晌,杜韵放开手,目光重新落回“小乞丐”身上。 “我没死”小少年忽然开口,瞪着黑亮清澈的眸子小心翼翼看着杜韵。 “你会说话啊”杜韵惊道。 “嗯” “那你之前怎么不开口” 少年又不说话了,杜韵等了半晌愣是看着他慢慢憋红了脸。 还真是个脾气古怪的小孩。 “不说算了,我统共救了你两次,救命之恩就不用你还了,你快些走吧,咱们后会无期” 没死就好,她也放心了,杜韵起身要走,少年急忙拉住了她的衣袖。 “别丢下我” 又来,杜韵没有理会,将他的手拍了下去。 不过不等她抬脚,她的整个胳膊都被小少年抱住了。 他像一只松鼠一样傍在她身旁。 怎么还赖上她了,杜韵气的转身要骂,却对上了一张面带乞求的小脸,难堪,惧怕都写在里面。 “我带着你会招来杀身之祸的”杜韵实在没办法再推开他,只好柔着嗓子解释,晓之以理,希望他能自己离开。 小少年没听懂她在说什么,表情有些懵懂。 杜韵泄气的想不若将人直接打晕算了,她盯着少年的脖颈,脑子里却忽然涌上了一些片段。 其实她午间做了个梦,梦见小少年死了,死的时候问她为什么不救他。 那梦叫她心烦意乱了好一阵。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小少年见她表情开始松动,急忙开口保证。 “你先站好” 小少年听话的松开了手,动作间,脖子上有个东西掉了出来。 “怎么会” 杜韵一把将那个东西扯了出来,那枚血红的石头还在,那密语阁拿回去的是什么? 她想难道是她误会了,少年和大盗,和密语阁根本没有关系,一切都是巧合。 “你在镇尚这几日可见着什么奇怪的人,可有被人追杀” 小少年诧异的摇了摇头。 “当真” “嗯” 也对,若真有人追杀,他自然不会完好无损的站在她面前,看来确实是她想多了。 “这石头给你” 小少年见杜韵盯着自己的红石头发呆,以为她想要,随即将脖颈上的绳子解下。 “谁要你的破石头” 不知怎的,杜韵像被烫了手一般将石头迅速扔了回去。 小少年将石头重新戴上,表情有些委屈。“那我能跟着你吗” 杜韵背着手在墙边踱了几步“你当真要跟着我?”她伸手理了理小少年被自己扯乱的衣领,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决意。 小少年郑重的点头。 杜韵先前猜测小少年必定锦衣玉食出自高门大户,又猜测他是大盗之子。 可这二者实则有悖,浪迹江湖刀尖舔血的大盗,是不是养出个锦衣玉食的孩子的。 所以杜韵猜他可能真的跟大盗没什么关系。 于是再一次鬼使神差的,她决定将小少年带回去。 “我四海为家,居无定所,既无锦衣也无玉食,你能受得?” 小子一看就是个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她杜韵也要养得起才是。 “我只想跟着你”小少年伸手将杜韵的衣袖重新捞住,意思是只要让他跟着她,旁的他都不在乎。 “那好,从此以后你就跟着我,做我弟弟如何” 杜韵老神在在的叹了句孽缘也是缘,谁叫她二人那般有缘分呢。 她若不来后街,也遇不着他不是。 小少年脸上一红,眼神很亮答了一个“好”。 杜韵望着他一身狼狈没好气道:“这才几日,你就将自己搞成了这幅模样,走的时候收拾的干干净净,如今竟这般灰头土脸” 随后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拉着他的手往小巷外走。 “我……”小少年欲言又止,表情很是委屈。 “你什么你”杜韵又卷起袖子在他脏污的脸上擦了一把,将他那张好看的小脸露了出来。 “我从赵大叔的车上下来后,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仰着脖子朝杜韵解释,语气委屈里夹着哀怨,杜韵听出来了,小崽子是在责怪她当初丢了他。 “哼,你这是在怪我吗”说罢她忽然加快了步子,往前走去,背影有些僵硬。 其实杜韵来去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姑娘,再心坚如石,有自己的思量打算,可半河村半月,对小少年多少是有些感情的。 是以上午猜测他已死时多少有些后悔自责。 现在更像被人戳中了心事忽然炸毛。 “没有,没有” 小少年神情焦急的追了上去,如小尾巴一般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杜韵嘴角悄悄一弯,忽然停下了步子,小少年止步不及撞到了她的后背上。 她将人从背后扯到了前面,“待会出去若别人问起来,你就说你是我的远房堂弟知道吗” 小少年乖巧的点头。 杜韵没忍住在他脸上捏了一把,直到那张脸在她手下被捏得如发面团一般变了形才罢了手。 小少年揉着自己的脸,红了耳朵。 杜韵发现他极易害羞,动不动就红了脸,还真如一只白兔。 “你可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杜韵”小少年缓缓开口,极普通的名字在他嘴里辗转出了好听的音调。 杜韵却狠狠抽了下嘴角,不自觉跳远了几步。 “我知道我救了你两次,你心里觉得我温和可亲,可以依靠,可我不是你娘” 适才那叫娘一般的语气真是将她吓的不轻。 小少年愣了一瞬,点了点头。 还是说她的女儿身被发现了,“我是男的,你可知道”杜韵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少年又点了点头。 “你往后得叫我堂哥,或者叫云亭哥哥也行” 小少年继续点头,无论杜韵说什么他都应下,末了还补了一句“云亭哥哥” “好嘞”杜韵欢快的应了一声,二人继续往巷子外走。 一弄清风浮动,日光将二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的修长。 “既然是我堂弟,那就得跟着我姓杜,要不.........” 走出巷子,街上人群往来,免不得将二人挤散,少年紧紧的牵着杜韵的手,身子也紧挨着她,看得出对她的依赖。 远天边巍峨的青云山高耸入云,在夏日里一片深绿,生机勃勃。 杜韵扭头偶然看见那一抹深沉又蓬勃的颜色时眼前一亮。 “叫你春山如何” 春日青山,万物生长。 杜韵想春天的山野,历经寒冬磨炼,爆发出勃勃生机。 山如此,希望她面前的小少年也如此。 “好”少年答的很干脆。 “你是我拾来的孩子,小名就叫拾儿如何” 少年想了想依旧欢快的应下了。 “拾儿乖”杜韵咯咯的笑,引的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少年脸皮薄,慌慌张张的拽了拽杜韵的衣袖。 “别怕,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杜韵的弟弟,有我在,就会护着你” 杜韵收住笑,拉着少年的手迅速穿过人群。 极普通的一句话,少年的眸子却亮的像是将盛夏的日光全部纳入其中,牵着杜韵的手也紧了紧。 那一年,十三岁的杜韵牵着九岁的杜拾儿走过长街,掌心温热,眉梢柔和,那样的情形让他铭记了许多年。 即便后来江湖倾覆,二人被命运倾轧,他仍念念不能忘。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相依为命 杜韵带着杜拾儿回去,告诉小帘杜拾儿是她的远房堂弟,是同她一样无父无母的孤儿。 前些日子无意捡到他将其送走时她还不知道。 小帘自然认识杜拾儿,不过她才不管杜拾儿是谁,在她的眼里杜韵带回了杜拾儿往后就有人陪她玩儿了。 她立即让出屁股下的小板凳,招呼杜拾儿过去坐,顺便殷勤的献上了手中的糖葫芦。 杜韵回去后小摊的生意好了不少,东西不一会儿就卖完了,她嘱咐杜拾儿与小帘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只是没想到刚收拾好包袱,小摊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 有人去找她的麻烦,为首的一个十五六岁穿着光鲜的少年带着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家丁。 那少年长得倒是周正,只是面含怒气,尤其看向杜韵的眼神极其不友好。 杜韵想了想,她好像没在青云镇惹过什么麻烦,眼前人难不成是来打劫的。 她不动声色的将小帘与杜拾儿拉到了身后,撸起了袖子。 家丁以为她要干架,瞬间警惕起来。 谁知杜韵仰着头问笑嘻嘻的问他们劫财还是劫色。 众人皆一愣,随后看她若看傻子。 躲在她身后的小帘头一次遇到那样的情形,吓白了脸,眼里聚起两包泪花。 杜拾儿拉住小帘的手将她藏到了自己身后。 杜韵露出了老母亲一般欣慰的笑容,杜拾儿还是很上道的,知道保护柔弱,没白捡。 前来找事的少年忽然莫名其妙的将两张纸一杆笔扔到了杜韵面前,然后勒令她为一个叫梦儿的姑娘抄一首情诗。 若是写不出来,小摊不保,往后也莫想在青云镇做生意了。 杜韵云里雾里的拿起她面前的纸,上面抄着一首文绉绉情诗。 她看过后扔下纸,还不忘品评一句真酸。 语罢,锦衣公子瞬间憋红了脸。 她愈发莫名其妙,梦儿是谁,为何突然找她抄诗,她看着像代写书信的? “我不会写,你若要找抄诗的,去对面吧” 她懒洋洋指了指对面,那里端坐着一个摇头晃脑打盹的书生。 被她一指,正好从凳子上栽了下去。 “呵,难不成我练成了江湖失传已久的神功一指禅” 杜韵夸张的惊喜道,锦衣公子眉眼愈发冷淡。 “就你这样的,竟也肖想梦儿,你不配”公子不屑道。 “我怎么了,我如何不配,咦.......梦儿是谁” 杜韵终于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劲,她诧异出口,锦衣公子的脸色十分难看。 小帘从杜拾儿身后探出脑袋怯生生的告诉她梦儿是经常来买东西的一个漂亮姐姐。 可惜杜韵毫无印象。 不过她从面前公子瓦黑的面色和刚才那几句话里大概明白了,那少年估计是将自己当做情敌了。 “我不认识梦儿,也不喜欢梦儿,公子你放心”她笑着解释。 她本就容貌俊俏,笑起来愈发明媚皓齿的,那公子脸色更差了。 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偏要她写,说写不出来就打断她的腿。 小帘突然哇的一声被吓哭了。 杜韵想写就写,谁怕谁。 她将笔提了起来,在纸上比划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扔下了笔。 “我不会” 锦衣少年轻嗤一声,一群家丁瞬间将几人围了起来。 “写不出来给我.......” “别动我大哥,我来写” 杜拾儿忽然站了出来,仰着脑袋朝那少年道。吃力的仰着头看着锦衣公子。 瞎逞能,杜韵默默的将他扯到了身后。 下一秒,他又站了出来,固执的站在她面前。 “好,那就你来写”锦衣少年竟同意了。 等杜韵回过神,杜拾儿已经将诗抄完了。 纸上的字整齐圆润,不带一丝锋利,偏巧一笔一划凑在一起看着异常的舒服。 锦衣公子看过,冷哼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 “本就是误会一场,这柄折扇不如送给公子做赔礼如何,公子且放过我们” 杜韵忽然从包袱里掏出一柄折扇递了上去,嘴边赔笑。 扇子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但扇面上的花鸟图画的极好,锦衣小公子眼前一亮,将扇子收进了怀里。 然后威胁了杜韵几句带着人走了。 瞧着他跋扈的背影,杜韵忽然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走吧,回家喽”她重新拉过杜拾儿与小帘的手,语气懒散轻快,似乎丝毫不将刚刚发生的事放在心上。 她牵着两个孩子往西门口走,路上漫不经心的问杜拾儿字写的那般好,跟谁学的。 杜拾儿想了半天,说自己也不记得了。 杜韵又漫不经心的问他可记得一个穿青衣戴斗笠的人。 不过是随口一问,其实杜拾儿趴在小摊上抄诗的时候她就在想,他兴许跟大盗真没什么关系。 一个大盗,怎会养出那么温和,纯净,不谙世事的孩子。 如今一问,也不过是想再确认一下。 杜拾儿认真想了半天,摇头。 西城门口,赵把式看见杜拾儿又回来了,很是惊讶,小帘便告诉他杜拾儿是杜云的堂弟,往后要和杜韵一起生活。 赵把式一听直夸杜韵是个心善的。 杜韵懒得与他说个中缘由,她干笑了几声跳上了马车。 然后她想,她何止是心善,简直就是大善人。 回去的路上杜韵闭眼假寐,让杜拾儿与小帘一边玩,别打扰她。 小帘哪里是个听话的,叽叽喳喳的将村里的闲话与杜拾儿说个不停。 “小帘你安静些,吵的我脑子疼” “云亭哥哥欺软怕硬”小帘瞪着眼睛争辩。 “哦,此话怎讲”杜韵来了兴致。 “云亭哥哥适才在街上被欺负了,不敢还嘴,反而还送了那公子折扇,如今只会欺负我” 杜韵懒散的掀了掀眼皮“他跋扈无礼,我自然要送他些“回礼”才能衬得我知礼”。 小帘显然听不明白,但也被唬的一愣一愣的。 二人说话的时候,杜拾儿女娃儿一般恬静的坐在角落里,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表情有些紧张。 杜韵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也并不在意,反而想逗逗他。 “拾儿呀,日后若是你家人来寻你,你可会跟他们走?” 她本是随口一问,杜拾儿却憋红了脸,他显得坐立难安,最后连眼睛都不敢往杜韵那边看了。 瞧把孩子急的。 “怎么,你不走还准备将来赖着我一辈子啊” 她靠回车框,继续假寐,语气随意,表情嫌弃。 杜拾儿更加坐立难安,他张嘴想说话,可看着杜韵风轻云淡的表情,最后只得哦了一声。 回到半河村,王桂花知道杜韵带回了杜拾儿,喜上眉梢,直夸她是个好后生,将来必有福报。 杜韵暗搓搓的想福报就算了,别倒霉就行。 从此,杜拾儿作为半河村的第二个外来户,正式开始了在半河村的生活。 杜韵先是为杜拾儿单独搭了一个床,再是动手将她的旧衣服改了改给他穿。 某一日,杜拾儿看着自己的“小床”问杜韵明明有一张大床,为什么他不能跟她睡在一处。 杜韵看了一眼杜拾儿那张简易的床,笑说跟她睡有被一脚踢下床的风险。 杜拾儿哦了一声,乖乖躺回了自己的小床。 笑话,男女授受不亲好吗。 收拾完房间杜韵走到窗口关窗,转过身的时候杜拾儿已经睡着了。 乌黑的睫毛静谧的垂着,像两把小刷子,整个人看起来分外的温和无害。 心里一动,杜韵在他床前蹲下。 她戳了戳杜拾儿嫩白的脸,“若怀”,一个名字从她嘴里缓缓而出。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家若怀若是还在,今年也正好九岁,肯定和你长得一样好看”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透着几分与平日里没心没肺截然不同的孤寂。 杜拾儿的睫毛微微一动。 “日后我二人闯荡江湖相依为命可好”。 杜拾儿睁开眼睛的时候,床边已经空无一人。 门外夜风轻吟,烛火已熄,只余满室月光斑驳。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离开村子 杜韵原以为她跟杜拾儿能在半河村安安稳的生活下去。 可谁知仅过了半个月平静日子,杜拾儿就被村里的一伙少年给欺负了。 不过是一伙欺生的少年,杜韵刚到半河村时也没少受欺负,不过她懒得与他们一般见识。 后来那些少年见她胆小怕事也就作罢了,她只是没想到他们连杜拾儿一个九岁的小孩都不放过。 某日晌午,她让杜拾儿去村口的井边打水,过了半晌他却空手回来的。 不仅如此竟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撕碎了,脸上也脏兮兮的。 杜拾儿怕挨骂,站在篱笆口不敢进门,杜韵的火气一下子就拱了上来。 竟敢欺负她家孩子。 她一把抄起扫帚拉着杜拾儿要去找人算账,被出门喂鸡的王桂花拦住了。 王桂花知道如果杜韵去了,往后肯定会招来更多的麻烦。 杜韵扔了笤帚沉着脸转身进屋,留下王桂花与杜拾儿面面相觑。 两人知道,杜韵生了很大的气。 那天傍晚,杜拾儿重新去打了水,他回去的时候杜韵正撑着下巴坐在院子里发呆。 她嘴里叼着一根杂草,目光悠远,夕阳照在她素白小巧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杜拾儿知在篱笆口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唤了她一声。 杜韵闻声抬头,收起脸上的悠远,起身走过去要接杜拾儿手中的水桶。 杜拾儿摇了摇头,示意她自己可以,杜韵懒散的掀了掀眼皮,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又坐回了桌前。 那日晚上,杜韵就决定离开半河村去青云镇生活。 她不仅要自己走,还要带上王桂花一家。 因为王桂花真心待她好,她都明白,也知道她一个寡妇独自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所以才想带她一起离开。 王桂花自然明白她离开的原因,她虽然舍不得半河村,但最后还是被杜韵说动了一起离开。 杜韵说等到了青云镇就买一间两进的宅子一起生活。 王桂花心动不已。 至于买宅子的钱,杜韵让王桂花不必担心。 晚上,杜韵翘着腿躺在床上看杂谈。 一想到要离开半河村,她只觉周身都爽利,目光瞥见坐在床边若有所思的杜拾儿,一把将人拉过来搂在了怀里。 杜拾儿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已经跟杜韵一起枕在了团花被上。 “拾儿你想什么呢,难道是不愿意离开这破村子” 杜韵嘴角擒着一抹轻快的笑意。 而身侧的杜拾儿已经被她那忽然亲昵的动作惹得慢慢红了耳朵。 “大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杜拾儿话音刚落,杜韵纤细的胳膊往里一收,便将他的脑袋圈在了脖颈处。 “拾儿乖”杜韵捏了捏他的脸。 杜拾儿耳朵后的红瞬间蔓延到了脸上。 他歪着脑袋目光游离在杜韵脸上,问她半河村不是她的家吗,为何要离开。 他估计并不知道杜韵也是个外来户。 听了杜拾儿的话杜韵忽然起身一阵大笑,直到像模像样的笑出两滴眼泪才停了下来。 “江湖漂泊,四海为家,这里不过是本大侠暂时歇脚的地方” 她豪迈的拍了拍胸脯,真拿自己当游历江湖的豪侠了。 “大哥才十三岁,说什么江湖漂泊” 杜拾儿从团花被上起身,乖巧的倚着杜韵坐下。 杜韵一愣,伸手在杜拾儿墨黑整齐的发上狠狠揉了一下。 她大声解释那是比方。 接着她动作轻快的踢了鞋光着脚往门边走去。 纤瘦背影,利落的动作。 明明很豪气,杜拾儿幼小的心头却莫名闪过了一丝酸涩。 杜韵边走边笑说她如今十三岁,等到了二十三岁,说不定真就成了漂波江湖,四海为家的豪侠了。 杜拾儿不知道杜韵要去做什么,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然后他说漂泊江湖四海为家的不一定是豪侠,也有可能是乞丐。 脚下一个踉跄,杜韵险些栽倒。 她没好气的瞪了杜拾儿一眼,拉开了门,外面天已经黑了,袤袤沙漠上一轮圆月缓缓升起。 她懒懒的往半边门框上一靠,欣赏着半河村的夜色。 兴许是月光太白,照在她纤瘦的身上竟透着几分淡若云烟的忧郁。 杜拾儿跟着她挪到了门边,学着她的样子跳上门槛倚在了另半边门框上。 “哥,往后你去哪儿我就跟着你去哪儿,等我长大了,一定会保护你的”他的语气极其认真。 话音刚落,杜韵脸上忽然没了笑意。 “小屁孩,不给我惹事便好了,谈何保护我” 她折身往回走,背影显得僵硬。 “哥,我说的是真的”。 杜拾儿以为她不信,着急的跳下门槛去追,却被自己那有些长的衣摆绊了一下。 身子往门外面栽了下去。 幸好杜韵转身眼疾手快的将他捞了回来。 “好好好,我信你,你且记住你说过的话”。 她懒洋洋的回应。 杜拾儿高兴的应了一声。 对于杜拾儿的承诺其实杜韵不甚在意,她漫不经心的想,小孩子惯会凭着喜好随意承诺,当不得真,杜拾儿也是如此。 不过那时她还不知道杜拾儿其实是个顶顶固执的人。 那日晚上睡觉的时候,杜韵刚躺下,杜拾儿抱着被子站到了她的床边。 他红着脸说外面有狼在叫,他害怕,要跟她一起睡。 狼叫? 杜韵侧耳细听了一会儿,并未发现有狼叫。 可杜拾儿害怕的样子不像假的,她便半信半疑的让出了半个床。 杜拾儿在她身边乖巧的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杜韵却被他搅的没了睡意。 她无聊的支着脑袋打量杜拾儿。 他的气色比之前受伤的时候好了许多,皮肤通透白皙,睫毛好似也长长了寸许。 唯独睡觉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杜韵没忍住在他脸上戳了戳,愈发觉得他像一只安静的兔子。 然后她又忍不住想他长大后的模样。 一定是个容姿不凡的翩翩少年郎。 再然后继承她杜韵的衣钵在青云镇上做个小贩。 “不妥,不妥,以你的姿色定然会招蜂引蝶,你又这般柔弱,到时候肯定少不了挨揍”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摇头。 “要么为你置办几亩薄田,买个媳妇,安稳的做个农夫如何” 她自顾自的胡思乱想,没发现杜拾儿睫毛动了动慢慢红了耳朵。 等她再低头去看时,杜拾儿的脑袋已经缩进了被子里。 怕杜拾儿捂着,她将他的脑袋重新拔了出来。 “这孩子睡的真实在” 语罢打了个哈欠她重新躺回了被窝。 不多时便睡着了。 其实她没发现,她越发像一个养孩子的娘了。 若是发现,定要吓的晕过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青梅竹马 几天后天不亮,王杜两家人离开了半河村。 中午就到了青云镇。 杜韵将一大家子安顿在客栈里,然后独自出了门。 两个时辰后再回来,手里捏着一张东街月桂巷两进宅子的房契。 王桂花惊奇不已,对着那张房契瞅了半天忽然狐疑的将杜韵拉到了一旁。 她严肃的问她是不是得了什么不义之财。 杜韵心里一暖,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帕子,里面包着一只精致的翡翠镯子。 她说那镯子本来有一对,她把其中一只当了换来的钱。 被杜韵捧在手心里的镯子做工精致,玉质细腻,乍看竟像一波流动的春日湖水,剔透莹润。 王桂花虽是村妇认不得多少宝贝,但也看得出杜韵手里的是极好的东西。 她心里更加诧异了,想不明白身无长物的杜韵怎么会有那么好的东西。 看出她的疑惑,杜韵告诉她,镯子是她娘的嫁妆。 她娘死的时候留给了她。 杜韵头一次提起她娘,波澜不惊的语气惹得王桂花一阵心酸。 她猜人应当去了很久,不然她也不会如此云淡风轻。 她怜惜的拉着她要去将房子退了把镯子换回来。 杜韵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说她娘不会怪她的。 因为她娘一定也想让她过的更好。 拗不过杜韵的王桂花只好作罢。 但她心里过意不去,以为杜韵的不在意都是强装出来的。暗自决定等她赚够了银子一定替杜韵将东西赎回来。 其实她不知道杜韵是真的不在意。 她虽然只有十三岁,却早已深知人活着要往前看的道理。 傍晚,一行人跟着杜韵搬进了月桂巷的宅子内。 月桂巷,巷如其名,巷子两旁种着棵棵桂树,一路延伸到最深处,宁静古朴。 杜韵忍不住想等再一两个月,到了九十月,眼前的巷子一定会桂花飘香。 到时候,她们就有桂花糕吃了。 她记得王桂花做桂花糕的手艺极好。 月桂巷住着王桂花,做的一手桂花糕,极妙。 世上的一切相遇都有机缘。 其实她早就动了在青云镇买宅子的想法,曾借着摆摊托人打听过几次。 那座旧宅,之前死过人,镇上人迷信,所以宅子即便便宜也卖不出去,最后就让她捡了个便宜。 卖宅子的老板见宅子终于出手,不仅算她更便宜,还差人给她将屋子收拾打扫干净,甚至免费给她做了一块府匾。 死过人如何,她杜韵命硬,才不怕。 月桂巷尾,一株高大的杨树掩映着一处幽静的宅子。 朱门青瓦,上书“杜府”。 不算气派,但胜在干净整洁。 “到了”杜韵高呵一声。 王桂花看着“杜府”,眼里能冒出花儿来。 小帘,小书,冰花三姐妹已经推开门跑了进去,不多时阵阵欢笑声就从院内传了出来,王桂花低呵一声也跟了进去。 杜拾儿陪杜韵站在台阶下。 “拾儿呀,我们有新家了” “嗯” “拾儿呀,这宅子如何” “很好” “拾儿呀,听说这宅子闹鬼,怕吗” 杜拾儿:............ 半晌没等到杜拾儿回答的杜韵咯咯的笑了起来。 “哥,我们快进去吧”杜拾儿拽了拽杜韵的衣袖。 “好嘞”杜韵解下身上的包袱挂到了杜拾儿脖子上,大步跨上了台阶。 杜拾儿踉跄了一下,取下包袱背好,仰头将头顶牌匾上的“杜府”二字看了好大一会儿才白着脸进了门。 夕阳从青云山顶寸寸坠下,一弄晚风浮动着桂树香气,杨树婆娑碎响,院内时不时传出的欢声笑语为黄昏再添几分悠远安详。 几天后,王桂花在杜韵的小摊旁摆了个早点摊,卖些包子茶点什么的。 王桂花虽瞧着普通,可手艺着实不错,各色小吃都会做一些,是以包子铺开张不久便笼络了不少青云镇百姓的胃。 又因旁边是杜韵的小摊,生意还算好,养活三个女儿没什么问题。 又过了几日,那位之前来找过茬的锦衣少年又来了。 不过是被一个姑娘揪着耳朵来的。 杜韵猜那姑娘就是梦儿,梦儿。 原来二人是青梅竹马,梦儿知道了那公子曾来生事,便将他教训了一顿押了来给杜韵赔不是。 那日面皮白净的锦衣少年如今竟顶着一张麻子一样的脸,他捂着脸扭捏的站在杜韵面前蚊子一般哼哼着道歉。 杜韵笑的花枝乱颤。 梦儿在一旁讽刺他是生事遭了报应,自那日回去后脸上就起了疹。 青云镇里的大夫都看遍了,也不见起色,希望今日来诚心陪个不是能有所好转。 “倒是灵验了”杜韵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梦儿问她在嘀咕什么,她忙说没什么。 二人离开时,杜韵又送了一柄折扇给那公子。 小帘又问了,明明是别人来道歉,她又送的哪门子扇子。 杜韵神秘一笑,告诉小帘凡事“心诚则灵”做人要以德报怨。 小帘老神在在的哦了一声假装自己听懂了。 杜韵兴致勃勃支着脑袋看着梦儿与锦衣少年离开的背影。 那日气势汹汹的少年如今小心翼翼的跟在少女身后,一边赔笑,一边神色忐忑的从袖中掏出一支玉簪递过去。 杜韵猜那首情诗他应该还没送出去。 “真好” “什么真好”杜拾儿见杜韵发呆,抬手在她眼前晃啊晃。 被杜韵一把打了下去。 他委屈的揉着手背。 “这青云镇比半河村好上百倍,你说是不是” 杜韵看过去,杜拾儿迅速垂下胳膊。 “嗯”他轻快的应了一声。 “哥,你……刚才在想什么” 杜韵觉得杜拾儿其实是只成了精的兔子。 否则的话,怎么知道她在想事情。 其实她只是不知道,她在看别人的时候,杜拾儿一直在看她。 “没想什么” 想什么,想她那个挨千刀的青梅竹马。 杜拾儿垂眸,“哦”了一声然后转身去帮王桂花卖包子了。 杜韵惬意的往小板凳上一坐,从怀里掏出了本《江湖杂谈》。 翻开,扉页上龙飞凤舞的书着一行: “有人处,自江湖”。 “好字,好字” 她赞一句,迫不及待的翻开了书。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闹鬼雨夜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书里不过还是些白马西风豪杰侠士的故事。 关外饮马江南折花,剑挽霜花醉卧兰庭。 无甚新鲜,杜韵翻了翻便觉无聊,她将书一扔准备小憩,下一秒目光就被书上随意翻开的那一页吸引了过去。 她眼神一亮,将书重新捧了回去。 那一页记载着当今江湖上的四大家族。 临川莫家,淮阳杜家,岭南江家和宁安柳家。 为首的临川莫家,以铸剑闻名江湖的百年世家,凡是混江湖的,无人不想得一把莫家铸的剑。 临川有山名无极,莫家在山顶建无极山庄,藏天下名剑。 莫家掌事莫山飞,脾气古怪,铸剑向来只看心情,心情不好时就算是其他三家去求剑,他也照样赶人。 如此脾气自然得罪了不少人,久而久之树敌无数,可偏偏莫山飞武功高强,剑术了得,江湖上近乎无人是他的对手。 所以那些不管是寻仇的还是求剑的,大多败北而回。 莫家稳坐江湖第一把交椅。 杜韵看的啧啧称奇,心想莫山飞那般牛气古怪的人怕是讨不到老婆,可她越往下看越觉得惊奇。 莫山飞不仅讨到了老婆,还讨到了一个很漂亮的老婆,江湖第一美人南宫铃。 两人如胶似漆,恩爱的紧。 书中言莫山飞对南宫铃百依百顺,视若珍宝。 “也是,江湖第一美人,搁谁谁能不疼” 杜韵砸了咂嘴,脑子里将那第一美人的样子画了一遍。 屁都没画出来。 她一时怪起了编书人为何不将画像贴上去。 再往下看,一行小字赫然出现“一场江湖一场梦,最终不过云烟散” 应该是某个看书之人留下的一句感叹,杜韵忽然想起了买书那日听到的消息。 莫家百余口人,一夜灭门。 她拿着书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可不是说莫飞山剑术天下第一吗,怎么会。 “听闻是淮阳杜家干的” 她忽然喃喃出口,神情瞬间变得古怪。 “大哥在看什么” 杜拾儿不知何时站在了杜韵身后。 杜韵吓了一跳。 “杜拾儿,你要吓死我啊” 杜韵起身将书往摊子上一扔,腾出手来在杜拾儿脸上狠狠捏了一把。 然后离开小摊与王桂花说闲话去了。 杜拾儿默默揉了揉被杜韵捏红了的脸,然后拾起她丢下的杂谈坐在小板凳上认真的看了起来。 甫一打开,恰好翻到了淮阳杜家。 淮阳杜家,百年炼药世家。 灵丹妙药,幽门毒药都有涉猎,是江湖将亦正亦邪的存在,门徒无数,遍布江湖四野。 稳坐江湖第二把交椅。 “莫不是拾儿也对江湖事感兴趣” 杜韵歇口气的空当儿瞅见杜拾儿垂着脑袋一副被书吸进去的样子开口打趣他。 杜拾儿没有理她。 杜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原来她自己平日里看书的时候就是那副德行。 “往后这些打打杀杀的书可要藏好,免得我们的小白兔学坏了” 她走过去往书上瞄了一眼,忽然一把将书从杜拾儿手中扯了过去揣进了自己怀里。 “哥,你做什么”杜拾儿吓了一跳,转过脑袋面色委屈。 “小孩子看这些打打杀杀的书作什么,莫要学坏了,王大姐喊你过去帮忙呢,快去快去” 她抬脚踹了踹杜拾儿屁股下的板凳腿儿。 “好,我这就去,不过大哥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比往常白了许多,眉头也微微蹙着,杜拾儿难免担忧。 “难看什么难看,太阳晒的,快去快去” “哦,好” 杜拾儿站了起来,往杜韵怀里看了一眼,目光很是依依不舍。 “我正看在精彩处”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抬脚走回了王桂花的包子 傍晚的时候,一场大雨突然袭来,七月的雨,说下就下,瓢泼一样,让人猝不及防。 杜韵与杜拾儿还有王家母女瞬间就被浇成了落汤鸡,街上也是奔走避雨的百姓,显然做生意是不可能了,是以她们提早收了摊。 回到杜府天色已经擦黑,王桂花做了晚饭,一家人用过饭后便歇下了。 庭外雨不歇,越下越大,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竟滚起了惊雷,轰鸣伴着闪电划破天际。 一阵一阵的,扰的杜韵无法安眠。‘ 她烦躁的在床上翻来覆去,下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的时候她看见有道影子在她房门口一闪而过。 “娘哟,这宅子不会真的闹鬼吧”杜韵噌的一下坐了起来,手摸到枕头下的短刀,聚睛朝门口看去。 什么也没有,杜韵松了口气刚想躺下,闪电划过,影子再次一闪而过。 来来回回了几次,杜韵终于不耐烦了。 “偷偷摸摸的怕不是一只贼鬼,鬼怎么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拿刀,下床,穿鞋,借着白亮的闪电杜韵摸到了门口,在影子再次闪过的时候猛地拉开了门。 “何方小妖敢在本小爷面前放……拾儿?” 门口,杜拾儿怀里抱着一床被子,面色煞白委屈不已的看着她。 “哥……我怕” 如注的斜雨已经将他的后背浇了个通透,见杜韵不说话,他的神色微微一变,有些难堪,还有些颓唐。 “合着刚才来来回回的小鬼,是你呀” “我.......不是小鬼”杜拾儿神色愈发委屈。 杜韵哭笑不得,她猜小鬼杜拾儿肯定是羞于承认自己怕打雷,才在她门口踟蹰徘徊了半晌。 “进来吧”她转身进门点上了灯。 杜拾儿面上一喜,跟了进去,表情活像一只委屈巴巴的白兔,眼睛也红红的。 杜韵忍不住想提醒他,他九岁了,九岁的小帘都不怕打雷。 以杜韵的性子免不了要揶揄嘲讽杜拾儿几句的,可以转身对上他那双干净澄澈的眸子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寻了一块面布扔给杜拾儿,让他将头发擦干,然后自己跳上了床。 杜拾儿将怀里的被子放在了椅子上,而后坐在一旁安静的擦起了头发。 门外雷声不停,等杜拾儿擦干头发,杜韵已经靠在床边打起了盹儿,他抱起被子走了过去。 “哥” “啊……怎么了” 杜韵擦了一把什么也没有的嘴边,睁开了眼。 “我……想和你睡” “啊” 杜韵含糊不清的的吐出一个字,继续打盹,也不知听清了还是没听清。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街头再遇 杜拾儿见杜韵如此反应,小脸一红,有些不知所措。 杜韵靠着床框打瞌睡,他就一动不动的站在地下。 “哥” 半晌,杜拾儿拽了拽杜韵的袖子。 杜韵迷迷瞪瞪的睁开眼,“咦,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杜拾儿后退了半步,更加不知所措,好半晌都没说话。 杜韵忽然咯咯的笑了起来,“知道了,你怕打雷吗,上来吧”然后她假模假式的叹了口气,身子往床里挪了挪,顺带将被子也卷了过去。 杜拾儿半晌没动,杜韵诧异转过身,发现他面色微红,样子别扭且局促。 竟是闹别扭了。 “唉......你,我那是玩......” “轰隆隆” 一道惊雷乍起淹没了杜韵的话. 杜拾儿瑟缩了一下飞快的脱下鞋躺到了床上. 杜韵乐的哈哈大笑,笑了一阵之后下床灭了灯躺回被子里。她将整个身子都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咕噜噜转着。 在门外轻沥的风雨声中渐渐起了睡意。 “哥,你可知淮阳杜家” 杜拾儿带着几分迷蒙的声音忽然响起,将半睡半醒的杜韵吓了一跳。 “知道”她在黑暗中皱了皱眉。 “大哥和淮阳杜家,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风雨声瞬间大了起来,杜拾儿等了半天,没等到杜韵开口,以为她睡着了,刚准备闭眼睡觉,身后床板一动,杜韵翻了个身。 “你猜?我也姓杜,说不定还是淮阳杜家的远房亲戚,要不要我带着你们去淮阳,我们去杜家打个秋风,攀攀高枝儿” 杜韵的瓮声瓮气的声音传出,温热的呼吸喷在杜拾儿面上。 黑夜里什么都看不清,但杜拾儿知道杜韵的脸就在他旁边,忙将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 “哦,那还是别去了” 瓮声瓮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为何”杜韵下意识问。 “听闻杜家会制毒,我们还是别去冒充他们家亲戚了,若是去了,秋风没打到,被毒了怎么办” 杜拾儿说的一本正经,杜韵一愣再一次哈哈大笑。 “拾儿呀拾儿,你可真逗” 杜韵笑的在被子里打颤,杜拾儿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 “可是拾儿,你为何会如此问” 杜韵忽然不笑了,她坐起身子借着白亮的闪电拉开杜拾儿的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电闪雷鸣的夜,让杜韵的眼神看起来异常幽幽,杜拾儿吓了一跳。 “今日我正好读到淮阳杜家,大哥就急急将书抢了去,免不了让人怀疑,且大哥你也姓杜,所以.......” 杜拾儿欲言又止,杜韵又不说话了。 “我瞎猜的”半天,杜拾儿急忙补充了一句。 “姓杜的人多了,巷口的杜二牛,街上卖柴火的杜黑子,难不成姓杜的都与杜家有关系”杜韵懒洋洋的在杜拾儿头上敲了一下,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哈欠躺了回去。 杜拾儿“哦”了一声。 “往后不要随瞎猜知道吗” “知道了” 又一个轰隆隆的闷雷,杜拾儿不自觉往杜韵身边挨了挨。 “这么怕?用不用我抱着你睡” “不......不用了” 杜拾儿飞快摇头,连语调都有些颤抖。 杜韵想杜拾儿也是要面子的,她在被子里兀自咧着嘴笑,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夜阑卧听风吹雨,杜拾儿那一夜却睡得并不安好。 半夜,杜韵被杜拾儿急促的呼吸声惊醒,门外雷雨已歇,月光清白。 杜拾儿面色煞白,嘴里呢喃着什么,小脸上充满了惊惧,满身的汗差不多浸湿了身下的床褥。 靠的近些,杜云才听清他在喊冷。 外面明明是七月天。 “拾儿快醒醒”杜韵伸手去推。 杜拾儿没醒。 “你是不是魇着了”杜韵叹气,卷起衣袖去擦杜拾儿额头的汗,可她刚一碰,杜拾儿整个人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说了一句别杀他。 忽的心尖一颤,杜韵毫不犹豫的伸手将人搂进了怀里“拾儿莫怕,大哥在”,她的手指抚上拾儿的额头。 那温热的手掌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杜拾儿在她的轻抚下渐渐安静了下去。 本以为杜拾儿只是魇着了,可天将明的时候他却烧了起来。 天公可能最近忧郁了,大雨刚歇,月下柳梢头,小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兴许是因为下雨人倦,天色蒙蒙亮了,王桂花一家子还没起来。 摸着杜拾儿烧的滚烫的额头,杜韵下床裹了衣衫撑了伞匆匆出门。 天色黛青,整个月桂巷都披着一层朦胧的雨气,宁静且安逸。 杜韵一口气跑到了东街口药铺,抓了药气都没歇一口便又折身往会跑。 风轻雨斜,她怀里抱着药,撑着有些大的油纸伞心里惦记着杜拾儿,一时忘记了看路,等反应过来,已经与人撞在了一处。 她被撞得后退了几步,待稳住身子后她本欲发几句牢骚,可一抬头却吓得险些将手里的药丢出去。 站在她对面的人,撑着一把竹骨伞,伞柄上坠着一串青花玉坠,在微风里摇摇荡荡。 荡的她的心脏也跟着一阵忽上忽下。 那人锦衣黑靴,周身的气息比落雨还要清寒。 笼在伞下的脸不甚清晰,唯独只露的一侧下颌,白皙精致。 杜韵瞳孔微微缩了缩,下意识往伞下人身后瞧了一眼。 还好,还好,今日是一个人。 “抱歉抱歉” 杜韵没再往伞下看,垂着脑袋含糊了一句,从撑伞人身边疾步走了过去。 倒不是害怕,只是总觉得遇到他准没什么好事。 没错,她撞到的就是当日在春风楼后院里那个戴面具的少年。 “站住” 就在杜韵自以为可以走掉的时候少年忽然开口,她顿住步子,一张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转过身来” 命令的语气,仿若说过千百遍般的自然。 抖了抖精神,杜韵挂上一幅笑脸,转过了身子。 油伞微微抬了几寸,少年那张带着面具的脸露了出来,眸光清冷。 “这位公子,我已经道过歉了,这不家中还有病人,着急回去,您见谅” 杜韵赔笑,将脸笑成了一朵花。 “我们在春风楼后院见过”少年波澜不惊。 杜韵脸上的笑意逐渐僵住,嘴角狠狠抽了抽。 她着实想不通他是怎么将她认出来的。 “看来没错了”少年语气笃定,靠近了几步。 “没有”杜韵慌张吐出两个字,往后挪了挪。 “哼” 不满里裹着一丝杀机,很浅,却让人无法忽视,杜韵抖了一下,不自觉又往后退了一步。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公子芳名 “撒谎,分明就是你” 面具下的眼睛锁着杜韵,腰间剑已出鞘抵住杜韵的脖颈。 “是我,是我,不过你……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杜韵见不承认不行,急忙承认了然后僵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去推贴着她脖子冰凉刺骨的剑。 “你果然不是春风楼的人,说,那日在后院做什么”面具少年的剑纹丝不动,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忘了当日在那里做什么”杜韵不要命的耸了耸肩。 “呵,不说是吧” 面具少年的剑忽然前送三分在杜韵细白的脖颈处划破了一道口子。 “喂,你动手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一声啊” 杀千刀的,疼死她了,杜韵眼泪差点流出来,她怀里抱着药,撑着伞又不敢动,只好梗着脖子瞪圆了眼睛,好似要在少年身上剜出一个洞来。 “少废话” 雨水落在二人的伞面上滴滴答答异常清脆,更显得清晨的长街幽静,唯独杜韵心乱如麻。 “君子不妄语,说话算数,那天公子你不都答应放过我了吗” 她忽然收了那副剑拔弩张的表情,红着眼眶争辩,语气里三分委屈,七分撒娇。 若非横在二人之间的利剑,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两兄弟吵架了。 只可惜,面具少年除过眉头攒了赞外,并不为所动。 他说君子不妄语,可惜他不是君子。 杜韵见他油盐不进,且她插科打诨无用,只好将小帘的事情说了出来。 “可是真的?”少年开口询问,可语气分明是不相信。 “自然是真的,不信你跟我去我家看看”杜韵眼神真挚。 “谅你也不敢撒谎,姑且信你” 杜韵心里嗤之以鼻,脸上却笑的灿烂。 “若无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她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剑锋,然后脖颈伤口上的血就簌簌的流了下来,她慌忙扔下伞伸手去抹了一把,抹完又拾起伞撑好。 自顾自的做,一抬头才发现少年的眼神黑的厉害。 “公子你不会还想杀我吧”杜韵将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少年见她鼹鼠一般的样子,嘴角忽然微微动了动。 “有何不可,我从未说过要放过你” 怎么又绕回去了,杜韵欲哭无泪。 “那日我们说的话,你到底听见了多少?”剑重新横上了杜韵的脖子。 杜韵简直想骂娘。 “我说我什么都没听见,公子偏不信,既然已打定主意要杀我,那就快些动手,少废些口舌,还有想必是公子你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害怕被人撞见,反倒要我来偿命,真是个黑心的” 见自己怎样都不行,气不打一处来的杜云索性不装了,懒洋洋的开口将少年骂了一顿。 她仰着脖子闭着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等了半晌,竹骨伞下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笑声里夹杂着一丝兴味儿,像是第一次遇到杜韵那样的泼皮无赖,很浅,却瞬间融尽了周身所有的冷傲与杀气。 “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可知道我是谁?”收了剑,少年凝视着杜韵。 摇了摇头,杜韵愣愣的开口“敢问公子芳名”。 语罢两个人都怔住了。 少年的瞳孔里重新聚起了一层雾霭,明显的不悦,杜韵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都怪她平日里看的话本子太多,关键时刻简直要命。 “口误,口误,公子见谅,您天人之姿,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尊贵无比,青云镇是个小地方,我自然不知道您是谁” 她迅速道歉赔笑,好话张嘴就来。 “油嘴滑舌,你说你那日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何以证明” 见少年似乎要放过她了,杜韵心思转的极快。 “我若骗你,就让我一辈子娶不到老婆” “你可以入赘” 杜韵将伞往脸边遮了遮,飞快的翻了个白眼。 “若是我骗了公子,就让我一辈子不能人道总行了吧” 这个毒誓对于男子来说算的上极致恶毒了。 少年未曾想他会说那个,微微一愣过后轻咳了一声。 “姑且信你” 他收了剑,投在杜韵身上的目光却没有收回去。 “您明心,若是无事,我便走了,家中还有病人”杜韵扬了扬手中的药。 “别急,你可是青云镇人士?” 杜韵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 少年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画像,展开在了她面前,问她可在青云镇见过画像上的人。 杜韵将整个脸都凑到了画像上,看的极其认真。 一股温热的呼吸不经意的扫过少年拿着画的指尖,引得他皱了皱眉。 “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我活了这么久头一次瞧见如此好看的孩子,此人是谁,公子的家人吗” 杜韵退回身子站好,可眼睛还落在画像上,目光惊艳的紧。 “旁的莫要问,这幅画像你拿着,若是见到过此人,便来云来客栈寻我,必有重赏” 少年将画像卷好塞进了她怀里的药堆里,杜韵连拒绝的时间都没有。 “看来这小少年对您很是重要” 杜韵怀中的药堆摇摇欲坠,她急忙扔了伞将画和药都整理好,再拾起伞时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是很重要”少年的语气忽而转凉,杜韵没再多嘴。 “好嘞,我若有了消息,定去讨赏” 她带着画像走了,拐进桂花巷口之前她看见了那日春风楼后院跟在少年身后的另外两个少年。 此二人正从从另一处巷子走出来,停在了面具少年身边。 三人站在街口说话,杜韵趴在巷口的墙后屏住呼吸将耳朵贴了上去。 “回禀少主,都找过了,没找到”稍高的青衣少年躬身道。 “哼,青云镇弹丸之地,他一个小儿能插翅飞了不成” 少年一怒,青衣少年立即垂下了头。 “可还有地方没找” “还剩东街几条巷子” “五日之内,生要见人,四要见尸,我们在此地待的时间太长了” “是,少主” 几人说完朝客栈的方向走了,杜韵靠在墙上心跳的有些快。 她怀里揣着的画像是画的不是别人,正是杜拾儿,那三个人竟是来找杜拾儿的,看架势不像是家人,倒像是寻仇的。 说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杜韵呼吸紧了紧。 “若非我戏作的好,适才怕是要被发现了,拾儿呀拾儿,你果然不是一般人,招来这么个大麻烦” 杜韵急匆匆往回走,边走边自言自语,脑中出现一千种面具少年找上门去的念头,无论哪一都叫她想去撞墙。 “少主?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人”说罢,杜韵只觉脖颈一阵发凉,那处刚被划破的伤口都隐隐作痛起来。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中,将杜拾儿交出去。 在惹来麻烦之前将杜拾儿交出去,然后离开青云镇。 可是不妥,她分明说过不管他是谁,都会照顾她的。 月桂巷起了一层薄雾,将清瘦的杜韵笼在其中,透着一股疏离的缥缈。 她一路忐忑,一路纠结的走了回去,在大门口碰见了急匆匆跑出来的小帘。 “云亭哥哥干什么去了,叫我一阵好找,不好了,拾儿哥哥发烧了,娘让我去抓药,你陪我一起去吧” 小帘急的语无伦次。 “小帘莫急,我已将药抓了回来,拾儿怎么样了” 杜韵合起伞立在台阶下,任由微凉的斜雨打在她的脸颊上,缓缓开口。 小帘这才发现她的脸上有些白。 “听阿娘说已经烧得说胡话了,再烧下去怕是会傻,我们快回去吧” 小帘见杜韵不动,忙攀住她的胳膊催促道。 似乎她们晚回去一步,杜拾儿真的会烧傻。 “那快走吧” 想起杜拾儿孱弱的模样,杜韵急忙收起纷乱的心思进了府。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病中依赖 等杜韵回到房间,杜拾儿已经烧得不省人事,小脸通红,额头上汗涔涔的,整个人柔弱的不像话。 对于他为何会在杜韵床上根本无人奇怪,对于旁人来说他们是堂兄弟,睡在一处自然不足为奇。 王桂花带着小帘去熬药,杜韵独自守着杜拾儿。 她将所有的窗户都打开,庭外风吹雨,等阵阵清凉刮进屋内,她才走到床边坐下。 她不知道该拿杜拾儿怎么办。 交出去,他必死无疑,留下,她不敢保证能护住他。 还有王家人,她不想王桂花一家跟着受伤。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般纠结过一个答案。 “娘……” 昏迷中的杜拾儿忽然叫出了一个破碎沙哑的音节。 杜韵听的不是很清楚,她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到了杜拾儿脸上。 “娘……不要死……不要丢下我,我答应以后一定会好好习武” 断断续续零散又破碎的话,语气恳切又绝望。 杜韵一愣,杜拾儿的娘已经死了吗,她还以为他只是谁家走失的公子。 她直起身子,看杜拾儿的眼神怜惜多了几分。 窗外的雨下的淅淅沥沥,潮湿清凉,九岁的少年杜拾儿断断续续的梦呓,闭着的眼角泪水流的小河水一般。 杜拾儿哭的停不下来,跟平日里那个乖巧寡言的孩子一点都不相同,杜韵那颗自诩强硬如顽石的心忽然一片潮湿。 “杜拾儿,你肯定是知道我想送你走,才哭给我看的吧” 她吸了一下鼻子,将杜拾儿瘦小的身子揽在了怀里,然后卷着衣袖给他擦眼泪。 杜拾儿那张沾满泪痕的小脸,忽然让她想起了另一张脸,同样窝在她怀里惊慌失措的哭泣。 只是那孩子,她知道自己可能永远都见不到了。 “拾儿莫怕,姐姐在这里”杜韵轻轻拍着杜拾儿的脊背,凉风顺着窗户吹进屋子,凉爽清新,杜拾儿渐渐安定了下去。 不一会儿王桂花端着药来了,黑漆漆的一碗药看的杜韵直皱眉。 喂药的过程异常艰辛,杜拾儿不知怎么了死活都不肯张口。 “这孩子怕是知道药苦,死活都不肯张嘴”王桂花急的就只剩下捏开嘴给灌进去了。 “我来”杜韵接过药,捏了捏杜拾儿的脸“杜拾儿,你再不吃药,小心我把你背出去扔了” 她恶狠狠的威胁,王桂花不赞同的看了她一眼,谁知下一秒昏迷不醒的杜拾儿的嘴就松开了一些。 “拾儿哥哥张嘴了”小帘激动的大叫,杜韵趁机将药灌了进去。 “果然拾儿还是最听云亭你的话”王桂花觉得有趣,在一旁笑道。 不过随口一说,那句话却不偏不倚的戳进了杜韵的心里,戳的她一阵心酸自责,亏得杜拾儿那么信任她,她竟然生出了他给出去的想法。 她的小白兔,她才舍不得给出去。 “拾儿莫怪,我刚才肯定是被猪油蒙了心”她对着杜拾儿的脸小声嘀咕一句,忽然“啪”的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然后,估计是打的痛了,她又龇牙咧嘴的揉着脸颊。 王家母女在一旁看的瞠目结舌。 “云亭哥哥,你怎么了” “有蚊子” “哦”小帘爬在杜韵脸上看的极其认真。 杜韵问她在看什么,小帘说看她脸上有没有黏上蚊子腿儿。 杜韵:....... 杜拾儿吃过药开始安睡,王家母女去准备早饭,杜韵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撑着下巴发呆。 透过四方的窗户看去,阴郁的天空里几朵浮云飘渺,屋檐下雨聚成线,断断续续的纠缠落下。 杜韵的脑子里全是那个戴面具的撑伞少年,猜测他的身份,又为何要追杀杜拾儿。 想着想着她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疾步走到床边翻开杜拾儿的衣领,将他脖颈间的血石一把拽了下来。 “没时间了,拾儿,此物先借我一用” 王桂花将饭做好寻过去的时候杜韵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放在房门口的油伞也不见了。 “这孩子不在这儿照顾拾儿又跑到哪里去了”她朝着雨幕叹了口气。 晌午,杜拾儿醒来的时候,杜韵还没有回去。 “王大娘,我哥呢” 他睁眼之后先是扫了一眼屋子,而后垂下了眼眸,模样有些失落。 “你哥出门了,等会儿就回来了”王桂花不以为意的探了探杜拾儿的额头。 见烧已经退了,她去熬了一碗清粥来,杜拾儿却不吃,他皱着清秀的眉头朝王桂花摇头,然后将身子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来。 可怜兮兮里透着一股子倔强,王桂花知道杜拾儿在耍小孩子脾气。 “拾儿乖,大娘知道这白粥不好下口,可你病刚好,吃不了荤腥,白粥不伤胃,多少吃一口” 杜拾儿不动,王桂花没法子只好将粥放在了一旁,嘱咐小帘留在房里陪着杜拾儿,自己出去了。 “拾儿哥哥,小帘把糖葫芦给你吃好不好” 小帘趴坐在杜拾儿床前讨巧的将怀里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杜拾儿并不接,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朝门口看了半晌才开口又问了小帘一句杜韵去了哪儿。 “你是不是要云亭哥哥哄着你,你才肯吃饭” 小帘忽然指着白粥脆生生道,杜拾儿诧异的看向她,她便将他早上如何不肯吃药,如何在杜韵的诱哄下才将药吃了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末了还嘲笑了他几句,说他那么大的人了吃药还需人哄。 这一说可了不得了,杜拾儿在被窝里憋红了脸,半晌一骨碌坐了起来将白粥迅速吃了个底儿朝天。 小帘喜滋滋的抱着空碗找王桂花炫耀去了,心想她竟三言两语就说服了杜拾儿。 小帘走后杜拾儿睁着一双澄澈干净的墨眸看着头顶的床帏发呆。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来人似乎心情很好,嘴里还哼着些不知名的小调儿。小调伴着脚步一路踩过庭下积水发出滴答声,轻快悦耳。 杜拾儿眸光一亮,将头转向了门口。 “拾儿哟,大哥回来了” 杜韵一把推开门将伞随意的往门口一扔,直奔杜拾儿床前,见杜拾儿已醒,她面色一喜。 “醒了啊,怎么样,可还好” “嗯” “来,我瞧瞧”见杜拾儿霜打的茄子一样,杜韵不放心,将手探上了他的额头。 只是她的手似乎太凉了了,杜拾儿打了个激灵,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我没事了,大哥呢,这半日去了哪里,可吃过午饭了” 将杜韵的手拉了下去,杜拾儿澄澈的目光锁着她。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以假乱真 “出去办了个事”对于杜拾儿白兔一般的目光,杜韵向来没什么抵抗力,她张口道。 杜拾儿问她办的什么事,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纸包笑道:“给你买好吃的去了”。 杜拾儿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去“什么吃的”,他的眼神亮晶晶的暗含着一点期待。 杜韵打开纸包,里躺着一块白净软糯的糖糕,只见杜拾儿的眉梢微微抖了一下,分明有些许嫌弃。 不知是嫌弃糖糕,还是嫌弃偌大的纸包里仅包着一块糖糕。 “怎么,拾儿不爱吃糖糕”杜韵的目光在糖糕上扫了一眼,忽然提高了音调。 杜拾儿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 杜韵脸上的欢喜渐渐散尽,她瘪着嘴角,捧着糕点“拾儿呀,你这是不喜欢大哥了吗?这可是大哥冒雨去为你买的……”一幅泫然欲泣的样子。 杜拾儿见她如此,有些慌神,急急道:“大哥莫急,我吃,我吃”。 “好孩子”杜韵假模假样的抹了一把眼泪,捏起糖糕递了过去。 只是眼看着就要递到杜拾儿嘴里了,门口却响起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糖糕吗,拾儿哥哥不吃的话给我吃吧” 小帘蹬蹬瞪的跑进了屋子,目光紧盯着杜韵手里捏着的糖糕。 “拾儿,张嘴”杜韵小声急呵。 杜拾儿愣了一下,却还是听话的张开了嘴,等反应过来糖糕已经被塞进了他嘴里。 “嚼,咽”杜韵喊号子一般对着杜拾儿指挥。 等小帘跑到床边,杜拾儿将将把那口糖糕咽了下去,脸色憋得通红,不知是吃的太急了,还是糖糕太甜了齁得。 杜韵面色一松,小帘愣在了原地,跟着小帘进来端着面的王桂花手轻轻一抖。 “云亭哥哥,你欺负我” 小帘反应过来,看着空空如也的纸包,委屈的哭成了小泪人。 “小帘别哭了,糖糕只有一块,你拾儿哥哥爱吃,他又是病人,云亭哥哥下次给你买一大包可好” “云亭哥哥胡说,拾儿哥哥刚才分明说他不爱吃糖糕”小帘不依不饶,一脸不服气。 “我没有胡说,不信你问拾儿”语罢与小帘一同将目光转向了目光在她二人身上来回打量的杜拾儿。 王桂花见三人为一块糖糕断起了公案,兴致勃勃的倚在门边看起了热闹。 “我爱吃”杜拾儿答的毫不迟疑。 杜韵朝他投过去了一个“果然没白养活你”的眼神,杜拾儿面色微红,对上小帘不敢置信的目光,默默垂下了头。 “拾儿哥哥,连你也欺负我,娘……”小帘气的撅着嘴朝身后的王桂花撒娇。 王桂花走过去将面递给了杜韵嘱咐他快些吃,然后疼爱的的戳了戳小帘的额头“行了行了,不就是一块糖糕吗,你午间儿嘴就没停过,一天就知道吃”。 小帘被王桂花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不满的哼唧了几声,糖糕的事也就就此作罢了。 杜韵专心的趴在桌上吸溜起了面条。 小帘在屋里乱跑,忽然,看见杜韵吃饭的手边放着一个包袱。 “这是什么呀” “打开看看,有好东西”杜韵含糊不清道。 小帘眼睛一亮,赶紧将包袱拉过去解开,随即发出一声惊呼。 “哇,好漂亮的裙子,是给我的吗”她爱不释手的把包袱里两身漂亮的绯色衣裙拿出来往身上比划。 “瞧那丫头喜欢的,怎么好意思让云亭兄弟破费,多少银钱大姐给……” “其中……有……一件是……买给拾儿的” 杜云将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抬起头来对王桂花道。 “什么” “啊” “啥” 屋内陡然安静。 “其中那件大一点的是买给拾儿的,小的是你的” 杜韵起身摸了摸吃的有些撑的肚子,像是没看见屋内众人惊讶的表情,镇定的掏出帕子边擦嘴边跟小帘说话。 “可这是……这是裙子呀” 小帘怀疑杜韵可能是雨淋的多了,坏了脑袋。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敢告诉你们,拾儿他,他其实是个姑娘” 杜韵朝王家母女挤眉弄眼神秘兮兮道。 王家母女只觉得脑中惊雷滚滚。 一直都插不上话的杜拾儿在床上缓缓憋红了脸,他小心翼翼的揭开被子扫了一眼自己的裤裆处,然后在小帘看过来的时候猛地将被子重新盖了回去。 “拾儿……哥哥,这是真的吗” 小帘显然相信了杜韵的话。 杜拾儿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我是男子”他斩钉截铁。 小子,给点面子好吗,杜韵瞪了过去。 “我真的不是姑娘” 杜拾儿慌乱的避开杜韵的目光,将头迅速转向王桂花,委屈巴巴的。 “云亭啊,你莫不是也发烧了,怎么竟说胡说”王桂花被杜拾儿看的心软,走过去探上杜韵的额头,杜韵迟疑了一下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将她拉出了屋子。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才回来,回来后,王桂花白着脸将小帘带走了,走时还瞅了杜拾儿一眼,目光及其复杂。 人都走了,杜韵关了门龇着牙笑,将包袱里那件漂亮的裙子举到了杜拾儿面前“拾儿乖”。 玉瓷一般的人好看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大哥,我能不穿吗” “不能” “哥,你为何突然要我穿这样的衣服”杜拾儿盯着那身红裙子,身子往床里缩啊缩。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就是瞧着这衣服好看吗”杜韵叉腰,她威胁杜拾儿若是不穿就不给他晚饭吃。 那表情活像一个逼良为娼的老妈子。 “哥,你不讲理,我虽然比王大娘家三个女儿长得都好看了点,可我当真是个男子,若是穿了女装,往后还怎么在桂花巷里做个男人” 杜拾儿一本正经的委屈,难得说那么多话。 杜韵愣住,而后忽然捂着肚子大笑了起来“拾儿呀,你还真不害臊”她想小帘若是在跟前,听了此话,怕是又要哭上一场。 她将衣服兜头扔给了杜拾儿揶揄道:“做不了男人,就做桂花巷里最漂亮的姑娘也不错”。 杜拾儿慌忙将衣服从头顶扒拉下来,捏在手里神色愤愤,一幅想反抗又不敢的模样。 杜韵笑的更欢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送上门去 “拾儿呀,就几天,好吗”杜韵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表情难得认真起来,目光也变得恳切。 “哥,你怎么了”杜拾儿不明所以,只觉得杜韵与平时不太一样。 杜韵想了想还是没有将面具少年的事告诉杜拾儿,只管催促他赶紧将衣服换上。 杜拾儿见她神色恢复如常,便没有再多问,又墨迹迟疑了一会儿才答应穿上裙子,虽然不情愿,但还是那个对杜韵百依百顺的小白兔。 杜韵夸赞他真乖,然后笑着要帮他换衣服,杜拾儿慌忙摇头说他自己换就行。 杜韵哦了一声离开了房间。她走到外间倚在门框上看着庭下的积水,半晌朝里间喊了一声,说她就在外面,让杜拾儿有事了叫她。 檐下落雨成线,落在积水里溅起漂亮的水花然后再落下来荡起圈圈微波,不知想到了什么,杜韵的嘴角带起一抹苦笑。 好半晌过去了,杜拾儿还没有出来,杜韵打了个哈欠, “拾儿呀,穿好了没有,大哥进来了”,她故意朝屏风后喊了一声,哼着小调折身往里面走。 她猜杜拾儿八成是不会穿,又不好意思说,才在里面墨迹。 屏风后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杜韵嘴角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进去的时候,杜拾儿正赤脚站在地上,绯色衣裙被他歪歪扭扭的披在身上,见她出现,立即红了脸,而后慌乱的扯着衣带想将身子挡住。 “我就知道”杜韵哼笑一声,一把将人拽到跟前,三两下便将衣服给杜拾儿穿好了,穿好一看,不禁眼前一亮。 “啧啧啧,这是谁家的小姑娘哟,生的这样好看” 杜拾儿的五官本就生的雌雄莫辩,此刻穿上姑娘的衣服,活脱脱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足以以假乱真。 杜韵拍手赞叹,杜拾儿的脸已经红的能滴出血来,他别扭的抓着裙角,不满的望着杜韵。 “好好好,知道了,我不笑就是了”止住笑,杜韵拉着他去找王桂花。 听见王桂花一家爆发出来的笑声,杜韵就知道成了。 那天晚上,王家三姐妹对杜拾儿的称呼便换成了拾儿姐姐,拾儿妹妹。 一屋子的人,只有杜拾儿一个人看着黄铜镜里的自己生闷气。 不过到第二天早上,他连镜子都不敢看了。 因为他的脸上起了一片芝麻大小,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饭桌上,王家三姐笑他变成镇子里的王麻子。 王桂花吓坏了,寻思着吃过早饭带杜拾儿去看大夫,杜拾儿朝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一屋子人唯有杜韵目光平静的往嘴里扒着饭。 王桂花诧异的瞅了她一眼,又瞅了一眼杜拾儿那张连亲娘都认不住来的脸,眼神动了动。 吃过早饭她说自己还有些旁的事不能带杜拾儿去看大夫,让他先等上几日,指不定那疹子自己就褪了。 杜拾儿什么也没说,哦了一声回了屋。 晌午,杜韵又出门了,等到天擦黑才回来,回来的路上,她在巷子口撞见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人。 正是少年身边的两个侍卫,她往巷子里走,二少年抱着剑往外走。 她将头垂的很低,二人并未注意她,擦身而过的时候,她听见二人说了一句什么青云镇都找遍了,还是没有寻到人,不知回去该如何交差。 等二人走远,杜韵才扶墙直呼好险。 果然来寻了,幸亏他早一步将杜拾儿伪装起来了。 可是他们若是认定了要寻的人在青云镇,一直待在此处,杜拾儿迟早要暴露。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好。 第二天天还未完全亮,杜韵便偷偷出了门去了云来客栈。 天色尚早,客栈刚刚开门堂口冷清,她进去后寻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盘炸的脆香的花生米一边往嘴里送一边盯着楼梯。 她是来见那面具少年的,可她并不知他住哪一间,只能在堂下等着。 “怎么还不下来,莫不是走了?” 外面天光大亮的时候,杜韵的花生米也吃的差不多了。 她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将最后一颗花生米送进嘴里的时候,她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戴面具的少年从楼上走了下来,依旧穿着一身黑衣,剑挂在腰间,姿态清冷挺拔。 身后照旧跟着那两个同样高大挺拔的侍卫,神秘的让人不自觉就将目光挪了过去。 杜韵与堂下为数不多的百姓与一样楞楞的盯着三人。 少年身后二侍卫居高临下的扫了一眼众人,百姓们忙收回目光,唯独杜韵还紧紧的盯着三人。 二侍卫瞥见杜韵,眉头攒了攒,冷冷的警觉的瞪了她一眼。 杜韵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 戴面具的少年下楼后随意寻了一处位子落座,而后问小二要了一壶清茶。 杜韵起身朝三人走去,只是还不等她靠近,剑已经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是何人,想干什么”横在桌前的两个侍卫看她的眼神相当不友善。 而桌前端坐的少年正姿态悠然的喝着茶,头也未抬。 “有话好好说,我是来找你家公子的” “快走开“二人并不理会她。 杜韵后退了几步,两人收回剑,只是杜韵忽然又回过身拔高了嗓音 “公子,公子是我呀公子,那天在药铺门口.......” 二侍卫再次拔剑,迅速缩回脖子的杜韵正要叹一句吾命休矣时少年放下了茶杯,他转头朝二人摆了摆手。 二人一脸诧异的收了剑,只是心里不免揣测起杜韵的身来。 二人依旧警惕的盯着杜韵。 杜韵看二人一副防备的样子,朝二人做了个鬼脸,而后大喇喇的在面具少年对面坐下。 二侍卫立即神瞪大了眼睛,朝端坐喝茶的少年瞥去。 少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并未说什么。 二侍卫随即瞪了杜韵一眼,似乎是在斥责她不懂规矩,杜韵耸了耸肩向二人投去了一个“你奈我何”的表情。 “好巧”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少年身上,笑着打招呼。 “说吧,在此处等我何事” 桌前人抬头,面具下那双眼一如往常波澜不惊,他看了一眼杜韵白净的脸上那朝阳一样的假笑,声音微凉。 “公子明鉴,我是来寻你讨赏钱的” 对上那双波涛深邃的眼睛,杜韵喉咙微微发干,她收起脸上的假笑将杜拾儿的画像掏了出来。 面具少年在画像上扫过“人寻到了?”平淡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兴味。 “沐风,我猜公子肯定是托这位胆大包天的小子帮忙寻人了” 二侍卫里的那位在春风楼后院嘲笑过杜韵的牛眼侍卫朝另一个穿青衣的侍卫小心翼翼挤眉弄眼道。 青衣侍卫没有答话,看了杜韵一眼,眼神却变了一变。 “你说她要是真寻到了,我们怎么办” 牛眼少年丧气道,他二人没办成的事若是被杜韵办成了,岂不是丢人。 于是二人小心翼翼的盯着杜韵的嘴。 “没有”杜韵耸了耸肩。二侍卫神瞬间松了口气。 面具少年的眉头攒了起来“那你领什么赏钱”他有些不悦。 “公子莫急,据我所知东城外有一间破庙,里面经常收容一些走失或者被父母遗弃的孩童,公子所寻之人若是在城里未寻到,不妨去那处碰碰运气” 听罢杜韵的话少年的目光转向了旁边神情紧张的二侍卫神身上,一股压迫从他周身缓缓溢出。 “少主恕罪,是属下失职,我二人确实将城里都找遍了,可不曾去过城外” 二侍卫瞬间跪下请罪,引得堂口的客人们再次纷纷侧目。 “起来吧”少年看了一眼周围懒懒道。 压迫瞬间解除,二侍卫告罪起身。 “怎样,公子若要去寻人,我可以为你们引路,若是未寻到人,我分文不取,若是有幸寻到了,公子便按照约定与我一些赏钱如何” 杜韵支着脑袋,目光炯炯的等着少年回答。 牛眼少年见她一副市侩好算计的样子,轻轻嗤了一声。 “好”少年起身,吩咐身旁的青衣侍卫沐风去备马,他们即刻启程。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撩猫逗狗 沐风去牵马,杜韵与面具少年还有那位牛眼侍卫在客栈门口等候。 日头已经完全升入高空,日光明媚,长街上各式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晨间市井的烟火气。 杜韵站了一会儿,左瞧右看的,忽然瞧见街对面有卖包子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闻着香味儿寻了过去。 “少主何时认识了这么个不懂规矩的少年” 牛眼少年名唤间青,他看着杜韵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十分的嫌弃。 面具少年的目光扫了一眼小狗寻食般的杜韵,“我倒是觉得他比你跟木风有趣的多” 他不咸不淡的开口,眸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趣笑。 侍卫间青吓了一跳,他将少年话里的意思揣摩了半晌,渐渐涨红了脸不敢再多言。 他知道少年是在变着法的指责他跟沐风办事不利。 不多时,杜韵拿着几个包子回来了。 她在二人身边站定之后便旁若无人的吃起了包子,一脸的满足。 怎可在他家少主面前如此大嚼大咽,间青朝她重重咳了一声。 杜韵吃包子的嘴一顿,瞥了间青一眼,然后犹豫了着从纸包里取出一个包子递了过去。 “吃吗,想吃就直说,咳什么咳” 间青见她误会了,大囧,匆匆望向面具少年,见他并未注意二人,才松了口气而后狠狠的瞪了杜韵一眼。 这人,不仅没有眼色,还蠢笨的不行。 “不吃啊,那算了” 杜韵耸耸肩,见间青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眼珠子一动,捏着包子挪到了面具少年身边。 “公子吃吗,福记的包子,在青云镇上出了名的好吃,我看你晨间也没吃什么,不如尝一个” 间青的目光瞬间变得惊悚异常。 他原本想呵斥杜韵怎能拿如此粗鄙的食物给他家少主,可想起少年刚才对杜韵的态度,将话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默默后退了一步与二人保持了些距离,免得少年发起怒来将他给波及。 那边杜韵讨巧的举着包子,露在袖子外的手腕纤细轻巧,比掌心的包子还白上几分。 少年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包子又扫了一眼她嘴角带着几分真挚的笑意,伸手将包子拿了起来。 间青觉得他一定是眼花了。 “若是不好吃,怎么办” 还是那种倨傲又淡漠的语气,像是询问又像是威胁。 “不好吃?不好吃那公子就吐出来” 杜韵面上笑着,心里却骂了一句还真是屁事多,不好吃她能怎么办。 间青听了杜韵的话更加的佩服她,真是什么话都敢在他家少主面前说。 “可是在心里骂我” 少年睨着杜韵,眸子像两颗上好的宝石,安静的看人的时候尤其深邃,有着一股与同龄人不同的深沉。 杜韵看不到他的脸,只能聚焦于他的双眼,她这才发现少年的眼眸与一般人有所不同。 他的眸子是棕色的,透亮幽深,冷琥珀一般。 看着看着杜韵便不由自主的将身子靠了过去。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点住了她的额头,阻止了她越靠越近的脸。 “失礼失礼”杜韵反应过来,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了一步撇开了眼然后使劲儿的摇头道了几句不敢。 “若不好吃,你的讨赏就没了” 少年倒是没有在意她的失礼,捏着包子往嘴里送。 杜韵急了,她忙道若是他不喜欢吃包子不吃就是了,何必要坑她的赏钱。 杜韵伸手去夺少年手里的包子,他却将手臂举了起来。 本就比杜韵高上许多的少年举起胳膊之后包子离杜韵更远了,杜韵攀着他的胳膊,上蹿下跳的怎么也够不着,脑门上都急的出了汗。 少年看着杜韵脑门上亮晶晶的汗珠子,嘴角动了动,将手臂举得更高了些。 间青在二人身后看着眼睛瞪的像铜铃,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家少主分明是在逗弄杜韵,那表情根本就是主人在逗自家吃不着食物的猫狗。 牵着马过来的沐风也被眼前的场景惊得不轻。 他虎躯一震以为杜韵在偷袭少年,扔了马缰就要拔剑上前,被间青给一把拽住了,然后他在木风耳旁嘀咕了几句。 “少主他?”沐风一脸惊异的看向二人。 向来都清冷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时却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举止如孩童般幼稚。 “许久都为曾见过少主这般了” “谁说不是呢,上一次他这般与人戏耍还是三年前” 间青耸肩,表示他也猜不透少年在想什么。 那边杜韵最终没有拿回包子,她眼睁睁看着少年斯文的将包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如何”她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生怕他从嘴里说出一个不好来。 “还行” 杜韵抚着胸松了一口气,少年哼笑了一声。 那一声略带嘲讽又带着些许趣味的笑,让间青和木风立即决定对杜韵刮目相看。 嘲笑也是笑,因为在他二人的印象里少年并不轻易发笑。 然后少年在三人的瞩目下将包子一口一口的吃了下去。 “来来来,二位小哥也尝尝” 杜韵笑的一脸春风,将包子递给了身后的间青和木风,二人见主子都吃了,也不好再推辞,一人尝了一个。 杜韵看着主仆三人将包子吃完,垂眸,眼里极快的闪过一抹亮光,再抬起头来时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时间不早了,快些带路吧” 少年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翻身上了马,二侍卫见状也上了马。 地上独余杜韵孤零零的站着,她朝旁边瞅了瞅,并没有多余的马匹,三匹马?这是要她跑着去吗? 她扬起头一脸不满的看着三主仆。 少年的目光朝沐风扫了过去。 沐风脸色刷的一白,急忙告罪。说是他的疏忽,习惯使然所以少牵了一匹马,说着准备下马去再牵一批马来。 “算了,算了,你就算是牵来了我也不会骑,不若你们谁来驼我一程” 杜韵摆手制止了他。 间青的嘴角狠狠一抽,不会骑马她瞪什么瞪,害的沐风被他家少主怪罪。 “那你二人谁来驼她一程”少年淡淡开口说完便独自打马缓缓朝前走了。 “我来驼你” 间青笑着朝杜韵伸出了手。 那笑容看在杜韵眼里明显是憋着坏呢,她若上了他的马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呢。 她摇头后退几步往另一边神色温和的木风身边走去,身子却猛地一轻。 “上来吧你” 间青见狞笑一下,提着杜韵的后领一把将她拎到了马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该死之人 马跑了起来,杜韵坐在间青身前,只觉的浑身都难受,她尽量坐的端正,好让后背不挨着间青。 马跑出东城门的时候,杜韵直觉全身骨头都要散开了,屁股也颠的生疼。 “你是故意的吧”她回头怒瞪间青。 故意跑的那么快,让她吃苦头。 “是又怎样” 间青见杜韵鼓着双腮气呼呼又疼的频频皱眉的样子,心里爽快,语罢马鞭抽的更快。 二人身下的枣红马嘶鸣一声奔出了东城。 杜韵觉得她的屁股快要掉了。 “好,算你狠” “知道就好”间青得意。 正在他寻思着再给杜韵些颜色瞧瞧,她忽然转过身对他露出了一个极其明朗的笑脸。 明媚皓齿,温柔讨巧。 间青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间青小哥,我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可好” 杜韵吃力的歪着脑袋,说罢还朝间青眨了眨眼睛。 间青看着她露出来的半张精致白嫩的侧脸微微一愣,随即冷哼了一声,说她知道就好。 语气依旧恶劣,可马速明显慢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正缩着身子就差抱住马头动作滑稽的杜韵,然后目光落在了她后衣领里若隐若现的白皙肩背上,想起适才杜韵同他说话是靠的极近的脸。 忽然就窥见了一些他家少主为何对杜韵有所不同的原因。 她确实比府中那些死板的侍卫随从们有趣的多。 且尽管是个男的,但,确实长得不赖。 “过了眼前这片竹林,一直往前,再走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到破庙” 杜韵不知道间青在想什么,她看着眼前出现的竹林朝三人开口解释。 间青淡淡应了她一声,收起心思专心赶路,面具少年与木风策马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几人所过之地是一片绿意盎然的竹林,晨风拂过林间,枝叶飒飒,碧浪翻滚。 “风过碧浪万顷斜,雨落青涧惊涛起”杜韵忽然吟出一句诗。 “你瞧着不行,未曾想还会吟诗,还是说这诗是从旁出听来的”间青忍不住打趣杜韵。 “自然……是从旁出听来的” “噢,倒是不错” 间青大抵也是无聊,一来一回的与杜韵扯起了闲话。 “你可知这两句话其实大有来历”杜韵一脸神秘,间青来了兴致,等着她的下文。 “听闻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位江湖大侠在此处比武,那日正值落雨,二大侠剑气如风,在林中掀起了惊涛碧浪,是以才有了后来的这两句诗” 杜韵讲得兴致勃勃,斜里忽然插进一个清冷的声音“那二位大侠可是一位姓江,一位姓柳” 杜韵转过头,面具少年不知何时策马来到了二人跟前,正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杜韵想了想点了点头。 面具少年忽然轻嗤了一声。 杜韵很是莫名其妙,等她想问他那是什么态度时,他已经策马退到了后面。 “你家主子怎么了”她问间青。 “我家主子最讨厌谎话连篇的人”间青淡淡道。 杜韵略一想,就知道间青在说她。 “我何时撒谎”,她不服气。 分明就是从说书先生那处听来的。 “我只听闻那姓江和姓柳的大侠,在蜀中的万顷林里打过架,未曾听说过在这边陲小镇的小竹林里留下过什么“风过碧浪万顷斜,雨落青涧惊涛起” 间青不屑道,听语气好似对杜韵说的那故事很是熟悉。 杜韵想了想就知道是说书先生诓了她,定是见青云百姓边远无知,才胡乱套了个故事来诓骗。 “你怎知我说的是假的,你说的就是真的”她嘴硬。 间青嗤笑一声,笑他真是土包子无知的紧,还学人讲江湖故事,末了还嘲她胡搅蛮缠,歪理真多。 二人一来一去的在马上斗嘴,跟在他们身后的面具少年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略微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浅笑。 “那小少年倒是个有本事的”沐风忽然开口。 少年喔了一声起了些兴致,问他此话怎讲。 沐风顿了顿道“若是没本事,怎会让少主吃了包子,又让平日里冷静寡言的间青如此多话”。 在他看来,杜韵简直是个很奇特的存在,及其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可,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过是个圆滑多话的少年而已” 面具少年语气平淡,对木风的话不起半分波澜,目光从间青与杜韵身上收了回去看向所处的竹林。 风过惊鸟起,少年面具下如墨的剑眉倏尔一紧。 那边,杜韵与间青也终于结束了关于江、柳两位大侠在何处打架的争论,最终以间青受不了杜韵的啰嗦落败。 间青想一个男子怎么能如此多话,多到他想将人捉回去送进密语阁,好让她尝尝知尽秘密却口不能言的滋味。 杜韵用余光看了间青一眼而后垂下眼帘,将眸里闪过的情绪都盖住,再抬眼,又是那副伶俐惫懒的模样。 “间小哥,我可否冒昧问一句,你们来自何处?看几位的穿着打扮,行事气质不像是青云镇这等粗鄙之地能养出来的,我平生没见过几个大人物,瞧着实在好奇” “你才几岁,毛都没长全,说的什么平生,你也说了我们瞧着气度不凡,那自然不是你等可以瞎打听的”间青斥了她一句。 杜韵吃力的转过脑袋看了一眼间青瞪圆的牛眼,也不生气,反而笑了。 不肯说,那就说明他们的身份确实不可告人。 “好嘞,那我可否再冒昧的问一句,那位带着面具冰玉一样的公子姓甚名谁” 间青心道,知道冒昧还问,没感受到他家少主飞过来的眼神吗,真是个没眼色的。 “你打听那个做什么” 这句话间青是替少年问得,因为少年的目光此时正落在间青后背上。 他跟随少年多年,自然明白面具少年那一眼的用意。 “这不是好奇吗,那位公子生的长身玉立,兰芝玉树的,又不以真容示人,我猜想他一定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美男子,所以实在好奇的紧” 杜韵自顾自的说着,不免带上了几分兴奋。 间青在想杜韵是不是将肚里所有的墨水都用上了才说出了那三个成语。 不过,她这恭维却奏效了,因为间青能感受到少年被取悦了。那道投过来的目光显然没有适才那般凉飕飕了。 “少主他更不是你能打听的”间青继续嗤笑,在杜韵头上狠狠敲了一下。 杜韵夸张的叫了一声,眼珠子却转了几转。 她对三少年的身份越发的好奇,连带着被他们追杀的杜拾儿的身份也愈加的好奇。 “那你总该告诉我你们找的那名小儿是何人,你们为何寻他”她问的漫不经心。 只是,气氛忽然冷了下去。 半晌之后间青淡淡的说了一句不过是个该死的人罢了。 杜韵忽然打了个冷颤。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城外破庙 “怎么,怕了”间青嗤笑。 杜韵肩膀一僵,摇头。 “若我说你也会被杀人灭口呢”间青忽然俯下脑袋,贴上了杜韵的耳旁。 杜韵一个激灵,她娘的,敢吓唬她,脏话险些脱口而出,到了嘴边却变成了 “大侠饶命,赏钱我不要了,大侠还是将我放下吧,家里还有几口人等着我养活呢” 她大声讨饶,身子扭动着想滑下马去。 兴许是她那句大侠取悦了间青,他按住杜韵乱动的身子,朗然大笑起来。 “吓唬我有趣吗”杜韵假意垂头丧气。 “不是唬你,是警告你不该打听的事别打听” “哦”杜韵闭了嘴,心里却在想三人果然不是一般人,神神秘秘的。 马儿疾驰出了竹林,一路向东,杜韵想戴面具的少年清冷不可靠近,那叫沐风的少年一脸的聪明像,是个不好对付的。 唯一的突破口,就在她身后看似冷酷实则憨傻的牛眼少年身上。 她一定要在赶到破庙之前,再打听出些什么来。 正在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套话的时候间青忽然开口问她叫什么名字。 间青是随口问的,杜韵想了想随口答了一句她叫云亭,谁知间青一听却炸了毛。 “什么!你就是那日春风楼后院那个小黑炭”间青声音高了几分,缰绳微微一收,马儿一声鼾鸣,杜韵的屁股被狠狠颠了一下。 “什么小黑炭,我那日不过是往脸上抹了灰而已”忍着屁股传来的疼痛杜韵讪讪的反驳。 她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与那日出入太大,间青惊讶也不奇怪,于是为了避免间青多问,她赶忙补充了一句将她那日去救人的情况说了出来。 “那少主……” “你家少主自然知道是我“杜韵打断了间青的话。 “那少主为何没有杀了你”一半询问,一半自言自语。 杜韵一听险些从马上栽下去,“你们这些黑心的,一个两个都想杀了我,我招惹你们什么了,我既没招惹你们,如今还帮你们寻人,你们竟开口闭口的要杀了我,江湖人都是这般不讲理吗”她愤愤道。 间青掏了掏耳朵“江湖人若是讲道理,那就不是江湖人了,杀了你,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极其狂妄的话,若是旁人早吓坏了,可杜韵偏偏从中听出了些端倪。 “如此说来,你们当真是江湖人了,漠北,岭南,蜀中,河西,你们来自何处” 她漫不经心的开口,间青掏耳朵的手一顿。 “没想到你一个边城少年,知道的还不少”懒洋洋的语气。 “那是自然,如何,你们到底来自何处”杜韵心跳的快了几下,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打听出来了。 “想知道啊,我偏不告诉你” “你……”杜韵顿时泄了气,嘴上不说,心里将间青骂了个遍。 二人身后沐风看着间青与杜韵说笑斗嘴的背影,锁起了眉毛。 “少主既然知道那少年就是当日春风楼后院之人,为何不……” 沐风没有再说下去,其实那日他们离开春风楼后不久终究不放心,又折了回去,原本想杀人灭口。 终究是杜韵命大。 只是他想不通既然他家少主后来又遇到了杜韵,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反而谴她帮忙寻人。 “呵呵,等人找到了再杀也不迟” 面具少年的声音很是淡漠。 沐风即刻了然,在少年眼里,杜韵尚且还有些利用价值。 “可少主不觉得此少年出现的十分可疑,若是一般人,知道我们有心杀她,自然有多远跑多远,可她不但不怕,还寻到了客栈来” 是无知还是胆子太大。 沐风语罢,面具少年盯着在间青身前只露出半个脑袋来的杜韵黑眸里闪过一抹幽深。 “因为她需要钱,又或许说,她有别的目的” “属下明白了” 沐风知道,少年也在怀疑杜韵。 彼时杜韵尚不知危机将至。 几人到达破庙时日头已上中天,破庙门口聚着好些玩耍的孩童,天真烂漫的笑声一里地外都能听到,然后在看到策马而来的四人时戛然而止。 兴许是被三个少年身上的剑吓着了,那些乞儿一呼啦全都跑回了破庙里,有几个胆子大的趴在破烂的门框上小心翼翼的向几人张望。 “进去找人” 少年端坐马上,朝宅门内发号施令,间青与沐风往破庙门口走去。 “你不去?这破庙里孩子甚多,他二人可得些时间找” 杜韵立在面具少年马下,仰着头问,阳光照在她的脸色,玉面一样的白净。 面具少年没有说话,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与其说是看,倒不如说是探究或者审视。 “看我作何,我知道我长得俊俏,可公子这样盯着我,看的我一个男子也臊得慌” 杜韵后退了几步,说罢还学着那些去她摊位上买东西的小姑娘们的动作,娇羞的捂了捂脸。 少年嘴角狠狠一抽,淡淡的哼了一声讽道:“你一个男子,竟做如此媚态,且能说出这番话,我倒觉得你是个脸皮极厚的” “公子谬赞了”杜韵笑的一脸无所谓。 心想她脸皮是挺厚的,世道险恶,脸皮薄如何生存。 少年见她不以为意反以为荣,收回了目光不愿再理会她。 微风吹拂,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二侍卫从破庙出来,杜韵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在破庙四周逛了起了。 破庙不远处有一颗枝繁叶茂的槐树,绿油油的在微风里摆着枝儿,树下放着一把破烂的小板凳。 扫了一眼头顶的太阳,杜韵忽然觉得困极了。 她打着哈欠走到槐树下大喇喇往小板凳上一坐,将两条因骑马僵硬的腿伸直揉了揉然后将脑袋靠在身后的槐树干上。 日光融融,凉风阵阵,原本只是想休息一下的杜韵不一会儿竟睡了过去。 她的性子虽然跳脱,可睡觉的时候却十分的安静,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在她偏着的脑袋上,露出的侧脸白皙干净,睫毛如蝶。 间青与沐风出来的时候,瞧见少年正微微侧着头专心致志的在看着什么。 二人顺着少年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树下睡得跟懒猫一样的杜韵。 对视一眼,二人均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微微的震惊。 他们家少主好像除过钻研剑谱之外,从来没有那么专注的看过什么东西。 以至于连他二人出来都未发现。 沐风轻咳了一声,然后跟间青在少年转过头来前低下了脑袋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如何” 少年一开口,间青就生出了一种错觉。 他家少主的声音似乎比之前柔和了几分。 “回少主,人未找到,可是找到了这个” 沐风从怀里掏出了一物,状如泪滴,色嫣如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赶尽杀绝 面具下那双眼睛瞬间深沉如海,少年将沐风手里的东西拿过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后朝间青道“将人带过来”。 间青折回了破庙,再出来时手里小鸡仔似的拎着个一脸惊恐的孩子。 那孩子被放到了少年马前,瑟瑟发抖。 “此物从何而来,如实说来” 少年一开口,男童抖得更厉害了,他小心翼翼的说东西是他在破庙西边一条外河边飘过来的尸体上拿的。 “你说什么”少年的目光陡然变得幽深,男童一瞬间被吓哭了。 他哽咽着说自己前些日子去河边玩耍,瞧见了飘过来的尸体,见那尸体身上的衣服料子极好,便想着是否能搜刮些财物,红石头就是那时搜到的。 “看来人是死了,倒是没想到”木风一喜。 “带上他,我们去河边”面具少年朝树下酣睡的杜韵瞥了一眼。 间青从地上捡了颗小石子扔了过去,恰好打在杜韵头顶的树干上,然后轻轻落到了她的头顶。 “虫子落下来了” 杜韵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嗖的一下站了起来,跑出了槐树的阴影,使劲扒拉着脑袋。 小石子从头顶落下,间青捂着肚子大笑。 杜韵反应过来间青在戏耍她,她走过去横了间青一眼“你干什么”。 “人找到了,你若要赏钱便跟我们走,若不想要,便在此处继续睡觉”间青没好气道。 “当真,自然是要的,自然是要的,那快走吧”杜韵顿时双眼放光的催促道。 间青嗤笑,一副他就知道的样子。 小乞丐带着他们走了有半展茶的功夫,走到了一处东西走向奔流的大河边。 流水潺潺,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一阵扑面而来的水气与凉爽。 “来河边做什么,不是说人找到了吗”杜韵诧异。 没人回答她,面具少年与沐风打量着眼前的河和周围的环境,间青心道杜韵真是后知后觉的厉害。 “就在哪儿,就在那草丛后面,当时我害怕,所以将尸体用草盖住了” 男童忽然往后退了几步指着几人身边的一处杂草丛道,很害怕的样子。 “什么,你说草丛后面有尸体” 杜韵似才反应过来,惊叫一声躲到了间青身后,免不了又得间青一顿嘲讽。 面具少年冷着眼走到草丛前一剑将一人高的杂草丛削成了两段,一股恶臭瞬间散发了出来,他掩着鼻子后退了一步。 草丛里,躺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看腐烂的程度,与男童所说捡到石头的时间基本吻合。 “是这身形没错,只是样貌瞧不清了”沐风看着草丛里的尸体眉头皱的极紧。 “没错,这具尸身虽是孩童的,但已经腐烂到无法查探出真实容貌了” 间青上前用剑挑了挑尸体的袖口,露出了一截明黄的布料。 风吹雨打,雪溅泥污都不会褪色的锦缎。 杜韵躲在他身后止不住的干呕。 “黄鹤云锦”间青眼神变了一变。 “应当不会错,当日此小儿逃脱之时穿的便是此衣”沐风贴着少年的耳畔轻语道。 面具少年点了点头。 “若是他金蝉脱壳,假死以逃呢”间青忽然不放心道。 面具少年与木风同时朝他递过去一个“你是不是跟杜韵待久了变蠢了”的眼神。 间青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他有滴血玉,此乃身份的象征,除非死,否则是不会拿下来的” 滴血玉!杜韵心头一跳,原来那块玉石叫滴血玉,倒是贴切。 只是,身份的象征,什么身份呢? 她贴着间青的后背竖起了耳朵想听的再多些,倏尔察觉到了一束凉凉的目光,一抬头,面具少年正盯着她。 杜韵呼吸一紧,急忙讨巧的笑了笑,退到了不远处。 “若是我们拿的滴血是假的呢”杜韵走远后,间青朝少年小心开口。 沐风已经在用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他了。 “你认为世上有人能造得出假的滴血,还是你觉得这青云镇上藏着能制出假滴血的人” 简言之就是世上无人能造出假的滴血玉,即便有,也不会在青云镇。 “属下愚笨”间青感受到了少年的不悦,忙告罪。 “你确实愚笨” 少年语气极淡,间青脸色瞬间白了一下,他退后一步不敢再说什么。 沐风同情的看了间青一眼,心道幸而不是他驼的杜韵,否则此刻变蠢的当是他。 “人既然找到了,虽然已经死了,可公子是不是得按照约定与我赏钱呀” 杜韵在远处等了半晌最终还是大着胆子捏着鼻子蹭到少年身边。 她歪着脑袋讨巧一笑,少年低头看她,瞳色极淡,没有说话。 杜韵等着少年做决定,却不知他正在认真的考虑她的生死。 “少主……” 沐风开口打断了少年的思虑,河面起了一阵微风的时候他缓缓开口:“将破庙里今日见过我们的人全都杀掉”语气淡漠的仿若那些幼童只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猫狗。 杜韵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看见沐风提剑转身走向尚不明所以的男童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沐风面无表情,与客栈门口称赞包子好吃的少年判若两人。 她看向间青,只是间青同沐风一样,眼里没有一丝情感,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剑已经握在了手中。 杜韵恍然明白,他们是真真正正的江湖人,是她不知道来路的江湖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人。 杜韵明白即便自己与他们插科打诨过那么一半日,自以为她对他们多少有些了解,可他们终究是不同的人。 纵然只是少年人,可谁知道他们的刀口剑下沾染过多少鲜血。 “你们不能杀了他们,他们只是捡到了玉,什么也不知道”杜韵跑过去挡在了沐风与间青身前,话却是对着二人身后的少年说的。 少年的目光似有若无的落到杜韵焦急的脸上“他们今日见到了我们,所以留不了” 语气里无半分温度,杜韵惊惧之余火气一下子就拱了起来。 “都是我的错,是我带你们来到此处的,与他们何干,他们不过是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乞丐而已,你又何必赶尽杀绝”她说的很急很快,脸色憋得发红。 少年并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哭嚎耍赖 “你们不就是前来青云镇杀人吗,如今人已经死了,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又何必再杀那些无辜的孩子,今日带你们来是我的错,赏钱我不要了,只求你们放过那些孩子” 杜韵用胳膊护着身后吓得哆哆嗦嗦的男童,神色慌张的像一头被逼至绝境走投无路的小兽。 面具少年忽的一笑,不急不缓的开口:“好,那就用你来换,杀了你,留下那些孩子,你以为如何” 杜韵一下子怔住了,旁边的间青见杜韵手足无措乎的样子想开口说些什么,被木风暗地里捏住了袖子。 任杜韵再机灵有主见,可也才十二岁,哪里做得来选择。 她只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她知道面具少年没有开玩笑,毕竟他一开始就想杀了她。 她承认自己自私,要她拿自己的命去换旁人的命她还做不到,可破庙里有几十条人命,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法说出那个不字。 可他娘的,她还不想死。 还有个小竹马在家中等着她呢。 越想越心酸,杜韵的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起了转转。 “换是换得,可我还不想死”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往地上一坐,不多时开始嚎啕大哭。 “不瞒各位,我还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子,尚且连面都未见过,家中也还有一院子的姐妹要养活,我年方十三,未曾想今日就要英年早逝了,真是天妒英才” 她抹了一把泪,忽然侧着身子伸手扯住了恰好被风荡到她跟前少年的半截袍角。 间青与沐风惊的比河边的烂木桩子还要呆。 同样呆住的还有戴面具的少年,他似乎是从未想过杜韵会跟妇人一样嚎哭,一边哭一边嘴里还胡言乱语。 也没想到杜韵会拽住他的衣摆。 他眉心微微蹙了蹙,眼神极快的划过一丝无措,最后都化作了凉薄的淡然,他盯着杜韵那只沾着黑泥土的手,眸色深了一点。 “少主,不如就饶了她吧” 杜韵嚎哭的许久之后间青掏了掏耳朵朝抿着嘴角看不出情绪的少年小心翼翼道。 “撒开”少年吐出两个字。 “我说的句句属实,我家就住在桂花巷尾,家中养着四个孩子,平日里靠我做些小生意过活,若是我死了,她们该怎么办呦” 杜韵再抹一把泪,不仅不放手反而紧紧的抱住了少年的脚踝。 少年身子微微一僵,间青与沐风倒吸一口凉气,双双后退了一步。 “间青砍了她的手”少年扯了几下脚踝没有扯出来,淡淡开口。 间青楞楞的拔出了剑,面色却有些许为难。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撒开就是了”杜韵立马撒开了手,还挪着屁股往后退了几寸。 间青被她一闹,脑子里倒是回忆起了些东西。 “原来那个家中养了四个姑娘,其中还有一个满脸麻子的丑丫头的宅院就是你家” 间青开口,正垂头抹泪的杜韵动作一滞。“若是让我家小帘知道旁人说她是满脸麻子的丑八怪保准是会哭闹……咦,你怎会知道那处是我家” 杜韵猛的顿住,一脸诧异的望向间青。 后者轻咳一声,转过了头去没有说话。 杜韵心里嗤笑,墙头都翻了还装什么君子。 只是不知间青与沐风若是知道他们口中那满脸麻子的丑姑娘就是他们要找的人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杜韵心里想着,面上却将心思掩的极好,还是一副哀怨模样。 “适才还说有个从未谋面的未婚妻,如今养了一院子的姑娘,倒是瞧不出你还有这般本事” 少年忽然开口,那不咸不淡偏偏又清冷异常的语气瞬间就将杜韵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挠了挠头,一时没搞明白少年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反倒是间青与沐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诡异。 他家少主,管的也太宽了吧。 “公子明鉴,四个丫头皆为我亲人,有姊有妹” “他说的可是真的”少年偏头询问二侍卫。 间青飞快的点头。 沐风没有动弹,“少主,你真的要……”真的要将人放了吗? 少年要做什么,沐风都看得出,早在杜韵嚎啕大哭的时候,他就知道少年已经不想杀她了。 “罢了,且随她去吧”少年最后瞥了杜韵一眼淡淡道。 杜韵面上一喜,间青悄悄松了口气。 “少主为何做此决定”问话的是沐风,他头一次无法理解面具少年所做的决定,也是第一次大着胆子质疑。 杜韵见沐风逼迫少年杀了自己,若非要装柔弱,她真想上前咬上沐风几口。 “瞧着是个和善的,未曾想是个真正黑心的”她小声嘀咕,在沐风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迅速垂下了脑袋。 “你们可记得小叼”少年开口,声音有几分缥缈,他说小叼的时候目光不经意的扫了杜韵一眼。 “少主怎么突然提起小叼” “自然是看见她便想起了小叼” 少年语罢,间青与沐风认认真真将杜韵打量了起来。 杜韵被二人灼灼的目光吓的屁股不自觉又往后挪了几寸。 “小叼是谁”她小心翼翼的问。 间青噗嗤笑出了声。 沐风将杜韵端详半晌后皱着眉摇头。“不像” 面具少年看了一眼杜韵一脸怔怔的模样,嘴角划过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小叼,是少年幼年时养过的一只温和的猫儿。 少年兀自想,杜韵在槐树下睡着的模样,可不就是一只贪睡的猫儿吗。 “今日算你命大,我且绕过你” 其实少年说要杀了杜韵,不过是一时兴起想吓唬吓唬她而已。 他以为她爱财怕死,所以当她一脸焦急的挡在小乞丐面前时他觉得不可思议,所以想逗一逗她。 “少主,这……”沐风还想再说,少年淡淡的睨了他一眼,他立即敛眉退了下去。 杜韵知道自己小命终于保住了,一骨碌从地上起身,抹了把眼角残留的泪珠儿,瓮声瓮气的开口:“若是无事,我便带着这个小乞丐回去了,赏钱我不要了,就此别过。 少年没有说话,算作默许,杜韵拉着身后的男童离开河岸。 走了几步又折了回去“希望公子能言而有信真的放过破庙里的乞儿们” “快走吧,我家少主说饶了你们,自然不会去找麻烦”间青催促她。 杜韵朝他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目光,拉着男童走了。 只是,她最终没有走成。 因为忽然不知从何处冲上来了一群黑衣人,青天白日里全都遮着脸,手里提着剑,直直朝几人直冲了过来,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 杜韵心道完了,怕不是遇到土匪劫道的了吧。 于是乎杜韵做了个后来让她后悔万分的动作。 她拉着小乞儿退回了三少年身边,还不争气的躲到了面具少年身后。 她想他们三个好赖也是江湖人,好歹会些功夫,好歹能挡上一挡。 间青与沐风见她没皮没脸的折了回来,再次瞠目结舌。 “你这是做什么” 少年转身淡淡看她。 “看不出来吗,避祸” 杜韵从少年身后探出脑袋张望,黑衣人已经越来越近。 “你倒是会寻地方” “过奖过奖” 杜韵不是听不出少年语气里的嘲讽,只是她向来脸皮厚,是以不以为意。 黑衣人越来越近,成包围之势,杜韵脑门子上都急出了汗,却看眼前三少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们怎么不动,是吓傻了吗” 少年轻哼一声,间青沐风朝她送去一记鄙夷的目光。 “我的剑可没长眼睛,若是不想被误杀,就去后面的草丛后待着”少年的声音如山中幽泉般凉薄。 杜韵一愣,心道他许是怕自己碍事,影响了他发挥,她急忙拉住小乞儿藏到了不远处的一簇草丛里。 忽然间有白光一闪而过,刺的她眯了眯眼。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面具下的脸 不是别的,正是面具少年出鞘的长剑散发出的寒光,铮铮然,不过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剑气还要凌厉。 河边的风鼓着他墨黑的袍角,日光将他的身影勾勒的修长清隽,他不发一语的睨着近在咫尺的黑衣人,有那么一瞬间,杜韵觉得他本身更像一把剑。 冷傲,凌厉,自信。 杜韵不知不觉便看呆了。 黑衣人将他们迅速包围,足足有十几号人,他们只有三个人,还是三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少年,杜韵不免忐忑起来,她将身子往草丛后使劲儿藏了藏,再探出脑袋去看。 “心狠手辣的贼小子,人可是你杀的” 开口的是领头的黑衣人,他指着不远处草丛里的尸体,声音沙哑,语气里尽是愤恨惊怒。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早晚都得死”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少年语罢杜韵明显看见黑衣头领的身子抖了一下,应该是气的,他大呵一声找死瞬间拔剑朝少年扑了过来。 场面刹那间一片混乱,三少年与黑衣人斗在了一处。 真正刀光剑影江湖人打架,杜韵头一次见,心跳的极快,不过更让她心惊的是黑衣人的身份。 听他们的语气好像是在为那具尸体鸣不平,若真如此,杜韵认为他们兴许不是敌人。 她心头纷乱,想靠近些弄清楚黑衣人的身份,可还没靠近就被轰然倒在她面前的一具黑衣人的尸体吓的乖乖蹲回了草丛。 杜韵看了一会儿发现黑衣人根不是三少年的对手,尤其是面具少年的剑,出手利落,招招致命。 不多时,地上已经横竖摆了几具黑衣人的尸体,再不多时,黑衣人已经不敌,全面溃败了下去。 杜韵糟心的想,不会还不等她问清楚黑衣人的身份,他们就被杀光了吧,而她只能在草丛里干着急。 不过下一秒,事情忽然出现了转机,面具少年忽然捂着胸口闷哼了一声,然后白光一闪,他被黑衣人的头领刺伤了胳膊,再狠狠拍了一掌,身子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入了身后的河水之中。 “少主”间青与沐风顿时面色一白。 他们发了狠的几剑迅速解决了身边环伺的黑衣人,准备跳入河中救人。只是还未走几步,却都捂着胸口紧皱着眉头闷哼了出声。 刹那的功夫,黑衣人又围了上来。 杜韵看着眼前反转的局势有些回不过神,“呀,我怎将此事忘了”她忽然一拍脑门,神色有些许复杂,懊恼又了然。 其实她在客栈门口给三人吃的包子上撒了她自治让人内力会失去些许时辰的药。 来之前她就是害怕三人会过河拆桥伤她性命,所以才诱骗三人吃了包子。 那些药不会伤及性命,但一旦动武催动内力,就会发作,内力会渐渐流逝片刻。 她不曾想这个时候竟起了作用。 “云亭兄弟,快去救我家少主,必有重谢”杜韵晃神的片刻,间青急切的声音传了过来。 救人?她看着像是个会凫水的?杜韵看着身后略显湍急的河面,蹙眉。 “莫要犹豫,赏钱加倍”沐风开口。 杜韵却毫不犹豫的起身扎进了河里。 “我才不是为了劳什子赏钱”她入水之前不忘朝间青喊了一句,换来间青一声嗤笑。 其实间青不知道杜韵说的是真的。 因为杜韵是突然想到了少年身上那块血玉。 杜拾儿的血玉。 面具少年的死活杜韵其实不想管,她只想拿回杜拾儿的东西。 水下不见天光,暗影重重,杜韵憋着气游了许久才捕捉到了一团逐渐下沉的黑影。 她奋力的游了过去,已经昏迷的面具少年,身子如浮萍一般飘在水中。 杜韵一把将他拉住,将手伸进了他的怀中,顺利取出血玉塞进自己怀里,她嘴角得意一弯,扭身离去。 下一秒,手就被人狠狠的拽住了。 她一惊抬头,正对上了少年面具下幽幽的目光,像是在无声的询问她在做什么。 杜韵脑子转的飞快,如果少年发现她是来偷血玉的,那么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有被发现的可能,还有,以他的性格,若是活着上岸去,肯定饶不了她。 要么她在水中杀了他,要么…… “救你呀”她张了张嘴,没好气的白了少年一眼。 少年不置可否,眼神却落到了她的怀里。 他看见了。 “呵呵,我只是瞧着这东西好而已,你别生气,我还给你就是” 杜韵扯着嘴皮笑肉不笑,从怀里掏出了血玉还给了少年。 少年没有再说话,接过血玉越过杜韵往河面上游,只是刚一动,便闷哼了一声,胳膊处有一大股血迹迅速飘散在水里。 “你受伤了,我带你上去”杜韵拉住了少年的另一只胳膊,不顾他投过来情绪不明的目光,奋力的往上游。 也该是她倒霉,刚游了几步,束发的带子却被水里的一截水草还是枯树枝一样的东西缠住了,她拽了几下,拽的头皮发麻都没拽下来。 在水底的时间长了,二人呼吸都有些困难,少年见她磨磨蹭蹭的,挥手一把扯下了她的束发带。 杜韵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心里想他真是自作聪明,若是能摘,她早摘了。 可摘了…… “你……” 少年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细微的声音,瞳孔微微一缩,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杜韵在水中飘散的长发,素净白皙的小脸,因为惊怒而微微圆睁的杏眼,全都落入了他眼中。 被识破女儿身的杜韵有些不知所措,水底昏暗,她看不清少年眼中的情绪,只觉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没时间墨迹了,她们必须尽快游上去。 她从少年手里夺回束发带子重新将头发束好,拉着他奋力上游。 有一道光一直淡淡的落在她的背上,让她如芒在背。 不知怎的,她有一种被人掐住了喉咙的感觉。 天光刺破水面,他们也快要游出河面。 杜韵心想不成,既然他知道了她的秘密,那么她也必须知道他的秘密作为筹码才行。 于是在二人破水而出的一刹那,她做了一件后来险些要了她性命的蠢事情。 她趁着少年不注意扬手揭掉了他脸上的面具。 少年如此神秘,遮遮掩掩,杜韵就偏要知道他的相貌。 河面上微风旋起层层縠皱,杜韵带着一丝忐忑与好奇看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忘了呼吸。 她曾想过那张面具下的脸必定俊俏,未曾想过会那样好看。 一张毫无瑕疵,精致到仿若是上天精雕细琢的脸,甚至到了雌雄不辩的地步。 她曾以为杜拾儿就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少年。 不过杜拾儿还是个孩子,与眼前人比不了。 站在她面前的人,两方墨眉如利剑,微微蹙着,眼若两汪冷星,棕色的瞳孔里已经是暗流涌动,一缕黑发孤傲的散在额前,薄唇微微抿着,似乎对她的动作极其不满。 少年人独有的清隽与凌傲在他身上结合的如此完美。 杜韵想飞雪落空山,清尘敛秋雾不外如是。 十三岁的少女杜韵结结实实的愣住,手里还握着揭下来的半展白玉面具。 水面光影浮动,就像杜韵胸腔里那颗跳动不定的心。以至多年后她都不曾忘记,第一眼看见少年那张脸时的惊艳。 正午的阳光照在少年湿漉漉的脸上,泛起星星点点的轻光,他蹙着墨眉,目光凉冷的看着杜韵。 将她的呆愣,惊艳,后悔都收在眼底。 “看够了没有”语气沉了下去。 杜韵下意识的摇头。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喜怒无常 “看够了没有”语气沉了下去。 杜韵下意识的摇头。 少年眼神蓦的加深,伸手扼住了杜韵细白的脖颈“你大胆”。 等杜韵回过神只觉得呼吸渐渐困难,少年身上真实的杀意让她不自觉抖了一下。 她被自己蠢哭了,好好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要去扒拉人家的面具。 “大侠……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杜韵挣扎着将手里的面具扣回到少年脸上。 少年一怔,手下力道松了几分。 杜韵借机将面具往他身后一扔同时在他胳膊上的伤口处推了一把,少年吃痛松开了手,她慌忙折身奋力的游上了岸。 岸上一地横尸,引路的男童已不知去向,间青与沐风昏死在一旁,杜韵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逃。 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少年有没有追上来,她拔腿就跑,不过没跑几步她又垂头丧气的折了回去。 少年已经上岸,面具重新戴回了脸上,目光幽幽的看着杜韵,大概早已断定杜韵会回去。 杜韵走少年跟前,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可身子却小心翼翼的与少年保持了些距离,脖子也往后缩着。 “怎么不跑了?” “要杀要刮随你便,别累及我的家人便好” 杜韵知道若是她真的跑了,桂花巷里的老小说不定会遭殃。 少年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看她缩着脖子的时候皱了皱眉轻哼了一声。 杜韵顿时松了口气,她知道少年暂时不会杀她了,而她适才若是真的跑了,大概才会真的遭殃。 少年不开口,杜韵便不敢离开,她等了一会儿见少年只是兀自在一地黑衣人身上查探并不打算搭理她,她自己寻了一处背风的草丛晒起了太阳。 边晒边用余光打量少年,见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晕倒在地的间青和沐风身上时,心里咯噔一下。 少年好像对三人忽然失去内力一事起了疑。 “你刚才要杀我,是因为我看见了你的相貌吗了,为……”杜韵赶紧开口试图将他的注意力转移。 “住嘴” “我……” “我不介意再杀你一次” “好,我住嘴”杜韵讪讪的。 少年不知从怀里掏出了什么灵丹妙药,喂间青沐风吞了下去,他二人的身子一动,有转醒的迹象。 杜韵愈发心惊胆战。 “其实公子你是我长这么大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她盘腿坐在草地上,歪着脑袋没心没肺的笑,似乎并未将少年之前的不悦放在眼里。 刚刚转醒的间青与沐风恰好听见了她的话,身子一僵,瞬间决定装死。 间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家少主最不喜旁人对他的面貌品头论足,夸他好看也不行。 于是他竖起耳朵,猜测杜韵大概要倒霉了。 “你倒是个不怕死的”少年回头语气不明。 瞧瞧,果然生气了,间青耳朵竖的更高。 “你这人,怎么连称赞都听不出” 杜韵直觉少年其并没有生气,她胆子越发大,语气里还带着三分嗔怪。 躺在地上的间青想起身敬杜韵是条汉子。 “不过一副皮囊而已,况且这世间的赞美我听得够多了,你的又值几钱”少年走到杜韵面前,居高临下的睨着她。 杜韵下意识屁股往后挪了挪,少年一声嗤笑。 够狂妄也够毒舌,间青想果真是他家少主的风格。 “既然你不愿旁人夸你俊俏,那我便夸你长得可真丑,跟云来客栈里的掌柜有的一比”杜韵继续不怕死的开口,屁股挪出少年投下的阴影。 装死的间青一听乐了,云来客栈里的掌柜他们都见过,蒜头鼻,宽额头,麻子脸,其丑无比。 他家少主可是第一次被人说做长得丑,不知会有什么反应。间青暗戳戳幸灾乐祸,猜杜韵清晨吃下去的包子一定是雄心豹子馅儿的。 沐风也侧着耳朵继续装死。 “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少年忽然低下了头。 少年的注意力已经成功被她转移了,节骨眼上她可不能输。 杜韵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离他远了一些,“你自然不会”她心里打鼓面上却装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强撑着不露出惧色。 “怎么,你以为你是女子,我便舍不得杀你?抱歉,我向来不会怜香惜玉,再说”少年停顿了一瞬“以你的相貌,还不足让我饶过你”波澜不惊的语气,却将杜韵里里外外都嘲了个遍,既讽她女扮男装,又讽她相貌一般。 什么,杜韵是女子? 装死的间青虎躯一震,沐风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呼吸一乱,险些暴露出来。 “你……我不是那个意思……什么女子不女子的,我的意思是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你怎会恩将仇报的杀了我” 被嘲讽的杜韵一点都不生气,她只是忐忑女儿身份最终还是暴露了。 在少年面前,她的相貌自然算不上好看,不过那句话,她没敢说出来。 “救我?我看你是想要我怀里那块石头吧” “哼,不信拉倒”杜韵强装着镇定扭过头去,少年那双眼睛,她怕再看几眼,便什么也藏不住了。 少年将杜韵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收在眼底,没有再言语,似乎是信了她的话。 其实在他心里杜韵是个贪财的,会为了银子去救他也不奇怪。 “热闹看够了,还不起来” 间青与沐风察觉到了一道凉凉的目光,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将杜韵吓了一跳。 “属下知错”二人立即垂头思过。 “如何”少年只关心黑衣人。 “回禀少主,被领头人逃了,其余人未有活口”沐风冷酷道。 杜韵一听赶紧扫了一眼一地的尸体,待发现没有那引路的男童时暗自松了口气。 “少主,这些人……”沐风话还没说话便被少年开口打断,他说一切回去再说,沐风看了一眼杜韵,心中了然。 一场恶战下来,三个少年多多少少都受了伤,三人包扎伤口的时候,杜韵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在河边百无聊赖的来回踱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四年之约 别人没说放她走,她自然不敢离开。 至于突然失去内力一事,三人倒是没提,大抵并未怀疑到胆小贪财又贪生怕死的杜韵身上。 “少主说你是个姑娘,可我看你哪里有半分姑娘的样子”间青盯着杜韵嘴里的半截狗尾巴草。 “你家少主说笑的,间青大侠不必当真”杜韵呸的一声吐掉狗尾巴草,皮笑肉不笑。 “少主从来不打诳语” 杜韵烦躁的捏了捏眉心,并不打算回答间青的话。 间青显然不准备放过她“为何扮作少年”。他盯着杜韵的脸仔细端详了一阵子,确实看出些女子的柔美来。 不过杜韵平日里性格行为粗放,旁人也实在让人难将她与姑娘联系起来。 杜韵被间青看的烦了,心思一转,忽然抬头朝间青眨了眨眼“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她笑靥如花,间青一顿,轻咳着点了点头。 十三岁的杜韵,肤白如玉,明眸皓齿,容貌精致秀美,间青自然不会睁着眼说瞎话。 “世道险恶,我生的这般好看,若是做女子装扮,免不得会带来麻烦,自然是扮作男子方便一些”杜韵捧着脸自恋道。 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如杜韵一般厚脸皮的姑娘,听着她大言不惭的夸自己好看,间青忍不住直直的翻了个白眼,反驳的话张口就来: “你也敢自诩美貌,在我家……”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捂住了嘴吧。 不远处的沐风暗暗摇头,心道间青果然变蠢笨了。 口无遮拦不说,捂嘴那般稚气失态的动作他们八岁之后便再也没有做过。 如今不过一个杜韵。 而始作俑者正在一旁幸灾乐祸。 “说呀,怎么不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要不要我帮你说完” 杜韵故意朝着少年的方向提高了音调。 “你想干什么”间青一把将杜韵扯到了一旁“敢给我下圈套,若非小爷不打女人,今日必然叫你好看”他牛眼瞪得比河边的鹅卵石还圆。 “说好的我救他上来,你便给我赏钱”杜韵挣开间青的手,靠他近了些压低声音,搓了搓指头。 他们既然认定她贪财,那她可不能叫他们失望。 间青扶额,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银子扔给了杜韵,足足有十几两,然后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将银子放在嘴里咬了咬之后一脸欢快的将银子收进了怀里。他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边,少年的伤口已处理好,他命木风去牵马,自己朝杜韵走了过去。 间青退到了一旁,少年站到了杜韵面前。 “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杜韵抱住自己的脖子,一脸警惕。 “你说世道险恶,生活不易,那你可愿意跟我走” 四周风轻水静,间青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 杜韵跟间青同样的反应,她一脸愕然,只是对上面具下那双如海的目光,她的脑子忽然就浮上了少年那张惊艳绝伦的脸。 于是她讷讷的问了句“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带她走。 或许是河边的风太过温柔,少年一身墨衣立在七月午后的日光下,背后是高大的青云山。云海苍山,十三岁的小姑娘杜韵的脑子里便生出了些许旖旎。 就像是话本子写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姑娘看见了少年人的脸,便要以身相许。 若是以往,杜韵定会对自己的想法嗤之以鼻,只是少年那张脸实在太引她遐想。 “今日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原本该死,可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杀你,只好带你走” 间青松了口气,还要不是他想的那样。 杜韵脑中的旖旎瞬间散尽,去他娘的金风玉露一相逢,说白了还是不想放过她。 “我哪儿也不去,我桂花巷的家中有老有小,我如何跟着你离开青云镇” 少年没有说话。 “如今我连你们的来历都不清楚,谁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你还是杀了我吧”将心一横,杜韵把脖子露出来伸到少年面前,闭起了眼睛。 她的个头只到少年胸前,光洁的额头,微微颤抖的睫毛,像一只担惊受怕的小狗。 少年慢慢伸出了手,间青呼吸一紧。 杜韵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清风过,她一头墨发飘散了开来。 暮的睁眼,少年宽大的手心里攥着她的束发带子。 “你叫什么名字,莫要再说云亭,我要真话” 始料未及,杜韵心头闪过一抹怪异。 “杜云亭”她老实回答。 “好,我给你四年” 杜韵一怔,问他是什么意思。 少年淡淡的说,四年后他来接她。 “既然你言年龄尚小,家中有姊妹要照料,那就等四年后,无人再需要你照料,我来接你” 他补充,语气不容拒绝。 “你怎知四年后我家中姊妹无需我照料” 少年看向间青,间青立即道杜韵家中姊妹最小的已九岁,意思便是四年之后九岁孩童长大,自然不需人再照料。 若非杜韵打不过间青,她真想上去揍他一顿,她丧着脸想对策的时候,沐风牵马回来了。 他大惊,心想怎么他去牵了一回马,他家少主就向旁人许了个四年之约。 “少主若是怕她将您的容貌泄露了出去,直接杀了便可,若是不想杀,用药毒哑了,打断手筋让她不能作画便好,何必要……” 杜韵听得心惊胆寒,原来看着温雅的沐风才是最黑心黑肺的那个,竟出些馊主意。 “有道理,不若就按你说的办”少年忽然低低一笑。 杜韵心尖儿一颤。 “好,四年后你来找我”虽然她不明白少年为何执意要带她走,可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先应下,谁知四年后她还在不在青云镇。 沐风还想再劝,间青朝他不动声色的摇头。向来少年决定的事情,旁人没有置喙的余地,何况他们只是奴才。 “莫要想着逃,这天下还没有我找不到的人,四年后我来此你若不在,后果自负”少年看透了杜韵的想法。 杜韵的嘴角狠狠的抽动了一下,想他莫不是长在她肚里的蛔虫。 又一想,说什么大话,杜拾儿他不就没找到吗。 “公子放心”她笑答,心里却在想一帮子煞神,赶紧走吧。 最好永远也别再见。 大约是老天听到了杜韵的祈祷,三少年没再多待,他们在河边整顿好后,上马往东而去,径直离开了青云镇。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西河边只剩潺潺水声,杜韵才回过神,想几人大概不会再回青云镇了,往后估计也不会再相见了,四年之约?呵呵,她才不会放在心上。 只是,那人怕是忘了将她的束发带还给她了。 一上午,生生死死,折腾的够呛,杜韵将胸腔里那口浊气呼出去,披散着头发往回走,有些无精打采,午后的风将河岸上的血腥味散的更加清晰,熏得她一阵干呕,她加快了步子。 只是没走几步,身后忽然响起了马蹄声。 她诧异回身,少年去而复返,她的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 “过来” 马停在了离她不远的地方,少年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朝她开口。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一场骗局 杜韵磨磨蹭蹭的走了回去站在少年马下,吃力的仰着头,以眼神询问。 “记住,我姓江,来自梅花覆岭,南风过境之地” 他的声音轻的像风,就向他的人,杜韵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早已策马走远。 “喂,我的束发带” 她朝着马上笔挺清瘦的背影高喊,换来淡淡的“扔了”二字。 马蹄声再次走远,杜韵想,扔了就扔了吧,反正也不值几个钱。 她扯下一截衣摆,将头发重新束好,匆匆回了破庙。 破庙门口槐树下的小板凳上,正坐着那逃跑的乞丐男童,见她回来,面色一喜朝她唤了一声云亭哥哥。 “柱子,今日做的不错” 杜韵摸了摸小乞丐的头,将从间青那里骗来的银子扔给了他。 “云亭哥哥,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今日我们骗了他们,他们日后发现了会不会回来来找我们的麻烦”男童将银袋子揣进怀里,怯怯的往杜韵身后瞅了一眼。 “放心,他们已经离开青云了,怕是不会回来了”杜韵又嘱咐了几句叫柱子的男童莫要将他二人之间的秘密说出去。 即便日后官府发现了西河边的尸体,一口咬定什么也不知道就是了。 柱子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杜韵匆匆离开了破庙。 她走回桂花巷时天已经擦黑,西天里浮着层层还未退尽的红霞,杜府门口的夜灯已经点燃,红亮的两展。 台阶上站着一个不到门环的身影,正歪着脑袋朝巷子里张望门,神色焦急。 杜韵一眼就认出了杜拾儿,她会心一笑,心想倒不枉她为他忙活一场,是个有良心的,还知道在门口等她。 “哥” 杜拾儿也看见了她,眉间打的结瞬间松开,三两步跑下了台阶。 “哥,你这一整日都去了何处,怎么此时才回来” “办事去了” 杜韵靠着两条腿走回来,实在走不动了,她大喇喇往门口的台阶上一座,轻轻揉着腿。 杜拾儿在她身旁坐下。 “做什么大事,累成了这样” 他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语气轻轻,然后自然的帮她捏起了另一条腿。 杜韵心想她家拾儿果然上道。 杜拾儿身上还穿着女装,弯着脑袋帮杜韵捶腿的神态,乖巧的跟小姑娘一模一样。 杜韵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拾儿,明日开始,换回男装吧” “当真”杜拾儿大喜。 “嗯,以后都穿男装”杜韵摸了摸杜拾儿的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包。 里面包着一块青云镇孩子们都爱吃的糖球。 杜拾儿皱眉,杜韵瞪眼。 真是难养活,她捏开杜拾儿的嘴,在杜拾儿诧异的眼神下将糖球塞了进去。 最后,杜拾儿在她的监督下将糖球不情不愿的嚼完了。 齁的他龇牙咧嘴。 杜韵看的兴致勃勃。 “哥,我不爱吃甜的” 大抵是看杜韵心情好,杜拾儿小心翼翼的反抗。 “好,以后不吃了”杜韵起身往院内走,杜拾儿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晚饭时分,王桂花免不了对杜韵一阵盘问,杜韵将她拉到暗处,三言两语,不知说了什么,王桂花看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惊叹。 而她一整日的行踪,王桂花也没有再问。 夜里,杜韵将杜拾儿叫到了跟前,她从怀里掏出一物,挂在了他细白的脖子上。 正是那枚滴血玉。 没错,她从少年身上换了回来。 水里,她还给他的那枚,是假的。 他们大抵没想到,她就是那个,能造出假滴血玉的人。 她知道二侍卫会来桂花巷搜查,所以喂杜拾儿吃了药,弄花了他的脸,命他穿上女装,躲过了一劫。 她回了一趟半河村,在旧屋子里带回了当初杜拾儿身上穿的那身血衣。 然后去城外破庙找到了柱子,让他在乱葬岗寻了一具与杜拾儿身形相似的尸体。 再然后她将滴血玉交给柱子,然后她自己将三少年引去了破庙。 她在树下假寐,将自己摘的干净,而间青沐风顺理成章的发现柱子,再接着发现“杜拾儿”的尸体。 间青从柱子身上搜出来的滴血玉是真的,因她担心假的骗不过三人。 至于为何用滴血玉来引诱三人上当,不过是她的猜测,事实证明,她的运气向来不错。 她以真玉让三少年相信所寻之人已死,后来在水里假玉换回了真玉。 其实她早就做好了一块一模一样的。 “戴好,别弄丢了,保不齐,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 她想起了间青的话,滴血玉是身份的象征,不死不摘。又想起了那群黑衣人,兴许拿着滴血玉还能帮杜拾儿找到家人。 “大哥就是拾儿的亲人” 杜拾儿虽然不知道杜韵何时将他的玉拿走了,但他看着杜韵,澄澈的眸里似有星辰。 “好孩子”杜韵心中更加欣慰。 杜拾儿回房后,杜韵灭灯躺在床上准备休息,只是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白日里发生的事来回闪,最后定格在了她摘下神秘少年面具的一瞬间。 梅花覆岭,南风过境之地是何地。 十三岁的杜韵心脏微微一颤。 一切恍惚的像一场梦。 她将被子拉过钻了进去“索性都过去了”语罢缓缓睡了过去。 窗外夜蝉伴风鸣,月光白如水。 “将妹妹推倒,你可知错” 梦里的男人横眉冷对,威严不已。 “我没有,分明是她先来抢我的东西,然后自己摔倒的” 扎着羊角小辫的小女孩瞪圆了眼睛,怒气冲冲的指着坐在地上的另一个小姑娘,神色极其委屈。 “旁人对我说你脾性古怪,少小狡诈,爹往日不信,只觉得你是早熟聪慧伶俐,可今日你竟连我也哄骗,未免让我太失望了” 男人眉眼愈发冷淡,伸手抱起了地上低声啜泣的小姑娘,转身就走。 园里起了风,秋千架孤零零的荡着,秋千架下的小女孩倔强的瞪着眼睛。 “我没有推她,你为何不信” 那双杏眼里的泪最终还是滚了下来。 有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覆上了眼睛,杜韵骇的险些弹起来。 梦醒时分,她对上了一双澄澈关切的眼睛。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日光明媚张扬。 “大哥做了什么梦,为何哭”杜拾儿正小心翼翼的替她抹泪。 “哭什么哭,是你将窗户开的太大,晨风迷了我的眼睛,快去关窗子” 她一把拍下杜拾儿的手,坐了起来没好气的催促。 这小孩,怎么大清早就跑到了她的屋子来,还瞧见了她的狼狈样。 “这风倒是厉害,竟吹到了大哥的梦里”杜拾儿自从与杜韵亲近之后,口舌越发厉害了。 “没错,梦里你被一匹恶狼叼走了”杜韵龇牙咧嘴张牙舞爪的吓唬杜拾儿。 杜拾儿见她又生龙活虎的,没有再追问,兀自低低的笑了起来。 “以后,不许不敲门就进来”杜韵忽然警告。 “我敲了,你没听见,王大娘让我来喊你用早饭”杜拾儿委屈。 杜韵干咳一声下床洗漱,杜拾儿就坐在桌边等她,然后二人一起去了前厅。 饭桌上,众人对杜拾儿脸上那一夜消失不见的麻疹子啧啧称奇。 杜韵低头吃饭,杜拾儿也默默低头往嘴里扒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中秋月凉 日子过的不紧不慢,王桂花继续卖早点,旁边依旧摆着杜韵的杂货摊。 镇上的姑娘们依旧喜欢光顾杜韵的小摊,若是哪一日生意不好,杜韵便叫杜拾儿嘴里甜些,对着那些小姑娘多唤几声姐姐。 东西也就卖出去了。 不知不觉到了八月,一年一度的中秋。 那日夜里硕大的月亮银盘一样遥遥挂于九天,整个青云镇弥漫着节日的氛围,花灯紧簇,街上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王桂花在厨房里带着王家姐妹做祭祀的糕点。杜韵没去街上凑热闹,而是躺在院中的藤椅上仰着头看月亮,若有所思。 皎白的月光泻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浅淡的孤寂。 杜拾儿在她旁侧忙忙碌碌的摆供桌,一转头,恰好看见杜韵清亮的眼里一闪过的伤怀。 她鲜少露出那样的表情,杜拾儿知道,她一直活的没心没肺像太阳一样。 可若是难过了,就是真的难过了。 团圆夜,她在思念谁。 “大哥在想什么” 杜拾儿搬了把椅子在杜韵身边挨着她坐下。 “拾儿你说,人死后会去往何处,我曾听闻人死后会变作天上的星子,可是真的” 浩淼的夜空里星辰闪烁,杜韵仰着头喃喃自语。 “大哥,与我说说你的家人吧” 杜拾儿只知道杜韵有个娘亲,已经去世。他将脑袋靠在了杜韵的胳膊上,同她一样仰着头看着夜空。 他难得做出那般亲昵的动作,杜韵想了想便没有推开他。 “我没有家人”杜韵语气极淡,不知是说给杜拾儿的还是说给她自己的。 “若怀是谁”杜拾儿懵懂小心的开口。 “你如何知道若怀的”杜韵变了语气。 杜拾儿感受到了杜韵的僵硬,好似连呼吸都急促了些许,他想那个叫若怀的肯定是她极其重要的人。 “大哥上次做梦时曾唤过这个名字,我恰恰听见了,若怀,可是大哥的亲人” 杜韵半晌没说话,杜拾儿开始忐忑,他以为他又惹杜韵生气了。 他端坐起了身子,神色小心的去看杜韵,做好了被呵斥的准备。 “若怀,杜若怀,是我的弟弟”杜韵忽然认真的开口,只是神思有几分缥缈。 杜拾儿黑亮的眸子里飞快的闪过一抹情绪“那......他人呢”,他问的小心翼翼。 “死了”杜韵语气平静。 杜拾儿面色一白,他急忙转头去看,杜韵眼里有一抹浓烈的恨意一闪而过。 “大哥在恨谁”杜拾儿脱口问出口。 杜韵一怔,忽然伸手在杜拾儿的脑袋上点了点“你是人精吗”她推开他起身往屋内走。 杜拾儿见她生气了,急急起身去追,却被衣袍绊住身子往后摔到了地上。 “哥……” 杜韵转身,杜拾儿正坐下地上,可怜兮兮的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转身折回去将他拉了起来,然后警告他以后不许撒娇。 杜拾儿攀着她的胳膊一脸认真的说他才没撒娇,他是腿麻了起不来。 杜韵不置可否的翻了个白眼。 杜拾儿说王桂花的糕饼就要做好了,到时候一家人要一起祭祀月神。杜韵便又躺回了椅子上。 那夜之后九岁的杜拾儿明白了一件事情,杜韵不喜人窥探她的内心。 若是被人发现,她就会用凶恶来掩饰她的慌乱。 他不知道杜韵的往事,却知道那个叫杜若怀的孩子在她心里的分量。 他暗暗决定以后一定不会让杜韵那般难过。 他天真的想只要他能一直陪在杜韵身边,她肯定就不会难过。 他听王桂花说起过杜韵的往事,一年前,十二岁的杜韵,一个人,一身风沙,背着一个破包袱去了半河村,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 杜拾儿想,既然他们都是孤儿,就该相依为命。 现在她护着他,等将来长大了,换他护着她。 于是他平日里愈发乖顺,尽量不给杜韵填麻烦。 至于关于杜若怀,关于杜韵的家人,他没敢再问。 中秋过后,日子更是过的如流水一般,不知不觉便到了十月。 桂花巷的桂花开了,米白挂满枝头,一路延绵到杜府门口。 微风一吹,满巷飘香。 每日黄昏傍晚,杜拾儿便与王家三姐妹带着篓子出去,回来时,竹篓里就会装满桂花。 第二日,那些桂花全部变作了王桂花笼屉里品相端正诱人的桂花糕。 其实从河岸回来后,杜韵带着杜拾儿去看过大夫,想治好他的失忆之症状。 可并没有那么简单,与她料想的一样,他的记忆要靠他自己想起来。 至于那些有可能与杜拾儿家人有关系的黑衣人,杜韵不知该如何去找。 她等过,并无可疑之人再来寻杜拾儿。 事情也就那样过去了,杜韵想,杜拾儿的家人大概断定他已经死了。 王桂花的早点铺子和她的杂货摊生意都不错,到了十一月初冬的时候,她们已经攒下了一笔不少的钱。 某一日王桂花拉着她说镇上有夫子开了私塾,她想将孩子们送到私塾里去。 多少读写书,好歹识些字,将来也不至于做个愣头瞎子,遭人嘲笑。 以前是手头紧,如今生活宽裕了断不该亏了孩子们。 其实除过大户人家,平常人家送女子读书的很少,所以半河村出来的妇人王桂花能提出那样的想法着实让杜韵惊讶。 惊讶归惊讶,她却很赞同。 于是杜韵提了几两酒寻到了夫子门上。 说是夫子,实则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听闻是受不了官场黑暗,辞官回乡了,百无聊赖便办起了私塾。 杜韵去的时候便看见一个青衫长袍形容端正的人正在院子里喂鸡,她趴在门口望着他被鸡撵的乱窜失态,忍不住咯咯的笑了起来。 青年人听见笑声回头,杜韵已经走进了院子。 她将酒壶往石桌上一放,拿过青年手里的葫芦瓢,抓了一把食粒儿撒了出去。 鸡群瞬间散开,青年得救。 真是个书呆子,哪有喂鸡一粒一粒喂的,鸡急了不围攻他才怪。 “多谢这位小兄弟” 青年答谢,杜韵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开门见山的说明了来意。 青年见她小小年龄却独自来为家中的弟妹们奔走,又因为喂鸡的事本就对她心生好感。 最后不仅收下了四人,还免了几人读书的银子。 杜韵乐见其成,道了谢,留下酒走了,说第二日便将人领过来。 第二日王家三姐妹,杜拾儿穿着新衣服被王桂花送进了私塾。 私塾里多是些半大的孩子,男女都有,最大也不过十三岁,正是王桂花的大女儿冰花。 王桂花从私塾回来看见坐在门墩上读话本子傻乐的杜韵突然反应过来,杜韵也还是个孩子。 于是她要送杜韵去私塾。 杜韵哭笑不得,说她将来又不考科举,读什么私塾。 王桂花说她家女儿都去了私塾,女婿可不能是个大字不识的。 杜韵险些从门墩上栽下去,她拿着书匆匆躲回了屋子,王桂花追在她屁股后面劝说。 杜韵心想她若大字不识,怎么看的杂谈,王桂花难道没长眼睛。 晚上,杜韵被王桂花缠的烦了,命令杜拾儿将书本摆在面前,她随手翻过一页。 然后便对着王桂花将那一页背了出来。 王桂花惊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杜韵笑着说那些东西她早都会了,所以不必去私塾。 送她去私塾的事就此作罢,原以为日子终于能安生了。 谁知几日后的黄昏,杜拾儿下学归来,眼尖的杜韵发现他的眼角处有一处青污。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白雪飞剑 一看就是跟人打架了。 饭桌上,小帘脆生生的替杜拾儿告状。 她说私塾里的姑娘们总喜欢围着杜拾儿转,后来那些少年们不知为何便弄折了杜拾儿的毛笔,杜拾儿与他们理论,生了口角便打了起来,被揍了一顿。 “大姐姐去帮拾儿弟弟,反倒被他们推倒了” 王家二姑娘小书补充。 原是小孩子们的之间的争风吃醋,王桂花听的直乐“还不是因为我们拾儿生的好看,小姑娘们才喜欢围着他转”。 杜拾儿白净的脸面红了一红。 杜韵坐在太师椅上撑着脑袋看着杜拾儿脸红害羞的模样,煞有介事的想那不成,她家杜拾儿凭什么受欺负。 可杜拾儿如果总是小白兔一样子,只有受欺负的结果。 况且那书呆子夫子恐怕只会将杜拾儿教成书呆子。 晚间她给杜拾儿上药的时候,旁敲侧击的问他若是不去私塾了会怎样。 杜拾儿文绉绉的说了句“甚好”。 杜韵笑他为何答应的那般干脆。 杜拾儿说夫子教的那些他其实都会。 杜韵不笑了。 她惊讶的盯着杜拾儿看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 杜拾儿不简单,她早就知道。 他虽温良柔和如白兔,可骨子里却有一种与同龄孩子不相同的沉稳,举手投足之间也无乡野鄙陋,必然出自大门大户。 大门大户养出来的孩子会舞文弄墨也不足为奇。 “那你想做什么” “习武” 杜拾儿一字一句答的及其认真。 “为何” “保护大哥不受欺负” 烛火哔啵,映着他黑亮的眸子。 杜韵上药的手顿了顿,然后在杜拾儿脸上重重一捏“拾儿呀拾儿,大哥果然没白疼你”。 那一刻她心头一片柔软,记不清有多久了,离上一次有人说要保护她。 其实她明白小孩子的承诺做不得真,可看着杜拾儿透亮如水的目光,她还是忍不住心里温暖。 第二天,杜拾儿没有去私塾。 第三天,杜韵给他在镇上找了一家武馆送了进去。 第四天傍晚,私塾里的夫子寻到了杜府,身后跟着个来者不善的妇人,妇人手里拽着个孩童。 那孩子鼻青脸肿的。 青年夫子告诉杜韵前几日私塾打架,实则是杜拾儿将别人给揍了。 那妇人骂骂咧咧的,指着她身前的孩子说杜家必须给她一个说法。 几人在院子里争执的时候杜拾儿与王家三姐妹如临大敌的躲在门后观望。 那妇人说完,杜韵不气反笑,最后给了妇人些医药钱将人打发了。 晚间,王桂花端坐堂前,底下跪着王家三姐妹。 前几日的杜拾儿打架一事这才水落石出,原来是几人合谋撒了谎。 几日前私塾里有少年欺负杜拾儿,王家大姑娘冰花去帮忙未果反被推到。 杜拾儿那才动了手。 只是另大家没想到的是,杜拾儿看着柔弱,竟打赢了,将旁的少年揍得鼻青脸肿。 几人怕回来受罚便撒了谎说杜拾儿挨了揍。 打架的缘由情有可原,可撒谎终究不对,王桂花将自家三个女儿一人打了几板子以做惩戒。 杜拾儿则由杜韵带回去教训了。 回房的路上,杜韵老神在在的背着手走在前面,杜拾儿心思忐忑的跟在后面。 只是等进了房门,杜韵却突然转身笑眯眯的揉了揉杜拾儿的脑袋,夸他干得好。 杜拾儿被夸的一头雾水,便问她为何不生气。 杜韵便让他记住杜家的家训。 人不欺他,他不欺人,人若欺他,有仇必报。 杜拾儿听罢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说他记住了。 他想他大哥杜韵,果然不是一般人。 劳什子家训,不过是杜韵随口瞎编的,为的就是让杜拾儿记住,做人不可怯懦。 只是那时,杜韵还不知道那一夜她瞎编的话在将来会在她和杜拾儿之间带来什么。 岁月过的轻慢悠然,十一月中旬,青云镇下了第一场飞雪。 山头屋顶,青瓦长街一片洁白。 下雪那天杜韵心情极好,她送了一柄剑与杜拾儿。 她说习武之人需有一把趁手的兵器。 她说杜拾儿记不起过去,于是便将每年初雪那日当做他的生辰。 那柄剑就当做她送他的生辰礼物。 一同送出去的还有一只雪白的兔子。 她说万千兵器,唯剑既张扬又内敛,最适合用来习武修身。 她说那白兔就是杜拾儿。 不值什么钱,杜拾儿却欢喜的紧,一整日都爱不释手的将剑与白兔一同抱在怀里。 待白雪覆满庭院时,他便在院中像模像样握着剑一招一式的练了起来。 白兔在他脚下不远处跑跳,不多时便融入雪中,只露出两颗红宝石般的眼睛。 剑尖划过飞雪,在空气里留下一道道不甚完美的弧度。 杜韵披了狐裘搬了凳子坐在门口台阶上,身旁是王桂花替她架上的红泥小火炉,里面煮着一壶清酒。 她抱着暖炉倚在门柱上,一边吃酒一边看杜拾儿练剑。 院内矮墙边一树红梅开得正艳,王家三姐妹在梅树下嘻嘻哈哈的堆着雪人。 杜韵忍不住想,若日子能一直如此安谧静好,那也很好。 然后她又忍不住想,兴许她跋涉而来与眼前众人相遇都是天意。 缘分就是天意。 半壶清酒下肚,杜韵有些微醺。 见杜拾儿还在练剑,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将脸往狐裘里缩了缩打起了盹儿。 忽的一声短促的惊呼将她惊醒,睁眼,杜拾儿手中的剑已朝她飞了过来。 飞雪迷眼,长剑脱手,看着不受控制的剑已飞到杜韵面前,杜拾儿急的连话都说不清了。 王家三姐妹也呆在了原地。 “大哥,快躲开” 杜拾儿见杜韵一幅迷蒙不醒的样子,急红了眼。 “大胆狂徒,竟敢偷袭本大侠” 杜韵大抵是真的吃醉了酒,看着直冲面门而来的剑竟咯咯的笑了起来,玉白的面上团着两方浅薄的红晕。 她语出娇憨,噌的起身旋身一转,不仅轻巧的躲开了剑更反手将剑柄抓在了手里。 “本侠客抓到你了” 她将剑握在手里,嘴里喃喃自语,脚下踉踉跄跄的往身后的台阶边退去。 “哇,云亭哥哥抓到剑了”小帘拍手称赞。 “哥,小心” 杜拾儿惊叫一声慌里慌张的朝杜韵奔了过去。 漫天飞雪如鹅毛般飘洒,退到台阶边的杜韵忽然转过了身子顿住。杜拾儿松了口气。 下一秒杜韵却扔了剑,伸手去接飞雪,半边身子都倚出了廊柱。 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说着老天爷家的盐缸子撒了。 然后她便将自己摔了出去。 迷迷糊糊的杜韵感觉有什么东西将她抱了个满怀,暖暖和和的一团,正垫在她身下。 杜拾儿跑过去原本是想接住掉下台阶的杜韵,谁想他身形尚且瘦小,无法支撑,反而被她压在了身下。 幸而杜韵没有受伤,杜拾儿心想。 他躺在白雪里被杜韵压的气息不畅,渐渐憋红了脸。 鼻尖萦绕不去的是杜韵身上的清酒浅香,还有她细白脖颈间另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杜拾儿见杜韵醉的不轻,皱了皱眉伸手去推她。 “哇,这是何物,真漂亮” 杜韵抬起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忽然娇笑着捧住了杜拾儿的脸。 玉白面上两方浅红,朱唇畔一抹惑人的笑,露出一嘴亮白的贝齿。 大雪纷飞里,杜拾儿呆了一呆之后,脸越来越红。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兔子的醋 “大哥,快起来,我快要喘不过气了”杜拾儿再次去推杜韵。 “呀,此物还会说话”醉里的杜韵慢慢俯下脑袋,似乎是想将那个会说话的宝贝看的再清楚一些。 “大哥……”杜拾儿见她撒酒疯,悄悄的学着她往日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若怀,是你吗,若怀”前一秒还在笑的人忽然就哭了起来。 杜韵捧着杜拾儿的脸左瞧右瞧,然后埋在他的脖颈处放声大哭,杜韵的眼泪与头顶冰凉的风雪一同落在杜拾儿颈间,他幼小的肩头轻轻瑟缩了一下。 “哥……是我”他的目光瞬间柔和,用细瘦的胳膊轻轻拍着杜韵消瘦的脊背。 最后是出来寻王家三姐妹的王桂花将杜韵从杜拾儿身上提溜起来的,她本想说道杜韵几句,却瞧见了她满面的泪痕,她问杜拾儿杜韵怎么了。 杜拾儿从雪地里起身拍掉衣摆处的落雪淡淡答了一句杜韵想家人了。 桂花叹了口气扶着杜韵往屋里走,只是走了几步杜韵忽然挣开她扭过头去:“我要他来扶”她指着跟在王桂花后边的杜拾儿撅着小嘴撒娇。 她难得那般孩子气,王桂花瞧着既新鲜又心疼“好好好,你二兄弟还真是一个离不得一个”。 杜拾儿忙赶上去扶住杜韵。 “若怀”杜韵咯咯一笑,将整个身子都倚在了杜拾儿瘦小的肩头上。 王桂花去熬醒酒汤,杜拾儿扶着杜韵踉踉跄跄的往屋内走,好不容易上了台阶,杜韵却又抱着廊柱不肯撒手。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杜拾儿想往后再也不能让杜韵喝酒了。 最后还是杜拾儿央了王家三姐妹合力才将杜韵拽回了屋内。 屋内暖烘烘的,杜拾儿将杜韵轻言哄上床睡下后回院子收了剑和兔子回房守在杜韵床前。 雪下了整整一日,院内一片深白,黄昏时分王桂花带着三姐妹在院中打扫,笑声在不大的院子里回荡。 杜韵揉着有些干涩的眼睛缓缓转醒,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睛,正在她脑袋边上冷幽幽的盯着她。 她吓得半死,使劲儿揉了揉眼借着昏暗屋内的丝缕天光仔细一瞧,原来是杜拾儿的兔子正蹲在她头边,磨着两颗大板牙轻轻撕扯着被角。 “你这只兔孙,小心我将你炖了吃肉”她瞬间醒了酒,来了精神,兀自威胁起兔子来。 白兔撕扯被角的嘴吧一停,歪头看了杜韵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咀嚼杜韵那艳如胡萝卜的被角。 “不像话,不像话”杜韵扶额叹息“该将你清蒸还是红烧的好呢”她自言自语的盘算。 “大哥要吃了我的兔子?”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陡然响起。 杜韵吓了一跳顺声看去,这才发现杜拾儿趴在床尾一幅刚睡醒的样子。 “它若嚼烂了我的锦被,我今晚就在院子里架火烤了它”杜韵在兔子雪白的脑袋上戳了戳眯起眼吓唬。 杜拾儿一把将白兔捞了回去紧紧抱在怀中。 杜韵乐了,只是她笑的猛了将自己噎了一口咳了个面红耳赤。 若是换做往日,杜拾儿一定会去给她倒水,此刻却坐着没有动,杜韵望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正抿着嘴角偷笑。 杜韵气的心肝一颤。 哼,有了兔子,就不要她这个哥哥了,她不就是说了一句要吃他的兔子吗。 “死小子,去给我倒水”她抬脚轻轻踹了踹杜拾儿。 杜拾儿赶忙收起笑,起身去倒水,一直将兔子抱在怀里,宝贝一般。 杜韵直翻白眼,待眼皮翻回来时她无意间扫见了杜拾儿靠在床边的剑。 “拾儿呀,我记得我在院中喝酒赏雪,怎……怎会在床上”她捶了捶脑袋表情有些古怪僵硬。 “大哥终于记起询问了”杜拾儿点上灯端着水走回床边“大哥午间吃醉酒了”。 “噢,那我可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杜韵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垂头喝了口水,问的有些小心翼翼,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大哥先是接住了我的剑自称大侠,然后躺在雪地里打滚,再便是抱着廊檐上的柱子耍赖撒泼的不肯松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小帘待的久了杜拾儿将杜韵的酒疯描述的绘声绘色。 独将杜韵掉下台阶拉着他喊杜若怀的事省了。 “噗……” 杜韵嘴里的水全喷在了杜拾儿脸上。 二人皆愣住。 杜韵反应过来忙道歉伸手去拂少年脸上的水珠。 杜拾儿估计是头一次被人喷了一脸的水,愣怔的跟门口的石墩子一样“哥……”半晌他委屈出口。 “哥的口水是干净的”杜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杜拾儿瞳孔微微一张。 间青若是在旁,听见杜韵此话,大概要骂上一句臭不要脸。 “对了,喝醉后我可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杜韵转移了话题,只是面色比之前更紧张了,甚至咽了口唾沫。 杜拾儿见杜韵又喝了一口水,起身离床边远了些。 “你抱着柱子自言自语的问了好些话,最后问柱子梅花覆岭,南风过境是什么地方”。 “什么”杜韵面上急速闪过一抹古怪,她忙问她可还说了别的,杜拾儿摇头,她明显松了口气。 “大哥,梅花覆岭,南风过境到底是什么地方”杜拾儿见杜韵脸白了有红,忍不住好奇。 “大概是梦里的胡话”杜韵垂下眼帘咕咚咕咚的往嘴里灌着茶水,胸腔里的心脏却跳的有些快。 “原来是梦话,不过大哥往后还是少喝些酒,今日在家中还好,若是他日在外,吃醉了酒,撒起疯来,街坊四邻免不得要看笑话”。 正喝水的杜韵一顿,随即明白过来杜拾儿竟然在揶揄她。 “好小子,你如今的胆子是越发的大了,找打”她丢了茶杯,起身穿鞋。 杜拾儿见状抄起床边剑抱着兔子风一样蹿出了门。 杜韵大叫着追了出去。 天已擦黑,院内点了明灯,残雪泛着行星星点点的微光,像是洒下了一地的月色。 杜韵一出门就被院子里的雪后美景所吸引了去,懒得在去捉弄杜拾儿,她跑下台阶与王家三姐妹一同玩起雪来。 满院的雪球乱飞,场面一片混乱。 不多时,就变成了王家三姐妹对战杜家二兄弟。 刚打扫干净的院子又变得一片狼藉,王桂花捉着扫帚跳脚,可听着满院的笑声,最终连她也乐得合不拢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自食其果 天气转冷,杜韵的小摊生意不怎么好了,于是她撤了小摊每日帮着王桂花一起打理吃食摊。 杜拾儿与王家三姐妹每日用过早饭各自去学堂,三姐妹去私塾,杜拾儿去武馆,至于杜拾儿的兔子,他怕带去武馆遭人嘲笑,是以只能千百般不愿的交给杜韵照看。 他不知从哪儿弄了一只笼子,将兔子锁在里面,每日走时还要千叮咛万嘱咐杜韵万不可吃了他的兔子。 杜韵第一次尝到了自食其果的味道,她不就是吓唬了杜拾儿一次吗。 某一日用过早饭,杜拾儿依旧与白兔依依不舍,杜韵瞥了一眼笼子里啃菜叶子啃得忘我的白兔一眼,将牙齿磨得咯咯作响“拾儿,你再不走,我……”。 杜拾儿兔子一般跑出门上武馆去了。 杜拾儿走后,杜韵趴在桌子百无聊赖的观赏兔子啃白菜,脑中忽然浮上了前几日夜里发生的一事情。 初雪消融那几日,天气极其寒冷,某一日晚间临睡时,杜拾儿抱着被子寻了过来,一同抱着的自然还有那只兔子。 他说他的屋里太冷了,要与她同睡。 一人抱一兔站在床边,两双清亮的眸子,一双墨黑,一双血红。 杜韵原本想答应,可看着那兔子实在碍眼,她便与杜拾儿说,他自然可以在她房里睡,可兔子必须送回去。 她原本以为杜拾儿会乖乖将兔子送回去,谁知,杜拾儿竟抱着被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想起杜拾儿离开时委屈的模样,杜韵简直又好笑又好气。 她杜韵竟然,输给了一只兔子,那只兔子还是她亲手送给杜拾儿的。她想杜拾儿原本是她的兔子,可杜拾儿有了自己的兔子之后就不要她了。 捡到杜拾儿有半年了,她头一次嫉妒一只兔子。 “呆瓜兔子” 杜韵一边想着杜拾儿,一边伸手在兔子雪白的皮毛上戳呀戳。 “当初就该送他一只恶犬,既威风凛凛又能看家护院,少年养犬才像话,如今养你这呆瓜兔子,本就是姑娘家养的东西,若是日后将他养的娘了吧唧的……” 杜韵被自己脑中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手指继续在兔子身上戳呀戳。 “啊” 一声惨叫划破院子,呼啦啦惊起了树上的麻雀儿。 那只兔子被戳的痛了,竟趁着杜韵神游天外之际在她指尖狠狠咬了一口,指尖血流不止,十指连心,她疼的连身子都在打颤,眼泪刷的就滚了下来。 她送的兔子,咬了她一口,她气冲冲的想真他娘的是自食恶果。 “杜拾儿,你的兔子咬了我一口” 杜韵仰天大嚎了一声,正在去武馆路上的杜拾儿脆生生的打了个喷嚏。 王桂花听见动静奔过去,看见杜韵满手的血,哭的泪人一样,吓得不轻。 “王大姐,它咬我”杜韵委屈的指着兔子告状。 十三岁的妙人儿比上次醉酒哭的还要凶,王桂花心都要疼化了,抓起兔笼就往外走。 显然要处置了兔子为杜韵报仇。 “大姐不可,这是拾儿最喜欢兔子”杜韵揩了揩眼角,急忙拦住王桂花。 王桂花只好讲兔笼暂时放在了门外,然后扯了布寻了药为杜韵包扎,可还不等她碰到杜韵,她就哭着喊疼,无奈之下,王桂花只好作罢,只用清水帮她洗去了指间的鲜血。 那日杜韵没有跟着王桂花出去做生意,留在家里休养。 傍晚,杜拾儿下了学经过王桂花的吃食摊,他站在摊前左瞧右瞧,末了问了一句怎不见杜韵。 王桂花头一次没好气的看他一眼,说他养的兔子将杜韵咬了一口,她疼的哭了一上午,在家里休养呢,她话音未落,摊前早已没了杜拾儿的影子。 杜拾儿风一样一路奔回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刚跑到杜韵门口,便听见了里面传来细微的痛苦的呻吟声。 他紧张的推开门,门口的桌子上放着兔笼,白兔在里面悠然的吃着菜叶子,浑然不知他的主人心中的焦急。 “哎呀,疼死我了”屏风后的杜韵忽然嚎了一声。 正盯着兔子皱眉的杜拾儿拔腿就跑了进去。 “大哥,我听王大姐说了,你怎么样”杜拾儿喘着气,白净的脸上卷着一丝红晕,应当是跑得久了。 杜韵披衣坐在床边,乍一见他先是一愣,而后抹着眼角将手伸了出去“拾儿呀,你快瞧瞧大哥这指头,怕是要废了”。 细白的指头尖上一道深深的牙印子,溢出皮肉的血迹已经凝固,瞧在杜拾儿眼里就是触目惊心,他一下子急红了眼。 “大哥可要紧,我们去看大夫吧”。 杜韵说上药太疼,说什么也不肯去,杜拾儿忽然哭了起来。 九岁的少年立在床头揉着一双发红的眼睛,满脸的自责。 这下轮到杜韵手足无措了。 除过雨夜高烧那次,她从没见杜拾儿哭过,即便以前在巷子里被小痞子欺负,在半河村被村里少年欺负。 杜韵的心情顿时变得极其复杂,她明白,杜拾儿是真的太过担心自责了,如此一想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与吃一只兔子的醋。 “拾儿莫哭,看大哥给你变个把戏” 杜拾儿抬起头。 杜韵将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拿出来时上面已经没了血迹。 “看,好了,不疼了,拾儿莫哭了好不好” 杜拾儿果然不哭了,然后抓过她的手查看。 杜韵指尖的血虽不见了,可那道被兔子咬过的深深的齿印还在,翻出些微红的血肉。 “没好”杜拾儿神色一哀,眼泪在眼眶里一转。 杜韵忽的坐直了身子“杜拾儿,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就是你大哥我被兔子咬了一口吗,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伤,不许哭了”她冷下了脸。 杜拾儿被唬的登时止住了眼泪。 “不许哭,现在不许哭,以后也不许哭,往后即便遇到了天大的事也不许轻易哭,记住了没” 杜韵板起脸,她知道杜拾儿是心疼她,可他不能真养成兔子一般的性子。 “好……”杜拾儿乖乖将泪水擦了个干净。 “乖,来给大哥上药”杜韵变脸一般换上笑脸,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了杜拾儿。 “拾儿呀,那只兔子它看着温顺可亲,实则会咬人,你日后可要注意些,别离的太近,更不可整日抱在怀中”杜拾儿托着她的指头上药的时候她歪着脑袋开口。 “好”杜拾儿答的很干脆。 “乖拾儿”杜韵捏了捏杜拾儿的脸。 那日夜里,杜拾儿破天荒头一次没有将兔子放在跟前,再后来,他便将兔子放到了后院的鸡舍旁边养着。 虽日日去喂食,却再也没有抱在怀里过。 杜韵都看在眼里,她想其实被兔子咬一口也不是全无好处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除夕荒唐 不知不觉,第二场雪落满青云镇时,已是年底。 新年将至,镇上比往日要热闹的多,各处张灯结彩,杜韵也在杜府门口挂上了两展锦缎的红灯笼。 除夕那夜,王桂花在厨房里做着席面,灶上温着一壶果子酒。 杜韵在院子里陪着大家放炮仗。 炮仗升空,在漆黑的天空里炸出一片美丽的明亮,远处也陆陆续续的传来炮仗的声音。 整个青云镇笼罩在一片喜庆之中。 席面做好后,王桂花差杜韵去给教习王家三姐妹的私塾先生送上一份。 那青年夫子姓云名岄,听闻父母都已过世,如今独自一人。 王桂花感念他舍了王家三姐妹上学堂的银钱,没什么可报答的,一份吃食也算是心意。 恰好杜韵想瞧瞧街上的热闹,便带着杜拾儿去了。 她手里捏着一颗糖球,边走边往嘴里送,杜拾儿提着食盒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桂花巷每户人家门前都挂了红灯笼,一路弯弯曲曲的延伸到街口。 未消的薄雪堆在路旁,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杜韵喜欢听那种声音,是以她放着干净的道路不走,偏要捡着雪堆走。 不多时,雪里便留下了两行浅浅的脚印。 等走了一截才发现身后没了杜拾儿的动静,忙转过头去。 朦胧的小巷灯火下,杜拾儿正低着头踩着她的脚印走的及其缓慢。 因为她步子大些,所以杜拾儿要跨着跟上免不了要走的小心翼翼。 他将食盒抱在怀里,身子左摇右晃,每走一步都像是要跌倒了一样。 若是往日,杜韵定是要呼和他别贪玩磨蹭,走快些,可兴许是吃了糖球心情好的缘故,她并未出声,而是好整以暇的站在原地饶有兴致的等着。 杜拾儿走的歪歪扭扭,她看的心惊胆战,像极了一个看儿子学步的老母亲。 看着看着她才发现杜拾儿好像长高了不少,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半年了。 一种奇怪的心情涌上心头,一半欣喜一半欣慰。 那种老母亲看儿子的心情又惊的她心中一阵恶寒。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杜拾儿踩着她的脚印赶了上来。 “哥,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杜拾儿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脚上。 “嗯?” “我们的脚印子竟然一般大小”杜拾儿一幅了不得的模样。 杜韵低头一看,吓了一跳。 “可你十三,我九岁,我们的脚怎会一般大小呢” 杜拾儿仰着头继续追问,杜韵呼吸一紧。 她是个姑娘,脚自然比男子的要小的多,平日里都无人注意,偏偏让杜拾儿给发现了。 “此事说来话长”她变了语调,三分哀怨“大哥幼时家里穷,吃不饱饭,所以身子瘦小,脚也比旁人长得慢”。 她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杜拾儿聚精会神的听罢张口道: “原来如此,那大哥往后多吃些饭,我听武馆里的哥哥们说,男子长小脚,是要被人耻笑的” 他不仅信了杜韵的鬼话,还一本正经老神在在的安慰她。 杜韵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她干笑了几声,从杜拾儿怀里接过食盒,说了句知道了,而后拉着她匆匆往外走。 二人到达私塾时,那青年夫子正在厨里炸着什么东西,隔着老远便闻得一股子糊味儿,脸上也熏得跟烧炭的一样。 杜韵站在庭院里忍了半天没忍住,捧腹大笑。 人高马大的青年见自己被一个小兄弟嘲笑了,缓缓憋红了脸,只是脸似烧炭,旁人看不见。 杜拾儿见杜韵惹得旁人不自在了,忙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 杜韵那才揩掉眼角的笑珠儿,递上食盒三两句交代了王桂花的心意。 青年听罢大受感动,说是要回礼,于是将案上那一盘炸的焦黑的花生米放进了杜韵的食盒。 罢了还要去院子里捉鸡宰杀招待杜韵。 想起他喂鸡时的狼狈,杜韵捏了捏眉心“就不劳烦云夫子了” 语罢她拉着杜拾儿飞也似得逃了。 食盒里的花生米滚得叮当作响,二人跑出老远,还听得见那位云夫子在门口诧异的叫喊。 原本想着在街上逛一逛再回去,可除夕的街道,实则没有杜韵想的那般热闹。 街上并无几个人,临街的商铺也只有几家开着。 走着走着,不知瞥见了什么,杜韵嘱咐杜拾儿在原地等着,她去去就来。 她跑进了一间开着门的铺子,只是等她兴冲冲的提着个包袱出来时,路旁却不见了杜拾儿。 她寻了一圈,后来在春风楼里将人寻到了。 不是杜拾儿寻过去的,而是被楼里的姑娘强拉进去的。 那些姑娘路过杜拾儿身边,见天寒地冻他一个人站在街口,以为是谁家走失的孩子,便将人拉进了春风楼。 原本是好心,可等将杜拾儿带进楼中才发现他生的乖巧讨喜。 除夕夜的春风楼并不接客,姑娘们少了乐子,便打起杜拾儿的主意来。 不知是谁的提议,一堆小姑娘围着杜拾儿将他打扮成了小姑娘的样子。 杜拾儿势单力薄跑不出去,只能任由她们摆布。 冬衫上被套上了绯色的裙子,发髻被梳成了辫子,面上略施薄粉,活脱脱一个漂亮小姑娘。 是以杜韵寻过去的时候便瞧见他无所适从的低着头,显得非常局促不安。 周身还有一股隐忍的怒气。 知道姑娘们没什么恶意,可杜韵还是气的肝疼。 若不是除夕,王桂花还在家中等着二人,她定要与那些姑娘们骂上几句。 她冲上前去,拉过杜拾儿就往外走,有个姑娘伸手想拦,被她一个冷峭的眼神瞪了回去。 “这是我弟弟”她留下一句话,拉着杜拾儿飞快的出了春风楼。 “哥……” 出了春分楼杜拾儿又变成了那个白兔一般的孩子,声音委屈,带着几分责怪。 呵,他倒责怪起她来了。 “杜拾儿你为何不跑,待在楼里任由她们摆布”杜韵见他还敢责怪她,气不打一处来。 杜拾儿顿了顿,弱弱的答了一句他跑不掉,楼里人太多了。 “那就莫要做这委屈模样,你可知何种人会被人欺辱?一种为技不如人者,一种为柔弱可欺者” 看着干净如冰雪一般的杜拾儿,杜韵脑中不其然闪过他浑身是血躺在沙漠腹地的场景,还有那些追杀他的人。 过了年他就十岁了,他不能一直做躲在她身后的孩子。 因为没人知道他身上到底背负着什么,往后要面对什么。 她将他救下,是冒了险的,经历了那一番折腾才保下了他的命,他若是如此柔弱可欺,自然不行。 压根对不起她救他时费的周折。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再遇少年 “哥,我知道了” 杜拾儿知道杜韵生气了,伸手拽住她的衣袖摇啊摇。 分明又在撒娇了。 他脸上胭脂犹在,一副软糯讨巧的样子,杜韵的心忍不住软了下去。 可转念一想,不成,她得趁机好好教育教育他。 于是她将杜拾儿的手一把拂了下去。 “知道,你知道什么了知道”她压低嗓子假装严厉。 “我往后会好好习武的” 杜拾儿再一次拉住她的衣袖,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这还差不多。 “记住,往后不管遇到何事,有能力抗争便不能坐以待毙” “好” “还有记住我告诉过你的杜家家训” “好” 杜拾儿应的很是干脆,然后她澄亮的眼珠子转了一转。 杜韵猜他应该在盘算什么。 下一秒,杜拾儿便听杜拾儿悄悄问他要不要去春风楼报仇。 他应当是头一次打定主意要干坏事,神情尚有些踟蹰忐忑。 “好呀,报仇”杜韵忍不住赞一句杜拾儿开窍了。 于是她两人折回去用弹弓将春风楼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打了下来,掉在地上燃成了灰烬。 楼里的老鸨跑出来跳着脚骂,杜韵拽着杜拾儿一路狂奔逃去。 老鸨子朝二人啐了一口,骂了句晦气扭身回了楼里。 二人在街上跑了一阵,待气喘吁吁跑不动的时候才扶着墙角哈哈大笑起来。 “可痛快”杜韵问他。 杜拾儿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杜韵告诉他往后受了欺负,若有能力就要欺负回去。 杜拾儿眼底流动着一股轻快的亮光,点头。 “你可知刚才那个是何地方” 走过几条街,杜韵才想起来问。 杜拾儿想了半晌,摇头。 “你呀”杜韵忍俊不禁,心想她家拾儿还真是冰雪一般干净呢。 她疼爱的捏了捏杜拾儿的脸,只是,捏到了一手的胭脂水粉。 她一脸嫌弃的赶忙将手指在杜拾儿绯色裙子上蹭了蹭。 “今夜的拾儿真美”。 她无聊了,又忍不住打趣杜拾儿,笑的两只眼睛都眯在了一起。 “哥,你又取笑我”杜拾儿急忙去擦脸上的胭脂。 不过他不仅没擦掉,反倒抹了个大花脸。 杜韵笑的愈发欢快,杜拾儿垂头丧气的伸手去扯身上的绯色衣裙。 杜韵赶忙阻止他,说他不想穿,也可以回家去送给小帘,她定然喜欢。 杜拾儿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杜韵借机从手中的包袱里掏出个东西来,一顶好看的虎头帽。 她告诉杜拾儿若怕人瞧见,戴上那顶帽子就好了。 穿绯色裙子,戴花花绿绿的虎头帽,亏得杜韵想的出来。 “不要”杜拾儿径直拒绝,他说不好看。 “怎么不好看,多好的帽子,大哥特意花了十几文买给你的新岁礼物” 杜韵说着便要将帽子扣到杜拾儿头顶去。 只是,杜拾儿先她一步撒腿跑了,边跑还边她教过的,不能坐以待毙。 “死小子,倒是会活学活用举一反三” 杜韵又气又笑,举着虎头帽提着食盒追了上去。 二人在空荡荡的街上一路追赶打闹,到了桂花巷口,杜韵才将杜拾儿捉到了手里。 杜拾儿不情不愿的带上了虎头帽。 红裙陪花帽,加上他那张大花脸,无比的丑陋怪异。 杜韵站在巷口的灯火里笑的花枝乱颤。 “拾儿呀,你当真……当真太好看了…” 其实她是真心实意的去给他买的礼物,只是没料到他被人如此打扮了。 她话语刚落下,杜拾儿红着脸跑了。 杜韵知道他生气了,估计想回家去找王桂花告状。 “呀,别跑呀,巷子里光暗,你小心别摔倒了”她笑着追了上去。 杜韵笑声如铃,回荡在小巷里。 跑在前面的杜拾儿听着她的笑声,忍不住欢喜的抬了抬嘴角。 他喜欢听杜韵笑。 她笑的张扬,干脆,总会让九岁的杜拾儿生出一种百花盛开,日光明媚的感觉。 桂花巷的一处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斜靠在墙上,他听见笑声眼神一动回身去看。 杜拾儿刚跑到拐角处,突然被折回来的一人撞了一下,他本就是个小儿,一下子便跌倒了地上。 身后不远处的杜韵,笑意骤然凝固在了嘴角。 她难以置信的盯着杜拾儿身前那个在暗夜里显得高大可怖的阴影。 那人一身墨黑锦衣,颜色冷峻如灯火照不到之处的暗夜。 剑悬在腰间,面上戴着半展白玉面具。 杜韵将眼珠子使劲儿揉了揉。 没错,追杀杜拾儿的面具少年在除夕夜回来。 还出现在了桂花巷口,撞倒了杜拾儿。 她顿时心乱如麻,不知是个巧合还是少年发现了自己骗了他,特意回来找她与杜拾儿了。 她想她与杜拾儿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她想冲过去将杜拾儿藏起来,或者转身逃走,可偏偏双脚如长在地上一般无法动弹。 不远的地方,少年突然朝杜拾儿伸出了手,杜韵呼吸一窒。 “不要”,她喊了一句,冲过去一把将杜拾儿从地上拉起来藏在了身后。 少年收回手,目光落到了她身上,面具下墨黑的瞳孔微微一缩,而后复归平静。 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 杜韵瞬间明白她适才多虑了,少年若是要杀杜拾儿直接出剑便是,何必伸手。 刚才他好像是要将人扶起来。 他好像并未认出杜拾儿来,而她刚才那番动作却很可能反而引起了他的怀疑。 “呀,公子怎会在此”她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难得你还记得我”少年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咸不淡。 “公子天人之姿……云亭自然不敢轻易忘记”她急忙奉承。 少年淡淡一哼,嘴角却微不可查的掠过了一丝笑意。 杜韵心道骚包少年,明明受用偏要口是心非。 “这位是”少年的目光忽然越过她头顶落到了杜拾儿身上。 杜韵心脏狂跳,脑子也转的很快,她将杜拾儿从背后扯了出来笑道 “我妹妹小帘”。 “刚才为何藏着” 大抵是杜拾儿花花绿绿的打扮实在太辣眼睛悦,他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去。 “夜太黑,公子带着剑,我以为是坏人呢,适才多有唐突” 杜韵笑着说了句半真半假的话。 少年没说话,重新看向杜韵,半晌,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杜韵心惊胆战又别无他法,只得一个劲儿的笑,笑的她腮帮子直疼。 巷子里忽然刮起了一阵寒风,杜拾儿头顶的虎头帽被风刮着滚落到了少年脚边。 杜拾儿拾起帽子拽了拽杜韵的衣袖“哥,起风了,大娘还…….唔……” 杜韵一把捂住杜拾儿的嘴,简直想骂娘。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甚是思念 杜拾儿分明穿着姑娘的衣服,可一张口竟是男声。 “她……”少年果然对杜拾儿的声音起了疑。 话还没说完,杜韵已经朝他扑了过去。 放心,她尚且没有那个胆子和能力刺杀他。 不过是将人家抱住了而已。 面具少年被杜韵扑了个满怀,脑中有一瞬间空白,忘记了动作。 “好妹妹你先回去吧,这位公子乃大哥故人,大哥今日要与他小酌几杯,告诉大娘,不用等我用晚饭了” 杜韵从少年怀里转过脑袋朝杜拾儿使眼色。 杜拾儿是个聪明的,他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可还是点了点头,朝着巷子里走了。 末了还嘱咐杜韵早些回去。 杜韵从少年身侧探出脑袋目送杜拾儿走远,正在看只感觉身子一轻。 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跌到了一旁路边的雪里。 “你做什么” 少年的声音很淡。 他其实没用多少内力,可杜韵还是趴在雪地里半天起不来。 她从雪里抬起头哀怨的看了少年一眼,眉毛上还沾着一团污雪。 “我……能做什么,自然是自那次河边一别后,对少侠甚是思念,不知少侠今夜忽然出现,一时激动,无法自控吗” 她拂去眉间雪,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胡说八道,不知羞耻” 少年淡漠的送了八个字给她。 杜韵心想她再无耻也没他无耻,除夕夜跑来你打扰别人过年。 “真的,少侠怎能不信,我对少侠的心苍天可表” 杜韵边说边走过去将食盒提起来抱在怀里。 “哦,若是真的,不若我将你的心挖出来看看,一辨真假” 少年忽然轻声一笑语调微扬,听不出情绪的朝杜韵走了过去。 杜韵瞬间怂了,她忙摆摆手说自己说笑的。 少年冷哼一声,说了句那他更要看看那颗如此爱撒谎的心长什么样子。 “杀人啦”杜韵忽然大叫一声转身往巷子口跑去。 下一秒,身子一轻,胳膊被抓住了。 “莫杀我,我往后不撒谎了就是” 她吓得闭上了眼睛,慌忙垂头求饶。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她只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 等睁开眼,人已经到了一处极高的屋顶上,少年抱着剑站在她边上。 “好高……”她小声惊呼。 少年嗤笑了一声撩袍在屋顶坐了下去“坐下”他命令。 “少侠不杀我了?”杜韵开口,目光却落到了屋瓦边沿。 “有能耐就跳下去,若你敢,我就放你走” 那种风轻云淡偏又极度自信的语气将杜韵气的不行。 然后她紧了紧拳头。 在少年身边坐了下去。 正襟危坐,跟受父母责罚的孩童一般拘谨,食盒还紧紧抱在怀里。 “少侠为何要带我来此处” 等了半晌都没等到少年说话的杜韵率先打破沉寂。 “你不是说要与我叙旧喝酒吗” 少年懒洋洋的揶揄她,目光却一只盯着夜空。 杜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顶如水的皓月正从东方升起。 屋顶上薄雪未消,尚有些滑,杜韵屁股下打滑,她怕掉下去,默默朝少年那边靠了靠。 然后裹紧衣领夸了句月色真美。 少年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一笑,倒叫杜韵听出了些少年人的感觉。 杜韵看着青云镇里的万家灯火,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怎么除夕夜跟要杀她家杜拾儿的人,惬意的坐在房顶晒起了月亮。 哦,并不惬意,他娘的她实际很害怕。 害怕他忽然想起杜拾儿,害怕他的剑。 “我没有酒,可有这个” 杜韵将食盒里盘炸的焦黑的花生米端了出来,献宝一样的递到了少年面前。 哼,毒不死你。 果然少年眉头快速一抽,然后嫌恶的撇过了脸去。 “拿开”他不悦道。 “哦”杜韵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一下眼神一亮。 “咦,还挺好吃的”说着又捏了一把送进了嘴里。 少年见她吃的一脸满足,诧异的从盘子里捏了一颗花生米,半信半疑的放进了嘴里。 下一秒便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上当了吧” 杜韵吐掉嘴里苦的她想拔掉舌头的花生米,看着少年紧紧抿着的不悦的嘴角,捂着肚子笑。 “我说过,不许撒谎”少年忽然靠近她。 杜韵瞬间收了笑“我没有撒谎,少侠觉得难吃,我却觉得好吃,不过是我二人口味不同罢了”她辩解。 “噢,既然好吃,那你全部吃光,若剩一颗,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少年将剑放在了杜韵面前,威胁之。 杜韵端着盘子的手忽的一抖,盘子没拿稳离了手。 连带着里面的花生米一齐咕噜噜的滚下了屋檐。 “这屋顶太冷了,我手一抖就……” 她对着少年露出个抱歉的笑容。 少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他笑着拿回了自己的剑,那是他此夜第三次发笑。 却是发自内心的,明朗,愉悦。 杜韵暗自松了口气。 “你还真是与旁人不一样”少年开口。 “我自然与旁人不一样,少侠不也是吗,与旁人不一样” “噢,我如何与旁人不一样” 少年扭过头看向杜韵,眸光似海,静谧,深沉。 “旁人除夕都在家里与亲人团聚过年,少侠却来了此处” 杜韵想了想回答。 那答案似乎令他不太满意,他收回了目光淡淡的回了一句,他来秋城的外祖父家里过年。 秋城?杜韵搓了搓手,有些不知所云。 秋城是离青云镇不远的一座边城,可这跟他来桂花巷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少侠是特意来看我的?” 杜韵忽然开口,眼里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期待 两地虽相隔不远,可他若不是来杀杜拾儿的,那她还真想不出他来桂花巷的理由。 总不可能是路过。 “确实是来看你的”少年开口。 “真……” “顺道来看看你是不是乖乖待在青云镇,你还算听话,没有逃走” 波澜不惊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杜韵却想骂一句真是闲的要紧。 大过年的除夕夜,从秋城来到青云镇,就为了看她有没有逃走。 “少侠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自然不会食言失约” “你是小女子” “莫要小瞧了女子,大娘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 少年想了想实在想不通遵守约定跟妇女顶半边天有什么关系。 “嗯,料你也不敢逃走”他开口,带着少年人固有的自负,以为万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杜韵在在暗处翻了个白眼。 远处的夜空里炸开了几朵绚烂的烟火,杜韵搓了搓手。 “那是自然,今日除夕,当与家人团圆守岁,公子快些回去吧”她漫不经心道。 “怎么,赶我走?”少年转过头,脸就在杜韵面前,吓得她急忙将脑袋往后缩了缩。 二人离的极近,杜韵发现他漂亮的眼里带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敢,不敢,这不是怕少侠回去的晚了,家人着急吗,少侠若是不嫌弃,便去我家里用饭如何,我大娘的手艺极好” 我开玩笑的,可千万别答应。 杜韵手心里都出汗了。 “不了” 少年忽然起身,将杜韵一提,一个玄身飞下了屋檐。 好漂亮的轻功,杜韵忍不住赞叹。 “我往后不会再来了,你好好待着,莫要想着逃走,不然我必不会轻饶了你” 少年语罢,瞬间消失在了街上,快的风一样。 “你到底为何执意要带我走”杜韵回过神朝少年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 “因为你像小叼”遥远的漆黑里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自此再无动静。 远处传出几声狗吠,夜风轻轻,杜韵拧着眉哀怨的想。 小叼他娘的到底是谁。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唯有变强 杜韵抱着食盒赶回去,恰好赶上了王桂花做的席面。 至于她在哪里与少年做了什么,还有那少年是何身份,都被她随便扯了个慌搪塞了过去。 席面吃的很好,可那日夜里她却睡得并不踏实。 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尽是那少年坐在屋顶上仰头望月的模样。 还有他离开时唇边那抹浅笑。 杜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头一次对一个陌生人生出了好奇人。 她想知道少年是谁,她有一种预感,少年定不是普通身份。 而她只有知道了他的身份,才不至于限于被动。 如今想来,他说的四年之约并非吓唬她,他有可能真的会来寻她。 她可不想整日里过的提心吊胆的。 梅花覆岭,南风过境之地姓江的人? 不知想到了什么,杜韵噌的一下翻身坐了起来,双手紧紧捏着被角。 脸色有些发白。 “难道说他是…….不会吧,怎可能” 她脑袋摇的拨浪鼓一样,一脸难以想象的表情。 下一秒,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急忙跳下床赤脚跑到了书架旁。 在一堆杂谈里扒拉了一阵,扒拉出了一本书。 急急忙忙的翻开,越来面色越难看。 “这……这造的什么孽呀” 她忽然夸张的哀嚎一声,然后将书丢出去好远。 她捂着脸走回床边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半晌,被子里又传出了一声哀嚎。 她想她往后恐怕真的没好日了。 第二日清早,杜韵顶着眼下两团巨大的乌黑出现在早饭桌子上时将众人都惊了一跳。 王桂花打趣她,是不是又做恶梦了。 她不理会王桂花,只管紧紧的盯着杜拾儿,目光游离涣散。 杜拾儿被她灼灼的目光盯的怕了,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于是他默默将小脸埋进了大碗里一个劲儿的喝粥。 “完蛋了”杜韵摇头默念一句。 “什么完蛋了”小帘开口。 “没什么”杜韵将脸埋进了碗里,咕噜咕噜的喝粥。 留下一桌子人莫名其妙。 新年第一天,王家三姐妹和杜拾儿都不用去学堂。 用过饭,王桂花见杜韵无精打采的兴致不高,便提议让她跟大女儿冰花带着几个孩子去街上逛逛。 外头虽然残雪未消,可日光明媚,新年第一天,街上必定热闹非凡。 杜韵去了,可傍晚回来时脸上依旧挂着旁人一眼就看的出的古怪的愁色。 王桂花那日晚饭,特意给她多卤了几个鸡腿。 杜韵平日里最喜欢吃的,可她依旧兴趣缺缺。 后来连着几日,她都是一幅无精打采心事重重的模样。 年初七,学堂武馆都开课了,王家三姐妹欢欢喜喜的去了云夫子的学堂。 杜拾儿被王桂花收拾停当抱了剑高高兴兴的去了武馆。 却没发现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跟在他后面一同去了武馆。 武馆是镇上唯一一家,虽门庭朴素甚至有些破败,但学武的人却不少。 武馆的师父今日教了一套拳,杜拾儿与一帮年纪不等的少年们聚在院子里像模像样的打拳。 没人发现武馆紧闭的门口有个身影正撅着屁股透过门缝往里面看。 看了有一个多时辰才离开。 午饭后那身影准时出现在了门口。 翌日上午,那身影照旧出现在门口。 下午,那人推开了武馆的门。 “你谁呀”一个少年见有生人,警惕的开口。 “杜春山他哥” 没错,那个趴在武馆门口盯了两日梢的人正是杜韵。 她懒洋洋的开口,语罢走到正专心制止打拳的杜拾儿身旁。 杜拾儿打的认真,并不知道杜韵来了,直到一只手忽然触上他的鼻尖,他才倏然察觉。 转头发现杜韵正站在他身边,笑意瞬间浮上了脸庞。 “哥,你怎么来了”他惊喜道。 “来找武馆的师父”杜韵擦掉杜拾儿鼻尖的汗珠子,懒懒道。 “小兄弟找我何事?”斜里插进一个浑厚的声音。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素衣面貌普通的男子站在台阶上,神色温和的看着杜韵。 “来找先生谈些事情” 杜韵走过去立在台阶下,语气恭谨。 杜拾儿一愣,好像是头一次看见杜韵那般正经客气。 “噢,既是有事要谈,便随我来” 那位师父也不在意杜韵一个小少年要与他谈什么,径直转身进了屋。 杜韵顿了顿跟了进去。 “哥……”杜拾儿想跟过去。 “在外面等着,不许靠近房间”杜韵转头。 杜拾儿一怔,没有在跟过去,回到了原地,想了想继续打起了拳。 房间里,男子为杜韵倒了一杯茶“不知小兄弟有何事要与我说”他笑道。 “夫子觉得春山那孩子如何,可有习武的根骨” 男子似乎是没有想到杜韵问得是杜拾儿习武的根骨,喝茶的手一顿。 “根骨普通” 杜韵呼吸一窒“那……” “莫急,此小儿虽根骨普通,可贵在心坚志坚”中年男子轻笑。 笑声里三分随意,七分淡泊的洒脱。 听的人如清风拂过心间,杜韵心头一跳,才仔细去打量男子。 及其普通的容貌,却是一张及其周正的脸。 不过两眉心处却横着一道细小的疤痕,有些像剑痕。 那道剑痕给一个看似普通人瞬间添了几分江湖气息。 直觉告诉杜韵,眼前小小武馆的这位夫子兴许不是什么普通人。 不过与她没什么关系,先生这是何意”她收回目光开口。 “凡心坚志坚者,诸事皆能成” “如此甚好”杜韵眉间的担忧终于散开,竟激动的说了句文绉绉的话。 “小兄弟可是有什么事,来我这武馆习武者,不过是求个身体康健,在外能求个自保,从不在意根骨” 中年男子顿了顿又道“江湖人练武才说根骨,莫非小兄弟想让那孩子将来入江湖” 男子语气比之前淡了许多。 杜韵听出来了,他似乎对江湖有些微词,也似乎不怎么待见江湖人。 杜韵愈发肯定,眼前这位看似老实温和的师父之前定然是混过江湖的。 “我自是不愿他纠缠于江湖刀光,可有些事却不由人来想,那孩子如今估计已经身在江湖之中了” 唯有变强,才能对抗未知与命运。 杜韵眸色忽然深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武馆夫子 “这世间,不过人各有命,既然小兄弟这般说,我也不便再过问,不过,小兄弟今日来为的就是来问我春山那孩子根骨如何?” 中年男子伸手取下杜韵手中那杯凉了的茶,温和开口。 陷入自己思绪里的杜韵这才回过神“夫子明鉴,自然不是”她忙道。 中年男子笑着等她开口。 “敢问夫子可有法子让那孩子功法精进的快一些” “多快” “四年,四年后,我要他不仅有能力自保,若真的要入江湖,我亦要他在旁人之上” “小兄弟还是回去吧,老夫这里不过一处普通武馆,你要的,恐无法达到” 半晌,中年男子敛去了嘴边的笑意,淡淡道。 “我有钱,夫子需要多少银子,我给你便是”杜韵见他忽然赶人,急忙开口。 直觉告诉她眼前人不是办不到,而是不愿意做。 “小兄弟又缘何以为老夫能办到,老夫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武馆教习罢了,回去吧,至于春山,往后也不必再来了” 中年男子突然起身,不再理会杜韵,往屋内走。 杜韵听了他的话更加着急了,不教就不教,怎么还要将她家拾儿赶出去。 “西街从前也有个武馆的教习先生,可那人一身蛮力,一看便是一介武夫,哪像夫子这般眉间清明,周身正气,一看就与普通人不同” 杜韵险些将“你定然不是普通人,我都看出来了,别装了”说出来。 她语罢,中年男子进屋的步子一顿。 她眼前一亮。 半天,一声自嘲般的淡笑忽从中年男子身上传来,而他并未理会杜韵,继续抬步往里面走。 那笑意?莫不是她猜对了。杜韵一喜。 “夫子莫急,夫子若是实在不愿意教习春山,与我指一条明路也可” 他不教,告诉她谁能教也可以,她好去寻。 还是直觉,她直觉他定然认识许多话本子里写的江湖高人。 她起身几步赶过去,然后大着胆子拉住了中年男子的胳膊,露出了一个极其乖巧灿烂的笑脸。 中年男子停下了步子。 他似是没想到杜韵会拽住他,嘴边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伸手去拂杜韵。 却在看到杜韵的笑脸时忽然瞳孔一变,怔在了原地。 “夫子,夫子” 怎么还发起呆了,莫不是她笑的太假被识破了。 杜韵伸手在神思有些恍惚的中年男子面前晃了晃。 “你是谁”中年男子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目光灼灼。 他反常的态度和忽然深下去的目光将杜韵吓了一跳,她刷的抽回了自己的手,后退几步。 “我是杜春山她哥杜云亭,怎么了”她不明所以的开口。 “杜云亭,你姓杜”中年男子眼里极快的闪过一抹情绪,倏尔提高了音调。 语调里带着三分惊喜,三分疑惑,剩下的尽是沧桑。 杜韵依旧不明所以,却不自觉白了脸。 “先生当真大惊小怪,我是杜春山的哥哥,自然姓杜,再者说,姓杜与姓赵姓王没什么不同” 她的语气已经没之前那般客气了。 “自然是不同的”中年男子缓缓开口。 说完那句话后他的神色渐渐恢复了淡然,不过眼里却留着一股浅淡的沧桑。 尤其说出那句自然不同时,那股沧桑几乎要从里面流出来。 杜韵没有再说话,脸色却越来越白。 她不安的捏了捏袖口“天色不早了,夫子若不愿意教习春山,我这就带他走,今日叨扰夫子了”语罢就要离开。 “小兄弟等等” “夫子……还有何事”杜韵见他留自己,心跳竟不自觉加快了。 “敢问小兄弟可去过淮阳” 中年男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问话的时候一直温和的看着杜韵。 “淮阳?那是什么地方,不曾去过,我出生在半河村,青云镇是我来过的最远的地方呢” 杜韵摸了摸鼻子,低下头开口。 像是不好意思告诉别人自己连青云镇都没出过。 中年男子见她一脸懵懂,摇了摇头说了句原来如此,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下去,神色却很是失落。 杜韵垂在袖里的拳头紧了紧,她说若是没什么事,她就带着杜拾儿离开了。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她拉开门离开了,背影莫名的僵硬。 出了院子,她拉过还在专心致志打拳的杜拾儿,在他一脸诧异里逃也似的离开了武馆。 “哥,你怎么了,面色这般难看” 回去的路上,杜拾儿见她神色恍惚,担心的开口。 “拾儿,那个武馆的教习夫子叫什么你知道吗”杜韵忽然开口。 “顾怀安,我们平日里都叫他安师父” 杜韵第一次问他武馆的事,杜拾儿显得很开心,他朗声道。。 顾怀安?杜韵想了想,没什么印象。 “那你可知道他来自何处,平日里可有什么与旁人不同的地方” 问那句话的时候杜韵忽然想到了中年男子说杜姓与旁人不同时眉间的沧桑。 她抚了抚胸口,竟从哪里感受到了一丝莫名其妙的苦涩。 真他娘的莫名其妙。 “这个倒是没听师父提起过,不过师父平日里温和近人,虽然教习时十分严厉,但私下里待我们极好” 杜拾儿说完,见杜韵没有反应,他诧异的抬头,见杜韵脸色依旧一脸恍惚。 他从杜韵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杜韵也没有反应,只管自顾自的往前面走去。 杜拾儿觉得大事不好了,他大哥好像变傻了。 “哥,你最近怎么了”他赶上去重新握住杜韵垂在身侧的手,担心道。 不过一个普通的动作,杜韵却被吓了一跳。 “谁”她叫了一声,回过神发现是杜拾儿时没好气的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哥,你到底怎么了”杜拾儿越发担忧。 寻思着要不要去找个郎中给杜韵瞧瞧。 “什么怎么了,没什么呀” 杜韵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她在杜拾儿头顶狠狠敲了一下,接着拉着他在街上逛了起来。 买了两根糖葫芦,她一根,杜拾儿一根。 杜拾儿一脸不情愿的一颗一颗吃着糖葫芦时,她便在一旁咯咯的笑。 “只要大哥开心,我吃一百串糖葫芦都行” 杜拾儿吃完糖葫芦看见杜韵笑的那般开心,忽然开口,目光炯亮。 然后换来了杜韵一个脑瓜崩,还有一句小屁孩。 杜韵往嘴里送了一颗山楂,心想小屁孩,说什么大话,分明不爱吃甜食。 她嚼着酸甜的山楂,闭着眼睛,一脸的满足。 与刚才白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旁被杜韵敲打了正在委屈的杜拾儿见她露出猫儿一般的表情,瞬间低低的笑了出声。 “哥,等将来我有钱了,将天下的糖葫芦都买了给你如何” 语罢他后退了一步,用双手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杜韵嚼完一颗山楂睁眼便看见杜拾儿如地鼠一般,她噗嗤一下便笑了。 “好呀,等你有钱了,就将全天下的糖葫芦买给我” 她拿下杜拾儿护着脑袋的双手,在他头顶摸了摸,语气忽然变得明快。 “嗯”杜拾儿笑着想,果然她大哥还是用吃的好哄。 吃完糖葫芦,杜韵带着杜拾儿去了书铺。 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堆刀法,剑谱,拳法什么的。 “大哥,你要习武了?”杜拾儿诧异。 “学那些个打打杀杀的做什么,这些都是买给你的”杜韵笑道。 “啊” “还有啊,你往后不用再去武馆了”杜韵将书摞好一股脑堆到杜拾儿怀里。 哼,不用旁人教,她家拾儿定会自学成才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飞剑书生 自那日从武馆回去后,杜拾儿便没有再去武馆。 杜拾儿很听杜韵的话,她说不去武馆了,那么他便不去了。 他揣着杜韵给他的“武功秘籍”在家中自学,打算一本本的往过练。 杜韵说等练好了,他就会成为人人害怕的大侠。 再见到巷子里那些曾经欺负过他比他高大的少年时也不用再躲着走了。 他对做个人人害怕的大侠没什么想法,将巷子里时常做坏事的痞子少年们揍一顿倒是个好提议。 不过他习武,更想做的还是保护他大哥“杜韵”。 不过,那些个剑谱刀法的,没人教他,他练的很是吃力。 他练武的时候,杜韵偶尔在一旁指点几句,多数时候便是搬了躺椅在旁边晒太阳。 手里不离杂谈,看的累了就扔了书睡觉。 至于生意,杜韵做的也少了,隔三差五的才去一次。 某一日傍晚,杜韵正在院子里监督杜拾儿习武,小帘下了学堂从外面蹬蹬的的跑了回来“云亭哥哥,你可知镇上今日发生了何事,你肯定不知道” 杜韵坐在藤椅上看书头也不抬的说青云镇能发生什么大事。 “听闻拾儿哥哥曾经习武的那家武馆的关门了,好像是武馆的教习夫子遣散了所有的学徒,不知去向了” “什么,当真” 杜韵从藤椅上跳了起来,练剑的杜拾儿也停下了。 “正是今日发生的事,人们都说往后那夫子兴许不是什么普通人,隐姓埋名青云镇应当是为了躲避仇家,如今仇家寻来了,他就逃走了” 小帘说的像模像样,不过杜韵却不信,她问小帘从何处听来的,小帘告诉她从茶摊先生处听来的。 杜韵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道,那说书先生真是有本事,竟会自己编故事。 她问小帘说书的还说什么了。 小帘告诉她,说书先生说那武馆教习的身份,其实是二十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飞剑书生顾飞剑。 十三年前与人打了一架之后消匿与江湖了。 二十几年前,杜韵还未出生,十三年前,杜韵刚刚出生,对于飞剑书生,她毫无印象。 但小帘一脸兴奋说的头头是道,她开始有些信了。 “顾师父是姓顾,不过他叫顾怀安,不是什么顾飞剑” 杜拾儿忽然插进来一句。 小帘一脸傲娇道说书先生说了,但凡那些个大侠,行走江湖时都用的是假名字。 杜韵认为小帘说的极其在理。 “难不成他真是飞剑书生,好小帘,再与我说说那飞剑书生” 她麻溜的搬来一个小凳子,让小帘坐上去。 其实她自那日从武馆回去,对那教习夫子反常的态度是有些耿耿于怀的。 不过过了几日也便忘了,如今再听小帘提起来,自然兴致勃勃。 “没了,说书先生就说了这么多”小帘摊手。 “那……那先生没说他为何叫飞剑书生,倒是头一次听说江湖人唤这般儒雅的名号” 小帘挠了挠脑袋有些为难,说她忘了说书先生是怎么说的了。 她还小,一下子记不住那么多话,也学不出来。 杜韵的兴趣被勾了起来,心若被猫爪儿挠了一般。 最后她实在没忍住便去了街上找到了茶摊的说书先生,回来的时候满脸的向往痴迷。 她买了根糖葫芦边走边吃,满脑子都是说书先生嘴里飞剑书生的样子。 原来飞剑书生入江湖之前是个读书人,后来不知怎么的竟弃了文道,改修武道。 奇就奇在他根骨极佳,是个习武的好苗子,练成了一手好剑。 听闻剑极快,可斩飞雪于未融,击落雨于无形。 之后他剑挑了当时在江湖上作恶无数,有强盗宗门之称的万恶门,至此一战成名,扬名江湖。 但他身上却没有江湖人身上的杀伐戾气,反而儒雅温和,于是江湖人就叫他飞剑书生。 杜韵喜滋滋的想,若那顾怀安真的是飞剑书生,那她当真是幸运的紧。 想起他周身那股淡然和眉间那道剑痕,杜韵越发肯定那教习先生就是当年的飞剑书生。 但有一点与传闻不符,说书先生说那飞剑书生生的清瘦如竹,眉清目秀,是当年江湖上有名的美男子。 可她观那教习先生的相貌却是极其普通,怎么也跟美男子没什么关系。 她将信将疑,但对飞剑书生的故事还是向往的紧。 只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故事里最有趣的一个。 她吃完糖葫芦,看着青云镇人来人往的街道,竟渐渐生出了一股怅惘。 她想再见那顾怀安一面,亲自问问他可是飞剑书生。 她去了书铺,想找些关于他的话本子。 可找遍了镇上的书铺,竟什么也没找到,她愈发觉得神秘。 同时又开始担心,若武馆教习真是飞剑书生,那他忽然离开青云镇定是出了什么事。 晚饭的时候,王桂花得知她竟然为了一个传说中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担忧,笑话她是闲吃萝卜淡操心。 被王桂花一说,杜韵也觉得自己在瞎操心。 她夹起王桂花特意给她卤的鸡腿,狠狠的咬了一口。 满嘴的肉香,瞬间便将飞剑书生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杜拾儿瞧她一脸的满足嚼着肉,腮帮子鼓得圆润无比,更加坚定了一个想法。 他大哥杜云亭,只要有好吃的,定然好哄。 吃过晚饭,杜韵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在院里散步。 飞剑书生的故事不期然又浮上了脑海“若是能寻得他来教拾儿武功”。 那么一想,她只觉得异常遗憾,遗憾那日没有说服那位顾怀安。 若能让杜拾儿拜飞剑书生为师,那他的武功与修为在将来一定不会太差。 “月亮啊月亮,能不能让我再见那顾怀安一面,你若让我见到,我就……我就一个月不吃糖葫芦” 她向着月亮一本正经的虔诚的许了个愿望。 语罢,昏黑静谧里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杜韵吓了一跳,急忙顺声去寻,就看到她面前的屋顶上三两步落下来一个人。 来人在她面前站定,戴着一顶黑色的斗笠。 那打扮,青衣大盗? 杜韵急忙去看那人腰间,只是除了一个酒葫芦,什么武器都没有。 杜韵心头一松“你是谁?” 半夜里翻别人墙的,不是小偷就是强盗,她默默往后退了退。 “小兄弟你适才不是对着月亮许愿了吗,于是我便来了” 男子掀开斗笠,笑道。 “顾怀安,顾师父”杜韵惊喜道。 “小兄弟,我来了你就欠月亮一个月的糖葫芦”顾怀安打趣她。 “不打紧,糖葫芦而已,自然比不得顾师父重要” 杜韵随意的摆了摆手,欢快的跑到顾怀安面前,目光炯亮的盯着他看。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神奇啊,我刚说完你就来了” 顾怀安笑而不语。 “顾师父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吧” “小兄弟果然聪明,没错,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顾怀安语罢撩袍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杜韵知道他有话要说,跟过去坐在了对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带走拾儿 初春夜寒,月亮顺着冬天缓缓升了起来,小院瞬间笼在一片银白的如水里。 杜韵看向顾怀安的眼神比月光还亮。 “先生有何话要与我说” “我是来告诉你,我可以答应你收杜春山为正式徒弟,教他武功” 顾怀安开门见山。 杜韵一喜“真的?”,顾怀安点头。 “先生为何又答应了,还特意深夜前来” 分明那日他说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武馆先生,对教杜拾儿武功也很是抗拒。 即便是想通了来找她,也可以走正门,为何要深夜翻墙前来。 杜韵从来不信世上有此等好事,想什么来什来什么。 心想事成,她见到了顾怀安,是高兴,可她更觉得奇怪。 “无他,不过觉得与你有缘,与春山那孩子有缘罢了” 杜韵想她会信才有鬼。 狗屁的有缘,江湖人故作神秘时都一个德行。 “条件呢,先生要什么” 世上自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无他,我什么都不要,只需带走那孩子” “什么”杜韵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潜心教他,自然要寻得一处清净无人打扰之地,所以我要带他走” “我不同意”杜韵站了起来,神色有些激动,一口拒绝。 她原以为顾怀安顶多是求财,万万没想到他竟要带杜拾儿离开。 那句不同意几乎是脱口而出,连思考都没来得及。 “没想到你如此在意,若是实在不舍得,那便算了,我这就离开” 顾怀安也不在意,他笑了笑,起身重新戴上斗笠转身准备离开。 不过那直挺挺随意从容的背影分明是在告诉杜韵,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那个店了。 杜韵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叫住了他。 她是怀疑他的用意,是不愿意他带走杜拾儿,可她家拾儿还要拜师不是。 谁叫他有可能就是赫赫有名的飞剑书生呢。 可不就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见顾怀安停下了,杜韵几步上去挡在了他面前。 “先生倒是个急性子”她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脸。 “夜深了,我该回家睡觉了”顾怀安未摘斗笠,一幅随时要走的架势。 只是在杜韵看不见的斗笠下,那双眼忽而转深,看向杜韵的目光里透着一股莫名的温和。 “刚才是我失态了,先生可以带走春山,可我连先生的身份都不知道,自然是不放心” 快说你就是飞剑书生顾飞剑,杜韵一脸期待。 “在下顾怀安,祖籍蜀中廉州” 月光如水,顾怀安高大的身影站在月光下,像是披了一身洁白的流水。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说那句话的时候,从容,洒脱,附带几分被月色渲染出来历经风霜的苍凉。 看在杜韵眼里,那句话自动就变成了“在下顾飞剑,江湖号称飞剑书生”。 她信他说的自己祖籍蜀中廉州,也信他就是说书人口中的飞剑书生。 “前辈是……是飞剑书生顾飞剑吧” 她一时没忍住,神色激动的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更夸张的眼里竟然生出了点点水渍,她奇怪的伸手去摸,摸到一把泪时,将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娘的,怎么见个大侠还激动的哭了,真丢人。 她迅速抹掉那些莫名其妙的泪水,等着顾怀安开口。 一阵静默,半晌“不是”二字从顾怀安口中出来,语气不见任何波澜。 杜韵早料到了他不会承认,但她心里坚信他就是,所以她忍不住又开口: “听闻先生散尽武馆学徒,是因为被人追杀,可是真的” 顾怀安忽然笑了,显得很是无可奈何。 “你倒是执着,这又是从何处听来的”语气里莫名带上了些许宠溺。 “东街茶摊的说书先生处” 杜韵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了探查顾怀安的身份上,并未发现异样。 “此人到是会编故事” “自然,那老先生本事了得,不过若不是,先生为何要散尽武馆学徒” “我散尽学徒,不过是准备潜心教习春山罢了,你可信” “信信信,先生说的我都信”杜韵头点的捣蒜一样。 顾怀安见状忽然笑着伸手在她头顶温和的抚了抚“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他动作自然温柔,只不过语音刚落,两人都愣住了。 杜韵刷的后退一步缩回了自己的脑袋,面色尴尬。 虽然被大侠摸了脑袋说出去旁人定然羡慕不已,可这人,怎么无缘无故摸她的脑袋。 要知道,从小到大除了她娘,可没人摸过她的脑袋呢。 “抱歉,只是觉得你这孩子有趣”顾怀安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只是不知先生准备教我家春山什么武功呢” 杜韵无所谓的继续与他闲聊。 “咳……自然是剑法”顾怀安顿了顿开口。 啧啧啧,还说自己不是飞剑书生。 杜韵一幅我就知道的表情。 顾怀安再次无奈的摇头,眼里的宠溺又深了几分。 不过夜色太暗,他又戴着斗笠,是以杜韵并未察觉。 时间不早了,顾怀安要走,他说三日后来带杜拾儿走,让杜韵准备准备。 所谓准备,自然是说服杜拾儿。 杜韵哦了一声,情绪瞬间低落了下去。 那么突然,三天,三天就要跟她的小白兔拾儿分开了吗。 “孩子,我可以教杜春山,可你得告诉我两件事,其一,你与他到底是何关系,其二,你为何如此迫切的让他习武” 顾怀安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杜韵心里一跳,心想大侠果然是大侠。 “我们是兄弟啊,我是他堂哥”她笑嘻嘻的开口。 “说实话” 杜韵迟疑了半晌,她知道若是不说出些什么,顾怀安怕是不会教杜拾儿,可是关于杜拾儿的一切,她敢说出来吗。 于是她盯着顾怀安看了半晌后决定避重就轻。 “他是我捡来的孩子,如今正被仇家追杀,与我这处不过是暂时避身,将来,将来尚不知会如何,所以我才让他习武自保” “原来如此” 顾怀安淡淡回了一句,没再追问下去,飞身离开。 耳边一阵风过,杜韵这才记起来问他要带杜拾儿去何处。 “不会是要将我家拾儿带去极远的地方吧” 一阵心慌,她急忙朝顾怀安离开的方向悄悄喊了一声。 半晌,夜风将青云谷三个字送了过来。 “青云谷……青云谷……啊,原来是青云谷啊,吓死我了” 她抚了一把胸口,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回了房间。 青云谷就在青云山脚下,离青云镇不过车马一日的路程。 不算太远。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春雨别路 尽管青云谷不算很远的地方,可当第二天杜韵告诉杜拾儿让他跟着顾怀安离开时,他依旧伤心的不行。 他红着眼眶问杜韵是不是不要他了,又或者是他做错什么事了。 杜拾儿本就长得一副瓷娃娃人畜无害的样子,他眼眶里憋着泪,面色发急的通红,定定的看着杜韵。 看的杜韵心里一软。 她家杜拾儿死劲儿忍着泪不哭,估计是记得她说过男子汉不能轻易哭的话。 “小屁孩,谁说我不要你了,我只是为你寻了个顶顶厉害的师父,带你去习武而已”杜韵在杜拾儿头顶揉了一把。 “真的吗”杜拾儿半信半疑。 “自然是真的,青云谷离咱家不过一日的路程,你想回来了随时都能回来”。 “可是我想待在大哥身边” 杜拾儿抓住杜韵的袖子撒娇,被杜韵一把拍了下去。 “待在我身边怎么练成功夫保护我” “好,我去”杜拾儿突然变得干脆,脸上的惶恐也渐渐消失。 杜韵一愣,在他头顶又揉了一把夸句乖孩子,她让杜拾儿别担心,好好在谷里练功,她隔三差五的会去看他的。 杜拾儿应了一声,说自己一定会好好练功,不辜负杜韵对他的期望。 杜韵心想,可不是,他若不好好练功,还真就对不起她的一番谋划。 下午的时候,杜韵带着杜拾儿去街上做了几身新衣服。 晚上,她把杜拾儿要去青云谷的事告诉了王桂花一家。 王家人虽不舍,但到底是杜韵的事,她们也不好说什么。 唯独小帘哭了一场,说杜拾儿走了,往后就没人跟她玩了。 杜拾儿告诉小帘他下次下山,在山里捉一只金丝雀带回来给她。 杜韵告诉她山谷里没有糖葫芦,白云糕,红手酥,肉包子,小帘一听立即不哭了。 杜韵笑着打趣,原来在小帘心中“拾儿哥哥”抵不过一顿零嘴。 小帘小脸一红,杜拾儿心想他大哥又开始作弄人了。 余下那两日,杜拾儿寸步不离的跟着杜韵,就差入茅厕也一起,杜韵知道他舍不得离开,可他也,太粘人了。 最后一天晚上,王桂花做了一桌子的饭菜,算是给杜拾儿送行。 吃过晚饭,杜拾儿抱着被子去寻杜韵说他第二天就要走了,想跟她一起睡。 杜韵想了想,同意了。 躺在床上,看着兔子一般的杜拾儿,杜韵在他脸上戳了戳“拾儿,出去后将你脖子上的红石头藏好,谁都不给看,记住了没”。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那石头是个宝贝,旁人看见了会抢了去的” “怀安师父也不行吗” 杜韵知道杜拾儿对人不设防,既然认了顾怀安做师父就会全心全意的信任他。 那可不行。 “自然不行”毕竟顾怀安的身份来历如今都只是猜测。 “为何,大哥既然不相信顾师父为何要将我交给他” 杜韵被问住了,其实那个问题她自己也想过,她似乎莫名的信任顾怀安。 相信他不会对杜拾儿怎么样。 但是她敢信任不代表杜拾儿就敢信任。 送他去顾怀安身边学武功是迫不得已,其实她想过问问顾怀安那块石头的来历,他见多识广,说不定她就能知道杜拾儿的身份了。 可她终究不敢冒那个险。 “啰嗦,我说不行就不行,记住了没” 杜拾儿脑袋往被窝里缩了缩,听话的点了点头。 夜里,不知何时下起了春雨,淅淅沥沥的敲在屋顶上,催眠曲一样。 兴许是春雨寒凉,早上醒来,杜韵发现杜拾儿竟在她的被子里。 不仅在她的被子里,还攀着她的胳膊脑袋埋在她的胸口处。 杜韵一激动险些将杜拾儿一脚踹下床去。 她推开杜拾儿的脑袋赶紧在自己胸口摸了摸。 她那两坨还未待放的花朵,不会被杜拾儿压了一晚上压扁了了吧。 “幸亏幸亏”她松了口气,幸亏还在。 “杜拾儿,起来收拾东西了”他没好气的将杜拾儿摇醒,醒来的杜拾儿发现自己在杜韵怀里,立即红了脸。 “哥,我……” “少废话,快去收拾东西” 杜韵穿好衣服起身下床,拉开门。 外面下着小雨,屋檐下落雨如珠,天边卷着几夺黛青色的云,整个院子都笼了一层雾白的水汽。 风一过,一阵寒意扑面。 天是有些冷呢,她呢喃。 杜拾儿回了自己的房间,将他要带走的东西一并收拾好,一同收拾进行李里的还有那只养在后院的兔子。 其实那只兔子已经养的肥大了不少,塞在包袱里鼓鼓的一堆,还不停的动弹,随时要咬开包袱逃出来的样子。 杜拾儿往包袱里藏兔子的时候,杜韵就站在窗户下幽幽的盯着他。 她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然后面无表情的将兔笼隔着窗户放到了杜拾儿面前。 杜拾儿见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险些将兔子一把捏死,引得那兔子吱吱的叫唤。 “要带走的话就用笼子装”杜韵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开,杜拾儿面上一喜,杜韵忽然转过头“不过听闻顾怀安师父喜欢吃烤兔子”,杜拾儿面色一白,杜韵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 不一会儿,那兔子完整的出现在了后院鸡舍旁。 用过早饭,杜韵给杜拾儿梳了个少年人的发髻,刚梳完,府门外面便有人敲门。 杜韵知道顾怀安到了。 一家人将杜拾儿送到门口,打开大门,顾怀安撑着一把油伞立在台阶下,见她出来,温和的笑了笑。 他穿了一身天青色的袍子,与头顶的天色相称的紧,背上背了个包袱,腰间悬着一把长剑。 出尘洒脱的如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剑客。 杜韵自动忽略掉了他那张与俊美侠客不太相称的脸,笑着将杜拾儿推了出去。 “叫师父” 杜拾儿怀里抱着自己的剑,顿了顿恭敬的朝顾怀安鞠了一躬,叫了声师父。 顾怀安温和的应了一声。 杜韵将杜拾儿拉到一旁在他耳边不知在嘀咕什么,引得杜拾儿面色为难起来,一个劲儿的摇头。 杜韵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他才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去吧”杜韵摆手,示意杜拾儿可以离开了。 杜拾儿走下台阶立到了顾怀安的伞下,一脸的不舍。 “小兄弟,你随我过来,我有几句话要交代给你” 顾怀安见杜韵与杜拾儿到完别,这才开口,他将伞交给杜拾儿,自己走到了一旁。 杜韵诧异的跟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杜韵入谷 “这个你收着,若有兴趣,可按照书中所写研习,若无兴趣就算了,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了”顾怀安给了杜韵一本书。 杜韵将书翻开,随即眼前一亮。 “自然有兴趣,多谢先生厚礼,不过先生如何得知……” 如何得知她在研习药理,其实也不算研习,不过懂一些,有兴趣一些,偶尔捣鼓捣鼓。 她懒得学拳脚刀剑功夫,便学了一些药理。 其实她学药理还有些别的原因,只不过不便与旁人说。 这顾怀安又是如何得知的。 “你身怀药香,我猜你应该懂些药理,想着这本书你一定会喜欢” 顾怀安也不在意杜韵眼中流转的情绪,淡淡道。 “自然欢喜,不过如此名书,先生何处得来” “你知道此书!”顾怀安眼里极快的划过一抹流光。 “啊……哦……听过”杜韵摸了摸鼻子。 “此书乃我当年四处游历时偶然得到的”顾怀安目光落在杜韵脸上,带着几丝深沉。 杜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欢欢喜喜的将书收进了怀里。 顾怀安没动,他说既然杜韵收了他的书,那他可否提一个要求。 他要杜韵按照他交给她的那本书里制作一种叫补气丸的药丸,每月往青云谷里送上两颗。 外加一桌可口的席面,一坛青云镇里的留君酿。 不是什么特别的要求,杜韵完全可以做到,她只当是他二人练功费神,所以要吃补气丸,山里荒僻,个把月自然要吃些好的,喝些好的。 且一月进谷一次刚好合了她的意,可以去看杜拾儿。 她自然欢喜的答应了。 顾怀安重新走回阶下,拿过伞,将杜拾儿身上的包袱也拿过背到了自己肩上。 然后他向虚空里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巷子里传来一声马儿嘶鸣,一匹乌黑的大马四蹄欢快的顺着巷子跑了过来。 马在杜府门口停下,朝着众人打了个响亮的鼻鼾,顾怀安摸了摸它的脑袋,收了伞,利落的翻身上去,然后将杜拾儿也一把提上去放在了胸前。 “告辞” 没有多余的话,语罢一拍马背,马瞬间蹿出了很远。 “大哥,一定要来看我……我等着你” 杜拾儿在马上急忙回头,杜韵还未来得及回答,马已经消失在了巷子里。 一弄烟雨迷蒙裹着微冷的寒风,杜韵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有瞬间的失神。 她养了半年的孩子就那样,走了。 真有一种老母亲送子远游的苍凉感。 “下劳什子的雨,下的我眼睛酸” 她嘟囔一句,转身回府。 杜拾儿离开之后的一个月里,杜韵白日里在街上摆摊,傍晚收摊后便躲进自己的房间里研究顾怀安送她那本医书,勒令旁人都不许打扰她。 药炉烧坏了三座,试药失败流鼻血一日,昏睡三日。 终于在要去青云谷之前将补气丸制了出来。 制出来后先让王桂花吃了一颗,王桂花第二日出门旁人都夸她气色忽然好了不少,竟连力气也都大了不少。 杜韵知道成了。 离杜拾儿离开将将一个月,她往怀里踹了不多不少正好两颗补气丸,提了一坛留君醉,着王桂花做了一桌席面用食盒装好,满怀期待出发去了青云谷。 至于去青云谷的路,她自然知道,因为顾怀安送她那本医书里便夹着一张去青云谷的地图。 初春三月,日光明媚,满城桃花开。 杜韵着一身烟雨色粉绿长袍,寻了缕月白丝带将墨发往头顶随意一束,特意骑了头毛驴优哉游哉的出青云镇。 青云镇往西渐渐不见了绿色,漠漠黄沙,唯独一轮红日高挂,杜韵哼着小曲儿按照地图上的路,半日便走出了沙漠。 后半日,青云山已经遥遥在眼前了,高大巍峨,气势不可攀,山顶白雪皑皑,越靠近从山谷里吹出的寒风越明晰。 与青云镇不过一日路程之隔,却犹如两个季节。 杜韵将身上的烟雨色粉绿长袍使劲儿裹了裹,可春日薄衫哪能抵挡的住寒气。 连毛驴都被冻得抖了一下,险些将杜韵从背上掀下去。 “乖驴子,再坚持一下,至少将我驼到山口再死也不迟”杜韵抱着毛驴的脖子取暖,趴在毛驴耳边给它加油鼓劲。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毛驴又抖了一下,半晌竟憋出一个响屁来。 杜韵一愣,倒是头有脾气的毛驴。 一人一驴奋力与严寒做着抗争,毛驴冻的不是放屁就是撒尿拉屎。 杜韵想她怎么那么倒霉,挑了头怕冷的毛驴不说,还那么恶心她。 她想兴许不等走到青云谷她说不定就被冻死了。 幸而那匹毛驴在杜韵的鼓励加威胁之下不辱使命的将她驼到了青云山口。 然后筋疲力尽的毛驴扬天长啸嚎一声栽倒在地,昏死了过去。 杜韵也被从背上掀了下去,摔倒了路边的残雪堆里,她晕过去前瞥见毛驴屁股上驮着的留君醉。 瞳孔一震,满面的不甘。 “我倒是忘了还带着烈酒”她呢喃一句,双眼一闭,彻底昏死了过去。 她是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醒来的,睁开眼,对上了一张带着木头面具的小脸。 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 她一惊,急忙坐起了身子,才发现身上盖着件短小的棉衣。 看了一眼周围,还是在她晕倒的地方,天色已经昏暗了下去,一抹残阳挂在她背后的山顶上,硕大金黄。 她回过头将目光放在了那个救了她的人身上。 是个与杜拾儿一般大的少年,消瘦如竹,只穿了件中衣,头发用一根柳枝束在头顶,正蹲坐在她面前眼神略显焦急的盯着她。 至于他的样子,因为他戴着木面具,遮的严实,她看不见。 她脑子里猛地蹦出了那个杀伐冷厉的面具少年的样子,心头一跳,忙仔细去看。 幸而不是,眼前的孩子及其朴素简单,且只是个小少年。 “是你救了我?” 少年点头。 “你不冷吗” 杜韵见少年衣衫单薄,知道他是将棉衣给了自己,她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于是将棉衣递了回去,让他赶紧穿上。 小少年推回棉衣,摇了摇头,然后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他不冷她,她可以先披着。 杜韵见他从容自然,确实不像是怕冷的样子,应该不是骗她的,她不再推脱将小棉衣披到了肩上。 “你……不会说话?”杜韵小心翼翼的开口。 少年点头。 倒是可惜,小小年纪竟是个哑巴。 “你可是这山里人” 少年点头。 “你可知道青云谷” 少年继续点头,杜韵一喜,她还真是运气好。 “能否劳烦小兄弟带我去青云谷” 少年继续点头,然后将她扶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指了指前面,意思是让她跟着他走。 杜韵拾起地上的酒坛与食盒跟在了小少年后面慢慢往山谷里走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谷中惊魂 越走杜韵越觉得青云谷是个神奇的地方,明明山口冷的要死,进到里面却是一派春意融融的景象。 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往山谷深处,路两旁渐次有了绿树,也没那么冷了,甚至两旁的峭壁上盛开着些粉白的野桃花。 杜韵一路走,一路称奇。 小少年在前面走的很慢,应该是在等着杜韵。 两人走走停停,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出现了一处深谷。 三两间竹舍迎着晚霞,屋后是大片高大的树林,院前种了几树梨花,花白似雪,风一吹,洋洋洒洒的落下来。 杜韵将地图掏出来一比对,没错,眼前隐世田园一般的地方就是青云谷了。 “谢谢你”她朝小少年道。 小少年摇了摇头,然后先她一步跨进了院子,动作娴熟的跟进自己家一样。 杜韵一愣,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一进院子就看见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她端坐着一个身影,正在专心的打坐练功。 “杜拾儿”她欢喜的叫了一声。 石头上身影一怔,回过头来“大哥!”旋即跳下石头,朝她跑了过来。 天色黛青,杜韵看不清杜拾儿的脸,却知道他一定笑的跟二傻子一样。 杜拾儿跑到杜韵面前站定,仍旧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杜韵放下手中的酒坛,捏了捏他的脸,“小屁孩儿,我来看你了”。 话音刚落,杜拾儿已经抱住了她的腰,他应该是又长高了一点,脑袋已经到了她的胸口。 “哥,我以为你这个月不来了呢”杜拾儿在杜韵胸口处瓮声瓮气的说话,气流穿过衣衫惹的杜韵一阵痒痒,她将杜拾儿的脑袋推开道“答应了,自然会来,你快起来,压死我了”。 杜拾儿一怔,站好了身子,脑子里却在想杜韵那句压死她了是什么意思,百思不得解,最后只当可能是他自己长胖了些许。 她二人立在院中说话的时候,带木面具的少年就站在一旁安静的等着。 他看了一眼眉梢都能溢出喜悦来的杜拾儿,又看了一眼姿态懒洋洋目光却一直落在杜拾儿脸上的杜韵。 眼里极快的闪过一抹羡慕。 杜韵与杜拾儿说完话,瞥见面具少年还站在院中,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食盒,然后从里面取出一包桃花酥“你怎么还在此处,天色不早了,快些回家去吧,免得家人担心,今日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了,这个给你,镇上最好吃的桃花酥” 她本想着给小少年些别的作为救命之恩的报答,可她身上除了那些吃的,什么也没有。 小少年楞了一瞬,将桃花酥接到手里,却有些不知所措。 看那样子应当是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东西。 杜韵见他站着没动,刚想再开口,杜拾儿忙拽了拽她的袖子“哥,他叫小哑巴,跟我和师父一起住在这儿,你要让他去哪儿”。 “呀,对不住,对不住”杜韵反应过来囧道。 小少年摇了摇头抱着桃花酥进屋了,不一会儿跟顾怀安一起出来了。 顾怀安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锅铲,衣袖也绾的很高,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甫一见杜韵,便笑了。 “小兄弟来了” “先生在做饭?” 杜韵奇道,她眼里的顾怀安是个飞剑御江湖的神秘大侠,没曾想竟也有如此生活的一面。 “有两个小鬼要养,自然需要做饭”顾怀安将锅铲交给身旁的小哑巴,拂下袖子,走过去从杜韵手中接过食盒“正好你带了好酒好菜,今晚不用做了” 他好似松了口气,似乎做饭是个顶让他头疼的事情。 杜韵默默将站在院中一大两小的三人瞧了一眼,想着他三个男人是怎么在谷里生存的。 晚上,顾怀安将杜韵带去的酒菜温了当做几人的晚饭。 饭后已经是月光清亮,顾怀安叫小哑巴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暂住一晚。 第二日起来,杜拾儿在院中练武,顾怀安在厨里切的噼里啪,杜韵无聊了便趴在厨房门口偷看顾怀安。 “原来大侠切菜也是用菜刀的”她看着顾怀安眉头皱的死紧,用菜刀将一颗白菜剁的到处乱飞。 顾怀安闻言转过头露出了一个极其无奈的表情“那你以为如何”。 “用剑啊,将菜扔起来,刷刷刷几下,菜不就切好了吗”杜韵一脸认真。 顾怀安一怔,笑了“你若无聊,就让小哑巴带你去四处转转吧,这谷里的春景不错”。 什么意思,嫌弃她话多?杜韵撇撇嘴走了。 小哑巴在院子里浇花,她走过去将顾怀安的话告诉了他,小哑巴丢下水瓢拍了拍胸脯,让杜韵跟着她。 杜韵路过在石头上练功的杜拾儿,将他捉在手里一同拉走了,说是吃完饭再练也不迟。 小哑巴带着杜韵去了竹屋的后山,山上开了大片大片的桃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花香。 吹过一阵微风,漫山桃花飘落如雨,瞬间让人觉得如坠桃林仙境。 哪个姑娘不爱花,杜韵站在原地杏目微张怔怔的看着满山桃花。 她清瘦挺拔的立在山下,微风掠过带起的花瓣不多时便落满了她的发顶肩头,落在她粉绿色衣摆上,有一瞬间像极了落入桃林的仙人。 “真好看,你们说是不是很好看” 小哑巴和杜拾儿偷偷看了她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风吹花落,转瞬即逝。尽管如此,杜韵还是心情大好,她继续在谷里转悠。 然后她发现临着崖壁的地方种着一大片草药,绿油油的一片,什么都有。 “这些都是药草吗!” 她浑身一个激灵,拔腿就往崖下跑去,激动的连声音都带上了三分颤抖。 炼药的见了药草就跟猫见了老鼠一样。 只是还不等她跑到跟前,小哑巴已经拦在了她面前,对着她使劲儿摇头,手里也不停的比划着。 “他在说啥”她问杜拾儿。 杜拾儿告诉她那片药园是顾怀安种的,平日里不许旁人靠近。 “我就过去看看也不行吗” 小哑巴摇头。 杜韵眼珠子一转,心想有何神秘的,竟然不许人过去。 她偏偏要过去。 然后她对着小哑巴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趁着小哑巴恍神之际一把将他推到了一边,往药园里跑了过去。 事实证明,不作死就不会死。 她做梦也没想到,那看似普通的药园里竟然有一个剑阵。 还被她给触动了。 当那把透着寒光的剑从药园深处飞出来只朝她而去时,她心脏都吓的停跳了一瞬。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药园剑阵 那只剑跟长了眼睛一般紧紧跟着杜韵,一幅随时要将她刺个对穿的架势。 杜韵跑不利索,一边狂奔一边嘴里哀嚎“顾怀安,还说你不是飞剑书生”,话音没落,她就被路边的杂草绊了一下。 步子一慢,飞剑已经追到了她跟前,当真是天要亡她,眼见着躲不开了,杜韵将心一横闭上了眼睛。 忽然有人推了她一把,她睁开眼,小哑巴的手刚刚来得及缩回去,她身子一歪跌倒了路边,而小哑巴正站在她站过的地方。 剑很快,直取小哑巴眉心,眨眼之间剑气已经将他脸上的面具劈成了两半,杜韵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小哑巴快躲开”她急呼。 谁知小哑巴僵硬着身子没有动,反而率先伸手去捂脸,杜韵急的不行叫道他是不是傻了,不赶紧跑,捂脸做什么。 关键时刻,竟是杜拾儿救了小哑巴。 眼看着剑就要将小哑巴劈成两半了,惊慌中的他忽然奋力将自己剑朝飞剑扔了过去。 也是小哑巴福大命大,武功尚不咋地的杜拾儿竟一击即中,将飞剑打的偏了几寸,堪堪擦着他的手背飞了过去。 铮的一声插进了身后的土里。 而杜拾儿的剑,竟直接变成了两截,直直落到了地上。 杜韵瞠目结舌,那飞剑的剑气也太厉害了些。 惊魂暂定,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去看小哑巴,他跟个泥塑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捂着脸的手也没放下来,手背上横着一道深深的剑痕,正外外簌簌的冒着血。 “你的手受……” 话还没说话,小哑巴竟转身跑了。 杜韵:........... “他……他怎么了”看着小哑巴惊慌失措的背影,甚至被杂草绊了几下都没有停下步子,有些莫名其妙,询问眼前的杜拾儿。 杜拾儿拉着她的袖子查看,一边检查她有没有受伤,一边嘟囔:“哥,你刚才为何不听劝告执意要去药园,刚才若不是小哑巴,你就……” 他的语气既责备又害怕,杜韵一愣。 她是头一次听见杜拾儿责备她,小大人一般,心里一暖,看了眼已经到她胸口的脑袋,心想他到底是长大了。 “是我的错,我的错,咱们快些去追小哑巴吧,他也不知道怎么了”语罢她大步往山林外走,杜拾儿从地上捡起断剑抱在怀里小跑着跟在她后面。 二人走出不远,谁都没有发现地上插着的那把飞剑忽然腾空而起,锃的一声飞回了药园。 小哑巴不知跑的多快,两人出了山林竟都没看见他,杜韵觉得他有些古怪,于是向杜拾儿打听他。 一方面,是因为她好奇,另一方面是因为小哑巴救过她两次,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喜欢欠人恩情,所以想着了解一下,好报答他将恩情还了。 杜拾儿告诉她小哑巴也是顾怀安的徒弟,他来到青云谷的时候他就在,应该是一直住在谷里,别的他也不知道了。 二人边走边说,走了半天杜韵才听出来杜拾儿语气与往常有些不同,有气无力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你怎么了”她回过身问。 “哥,你送我的剑断了”默了半晌他开口,拧着眉,一脸失落。 嗨,她以为是多大的事儿呢。 瞥了一眼被他宝贝一般抱在怀里的断剑,杜韵伸手在他脑袋上戳了戳“杜拾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离开那日我告诉你的你都忘了?” 杜拾儿登时吃惊的看向她“哥,你还想着那事儿”。 “怎么不想,告诉你,今天这剑断了正是个机会,你该高兴,垂头丧气的做什么” 其实顾怀安带走杜拾儿那天,她偷偷叮嘱他跟了顾怀安之后平日里嘴甜些,多说些甜言蜜语给顾怀安。 有机会了从他那里继承一把好剑过来。 书本子里都是那样写的,大侠都有传世名剑。 不过她知道杜拾儿脸皮薄,说了也是白说,所以今日正是个好机会。 “可这把剑是你送我的”杜拾儿见她混不在意,微微有些不满。 “你这孩子倒是恋旧,那剑也不值什么钱,来日我再送你一把新的就是了”杜韵笑道。 杜拾儿拿她没辙,也不在意了,面色稍稍好了一点,应了一声。 “他的剑斩断了你的剑,你练武没有趁手的兵器可不行,我待会儿回去可得好好与他说道说道” 杜韵嘴里念念有词,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杜拾儿跟在他后面心想他大哥杜云亭果然不是一般人,刚刚才剑下逃生,眼下就想着怎么从他师父手里讹剑了。 二人回到竹屋,顾怀安刚刚将早饭摆到院里的石桌上,见二人回来随即招呼他们吃饭。 杜韵扫了一眼院子没瞧见小哑巴,又见顾怀安一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寻思小哑巴是不是还没回来。 她问顾怀安有没有看见小哑巴,顾怀安说小哑巴回来了,神色匆匆的进了屋,杜韵便去屋里找他。 他推门进屋的时候,小哑巴正坐在桌前艰难的用自己的右手给左手包扎伤口。 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怔,然后继续手里的动作,脸上已经戴上了一面新的面具。 杜韵三两步过去拿过他手里的纱布“别动”她开口,然后几下就帮他把伤口包扎好了。 期间小哑巴一直听话的伸着手,直到她包扎完,才缓缓将手收了回去。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杜韵破天荒的心里一酸开始自责起来。 “小哑巴,是我不对,不该不听你的劝告,刚才多谢你救了我,救命之恩,你说,要我怎么报答你” 小哑巴抬起头,面具下的眸光清澈沉静,清澈深处泛着一点不可思议,然后他指了指被杜韵包扎好的手,摇头。 意思是让她不必在意。 “那可不行,我最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了” 于是杜韵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她送给他,他还是摇头,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杜韵想十岁的孩子,怎么会什么都不想要呢,不想要零嘴吗,不想要玩具吗。 于是她告诉小哑巴,救命之恩她是一定要还的,如果他没有想要的,那她就随便送他一个东西,他不能推辞,也算是报了他的救命之恩。 小哑巴顿了一瞬,点头,然后将手伸向杜韵,掌心摊开,眼神亮晶晶的,竟带着几分期待。 “你这孩子,原来喜欢收礼物” 杜韵想起她收桃花酥时的表情,觉得有趣,想了想从怀里掏了一颗补气丸出来放到了他手心。 “这是我从镇上买的糖丸,比桃花酥还要好吃,快吃吧”她压低了声音,朝他眨了眨眼睛。 小哑巴不疑有他的将药丸放进了嘴里,吃完之后眼里浮上了些疑惑。 糖丸怎么是苦的呢! “偷偷告诉你啊,这不是什么糖丸,是补气的药丸,你受伤失血,我才给你吃的,可是好东西,莫要告诉别人,知道吗” 杜韵声音压的更低,朝他挤眉弄眼道,一副分享秘密的表情,说罢她看见小哑巴瞳孔微微一张,透出一丝无奈来。 这孩子怎么比杜拾儿还傻。 不知想到了什么,杜韵忽然兀自欢快的笑了起来。 小哑巴的目光落在她扯开的嘴角上和两扇蝴蝶一般随着笑意上下跳动的睫毛上,弯了弯嘴角。 “记住,千万别告诉先生说你吃了药丸知道了吗”杜韵笑罢,不忘再嘱咐一边。 小哑巴点头,门外杜拾儿催着他们出门吃饭,杜韵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洞藏名剑 饭桌上,顾怀安看见小哑巴手上的伤,问他怎么弄的,小哑巴自然开不了口,杜韵先他一步将刚才在后山发生的事说了。 只是略去了她不听劝告独闯药园那一截。 话音未落,顾怀安已经扔下筷子神色匆匆的去了后山。 杜韵看着他风一般的消失在院子里,只觉得一个两个的都如此奇怪。 “你说那后山药园里是不是有宝贝,他这么紧张,我们三个差点被他的飞剑杀了,他也不问一句” 杜韵戳着碗里的水白菜不满的嘟囔。 杜拾儿与小哑巴都没有反应,应当是不知道怎么接话。 不一会儿顾怀安回来了,面色比去的时候好了一点,一回来便问他们几人可有受伤。 “先生这才记起询问我们来了,今日若不是小哑巴,我怕是要命丧那后山了,还有昨天,险些冻死在山口,幸亏小哑巴救了我,想来你这青云谷竟处处藏着危机” 杜韵嘴里不依不饶,杜拾儿赶忙拽了拽她的袖子,被她一把拍了下去。 “是我的疏忽,没有提前与你打好招呼,抱歉,只是昨日是怎么回事”顾怀安性子极好,也不生气,温和的询问她,杜拾儿听她说自己险些冻死,也是一脸惊讶。 杜韵添油加醋的将前一天的事情说了一遍,罢了不忘感叹一番她福大命大,不然两日已经死了两次。 “还是我的疏忽,忘了告诉你这青云谷的奇特之处” 杜韵瞧顾怀安态度极好,眼珠子一转“如今我受了惊吓,要向先生讨些赔偿” 她刚说话,杜拾儿肩膀一僵,赶紧将头埋进碗里喝粥。 顾怀安见她古灵精怪,知道她肯定在打什么主意,他反倒来了兴致,笑着问她要什么赔偿。 杜韵便说她要在青云谷里住上几日压压惊再回去,二来杜拾儿断了剑,他自然要赔他一把。 “好”顾怀安十分干脆。 “先生真是爽快人”杜韵推了推杜拾儿“还不快谢谢你师父”。 “谢谢师父”杜拾儿从碗里抬起头来,葱白的脸上露着一丝囧红。 杜韵想她家小白兔将来肯定做不了恶人。 “先别急着谢我”顾怀安忽然语气一变。 杜韵眉梢一跳,眼睁睁的看着他起身走到院外从梨树上折下了一根枝拿回来放在了杜拾儿面前。 杜韵虎躯一震,竟然要拿梨树枝来坑她家拾儿,她捋了捋舌头,刚准备与顾怀安理论一番,他便开了口。 “后山再往西,有一处藏尘洞,听闻临川莫家前家主曾在此处藏了数把名剑,你若想要,便自去拿来,在此之前,这梨枝就是你的剑” 很明显,意思是藏尘洞有名剑,杜拾儿若是有本事,自己去拿。 藏尘洞?莫家名剑?杜韵吃了一惊。 “先生如何得知” 听见临川莫家几个字,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临川莫家的灭门惨案,心头突突的跳了几下。 “少年时游玩至此,偶然间发现,未曾与旁人说过” 顾怀安语罢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带上了几许恍惚。 杜韵只觉的惊奇不已“先生又是如何得知剑是临川莫家所藏” 若真是临川莫家所藏,那可真是绝无仅有了,如今莫家已经消失,江湖之中再无门派能锻出好剑。 若杜拾儿能得上一把,自然最好不过。 “这个小兄弟就不必知道了”顾怀安回过神来淡淡道。 他不说,杜韵也不强求,她其实相信顾怀安没有撒谎,“先生没有从那洞里拿一把剑出来吗”她继续兴致勃勃的追问。 顾怀安笑而不语。 杜韵心道神秘的不行,如此,肯定是拿了。 “先生如今还不肯承认自己就是当年的飞剑书生吗”杜韵忽然开口,她想从顾怀安脸上看出些什么,只是顾怀安并未有什么变化,听了她的话也只是淡淡一笑,坐下继续吃饭,连个表情都懒得给她。 只是,越是如此,她越发好奇,只觉得顾怀安浑身上下都是秘密。 还有那后山药园,究竟有什么秘密,让他谈之色变,又以剑阵护之。 其实他不回答,她也敢十分肯定他就是飞剑书生。 因为江湖上能布出那般厉害飞剑阵的可没几个人。 他的秘密,她一定会一一弄清楚的。 “吃过饭,我们就去拿剑”杜韵欢快的拍了拍杜拾儿的肩膀,还嘱咐他多吃两碗饭到时候好抗剑。 顾怀安听了她的话抬头看了她一眼。 继续吃饭。 他虽然没有说话,可杜韵察觉到那一眼似乎并不简单。 吃过饭,她带着杜拾儿和小哑巴拿着顾怀安给的藏尘洞地图,再次去了后山。 事实证明,顾怀安那一眼确实不简单。 杜韵万万没想到,藏尘洞竟然在一处陡峭崖壁的半山腰上。 连爬上去都难,更谈何取剑。 “小哑巴,你可知道上去的法子”她泄气的指着头顶的山洞。 小哑巴摇头,手里比划了几下,杜韵问杜拾儿他说什么,杜拾儿回答她小哑巴也是头一次来,以前没听师父提起过。 于是三人又原路折了回去,回去的时候顾怀安正在院子里悠然的喝着酒。 杜韵心道他肯定诚心看她出丑,亏她还二傻子一般告诉杜拾儿多吃两碗饭,好抗剑。 这么一想,她,好气。 她让杜拾儿去练功,自己走过去坐在了顾怀安对面“先生诓我们”她支着下巴睨着他,语气十分不满。 顾怀安放下酒壶,笑道“如此说来你是见到藏尘洞了,既见到了,又如何说我诓你”。 杜韵一愣,“见到了是没错,可我们上不去,先生也没说藏尘洞在崖壁上,先生是故意让我们白跑一趟吧” “求名剑如求名贤,亦讲究心诚则灵” 意思是她们得多跑几趟。 杜韵一听就知道顾怀安诓她呢,那崖壁,若非有轻功,就是心再诚跑断腿,杜拾儿也上不去。 “先生如今交拾儿的什么武功” 她暗忖得让顾怀安交杜拾儿些轻功才行,有了轻功,再吊跟绳子,保准能上去。 “他底子薄,如今只教他写最简单的拳脚功夫” 那还差的很远,算了,算了,杜拾儿资质一般,还是慢慢来的好,杜韵转开了话题。 “先生那后山药园子里藏了什么宝贝,竟有飞剑护园”她漫不经心道。 顾怀安喝酒的手一顿“是有宝贝,但不便告诉小兄弟,不过小兄弟还是莫要再靠近药园的为好”。 他倒也大方,不过杜韵辨不出来他话里的真假,且如此一来,她也不好再问什么了。 她干笑了几声“先生,小哑巴救了我两次,我想报答他,不过我对他一无所知,想来先生与他亲近,定然对他很是了解,能否与我说说”。 顾怀安问她想知道什么。 “喜欢什么,害怕什么,还有他为何一直带着面具,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顾怀安的目光落在远处浇水的小哑巴身上,隔了半晌才惋惜的叹了口气: “那孩子是我前几年间无意捡到的,当时他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躺在路边,一张脸已经……溃烂不堪,我便救了他,将他带到了身边” 满身伤痕,奄奄一息!杜韵一怔,没成想小哑巴跟她家杜拾儿还真是同病相怜。 只是一张脸,溃烂不堪……!杜韵忽然明白了早上飞剑划破小哑巴面具时他为何会那般惊慌失措的捂脸。 想必是害怕旁人看到。 真是个小可怜。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双面夫子 “那他为何没有同先生待在青云镇里,而是自个儿生活在这谷中” 顾怀安告诉她自己原本是想将小哑巴带在身旁照顾的,只是他被救了醒来后看见自己的脸,之后就不愿意待在人多的地方了,等他再大一些,他便将他送到了青云谷里。 “那他的嗓子……” “被人毒哑的” 杜韵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几年前他才多大,竟有人下如此毒手”满面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愤愤。 她想自己一定是养孩子养出的后遗症,以前可不会这样。 “小兄弟,这便是江湖,从无什么道理可言”顾怀安饮下一杯酒,语气极淡。 杜韵看了他一眼,“先生说的是”她坐了回去,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沉默,隔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顾怀安可有为小哑巴医治过。 顾怀安微微摇头,说是治过,可治不好,他说小哑巴生性善良安静,兴许在青云谷里做个小哑巴也不错。 是不错,至少比外面安全的多。 只是那大千世界,多少精彩,在这谷里岂不是可惜。 “那名字呢,先生要一直叫他小哑巴吗” 杜韵觉得小哑巴比杜拾儿还可怜,杜拾儿虽与他一样曾九死一生,可至少他如今是个健康的人。 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儿,能开口说自己想说的话。 思及此,她越发觉得小哑巴实在是可怜,若是她不能话说,简直比杀了她还要可怕。 “名字不过一个称谓,叫什么又何妨,你说是不是,云亭兄弟” 顾怀安淡然笑道,语气洒脱,只是杜韵忽然听他叫自己云亭兄弟,心头一阵怪异。 她抬起头,顾怀安的眼神还是温和的,但她分明察觉出顾怀安是在试探她,兴许他猜的出杜云亭是个假名字。 “先生说的是,名字而已”她露出个灿烂的笑脸附和。 她发现每次她对顾怀安笑的时候,他都会愣上一愣。 不过无所谓,她自当是顾怀安被她无敌美少女杜韵的笑容折服了。 “先生不如与我说说过往”她为他添了一杯酒,继续笑。 “小兄弟,等你某一天愿意与我说说你的过往的时候,我再与你说也不迟” 杜韵算是听出来了,顾怀安果然在怀疑她。 只是他为何要怀疑她呢,她一个江湖上的无名小卒,不过是脸皮厚了些,话多了些,给他报了个假名字而已。 他对她的过往有什么兴趣呢,还是说只是推辞,不愿意她瞎打听而已。 嗯,肯定是不愿意她瞎打听。 天是没法再聊下去了,她从怀里掏出补气丸交给顾怀安“先生,本来带来了两颗,不过路上被我吃了一颗,下个月我带三颗来如何” 顾怀安见她真将补气丸练了出来,了无波澜的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惊诧,他将补气丸放在鼻端闻了闻,随即眼神一亮。 “小兄弟果然了不起”他赞叹道,看向杜韵的眼神也极亮。 “那是自然,先生且说,还需要什么”杜韵被大侠夸了,心里暗爽,一时间有些小得意。 顾怀安笑了笑说不必了,补气丸就够了,让她好好研习那本医术就行。 杜韵便趁机向他提出离开的时候要在后山药园里采些药回去,青云镇上的药材很贵,她若要研习医术,自然负担不起。 不然,顾怀安借她些钱也行。 顾怀安笑说她可真是不吃亏,药他会去采来给她,她别独自靠近药园便可。 杜韵欢欢喜喜的应下了。 杜韵在青云谷里待了两天,实在是受不了顾怀安做的那些清汤寡水的饭菜,于是她自己跑去谷外不远处的一条河里抓了几条肥大的草鱼。 又在后山里捉了几只野兔,一股脑堆到顾怀安的厨房里。 她说两个小鬼正在长身体,不吃肉可不行,会变成豆芽菜的,嘱咐顾怀安一定要将他们二人养的白白胖胖。 顾怀安哭笑不得,说他记下了。 第三天,杜韵背着从顾怀安药园子里讹来的药下山离开,她走的时候杜拾儿正在石头上练功,她没有打扰他,让顾怀安和小哑巴送她出了谷。 顾怀安送了一顶斗篷于她避寒,说下次来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冷了。 小哑巴躲躲藏藏的从身后掏出了一枝桃花做的花环。 十分的漂亮,他递给杜韵,手里还比划了一阵子。 “他在说什么”杜韵接过花环,问顾怀安。 “那孩子说你喜欢桃花,所以他折了这个给你,算是你送他吃的的报答” “这个花环很漂亮,我很喜欢,多谢你了,小哑巴”杜韵脆生生笑道,然后摸了摸他的头发算作安慰。 小哑巴嘴角弯了弯。 杜韵本想将花环戴在头上,可惜她如今是少年打扮,免得别人起疑,只好将花环套在了脖子上。 粉白花衬粉白面,倒也好看的紧。 山口躺着她骑来的驴子,早已死透,她用雪将那驴子虚虚一埋,然后愁眉苦脸的想,她不会要走回去吧。 简直呜呼哀哉,忽然一声马鸣,顾怀安的乌黑大马从山谷里跑了出来,停在了几人面前。 顾怀安翻身上马,而后一把将她提溜上了马放在了身后“我送你回去吧,下次来记得骑马来” 而后一拍马背,黑马瞬间越了出去,往山外跑去。 “小哑巴,回去告诉杜拾儿,让他好好练功,不许偷懒,不然我下次来就揍他”杜韵在马上匆忙回头。 小哑巴嘴角一弯,看着马儿跑远,折身回了竹屋。 杜拾儿听见杜韵走了,忙跳下石头准备去追,小哑巴拦住他转告了杜韵的话。 杜拾儿哭笑不得的跳回到了大石头上,安心练功。 顾怀安的快马,半日就将杜韵送回了青云镇,他将她放在城门口,然后打马而回。 杜韵一回青云镇,头一件事便是给自己买了几个大肉包子,她买完包子要离开,却瞧见旁边站着的竟然是个熟人。 私塾先生云琅云夫子。 “云夫子也来买包子,不炸花生米了” 她笑着与他打招呼开玩笑。 谁知那人转过脸来神情冷漠的看了她一眼“你认错人了”语罢重新转回脸去。 杜韵顿时有一种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感觉。 她怎么会认错人,分明就是云夫子,他长得瘦高跟竹竿一样,平日里喜欢穿一身白衫,脸上也总是一幅没睡醒的呆瓜一般的表情。 她歪着脑袋又将那人看了一眼,分明长得一模一样。 “你分明是云夫子,为何装作不认识我” 那人没理她,拿过包子径直离开了。 杜韵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猛然瞧出了端倪。 这人虽与云琅长得一模一样,却一身江湖人的打扮,手里提着剑。 看刚才说话那架势,一点都不呆瓜,精神的很,冷酷的很。 好像与那青年夫子又不太像,杜韵挠了挠脑袋走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柳家绣庄 杜韵原本准备直接回家,可走了一会儿脑子里不停的冒出来那个跟云夫子长得一模一样的江湖人,猫抓一样的好奇,于是她先去了趟私塾。 她推门进到私塾里,只见那青年夫子手里拿着书正摇头晃脑的给孩子们上课,见到她,微微一愣,随即笑着与她打招呼。 还是那副呆瓜的样子,两人分明就不是一个人。 她摇头,将脑子里的江湖人摇了出去,然后径直转身离开。 云琅丢下书追了出来叫住她,问她可是有什么事情,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容。 杜韵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云夫子可有孪生兄弟”她问。 云琅一怔,正了正衣襟,笑说他是三代单传,没有什么孪生兄弟。 “哦,那倒是不凑巧,我今日在街上看到了一个与夫子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她刚说完,云琅又怔了怔,而后信誓旦旦的摆手,说她一定是看错了,再次强调他可是三代单传,没有什么孪生兄弟。 说杜韵若是不信的话,可跟他去他娘牌位前做个证。 杜韵慌忙摆了摆手说不必了,心想即便真的有他娘还能从里面爬出来作证不成。 云琅这个书呆子,实在可怕,杜韵抖了一下。 不过她见云琅如此笃定,一时怀疑起真的是她眼花看错了。 “罢了罢了,与我何干,兴许真是我看错了,不过我与夫子你说了,你最近若是在街上见到个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千万别吓傻才是” 语罢她步伐轻快的离开了,留下那呆瓜云夫子扶着下巴若有所思。 心想他不会真的有个孪生兄弟吧! 回去之后,杜韵继续一边做生意,一边研究顾怀安送她的那本医术。 而那个跟云琅长得一样的江湖人,她之后再也没有见过。 时间一长,杜韵便笃定那日她一定是眼花认错了人。 四月,青云镇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其实也算不得大事,但对于镇上没见过世面的百姓来说,就是大事。 江湖上最有钱的门派宁安柳家在青云镇上开了一家绣庄。 宁安柳家,江湖上屈指可数的极其有钱的门派,至于有多少钱,大抵也只有柳家人知道。 柳家为何会那么有钱,那是因为柳家以做生意闻名江湖,生意遍布江湖各地。 有钱庄,有绣庄,赌坊什等什么都有。 而柳家家主又是个乐善好施的人,经常行善布施,在江湖上是一股清流,柳家在江湖上声誉也不错。 对于青云镇的百姓来说,柳家将绣庄开到青云镇就等于看得起青云镇。 更让镇里百姓称赞的是,柳家绣庄选择在开门大吉之日接收青云镇上的年轻姑娘进入绣庄里学习刺绣。 不收一分铜板,学成了就留在绣庄里做活,学不成了离开便是。 于是镇上多数家里有十三四岁适龄姑娘的人都准备将人送到绣庄里。 所以柳家绣庄开业那日,百姓将绣庄门口围的水泄不通。 其中上绣庄学手艺的也包括王桂花的大女儿冰花。 王桂花决定让二女儿小书继续读书,送大女儿去绣庄学刺绣。 杜韵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床上睡的天昏地暗,她将自己关在屋子一连炼了四五日的药,得空了到头便睡,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当小帘告诉她镇上开了家柳家绣庄,她大姐要去绣庄里学习刺绣的时候,她径直从床上滚了下去。 “什么,柳家在镇上开了个绣庄,哪个柳家”她顶着鸡窝头,眼下两团深深的乌青跟被人揍了一般,满面震惊外加些许惊慌。 小帘嫌弃的往后退了一步蹲在她面前下“不知道,不过听讲故事的那个老爷爷说是江湖上最有钱的柳家” “什么”听了小帘的话,杜韵瞬间窜起身,赤着脚三两步奔到柜子旁,三两下卷了个包袱,背在身上就往外走。 “云亭哥哥,你干什么去呀,你鞋都没穿呢”小帘跟在她后面提着的鞋追出去。 “你这小子,打扮成这样要去哪儿”杜韵刚奔出房门就碰到了带着冰花准备出门的王桂花,被她拉住了胳膊。 小帘追出来将鞋往她脚下一扔朝王桂花道“娘,云亭哥哥疯了,刚才听了我说柳家绣庄今日开张,鞋都不穿,卷了包袱便跑” 可不是,杜韵身上还穿着中衣,赤脚站在院中,头似鸡窝,身上还背着个破包袱,像极了街口会朝过路人吐口水的疯子。 王桂花见她半晌回不过神,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 “哎呀”杜韵尖叫一声,眼神这才重新聚起焦点。 她捏了捏眉心,瓮声瓮气的对王桂花说她要逃走。 “好端端的为何要逃走” “我跟……我跟宁安柳家有些过节,他们如今来青云镇肯定是捉我来了” 她嘴里胡言乱语的解释,王桂花听的云里雾里,说她一个普通人如何与江湖名门大派柳家扯的上关系。 “娘,云亭哥哥一定是做梦没睡醒,瞎说八道呢”小帘捂着嘴笑。 “赶紧去把包袱放下,收拾收拾,跟我们一同去凑凑热闹”王桂花催促她。 接着又半信半疑的补充一句,柳家是名门大派,就算她之前得罪过柳家,他们也肯定不会与她一般见识的。 “大娘,你当我是如何得罪了柳家的,我十岁那年,将柳家小姐给轻薄了” 杜韵说罢,抓了抓头发,看着王家母女能塞下一个鸡蛋的嘴,干笑了几声。 “胡说,十岁你才多大,如何轻薄人家小姐”王桂花扶正自己的下巴,越发不信。 “我……我那时候看那家的小姐漂亮可人,于是没忍住将人家亲了一口,还被柳家派人追过一阵子,没法子了才躲到了半河村”杜韵继续干笑。 “嗨,小孩子而已,这算哪门子轻薄,想来那家小姐早已忘记了,怕什么,柳家是来开绣庄的,又不是找你算账的” 王桂花只当杜韵没睡醒得了什么臆想症,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继续催她。 “大娘,你们去吧,我还是算了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被人认出来了少不了惹来麻烦” 语罢杜韵打了个哈欠,说自己再回房睡会儿,转身往屋里走去。 “云亭哥哥真的不去吗,听闻今日绣庄开业,柳家来的是什么少主,不是小姐,云亭哥哥怕什么,而且听闻那个少主是个极好看的美少年,你真的不去看看吗”小帘继续抛出自以为能打动杜韵的诱饵。 果见杜韵往回走的步子一顿,小帘眼睛一亮,以为她改了主意,谁知她顿了顿,懒洋洋的摆了摆手“不去”。 小帘朝她做了个鬼脸,喊了句不去拉到,然后跑了。 王桂花带着小帘和冰花出门。 杜韵进到屋子,将门关起来,身子忽然忍不住发抖,面上一片苍白。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柳家少主 “你也来了吗,云亭哥哥”她呢喃了一句,抚着自己狂跳的心脏,不知想到了什么,眼泪忽然簌簌滚落了下来。 而后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再也忍不住一般开始嚎啕大哭。 若是王桂花在跟前,杜韵一定会告诉她。 十岁那年,被她亲了一口的人叫做柳云亭。 杜韵蹲在地上哭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抹了把泪,在包袱了扒拉出了一件最不起眼的衣服往身上一套,将自己简单拾掇了一下,戴了个斗笠就出门了。 她到达绣庄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被百姓围的水泄不通,大家伙儿排着队领着闺女往绣庄里进。 “柳家不愧是江湖大派,如此大方” “没错,这不,我也准备将女儿送进去” 绣庄门口偏一点的地方围着些叉着手三言两语看热闹的百姓。 藏在人群里的杜韵伸长了脖子往透过绣庄大门往里面看,可除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她什么也没瞧见。 她有些急,又有些害怕的样子,等了一会儿,一辆马车从街头缓缓驶了过来,百姓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儿,杜韵呼吸一紧。 马车停在了绣庄门口,撩开车帘,车上下来了一个穿白衣的公子。 身形若竹,挺拔清瘦,墨发用一根玉带束在头顶,一身白衣胜过初雪,清隽出尘的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绣庄门口围着的百姓随即欢呼道柳家少主来了。 “瞧瞧,这就是柳家年仅十六岁的少主柳云亭,果然如江湖传言的一般龙风之姿” “那是,大门大户里养出来的自然与普通人不同” “不过我瞧着这位少主周身温和清明,竟没有半分江湖贵公子的傲气” “自然是柳家老家主教的好” 百姓们在一旁怯怯私语,杜韵看着那个缓步行上台阶的背影,心跳的那么快,要跳出胸腔了一般。 她攥紧了袖角,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可还是在那个背影即将消失在人群中时小声嗫喏了一句。 “云亭哥哥”她的声音的极小。 “咦,云亭哥哥,你不是不来吗,怎么在这里”忽然忽然传来小帘的声音,脆生生的,爆豆子一样。 这孩子嗓门怎么这么大! 杜韵一惊,察觉到那抹已经上到台阶上的身影忽然停了下来,她急忙捂住小帘的嘴,拉着她蹲了下去隐在了人群后面。 有一抹淡淡的目光朝她所在的地方看了过来。 就在杜韵觉得呼吸都开始困难了的时候那抹若有似无的目光收了回去。 她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过去,那抹白衣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了绣庄。 刚踏入绣庄的柳云亭忽然停下了步子,他宽大袖子里的双手倏而紧握,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少主怎么了”护卫羽白见他神色有异,急忙询问。 “没什么” 极短的沉默后,柳云亭淡淡开口,脸上恢复了沉静,嗓子却喑哑不堪。 羽白却明白分明是刚才那一眼,他家少主一定是看到了什么。 “少主见到了吧”他开口,刚才他分明听见有人在叫云亭哥哥。 而这个世上能让他家少主忽然失态的人,只有一个。 也是他们忽然从蜀中改道青云镇的原因。 其实一个小小绣庄而已,哪里犯得着堂堂柳家少主亲自赶来。 不过是知道那人在青云镇,恰好有个理由能来罢了。 可是来了,他宁愿深夜在那人府门外守着,也不敢敲门进去。 “少主,当年的事,要不要……” “时间不早了,进去吧” 羽白的话还未说话,就被柳云亭打断,他赶忙垂下头,跟在他身后大步进入了绣庄。 “哇,云亭哥哥看见了没,刚才转头过来看的那位公子长得真好看,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比云亭哥哥你还好看” 绣庄外,看热闹的人群散去,小帘掰开杜韵捂着她的手,惊叹道。 “眉毛和头发黑的墨一般,鼻子高高的,嘴巴红红的,脸比云亭哥哥,不对,比拾儿哥哥的还要白上几分,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人” 十岁的小帘,并不知道如何夸赞美男子,只能用上自己所能知道的所有词汇。 其实在她眼里,柳云亭生的面白如玉,眉黑如墨,两方薄唇红润饱满,甚至连鼻子都那长得英挺笔俏,再加上他一身白袍染纤尘,小帘实在想不到还有比他更好看的人。 她想的到,却形容不出来。 “那是你没见过更好看的人”杜韵慢吞吞的回了小帘一句,声音却有些沙哑。 那人,好像比她离开的时候又消瘦了一些。 小帘抬头去看,发现她眼眶红红的“云亭哥哥你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开心而已”杜韵起身将斗笠重新戴好遮住了所有表情,她朝绣庄里看了一眼,头也不回的拨开人群走了。 小帘忙追了上去,她以为杜韵是听了他那句柳云亭比她长得好看,生气了,于是她讨好的告诉杜韵,传闻柳云亭只在绣庄里待三天就会离开,启程回宁安。 “等柳家少主离开,云亭哥哥你依旧是镇子上最好看的人”小帘拽着她的衣袖脆生生道。 杜韵步子一顿。 “那就好” 他会离开,那就好,她如今还没有做好见他的准备。 之后的三天,杜韵又将自己关在了屋里研究医书,房门都未踏出半步。 饭都是王桂花差小帘送进去的。 第三天傍晚,她才出了房门,应当是睡得少了,白脸青眼红唇,地狱里逃出来的小鬼一样。 她大喇喇往台阶上一坐,托腮望着西边渐渐落下去的太阳出神。睫毛轻轻颤着,不知在想什么。 王桂花的大女儿冰花从绣庄回来路过院子,恰好看见杜韵坐在台阶上发呆,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她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糖葫芦,走过去坐在了她身边。 “云亭弟弟,这个给你” 冰花递上糖葫芦,她比杜韵大一岁,平日里都叫她云亭弟弟,知道她爱吃糖葫芦才给她的。 杜韵看着忽然递到自己眼皮底下的红亮的糖葫芦,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然后她转过脸去对细白的脸上带着温柔笑意的冰花一本正经道“冰花姐姐,我不能吃,我欠了月亮一个月的糖葫芦”。 冰花一愣,虽不知她在说什么,却被逗乐了,她笑说那可怎么办,她自己不爱吃甜食,这根柳家少主送的糖葫芦岂不是要浪费了。 “柳家少主……送的?”杜韵神色微微一变,像是被吓到。 “你也觉得惊奇对吧,那柳家少主说自己明日要离开,不仅鼓励我们好好学刺绣,还买了镇上所有的糖葫芦送与我们这些绣女,说是作别的礼物,真是个有趣的人” 冰花提及柳云亭的时候眼神亮晶晶的,秀眉畔划过一抹羞涩。 杜韵看的一呆。 “那柳家少主可还有说什么”她悄悄攥住袖口。 冰花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说她不吃的话,那她拿回去给小帘吧。 “冰花姐姐,我忽然又想吃糖葫芦了”杜韵乖巧的朝冰花伸出了手。 “你呀你”冰花叹一句她可真是变化无端,而后将糖葫芦放在了她手心。 冰花离开后,杜韵捏着糖葫芦能将它盯出一个洞来。 “云亭哥哥,你这又是何意呢”她叹一句,起身回屋。 再出来时,头戴了顶斗笠,出了门。 等太阳彻底落下去的时候才回去。 另一边,柳家绣庄后院里立着一抹白色修长的身影,他身边跪着个同样穿白衣身形高瘦的人。 “不知少主召属下来所谓何事”跪着的人开口。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再等三年 白色身影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串鲜红的糖葫芦。 正是柳云亭。 “将她的事一字不差的告诉我”他的眼神扫过手中糖葫芦,闪过一抹心痛。 “小姐如今,与王家人一同生活的很快乐,对了,小姐半年前收养了一个小少年,取名杜拾儿” 捏着糖葫芦的手忽然一紧“小少年?杜拾儿?” “是,是个九岁的孩子,如今应当已经十岁,二人在外以兄弟相称。”跪着的白衣男子语气轻了几分。 “那孩子如今在何处,可是一起生活”柳云亭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喜怒。 “好像是被小姐送出去学艺去了,如今不在杜府” 白衣男子说完,柳云亭忽然温和的笑了“杜拾儿?她是将那孩子当成若怀来养了吧,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忘不了若怀” 那一抹笑,极尽温柔,瞬间让人觉得夜色都明亮了起来。 “若怀少爷当年死的蹊跷,小姐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 白衣男子说完柳云亭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当年的事是有蹊跷,我一定会为她查出来的”他过去将白衣男子扶了起来。 “明日我就会启程回宁安,你继续待在青云镇,保护好她,记得有情况及时来报” 说那些话的时候,柳云亭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似乎很是不舍。 “是,属下明白” 白衣男子说完一个飞身消失在了院子里。 他刚刚离开,羽白走进了院子,手里拿着一袭披风,他将披风披到柳云亭肩头“少主,夜里风凉,回去吧”。 羽白是个粗质的少年,他不懂他家少主捏着跟糖葫芦在院子里干嘛呢,自打来了青云镇就没笑过。 “羽白,你说她看见我送她的糖葫芦时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来找我,毕竟她之前最喜欢吃糖葫芦了”柳云亭紧了紧披风,转头询问羽白,那个她字说的一片温柔。 羽白心想他家少主可真是不容易,想要送那人糖葫芦又怕人察觉出来,于是以作别礼物为借口送了所有绣女糖葫芦。 还特意亲自嘱咐那个叫冰花的姑娘,回家要告诉家人,糖葫芦是柳家少主柳云亭送的。 可真是难为他家少主了。 只是那人心硬,他家少主最终还是没有等到。 “少主,小姐……小姐她刚才来过了”看着柳云亭含笑的嘴角,羽白不忍心开口,却还是开了口。 “什么!她来了,现在在何处,可是在外院”柳云亭面色瞬间明亮了起来,满是惊喜。 “她终于肯见我了吗”他越过羽白疾步往院子外走。 “少主,小姐在绣楼外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羽白握了握拳。 话音刚落,那疾步往外走的背影狠狠的顿在了原地。 无边夜色里一个冗长的沉默之后,柳云亭忽然笑了。 “她始终不肯见我,三年了,她始终不肯原谅我” 那一笑让羽白忽然十分后悔刚才将那人来过的消息告诉了他。 “小时候,她喜欢吃糖葫芦,我初时不能理解她为何会喜欢吃这甜腻的东西,后来她告诉我,难过的时候吃上一颗糖葫芦,就不会难过了,我一直都不信,可自从她离开后,我就慢慢信了” 柳云亭哑着嗓子,语罢撩袍在台阶上坐了下去,一口一口将手里那支糖葫芦吃了个干净。 十六岁的鼎鼎大名的柳家少主坐在台阶上失落的像个孩子。 羽白心里哀叹,这又是何必呢,天涯何处无芳草,只要少主勾勾手。 “少主,地上凉……” 羽白担心的提醒,心里却明白他是不会起来的。 柳家少主柳云亭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后沉稳持重,行走知礼,何时坐过台阶。 不过都是跟那人学的。 那人是让他变得不是他的唯一。 “少主若是实在想见小姐,属下现在就套马去桂花巷杜府” 想见就去见,傻子一般坐在台阶上发什么呆。 急性子的羽白忍不了了。 “小姐离开了三年,少主找了三年,如今打算明日就那样离开吗” 羽白实在明白不了,他们分明互相牵挂,为何不去相见。 三年前那人悄悄离开,自此消失于江湖,他家少主嘴上不说,暗里却派出侍卫找了整整三年。 直到后来有人告诉他家少主在凤凰城的青云镇里遇到了一个与他同叫云亭的伶俐少女。 他家少主欣喜激动的一夜未眠,本想亲自来青云镇查看,可柳府里却有事情走不开,只得先派了侍卫过来查看保护。 等到终于从杂事中脱身有了时间,却又不敢来了。 他怕那人还不肯原谅他,不肯跟他回去。 后来柳家扩展势力,要在青云镇里开绣庄就成了他来青云镇的唯一理由。 来了,却还是不敢去。 “羽白,那日她分明来了,却躲在人群里不肯见我,今夜亦是如此,韵儿她……尚且不想见我,以她的性子,若是想见我,自然会来,若是不愿意,我寻过去,她会逃走的,她若是再逃走,我怕是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柳云亭眼底情绪翻涌了一阵,从台阶上起身准备回房,神色有些饿疲惫。 羽白知道他还是不敢。 “少主,小姐心里肯定没有真的怪你,以她的性子,若是真的怪你,又怎会在外面用少主的名字,她在外以杜云亭相称,想必心里还是记挂少主的” 柳云亭上台阶的步子一顿,“但愿如此吧”语罢缓步离开。 羽白搔了搔脑袋“这是取悦了还是没取悦”。 “算了,不如直接去将小姐绑了来送到少主房里让他们相聚” “不行不行,少主忒小家子气,一定会打断我的腿的” 羽白摇了摇头走了。 第二日天未亮,一辆华贵的马车出了青云镇往东走了。 “少主,真的就这样离开吗”羽白看着越来越远的青云镇,不甘心道。 天知道他昨天晚上多想翻墙去杜府绑人,愣是忍了一个晚上。 “羽白,你最近话有些多,接她回去,如今还不是时机” 柳云亭在车里看书,闻言卷起书撩开车帘在他头顶敲了一下。 他又恢复了一派风光齐月,与昨晚坐在台阶上黯然伤神的判若两人。 羽白腹诽一句,如今不绑人,来日哭断肠。 “少主觉得何时才是时机” 哼,就是瞻前顾后,就是胆小。 “三年,三年后,我会亲自来将她风风光光的接回去” 柳云亭的声音深了几分,语罢放下帘子坐回了车里,继续看书。 羽白:……………又是个三年。 “少主,三年后小姐十七岁,到时候她要是喜欢上别人了,不要你了怎么办” 不信你不怕,果然,他刚说完,马车狠狠一颤。 “羽白,再多嘴,你就自己跑回去”马车里传出了柳云亭极其阴沉不满的声音。 跑回去!羽白一抖,“少主恕罪,恕罪”。他急忙讨饶。 马车里没了动静,半晌之后传出一个淡淡的,委屈的声音说那人如今已经不要他了。 呀,受伤了。 羽白一阵自责,一时怪自己太多嘴了。 他急忙闭嘴,专心驾车。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杏林绝笔 青云镇春花落尽的时候,四月也过完了,杜韵照旧带了好酒好菜上青云谷去了。 柳云亭的事没过几天也就被她抛到了脑后,他回了宁安,她照旧要过她的日子不是。 只要他别来打扰她的生活就行。 山外春花落尽,谷里依旧一副百花争艳的景象,她照旧在谷里小住上几天才下山,下山的时候背上一袋子药材。 照旧督促杜拾儿好好练功,外加多吃些饭,早日长高,好有能力去藏尘洞取剑。 不过自那次之后她每次上山都多带一颗补气丸给小哑巴。 她曾问过顾怀安为何不教小哑巴武功,顾怀安告诉他小哑巴小时候受伤太重,外加中毒太深,伤及了筋骨脾肺,练功的底子极差。 怕他身体受不了,所以没有教他武功。 杜韵想补气丸以多种滋补药物所练成,能补百气,小哑巴多吃些就算不能恢复筋骨脾肺,也能强身健体不是。 其实她曾给小哑巴号过脉,探查出了他体内有一股浅显的毒药残留,但是她如今在医道方面尚且功力不够,探查不出遗留在小哑巴体内的是什么毒药。 其实她曾怀疑过顾怀安种了满院子药草,医术一定很好,但顾怀安告诉她种药草只是个爱好,他的医术并不好。 杜韵试探了几次,发现确实如此。 是以,她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研习顾怀安送给她那本医书,其实她想给小哑巴治脸,也想治好他的嗓子。 想让他光明正大的,不用再戴着那难看的面具,想让他想说话的时候就说,不用什么都沉默以对。 她有那些想法,除过想报答小哑巴的救命之恩之外,还有些别的原因,也没什么,就是瞧小哑巴可怜。 又或许是因为,小哑巴是她家杜拾儿的朋友,杜拾儿也曾问过她能不能治好小哑巴。 倒是小哑巴,向来沉默从容,一幅无所谓的样子。 杜韵不知道他是真的无所谓还是认命麻木了。 他越是那副样子,越是激发了杜韵的斗志,更想将他治好。 杜韵发现她自从养了孩子后,变得越来越善良了。 某一日,青云谷里红日初升,霞光万丈,杜韵头一次见到那种景象,兴奋的不行。 她问顾怀安能不能带她到后山的观日崖去看看。 观日崖顾名思义赏日观月的,只是有点陡峭,她自己上不去。 顾怀安当时正在杀鱼,丢下鱼便带着她去了。 观日崖上清风伴着满谷的花香,恣意醉人,外加东方一轮滚烫红日徐徐升起,让杜韵顿时一扫胸中积障,神清气爽。 她对着满谷来回游荡的风老神在在的喊一句从此以后救治小哑巴的重任就落在她肩头了。 说她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医者。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顾怀安在一旁笑的温和。 他说她如果能将他送的那本医书研透,来日必能成为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神医。 杜韵懒洋洋的摆手,说她对做悬壶济世拯救苍生的神医可没兴趣,负担太重,她只想做个游玩江湖的逍遥医。 高兴了救救人,不高兴了毒毒人。 那句毒毒人若是叫王桂花听了定要教训她一顿,顾怀安却依旧笑的说了句都随她。 那句“都随她”里的宠溺终于被杜韵听出来,她一惊,吓了一跳,扭过脸去打量顾怀安。 顾怀安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太阳上,温和从容,眼神深邃平静。 似乎刚才那些杜韵感受到的宠溺不过是一阵清风。 杜韵收回目光脑子忽然零零碎碎的蹦出她与顾怀安初识的事。 突然发现从那个时候起顾怀安好像就对她很好。 什么都不要,收杜拾儿为徒带他回青云谷教他武功。 送给她江湖上修医道的人都想要的医书《杏林绝笔》 《杏林绝笔》相传是由曾经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医圣南华子临终前所着。 一本绝笔囊括医毒两道,上百种丹药毒药尽在其中。 江湖上习医的人谁不想要,只是找不到。 消失江湖多年,没想到在顾怀安手上,更没想到顾怀安会将此书送给她。 如此一想,他对她好像好的过分了点。 又或者是真如他所言,觉得与她有缘分! 杜韵觉得不是。 她还没自恋到觉得自己张了张讨喜到人人都喜欢的脸,她的性子也不是很好。 “先生,能问你个问题吗” 顾怀安整张脸沐浴在初升的红日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的温柔,他转过头看了杜韵一眼似乎明白她要问什么,微微颔首。 “先生为何对我这般好” 江湖复杂诡诈,无缘无故的好,总会令人害怕。 不过杜韵一问出那句话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太他妈矫情了。 别人对她不好也不行,对她好也不行。 “自然是你我二人有缘分” 顾怀安还是那句话,杜韵想了想算了,大侠的心思不好猜,也许他是真的凭心做事而已。 她正想着是自己人缘好,命好,顾怀安又开了口,他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顶说,还有一个原因。 因为她是个好孩子。 坚韧,达观,善良。 那双落在她头顶的手带着温暖,杜韵这一次没有躲开,她心里一热,吸了吸鼻子。 第一次有人这样夸她呢。 “先生倒是慧眼识珠”杜韵嬉笑。 顾怀安收回手笑说她真是一点都不害臊。 顾怀安虽然清瘦,肩膀却很宽厚,让杜韵忽然想起了父亲,不知怎么的,她对顾怀安生出了一丁点亲近,便想与他多说说话。 “先生夸我,我自然乐得接受,知道我爹怎么形容我吗,行为古怪,少小狡诈,你说这是我爹吗” 杜韵的语气颇为不满,但脸上依旧挂着慵懒的笑容。 “所以你便从家里逃了出来?”顾怀安笑着回了一句。 杜韵脸上的笑意倏尔凝固,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向顾怀安“先生说笑呢,我父母早亡,是个孤儿” 顾怀安轻笑一声“我也是猜测,你不必如此惊诧,若是猜错了就当我没说”。 杜韵心想大侠就是大侠,一猜一个准,不过她才不会承认。 因为那个所谓的家她并不打算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鹅黄裙子 春去秋来,日子过的极快,杜拾儿第一次出青云谷时已是八月。 中秋节,顾怀安准许杜拾儿回家一趟。 青云镇的街道上很是热闹,杜拾儿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忽然瞧见有人在卖糖葫芦,他面色一喜,快步走了过去。 “大哥,这棍儿上剩下的糖葫芦我都要了” 小贩手里剩下的糖葫芦足足有一二十支,他一怔,心想呦呵来了个大手笔的。 他忙把插糖葫芦的木棍往杜拾儿肩头一堆“给钱”。 杜拾儿一愣“我没钱”。 小贩:………… “没钱你吃什么糖葫芦,小小年纪竟敢学别人吃霸王餐“小贩没好气的又将糖葫芦棍儿夺了回去。 杜拾儿有些为难,心想去哪里弄些钱呢,他要给杜韵买糖葫芦,总不能回家问杜韵要吧。 就在杜拾儿为难的时候,斜里忽然插进了一个甜腻的女声“这位小公子可是要吃糖葫芦” 杜拾儿转头,一个打扮的艳丽如碟的年轻姑娘正站在他旁边。 他皱了皱眉,没有理会。 因为那身打扮让她想起了除夕春风楼那夜的耻辱。 害他被他哥狠狠骂了一顿。 “呦,这不是春风楼的翠叠姑娘吗,来买糖葫芦呀”小贩殷勤的与那姑娘打起了招呼。 春风楼?翠叠? 杜拾儿眼珠子一转。 “翠叠姐姐,我想吃糖葫芦,可是我没钱,你能买给我吗” 他朝翠叠笑了笑。 他长得好看,唇红齿白的,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看的翠叠心头一跳,一时间忘记了他只是个十岁的少年。 “好呀,买给你可你,你拿什么来换” “我给姐姐耍一套剑法可好”杜拾儿继续笑。 翠叠没想到他小小年纪还会耍剑,欣然答应。 杜拾儿从背后包袱里掏出一根已经磨的流光的木剑,顾怀安给他的梨枝早都断了,所以他自己给自己刻了把木剑。 准备回来跟杜韵换礼物。 他拿着木剑在街上像模像样的耍了一套剑,小小年纪,动作流畅,衣带生风,竟惹来了不少百姓围观。 他耍完剑,发现那个叫翠叠的有些呆愣,他收好剑走过去从小贩手里拿过糖葫芦棍儿。 “她付钱”他指了指翠叠,然后不等小贩反应,已经扛着糖葫芦棍儿走远了。 “哎,小鬼,不是只买一根吗”翠叠回过身来大叫一声,可街上哪里还有杜拾儿的身影。 小贩心想,得,被一个小孩子坑了吧。 杜拾儿回去的时候,王桂花正在打扫院子,见到他,十分高兴,丢下扫帚拉着他就是一顿嘘寒问暖。 杜拾儿亲切的叫了一声大娘,然后问她他大哥在哪儿。 王桂花说杜韵在屋里炼药呢,杜拾儿欢欢喜喜的去了后院。 “哥,我回来了”他将糖葫芦棍儿往杜韵院子里那颗柳树下一靠,将包袱往石桌上一扔,朝杜韵屋内喊了一声。 半晌,屋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正在他诧异的时候,轰隆一声响,震得院子里的树都颤了一颤。 紧接着他身后的门被猛地拉开,从里面冲出来了个满脸焦黑的人,头发鸡窝一般盘在头顶。 那人一口气跑到院子里,弯腰扶着膝盖大口的喘着气,身后的屋子里咕噜噜的往外滚着烟。 杜拾儿呆若木鸡。 杜韵没想到药炉又给她练炸了,幸亏她跑得快,差点熏死她。 她喘息如牛,缓了一会儿才将胸腔里的焦气都排了出气,抹了一把脸,她起身,一转头就看见树下站着个高高瘦瘦的孩子,正怔怔的望着她。 她顿了顿。 “呀,拾儿回来了” 她欣喜道,朝杜拾儿招手。‘ 杜拾儿:这人是我哥! “哥,你没事吧,可有受伤”他反应过来,急忙奔过去,拉着杜韵的胳膊查看。 “没事啊”杜韵拍下杜拾儿的手,龇牙一笑。 碳黑的脸,瓷白的一排牙,杜拾儿嘴角一抽。 “小祖宗哟,你怎么又将药炉炸了” 王桂花一进院子就看见杜韵破衣烂衫的,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回事,简直哭笑不得。 “这房子早晚让你给拆了”她拉过杜韵将她身上的烂衣服扒拉下来“你说说,这个月烧坏第几件了”说着进到杜韵房里去给她找新衣服。 杜韵朝她讨好一笑,缩了缩肩。 她底下只穿了身中衣,虽然面色被熏黑了,但脖颈雪白,脖颈往下便是两团形状美好的臌胀,隐在中衣里,形状圆润。 看在杜拾儿眼里,他便诧异的想,他大哥怎么跟他长得不一样。 “哥,你这里为何和我不一样” 杜拾儿指了指她的胸口,杜韵低头一看,不由大惊失色,混账小子往哪里看呢! “哥最近吃胖了”她双手将胸口微微一挡,转过了身子懒洋洋道。 王桂花出来了,但手里什么都没有,她说杜韵把衣服炸完了,没得穿了,脏衣服她都没洗呢。 杜韵哀嚎一声,急忙奔进房内,将门啪的一声关上“那就麻烦大娘去给我买几身衣裳吧” 杜拾儿不识女身,不代表王桂花不认得。 好险,好险。 杜韵盯着自己圆润的胸脯看了半晌,嗯,是该找束胸带了。 她可怜的小馒头,还没长好呢,又要束起来了。 不一会儿王桂花回来了。 她给杜韵拿了套女装,她家冰花的衣服。 “大娘这会儿忙,你先凑合穿上冰花的衣服,等明天了,大娘去给你买衣服” 王桂花推门进去,杜拾儿跟在她后面,听见她的话,瞬间幸灾乐祸的看向杜韵。 杜韵不穿不行,她总不能穿着中衣到处乱窜,更容易暴露不是,她咬了咬呀,瞪了杜拾儿一眼,接过冰花的衣裙,拿到屏风后换上。 等她将自己收拾好从屏风后出来,杜拾儿与王桂花已经不在房里了。 杜韵别扭的拽了拽裙角,拉开了门。 外面已经是夕阳垂暮,黄昏黛青。 她一眼就扫到了正在柳树下练功的杜拾儿和那杆靠在树上的糖葫芦。 鲜红的让她滚了口唾沫。 “呀,糖葫芦”她开心的叫了一声,提着裙子跑了过去。 杜拾儿手中的木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迎面朝他跑来的杜韵,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裙,头发平整的束在头顶,随着她的步伐,俏皮的左右晃着。 西边的斜阳照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亮光,她的眉眼和嘴角都微微弯着,像一轮极美的新月。 杜拾儿心头极快的划过一抹异样,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只是却不知怎地,悄悄红了耳朵。 而后他觉得自己连面颊都热了起来。 “哥……”他叫了杜韵一声。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情不自禁 杜韵没听见,径直越过他跑到树下从棍儿上拔下一根糖葫芦放在了嘴里。 她往树下石凳上大喇喇一坐,左腿翘右腿,胳膊支着下巴大快朵颐的嚼着糖葫芦。 杜拾儿瞧着她一副老爷们儿的样子,脸上的温度渐渐退了下去。 他大哥杜云亭就算换上女装还是那般………嗯,豪爽,不拘一格。 其实他本来还想等他大哥换上女装,他好笑话上她几句的,谁叫她以前逼他穿女装,还笑话他。 不过等他大哥出来的时候,他又不想笑话她了,因为他忽然觉得。 他大哥穿女装………其实还挺好看的。 “哥,好吃吗”他收了剑,走过去在她跟前蹲下,笑着问。 “嗯,好吃”杜韵嘴里囫囵一句,继续吃糖葫芦。 “我特意给你买的,这些都是你的”杜拾儿指了指她身后的糖葫芦杆儿。 杜韵见他小狗一般蹲在自己面前,一幅求夸赞的表情,低下头,一边嚼着山楂一边伸手在他发顶摸了摸“拾儿真棒,大哥果然没白疼你”。 两人离的近,杜韵温热的呼吸夹杂着山楂的甜香一股脑儿都喷到了杜拾儿脸上。 杜拾儿看着杜韵鼓着的腮帮子和殷红的沾着些糖丝儿的唇角,心头再次极快的划过一抹异样,耳后也再次爬上丝丝滚烫。 十岁的杜拾儿哪里分的清那些怪异的东西是什么,他感受着杜韵手心的温度,那一刻只生出了一个想法。 他要一辈子待在他大哥杜云亭身边。 然后他鬼使神差的扬起头在杜韵唇角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般,快的向一阵风。 杜韵手里的糖葫芦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杜拾儿,………你竟敢……竟敢调戏你大哥我”她怒吼一声。 杜拾儿已经一阵风似得窜了出去,杜韵抄起一旁的糖葫芦棍儿直接追了上去。 “哥,我没有,我只是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 杜拾儿跑出老远才回过身解释,耳朵却红的像两只煮熟的虾子。 鬼知道他刚才干了什么。 十岁的杜拾儿也被自己吓得不轻,看着扛着棍子气势汹汹追过来的杜韵,他拔腿就往院子外跑。 只是刚跑到院子口就好巧不巧的撞到了一坨高大的东西上,他被弹出去好远。 正好被跑过来的杜韵捉在了手里。 他赶忙抱着杜韵的胳膊摇啊摇的撒娇。 结果还是被杜韵照着屁股一顿揍。 被他撞到的那一坨在院子门口瞠目结舌的看了半天,回过身来才赶紧去将二人拉开。 “云亭小兄弟这是做什么,何故对堂弟如此” 来人正是云琅,他是被王桂花请过来过节的,谁知一进院子就瞧见杜韵在收拾杜拾儿。 “夫子”杜拾儿往他身后一躲。 然后露出个脑袋来委屈的看向杜韵。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云琅个子高,将杜拾儿挡了个掩饰,偏又穿着一身白衣,摇头晃脑讲道理的时候,简直既像老学究,又像傻大个儿。 “这孩子不知道从何处学来的花花肠子,刚才竟将我亲了一口” 杜韵扛着糖葫芦棍儿想,养孩子真不容易,杜拾儿亲了她一口,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杜拾儿肯定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书。 学坏了。 他要亲也该亲姑娘去,譬如小帘,她如今在外人眼里可是个男的。 亲她做什么。 “什么,小子你竟敢轻薄小………你哥” 云琅忽然激动了起来,将杜拾儿从身后拽了出来推到了杜韵面前“揍吧” 杜韵与杜拾儿同时:………… “夫子这么激动做什么,揍不揍也是我的事”杜韵看向云琅的眼里聚起狐疑。 杜拾儿默默走过去站到了杜韵身旁,一同诧异的看着云琅。 云琅:囧。 他摸着鼻子轻轻咳嗽了一下“我自然知道云亭小兄弟定然舍不得揍拾儿,才推他出去的”他憨笑着解释。 杜韵没有看他,将糖葫芦棍儿交给杜拾儿“去将糖葫芦放到我房里”。 杜拾儿扛着糖葫芦棍儿走了,杜韵才将目光重新落在云琅身上,有些深。 “云夫子刚才有些奇怪”她分明听到了一个小字。 “我有何奇怪的,奇怪的是小兄弟才是,为何今日穿着女子的衣衫,害的我险些将小兄弟错认成王大姐家的小姐了”云琅脸上那抹憨笑毫无破绽。 太阳彻底落下了去,院子里一片黛青,云琅背着光,杜韵再看不清他的表情,于是她摇了摇头,心想兴许是她听错了。 王桂花做好席面,来催众人去院子里摆桌子,杜拾儿亲了杜韵一口的事也就此过去了。 吃饭的时候,杜韵才记起询问杜拾儿哪里来的钱买了那么多糖葫芦。 杜拾儿想可不能叫大家知道他为了糖葫芦在大街上卖艺。 于是他趴在杜韵耳朵口跟她说,他在街上遇到了除夕夜的春风楼的姐姐,于是坑了她些钱。 杜韵一听就乐了,她往杜拾儿碗里夹了跟大鸡腿将他表扬了一顿。 说她家小白兔终于学会咬人了。 不知怎么的,杜拾儿听见杜韵那句她家小白兔,又悄悄红了耳朵。 一旁的云琅看着二人凑在一处亲密的样子,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微微蹙了蹙眉。 杜韵看过去的时候,他忙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糕饼。 然后将自己险些噎死,王桂花失笑让他慢慢吃,没人跟他抢。 “真是个苦命的孩子,怕是都没吃过这些好的”王桂花叹息。 云琅:我太囧。 看着云琅把自己憋的面红耳赤的样子,杜韵:真是个呆瓜。 一顿饭吃的啼笑皆非。 第二天杜拾儿就回了青云谷。 走的时候他将他的木剑交给了杜韵,然后央着她给自己买了把新剑。 一同讨来的还有一条漂亮的红绦剑穗。 杜韵没想到她随口一说的承诺他竟一直记得,她戳了戳他的脑袋说他真是记性好。 杜拾儿笑了笑嘱咐她一定要将木剑收好。 他说等将来他成了名满天下的剑客,那柄木剑,她保不准就能卖好多钱。 杜韵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于是她听话的决定将她家杜拾儿的破木剑好好收藏。 杜拾儿一同带进谷的还有杜韵为小哑巴包好的一包袱各色糕饼。 秋去冬来,杜拾儿第二次下山的时候,青云镇已经下过两场雪,他回青云镇过年。 第三次下山,便到了来年六月。 他背着包袱,骑着顾怀安的大黑马出了谷。 他会骑马,自然是也是顾怀安教会的。 章节目录 五十一章 不一样了 六月的青云镇,太阳已经毒辣了起来,杜拾儿策马一路狂奔回青云镇,到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杜韵。 王桂花甫一看见他,险些没认出来。 因为练武的原因,杜拾儿长得很快,他牵着马站在院子里跟戳了跟竹竿一样,还有他那张原本白嫩讨巧的脸也渐渐褪去了孩子的软糯,渐渐变得轮廓分明,有了几分少年的坚硬。 不过,比之前更好看了。 “呀,拾儿回来了,大娘险些没认出来”王桂花愣神之后笑道。 “大娘……我……” “你哥在后院呢,快去吧”王桂花笑着打断杜拾儿。 杜拾儿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朝王桂花笑了笑朝后院跑去了。 王桂花看着杜拾儿匆匆忙忙的背影,心想杜拾儿若不是要去青云谷练功,怕是能变成长在杜韵身上的秤砣。 杜拾儿跑进后院的时候,杜韵正在柳树下的秋千架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荡着秋千,手里拿着本杂谈,一边咧着嘴笑一边悠然的晃着腿。 杜拾儿看她笑的开心,不自觉裂开了嘴。 他悄悄走过去站在她背后,杜韵看的入神并没有发现他进来了。 “哥”他忽然对着杜韵的后脑勺叫了一声。 杜韵吓了一跳身子一歪险些从秋千上栽下去,被杜拾儿眼疾手快的从后面扶住了肩膀。 杜韵坐稳之后回过头发现是他,愣了一下,而后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死小子,敢吓唬我” 杜拾儿也不生气,身手去推她的秋千绳,让秋千缓缓荡了起来,杜韵怕掉下去,赶忙回头坐好抓紧了绳子。 “哥,你院子里怎么会有秋千,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荡秋千” 杜拾儿一边推绳子,一边取笑杜韵,目光却落在了杜韵的脖颈处。 他大哥好像又白了些。 “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就不能荡秋千了,这秋千是小帘绑在我院子里的,又不是我绑的”杜韵发现杜拾儿的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取笑她。 杜韵想,必须得让杜拾儿知道在这个家里谁说了算,于是她将身子扭成麻花转过身去一本正经的开口教训他。 “你不在谷里好好练功,跑回来做什么,我上个月不是才去给你送过药吗,一天就知道偷懒”。 院子里起了一阵凉风,杜韵回过脑袋教训的拾儿的时候她垂在脑后的头发被风丝丝缕缕的吹了起来,刚好吹到了杜拾儿的眼睛里,他眼睛一痒急忙用手去拂,顺便松开了抓着秋千的手。 秋千本就不稳,还正在晃荡中,没了杜拾儿的手扶着,一时间晃的更厉害了,杜韵的身子也跟着左摇右晃起来,偏偏她一只手拿着书,等她扔了书想抓稳的时候,身子已经扭麻花一般朝前栽了下去。 杜韵:完蛋,脸着地。 杜拾儿反应过来急忙伸手去扶杜韵,兴许是杜韵最近心太宽,连着体也胖了不少,杜拾儿一只手扶竟没扶住。 于是两人就那样一同滚到了地上。 杜韵压在了杜拾儿身上,压的他闷哼了一声,杜韵听见杜拾儿那声闷哼,赶紧爬了起来。 顺道伸手将杜拾儿从地上拉了起来。 “杜拾儿,你怎么这么弱,连你大哥我都接不住”她对着已经长到了她肩头的杜拾儿不满道。 其实她不过是不想承认自己长胖了罢了。 杜拾儿却拍了拍下摆的尘土笑道“哥,等明年,我的个子一定会超过你的”语罢还朝杜韵头顶看了一眼。 杜韵见他满面笑容,言语里尽是自信,忽然觉得他有些不同了。 她仔细将他打量了半晌,忽然发觉自己送杜拾儿上山谷有一年多了,虽与他时常见面,但好似没太注意过他的变化。 如今看来,杜拾儿是真的长大了,连人带性子一同长大了,比之前干脆大胆了好多。 不再是以前那个喜欢围着她的小白兔了。 不知怎地,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让杜韵有些不是滋味儿。 颇有一种孩子大了不由娘的感觉。 “哼”她轻哼一声转过了脸去。 杜拾儿一脸的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又惹得杜韵生气了。 他转到杜韵面前,自然的拽起她垂在身侧的衣袖。 “哥,你怎么了,莫生气,我保证下次你再掉下来我一定接住你”他拽着她的袖子摇了几下,撒娇道。 一仰头就看见杜韵微微收紧的下巴松了松。 “哼,这还差不多”杜韵拍下他的手,又伸出一根指头将他的脑袋戳到了一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怎么回来了” 杜拾儿揉了揉被杜韵戳过的地方“师父有事离开一段时间,我在谷里无聊,便想着回来看看,这不是好久没见到你和大娘他们了吗” “有事离开!先生没说什么事,去哪里吗?” 杜韵听到顾怀安离开,自动想起了另一件近期江湖上风头正紧的事。 传闻江湖上最近有一个叫万幽门的门派忽然崛起,那万幽门不知什么来头,竟笼络了好些江湖上有名的豪侠为他们做事。 但做的都是些杀人放火的坏事,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 于是有人猜测,万幽门一定是使了什么手段将那些豪侠控制了。 江湖上的另一波人便试图联合起来铲除万幽门,但奈何万幽门里高手众多,他们根本做不了什么。 又传言,有人试图与岭南江家联手,借助江家密语阁的势力铲除万幽门。 岭南江家密语阁,不仅藏宝贝,还养杀手。 但此提议却被江家家主回绝了,原因是江家不做无利益的买卖。 万幽门自在江湖上行恶,但却是万万不敢欺负到四大家族头上的,而江家若是出面对付万幽门里的高手自然要费些功夫。 自然少不了损兵折将,江家家主肯定不做亏本买卖。 杜韵想顾怀安忽然在这个时候出去,会不会和万幽门有关。 “哥,想什么呢” 杜拾儿伸手在杜韵面前晃了两下,拉回了她的思绪。 杜韵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最近不太平,让杜拾儿待两天就回青云谷去好好练功,争取早日从藏尘洞里取一把名剑来。 杜拾儿一听他刚回来杜韵就不赶他走,有些不开心,他决定同杜韵讲讲条件。 他告诉杜韵如今他已经能吊着绳子攀到崖壁中间了,相信再过一段时日他一定能从藏尘洞里取出剑来。 他说他能不能在家里多待几天。 杜韵没同意。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拾儿心事 其实杜韵赶杜拾儿离开还有一个原因,最近天气热,她一般无人的时候喜欢拆掉束胸穿的轻薄一点在院子里活动。 王桂花与她不住一个院子,自然注意不到她,但杜拾儿与她住一个院子。 杜韵今年十五岁,不再是十三岁时那颗豆芽菜了,十五岁的少女,无论是模样还是身段都与之前慢慢不同起来。 她的身形越发纤细清瘦,胸口臌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至于模样也越发的白嫩明晰,即便她平时穿粗布长袍,束发束腰束胸,也难再掩盖住她那张清丽柔美的脸带给旁人的惊艳。 所以她发觉自己好像越难越伪装了,杜拾儿是个男孩,与她住同一个院子,自然多有不便。 杜韵想等过了夏天,就好了。 杜拾儿回家的第二天清晨,是被与院子里的一阵嘈杂朝醒的,他起身出门,发现院子里聚着好多涂脂抹粉体态微胖的中年妇女,叽叽喳喳的跟麻雀一样,对面站着王桂花,一脸不耐烦。 杜韵在一旁的秋千架下支着脑袋一脸兴致的看热闹。 不一会儿那群妇女离开了,王桂花手里卷着一堆纸走到了杜韵面前将纸往她面前一摆“这群老娘们真是烦人,都跟他们说了你不议亲,非要上杆子送姑娘的画像过来” 那群中年妇女其实是镇上的红娘,见杜韵到了说亲的年纪,长得又英俊,特意来给她说亲的。 王桂花自然不乐意,她对杜韵是存了私心的,长得那么俊俏,自然要扒拉到她家女儿碗里去,哪个轮的上别人。 但街坊邻里的她还要在镇上做生意,是以不好直接拒绝了那些人,只好不乐意的将那些送来的画像收下。 “大哥要议亲吗”杜拾儿有些惊讶,目光落到杜韵脸上,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忽然一紧。 “大娘先去忙吧,这些画像我待会再看”杜韵随手在那堆画像里翻了翻懒洋洋道。 “随便看两眼就行了,你才十五,娶媳妇儿还早”王桂花说完离开了院子。 杜拾儿走过去在杜韵对面坐了下去,脸色微微发白“哥,这些你不看吗”。 “不看不看,没意思的紧”她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本杂谈来。 心想是她嫁给那些姑娘呢,还是那些姑娘嫁给她呢。 真是的,雌雄公母都分不清,做什么红娘啊! “那我帮你看吧”杜拾儿好似对那堆画像很感兴趣,杜韵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着杜拾儿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想了想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想问,小屁孩杜拾儿是不是对娶媳妇儿有兴趣了。 “这个太胖” “这个太瘦“ “这个太高” “这个太矮” “嗯……这个长得太凶了” “这个是斗鸡眼” 杜拾儿一边翻着画像,一边自言自语,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画像上的那些个姑娘都不适合他哥。 杜韵:“………” 杜拾儿什么时候嘴那么毒了,她将那堆画像拿过去看了一遍。 人家姑娘长得挺好看的啊! “拾儿呀!你这样挑剔,将来是娶不到媳妇的”她放下画像在杜拾儿脸上捏了一把。 “我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娶不到媳妇”杜拾儿揉了揉被杜韵捏过的地方,诧异道。 杜韵:“……”。真不害臊。 “再者说,我将来要娶媳妇,自然要娶顶顶漂亮的姑娘,哥,你也是吧,这些姑娘都不够漂亮,你肯定不喜欢吧” 杜韵:“拾儿呀,你小小年纪怎么如此肤浅,娶媳妇不能只看样貌,还要看品行”。 杜韵觉得杜拾儿心思长歪了,她得给她纠正过来才好。 “那你说说什么样的姑娘是顶顶漂亮的姑娘”杜韵想世上哪有那么多顶顶好看的姑娘。 再者说顶顶好看的姑娘自然抢的人多,哪里轮的到他杜拾儿头上。 “长得跟大哥你一样好看的姑娘就是顶顶好看的姑娘”杜拾儿想了想开口,看向杜韵的眼神亮晶晶的。 杜韵险些从石凳上栽下去,什么叫长得跟她一样好看的姑娘?她心里一跳,难道杜拾儿知道了。 “瞎说八道什么,你大哥我是男子,怎么能用好看来形容我呢”杜韵手抵在唇角咳了咳。 看在杜拾儿眼里,就是杜韵被夸了不好意思了。 “在我眼里,大哥就是最英俊的男子”他补充一句。 “这还差不多,算你小子有眼光”杜韵打量他一眼,发现他并没什么异样才放了心。 “那大哥,你还议亲吗”杜拾儿漫不经心的开口,目光在杜韵手边画像上掠过一眼。 “不议,没兴趣”杜韵不耐烦道,语罢恰好看见杜拾儿肩膀悄悄松了下去,嘴角极快的划过了一抹笑意。 她眯了眯眼“杜拾儿,合着说这么多,你是怕我议亲呀,是不是怕我取了媳妇不要你了” 她刚刚说完,杜拾儿的脸就红了。 “那有,大哥你娶你的媳妇,与我何干”他说的很快,留下那句话就跑了。 杜韵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爆发出一阵笑声。 她家拾儿还挺可爱,学会拐弯抹角的说话了,什么高矮胖瘦丑的,丑八怪斗鸡眼的,原来是怕她娶媳妇。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杜韵特意告诉王桂花,往后要是再有人寻上门来说亲,就用扫帚打出去。 杜拾儿拿筷子夹菜的手一顿,而后垂下脑袋埋进碗里扒饭,嘴角弯的厉害。 王桂花自然乐呵呵的应下了。 小帘笑嘻嘻的说那可要将杜拾儿藏好了,不然被那些个大娘们看见,定然又要寻上门来。 王桂花也打趣杜拾儿说等他再长个几年,不知会迷倒镇上多少思春的少女。 如今整个青云镇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比杜云亭长得好看的男子,若是有,肯定是再过几年的杜拾儿。 正字吃饭的杜拾儿狠狠呛了一口,杜韵拍了拍他的脊背朝王桂花道: “无论谁来,都打出去,就说我们杜家两兄弟不议亲” “好嘞”王桂花喜滋滋的朝杜韵和杜拾儿碗里一人放了跟鸡腿。 杜拾儿第二天就回青云谷了,走的时候杜韵给了他一盒补气丹,她说她近期就不去谷里了,让他将补气丹与小哑巴分着吃。 还有,一定要好好习武,争取早日拿到名剑。 杜拾儿一一应下,背上包袱骑马走了。 杜拾儿走后,杜韵开始担心顾怀安,她每日去说书先生那处打听打听万幽门的最新消息。 万幽门的消息没打听到,却偶然听到了跟被灭门的临川莫家有关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鬼见愁 先前说临川莫家的掌事莫山飞,有个神秘的师父,传了他一套剑法,在江湖上厉害的很,无人能及。

如今对于莫山飞的师父江湖上有了新的说法。

有人说莫山飞的师父其实就是四十多年前消匿于江湖的赫赫有名的鬼见愁。

听闻鬼见愁的剑法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当年他仅凭一柄木剑就能打遍江湖,甚至当时江湖上及其有名的几个大派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

偏偏他是个及其恣意的人,不喜欢的人就一剑杀了,从不讲道理,管你是名门正派还是三教九流,是个亦正亦邪的人。

所以江湖上才叫他鬼见愁。

至于飞剑书生都是后来之人,有个既见过早年的鬼见愁也见过后来的飞剑书生的人说,飞剑书生的剑法在鬼见愁哪里都要相形见绌。

是以鬼见愁在剑术上的造诣可见一斑。

传闻他某一日去后来的莫家讨了一把好剑,心情大好便指点了当时还是少年人的莫山飞几句。

莫山飞的剑法就在江湖上数一数二了。

这只是传闻之一,传闻之二更厉害了。

传闻那鬼剑愁原名南宫一剑,竟是莫山飞的夫人南宫铃的父亲,也就是莫山飞的老丈人。

南宫一剑前些日子闭关,不知道莫家被害之事,如今出关,听说了此事之后勃然大怒,放出话来要将此事追查到底,要让杀她爱女翁婿,屠莫府满门者血债血偿。

一时间,江湖上风声再起,都说淮阳杜家要完蛋了。

因为江湖传闻,莫家百余口实则是中毒而亡,而那无色无味的毒药正是出自淮阳杜家之手。

杜韵听完书说书先生那番话时面色有些古怪,青里透白。

然后她的嘴角缓缓牵起了一个笑意“终于要完蛋了吗,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若是有人在旁,定然能听出那番话里的讽刺和恨意。

街上嘈嘈杂杂的叫卖声渐渐拉回了杜韵的思绪,她的脸色恢复了淡然,而后高高兴兴的去给自己买了两串糖葫芦。

杜韵再见到顾怀安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她上山去看杜拾儿与小哑巴,发现顾怀安竟然在。

她去的时候顾怀安支了个躺椅在院中晒太阳,闭着眼,神色略微疲惫,气色不太好的样子。

杜韵没有打扰他,径直去竹屋里找了杜拾儿,杜拾儿告诉她顾安是一个月前回的青云谷。

回去的时候背上烂了个口子,流了满身的血。

杜韵一听急忙跑到院子里也不管顾怀安愿不愿意,拉起他的手腕就给他号脉。

顾怀安惊醒正欲出招反抗,一看是她,眉间的紧张顿时松懈下去。

杜韵拧着眉想,这是受了多重的伤,竟连她过来都没发现。

她三指往顾怀安脉搏上一放,眉头立马皱成了川字。

气血两亏,脉息混乱。

“如何”顾怀安见她拧眉,笑着问她,

“哼,尚且死不了”杜韵扔下他的手腕,莫名的生气。

这人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走的时候明明好好的,回来就搞成了这幅德行。

“小兄弟生什么气”顾怀安继续笑。

杜韵瞪他一眼“先生是去万幽门了吧”

顾怀安听见万幽门三个字明显一怔,很快就恢复过来“没去”他淡淡道。

杜韵信他才有鬼。

“肯定是去了,先生既已不管江湖事,又去蹚万幽门那趟浑水作何”

杜韵自顾自的说话,顾怀安无奈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些个被万幽门抓去的豪侠剑客与先生何干,你是去救人,还是说先生也想去被万幽门抓起来,控制起来”杜韵越说越不满。

他受伤了,万一死了,谁来教她家杜拾儿武功啊。

“你这都是从何处听来的”

“自是有人说,先生不用管,你只告诉我是与不是,还有万幽门如今是何情况”

杜韵盯着他,不依不饶。

顾怀安收起了嘴角那抹笑意,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忽然收到老友来信,信上提及万幽门之事,希望我能出一份力,帮忙去万幽门打探打探……”

“所以先生你就傻乎乎的去了”杜韵提高了音调打断了顾怀安。

顾怀安没有生气反倒被那句傻乎乎逗的一乐“我虽不管江湖之事,可像万幽门这等邪诡害人的门派,人人得而诛之”

杜韵知道顾怀安是个侠义正直之人,当年意气风发之时尚能剑挑万恶门,***湖败类,如今自然不会不管万幽门之事。

“那先生去万幽门都探听出了什么”

“万幽门人确如江湖传言一般无恶不作,也确如江湖传言有许多正义之士在门里效命,不过那些人好像是被人下了毒控制,目光呆滞,全无思考能力,至于什么毒,现在还没有人知道,不过……”顾怀安一顿,神色冷了下去“不过听闻那药与淮阳杜家有关”

又是淮阳杜家!杜韵扭过头去极其嫌弃的翻了个眼皮,连话都懒得说。

“那先生是如何受伤的”

“我初时扮做万幽门人混迹其中,后来被人发现,中了软筋散,逃走时受了伤”

顾怀安说的轻描淡写,杜韵却知道其中肯定凶险万分,中了软筋散还能从虎狼窝里活着回来,兴许已经够命大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盒补气丹全给了顾怀安,让他一日一颗,吃上半月,体内的气血之亏也就补上来了。

顾怀安知道那药的功效,也不推脱,道谢之后揣进了怀里。

“那万幽门先生可还去”杜韵拉了小板凳在顾怀安身边坐下,托腮问,眼睛却咕噜噜的转个不亭。

顾怀安知道她肯定是又有什么想法了。

“此次万幽门之事有些复杂,其中牵扯到了杜家,虽然江湖上如今也只是猜测,但想要轻易除掉万幽门,估计得费些功夫。虽然危险,但不能放任不管”

意思就是还会去呗。

杜韵想顾怀安可真不让她省心。

“先生,我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帮你”她把小板凳往前拉了拉,然后趴在顾怀安耳朵旁小声嘀咕。

“倒是个法子,可以一试”顾怀安看着她的眼神带上了三分赞许。

“不过先生你得答应我,伤好之前不能去,拾儿还等着你教他轻功呢,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两个小鬼可怎么办,我可不帮你养活小哑巴”

杜韵向来性子直接,有什么说什么,顾怀安也不生气,笑着说了声好。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木偶蛊 “先生可知道鬼见愁”

山上无聊,杜韵交代了万幽门的事之后想跟顾怀安再说些别的,突然先想到了鬼见愁。

都是混江湖的,都是江湖上曾经数一数二的厉害人物,没准顾怀安还知道些说书先生都不知道的呢。

杜韵双眼放光的盯着顾怀安,看见他在听到鬼见愁时眼皮飞快的动了一下。

果然!

“鬼见愁怕也是从说书人那里听来的吧!你打听那个做什么”顾怀安笑问。

“听闻鬼见愁要对付淮阳杜家了”

杜韵说完发现顾怀安好像没听懂她说的鬼见愁要对付杜家是什么意思,于是嘴里利索的将临川莫家以及江湖上有关莫家与杜家的传闻都告诉了他。

顾怀安听了却没什么反应。

旁人听了就算事不关己也总要叹息上几句的,可顾怀安完全没有反应。

“先生不惊讶吗”

“惊讶什么”

“临川莫家被人灭门”

“莫家根基稳健,已有百年,如今就这样被灭门,只能说明这是蓄谋已久的事,看来平静了一时的江湖怕是又要再起波浪了”顾怀安看向远处,语气波澜不惊。

杜韵忽然想到了他那句江湖就是那般毫无道理可言。

也就不感到奇怪了。

然后顾怀安告诉她,若杜家真的与莫家灭门有关,那么鬼见愁一定不会放过杜家。

杜韵朝他看了过去,默默攥紧了衣角,问他为何如此笃定。

顾怀安淡淡的望着悠远的南山,说传闻不假,鬼见愁确实是个有仇必报,从不手软的人。

如若是杜家害了莫家,那鬼见愁会轻而易举的灭杜家满门为莫家报仇的。

不过好在鬼见愁还算讲些道理,总归要有足够的证据才会对杜家出手。

“哦”杜韵暮的站起了身,打了个哈欠然后笑说自己困了,回竹屋睡一会儿,让顾怀安吃饭的时候叫她。

她说罢就转身走了,顾怀安扫过她有些发白的侧脸,眼神忽然一动。

“云亭小兄弟好像对淮阳杜家很感兴趣”

“是啊,感兴趣,巴不得杜家早点完蛋的兴趣”杜韵转过头看着顾怀安,目光突然变得清冷。

顾怀安眼神又是一动“小兄弟与顾家有仇?”

“有啊,深仇大恨”杜韵耸了耸肩,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没心没肺的模样,然后不等顾怀安再问,径直转身走了。

留下顾怀安微微一怔之后若有所思。

一个月后顾怀安再次离开了青云谷。

杜韵照旧每天去街上转转,听听一些江湖上最新的消息。

有关万幽门的,有关鬼见愁的,有关淮阳杜家的。

可惜的是,万幽门还在做坏事,并没有怎么样,没听说有什么大侠或者仁义之士去门里除恶。

鬼见愁自上次出关掀起一丝波澜之后再度销声匿迹,无踪可寻。

而淮阳杜家,完好无损也并未听说有什么人去寻仇,反而因门中医派又研制出了一种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的奇药——九转回神丹而再次在江湖上名声大噪。

日子过的极快,顾怀安再次回到青云谷的时候已经是来年三月,这一次他不仅没有受伤,反倒带回了一人。

杜韵去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被五花大绑的仍在院子里,嘴里塞着布,哼哼唧唧的叫唤着又说不出话,脸色憋得通红,杜拾儿与小哑巴在一旁围看热闹,顾怀安在一旁悠闲的喝着茶。

“大哥来了”杜拾儿看见杜韵背着包袱进了院子,神色一喜朝她跑了过去。

小哑巴的嘴边也悄悄的划过了一抹笑意。

“杜拾儿,你最近是吃了竹子吧,怎么又长高了”

杜韵看着已经比她高出半截小拇指的杜拾儿,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忧愁。

欢喜她家拾儿终于长成了一个高大的少年,忧愁她自己怎么就过了十五就不长个子了呢。

她如今怕是都打不过杜拾儿了,再往后怕是越发没有了长兄的威严。

杜拾儿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容自觉的接过了杜韵胳膊上的包袱“不若大哥也吃些竹子,看看能不能赶上我”

杜韵“………”这孩子如今口舌越发厉害了。

她下意识的把手伸到了杜拾儿脸上,想向往常那般捏捏他那白净的脸,只是,在指尖触碰到那皮肤上细腻的温度时,忽然发现她如今做这个动作好像已经不妥了。

男女授受不亲。

杜拾儿已经十二岁了,不再是哪个跟在她后面的小屁孩儿了。

“贫嘴,找打”她缩回手在杜拾儿脑门子上弹了一下,轻嗤道。

然后越过他去看地上被绑的粽子一般的人。

杜拾儿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额头,眼神忽然暗了一暗。

他哥好像对他疏远了些。

忽然冒出的想法让杜拾儿心脏缩了一下。

“先生果然有本事,还真将人给捉了回来”

杜韵蹲在地上笑眯眯的看着在她眼前不停挣扎的青衣男子,戳了戳他的脑门子,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根银针朝男子额心扎了下去。

男子双眼一翻晕死了过去,院子顿时变得安静了。

“小兄弟,人给你抓回来了,剩下的就靠你了”

之前,杜韵告诉顾怀安若是能从万幽门抓一个被控制的人回来让他研究研究,指不定就能查出那些被控制的人到底中了什么毒。

这就是他们二人想出来的法子,然后人就被顾怀安抓了回来。

“先生放心,这个人交给我了”

杜韵着杜拾儿与小哑巴将人再捆结实些抬到了房里。

三日,杜韵翻遍了《杏林绝笔》,终于在书中找出了一丝端倪。

木偶蛊,故名思议是一种蛊毒,施蛊着将母蛊放入自己体内,然后以自己的血作引让第二个人喝下,第二个人便成了药偶。

再以药偶为引,之后凡是喝过药偶之血的人皆会中蛊。

中蛊着精神昏聩,不能识人,思绪行为完全由母蛊控制,穿线木偶一般。

因此称作木偶蛊,木偶蛊何时传入江湖已经不可考。

但一直是个传说,没有人亲眼见过。

《杏林绝笔》之中的记载也是寥寥无几。

最紧要的是,没有记录破解之法。

听杜韵说完,顾怀安的神色不是一般的严肃。“如此说来,此蛊尚且无解”

“没错”杜韵耸耸肩。

“不过我以为凡事皆有因果,既然子蛊受控于母蛊,那如若我们杀了母蛊,兴许就能解了此蛊”杜韵又补充了一句。

母蛊死,无非有两种可能,中子蛊者不再受到控制,恢复神智。

第二种可能便是母蛊死,子蛊亦亡。

无论是哪一种,杜韵想都不会比如今的情况再坏了。

顾怀安不知在想什么,神情看起来有些恍惚,眼睛里泛出的冷光将杜韵吓了一跳。

她从未见过顾怀安露出那般幽深的目光,她小心翼翼的拉了拉他的衣袖,问他可有在听她说话。

顾怀安惊觉失态,匆忙敛起眼里的情绪“抱歉,忽然想起些往事”

“无妨”

杜韵知道她即便问了顾怀安也不会告诉她,是以什么也不问。

“你说的方法倒是可以一试,但如今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根本不知道施蛊之人是谁,在何处”顾怀安捏了捏眉心。

“母蛊难道不是万幽门的掌门人吗”杜韵惊道。

顾怀安摇头。

章节目录 五十五章 心头杂念 顾怀安告诉杜韵,据他所调查到的,万幽门掌门人不过也是个受人操控的傀儡罢了。

真正的幕后之人也就是那个母蛊携带者,应该在暗处。

“所以万幽门的事如今怕是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喽,且万幽门到底与杜家有没有关系也尚不可知喽”杜韵搬来竹藤椅往院子里一放,往上面一躺,惬意的枕臂看着头顶来来去去的白云。

一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此事需慢慢调查,不过万幽门邪乎已经是江湖上人尽皆知了,想必短期内不会再有高手豪侠去自投罗网了”

“那先生你就安心待在青云谷里好好教拾儿武功”杜韵懒洋洋道。

顾怀安看了在远处练剑的杜拾儿一眼“那孩子进步的很快,虽然根骨普通,但对剑法的悟性却很高”。

“真的!”杜韵一咕噜坐起身,忽然兴奋“再过一年,可能成为数一数二的高手”。

顾怀安一怔笑着摇头“高手不是一朝一夕练就的”。

他说自己虽不能保证一年后杜拾儿能变成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但自保绝无问题。

杜韵心想自保还远远不够,因为他所要面对的人太过强大。

“小兄弟在想什么”顾怀安见她忽然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杜韵回过神,眉间划过一丝古怪。

她怎么突然想到了那个不该想的人。

那个带着面具利剑一样的少年。

岭南江家的少主。

没错,十三岁那年的除夕夜,她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梅花覆岭,南风过境之地姓江的,被人称作少主的。

除了四大家族之一的岭南江家,不做它想。

虽然她不清楚江家追杀杜拾儿做什么,但她明白杜拾儿将来要面对的是江家。

因为保不准哪一天那少年就会发现他当年追杀的孩子没有死再重新找上门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可以许杜拾儿一个暂时安稳的童年,但护不了他一世,所以杜拾儿必须强大,强大到将来可以保护他自己。

“没什么,在想先生教拾儿的是什么剑法”杜韵岔开了话题,将目光落到了专心练剑的杜拾儿身上。

他清瘦的身子隐在梨树后面,随着动作身形忽隐忽现,剑气所过之处,梨花簌簌下落,雪白不多时便铺了一地,但他的身上却未沾上半片。

杜韵想,她家拾儿的剑法果真不错。

“不过是普通的飞花剑法,此剑法,讲究一个快字,只有五感共通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才能突破外界限制,做到出剑极快,一击必中,但达到五感共通人剑合一却是很难”

杜韵明白了个大概,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也就是说飞花剑法若是练成必然很厉害。

但要练成飞花剑法就要做到五感共通到达人剑合一的境界。

“那如何才能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呢”为了杜拾儿,她决定不耻下问。

“做到摒弃一切杂念,身外无物,剑气存于人心,这就需要悟性了”

顾怀安再次看向杜拾儿“拾儿如今还小,自是做不到如此,所以还需经历些磨难,方能成大器”

摒弃一切杂念?杜韵暗自思索往后一定要让杜拾儿离姑娘远一些。

所谓女色最会惑人,最容易使人生杂念。

“拾儿呀,别练了,快过来歇会儿吧”杜韵见杜拾儿满头的汗,朝他招了招手。

梨树下练剑的身影停了下来,杜拾儿提剑听话的朝她走了过去。

“来来来,喝口水”杜韵将小桌旁自己喝过的茶水递了过去,杜拾儿自然的接过便往嘴里灌。

杜韵见他仰头牛饮凉茶,额间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了下来,自然的卷子袖子帮他擦汗。

看着杜韵那张近在咫尺的精致漂亮的脸颊,杜拾儿喝茶的手一顿,心头忽然极快的划过一丝异样,耳朵面颊均悄悄爬上了一丝红晕。

只是茶碗挡着,旁人看不清楚。

他极快的喝完茶,微微后退了一步将茶杯放下,心里却十分恼怒自己。

为何那般容易脸红。

他是他大哥,帮他擦了个汗而已。

他悄悄往杜韵的袖口看了一眼,挽起的衣袖上从他额头上拭掉的水渍还未干,一截露在外面的手腕皓白纤细。

杜拾儿心想他大哥的手长得真好看。

“杜拾儿,你愣什么神呢”杜韵见他面色恍惚的发呆,在他头顶狠狠敲了一下。

杜拾儿回过神,看见杜韵正往他刚才喝过的杯子里倒了杯茶,然后咕噜咕噜噜的喝了进去。

她喝水的时候像猫儿,喝完了还伸出舌头将嘴边沾着的水珠卷了进去。

杜拾儿心头那抹异样又缓缓升了上来。

很浅,流水一样划过心头,却划得他心头微微发痒。

十二岁的他不懂那抹异样是什么,心头轻轻一跳,却只觉得开心。

说不出来的欢喜。

“又发呆,先生刚才还说你若想要练成飞花剑法,就要摒弃心中杂念,我看你心中的杂念倒是不少,说说,刚才在想什么呢,想的那么入迷”

杜韵再次在他头顶狠狠一敲,不满道。

杜拾儿回过神来,看见杜韵那张写满不满的脸,脸上瞬间爬满了红晕。看的杜韵一呆。

她家小白兔脸红什么,难不成是想什么不该想的。

“好你个杜拾儿,不好好练功,是不是在想哪家姑娘呢”

果然女色误人,小小年纪的杜拾儿竟也开始想姑娘了,杜韵大叫一声,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才没有”

杜拾儿极快的回了一句,重新拿起剑,匆匆跑回了梨树下。

杜韵搞不懂杜拾儿的想法,越发有了一种孩子大了不由娘的想法。

正在她苦思冥想,心中郁闷的时候,小哑巴走了过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温亮的看着她。

“小哑巴,你是不是有东西要给我”杜韵登时来了兴致将心思放在了小哑巴身上。

只要她一上青云谷,小哑巴总是会送她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只飞雀,有时候是后山捉到的刺猬,有时候是河边捡到的几块漂亮的石头。

而他每次要送她小玩意儿的时候就是这幅表情。

杜韵歪着脑袋朝他身后看去。

可惜啥也没看着。

因为如今连小哑巴都长得比她高了。

杜韵着实郁闷“小哑巴,你再不拿出来,我可就不要了”

话音刚落,小哑巴已经飞快的将东西递到了杜韵面前。

是一枝桃木簪,男子样式,刻的并不精细,甚至看起来有些粗糙,但却简单大方。

小哑巴拿着木簪比了比杜韵的头发。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暗夜心事 杜韵摸了一把自己绑着丝带的头发,恍然大悟。

小哑巴是看她经常用丝带绑发,而不用簪子束发,这才刻了一枝给她。

“给我的?”

小哑巴点头。

“太丑了,我不要”她笑道。

小哑巴肩膀一僵。

“开玩笑的,虽然丑,但挺别致的,谢谢啊,小哑巴”

杜韵语气轻快的拿过木簪随意的往头发上一别,显然刚才是在逗小哑巴。

小哑巴见她将簪子别在发上嘴角弯了弯。

风吹落花如雨下,不远处梨树下练剑的杜拾儿看着杜韵别着小哑巴的木簪笑的开心的样子,那抹异样又划过了心头。

他摸了摸胸口的地方,皱了皱眉头。

山间寒凉,那日晚间用过晚饭之后杜韵便回了自己的房中,她翻着从青云镇的书铺里买的医术,想着是否能从中找些关于木偶蛊的记载。

没想到一翻就翻到了后半夜,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到了竹窗前,窗外风声微鸣,夜色黑里透着些青光。

她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去睡觉,忽然听到了风声里夹杂着一丝别的响动。

类似于剑气划破空气的声音。

她揉了揉有些混沌的眼睛,迷迷糊糊的拉开门顺着响动寻了过去。

一个清寂的身影在院子里练剑。

夜色昏暗,杜韵看的不是很清楚,但还是一眼就感觉出来练剑的是杜拾儿。

“拾儿……”

她不确定的叫了一声。

那影子一顿,停了下来,然后朝她走来,停在了她面前。

杜拾儿那张白玉一般的脸露了出来,额上还沾着些湿汗。“哥……”他看着杜韵亦有些惊讶。

“这么晚了,大哥在做什么”他看了一眼杜韵穿戴整齐的衣衫,知道她还没有睡。

“看了一会儿医书,不小心就看到这会儿了,听见声响,过来瞧瞧”杜韵身子困乏的紧,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抱歉,打扰到你了,大哥快去睡吧”杜拾儿抹了一把沾着湿汗的额头,有些不好意思。

“你还不睡”杜韵见他一头汗却没仍旧没有要休息的意思,惊道。

“我再练一会儿”杜拾儿潇洒转身。

“拾儿,习武最怕急功近利,你可懂”杜韵拽住了他的袖子。

“我懂,可是……”杜拾儿看了一眼杜韵抓着他的手,顿住。

隐在夜色中的眼睛飞快的划过一抹阴晴。

杜韵问他可是什么。

“可是,我想尽快学成,好回青云镇桂花巷子待在大哥身边”

他慢吞吞的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冷风猛地一吹,杜韵身体里的困乏忽然就被吹得不剩零丁,她看不清杜拾儿脸上的表情,却感受到了他说那句话时的迫切。

心脏突兀的跳了一下。

“拾儿,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我身边的,总有一天,你会离开”

杜韵垂眸,摸了摸鼻尖,声音有些空。

她知道她救了杜拾儿,杜拾儿将她当做亲人一般,她也知道他喜欢粘着她,可是她知道他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她身边。

没有人能一辈子待在她身边。

那些曾经说过会一辈子待在她身边的人后来都离开了。

她想,杜拾儿也不例外。

“我不会的,我会一辈子待在大哥身边,除非哪天……你不要我了”

杜拾儿听着杜韵微凉的语气,心脏缩了一下,下意识就拽住了她的袖子。

像九岁那年一样,信誓旦旦的承诺,带着些惶恐。

杜韵微微一怔。

隔了半晌,她忽然轻笑了出声。

“好了,我知道了,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快去睡觉吧,剑明日再练也不迟”

她收了杜拾儿的剑,推了一把他的肩膀,让他赶紧去睡觉。

杜拾儿努力想看清杜韵脸上的表情,但天色太暗她又背光站着,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凭杜韵的声音判断出。

他大哥应该是相信他的话的。

最后,杜拾儿在杜韵的监督下回房睡觉,杜韵也哈欠连连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一觉睡到天亮,杜韵要回青云镇了。

她让顾怀安好好看着那个从万幽门抓回来的人,然后嘱咐杜拾儿莫要急功近利。

她说青云镇桂花巷的杜府一直都在。

杜拾儿自然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他笑着说他记住了,然后陪小哑巴一同将杜韵送出了谷。

回到青云镇的杜韵开始没日没夜的翻看医书想寻找解木偶蛊的办法。

其实她心里有个执念。

她想知道万幽门的木偶蛊到底与淮阳杜家有没有关系。

可惜的是她翻遍各种医书,记载木偶蛊者寥寥无几。

但是却被她无意间翻到了另一个令她兴奋的东西。

某本医书里记载着一篇一种名叫回颜膏的东西。

回颜膏,听闻用上百种珍贵药材制成,可以美肤焕颜,甚至有可以给人换一张脸的功效。

至那换脸的功效,可能得受些疼痛。

去死皮,换新皮。

杜韵遏制不住的兴奋,第二个月便火急火燎的上青云谷去了。

她捧着书找到顾怀安,说她要给小哑巴炼回颜膏。

她一直想治好小哑巴的哑疾和面貌,却一直无从下手,那关于回颜膏的记载,简直是天助她也。

顾怀安听她说要给小哑巴换脸,也不阻碍,笑说只要小哑巴同意给她治就行。

往后的几天里,杜韵一边忙着研究炼制回颜膏的药材,一边忙着说服小哑巴。

不管能不能成,她都想尽力一试。

小哑巴初时不同意,他艰难的比划道,他的脸估计治不好了,他一辈子带着面具也可以,让杜韵不用再费心了。

杜韵笑说那可不行,她要报的恩情必须得报了。

最后小哑巴架不住杜韵的软磨硬泡,勉强答应了她。

杜韵告诉他不着急,因为她集齐那上百种药材还需费些时日。

不过,她自信的告诉小哑巴,不出两年,她一定治好他的脸,也治好他的嗓子。

山风轻轻吹拂,小哑巴看着站在阳光下笑的自信洒脱的杜韵,脑子忽然扯疼了一下。

“怎么了,小哑巴,是不是太开心了”杜韵见他嘴角微微抿着,出口打趣他。

小哑巴顿了顿,规规矩矩的点了下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坠崖重伤 杜韵笑着在他头顶揉了一把说让他把面具摘下来,她看看他的脸伤的有多严重。

小哑巴却像受了惊吓一样急忙后退了一步,浑身都紧绷了起来。似乎很抗拒将面具摘下来。

杜韵知道他还是对那张脸耿耿于怀。

小哑巴的表现更加坚定了她要将其治好的决心。

“我们去房间里,你把面具摘下来,我看看,我看过了才能知道怎么治你,好不好”

杜韵尽量温柔的说话,小哑巴还是摇头。

杜韵:“………”

她对杜拾儿都没那么温柔呢。

“小哑巴,我就看看,不会嘲笑你的,你放心可好,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这不是不公平吗”

这一次小哑巴没有摇头,略显迟疑。

“我们去屋里,就我们两个,让云亭哥哥看一眼可好”

杜韵语气再次柔和了下去,走过去拉住了小哑巴的手,一双黑亮的眼睛期待的看着他。

小哑巴艰难的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杜韵拉着他的手,跟着她进了屋子。

两人进屋的时候,一旁练剑的杜拾儿停了下来,他的目光淡淡的落在杜韵拉着小哑巴的手上,心头那抹异样又攀了上来。

抓的他心脏一紧。

“大哥你怎么能对别人………”

他底喃了一句,却没有再说下去,那种陌生又怪异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

他想小哑巴是他的朋友,他大哥不过是要给他的好友治病,他生什么气呢。

如此一想,杜拾儿胸口那股郁结去了不少,继续练起了剑。

半盏茶的功夫后,杜韵阴沉着脸从竹屋里出来了,小哑巴跟在他后面。

“如何,可能治好”杜拾儿与顾怀安同时开口。

杜韵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回了二人一句“比较棘手”。

小哑巴脸上的皮肤已经完全溃烂结痂,不像是刀剑所伤,更像是某种毒药发作的结果。

她想不明白,几年前谁那么狠心会对一个孩子下那么重的手。

“不过,我一定会治好他的”杜韵收了心思,换上了一副明媚的笑脸,语罢还自信的拍了拍小哑巴的肩膀。

意思是让他相信她。

小哑巴慢慢的点了下头。

自此之后杜韵便开始潜心研究回颜膏,令她头疼的是,炼制回颜膏的上百中药草多半多能在当地找到,但其中有几味药却是长在南地的剧毒之物。

比如书里记载的赤青草,见月凉,龙舌果等一般药铺根本不买,若想要,必须得托人从南地带回来。

但这一来一回也需半年多时间。

杜韵在镇上找了个药商交代了她要找的药材之后便开始收集其他的药材。

时间过得极快,转眼间就到了冬天,青云镇再次被白雪覆盖,天地一片苍茫。

某一日清晨,杜韵吃完早饭后批了披风,靠在廊檐上看着小帘和小书在台阶下堆雪人。

小帘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小书更是嫩的跟水葱一样,两人穿着绯色的裙子在院子里嬉笑,姿容美好。

杜韵垂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暗男装,幽幽的叹了口气。

“老娘,什么时候才能穿裙子”

她小声嘀咕完,又觉得好笑,摇了摇头将脑袋里那些不合实际的想法甩了出去。

另一个问题又冒了出来。

她要一直待在青云镇吗?

江湖那么大,她要在青云镇待到什么时候呢,多不好玩儿。

她看了一眼院子了笑的正欢的小帘和小书,脑子里又闪过王桂花那张朴实的笑脸,眼底闪过一抹情绪。

她摸了摸鼻尖,自言自语道等杜拾儿练成了功夫,她就带他离开青云镇。

然后将桂花巷的杜府留给王桂花一家。

至于再久远的事情,她也没有想过。

雪还在下,悄无声息的,杜韵走到台阶边上伸手去接落雪,冰凉触及掌心的那一刻。

不知怎的,她的心忽然不安的跳了一下。

她紧了紧披风,正准备回房,不及转身,院子门口就进来了一个人。

顶着一身风雪,神色略显焦急。

“先生怎么来了”杜韵一惊。

离她去送药,还有些日子,难道是顾怀安怕下雪路不好走,亲自来拿了!

但见他脸色不太好,又觉得不是。

“快跟我走”顾怀安没等杜韵反应,三两步跨上台阶抓住了她的胳膊。

杜韵稀里糊涂的被他拉出门,提溜上马一路朝西狂奔出了桂花巷。

风雪刮在脸上刀子一样,杜韵将脑袋缩进斗篷了,瓮声瓮气的问顾怀安出了什么事了,这么火急火燎的。

“拾儿受伤了”

“什么”顾怀安话音刚落,杜韵的脑袋刷的从斗篷钻了出来。

马儿狂奔,风雪呼啸,她脑子里制不住的胡思乱想。

杜拾儿是受了多重的伤,才会让顾怀安如此焦急的下山来寻她。

“先生快说啊,拾儿他到底受了什么伤”

“他昨日攀上了藏尘洞,取了剑,被剑气所伤……从崖上坠了下来”

“什么!”杜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藏尘洞在崖壁中间,虽然不算绝壁悬崖,但受了剑上又从崖山坠下……

杜韵几乎不敢再往下想了,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

堵得她脑袋都开始发懵。

“那拾儿现在怎么样了”

“他从崖山坠下时应该是有意识的,在坠落崖底时机巧的卸去了一部分力量,如今正昏迷不醒”

“剑伤呢,剑伤可严重”

杜韵简直要急死了,杜拾儿九岁那年就是受了剑伤,险些丧命。

“如今尚不知有没有伤及肺腑,只知他周身被划伤了几处”

“是我不该那么催促他去拿剑的……”杜韵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

倏尔想起了她在院子里遇见杜拾儿练剑那夜他说过的话。

他想尽快学成下山,他想待在她身边保护她。

不是假话,他是真的迫切。

四野荒凉寒冷,她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温暖的火苗。

将杜拾儿收养以来,她头一次相信了他那句他会一直待在她身边的话。

“此事怪不得你,若是想拿到名剑,这些是他必须经历的”

顾怀安见杜韵自责,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算作安慰。

“先生的马再快些吧”

她将脑袋重新缩回了斗篷里,声音稍稍喑哑。

其实,落雪天,是她家杜拾儿的生辰呢!

她想快点见到他。

顾怀安头一次对大黑马狠狠扬鞭,大黑马嘶鸣一声四蹄奋力往前奔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不顾一切 两人在黄昏之前赶到了青云谷。

天色清冷,小哑巴在院子外挂了一盏灯笼,站在篱笆口等着,见二人回来,忙挑了灯笼为杜韵前面引路。

杜韵见到杜拾儿的时候他安静的躺在床上,呼吸浅浅,不过面色却是惨白如纸,额角处有几道细微的血痕,两片好看的唇也失去了颜色。

“先生不是略懂医术吗,为何不先给拾儿处理一下伤口,就这么放着他”

杜韵是护短的,她看见杜拾儿那么虚弱狼狈的躺在床上,心头来了些气,一时怪起了顾怀安。

“你过去便知,知道我为何马不停蹄的下山将你带上来”

顾怀安的目光落在了杜拾儿身上虚虚一盖的被子上,有些无奈。

杜韵一怔,走过去,才发现盖着杜拾儿的棉被胸口处有一团臌胀,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杜韵将被子拉开。

一柄青赤黄铜剑正被杜拾儿宝贝一般紧紧抱在怀里。

抱着剑的那双手上布满了血痕。

杜拾儿的衣服也已破烂不堪,身上大大小小的横着些深浅不一的伤口。

杜韵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在沙漠里捡到杜拾儿那天。

那日他也是如此脆弱。

“名剑难取,这孩子应该是好不容易才拿到,是以死活不肯撒手,我没办法给他治伤,喂药时也不张口,只叫着你的名字,故而我只能将你请了来”

顾怀安解释,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杜韵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飙,飙着飙着就红了眼眶,心酸不已。

好傻的杜拾儿。

她揉了一把鼻子,将那些还没涌出来的不想被旁人看见的脆弱都揉了回去,狠狠往床边一坐,将竹床都压得吱呀了一声。

“小哑巴去烧热水,烦请先生去药院里找些露微草和草创叶,要快”

等二人出去,杜韵才对着杜拾儿那张白的鬼一样的脸叹了口气。

她想狠狠揍他一顿,可是此刻,她必须先救活他。

“拾儿呀,大哥来了,你撒手可好,剑大哥会给你放好的”

杜韵将手放在了杜拾儿的额头上,俯身在他耳边缓缓开口,语气温和。

语罢,她感觉隐在她掌心杜拾儿的睫毛微微一动,她一喜,忙去拿剑。

可惜一动不动,他依旧抱得死紧。

杜韵拧眉,不行,她得想个其他的法子才行。

“杜拾儿,你就是将自己的东西看的紧,我是你哥杜云亭,你的剑给我看一下不行啊,你若不撒手,我就……我就不要你了”她转了语气,恶狠狠的。

掌心的睫毛再次微微一动,怀里抱着剑的手也松开了。

杜韵急忙将剑取出来扔到了地上。

“看来你小子吃这一套”

小声嘀咕完,杜韵心里却更不舒服了。

杜拾儿是因为她才如此迫切的去取剑才受了伤。

如今却也是因为她说不要他了,他便如此轻易的放弃了他宝贝的费劲千辛万苦取来的剑。

“呆瓜兔子”杜韵伸手在杜拾儿苍白的脸上戳了戳。

然后从怀里取出了一颗红色丹药放进了他嘴里。

“我骗你的,我不会不要你的,快把药吃了吧”她收回手,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脸。

昏迷的杜拾儿喉口一动,将药丸吞了下去。

杜韵抚了抚他的胸口,将他的身子扶起来,把他身上的脏污血衣褪了下去。

入眼光洁白皙的肌肤上横七竖八的剑痕再次让她心塞。

她曾经说杜拾儿是富贵人家的少爷,说他没法跟她过苦日子。

但是他信誓旦旦的承诺只要跟着她,他过怎样的生活都无所谓。

如今,三年马上要过去了。

他不再是那个吃饭细嚼慢咽温文尔雅的小少年,不再是那个不会穿草鞋的小少年。

他会仰头牛饮茶水,会穿着王桂花做给他的不合脚的靴子笑的开心,更会学着她的样子大喇喇往台阶上一坐。

他当初的承诺他做到了。

他什么都跟她学会了。

却唯独没有学会凡事不要那么拼命,那么固执。

没有学会像她一样得过且过的好。

他倔强,固执,三番两次将自己搞的这么狼狈。

让她于心不忍。

他悄无声息的进入了她的生活里,如今又悄无声息的在她的生活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什么时候,活的自我的她也会有如此担心一个人的时候。

“小鬼,你就会给我添麻烦”

杜韵摸了摸鼻角,语气淡淡。

小哑巴烧来了热水,顾怀安采来了药。

他们看了一眼被杜韵扔在地上的剑,明显很吃惊。

顾怀安问她用了什么方法拿出了剑,他试过了各种方法都不行的。

杜韵没有说话,安静的用热水给杜拾儿擦拭完身体。

然后搭上他的手腕为他号脉。

气息不稳,心肺有些轻微的震伤。

幸亏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如今昏迷不醒应该是之前身体常年练剑本就疲惫,加上又在藏尘洞里被剑气所伤而后又坠了崖导致的。

“先生之前可没说那藏尘洞里的剑如此厉害呢”

若是知道,她一定不会让杜拾儿去拿的。

大不了她多买几把便宜剑给他。

“是我的疏忽,没有告诉他洞中危险,更没有及时发现他去取剑了”

对于杜拾儿顾怀安也很自责。

杜韵知道顾怀安不是疏忽,是他当年取剑之时,轻狂自负加之武功高超,是以一直都未将藏尘洞放在眼里。

她知道顾怀安不是故意的,也知道是自己关心则乱了。

“那先生后来是如何发现拾儿的”

杜韵语气回复了平和,将顾怀安采回的那两味药捣碎扔进了她差小哑巴搬来的浴桶里。

“我发现拾儿不见了,问了小哑巴才知道,急忙赶过去时还是晚了一步”

杜韵听了没有再说什么,只想等杜拾儿醒了之后,好好收拾他一顿。

死小子,竟敢在不告诉顾怀安的情况下自己去冒险。

“先生这里可还有治外伤的现成药”

顾怀安点头去拿药,等他拿来,杜韵将那些药一股脑儿的撒进了浴桶。

然后将杜拾儿搬进了浴桶里。

让他的身子完全浸润在药浴里之后才转身寻了张纸笔在纸上又写下了几味药。

都是培元固神的药材,让顾怀马上去采来温水煎了。

窗外夜凉如冰,山中雪落无声,等顾怀安熬好药已经是后半夜。

他将药端进屋子里时杜韵与小哑巴已经将小哑巴搬回了床上。

他仍旧昏迷不醒,脸色却比之前能好上一点。

杜韵将杜拾儿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肩上,由顾怀安喂药。

药一如既往的喂不进去。

杜韵:“........”

这孩子该不会是想让她在人前说那些话吧。

她将手放在杜拾儿下巴上将他的嘴巴捏开了一条缝隙。

“拾儿,听话吃药,吃了药我们就回桂花巷”

她知道自己在骗他。

所以当杜拾儿真的听话的张开嘴的那一瞬间。

她真是既欢喜,又自责。

她哀怨的想。

她杜韵,何时变得那么畏首畏尾,别别扭扭了。

一切不过,是因为养了个杜拾儿。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往事成执 喂过药后顾怀安与小哑巴离开了屋子,杜韵一个人在杜拾儿房里照顾他。

“拾儿,你要快点醒过来,醒过来我有生辰礼物要送你”

杜韵替杜拾儿掖好被角,转身将地上的青赤黄铜剑拾起来放到了杜拾儿床边。

窗外一片静谧,落雪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杜韵打了个哈欠趴在了床边,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然后陷入了一个冗长的梦境。

梦里天色暗黄,大雨滂沱,杜韵撑着伞站在一处如桂花巷那般悠长的巷子口,白墙青瓦从巷口一路往巷尾绵延,巷子两旁长着两排翠柳正在风雨里不安的摇晃。

杜韵看着眼前熟悉的巷子,撑着伞一路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巷子最深处出现了一处极其巍峨的门楣大户。

她一惊,急忙抬头,看见朱红大门上那副宽大巍峨的牌匾上的字时猛地后退了一步。

她盯着牌匾上杜府二字,目光忽然变得冷箭一般。

杜府,她怎么会回到杜府呢!

不是说过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吗!

杜韵冷笑一声,转身欲走,滂沱大雨里身后那紧闭的朱红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她转身,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八九岁的小姑娘赤脚从门里跑了出来,脸上挂着两串泪水,眉眼间满是执拗与愤恨。

她从台阶上冲进滂沱大雨里,脸上的泪水瞬间便与大雨混在了一起分辨不清。

她越过杜韵身边自顾自的在大雨里往巷子外狂奔。

另外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朱红大门里传了来。

一个穿黑袍的中年男人从门里撑伞跑了出来。

剑眉冷目,稍显愤怒的面庞。

他三步胯下台阶追着那小女孩儿而去。

梦里的杜韵在看清中年男子脸庞的那一刻,脸色倏尔变得煞白。

握在伞柄上的手也止不住抖了起来。

中年男子三两步就追到了小女孩,一把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了伞下。

“韵儿,你闹够了没有,你要去哪儿”

男子厉声呵斥,眼神寒冷如冰。

小女孩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随即一脚踢在了中年男子腿上,男子面上愤怒加深,一巴掌将小女孩打倒在了地上。

伞下的杜韵眼睛骤然变得血红。

“爹,若怀呢!若怀去哪儿了,为什么他们都告诉我若怀上山采药,坠下了崖去,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是那个人杀了若怀对不对”

小女该儿在雨里朝中年男人叫喊,孩子气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与不甘,还有一股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恐惧。

“胡说八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若怀就是不听话偷偷跑去后山采药,不小心从山上滚下去的,他的尸身如今就停在院中,若怀出事爹爹也很心痛,不许胡闹了,跟我回去”

男子的耐性几乎要被大雨和地上哭泣的小女孩的消磨殆尽,他拧着浓眉伸手去拉地上的小人儿,却被她在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你胡说,若怀才五岁,怎么会跑去后山采药,他平日里最听我的话,我明明说过不许他去后山的,他怎么会去,一定是那个人,是那个人杀了若怀,院子里那个一定不是若怀,爹你素来偏袒那人,娘在天之灵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小女孩话音刚落,中年男子的第二巴掌已经狠狠落在了她脸上。

“你真是胡搅蛮缠,小小年纪跟谁学的如此心机深沉,如今竟学会诬陷了,我再最后问你一遍,回不回去”

中年男子已经暴怒。

“不回去,我不会回去的”

小女孩捂着自己已经肿起来的脸,边哭边往后挪。

委屈里夹杂着浓烈的恨意。

“好,不回去就滚”

中年男子凉凉的看了她一眼,撑着伞转身离开。

朱红大门紧紧闭上,大雨下的愈发猛烈。

小女孩坐在雨里哭了一会儿起身往巷子外跑了。

台阶下撑伞的杜韵紧盯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身子抖了起来,而后慢慢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窗外渐渐有了天光,透过窗户照在床边小声啜泣的杜韵身上,略显清冷,床上紧闭双眼的杜拾儿缓缓张开了眼睛。

他澄黑的眸子在床幔上落了几秒,带着几分如梦初醒的木然与空洞。

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了床边趴着的杜韵身上,眼里才渐渐有了焦点。

“大哥,为何在哭,你也做恶梦了吗”

他低喃一句将手伸到了杜韵脸上,将她露出来的半边脸上的泪痕一点点的擦干。

然后推了推她的肩膀。

“大哥,我是……拾儿,你该醒来了”

杜韵被他一晃,从梦里醒来。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杜拾儿澄澈沉静的目光正柔和的注视着她。

“拾儿,你醒了!太好了”

她喜道,急忙起身,自然的抹了一把另外半边脸上的泪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嗯,我没事了,大哥呢,刚才又做了什么梦”

杜拾儿用了一个又字,显然是想起来了另外一次杜韵做梦哭泣的事情。

“没什么,想起来些不开心的往事罢了,你的声音怎么这般喑哑,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

杜韵没心没肺的笑了笑,将杜拾儿扶起身靠在了床边。

“我没事”杜拾儿对着杜韵咧嘴一笑。

看着他依旧泛白的面颊,杜韵不放心的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

“还好,烧已经退了,可饿了,要不要大哥去给你弄点吃的”

语罢杜韵起身欲离开,被杜拾儿拉住了袖子。

“怎么了”她扭头问。

“大哥,我不饿,你坐下,陪我说说话吧”

杜拾儿小孩子一般拽着她的袖子撒娇,杜韵看了他一会儿在他额头没好气的点了点,重新坐回了床边。

“杜拾儿,你可知错”

杜拾儿一愣。

“私自上藏尘洞那么危险的地方不告诉顾先生,你可知错”

杜韵决心一定要好好敲打敲打杜拾儿,让他知道个好歹。

“知错了”杜拾儿态度极好的认错。

“现在你告诉我在藏尘洞里都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坠下崖去”

杜拾儿又是一怔,然后杜韵看着他那张本就泛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大哥,我头疼”杜拾儿顿了顿开口。

杜韵想杜拾儿一定是在洞里吃了很大的苦头,肯定是不愿意提起来才谎称头疼的。

既然杜拾儿不愿意说,她没有再问,想着等杜拾儿伤好了再问也不迟。

她拉过杜拾儿的身子让他转身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伸手两根指头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起来。

杜拾儿一顿,动了动身子。

“别动,不是说头疼吗,我给你按按”杜韵用两只小臂夹轻轻夹住了杜拾儿的脑袋。

杜拾儿没有再动,松松的靠在杜韵怀里。

“大哥”他叫了杜韵一声。

“怎么了”

杜韵应了一声,等了半晌,杜拾儿却不说话。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玉环赠君 “大哥”又半晌,杜拾儿又叫了一声。

“怎么了”杜韵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盯着杜拾儿的脸,看着他高挺的鼻子下两片渐渐恢复血色的唇微微一动。

“没事,他说”

杜韵:这孩子怕是摔傻了。

“有话就说,再如此无聊,小心我揍你,你私自上藏尘洞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

杜韵手上力道重了几分,杜拾儿小声叫唤了一下。

“不敢了,我知错了”他急忙求饶。

“这还差不多”杜韵手下力道一轻,继续为他按摩。

“哥,你……你会离开我吗”

又过去半晌,杜拾儿突然开口,语气里情绪不明。

杜韵怀疑他是听见了那威胁他的那句她不要他的话“放心,我不会不要你的”她忙道。

“当真,往后娶了媳妇也不会不要我吗”

杜韵:“……”

老娘不娶媳妇。

“放心,我不娶媳妇”

杜拾儿见她语气愤愤,兀自笑了起来,被杜韵一个眼神瞪过去,又急忙闭了嘴。

“大哥,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个噩梦”

“什么恶梦,难不成是梦见我娶了媳妇,不要你了”杜韵打趣他。

“那倒不是

“那是什么”杜韵懒懒的应了一句,等着杜拾儿回答。

只是隔了好大一会儿,才听他开口说了句没什么。

杜韵不甚在意,心想孩子大了,心思也难猜起来了。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让杜拾儿坐好。

等他坐好后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拇指般大小莹润剔透的玉环。

她翻开杜拾儿的衣领,将那颗拴着血玉的绳子摘了下来,然后将小玉环串了进去,再将绳子重新绑了回去。

等她动作完,杜拾儿才回过神来“这是什么”,他捏着洁白玉环问道。

“外面下了厚厚的雪,我们曾经约定过下雪天就是你的生辰,这个算作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

杜拾儿听罢小心翼翼的将玉环连带血玉一同放回衣领里,面上表情看起来很开心。

“谢谢大哥,不过大哥从何处得来这么贵重的东西”

玉环贴着他脖颈间的肌肤,触感冰凉细腻,他自知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

“其实,这枚玉环是我娘留给……若怀的东西”

杜拾儿猛然抬头。

杜韵看他惊讶,继续笑道“此物有一对,我与若怀一人一个,只是娘怕若怀将东西丢了,所以从小便将他的在我这里保存,原本想等他十岁之后再给他,只是……”

她从自己脖子掏出来一枚一模一样的玉环,朝杜拾儿晃了晃,然后放了回去。

“只是我却没有等到他长大……如今我既认你做了弟弟,便将此物送与你罢”她的语气轻了几分

想起梦里的滂沱大雨,杜韵知道是时候放下心中的执念了。

她弟弟杜若怀,回不来了。

“往后,我会将你当做我真正的弟弟来对待的”

她的目光落在表情愣怔的杜拾儿脸上,语气极其温柔。

杜拾儿在杜韵柔和的注视下,呼吸却渐渐快了起来。

“大哥,你是将我当做杜若怀了吗”

他小心又期待的睨着杜韵,面上一片惨白。

室内有片刻的安静。

十二岁的杜拾儿不懂得胸腔里那股沉闷的感觉是怎么来的,只觉得那股沉闷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了。

“傻小子,什么将你当做若怀,你就是你,你自然是呆瓜杜拾儿”

杜韵笑着在杜拾儿头上敲了一下。

“你大哥我还没到老眼昏花的时候,人还是分的清的”

她又补充了一句,说完起径直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了桌子上的茶壶。

“没水了,我去烧点热水,你再睡会儿”她拿起茶壶往门口走。

杜拾儿看着她轻快的步伐,脸上的白缓缓退了下去。

他从来都不想被杜韵当做杜若怀。

“死小子,将玉环收好,若是丢了,我可饶不了你”行至门边的杜韵忽然转过身。

一幅下一秒就要将玉环拿回去的架势。

“额……好”杜拾儿下意识捂住了衣领。

杜韵看见他的动作,嘴角挑了挑,拉开门出去了。

杜拾儿:我刚才做了什么。

他想起自己捂衣领的动作,瞬间懊恼的红了脸。

上一秒还执拗的要杜韵在杜若怀与他身上分出个明白,下一秒就不舍得人家送的玉环。

他自然懊恼的紧。

其实他并非舍不得杜若怀的玉环。

他是珍惜杜韵送他的每一件东西。

杜韵离开后,杜拾儿将玉环重新拿了出来。

杜韵那句“往后,我会将你当做我真正的弟弟来对待的”猝不及防浮上了脑海。

胸中那股沉闷瞬间再次溢了出来。

“我不是该高兴吗”

该高兴他大哥杜云亭终于将他当做亲人来对待。

没错,他高兴,高兴他大哥杜云亭终于对他敞开了心扉。

因为她已经愿意在他面前大方的提及杜若怀,那个之前他从不敢触碰的名字。

只是他的胸口为何为那般闷,那般不舒服。

杜拾儿摸了摸胸口,对自己身体莫名其妙的反应极度诧异。

青云十月飞雪深,江湖黄粱梦一场。

那时,十二岁的少年杜拾儿尚不明白杜韵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其实自那时起,他已经不再愿意将杜韵当做大哥来对待了。

那些莫名其妙、怪异的情感,其实都是另一种不可与人诉说的心事的开端。

另一边,杜韵刚拉开门,便撞见了呆呆立在门前深雪里的小哑巴。

他手里提着一壶正往外冒着白色热气的茶水,显然是要屋子里送。

“呀,小哑巴,你来的真是及时,我正好要去烧水”

杜韵朝他伸手,小哑巴忽然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小哑巴你怎么了,怕什么”杜韵诧异。

小哑巴瞳孔慢慢缩了一下,他摇了下头将手中茶水递了上去。

“乖”杜韵结果茶壶,将空茶壶递给他,顺便在他脑袋上拍了拍。

只是她太矮,举着胳膊有些吃力,小哑巴嘴角一弯,微微将头低了下去。

“真是个好孩子,去通知先生吧,就说拾儿醒了,让他不必再自责了”

语罢朝小哑巴灿然一笑,收回手,转身进了屋。

太阳从东边山坳里缓缓升了起来,四野素白的新雪上泛起了点点银光。

小哑巴在门口的深雪里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身朝顾怀安的院子前走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彻骨疼痛 杜韵在谷中照顾了杜拾儿几日,等他身上的外伤恢复的差不多之后,留下了一幅调理内息的药方就回了青云镇。

杜拾儿拿到了名剑,在青云谷里越发勤奋的练习剑法的时候,杜韵在青云镇里亦是更加努力的研习医术。

雪融雪又下,时间过得极快,她照旧每月上一次山,杜拾儿与小哑巴的个子依旧竹子一般往上长。

一晃到了来年春天,外出走商的药材商回来了,带回了杜韵炼制回颜膏所需的三味毒草。

集齐百草的杜韵开始按照书中记载的法子炼制回颜膏。

一个月后她带着练好的不知效果的回颜膏兴高采烈的上了青云谷。

一同带上山的还有一颗叫百解丹的丹药。

是她用炼回颜膏剩下的药材,加了几味解毒效果极好的药材炼制而成,希望能解了小哑巴体内残留的毒素,从而治好他的嗓子。

回颜膏的功效杜韵没有试过,但书中所言若是用于女子美肌,则不必加那三味毒草,若加了,回颜膏就变成了十分有效毒辣的换颜神药。

会腐烂原本的肌肤,长出新的肌肤来。

过程也十分痛苦难忍。

那日夜里杜韵问小哑巴可能忍住,小哑巴眼中有流光划过,看着杜韵坚定的点头,遣开所有人,杜韵摘下他的面具,在他安静的注视下,将回颜膏施用在了他的脸上。

血开始一滴滴的从他狰狞的面上流下来,十三岁的少年小哑巴躺在床上浑身颤抖,喉咙里时不时发出短暂的呜咽声。

杜韵知道他很疼,却叫不出来,她在床边坐下将他的双手拘在了自己手中。

“小哑巴,别怕,忍过今夜便好,“她轻声安慰,一边安慰一边用帕子擦拭他手臂上溢出来的汗水。

那是连杜韵看了都觉得血腥残忍的场面,血不多时便混着腐烂的肌肤染红了枕头,小哑巴喉咙里的呜咽声越来越大,而后他像是没了力气一般慢慢停止了呜咽,唯独身子还在轻轻颤抖。

杜韵一直握着他的手,等他脸上不再流血的时候,已经到了后半夜,他在疼痛中晕了过去。

杜韵叹一口气,往小哑巴脸上抹了一层乳黄色的药膏,然后用纱布将他的脸包了起来。

乳黄色的药膏名为生肌膏,是她从《杏林绝笔》里找到的,有生肌的功效。

她看到之后将药练了出来,想着权且试上一试。

将一切收拾好外面已经天色微明,她拿出百解丹放入了小哑巴嘴中。

在她看来回颜膏是有效果的,生肌膏乃杏林绝笔里所记载的应该不会有问题,百解丹是唯一她不能确定的。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比她还紧张的人,见她出来忙问他小哑巴如何了。

她无奈笑道“如今我们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只能看天意了”。

“我信你”顾怀安开口。

杜韵一怔,捏了捏疲惫的眉心,笑了笑没有说话。

“小哑巴这里我守着,大哥快去睡会儿吧”

杜拾儿低头看她,温声提醒。

“好,人应该上午就会醒来,他若是醒了,记得来叫我”

杜韵拍了拍杜拾儿的胳膊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杜拾儿守着小哑巴到了中午,他果然醒了过来。

“小哑巴,你怎么样了”杜拾儿关心道。

纱布下露出来的眼睛疲惫的眨了眨,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包着纱布的脸,又闭上了眼睛。

“醒了就好,我去叫大哥”杜拾儿起身走了。

床上的小哑巴睁开了眼睛,他安静的盯着杜拾儿往门边走的背影,眼里一抹明暗极快的交替了一下。

在杜韵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沉静。

“小哑巴,你醒了,脸上可还疼”杜韵坐在床边为他号脉。

小哑巴嘴角一动摇了摇头。

“嗓子呢,可有什么感觉”杜韵期待。

小哑巴摸了摸喉咙,摇头。

“不应该呀,我刚才给你号脉,明明你体内的毒素去了不少,显然那百解丹是有效果的”杜韵诧异。

“大哥莫急,兴许是药效还未到”

杜拾儿安慰她,小哑巴也点了点头。

“小兄弟莫想太多,小哑巴体内的毒素时间以久,如今能去了不少,实属不易,至于嗓子能不能好,看天意罢”顾怀安也安慰她。

杜韵想着说不定真是药效还未发挥出来,指不定过上几日,小哑巴自己就好了。

一个月后杜韵上青云谷帮小哑巴拆了面上的纱布,小哑巴脸上已经长出了新的皮肤,嫩红的一层,先前那些可怖的疤痕已经尽数消失。

杜韵一个月来高悬的心也终于放回了肚子里,她将剩下的生肌膏留给了小哑巴,嘱咐他每日往面上涂上一些。

不出几个月,定能变的跟杜拾儿一样漂亮好看。

至于嗓子,杜韵说她找找有没有其他的法子。

杜韵下山后,小哑巴很听话的按照遵循她的叮嘱每日抹药,不过抹完药便会重新戴上面具。

杜拾儿则是没日没夜的练剑。

时间如指尖沙般过的飞快,转眼便到了六月。

某一日,杜韵准备上一趟书铺买些医书,从未想到会在街上再次碰到那个与云琅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眉眼比两年前杜韵见他那次还要清冷,他提着剑从杜韵身边走过,看都没看她一眼。

不是云琅,杜韵十分肯定。

不过云琅到底有没有孪生兄弟她没有兴趣,她只是觉得奇怪,此人为何突然又出现在了青云镇。

杜韵心里想着,脚下便偷偷跟了上去。

然后她看着白衣人拐进了云琅私塾所在的巷子。

杜韵站在巷子口,心忽然砰砰跳了起来。

难不成她猜错了,那人就是云琅?可是他为何不认识她呢?装的?

若真是装的,为何要装?他两幅面孔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到底是谁?

杜韵一脑子问题,她捏了捏眉心,小心翼翼的快速跟了上去。

然后便看见那抹白色进入了云琅的私塾。

杜韵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般,心跳的更快,她蹑手蹑脚的跟过去趴在了私塾的门缝上往里面看。

今日私塾休息,并没有学生,偌大的院子里侧对着杜韵站着两个人。

杜韵一看之下,不由瞳孔一震。

还真有两个云琅,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云琅。

都穿着白衣,唯一不同的是,一个提着剑眉目冷峭,一个拿着书眉眼懒散。

杜韵揉了揉眼睛,努力将耳朵贴到了门上,想听听二人在说什么,可惜隔得有些远,她什么也听不见。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后,脸上都变得难看起来,一幅随时要吵起来的样子,然后那个提着剑的云琅冷着脸朝门口走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暴雨别夜 杜韵赶忙找了个大树躲到了后面。

等那人走远后她才从树后面出来,一出来就看见她认识的那个云琅斜靠在门边看着提剑云琅离去的方向,目光略显无奈。

杜韵站在远处观察云琅,发现他好似与平日里她看到的有些不同。

他吊儿郎当的神态里透着一股精明,并非平日里那副温雅笨拙的模样。

“云夫子”她笑着叫了他一声,彻底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门边的云琅一愣,迅速站直了身子。

杜韵看着他极快转换了表情,嘴角一挑。

果然,这个云夫子也不是一般人吗。

“小……小兄弟怎会在此处”云琅露出了个诧异的表情。

“适才那人是谁,可是夫子的孪生兄弟,我瞧着你们长得一样,上次我与夫子说,夫子还不信”

杜韵笑眯眯的看着云琅。

“啊……额……可不是吗,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孪生兄弟,那日在街上碰见,着实亦将我吓得不轻”

云琅干笑了几声。

杜韵:装,你就装吧。

“既是兄弟初见,夫子为何不将人留下,我看那位大哥适才离去时一脸的不悦,二位可是吵架了”杜韵继续笑。

“小兄弟也看到了,他一身江湖人打扮,与我终究不是同路人,他来青云镇也不过是办事恰好路过,办完事便会离开,他自有他效忠之人,我如何留他”

云琅语罢极其无奈的叹了口气。

“那云夫子呢,你又是效忠于谁”

杜韵的语气忽然深了下去。

云琅嘴角的笑意骤然凝固,不过也只是一瞬,他就换上了一幅诧异的模样。

“小兄弟说的什么话,我一介布衣书生,何来效忠一说,要说效忠自然是效忠天家”

“是吗”

杜韵显然不信,越发觉得云琅古怪的紧。

他分明句句都在撒谎。

云琅无奈一笑说了句自然是。

杜韵见他滴水不漏,没办法,只能忍着心中翻涌的疑惑离开了私塾。

杜韵自那日从云琅私塾回去后便开始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

只是那种心绪难安之感从何而来,她却搞不清楚。

将她的不安印证了的是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雨夜,杜拾儿背着包袱一身狼狈的出现在她房门口时。

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那日晚饭后忽然刮起了狂风,不多时暴雨就瓢泼而下,傍晚的时候天空开始电闪雷鸣。

雷声轰的杜韵心头突突的跳,吃过饭她早早上床休息,只是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电光划破黑夜的一霎那她看见了门外站着个高瘦的影子。

杜韵吓了一跳,急忙跳下床点上灯。

那影子定定的站在她的房间外,鬼魅一般,她小心翼翼的走过去隔着门问了一句是谁。

半晌门外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大哥,是我”那个影子说。

杜拾儿?杜韵急忙将门拉开。

门外,杜拾儿浑身湿透面色煞白的站在阶上,身后背了个包袱,包袱里塞着他那把赤青黄铜剑。

阶下的雨下的瓢泼一般,杜拾儿眼神澄澈的看着杜韵,里面似有千言万语。

只是夜色太暗,杜韵并未看清。

“拾儿,你怎么回来了,快进来”杜韵伸手将他拉进屋中,急忙关上门,将狂风暴雨都留在了外面。

进屋后的杜拾儿刚叫了一声哥,身子一歪径直晕了过去,杜韵一惊,忙去探他的额头。

额头滚烫,应该是发烧了,杜韵来不及想杜拾儿为何会冒着大雨回来,着急忙慌的将他搬到床上,为他褪去身上的湿衣服,然后去给他熬了一碗退烧药。

哄着杜拾儿喝了药已是后半夜,杜韵如今已经十七岁,自然不可能再与杜拾儿同用一张床,于是喂完药后她便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一夜暴雨清晨歇,黎明的时候高烧一夜的杜拾儿醒了,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帏上时略微一怔,等反应过来昨日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时,忙转头去,看见趴在床边睡得正深的那张脸时松了口气。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叫醒杜韵,而是偏着脑袋注视着杜韵的睡脸,眼里丝丝缕缕的溢出不舍来。

“哥,对不起”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眼眶微微发红。

杜韵醒来的时候,床上已经没了杜拾儿的身影,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包袱伸了个懒腰拉开门。

杜拾儿顶着明媚的晨光正在她院子里的柳树下练剑。

“杜拾儿,给老子停下来”她怒吼一声。

练剑的身影听话的停了下来,杜韵气冲冲的朝杜儿走了过去,径直将他劈头盖脸的数落了一顿。

大病初愈,就这么拼命的练剑,当她的药材不要钱啊。

“哥,你莫生气,我不练了就是”

杜拾儿笑着收了剑,在石凳上坐下,杜韵往他旁边一坐,支着脑袋睨着他。

“说吧,昨夜那么大的雨,怎么跑回来了,还有,那包袱是怎么回事,你不打算回青云谷了?”

“怎么……可能,不过是最近师父不在,我在谷里呆着无赖便想回来住上几日,昨日走的晚了,回来恰好遇到了大雨”

杜拾儿的目光略过杜韵探究的眼神落到了别处,声音很轻。

“我过几日就回青云谷,真的”杜拾儿见杜韵没有说话又飞快的补了一句。

“顾先生又去哪里了”杜韵不再管他,转了话题。

“我也不知道,师父只说他去去就回”

语罢两人再无话,气氛有些沉默。

杜韵突然发现自从杜拾儿从藏尘洞口坠崖重伤醒来之后好像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

好像藏着许多心事。

“拾儿,你老实告诉我,你去藏尘洞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韵话音刚落,杜拾儿已经站了起来“我去看看王大娘早饭做好了没有”语罢快步离开了院子。

分明是发生了什么,分明有事瞒着她。

杜韵看着杜拾儿疾步离开的背影,老神在在的叹一句孩子大了不由哥。

她想杜拾儿现在不肯说也罢。

等寻个时间她威胁上几句定能将事情问出来。

杜拾儿在家中住了三日,三日后的清晨他收拾好包袱告诉杜韵他要回青云谷了。

彼时杜韵正在看书,头也未抬的朝他摆了摆手“去吧”。

过了大半晌他发现杜拾儿还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你怎么还没走”

“哥,送送我吧!”杜拾儿笑着开口。

“你这孩子,又不是出远门,送什么送,快走吧”杜韵嗤了他一句。

“那我走了,大哥你要保重,记得好好吃饭”

杜拾儿最后看了杜韵一眼,转身离开,将所有的情绪都隐在了眼角。

若是杜韵仔细去看,一定会发现那些浓重的不舍。

只是她并未抬头。

等她反应过来看向门口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一抹怪异划过杜韵心头,她觉得杜拾儿有些奇怪。

顿了顿又觉得是她多想了,随即甩了甩脑袋将那抹怪异甩了出去继续看书。

很久之后,她再想起那日,才恍然明白。

那个少年,是真的在跟她认真的道别。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一切如梦 一个月后杜韵照旧带着东西去了青云谷,她高高兴兴的推开篱笆门,竹屋门前有个穿青衫的少年正低着头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

杜韵想杜拾儿不练剑什么时候喜欢侍弄花草了。

“拾儿”她叫了一声。

那身影转过身来。

她看着那少年,少年也盯着她,两人皆是一愣。

那是一张陌生里透着些许熟悉的脸,五官长得清秀无害,皮肤嫩白,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眸正吃惊的看着她。

杜韵反应了好大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眼前的少年应该是小哑巴。

“小哑巴”她有些不确定。

“嗯”少年应了一声,嘴角挂着一抹柔和的笑意。

“你真的是小哑巴!你能说话了?”杜韵惊喜不已。

小哑巴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还是那副恬淡的模样,

像一颗长在深山里不染杂尘的青竹,不惊艳,却很舒服。

杜韵止不住心中的高兴跑过去将东西放下围着他转了好几个圈,除过杜拾儿,他算是她治好的第一个病人,而且还是那样难治的病。

她自然高兴。

“小哑巴,欠你的情我总算是还清了,也不枉我这两年来的努力”杜韵自豪道。

“你不欠我什么情,反倒我要多谢你治好了我”小哑巴开口,带着几分羞涩。

杜韵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不过她这才听出了小哑巴的声音十分沙哑,像未磨平的沙石,并不十分好听。

“你的声音……”

“无妨,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小哑巴淡淡道,继续埋头浇花。

杜韵目不转睛的盯着小哑巴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神奇,一个月前她上山的时候小哑巴还口不能言,如今突然就能与她在一起聊天了。

当真是世事无常,生活处处有惊喜。

不过没过一会儿那些惊喜就都变成了惊吓。

杜韵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发现并未看见杜拾儿的身影,“怎么你一个人,拾儿呢”语罢她越过小哑巴抬脚往竹屋里走。

“杜拾儿不是……一个月前就下山去了吗”小哑巴语气诧异。

杜韵往前走的脚步猛地顿住“你说什么”她回头。

“刚才看见你来,我便想问……想问你为何会来,师父与拾儿都不在,你应该不会上山来才对”

小哑巴沙哑的嗓音说出来话钻进杜韵耳朵里,而后像一只手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脸倏尔一白。

“你说拾儿一个月前就下山了是什么意思,一个月前他是下山了,可后来不是回了青云谷吗”

小哑巴一怔,诧异的摇了摇头“一个月前师父前脚离开,拾儿后脚就出谷了,他说他想回家看看你,而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小哑巴说完垂下了眼眸,余光却盯着杜韵。

看见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时候握着水瓢的手指紧了紧。“拾儿他没有在家吗,那他会去哪儿呢”他抬起头,眼中惊讶。

看着小哑巴诧异的表情,杜韵脑中思绪杂乱,几乎不能思考。

她在想杜拾儿若是没有上青云谷,那他会去哪里呢?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还是说岭南江家发现他未死,派人来将他捉走了。

“不会的,先生说他如今剑法极好,他一定不会有危险的”她喃喃自语,急的在原地转圈,脸上忽青忽白的。

可是若不是,一个月了,他能去哪里呢!杜韵只觉得心慌不已,

“云亭……大哥,你说拾儿会不会是自己走了”小哑巴慢吞吞问了一句。

“走了?走去哪里”杜韵有些懵怔。

“我听师父说拾儿是你收养的,你说他会不会是离开青云镇去找他的家人了”

小哑巴说的小心翼翼,低头的一瞬间看向杜韵的眼里却极快的划过一抹不忍。

“哥,送送我吧”

“哥,我走了,你保重,记得好好吃饭”

杜拾儿离开那日站在杜韵房门口说的话忽然尽数涌入了她的脑中。

只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杜韵眸中尽数破碎开来“原来如此”,她扯了扯嘴角,笑的极其难看。

她终于知道了那天她为何会觉得怪异,没错,杜拾儿在认真的跟她道别。

他兴许早已想好了要走,所以暴雨夜回家与她道别,心事重重的待了三天后悄然离开。

都怪她太后知后觉。

还是说她从来都太过相信他不会离开她。

“哥,我会一辈子待在你身边的,你相信我”

“哥,将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不会离开你的”

脑海中又陆陆续续的涌入了一些东西,杜韵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悉数破碎了,扎的她胸口疼的不行。

“果然还是不能相信”

她摸了摸鼻尖,语气里三分自嘲,剩下的全是空洞。

她抬头看了一眼山中悠然飘散的朵朵浮云,忽然扶着肚子哈哈笑了起来。

是真的在笑,笑完揉了一把鼻子“小哑巴,我走了,回头告诉顾先生,往后我不会再来了”语罢大步走出了院子,径直下山去了。

小哑看着她有些僵硬的背影,没有说话丢下水瓢,静静的跟在了她身后。

杜韵回到青云镇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她顺着桂花巷一路往回走,走的很快,回到杜府后她匆匆去了自己院子,目光在院子里快速的扫了一眼。

除了满院夕阳,微风拂柳什么也没有。

她眼神一暗,又疾步跨上台阶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前,推门进去。

半晌后青白着脸出来,出来后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死小孩,你竟然真的一声不吭的走了,你要找你的家人,我会让你去的,可你竟然一声不吭的走了,如今这算什么”

一切像是一场梦,太过突然,绕是杜韵再心坚如石头一时间也接受不了。

她很生气,极度的生气,却不知道该如何排遣,只剩下了哭。

她最讨厌也最不屑遇事哭泣,可此刻她却委屈难受的只想哭,其余什么都思考不了。

只想将杜拾儿找出来狠狠揍一顿。

可惜她找不到他了。

当初拉着她求她收留他的是他,如今一声不吭离开的也是他。

只是杜拾儿到底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如今又在何处。

杜韵生气又心痛,却又忍不住担心。

如此越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扇了一个巴掌一般,觉得可笑至极。

“别哭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杜韵抬头,小哑巴正站在他面前不知所措的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里”她惊讶的连哭都忘了,忙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是在自家院子里。

“我不放心你,所以一路跟着你”语罢,小哑巴在杜韵面前蹲下了身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杜家长女 “杜拾儿对你来说如此重要吗”他眉间隐含着丝丝道不明的担忧。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就算养了多日的阿猫阿狗丢了我也会难过,何况是个养了四年的人”

杜韵起身,用袖子将眼泪都擦了个干净,然后转身在杜拾儿住过的房间门上狠狠踹了一脚。“杜拾儿,你若是真的走了,最好别回来,若是敢回来,或者来日再遇见,我定要叫你好看”

显然杜韵是将对杜拾儿的气全都撒在了门框上,门框被踢得一阵咯吱颤抖。

小哑巴在杜韵身后忽然低低的笑了。

“你笑什么”杜韵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心想多没眼色的人,没看见她正在难过吗。

“哦,没什么,只是看你没事了,开心罢了”

小哑巴露出了个腼腆的笑容。

“拾儿走了,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好歹是一起待过几年的人,可是她看小哑巴的神情除过最初的诧异,到后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对比她,简直算的上无比淡定。

淡定的让她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杜韵的目光紧紧的锁着小哑巴。

“初时惊讶,可如今细想来,我猜他或许早已做好了离开的打算”

小哑巴也不躲避杜韵的探究,静静的看着她说的不急不缓。

杜韵呼吸一窒,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哑巴告诉杜韵,其实杜拾儿这几个月来有些古怪,相较之前,他变得沉默寡言,只有杜韵上山的时候才会露出笑脸,其余的日子都是没日没夜的练剑。

“他好像经常做噩梦,我便看见过好几次他半夜被噩梦惊醒之后在院子里发了疯似得练剑,有一次……”

小哑巴顿住,杜韵急忙问他有一次什么。

小哑巴说有一次半夜醒来他发现杜拾儿在悄悄哭泣。

“偷偷哭泣?”杜韵一惊。

小哑巴点了点头。

“他的反常可是从藏尘洞坠崖醒来开始的”

小哑巴想了想,点头。

“果然如此”

杜拾儿果然有什么事瞒着她,可是会是什么事呢,让他连她都不愿意告诉,选择了离开。

杜韵发现她不能想杜拾儿,一想就跟被谁照着胸口踹了一脚一样。

“云亭兄弟,这位小公子是?,哎呀,你身后的门怎么了”

王桂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目光先是落在了小哑巴身上,而后又落在杜韵身后晃晃悠悠的门框上,惊道。

杜韵:“大娘,给这孩子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转头又对小哑巴道“今天天色已晚,你就在我家住一晚,明日起来就回去吧”

说罢,杜韵阴着脸回了自己的房间,将房门关的噼里啪啦。

王桂花吓了一跳“他怎么了”她指着杜韵的房门愣愣的问小哑巴。

“杜拾儿走了,她应该是生气”小哑巴淡淡道。

“走了!走去哪里了”王桂花不明所以。

“离开了,或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王桂花一声惊叫,怎么也不肯相信。

杜韵躺在床上听着门外小哑巴与王桂花的对话,烦躁的拉过被子盖到头上,直到那些声音都远去她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盯着头顶的床幔看了一会儿狠狠的揉了一把鼻子又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王桂花应该是知道杜韵想一个人待着,晚饭也没有叫她吃,杜韵一觉便睡到了第二日日上三竿。

窗外的刺眼的眼光射进屋内时,她揉了揉眼睛醒来,醒来后懒散的打了个哈欠,而后没事人一样穿好衣服,洗漱完出门。

拉开门,习惯性的往院中柳树下扫了一眼。

一个高瘦的少年正在树下扫洒。

杜韵盯着那个背影,眼神一亮“杜拾…….小哑巴你怎么还没走”语气低了下去,她摸了摸鼻角伸了个懒腰。

柳树下的小哑巴放下扫帚走到杜韵面前的台阶下。

“我能留下吗”他仰着头问她。

杜韵一愣。

“留下?你想在住几天再回青云谷去吗,可以呀”她答应的很干脆。

小哑巴握了握拳。

“我想留在你身边,杜拾儿不是离开了吗,我留下可以吗”。他问的小心翼翼。

“开什么玩笑”杜韵正伸着懒腰,听了小哑巴的话险些扭了腰。

“我没有开玩笑,你若想留下一个人陪着你,我留下,我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做”

小哑巴上了一个台阶,牵住了杜韵的袖子,眼神隐隐期待。

杜韵一把拂开了他的手,咯咯的笑了起来,笑的眼睛眉毛都弯到了一起。

“四年前杜拾儿也是这么拽着我的袖子要留下的,怎么,我这里是有什么宝贝不成,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想留下,还是觉得我是个好骗的人”

直到笑出两三滴眼泪她才停下,直直的低头盯着小哑巴温和的眼睛“还是你也觉得我像个笑话,准备捉弄一下我,我从来不是个善良的,信不信我下一秒就让你的脸回到之前的样子”

语气极冷,眼神里也没有了往日的和气,利剑一般,杜韵瞬间变了一个人。

小哑巴忍不住抖了一下。

“原来杜拾儿的离开对你的影响如此大,若是我执意要留在你身边呢”语罢他重新捉住了杜韵的袖子,将自己那张白净清俊的脸伸到了她面前。

杜韵看他一副由她处置的样子,垂眸“不过是一个杜拾儿而已,还谈不上对我造成什么影响,你现在看到的才是真的我,赶紧离开,再不走休怪我连顾怀安的面子也不给了”

语罢她轻嗤一声,推开小哑巴走下了台阶。

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小哑巴握紧了拳头“公孙烈”他喊了一句。

杜韵肩膀一僵,猛地回头不可思议的看向小哑巴。

而后几步风一样的掠到了他面前,一双如冰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公孙烈”

说出那个名字,让她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公孙烈,若我说我与公孙烈有仇,你可会让我待在你身边”

小哑巴个头比杜韵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他睨着杜韵,语气极轻。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快走吧”杜韵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慢慢收回了脸上所有的表情,转身继续往院子外走,脸色却白的纸一般。

“淮阳杜家的长女杜韵,难道不是你吗”小哑巴忽而加深了语调。

他沙哑的嗓子像是一把沙子裹着尖锐的刀锋横在了杜韵面前,让往外走的她再次顿住。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他的身份 “你到底是谁”杜韵重新折回小哑巴身边,目光如炬。

“杜韵,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只用知道我与公孙烈有仇便好,我如果猜的不错,你应该也与他有仇”

小哑巴握住杜韵的肩膀,语气很温柔,那双曾经杜韵以为纯净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一个十三岁的娃娃,不管你从何处听来的谣传,什么淮阳杜家长女,与我无关,记住,我叫杜云亭”

杜韵挣开小哑巴的手转身快速离开了院子。

她阴沉着脸一路寻到了云琅所在的私塾。

门户半闭,云琅正在院中看书。

见到她进门,云琅面上一喜等着她走进,正要招呼,杜韵的短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她本没有他高是无法伤了他的,可云琅好似对她完全没有设防,于是她便轻易成功了。

“说,一个月前来寻你的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谁”杜韵语气不善。

女人的第六感,她觉得杜拾儿的离开与那个跟云琅长得一样的白衣人有关。

要不然为何他一出现在青云镇,杜拾儿就不见了。

杜拾儿可以走,但她杜韵不能不明不白。

“云亭兄弟这是怎么了,君子动口不动手”云琅吓憨了。

“少废话,快说,不然我就杀了你”

刀锋往前送了一分,云琅的脖子瞬间被割出了一道细口。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两方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不用你管,回答我的问题便是”杜韵开始不耐烦。

“如你所见,我的孪生兄弟,云玥”

“云玥?谁的人,来青云镇做什么,现在在何处”

杜韵有些咄咄逼人,云琅摸了摸下巴,艰难道“我不知道他是谁的人,更不知道她现在在何处,只知道他来青云镇是找人,至于人找没找到我就不知道了”

找人?难道他找的人就是杜拾儿?

“我要知道更多,他什么时候离开的青云镇,至于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存在,所以从第一次我问你的时候就在撒谎”

杜韵执拗的看着云琅,眼神不愿意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寸表情。

然后就看着云琅脸上的呆板渐渐变成了慵懒,他扯了扯嘴角努力挑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意“不知道”他说。

显然是不想说。

杜韵一怒,正要动手,就看着云琅眉梢一挑,身子迅速往后退去,瞬间挪出了她的刀尖,站到了离开几步开外的地方。

“小兄弟这样可一点都不可爱”他慵懒的翻了翻眼皮,抹了一把自己脖颈上的血语气随意。

“很好,果然是个会功夫的,如此了得的脚下功夫,你到底是谁”

杜韵收了刀,得意一笑,云琅一怔“你故意的”。

故意拿刀吓唬他,云琅不开心道。

“如何,你要杀了我?”

她懒得与云琅再耗下去,话说的不急不缓,脸上却无半点惧色。

“我不会杀你的,你只需记住,莫管我是谁,我不会伤害你就是了”云琅说的十分笃定。

他如此,免不了叫杜韵更加生疑,她顿了顿,忽然莞尔一笑:

“是吗,夫子真是宽宏大量,今日之事是我鲁莽了,对不住夫子,不过我要离开青云镇了,我们往后或许也不会再见面了,所以还请夫子见谅”

语罢她朝云琅拱了拱手,转身头也不回的往院子外走。

“离开青云镇,小兄弟要去哪儿”身后传来了云琅略显焦急的声音。杜韵没理他,只是下一秒,就被云琅飞身挡住了去路“你不能离开青云镇”。

“夫子说这话就奇怪了,怎么,有人规定我必须留在青云镇吗”她反问。

云琅有片刻不知所措“总之,你就是不能离开青云镇”

“滚开”

杜韵倏而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一把推开了云琅,大步往外走,便听的身后再次传来了云琅急促的叫声“小姐,你不能离开,少爷还在等着你回去呢”。

杜韵停下了步子,忽然笑了“你果然是他的人”。

她转头,目光却十分犀利。

云琅:“什么他的人,我的人,我什么都没说”

“我都听见了,你叫我小姐”杜韵觉得云琅像个傻子。

“好吧,我承认”云琅泄了气,心累的想到跟眼前人说得长八个心眼。

云琅承认了,杜韵却沉默了。

“怎么,他派你来是来监视我,还是来捉我回去”片刻之后她开口,语气像是嘲讽,又像是疲惫。

“保护你”云琅无奈。

“是吗,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你回去吧,回去告诉你家少主,往后不要再找我了,也莫要做这些无用的事”

就在刚才云琅说自己不会伤害她的时候,她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是她云亭哥哥派来的人。

因为这偌大江湖,似乎也就只有他会下那样的命令。

她惊讶他找到了她的同时心中还有些许感动,只可惜他们回不去了。

柳云亭的事,杜韵什么也没有问,她朝云琅说完之后抬步往外面走。

云琅越发不知所措,他原本以为杜韵知道了他是柳云亭的人会有些反应。

谁知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反而要赶他走。

他怎么能走呢,他如真的回去了,那人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小姐十岁离开,走了整整三年,少主找了三年,小姐就真的无动于衷吗,过去的那件事少主也……”

“住嘴”杜韵转头冷漠的打断了云琅“你告诉他我们的事都过去了,我和他在我离开那天起就已经陌路了”她补充了一句,语气越发不好。

云琅觉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他抓了抓头发“小姐呢,可是真的要离开青云镇”急道。

杜韵没有再回答他,径直离开了。

云琅摸着下巴想“要不晚上去蹲墙头监视吧”。

嗯,可行。

走出私塾的杜韵,缓缓握紧了拳头。

她为什么要离开呢,她从来不欠谁的。

凭什么他知道了她在青云镇,她就要离开。

三年前,他就知道了她在青云镇,派来了云琅,却没有自己来找她。

柳家绣庄开张,他来了,亦没有去找她。

他都不在乎她,她又何必逃。

至于杜拾儿是跟云玥走了,还是自己走了,她也不想再去管了。

杜韵在街上百无聊赖的走了一阵子,熙熙攘攘的人群,头顶热烈毒辣的太阳都让她觉得烦躁,往日她觉得有趣安宁的青云镇一时间都变得干燥无趣起来。

回身,高大的青云山依旧安静的横在远处。

她盯着那山看了一会儿,自嘲一笑,转身回家。

远处青山不移,少年却已离去。

回到家,发现小哑巴安安静静的坐在柳树下的那一刻,杜韵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又蹭蹭的冒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杀母之仇 她走过去问小哑巴到底想怎么样。

小哑巴还是那句话,要留下。

杜韵掏出怀中短刀贴到了小哑巴脸上“不怕吗?”。

小哑巴乌黑浓密的睫毛轻轻一颤“你划吧,只要能让我留下,你划几刀都行”

哼,明明很怕,却还是嘴硬,杜韵嘲讽一笑,将刀扔到了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告诉我你留下的理由,我要听真话,还有,你到底是谁,你说你与公孙烈有仇,什么仇”

小哑巴呼吸轻了下去“我喜欢你,想留在你身边,我说过我什么都能干,我能照顾你”

小哑巴不加掩饰的说出喜欢的杜韵的话倒是叫她没想到,她眉头皱了皱“胡说八道,回答第二个问题”

小哑巴笑了“我知道你不信,可你兴许误会了,我说的喜欢非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是家人,我觉得你像家人,所以喜欢你”

他说的很慢,表情极其认真,杜韵心头闪过一丝异样。

呵呵,家人,她再也不需要家人了。

“我的家人都死了,我没有家人,少废话,回答第二个问题”

“恰好,我的家人也都死了,你看,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小哑巴说罢见杜韵有些不耐烦,忙开口回答了她的第二个问题。

他说他原名韫棣,家在蜀中,与公孙烈有杀母之仇。

杜韵终于变了表情,她略略惊讶“杀母之仇,他如何与你有杀母之仇”

“他差遣手下之人毒害了我的母亲,又将我迫害致残,扔于荒野”

小哑巴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的握着,墨黑的眼睛里裹着寒冰一样的情绪。

杜韵不认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会用自己的家人来开玩笑,且他说的与顾怀安说的能对上。

她相信了他没有撒谎,看向他目光里的凉意去了几分。

她让小哑巴说的再详细些。

小哑巴告诉她他父亲早亡,与母亲一同生活,他母亲手中有一可用于练药的宝物,公孙烈曾前去讨要。

他母亲未答应,公孙烈讨要不成便差手下杀人夺宝还将给他喂了毒。

杜韵听的心头发凉。

“呵,未曾想他竟还造过这桩冤孽”杜韵讽刺。

小哑巴松开紧攥的拳头,面色恢复了平静,他淡淡道公孙烈造的冤孽又何止一桩。

杜韵听了他的话忽然深深看了他一眼“公孙烈在江湖上口碑向来不错,你却说他做的孽不止一桩,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不过是个虚伪的人,江湖人不过是被蒙蔽了双眼,你定然也知道,又何必来试探我”

小哑巴见杜韵面含探究,无奈,她怎么就那么不愿意相信人呢。

“小子,你不简单”

“我不过是足够幸运,遇到了顾师父,又遇到了你罢了”

小哑巴说的从容平和,听在杜韵耳中却有种却有种千帆过尽之感。

可她想挣扎浮世,她又何尝是个幸运的人。

她换上了另一种探究“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自然知道我与公孙烈的关系,你如今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告诉他他当年作孽留下了祸端没有处理干净,从而将你杀了”

她一副冷冰冰恶狠狠的表情,小哑巴却笑了,很是欢快的样子。

笑的杜韵很是莫名其妙,想难道她装的不够狠吗,还是她是装的,被小哑巴看出来了。

“你不会的,因为你也恨公孙烈”

“噢,此话怎讲”杜韵来了兴趣。

这个小哑巴,好像什么都知道呢!

院中有片刻的沉默,小哑巴似乎在迟疑要不要回答杜韵的问题,最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

他说因为杜韵怀疑公孙烈杀了她的弟弟杜若怀。

话音一落,杜韵已经站了起来“你怎么知道”她又回到了那副紧绷的模样。

小哑巴缓缓开口,他告诉杜韵他自从被顾怀安救下后,这些年一直留意着公孙烈的消息。

江湖上曾传言杜家长杜韵女九岁那年与父亲公孙烈闹翻,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离开了杜府,而杜家有个不受宠的早夭的少主杜若怀也不是什么秘密。

恰好杜拾儿受伤那次他在门外无意间听到她二人提及杜若怀,也是在那次,他猜出了她的身份。

小哑巴说完停了下来,等着杜韵说话。

杜韵不可思议的将他盯了半晌,问他是不是早就发现她是女子了。

小哑巴略带羞涩的告诉她,第一次在青云山谷口救了她时他就发现了。

杜韵翻了个白眼“你倒是装的紧,可有告诉过别人”

小哑巴愣了一下,杜韵的反应他没有想到。

他以为她会将他骂上一顿,说他心机深沉,善于伪装。

没想过她首先担心的是他有没有告诉别人她的身份。

“没有”

“那还差不多,不过你凭什么仅凭只言片语的江湖传言就断定了我恨公孙烈,他可是我爹,我为什么要恨他”

小哑巴很聪明,聪明的杜韵想看看他到底聪明到了什么程度。

小哑巴说她离家出走不是什么秘密,他这些年一直想不到发生了何时会让她与公孙烈闹翻离家出走。

直到那天听见她提及杜若怀,先生判断出她是杜家大小姐,然后想到杜家小少主恰好是她离家出走那年早夭的,

“所以我判断你应该是因为杜若怀的事与公孙烈闹翻的,杜家小少主虽不受公孙烈宠爱,但听闻你极其喜爱他”

小哑巴说完,安静睨着杜韵。

十三岁的少年眉眼平淡,却将杜韵多年来不与人知的秘密缓缓道出,杜韵心中震惊他缜密心思的同时,简直想为他拍手称赞。

只是她十分清醒的明白,小哑巴,着实不简单。

她非但不能为他拍手称赞,反而要防着他。

“所以呢,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想留在我身边,怎么,想联合我去杀了公孙烈吗”她冷道。

“我说过的,我想留在你身边,是因为我喜欢你,迫不得已说出公孙烈,说出你的身份,不过是想你能明白,你我二人有相似之处”

小哑巴说的很恳切,杜韵感受到了他的真诚,但她太过心烦意乱,根本不想听他多说“你走吧,我不会让你留下的”。

小哑巴见她是认真的,脸色白了几分“真的不能让我留下吗,让我做你的弟弟不行吗”。

沙哑的嗓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委屈,像极了一个央求姐姐的小孩子。

杜韵把玩短刀的手一顿“你烦不烦,既然你要留下那就留下吧,我倒要看看你能留到什么时候”留下一句话她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杜韵不过是忽然想到小哑巴知道她的身份,所以留在身边比较安全。

关门声想起的那一刻小哑巴才反应过来杜韵没有再赶他了。

“我一定会一直陪着你的”他朝门紧闭的方面喊了一句,松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的弯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小恶人死 后来的日子,杜韵与小哑巴相处的倒也融洽。

杜拾儿的离开让小帘哭了一场,但很快,小哑巴取代了杜拾儿的位置,成了她口中的韫棣哥哥,杜拾儿这个名字也渐渐没人提起。

少年韫棣每日帮着王桂花做生意,回到家中之后便照顾杜韵的生活起居。

至于公孙烈与淮阳杜家的事,杜韵与韫棣心照不宣的都没有再提。

韫棣从不说他到底要做什么,是否会找公孙烈报仇,他不说,杜韵也懒得问。

因为在她看来,韫棣要不要报仇,会不会杀了公孙烈都与她无关。

公孙烈对于她来说,自她离开杜家的那一天,就没什么关系了。

又是一年寒冬至,大雪落。

王桂花的大女儿冰花要出嫁。

嫁的是镇上的一个普通的书生,虽然雪下的很大,可依旧抵挡不住一家人的热情。

冰花披着红盖头被王桂花哭着送出门,那个清瘦的书生憨笑着坐在高头大马上目光灼灼的盯着冰花。

杜韵立在他的马下朝他勾了勾手。

书生不明所以的俯下脑袋。

“往后若是对冰花姐姐不好,小心我揍死你”杜韵背着人群朝书生扬了扬拳头。

书生一怔,愣愣点头。

杜韵这才放开了他,冰花上桥,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的往桂花巷外走。

杜韵站在门口目送,她一身少年人打扮,青衫玉带,白面精致剔透,红唇在纷飞的大雪里若点点红梅,眸光清凉幽静,不自觉便招了不少姑娘的目光。

偏偏她还要将那些姑娘们撩拨几下,唇畔微勾,目光流转,不自觉露出个顾盼风流的笑容。

姑娘们羞红了脸,连人群里的男子都忍不住将她多看几眼。

“这位小郎,可说了亲事”有人已经围了上去。

听语气应当是镇上的红娘。

杜韵修长的手指抵唇一笑“不曾,怎么,大娘要为我说亲吗,好呀”

人群中的姑娘们听了那话看向她的目光越发灼热。

王桂花在一旁叹了口气。

她想杜云亭怎么就扒拉不到自己女儿碗里呢。

大女儿看上了镇上摆摊写信的书生。

二女儿小书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了自家教习夫子,只可惜那夫子私塾开的好好突然不开了。

人也不知去向,害的她家小书忧心忡忡的哭了一场。

独独一个小帘,整日里围着她杜云亭转,不过如今瞧着小帘怕是更喜欢那个新来的韫棣。

也是,韫棣恬淡温和,笑容时常挂在脸上,也不嫌弃小帘聒噪,小帘自然喜欢。

想罢,王桂花偷偷看了韫棣一眼,发现他正拧着眉盯着那个给杜韵说亲的红娘。

“如此甚好,只是不知小郎看上了那家的姑娘,我好去与人说说,小郎这般好面相,自然一说一个准”红娘喜滋滋的将杜韵从头到尾的夸了一遍。

只是杜韵还未开口,韫棣就已经挡在了她面前,挡住了红娘打量杜韵的目光。

“大娘回去吧,我大哥她不说亲”

红娘一愣“这是何意?”

韫棣回神看了一副无所谓态度的杜韵一眼,将红娘拉到了一旁“实不相瞒,我大哥她……喜欢男子”

“啊”红娘嘴张的能塞下一个鸡蛋,惊讶看他。

韫棣笑着点头,红娘身子一抖迅速朝杜韵说了句告辞,匆匆离去。

“小哑巴,你又坏我好事”杜韵见红娘离开,嗤了韫棣一句。

“你莫要胡闹”韫棣不赞同的看向她,眼底却有着丝丝无可奈何的宠溺。

若真让媒婆找上门来免不了一顿麻烦。

“你呀,和这雪下的一样无趣”杜韵耸耸肩转身进了门。

韫被她说无趣,表情有些无奈,却还是一笑,跟了进去。

他们进去后一个人从不远处巷子拐角走了出来,人高马大的身形,头发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跟戴了个白帽子一样。

“小姐如今越发古怪了”他嘟囔一句,迅速将头上的雪扒拉下去“少主怎么还不来,呀,好冷好冷”语罢转身准备离开。

“夫子怎么在此处”

一个人突然从旁边的大树后跳了出来,惊奇又开心的语气,将云琅吓了一跳。

是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普通的长相,唯独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猫儿一般,里面浸着些亮晶晶的水渍,看的云琅一怔。

“小书?”。

他挠了挠头干笑了一声,心想他刚才说的话没有被小书听见吧。

小书却不同,她在看清云琅的脸后眼底带过一抹羞涩“是我,夫子这些天去哪儿了,怎么不在私塾里”。

“啊,哈哈,我最近出了一趟青云镇,有点事,今日刚回来,雪天外面冷,你快回去吧”

说完云琅越过小书离开了桂花巷。

等他走到街上才发现小书正跟在他后面,他诧异的问小书跟着他做什么,小书却不说话,低着头红了脸。

“快回去吧,瞧你冷的脸都红了”云琅直接道。

他不说还好,一说小书脸更红了,她不安的眼神无处安放,慌张的看向路边,看见路边卖包子的顿时眼前一亮“夫子,我饿了,想吃包子”

“啊……好,我买给你”

云琅想好歹他也装模作样的当过几年人家的夫子,几个包子还是不能推脱的。

他走到包子摊前,着老板装上几个包子,期间余光无意扫到了一旁的茶水摊上。

雪天喝茶的人少,但听书的倒是不少。

正好叫云琅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

淮阳杜家公孙烈的幺女,公孙萼在外与人打架的时候被人杀了。

说书先生摸着细长的胡须道那公孙萼从小娇纵跋扈,时常在府中打骂毒杀下人,江湖人称她为小恶人。

不过因为受宠,从不遮掩,其父公孙烈也向来放纵,未曾想恶人自有恶人磨。

此次公孙萼偷偷出府,与江湖上一帮匪类发生了争执,跟人家打架的时候被人杀了。

公孙烈肝胆俱裂,着门派中用毒极好的一个弟子去为爱女报仇,一夜之前让此帮匪类尸骨无存。

只是那小恶女公孙萼却香消玉殒了,可惜了十三岁花儿一样的年纪。

百姓们有的唏嘘不已,有的拍手称赞。

一旁云琅刚接过包子,听到那些话手一颤险些将包子颠出手心。

“刚才他们说的话,你可听见了”他将包子递给小书,急急开口,语气里还有些掩饰不住的兴奋。

小书接过包子点头。

“很好,夫子拜托你一件事可好”

小书见云琅专注的看着她,面色一红急忙点头。

“现在就回家去,将刚才听到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杜云亭”

“啊”小书有些不明所以。

“乖,快去”云琅摸了摸她的头顶。

“哦,好”小书脸色红的寒梅一样,拿着包子飞快的跑了。

“小姐听了这个消息,肯定会高兴的”云琅见小书的身影消失在飘雪里,摸了摸下巴,自语道。

自家院里,杜韵正倚在阶前柱子旁抄着手看小哑巴给他红小火炉温酒,听了小书的话风一样的跑出了院子。

温酒的韫棣失手打碎了酒壶。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接你回家 “云亭哥哥他怎么了”

小书转头看向韫棣,话音一落韫棣也跟着面色古怪的跑了出去。

大雪飘飘扬扬的下着,杜韵脚下步子很快,一路跑出桂花巷,跑到了说书先生的茶摊。

“先生,淮阳杜家公孙萼被人杀了可是真的?”

她站在人群外扬声询问,心头彭彭的跳。

因她的声音又大又干脆,说书人停了下来,所有听书的百姓也都停下来的看向她。

“听闻是如此,应该不会错,就是半月前的事”

说书人说完杜韵已经跑了。

“死了,老天终于开眼了吗”她压抑不住心里的兴奋,往回跑,与前来找她的韫棣撞到了一起。

她一把攥住了韫棣的胳膊“听说了吗,公孙萼死了,她是公孙烈的心头宝,这下可好,她竟然被人杀了,公孙烈怕是要伤心死了,还有那个贱人,她一定也很难过吧,这么些年,老天终于开眼了”。

杜韵说罢哈哈笑了起来,眼中是藏不住的畅快,韫棣怔怔的看着她。

杜韵见韫棣没有说话,放开了他。“怎么,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自己的妹妹死了还这么开心”。

“不会,我也高兴”韫棣顿了顿笑道,表情极其认真。

“你高兴什么”杜韵不解。

韫棣缓缓开口,他说他是替她高兴,还有,公孙烈伤心,他就高兴。

听了他的话,杜韵也笑了。

她觉得她们二人真像两个疯子。

二人离开后,云琅从一旁的人群里走了出来,杜韵与韫棣的反应他都一一看在了眼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如今已经水到渠成,少主也该来了”就转身离开了街道。

第二日清晨,杜韵见到了她从没想过会见到的人。

王桂花去叫她说门外有个极好好看的男人找她的时候,她还在诧异她在青云镇何时认识了极其好看的男人。

直到她在大门外见到了撑伞立在雪里的柳云亭。

“韵儿,我来接你回家”

柳云亭看向杜韵,笑容如阳春三月的桃花,白色的狐裘锦袍披在身上更衬得他那张脸如初雪般干净。

他刚说完,立在他身后的十几名黑衣侍卫齐刷刷的向杜韵躬身行礼,“属下来接小姐回家”。

声音低沉整齐有力,将杜韵吓了一跳,也终于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云亭……哥哥?”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柳云亭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

站在她眼前的人比两年前见到的时候更加高大清瘦了。

眉毛眼脸都比之前多了几分男人般的坚毅,不过身上那股淡淡的书卷少年感却没有消失。

柳云亭目光灼灼的看着杜韵,下一秒一把将人拉进了怀中,长臂将她紧紧箍着,“韵儿,好久不见,我终于可以来接你回家了”。

淡淡檀香混着初雪的味道瞬间涌入到了杜韵鼻息下,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她埋首柳云亭胸口,被他的温暖裹挟着,透过层层衣衫耳边是他急促的心跳声。

怎么会呢,他怎么会来呢!

她的云亭哥哥不该在宁安做他的柳家少主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青云镇呢。

思及此她一把推开了柳云亭。

“你来干什么,云琅没告诉你吗,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她后退几步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身后侍卫堆里的云琅:,汗!我可什么都没说。

柳云亭脸上划过一抹受伤“公孙萼已死,你还不肯跟我回去吗?当年的事都是误会,我从没有说过要娶她,我喜欢的从来只有你一个人”神色委屈。

“所以呢,如今你的未婚妻公孙萼死了,你就来找我了,你以为我是什么”

原本是柳云亭的情话,杜韵听了却愈发生气,当她杜韵是什么,路边随便谁都能招呼的阿猫阿狗吗。

“她算哪门子我的未婚妻,我可没承认过,韵儿,你这是在吃醋吗”柳云亭温柔的笑了,生气里带着三分欢愉。

杜韵:吃你个大头鬼的醋。

“别废话了,反正我不会回去,你走吧”她说罢便动手关大门。

一阵风过,她的人已经被柳云亭裹着落到了身后几米开外的院子中央。

杜府大门在他身后啪的一声关上,将一众黑衣侍卫统统关在了门外。

云琅看着地上白雪里的青伞,老神在在的摇头。

“少主登堂入室,此做法非君子所为”

一旁羽白听了他的话,欢乐的翻了个白眼“少主威武”他高声朝门内喊了一声。

云琅:莽夫。

杜府院子内,柳云亭抱着杜韵,俯身在她耳边“韵儿,你可知那公孙萼如何会突然死了”

杜韵听着他低缓的声线,一抹异样划过心间,抬头看他。

柳云亭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这双手已经为你染了血,如此,你还不肯跟我回去吗”

他语气平静,杜韵听完却刷的白了脸。

“公孙萼是你杀的”她惊道。

柳云亭没有回答。

杜韵脸上的疏离与冰冷慢慢消散,她叹了口气“云亭哥哥,你这又是何必呢”

柳家少主柳云亭,虽是江湖四大家族宁安柳家的少主,身份尊贵,但从小心地善良与其父一样,乐善好施,从未杀过一个人。

“你不必为我自责,公孙萼是咎由自取,若非她张扬歹毒,也不会死,我不过是稍稍用了些手段而已,跟我回去吧”

柳云亭怕杜韵又推开他,长臂先她一步紧了紧。

“你是谁,放开我哥”斜里一个极平缓却十分冷漠的声音插了进来。

韫棣沉着脸看着院中相拥的二人,快步走过去将杜韵从柳云亭怀中拉出护在了自己身后。

他比柳云亭矮上一头,却毫不示弱的抬头冷凝着他。

柳云亭眉头一缩“你就是韵儿收养的孩子,杜拾儿?”

韫棣呼吸一紧,感受到身后杜韵手颤了一下。

“没有什么杜拾儿,她是我新收的弟弟韫棣”

杜韵从韫棣身后走出来,朝柳云亭无奈一笑。

然后又转头对韫棣介绍“这是宁安柳家的少主柳云亭,你叫他柳少主或者随我叫他云亭哥哥都行”

韫棣似乎有些不高兴,最后还是张嘴叫了句柳少主。

柳云亭淡淡应了一句。

“所以你要跟他走吗”韫棣问杜韵。

“你会跟我走吗”杜韵反问他。

“当然,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韫棣毫不犹豫。

“好,那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杜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眼神幽深。

“什么地方”韫棣诧异。

“杜家,云亭哥哥,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我要回杜家,如何”她仰头笑看柳云亭,极其明朗,眼底的晴明却让人捉摸不透。

韫棣与柳云亭都没想到她竟然主动开口要回杜家“为何”二人同时问了出口。

“如今公孙萼死了,我回去不正是时候吗,是时候拿回属于我娘的一切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霸气归去 杜韵带着韫棣跟着柳云亭离开了青云镇。

她走的时候向王桂花表明了自己的女子身份,王桂花恍惚了好几日都不肯相信。

走的那天杜韵换了一身极其冷艳的红裙,头发松松绑在脖颈后面,面似新雪,唇若朱丹,眸光清丽,偏偏眉目被她画的英气冷厉,周身凝着一股雌雄难辨的气质。

她从屋里踏出来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了一楞。

柳云亭眼神温柔的睨着她。

韫棣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王桂花愣了半晌终于肯相信杜韵是个姑娘了。

杜韵与王桂花道别,让她不必难过,她的宅子她且安心住着,往后若是有了机会,她回来接她去淮阳。

王桂花不明所以,杜韵也不解释,她将一封信交给了王桂花,让她保管好,说是若顾怀安来寻她,就将信交给顾怀安。

其实也什么,她只是想着可不能学某人不辞而别,至少要告诉顾怀安她去哪儿了。

还有啊,她带走了顾怀安的小徒弟,当然要给人家打招呼的。

十二月底的时候,杜韵由柳云亭护送着回到了杜家。

淮阳位于青云镇极东的地方,是个山清水秀,景色宜人的地方。

而宁安则在淮阳往南一点的地方,西临蜀中,南挨岭南。

十二月的淮阳城飞雪已经下过一成,白雪顺着高低错落成排的楼宇顶上一路往东覆盖而去,马车进入淮阳城后一路往东进入了一条就淮盛街街道。

顺着淮盛街行了一段路后拐入了左手边一条极长极宽一看就十分阔气的巷子。

再往巷子里行了半展茶的功夫后马车停在了一处气宇宏大的府宅前。

门口两方石狮镇宅,门口立着几个人高马大面色冷凝的黑衣侍卫,见有马车停在门口,立即警惕起来。

柳云亭下马走到马车旁,撩开车帘朝马车似乎是刚睡醒的面色尚有几分恍惚的杜韵伸出了手“到了,下来吧”

韫棣替杜韵整了整一路被马车颠的有些凌乱的裙摆,她握着柳云亭的手跳下了马车。

跳下马车后她现实伸了个懒腰,而后才将目光落到了那高大的门楣上,盯着门匾上的“杜府”二字看了一会儿,她露出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笑脸朝台阶上走去。

“来者何人”

杜府门口的黑衣侍卫面色不善的将她拦住了。

“去通报你家主人,就说这杜府的大小姐杜韵回来了”杜韵也不在乎下人将她拦住,反倒朝那人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容。

那些黑衣侍卫一听立马朝她看了过去,露出了或惊讶或迟疑或不屑的目光。

“这些年有多少人来杜府认亲,你可知道冒充大小姐的下场,今日我家主子心情不好,你还是快滚吧”

那黑衣侍卫反应过来呵斥杜韵。

冒充?杜韵耸耸肩,竟还有人来冒充她,好好活着不好吗。

“是吗,可惜我是真的,你还是去通报一声吧”杜韵笑着拍了拍那黑衣人的肩膀。

“少废话,快滚”黑衣人不耐烦道。

只是他话音刚落,鼻孔中就流出了两股黑血,继而他身子一歪直直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了,将旁边侍卫都吓了一跳。

“我都说了我是杜家大小姐了,你偏不信”杜韵睨着地上的侍卫嘴角挑起一抹邪笑。

她拍了拍掌心,有丝丝缕缕的粉末从她指缝里飘了出来“你去”她修长的指尖指向了另外一个黑衣侍卫。

“你……你将他怎么了”那黑衣侍卫惊恐的后退了一步。

“毒死了啊,你快去,不然的话我就忍不住要给你下毒了,我再说一遍,我叫杜韵”

杜韵的声音慵懒轻慢,黑衣侍卫们紧紧盯着她面面相觑,然后急忙派那个被杜韵指到的侍卫去府内请人了。

“韵儿你……真的将人毒死了吗”

等人的间隙,柳云亭将杜韵拉到了一旁,他看了一眼地上黑衣人,有些不忍。

韫棣也有些不赞同的看着杜韵。

“你二人这般看着我作何,我脸上又没长花儿”杜韵浑不在意的笑着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语罢还朝柳云亭眨了眨眼睛。

黑眸中掠过丝缕魅惑的浮光,看的柳云亭心头一跳,他忽然伸出手捂住了杜韵那双黑眸,短短叹了口气。

“韵儿,你莫要这样,让我觉得陌生”

他的小女孩,怎么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呢。

“云亭哥哥,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杜韵拉开柳云亭的手瞪了他一眼,转头也将攒着眉头的韫棣瞪了一眼“分明是他先对我不敬的,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来怪我,好了好了,我没毒死他行了吧,只是将他毒晕了罢了”

柳云亭与韫棣听了她的话同时松了口气。

杜韵又将二人瞪了一眼,侍卫还在一旁呢,就不能给她些面子。

“韵儿………?”

杜韵正暗自翻白眼的时候一个浑厚的男声从大门内传了过来。

急切里带着些许不可思议。

杜韵听见那声音笑意瞬间凝固在嘴角,面色刹那间变得惨白无比。

一只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温暖有力量,只是那只手好像比她的手还要僵硬。

杜韵诧异的转头看去,握住她的人是韫棣,不过那少年的脸色比她的还要难看。

杜韵看着韫棣紧紧咬着的牙关和脖颈间因忍耐而鼓起的青筋,心头一跳,以为他是想起了幼年被残害的事而害怕。

于是她回握住了韫棣的手“别怕,有我在”。

铿锵有力的一句话,像一股暖风般吹进了韫棣心间。

他紧绷的肩头慢慢放松了开来。

二人一同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从府内疾步而来的男人。

一个着锦缎金袍的中年男人,个子与柳云亭一般高大。

一双锋利不怒自威的剑眉,炯深的眼睛,面皮白净,虽然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依然能窥见其年轻时候的风姿。

他就是淮阳杜家的家主,杜韵的父亲公孙烈。

公孙烈疾步行出大门,用那双炯深的眼睛紧紧盯着面色煞白的杜韵,忽而哈哈大笑了起来。

“韵儿,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他一把攥住了的杜韵的肩膀,笑的舒朗开怀,好像很开心。

杜韵被公孙烈的大手箍着肩膀,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她仰头看着男人深邃莫测的眼睛,慢慢咧开了嘴。

“爹,是我,我回来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女儿般的委屈。

韫棣呼吸一窒,猛的扭头看向杜韵,眼里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掩饰不住,被她握着的手想要抽出来。

杜韵却将他握的极紧,拇指在他挣扎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韫第一怔,停止了动作,缓缓垂下了眼眸。

杜韵放开他的手,朝公孙烈跪了下去:

“爹,是我错了,往昔是我太过任性,与爹爹置气,离家出走害爹担心,离开这么些年女儿无时无刻都在后悔,如今再回来,爹爹能原谅女儿吗”杜韵眼眶微红的睨着公孙烈,语罢伸手抹了一把眼睛。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暗流涌动 公孙烈看着规矩跪在他面前语气愧疚真诚的红衣杜韵,微微一愣,眼中飞快的划过一抹疑惑。

而后他露出了个慈爱的笑:

“韵儿这是什么话,爹怎么会怪你呢,这些年你受苦了,好孩子,快起来吧”语罢将杜韵扶了起来。

“回来就好,我们进府去吧”公孙烈携着杜韵的手,一幅慈父的模样。

杜韵用手揩尽眼角泪珠,望向一旁韫棣“爹,这位是我在外闯荡期间收养的少年,名唤韫棣”

杜韵给公孙烈介绍韫棣,韫棣在公孙烈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露出了个温和恭谨的笑意“公孙先生好”。

公孙烈朝韫棣点了点头算作招呼,杜韵又向他介绍了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柳云亭。

其实杜家与柳家是世交,两家虽相隔有些距离,但实则柳云亭自小被其父送到杜府寄养学武,一直到十二岁才回到了宁安。

杜韵与柳云亭实则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公孙烈自然认识柳云亭。

“许久不见,此次想必是贤侄帮我将韵儿寻回来的,快快请进,叔父差人备上好酒款待”公孙烈亲切招呼柳云亭。

柳云亭礼貌一笑,朝公孙烈躬身行了一礼,做了个请的动作。

公孙烈见他翩翩有礼,玉树临风眼中划过一抹赞叹继而又闪过一抹不甘,最后尽数隐去,携着杜韵往府内走。

行至地上躺着的黑衣侍卫身边时将他一脚踹到了一旁“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将人抬下去”他斜了一眼旁边面露惧色的侍卫。

那些侍卫忙将黑衣侍卫抬了下去。

“此人身上的废筋散可是韵儿你下的?”公孙烈看向乖巧傍在自己身旁的小女儿,眼神里藏着一丝探究。

“啊……什么废筋散,他没死吗,他适才对我不敬,我给他下了蚀骨散想毒死他来着,原来我是下错了下成了废筋散吗”杜韵惊讶的捂着嘴巴,语气略微无奈失落。

韫棣与柳云亭同时看了他一眼,而后又同时垂下了眼眸,柳云亭轻笑了一声。

台阶下侍卫堆里埋首的云琅,看着杜韵失落的表情,摸了摸下巴:没想到小姐做戏做的这般好,简直无人能及。

“无妨,你既回来了,往后爹爹自然潜心教你用毒,不过爹瞧你如今已有些功力,可是跟谁学过”公孙烈慈爱的抚着杜韵的头顶。

杜韵莞尔一笑“学过啊,在江湖上混的时候,跟着各色郎中学过一些,跟爹爹一比都是些不入流的,爹爹,外面冷,我们快进去吧,挑个时间,我将这些年的事都告诉你如何”

杜韵朝公孙烈撒娇,公孙烈笑着说了声好,携着她跨进了杜家的大门。

韫棣无奈的想他顾怀安师父要是知道杜韵说他是不入流的郎中,怕是要气死了。

淮阳杜家不愧是江湖上第二大家族,府内空间更大,一条笔直的大路直通府宅内部,左右两边分别竖着两座高大的楼宇。

左边楼宇匾额上书医门,右边楼宇匾额上书毒门。

二门以中间的鹅石大道为界,互不侵扰,见公孙烈携着杜韵行在鹅石大道上,纷纷躬身行礼。

鹅石大道的尽头是一座更加辉煌的楼宇,望天阁。

望天阁杜韵知道,里面藏着成千上万卷医术毒书,可谓是江湖上药书最全的地方。

可惜了,那本江湖修医道者最想得到的《杏林绝笔》在她杜韵身上。

路过望天阁时杜韵得意一笑。

望天阁两旁竖着两根高大的白玉台,上满密密麻麻的刻满了名字。

白玉台名唤白玉医台,上面刻着的都是历代江湖上名讳响亮的医道修行的强者。

左侧白玉抬顶端刻着的正是医圣南华子,右侧白玉台顶端刻着的是毒圣木戈人。

不过是两方台柱罢了,却因上面刻上了医毒二圣的名字,便成了江湖各修医道着趋之若鹜的东西。

谁都希望有一天能将自己的名字刻到杜家问天阁前的白玉台上。

久而久之时间长了,越来越多的人来杜家修医术毒,或者讨教,杜家的势力自然大了起来。

杜韵歪着脑袋睨了那两方白玉台一眼,神色莫名。

越过问天阁,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弯弯曲曲的小道与错落有致的楼宇,小道两旁种着树树红梅,正傲雪开的正艳。

杜韵看着顺着小道一路往内院深处走,路过那些梅树时含笑的眉眼渐渐冷厉了下去。

一旁的韫棣凝着那些红梅树,眉头也皱的极紧。

走了一截儿,红梅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低缓忧伤的琴声。

杜韵身子一僵,顺着琴声来的方向看了过去,隐在红梅树后的一处亭台上隐约露出了一抹紫色身影。

越往里走,那抹身影越清晰,一个女人在亭子里背对着他们抚琴。

琴声越发忧伤,杜韵看见公孙烈看着那女人的背影眼中掠过了一抹沉着的伤痛。

杜韵的嘴角却勾了勾“爹,你怎么了”她诧异道。

公孙烈一愣,急忙回神“没什么,忽然想到了萼儿了”。

“萼儿妹妹她……,我也听说了,爹爹你节哀”杜韵的声音小了下去,一幅不忍心的模样。

“都过去了,如今你回来了便是对爹最大的安慰,记住,待会在你琴姨面前莫要提起萼儿”公孙烈说完看了一眼亭里抚琴的人。

杜韵的目光也落到了那人身上“好”她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更深处的地方是深渊一样的幽寒。

公孙烈携着杜韵走到了八角廊亭的台阶下“琴儿,你看谁回来”,他朝那紫色背影开口。

那人缓缓起身回过头来,素面红唇,面颊消瘦若无骨,一双柳叶眉下含情细眼里噙着些泪珠,“韵儿,你终于回来了”

女人惊道,当真是情真意切,我见犹怜。

杜韵心头嗤笑。

“琴……姨”她淡淡开口叫了一句。

一旁公孙烈明显一愣“韵儿……你”

怎么,还以为她会跟幼时一样愤怒嘶吼,对那人怒目而视吗。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九岁的孩子了。

“爹,当年是我不对,对琴姨有些误会”她向公孙烈解释,完了朝同样有些诧异的女人露出了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公孙烈看向琴儿,琴儿忙对杜韵说了句无妨,都是过去的事了,她不会放在心上的。

“多谢琴姨”杜韵朝她行了一礼。

“回来便好,我和你爹也终于放心了,你多年未回来,现在这府中转转,我去差厨房今晚多做些你爱吃的菜”

琴姨温柔笑道,语罢着一旁的丫鬟抱了琴离开了亭子。

“难得这些年,琴姨还记得我爱吃什么”琴姨路过杜韵身边时杜韵淡淡开口。

琴姨步子一顿,面色有些难堪,但也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你这孩子跟了你娘,从不挑食不是吗”她笑。

杜韵的面色倏尔变得极其难看,青白里透着一股呼之欲出的愤怒与狰狞。

又是那个温热的手掌,适时的握住了杜韵绯色纱袖下攥紧的手。

杜韵瞬间平息了下去,她朝琴姨莞尔一笑“琴姨说的是,我是个不挑食好养活的,比不得萼儿妹妹挑剔的紧……呀,我忘了爹爹不让提萼儿妹妹呢”

杜韵正说着忽然惊吓的捂住了嘴。

她对面女人的脸瞬间变的猪肝一样难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少年心意 一旁公孙烈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

没错,杜韵是故意的,谁都看的出来,公孙烈自然也看的出来,他睨了杜韵一眼,刚准备开口,柳云亭高大的身影忽然挡在了杜韵身前。

“韵儿,胡闹,你如此这般口无遮拦的提起萼儿,岂不是要惹得叔父和琴姨伤心”他在杜韵头顶惩罚性的拍了,而后转过身对琴姨道:

“韵儿流浪在外多年,养成了自由散漫的性子,琴姨多担待”

柳云亭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意,琴姨也不好再说什么,深深看了杜韵一眼,带着人走了。

她走后,另一边红梅小径上匆匆行来一下人,将公孙烈请至一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公孙烈脸色一变。

“韵儿,府中突然有事需要爹爹去处理,就让阿福带你再各处转转可好”

他对杜韵说完,杜韵淡淡答了句好之后便见他匆匆离去。

杜韵看着他在簇簇梅树后渐渐消失的背影,勾了勾嘴角,笑意略带讽刺。

好一个慈父公孙烈。

“小……姐,就让阿福带您各处看看,您八年未归家,这杜府可是发生了好些变化呢”

阿福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着聪明伶俐,她对杜韵实则没什么印象。

只是刚才看了自家家主的态度,便知道这个突然归来的大小姐并非府中如今传闻的那般不得家主待见。

又见杜韵生的美丽动人,猜测她取代那个早死恶毒的三小姐在家主心中的地位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他立即便决定了要与杜韵处好关系。

阿福脸上挂着恭敬的笑,手下动作也很麻利,躬身做出了个请的姿势。

“你先下去吧,我自己转就行,一个时辰后来此处接我”

阿福在想什么怎么瞒得过杜韵,她心想倒是个机灵的奴才,有机会了可以收为己用。

只是现下她并不想跟着他去参观什么杜府。

各门的奴才徒弟们怕是都等着见她这个突然回来的大小姐呢!

如此随便可不行,她得神秘些,好好让他们猜上一猜才是。

“小姐八年未回来,若阿福不带路,怕是小姐会迷路”

阿福可不想丢了正好能与杜韵熟悉的差事。

“你怕是想错了,这府宅姓杜,我乃杜家大小姐,怎么,我在我自己家中也会迷路,还是阿福你觉得我八年未归,于这杜府而言,已是外人或者客人”

杜韵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明显的不悦。

阿福一听面色一白立马跪了下去。

“小姐恕罪,阿福不是这个意思,阿福只是怕这院子太大了小姐迷路,小姐您自然永远是府中的主人”

他埋头在微消的薄雪里,额头触着冰凉入骨的残雪,心却彭彭发热跳的极快。

他想杜韵看似和善竟也是个不好相与的。

“很好,记住你说过的话,下去吧,一个时辰后来这寒月亭接我,还有,吩咐下去,我的房间打扫干净,若是让我发现了一粒灰尘,云岚阁里的那些丫头今晚就不用吃饭了”

杜韵露出了家主一般的气势。

阿福抖了一下:小姐好可怕。

他点头如捣蒜,然后在杜韵若有所思的注视下疾步离去,跑的急了脚下一滑险些栽到一旁的树下。

“噗”杜韵看着阿福溜得兔子一般快,嗤笑出声。

“韵儿,你吓唬他做什么”

柳云亭也觉笑了,在杜韵头顶敲了一下。

“自然是要在府中树威,否则谁还拿她这个大小姐放在眼里”

毕竟八年未归了。

韫棣替杜韵开口回答。

柳云亭自然知道杜韵的目的,他斜了韫棣一眼,没有说话,那一眼却有些不高兴。

这个韫棣,解释什么,显得他很笨一样。

“瞧好吧,到了明日,自然会有人传,我这个大小姐与那公孙萼一样是个脾气差不好相处的”

杜韵笑意融融的开口,语罢大步上台阶进到了亭子里面,大喇喇的往石桌前一坐,招呼韫棣与柳云亭也过去坐。

“她江琴也配在这寒月亭里弹琴”等二人过去坐好,杜韵不屑的开口。

江琴,号称琴美人,长得我见犹怜,抚的一手好琴,是她爹公孙烈的妾室,育有一女公孙萼。

是她在这杜府里最厌恶的人。

寒月亭,是当年她爹为她娘杜寒月所建,她江琴怎么配来。

“韵儿,都是过去的事了,你……”

“什么过去的事,当年若怀的死,分明与那江琴有关,若怀极听我的话,我告诉过他的后山危险,不许他去,他怎么可能会去后山,还那么巧的就滚到了山崖下去,这其中分明有蹊跷,江琴善伪装,整日里装作一副弱柳扶风,不问府中诸事的样子,实则对这杜府怕是早有窥伺,这一点怕是与我爹目的相同”

杜府姓杜,不姓公孙,不过她爹怕是早都心怀鬼胎了。

杜韵打断了柳云亭的话,似乎对他的劝解极其不悦。

她的云亭哥哥,应该是最懂她的人,知道她要做什么,知道她想得到什么,若知道,就不该劝她。

杜家的事情柳云亭不是很清楚,但大家族里的腌臜事他岂会不知,见杜韵生气,他无奈的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你时隔八年回来,杜府对于你来说是陌生的,不管你要做什么,都不能露了锋芒,至于琴姨,她若真如你说的那般,你更要小心谨慎,且不可像今日那般故意惹恼她”

“琴姨,叫的倒是亲切,怎么,没娶成公孙萼心中有憾”

杜韵听他竟然叫江琴琴姨,更为不悦了,有一种那些年她不在柳云亭身边的时间都被公孙萼占了去的感觉。

他亲切的唤那女人琴姨,只能说明他与公孙萼很熟。

她的云亭哥哥,分明只能是她的。

她更加的不开心,秀眉紧蹙,极其不满的瞪着柳云亭。

韫棣看了杜韵一眼,又看了有些不知所措的柳云亭一眼,弯了弯嘴角。

杜韵又无理取闹了,他开始同情柳云亭。

亭下台阶旁站着的羽白看自家少主受惊兔子一般的表情,幽幽叹了口气。

分明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一到杜家大小姐这里就如此的笨拙。

为人家付出了那么多,都不会解释一下吗。

“当年是我爹私自与叔父定下了那门亲事,我并不知青,待我知情时你已经离开,之后的几年里,我统共只见过公孙萼三次,她对于我来说只是个小孩子,我又怎么会……韵儿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

柳云亭缓缓开口,好看的眉间凝着一抹轻愁,素来果决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小心的委屈。

羽白:真是难为少爷了。

看着一门少主露出如此可怜的表情,杜韵反而不好意思了。

她其实没什么意思,就是故意吓唬柳云亭的。

未曾想他这么些年虚长了个子,竟还是与小时候一样那般不经吓。

她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一声“什么心意,我可不知道”

什么心意,自然是心眼子里全是你的心意。

羽白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论装蒜,兴许没人能及得过杜韵。

嗯,少爷太笨,怕是得他出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我嫁给你 “少爷在小姐离开的这八年里,为了跟公孙小姐退了那门亲事,可没少挨老家主的揍,小姐可莫要辜负了少爷的一片真心”

羽白仰着脖子朝杜韵开口,然后在柳云亭那羞愤恼怒的眼神射过来前飞快的低下了头装傻。

听了羽白的话,杜韵心底划过一抹异样,像是吃了一块糖糕。

四周寒梅傲雪,面带羞涩的男人像极了画本子里写的良人。

然后脑海中不期然的蹦出了些回忆。

九岁那年她听到杜若怀的死讯,悲愤不已,与公孙烈对峙无果,暴雨天离开了杜家。

无处可去的她去了宁安。

她的云亭哥哥,是她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庇护。

九岁的她跋涉辗转寻到宁安时已经虚弱不堪,兴许是上天垂惜,她在街头晕过去之前恰好遇到了骑马而过的他。

他将她救下,带回了柳家。

她在柳家待了一年,他带着她看遍了宁安的每一座山,他教她骑马射箭,给她买糖葫芦,他说别怕,万事有他。

那年他才十三岁,却像是一颗庇佑在她头顶巨大的树,让她觉得安心温暖。

直到后来,她无意间听见了他爹柳放廉与旁人说他与当时才五岁的公孙萼定亲的消息。

一夕之间她觉得头顶的树凋落了。

只觉的偌大的江湖竟然没有她可以容身的地方。

她甚至没有去找他问清楚,伤心之下离开了柳家,自此漂泊江湖。

辗转多年,听了不少关于他和公孙萼的消息,有人说等公孙萼过了十五岁,柳家就会去下聘。

原来她离开的那些年,发生过那么多她不知道的事。

“他说的可是真的”杜韵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指了指羽白。

柳云亭点头。

杜韵微微变了表情,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柳云亭是她的青梅竹马,她们从小就在一起,他美好的像月亮一样。

他该是她的。

他曾经说过她是明亮的太阳,太阳与月亮本就是一对。

“那我嫁给你好不好”杜韵忽然开口。

韫棣听见她的话瞳孔微微一缩,羽白迅速抬头不可思议的看向她,柳云亭径直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水。

“韵儿你……”他反应过来,眉眼瞬间布满了欢娱欣喜。

“我是认真的”她笑道。

柳云亭倏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将她拉起来抱进了怀中。

“韵儿,谢谢你能原谅我,我这就寻个机会去向公孙叔父求亲”

杜韵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不过,你爹会答应吗”。

柳云亭的爹柳放廉其实不喜欢她。

相比她,他更喜欢那个受宠的妹妹公孙萼。

“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他的,爹看到如今的你,肯定会喜欢的”

柳云亭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

“九岁那年我去寻你,你为了留我在柳家去求你爹,生生挨了他一顿鞭打,他向来不喜欢我”

忆起往事,杜韵觉得事情应该不会那么顺利。

“谁叫你小时候贪玩毒死了他一池子的金鲤”

杜韵幼年的时候有一次去柳家做客,一不小心将柳放廉最心爱的一池子金鲤给弄死了。

柳放廉气的不行,偏偏又碍于公孙烈的面子没有与杜韵一般见识,但那件事也让他认为杜韵是个残忍的小孩。

他是个做善事的,自然开始不喜欢杜韵。

“我又不是故意的,谁叫我正在池子边看鱼的时候,你家下人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害的我失手将药掉进了池子里”

杜韵无奈。

想起那次的事,简直觉得荒唐冤枉的紧。

那药分明是帮柳家下人治老鼠的。

柳云亭听她认真的解释,笑了笑“无妨,你放心,爹爹会答应的”

台阶下的羽白看着亭子中相拥的二人,心想他家少主晚上回去肯定要重重赏他。

要不是他适才多的那句嘴,他哪里能抱得美人归。

瞧他家少主高兴的嘴角都合不拢了。

只是那一旁的小少年表情为何那般古怪。

难不成他……对小姐存了什么不该存的心思。

羽白身子一震,暗自观察了韫棣半晌,决定晚上回去找个机会提醒他家少主几句。

一个时辰傍晚的时候阿福准时出现在了寒月亭,他请杜韵去用晚饭,说是江琴与公孙烈已经在等着了。

那顿饭吃的比杜韵想象中的要安宁的多。

她原本以为江琴会在饭桌上整出什么幺蛾子,谁知她只是安静的吃饭,一幅当家慈母的样子,笑着不停往她碗里夹菜。

杜韵看着碗里堆得小山一样高的饭菜。

心想,多年不见,江琴越发会伪装了。

往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无趣。

她神色泰然的将碗里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用完饭公孙烈邀柳云亭饮酒,阿福带着杜韵去了云岚阁。

云岚阁还是当年她离开时的样子,种了满院她娘最喜欢的翠竹,只是哪个不长眼的竟在院子门口栽了颗梅树。

“谁栽的”杜韵指着梅树问阿福。

“回禀小姐,琴夫人命人栽的,说是云岚阁一到冬日素净了些”

“砍了”杜韵懒懒开口。

“啊”阿福不明所以。

“没听见我的话吗,若是到了明日早上这棵树还在这里,我就砍了你”杜韵朝呆愣的阿福龇牙一笑。

阿福一抖“好嘞,属下这就去砍树”。

“乖”语罢杜韵大步跨进了云岚阁。

应当是阿福提前吩咐过,云岚阁的下人都对杜韵十分恭谨,房间也如杜韵吩咐的一般收拾的一尘不染。

“呀,忘了差人给你收拾房间里”

将院子里的奴才下人们都屏退了下去后的杜韵看见跟在她后面的韫棣猛然反应了过来。

“无妨,我随便住在哪处都行”韫棣淡道。

“那好,你就住在那处吧”杜韵随手指了她院中西边的一处厢房。

韫棣略显迟疑“住在你的院子里怕是多有不便”。

男女有别,以前在青云镇里无人在意,可如今是在高门大府里,自然不能再如此。

杜韵见他竟然推脱,一抹怀疑闪过心头。

有什么不方便的,她都不在意,还是说对于他来说住在她眼皮底下多有不便。

“你若是在担心我爹会不同意,那大可放心,这是我的院子由我说了算,且你”杜韵顿了顿“必须住在我的眼皮底下”。

韫棣听了她的话神情微微一变,瞬间明白了杜韵的意思,他无奈道“你不信我?还是说你怕我对这府里的人,对公孙烈做些什么”

“怎么会呢”杜韵一笑“我不是怕你对这府里人做什么,我是怕这府里人对你做什么,这杜府可没你看到的这般安全”

杜韵的话半真半假,韫棣盯着她满院灯火摇曳下忽明忽暗的笑脸叹了口气:

“若是不信我,又何必带我来杜家”

“因为好玩呀”杜韵不假思索的开口。

韫棣一怔。

“你说我爹若是知道我将一个想要寻他报仇的人带回了府中,会是什么表情,必定好玩”

韫棣看着杜韵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脸色白了几分。

“哎呀,逗你的,怎么这副表情,其实”杜韵顿了顿

“你不是说过,我们有同样的目的吗,所以我自然要带你回来”她缓缓收起了笑意,神色变得严肃。

韫棣脸色好了一点,不过他觉得杜韵自从回到杜家后所做之事让他有些看不明白。

“杜韵,你到底想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互相利用 “你与公孙烈的关系让我看不明白,你与他今日之举可是逢场作戏?”他观杜韵分明是憎恨公孙烈的,又为何要与他做出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

“我离开了八年,他都不曾派人去寻,如今我回来,他做出一副慈父的样子,不过是因为公孙萼死了,他后继再无人,又不能让杜家落到那些门中弟子手中,是以对我变了态度,而我为何会回来,想必他也清楚”

“他需要一个可以继承杜家的人,你要调查当年杜若怀的死因”韫棣接住了杜韵的话。

杜韵点头“我要查的不止那一件事,还有,我要将属于我娘的东西都守住,若当年若怀的事真的与公孙烈、江琴二人有关,那么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杜韵说完走到韫棣身边拉住了他的手“你会帮我的,对吗,毕竟我们有些目的是相同的”

她微微仰着头,眼中盛着流光,一半询问,一半恳求。

“我会留在你身边的,你放心,你要做什么我都帮你”韫棣的眼睛半垂着,一半落在杜韵身上,一半隐在黑夜里看不清情绪,但他说的很快很坚定。

莫名让杜韵觉得安心。

“你不害怕吗,我说过的,如今的杜家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江湖上都言杜家医毒天下无双,可堪昔日唐门。可是你也知道,江湖上如今盛传莫家灭门之事与万幽门傀儡之事都与杜家有关,又传言南宫一剑要来寻仇,此时卷进来,往后若要脱身恐怕就难了”

昔年唐门毒术无双,但在卷入了一系列江湖是非之后,被江湖各大门派围攻讨伐,渐渐败落,一蹶不振,再往后便消失于江湖。

杜家如今卷入了同样的是非之中,她不知那是谣传陷害还是说真的与公孙烈有关。

“我说过的,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会护着你”韫棣回握住了杜韵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让杜韵想起了另一个人。

“小屁孩,不给我添乱让我保护你就很好了,说什么保护我”杜韵语气低落了下去。

“你……”

“你们在做什么”韫棣的话还没说完,斜里忽然插进了一个带着三分醉意和淡淡不悦的声音。

杜韵与韫棣扭头去看,柳云亭立在院子口,正微皱着眉头看着他们,身旁站着提着斧子不知所措的阿福。

什么情况,她做什么了,杜韵有些莫名其妙。

她见柳云亭的目光落在她和韫棣相握的手上,恍然反应过来,她放开了韫棣,低低一笑“云亭哥哥这是生气了吗”。

这个男人是误会她和韫棣的关系了吗!哼,连小孩子的醋都吃。

杜韵心里头想着,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柳云亭没说话,大步走到杜韵身边将她拉到了自己身侧,拧眉望向韫棣。

适才羽白对他说少年韫棣怕是对杜韵存了什么心思的时候他还不信,怎知刚一进来就看到了二人在摇曳灯火里握手相望的场景。

他不悦,但又莫名觉得那场景和谐的紧,于是这个认知让他更加不悦了。

杜韵见柳云亭拉着她示威一般看着韫棣,有些哭笑不得。

堂堂一门少主,竟和一个小孩子如此置气。

“云亭哥哥,从今天开始韫棣就是我杜韵的弟弟了,他往后会在这杜府里陪着我,你往后莫要寻他的麻烦,要对他好一些,像对我一样”

她拉着柳云亭的衣袖摇了摇,开始撒娇。

小时候经常做的动作,自然不觉得陌生,只是下一秒,杜韵望着自己紧紧攥着的半截衣袖,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渐渐变得古怪。

“弟弟?”柳云亭差异,差异的同时目光落到杜韵拽着他衣袖的手上,面上的不悦去了不少。

“嗯,若怀若没有死,不正跟他一样大吗”杜韵收回了手,笑看柳云亭。

“你愿意?”柳云亭询问韫棣。

杜韵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她从今往后会将韫棣当做杜若怀,可他分明不是杜若怀。

“愿意”韫棣露出了一个无所谓的,温和无比的笑意。

那句愿意说的极其真诚,听得出是真心话,柳云亭没有再多问,算作了应允。

心中的不悦散尽,柳云亭想起了自己来找杜韵的目的,是来与她告别的,她将杜韵拉到了一旁“韵儿,我明日要启程回宁安,你……可要跟我回去”。

低沉的声音里三分小心七分期待。

杜韵知道柳云亭要回宁安,只是没想到他会离开的那么快,她微微一愣,然后反应过来,猜到了应该是柳府里有什么急事等着他回去处理。

她笑着摇了摇头,没有问他是什么事“我今日才刚回到杜府,公孙烈怎么会让我走,且要走也要等到在杜府的地位稳固,那时我再去宁安寻你,你若有事自可去忙,不用管我。”

柳云亭带着几分微醺,灯火下凝着杜韵浅笑的脸,心中的不舍又深了些,他伸手将她揽到怀中抱紧“我不放心你留在这府中,我将云琅留下给你可好,让他保护你”

“好呀,我武功不好,韫棣也不会武功,我二人身边正好缺个侍卫”

杜韵答应的很干脆。

柳云亭抱了一会儿才放开她离开了院子。

阿福直到柳云亭离开好大一会儿还没从杜韵与柳云亭的关系里回过神来。

不是三小姐的未婚夫婿吗,虽然三小姐死了,但怎么能和大小姐如此在院中搂搂抱抱。

脑中千回百转,阿福越发觉得杜韵不简单,于是看向杜韵的目光更加的恭敬小心。“小姐,梅树我已经砍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很好,明日琴夫人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我闻不得梅花的香气儿,犯恶心,所以让你砍了”

阿福吓了一跳,杜韵虽然在笑,但分明是在找琴夫人的茬,这些他还是听得出来的。

他心想梅树本就是琴夫人最喜欢的树,如今他大着胆子给砍了已经够心惊胆战了,哪里还有第二个胆子去说那些话。

“阿福你怕什么,有我给你撑腰,琴夫人若是找你的麻烦,让她来找我就是了”

阿福心里发苦,却不敢再回嘴,只能点头如捣蒜的应下了杜韵的话。

杜韵摆了摆手让他离开,只是还不等他走出院子,又被叫住了。

“阿福,我跟云亭哥哥的关系……”

阿福身子一僵,迅速跪地“奴才明白,奴才刚才什么也没看见,小姐不必担忧”

阿福吓得跟兔子一样,杜韵噗嗤一下笑了“阿福你怕什么,我与云亭哥哥两情相悦,我将来是要嫁给他的,若是旁人向你打听,你照实了说就行,不必隐瞒,不然倒显得小姐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杜韵笑的越开心,阿福越摸不着头脑。

不过既然杜韵都如此直接的说了出来,他自然不会费心去帮忙隐瞒,他松了口气,快速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离开了云岚阁的院子。

杜韵看着阿福兔子一般消失在院子,缓缓收起了脸上的笑。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毒医美人 “你又再打什么主意了吧”韫棣看她一眼,问道。

“我能打什么主意,夜深了,公孙烈今夜应该不会来找我了,我们可以休息了”

杜韵说罢往屋内走去,韫棣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跟着她进了她的房间。

朱红的雕花木门推开,左侧一个兰花八宝屏风,屏风往内是杜韵的闺房,屏风外门正对着的地方立着一方牌位,牌位前方挂着一张一人高的画像。

画像上画着一个正在柳树下捣药的女子,身形纤细,眼帘半垂,眉目沉静里透着一股子疏离的英气,两片薄唇微张,似言若无。

画像下方书着一行小字,毒医美人杜寒月。

杜韵在推开门看见画像的一瞬间就红了眼眶,她在画像前跪下,将案前的幽兰香点燃。

丝丝袅袅的香气飘散在空中时她埋首朝画像磕了一个头。

“娘,我回来了,女儿不孝,独留您在这府中八年”

杜韵跪在画像前絮絮叨叨的说话的时候,站在门口的韫棣脸色越来白。

他看了一眼杜寒月的画像,眼中划过一抹哀伤,然后他走过去在杜韵旁边的地方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杜韵见他竟然在跪杜寒月,很是吃惊。

“我如今既认了你做姐姐,你的娘亲,我自然要跪”

韫棣说的很自然,语罢朝杜寒月的画像磕了个头“先主放心,我往后会陪着韵姐姐的”。

说完,不等杜韵反应他起身走到了屏风前的桌子前坐下,等着杜韵。

杜韵摸了摸鼻子没说什么,起身走回桌前坐到了他对面“你刚才叫我什么”她问。

那句韵姐姐,让她一阵恍惚。

许久没有人叫她姐姐了。

“韵姐姐,还是说我可以叫你阿姐”

韫棣话音刚落,杜韵的呼吸就浅了一瞬“叫我韵姐姐就行了”

韫棣眼睛动了动,一丝情绪闪过,极快,似失落又似欣喜。

然后他乖巧的点了点头。

“你可知我娘杜寒月的故事”

杜韵想韫棣既然连她娘都拜了,自然要知道她娘的故事。

韫棣点了点头,想了一瞬后又摇了摇头“知道一些,不多”。

“要听我娘的故事吗”杜韵双手托腮,笑着问她。

她娘在她心中是个很厉害的人,她一直想与人说说她娘,只是不知道与谁说罢了。

“嗯”韫棣郑重点头,然后伸手为二人各自倒了一杯茶。

“我娘名唤杜寒月,江湖上称她为毒医美人,因为她精通医毒两道,不过相较行医更喜欢研究毒术,所以叫她毒医美人”

杜韵说的时候眼里尽是自豪,看的出极其喜欢和崇拜她娘。

“嗯,这个我知道,淮阳杜家的前家主杜寒月,医门一绝杜秋水前辈和毒门一绝英姬前辈的独女,从小聪慧,随其父母,对医毒两道天赋极好”

韫棣说的都是江湖上能打听到的,杜韵自然也不会觉得奇怪,她喝了口茶继续道:

“当年江湖上医门毒门各成一派,毒门杀人,医门救人,两派多有不合,直到后来当时身为毒门圣女的外祖母遇见了身为医门圣主的外公,两人互相欣赏直至相爱,两派才摒弃了先前的成见,再无门派之别,二派合而为一,有了淮阳杜家”

杜韵寥寥几句说的简单,但杜秋水与英姬的相爱结合,医毒两派的合二为一在当时的江湖上实则激起了不小的风波。

毒医素来不两立,两派传至百年,成见颇深,杜韵的外公与外祖母为打破两派成见废了不少功夫,甚至二人甘愿舍弃门派圣主的身份,以自身的结合来证明医毒是可以和平相处的。

索性二人费劲心思之后终于消除了两派成见,最终成就了一段传奇佳话。

“所以后来韵姐姐的外公外祖母去世后将杜家传给了你娘对吗”

所以淮阳杜家姓杜而不姓公孙。

“嗯,外祖父外祖母去世之前为娘招了一门赘婿,便是今日的我爹,然后他们传了一部分医术与我爹让他有能力保护我娘之后将杜家交给了我娘”

杜韵所知道的,都是她娘往昔告诉给她的,只是如今等她能将这些故事自豪的告诉别人时,她娘却已经成了冢中人。

“江湖上曾经传言杜家赘婿公孙烈与家主杜寒月极其相爱,如胶似漆,育有一字一女,只是后来杜寒月因长期研习毒术,身体积毒太深,在生下……杜若怀之后就去世了”

韫棣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说完之后小心翼翼的看着杜韵,看着她眼中的光亮渐渐暗淡了下去。

室内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杜韵手中的青花茶杯应声而碎

“传言不过是传言,他若真的爱我娘,又怎会在她病重之际娶了江琴,然后又在一年之内迅速诞下了公孙萼,江琴生下公孙萼那年,若怀也才刚出生,他一出生就没了娘,公孙萼那孩子却极尽了公孙烈的荣宠”

杜韵恨,恨极了公孙烈与江琴。

她娘亡故,成了墙上的画中故人,公孙烈却与江琴鹣鲽情深,恩爱的紧。

偌大的杜家,偌大的江湖,她杜韵与杜若怀虽有家但却与弃孤无异。

“我与公孙烈先前尚有些父子情分,他待我还能还好一些,可若怀自生下来,因为没了我娘,又因为江琴生了公孙萼,公孙烈对他十分冷淡,若非我费尽心血护着他,用羊奶将他喂养,他怕是连五岁都活不到,只是我如此费尽心思养活的孩子,终究还是……”

往事如刀,扎的杜韵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她不喜欢懦弱,不喜欢哭,更不喜欢在她娘面前哭,所以她极力忍着眼泪,指甲紧紧抠进掌心,一路疼到了心里。

她积攒了多年的愤恨与委屈,像一处凶猛的但找不到堤岸的洪水,压的她胸口滚烫。

她的心有多疼,她对公孙烈和江琴的恨就有多深。

“所以这就是你回来杜家的理由”

韫棣将杜韵的掌心掰开,把她捏在手心里的茶杯碎屑一片片取了出来。

他的面色很平静,但若仔细去瞧,便能看见他的眼睛里噙着一层淡薄的水渍,脖颈间的青筋也突突的跳着。

“我本不打算再回杜家的,想着任由杜家自生自灭,可是公孙萼死了,云亭哥哥找到了青云镇,像是老天与我开了个恶毒的玩笑之后又给我了一次机会,所以我回来了”

杜韵顿住,脸色恢复了平常,甚至挂上了一个慵懒的笑意。

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敲打着桌面,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笃笃”的声音。

“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公孙烈毁了我外祖父外祖母,我娘一手建立起来的杜家,更不能放任他二人如此逍遥快活”

敲打桌面的手指停下,杜韵继续自言自语一般的开口。

神情疏离,眉眼英冷,那一瞬间像极了她身后画像上的女人。

公孙烈与江琴,她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不过凭她一己之力怕还不足于撼动公孙烈。

“所以你才提出要嫁给柳云亭,是想借助柳家的力量吗”

韫棣看着杜韵一寸寸深了下去的眸子忽然开口。

杜韵猛的抬头。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简慈草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杜韵很是惊讶。

“柳云亭将来会继承柳家,你嫁给他是想借助柳家的力量对付公孙烈和江琴,而你若嫁给柳云亭,顺便还能恶心江琴一把,我猜的可对”

“不对”杜韵懒散的掀了掀眼皮,干脆的开口。

不过她心里却在想,韫棣怎么聪明的跟人精一样。

不过他,只猜对了一半。

“婚姻乃人生大事,你怎可为了对付那两个人就如此草率的决定”

韫棣像是没听见她的反驳一样,继续开口,语气里几分浅浅的责备,几分不解的担心。

“你只猜对了一半,我要嫁给云亭哥哥却实是想恶心江琴一把,但我说要嫁给他的话却是真心的,我总归将来是要嫁人的,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他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除过柳云亭,杜韵想不到她还会嫁给谁。

“当真?”韫棣依旧有些不放心。

“自然是真的,你个小屁孩,整日操这么多心,小心老的快”杜韵笑着在韫棣头上敲了一下。

韫棣也知道自己兴许是想多了,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看了一眼外面的已经完全漆黑了下去的夜色,离开了杜韵的房间去自己的房间睡觉了。

第二日清晨阿福去到云岚阁请杜韵去前亭用早饭,却被杜韵院子里早起侍奉的丫头告知杜韵生病了。

阿福吓得半死,昨日夜里还好好的人怎么就忽然生病了。

他进到杜韵房间里,隔着屏风给杜韵请安,只听得里面一个虚弱的声音开口说她早晨起来腹痛不已,毫无胃口,请他去禀明了公孙烈就说早饭她不吃了。

阿福退出了房间,却不敢直接去通报公孙烈,急的只能在院子中打转。

“阿福哥在这里做什么”韫棣从自己房间里出来,见阿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转悠,走到他跟前询问。

韫棣温和有礼,阿福头一次见他就对他颇有好感,又听他嘴甜的叫自己阿福哥,便将自己的难处说了出来。

他说公孙烈命令他全权照顾杜韵的饮食起居,可她这才回来了一晚上就生病了,公孙烈若是怪罪下来了,他就完蛋了。

韫棣听罢往杜韵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阿福哥先在此处等着,我进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韫棣从杜韵的房间里出来了,清秀的眉头拧的有些紧。

阿福见他面色如此,心里咯噔一下。

“韫兄弟,小姐可严重”

“韵姐姐说她腹痛难忍,连床都爬不起来了,我进去的时候她面色难看如土,额上汗水涔涔,瞧着好像很严重”

韫棣话音一落,阿福简直要瘫到地上了。“这可怎么办呀”

“自然是要去请大夫,不过阿福哥,我知道你顾虑公孙家主,韵姐姐适才也说了,此事不想让公孙家主知晓,府中不是有医门吗,你去那处请一个医术高超的大夫过来便是了”

阿福听罢韫棣的话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将医门给忘了,我这就去请大夫,不过,我顾虑家主是怕他则罪我照顾不周,小姐不许告诉家主,是在顾虑什么”

阿福有些不解,只觉得杜韵行事委实古怪。

若是旁人,定要抓住生病的机会向父亲撒娇讨好,可杜韵宁肯自己在屋中疼着,也不派人去请公孙烈。

“这……”韫棣忽然机警的看了一眼四周,脸上露出了一个为难的表情。

阿福心里突突跳了一下。

“小姐是否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韫兄弟可直接与我说,若我能帮助小姐,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阿福直觉自己抓住了一个讨好杜韵的机会,是以迅速表态站队。

韫棣叹了口气将他往偏处拉了拉“实不相瞒,韵姐姐适才与我说,她怀疑是昨晚那顿饭……”

韫棣欲言又止,一幅不可说的表情,阿福那颗想讨好杜韵的心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他脑子极活,韫棣欲言又止的说到昨晚的饭,他立即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昨晚大家都吃饭了,偏偏大小姐今日起来腹痛,而与旁人不同的是,大小姐吃了琴夫人夹的菜。

而府中晚间已经传开了,琴夫人在寒月亭与刚刚归家的大小姐的韵寒暄的并不愉快。

“你的意思是琴夫人……”阿福的脸色有些白,心想早知道就不多嘴问那一句了。

他是想在杜韵跟前殷勤讨好,可若是因此得罪琴夫人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阿福哥还是快去请大夫吧,且听听大夫如何判断”韫棣催促他。

阿福应过来匆忙离开了云岚阁。

不多时,他携着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回来了。

男子穿着医门的白衫,神色敦厚温和,阿福带人进入了杜韵的房间。

“先生是?”杜韵煞白着一张小脸,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望着替自己把脉的男子。

阿福见状忙告诉她中年男子名唤吴华,是医门的长老之一,白玉医台上是有名字的,医术了得,请她放心。

“有劳吴先生了”杜韵的声音都颤了起来。

吴华朝她略一点头算作行礼,他在杜韵的腕间虚虚一探。

“小姐这是中毒了”吴华说完收回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从杜韵床榻边起身走到桌前写了一张药方。

“简慈草,无色无味,食之可使人浑身乏力,腹痛难忍,严重则会要命,小姐应该是误食了简慈草,往后小心些便是”

吴华将药方交给阿福,话却是对着杜韵说着。

杜韵点了点头,朝他道了句谢,着令阿福去煎药。

阿福捏着药方跟捏了块烫手山芋一样,他白着脸往外走,只是还不等他走抬步,屏风后大步绕进来了一个人。

“简慈草,韵儿竟会误食简慈草,你们这些下人是怎么伺候的”

浑厚低沉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悦。

进来的正是公孙烈,他见阿福迟迟不归,自己寻了来。

公孙烈冷峭的眸光在屋内伺候的丫鬟们头顶扫过一眼,最后落在了站子他身边的阿福身上。

阿福身子一抖瞬间跪了下去“奴才不知……不知小姐为何……”

公孙烈忽然出现,阿福吓得连话都说不清了。

“爹莫要责怪阿福,我昨晚用过晚饭后便睡了,期间阿福都不在旁,丫鬟们也不在院子里,我也不记得我晚饭后用过其他东西,实在不知我是如何误食了简慈草的”

杜韵从被窝里强撑着胳膊爬了起来给阿福求情。

公孙烈听了她的话先是一愣,见她面色惨白,表情痛苦,忙行至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探上她的脉搏,而后一抹惊疑迅速闪过眼帘“确为简慈草,索性服用的不多,阿福,还不快去给小姐熬药”

他呵斥了阿福一声,阿福忙从地上爬起来跑出了杜韵的房间。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腊汁兔肉 阿福出去后,公孙烈放开了杜韵的手站起来,目光犀利的看着屋内跪了一地的下人们。

“照顾小姐不周,统统拉下去杖责三十,一日不许吃饭”

都是些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一听杖责三十都吓得半死,瞬间哭出了声。

杜韵凝着公孙烈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啜泣声此起彼伏的丫头们,垂下了眼帘

“爹爹莫要责怪她们,此事与她们无关,就是借她们十个胆子她们也不敢下毒害我,此事定有什么误会,说不定是吴先生诊断有误,我只是普通的腹痛之症”

杜韵开口为侍女们求情,说罢还朝吴华挤眉弄眼的眨了眨眼睛。

吴华一愣,明白过来杜韵是要让他说自己诊断有误,好免去侍女们的责罚。

可他素来正直板正,又哪里会对公孙烈撒谎。

“小姐这是什么话,家主适才也诊出了小姐体内有简慈草,且若我诊的不错,这简慈草是六个时辰前进入小姐体内的”

吴华信誓旦旦的开口。

六个时辰,可不正好是杜韵吃晚饭的时间吗。

一时间房内的侍卫婢女们心中都有了计较。

公孙烈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凉凉的看了吴华一眼,回身吩咐侍卫速去将昨日晚间后厨的人一并抓住,看究竟是谁要毒害杜韵。

语罢吩咐杜韵好好休息,他去调查此事,然后离开了云岚阁。

公孙烈离开后,杜韵又朝吴华道了一遍谢,然后让韫棣送他出去。

吴华离开,阿福熬来了药,送至杜韵床边。

杜韵极其干脆的接过那一碗黑乎乎的药一饮而尽,喝完还抹了一把嘴说了句“真苦”。

苦的她眉毛眼睛都皱到了一起。

阿福忙问她可要吃蜜饯。

杜韵说她要吃糖葫芦。

阿福立马差人去给杜韵买糖葫芦。

在阿福眼中,杜韵已经成为他的救命恩人了,从今往后杜韵的事就是他阿福的事。

阿福态度的转变,杜韵自然看在眼中,她笑了笑对阿福道了句多谢。

阿福诚惶诚恐。

杜韵中毒的事不多时就传到了柳云亭耳中,他火急火燎的赶到了过来。

他进到云岚阁院子里的时候杜韵已经没事人一般躺在院中的藤椅上晒太阳。

柳云亭松了口气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韵儿你没事吧”。

十二月天凉风寒,他自然的脱下外袍盖在了她身上。

杜韵知道是他,没有动身子,偏过了脑袋看着近在她面前柳云亭那张好看的脸“云亭哥哥你来了,我没事,你莫担心”。

“我听下人们说是江琴……”

见柳云亭眉间成川似有隐忧,杜韵伸手替他抚平“云亭哥哥何时出发回宁安”避开了他的问话。

“如今这样,我如何安心离开”柳云亭捉下她的手握进手心。

“莫担心,我不会出事的,你安心走吧,何时出发,我去送你”

说罢杜韵抽回手从藤椅上起来,将柳云亭的外衫重新披回了他身上,垫着脚替他系好。

柳云亭该走了,府外羽白差人来催,他嘱咐杜韵一旦出了任何她解决不了的事记得一定要让云琅通知他。

杜韵笑说她记下了,并告诉他等过了年春日暖和了她就去宁安寻他。

柳云亭这才离开了。

他不让杜韵去送他,让她好好休息,杜韵也未推脱,他离开后她继续躺在藤椅上晒太阳,好不惬意。

冬日的天空澄澈瓦蓝,她看着天空来来回回飞过的鸟雀,看着看着竟睡了过去。

因早晨的一番折腾,她那一觉睡得极其实在,一觉醒来已经到了中午。

暖烘烘的太阳在头顶直照着她,她揉了揉眼睛起坐起来发现谁在她身上盖了件毯子。

掀开毯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她叫住了一旁正在浇花的小侍女。

“韫棣呢?”

小侍女一怔。

“就是那个住在侧厢房的少年”

“禀小姐,那少年被家主请了过去”

“什么!”

杜韵一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拔脚就往院子外走。

“小姐莫急,那少年离开时见小姐在睡觉,便让奴婢告诉小姐,说……说他能应付,让小姐不要担心”

那杏眼圆脸的小侍女应该是不明白韫棣托她转告的那句话的意思,说完还不明所以的挠了挠脑袋。

杜韵松了口气,心想是自己过分但心了。

韫棣聪明沉稳且如今的面貌也早已幼年相差太大,公孙烈必然认不得他。

况且他指不定早就忘了自己造下的那一桩孽事。

叫韫棣过去,怕只是想从他嘴里打听些她的消息罢了。

她坐回藤椅,朝那小侍女勾了勾手指。

小侍女不明所以的走过去“小姐有何吩咐”

“今日午间吃什么”

杜韵摸了摸有些扁的肚皮,早上腹痛什么也没吃,只在药后吃了一串糖葫芦,如今一觉睡起来只觉得饿的发慌。

“啊”小侍女露出了个呆瓜一样的表情。

杜韵:“……”

“你是不是耳背,要不要小姐我给你治治”

杜韵见她仍旧呆头呆脑的,无奈道。

这么憨傻的孩子是怎么在杜府里生存下来的。

“啊,不用了……启禀小姐,奴婢没有耳背”

小侍女吓了一跳有些语无伦次,见杜韵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更是急红了脸。

小白兔一般。

杜韵的脸忽然冷了下去。

“爹不是说从今往后让我在云岚院里设了小厨房独伙吗?所以我问你今日上午吃什么”

早上她用过药不久公孙烈派人来通知她说是下毒的人找到了,是后厨里的一个厨娘,在她用饭的碗里放了简慈草。

听闻那人已经被公孙烈处死了,他为了保护她,特意准许她往后可以在云岚阁里独伙,不必去前厅与他们一同用饭。

云岚阁里的厨子也是精心挑拣过来的人。

“兔子”

小侍女并未发现杜韵冷了脸,极快的答了一句。

“什么?”杜韵回过神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大娘说今日午间吃腊汁兔肉”

小侍女说完杜韵的脸色更差了。

兔子,怎么又是兔子。

“吩咐下去,这云岚阁里往后不许提到任何跟兔子有关的事,今日上午换个吃食”

小侍女看的出杜韵提到兔子时的不悦,不知兔子如何得罪了她,诧异的问她为什么。

杜韵抚了抚额头“莫要多问,照做就是”。

“可是……可是若如此的话,那我……”小侍女支支吾吾的有些不敢开口。

“你怎么?”

“启禀小姐,奴婢……奴婢名唤小兔”小侍女抖了抖身子艰难开口。

杜韵:“……”

“换个名字“她摸了摸鼻子懒洋洋道。

“请小姐赐名”侍女小兔心中开心,心想刚好她不喜欢小兔那个名字,每次府中做兔肉她都有一种自己被油炸扒皮的感觉。

听见小兔让她赐名,杜韵的脑中忽的冒出了一句“往后就叫你杜春山吧!”

她眉心狠狠一跳。

“也不知杜拾儿那小兔崽子怎么样了”她喃喃一句。

“小姐在说什么”小兔懵怔,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让杜韵想起了那只咬了她一口的肥胖白兔。

她疲惫的扶额“往后你就叫小桃吧,还有不许瞪眼看着主子”

小兔一惊瞬间反应过来,忙收起了直视杜韵的视线。

“小桃遵命”她朝杜韵行了一礼,乐滋滋的回去浇花了。

边浇花边拿眼睛偷瞄将墨发勾在指间把玩的杜韵。

心想杜韵也没旁人说的那么凶吗,至少比之前的三小姐和善的多,早间还替她们求情了呢。

“不许偷看主子”把玩头发的杜韵懒洋洋开口。

小桃一愣慌忙收回目光,安心浇花。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欲盖弥彰 午饭的时候韫棣回来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杜韵什么也没说,直接招呼他坐下吃饭,等他坐定,她才遣退了屋内的一众侍女。

她问韫棣公孙烈将他唤过去做什么,可有为难他。

韫棣说公孙烈没有为难他,只是问了一些关于她的事情。

问她之前在何处做什么,与什么人来往,医术从何处学来的。

杜韵心道果然与她猜得不错,公孙烈明面上是关心她,实则是不放心她。

那些问题她相信韫棣都能应付,也懒得再问他都回答了些什么,她往他碗里夹了些菜催促他快吃饭。

韫棣看着自己碗中堆得小山一样高的饭菜“没下毒吧”他忽然抬头。

杜韵听了他的话一噎,险些将嘴里的饭喷出来。

“瞎说八道什么,我怎么会给你下毒呢”她不悦。

“可你会给自己下毒”韫棣定定的看着她,一双眉间隐着薄怒。

杜韵避开他的目光,轻轻咳了几声,继续垂头吃饭,没有说话。

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干坏事被人戳穿的小孩。

好一个韫棣,竟敢揶揄教训她,简直反了天了,杜韵狠狠咬了一口鸡腿,嚼啊嚼。

算了,她就知道韫棣不会罢休的。

“不打紧的,我这不是没事吗,我自然不会将自己毒死的”她往韫棣碗中讨好似的夹了一根鸡腿。

然后看着那根鸡腿从碗里咕噜噜滚到了桌子上。

杜韵:连鸡腿都不给她面子吗。

“韵姐姐,往后不许再如此任性的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一个江琴,并不值得”

韫棣看了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江琴自然不会蠢的在他们回来的第一天就给杜韵下毒,旁的侍女侍卫自然也不敢。

且杜韵毒术很好,什么毒能毒到她,既然真的毒到了,自然是她自己给自己下的。

早上他就看出来了,配合她演了一出戏,可心里却很生气。

“知道了,知道了,小小年纪就如此啰嗦,长大了可还得了”

杜韵无奈的将那根鸡腿夹回了自己碗中。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韫棣。

“如今府中都在传江琴要害我,但我爹却处置了一个后厨的厨娘,说什么那个厨娘看不惯我在公孙萼死后回到杜府,说我是居心叵测,所以才下毒害我,可是此举却越发显得欲盖弥彰,一个厨娘何故赔上自己的性命干此等蠢事,再说了,我就算是居心叵测,她又能奈我何”

杜韵本就没打算让江琴好过,即便公孙烈将她摘了个干净,但如偌大杜家光是府中人的口水都够她恶心上一阵子。

“你爹自然也知道这是你的把戏,是以才让你在云岚阁独伙”

韫棣看的很通透。

杜韵无所谓的笑了笑,她说如此甚好,她也懒得一日三餐都跟那二人相对,那她非吐出来不可。

“再说,爹就算知道是我的把戏也无妨,我就是要让他明白我此次回来本就没打算让他们好过”

韫棣问她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杜韵告诉他过不了几天公孙烈肯定会来找她,让她入医门或者毒门学习。

后来的几日杜韵每日不是吃了睡就是睡了吃,实在无聊了就策马出城去玩乐一番。

果然没过几日,公孙烈就光临了她的云岚阁,一起去的还有杜家医门毒门的两位大长老。

公孙烈让她选择一人拜为师父,跟随其潜心修习。

医门长老是个白发白须的老者,名唤莫含笑。

人如其名,一幅严肃冷漠的样子,面上一丝笑意也无,自跟着公孙烈进门后看都未看杜韵一眼。

毒门长老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名唤许青州,一身黑袍从头包到脚,面上覆着一展青面獠牙的鬼面,面具后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和一张惨白的嘴唇。

他倒是进门后盯着杜韵看了几眼,没什么恶意,不过却叫杜韵莫名打了几个冷颤。

说实话那两个人她都不想选,可是公孙烈已经将人领来了,她既然要装个乖女儿,自然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杜韵装模作样的围着二人转了几圈,然后又装模作样的做出一副很难抉择的模样,最后随手一指指向了那个高冷的老头莫含笑。

她就喜欢有个性的人。

“往后有劳莫先生了”杜韵朝莫含笑略微躬身行了一礼。

莫含笑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算作应允。

公孙烈像是没想到杜韵会选择修医道,眼中一抹不解的情绪闪过。

他笑着开口“都说女儿虽娘,你娘当年如此痴迷毒术,你竟选择了医道”

杜韵微微一愣,看着公孙烈笑着提起她娘,心头闪过一抹厌恶。

她顿了顿开口“娘就是因为痴迷毒术才积毒太深,年纪轻轻就丢下我姐弟二人去了,我才不愿与她一样”

她一说完,公孙烈立马变了脸色,连莫含笑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呀,我是不是不该提起娘和若怀,惹得爹爹伤心了,是韵儿的错”

杜韵忙开口,语气无措,受了惊吓的小鹿一般。

莫含笑又看了她一眼,许青州面具下的眼里带上了几分笑意。

“无妨,韵儿日后且跟着莫长老好好修习医术,爹还有些事就不陪着你去医门了”

公孙烈淡淡道,语罢吩咐莫含笑带她去医门转一圈,熟悉熟悉环境。

然后就离开了云岚阁。

“小姑娘真有趣”公孙烈走后,许青州笑着开口。

他一笑,身上那股幽冷的感觉又多了几分,杜韵讪笑了一声“先生过奖了”。

“可有兴趣来我毒门修习毒术”

杜韵一怔,忙摆了摆手“多谢先生抬爱,不过我已经选了师父了”

废话,跟他待一起她还不得冻死。

“师父可以再选,只要你愿意,我自可去跟家主说,又或者你可以二门皆习,先家主不就精通医毒两道吗”

不好意思,她不愿意。

再说了,毒术她还需要再学吗!

“多谢先生抬爱,我资质愚钝,一心难二用,修习医术便可,再说适才我也与爹说了,我青春年少还想多活几年呢”

杜韵继续讪笑。

许青州不好再说什么,留下一句他日她若是改变了主意,随时都可以去找他就离开了云岚阁。

许青州离开后,杜韵开始跟莫含笑大眼瞪小眼。

瞪的她尴尬无比,莫含笑也不说话也不离开,就那样看着她,弄的杜韵怀疑她是不是吃糖葫芦没擦干净嘴。

“先生看什么”她终于忍不住了先开口,顺道抬手抹了一把嘴。

“你这小丫头倒是会拐弯抹角装模作样”老头莫含笑开口,声音隽永浑厚,却很疏离淡漠。

杜韵:“………”

这算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先生过奖了”她灿然一笑。

莫含笑嘴角一抽之后忽然笑了“脸皮够厚,我喜欢”

杜韵怔住:好古怪的老头。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梅园叫板 语罢莫含笑带她去了医门。

医门众门徒居于百草阁,阁楼高六层,其内空间巨大,一至四层为门中弟子日常习医炼药之地,五至六层为门中弟子睡觉休息的地方。

医门中男女弟子皆有,男子着月白长袍玉带束发,女子着白绯纱裙玉带束发。

杜韵一进百草阁就被阁中那白衣飘飘的男男女女们吸引了目光,不过她更好奇的是一楼厅中那两排高大的药柜,淡淡药香弥漫其中。

虽是自家地盘,但杜韵确实是第一次进来,她将医门看过一遍,竟开始好奇与百草阁一条鹅石大道之隔的毒门清波楼。

想着若有机会定要进去看看。

莫含笑带她在楼里转了一圈然后带她去见了其余的三位长老,其中便有前些日子为她医治过的吴华,其余两位也是上了年纪的老者,除过瘦了些,严肃了些没什么特别。

最后莫含笑嘱咐她从第二日开始便可来百草阁跟着他学医,晚上自回去云岚阁即可。

杜韵百无聊赖的回了云岚阁。

只是在回去的路上却遇见了个不太想遇见的人。

她路过那片令她讨厌的梅林的时候,恰好碰见了从对面携侍女走来的江琴。

狭路相逢,她杜韵怎会退缩。

不过她懒得搭理江琴,懒懒的给了她一个眼神之后她大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韵儿留步”

听着江琴的叫声,杜韵停下了步子,她回身“琴姨有事?”她莞尔一笑。

“你们且退下去,我有些话要与韵儿说”江琴挥退了身边侍女。

等侍女们退到了几丈开外的地方后,江琴立马变了脸色,眼中的柔和都变成了恨意“小贱人,竟敢嫁祸我,别以为我不知道毒是你自己下的”

杜韵见她变脸比翻书还快,心道果然是个虚伪的女人,她也不在意她恶毒的言语,笑着上前一步靠近了她。

“对呀,是我下的毒,如今四下无人,琴姨就不怕我毒死你”

她脸上带着天真的笑,远处看就是一个与江琴笑语的小姑娘,可语气却不带半分感情。

“你……”江琴吓得后退了一步。

“怎么,怕了,不过你放心,在这寒月亭旁杀了你我还怕脏了我娘的寒月厅”

杜韵看了一眼旁边的寒月。

江琴气的发抖。

杜韵乐得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小贱人你别得意,听说你要跟柳家那孩子定亲,真是白日做梦”

江琴嘲讽道。

“噢,琴姨你如何知道我是白日做梦,怎么,如今萼妹妹死了,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罢了,怎么就白日做梦了”

杜韵止住笑,她想知道江琴怎么就如此肯定她是白日做梦,还是说她知道些什么,她来了兴趣。

江琴听见她提起公孙萼,面色一青而后继续讽刺道: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当年为何柳家定的是萼儿而不是你这个所谓的青梅竹马,并非因你毒死了柳家主的一池金鲤”

江琴顿住,目光渐渐变得幽深,杜韵脸上的笑意缓缓凝固“噢,看来还有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琴姨何必卖关子,直接说了便是”

“自然是因为你娘杜寒月”

“你什么意思?”杜韵一惊。

与她娘有什么关系。

“听闻是柳家主极其讨厌你娘杜寒月,所以连带着连你也不待见,至于为何讨厌吗,这我就不得而知了,莫不是讨厌毒妇?”

江琴说罢捂着帕子自顾自的笑了。

毒妇?杜韵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她忽然靠近江琴伸手在她白皙的脸上轻佻的摸了一把。

冰凉湿润的感觉,江琴一愣而后大叫着急速后退了一步“你……你个小贱人在我脸上抹了什么”

“你猜我抹的是芙蓉膏呢还是其他什么毁容之物呢”

杜韵笑的开怀。

江琴又大叫了一声。

身后的丫鬟们听见叫声赶忙跑了过来。

杜韵在丫鬟跑过来时后退了一步吃惊的看着江琴“没什么呀,只是瞧见琴姨脸上有只飞虫替你拂去罢了,琴姨怎么如此误会重伤于我”

她面色委屈,看在旁人眼里自然明白是因为江琴那句小贱人。

江琴怒不可遏却又吓得脸色发白,她抖着手想羞辱上几句杜韵可偏偏丫鬟在旁,她不好开口,只能冷哼了一声惨白着脸愤愤离去。

江琴离开后杜韵嫌恶的拍了拍手朝一侧的梅树后瞥了一眼“先生热闹看够了就出来吧”

一株高大的梅树后走出来一人,黑袍裹身,正是许青州。

“你当真是个有趣的小丫头,不错,我很喜欢”

许青州笑的很是开怀。

这人怕是有病,杜韵回了他一个“你很无聊”的眼神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然后转身离开。

“你如此这般就不怕她去家主那处告状”许青州跟上了她。

“她自去告状,且看我爹会否将我怎样”杜韵不屑道。

“有胆识,我越发喜欢你这小丫头了,不过你这算是有恃无恐?”

杜韵停下了步子“前面就是内院了,先生要一直跟着我进去?”她无奈。

这人怎么如此话多,她就是有恃无恐怎么了。

许青州看了一眼前面外院与内院的大门,忽然轻笑一声提着杜韵的胳膊一个起落将她掠到了不远处一颗高大的槐树上。

杜韵惊叫一声慌忙抱住了树干“你做什么呀”她怒道。

“无他,只是觉得你这丫头有趣,想与你多说说话,毒门里可是甚少有你这么可爱的小丫头呢,真是便宜了莫含笑那老头了”

许青州双手抱胸靠在另一边树干上,姿态比杜韵不知优雅了几百倍。

杜韵:该死的谁叫她不会轻功。

“先生有什么话就说,说完了好放我下去”

人在屋檐下,即便是家主之女也不得不低头,因为杜韵看得出许青州应该是个极其随性的人。

视规矩如粪土的哪种。

“再问你一个问题,适才往琴夫人脸上抹了什么东西”

许青州好像很感兴趣,靠近杜韵,厉鬼面具在杜韵眼前放大,吓得她险些掉下树去。

她撇过脑袋,幽幽的答了一句“口水”。

许青州一愣而后忽然大笑了开来,声音大的惊飞了头顶的一窝鸟雀。

“丫头,你太适合跟我学毒了,怎么,真的没兴趣吗”

许青州笑了好大一会儿才停下,不过听那语气颇有杜韵若是不答应,他就不放她下去的意思。

杜韵翻了翻眼皮“你先放我下去,我们凡事好商量”。

话音刚落,许青州就已经提着她返回了地面,杜韵抚着胸口松了口气,她准备说话一抬头却正对上了许青州鬼面下幽幽的目光。

与刚才谈笑之间判若两人。

他身形高大,居高临下的睨着杜韵,杜韵看了一眼几乎被她遮住的头顶的青阳,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是不是见过?”她脱口而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英雄大会 “噢,为何这样说”许青州收起目光,伸手掸了掸衣袍上的灰。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先生有些眼熟”杜韵也收起了表情。

“倒是有趣,我带着面具,你也能瞧出我眼熟”

杜韵:有本事你摘下来我瞧瞧。

“自然是我感觉错了,时间不早了,院中下人该等我吃饭了,告辞”

杜韵觉得许青州比莫含笑还要古怪,与他待在一处总觉得不安宁,只想快些离开。

许青州却不随她的愿,他说他的问题她还没回答他呢。

杜韵想了想告诉他容她回去考虑一下,定会给他答复。

许青州这才放她离开。

杜韵直到走回云岚阁,心还忽上忽下的跳着,不知怎么,那许青州有那么一瞬间竟给她一种如此熟悉的感觉。

好像在哪里见过。

韫棣在院中给两株冬兰浇花,一抬头就看见杜韵神情恍惚的走了过来“怎么了,可是不愿意去百草阁学医?”

韫棣以为她是受不了约束,是以闷闷不乐,半开玩笑半打趣她。

“怎么可能,我自己选的医门,自然是愿意去的”

杜韵站上台阶斜靠在柱子上有一句没一句的与韫棣聊天。

“其实我不太明白,你为何不选择毒门”

“为何我要选择毒门?”杜韵很诧异,难道她长了一副看起来跟毒门很搭的脸吗?竟人人都觉得她应该去毒门。

“你不是要查万幽门的木偶蛊和莫家之事吗,这两件事若真的与杜家有关,那自然与毒门有关”

韫棣慢吞吞的开口提醒她。

其实他以为杜韵另有打算,不过他话音刚落,杜韵就一拍脑袋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啊,我刚才怎么没想到呢”

都怪那许青州太吓人了,害她脑袋一时不灵光了做错了选择。

她跳下台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决定晚上去找许青州。

晚间,她差阿福找了一身毒门弟子的衣服给她,换上后偷偷去了清波楼。

楼中弟子众多,是以根本无人注意她。

她进入清波楼后先是打量了一眼楼中格局,与百草阁内格局相似,不过毒门弟子穿的都是清一色的黑袍。

黑压压的一片,让人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清玻楼也是楼高六层,长老弟子们居于第六层,长老的房间与弟子有所区分,是以很好找,杜韵不费功夫就找到了许青州的房间。

她敲门,里面传出许青州幽冷的声音,让她进去。

她推门一进去,便闻得一股刺鼻的药味,那许青州也不知在做什么,背对着他微微弓着身子。

“许先生”杜韵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许青州背影一怔回过身子来,看见是她,又见她一身黑衣,一丝了然闪过眼底,嘴角动了动。

“看来小姐是想好了”语罢他愉悦的笑了起来。

杜韵走过去在他身旁的桌前坐下,扫了一眼他手边的东西,是个鎏金药炉,里面不知装着什么,那药味儿就是从那里面散发出来的。

“没错,我想好了,来拜师”杜韵从鎏金药庐上收回目光淡淡道。

“白日里还是一副坚决的模样,为何突然改变了注意,说吧,有何目的”

显然,许青州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杜韵见他探究的盯着自己,想了想开口:

“先生想听真话?”

许青州点头。

“三月,我要将我的名字刻上白玉医台,不仅要刻上,还要左右两边都刻上”

杜韵的声音干脆有力,充满了自信,许青州看向她的目光略显吃惊。

“你想要在明年三月的医毒英雄会上崭露头角?”

杜家每年开春三月会举办一场医毒英雄会,江湖众辈皆可参加,以医以毒会友,然后决胜出百名医毒两道优秀着编入江湖医毒录中。

更为优秀者也就是江湖医毒录的前十名的名字将被刻上白玉医台。

许青州未曾想到杜韵竟会有如此的野心。

左右两边都刻,也就是她要精通医毒两道。

“没错,我要这江湖都记住我杜韵的名字”

“为什么”许青州越发不解,堂堂杜门大小姐,富贵荣耀唾手可得,又何须与江湖一众人去争抢。

杜韵从手边捞起一只茶杯捏在手心把玩,漫不经心的开口:

“我爹是堂堂杜家门主,我娘是曾经名满江湖的毒医美人,我怎能比他们弱,再说,这杜家往后定然会传到我手中,我什么都不会岂不是要被江湖人笑掉大牙”

许青州居高临下的睨着她:“还有呢?”

“还有什么?没有了,就这些理由,先生还想再听什么”

许青州没有说话。

杜韵自顾自的玩了一会儿杯子,然后丢下茶杯站了起来“上午先生求着我来,如今先生又怀疑我,算了,既然先生不愿意收我为徒,我也不便强求,打扰了”

语罢她打算离去。

许青州忽然笑了“小丫头,你果真有意思,不管你抱着何种目的而来,我收了你便是”。

“爽快人”杜韵朝许青州略微躬身行了一礼算作拜师。

许青州虚虚扶了她一把,他知道她必然不想别人知道她医毒都修,所以特许她往后白日去百草阁,晚上可来这清玻楼。

杜韵十分乐意。

二人谈妥之后杜韵离开,许青州将她送出了清波楼。

自那日之后杜韵白日里在百草阁跟着莫含笑学习医术,晚上去找许青州。

找许青州不过是幌子,实则是想找出关于木偶蛊的消息。

不过无论她如何明里暗里的打探,偌大的清玻楼,门徒数百竟无一人知道木偶蛊。

杜韵原本准备去问天阁翻书,她想问天阁藏天下医毒两道之书,说不定能找出些有用的东西。

可是后来一想,问天阁的书定然早已经被医毒二门的弟子翻遍了,他们既然都没听过木偶蛊,那就证明问天阁里没有。

时间过的极快,转眼间到了十二月底,除夕之前柳云亭从宁安寄来了信件。

信上说他爹答应了他二人的婚事。

他不日就来淮阳杜府提亲。

杜韵捏着柳云亭的信件,忽然想到了江琴那句想嫁给柳云亭是她做梦。

她嗤笑一声,突然很想知道她云亭哥哥来的时候江琴会是何种表情。

再过了一个月,医毒英雄会开始报名,杜韵分别以杜韵以及杜云亭二名字报了名。

一时间,家主之女杜门大小姐要参加医毒英雄会的消息传遍了江湖。

江湖人开始纷纷猜测杜家会不会给杜韵作弊,公孙烈放出消息绝对公正,医毒大会之前谁也不会知道考题,请大家放心。

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吃着瓜子的杜韵听了小桃带回的消息,“呸”的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懒洋洋的说了一句。

她杜韵,何须作弊。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前往岭南 就在杜韵在府中准备医毒大会的时候,杜府来了一位让杜韵意想不到的人。

下人通报府门外有个叫王桂花的妇人求见她时,正在椅子上晒太阳的杜韵险些从椅子上滚下去。

她兴高采烈的奔出院子。

杜府大门外,立在台阶下的妇人还是那般温厚的模样,只是一见到她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云亭啊,出事了”王桂花一把拉住了杜韵的胳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杜韵也不在意她改不了口叫她杜云亭,忙握住她的手来不及寒暄担忧的问她出了什么事。

王桂花哽咽地说她家二姑娘被一个带着玉面具的男人抓走了。

白玉面具?杜韵的心脏狠狠一颤,某些记忆如洪水决堤而出。

“呀,我怎将那人给忘了”

她懊悔的拍着脑袋。

那个面具少年,她还与人家有个四年之约呢。

她从青云镇走的时候将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忘了嘱咐王桂花,只是他更没有想到那少年竟还记得。

她以为他说四年后会去青云镇接她只是说说而已。

“别想着逃跑,四年后我若是来找你,你逃走了,后果自负”

面具少年说过的话缓缓涌入杜韵脑中,她急躁的抓了抓头发。

他定然以为她逃走了,所以才抓走了小书。

“大娘,你先别急,先随我进府去,我们慢慢说”

杜韵扶着王桂花带着她进了府。

一进杜府,王桂花就被里面那气派的景象给吓住了,一时连哭也忘了,只怔怔的看着鹅石大道两旁的百草阁和清玻楼。

路过问天阁前的白玉医台时还特意去摸了摸,说是要看看真假。

杜韵说她若是喜欢,走的时候在上面凿些玉带回去也行。

王桂花忙摆摆手说杜韵见笑了。

“你这丫头,瞒的大娘好苦,大娘原先还想撮合你与我家那几个闺女呢,谁知你竟也是个闺女”

王桂花嗔了一句,杜韵笑而未语。

回到云岚阁,王桂花才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个清楚。

她说年后没几天,就有一群人去桂花巷杜府找她,一个带面具的男人和一群带着刀剑的侍卫。

“他们找你,我见他们各个带着刀剑,吓得不轻,便告诉他们你走了,那戴面具的男子听了生了好大的气,二话不说就将小书带走了”

“那他可有留下什么话?”杜韵急道。

“他说他乃岭南江家少主,还说你何时去寻他,他何时放了小书,我原本想过告诉他你的身份,可我又觉得他身份不一般,害怕他寻你不是什么好事,便没敢说”王桂花语罢又抹起了泪。

“好个江家少主,欺负一个姑娘算什么本事”杜韵气的不行,她一拍桌子“云琅”朝屋外院中的大树上喊了一句。

一个身影刷的从树上跳了下来,走进了屋内。

“小姐有何吩咐”云琅躬身行礼。

“你……你不是那个云夫子吗?怎么……在这儿?””王桂花瞪着云琅。

云琅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朝她尴尬的笑了笑。

“你准备一下,跟我去岭南救人”

云琅听了却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情愿。

他说杜韵此时离开怕是不妥,因为柳云亭那边传来了消息,不日便会抵达淮阳。

柳云亭来淮阳做什么,杜韵自然知道,可眼下明显是小书的事更急。

“云亭哥哥的事不急,眼下救人要紧,你若不去,我便自己去,不过倒时候我若出了事,不知你担待不担待的起”

杜韵眼神炯亮,分明是在威胁云琅。

云琅捏了捏眉心,心想她怎么就摊上了个杜韵呢。

“小姐莫要再多说,少主来之前,我是不会让小姐去涉险的”他的语气很坚定,明显没有商量的余地。

杜韵见他油盐不进,背着手围着他转了一圈。

正在云琅诧异她的举动的时候她开口了:“你也太没良心了些,小书那么喜欢你,你竟见死不救,啧啧啧,真是个负心人啊”

“没错,夫子突然离开,小书哭了好几日呢”王桂花在一旁附和。

云琅肩膀一僵,面色微微红了一些。

他怎么就成了负心人了。

“小书好歹做过你几年学生,王大娘当初也没少给你送吃食,你当真这般铁石心肠见死不救,且我堂堂杜家大小姐,量他江家少主也不会敢将我怎样”

杜韵继续背着手围着云琅转圈。

“求夫子救救我家小书吧”王桂花突然朝云琅跪了下去。

云琅惊的往后跳了一步,急忙将她扶了起来。

“我去就是了”他握了握拳。“不过小姐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寸步不离的跟着我”他转头嘱咐杜韵。

“成交”杜韵爽快的耸了耸肩。

下午的时候杜韵将韫棣叫道了跟前,将事情简单的跟他交代了一番,韫棣听了要跟着她去,她拒绝了他的请求,嘱咐她将王桂花好好送回青云镇等着她。

杜家太过危险,杜韵可不放心王桂花呆着。

她告诉韫棣去岭南快马不过半月的路程,她会在三月医毒大会之前救出小书将她送回青云镇然后赶回淮阳的。

然后她第二日与公孙烈扯了个谎说自己要出去游玩一段时间,三月底前会归家。

公孙烈允了,只嘱咐她医毒大会一定要参加,否则会成为江湖人的笑柄的。

杜韵让他放心,然后第三天带着云琅策马离开的淮阳。

二人夜以继日的赶路,终于在半个月后赶到了岭南。

二月的岭南,除过重重山林起伏,迷雾瘴气弥漫之外,还有一路开到南城的繁花。

南城在岭南群山最南边的地方,三面临山,一面临着一片广阔的水域。

地势险峻却也景色宜人。

甫一进入南城,杜韵就看到了城东头那处百尺高楼,在南城的层层重楼中若鹤立鸡群,好不惹眼。

朱红与青绿相间之色,八角楼顶挂着串串角铃,夕阳的光照在高楼顶端宁静昏黄里透着难言的神秘。

“那座高楼就是密语阁吧”杜韵下了马,将马缰绳牵在手中望着远处高楼。

云琅也下了马,点了点头“这南城内遍布江家密语阁的势力,我们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为何要小心行事,我就是来找他的,我们这就去江府”

她还有事呢,早早了事早早回家,那什么江家少主不是要见她吗,那就见吧。

杜韵笑的无所谓,也无所畏。

云琅:“……”

不是说好了一切听他的吩咐吗?怎么到了岭南就不听话了。

“那我们可要先递上杜府的名帖,这样兴许好办事”云琅劝道。

杜府好歹乃江湖大族,柳家不会不给面子的。

杜韵却摆了摆手,说她并不想让那人知道她是杜家大小姐,还是直接去吧,然后她拉住了一个路人打听了一下江府的具体位置。

那人告诉她江府就在密语阁所在了东山半山腰处。

“他们家是有多大,竟不在这城中”

东山,显然是要穿城而过出东城入东山。

云琅看了一眼杜韵跃跃欲试的表情,心想她可真是不知者无谓,对江家的力量一无所知啊。

他想抓住机会取笑揶揄杜韵几句。

可惜他不敢。

最后还是跟着她策马往东山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临枫少主 不过令二人意想不到的事,那东山脚下竟有阵法,迷幻之阵,应该是阻止一般人上山用的。

可惜二人谁都不懂阵法,又不敢硬闯怕遇到死门。

于是二人在山下兜兜转转的走到了晚上都没寻到上山的路。

偏偏也没个过路的领他们上去。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云琅点燃了火把看了眼天空逐渐多起来的星星,无奈的问杜韵可要继续。

杜韵早就累的不行了,她大喇喇寻了处平坦的石头往上面一坐,喘了会儿气“你说那个江家少主叫什么来着”她抬起头问云琅。

“江临枫”云琅将火把别再地上,插着手蹲在杜韵脚边懒懒开口。

“临川之枫?哼,名字倒是好听,就是人不行”杜韵气道。

云琅回头瞥了她一眼。

现在是讨论那个的时候吗?

“不是,小姐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跟人结下梁子了”

云琅并不知二人的四年之约,还以为是杜韵之前得罪过面具少年。

“狗屎缘分罢了”

哼,还不是因为杜拾儿。

一想到杜拾儿,杜韵的胸口又跟吃了黄连一般。

如今倒好,她为了杜拾儿惹了个大麻烦,杜拾儿却不知道何处逍遥去了。

杜韵越想越气“小兔崽子”她骂了一句。

云琅肩膀一僵“小姐无故骂我作何”他委屈。

杜韵翻了翻眼皮:“没骂你,骂那负心的杜拾儿呢”

“好端端的又提起拾儿作何”云琅越发不解了,心想杜韵的思维还真是跳脱。

一会儿江临枫,一会儿杜拾儿的。

“你懂个屁”杜韵懒得给云琅解释。

云琅:粗鲁,粗鲁。

不过他借着火把摇曳的光发现杜韵的表情好像有些失落,心思一动“小姐是想拾儿那孩子了吧”

“我想他做什么,那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杜韵猛地提高了音调,声音有些尖锐,像一只忽然炸了毛的公鸡。

见她如此急切的否认,云琅笑了笑没有戳穿她,眼中却划过一抹柔色,心想杜韵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小姐可恨他”

“恨他什么?”静夜里杜韵的声音听起来跟刮过耳边的夜风一样微微发凉。

云琅不以为意“恨他不辞而别,丢下你走了”

“哼,如今是我不要他了,他日若是再见到他,我定要将他毒成小哑巴”杜韵恶狠狠道。

云琅笑了笑。

他敢打赌,若是真的见到了,杜韵肯定舍不得毒。

那年除夕夜,他们二人来私塾送饭,送完饭离开,他不放心,特意跟了一段距离,那时正好看见二人在街上笑闹着离开。

二人脸上的笑意都是那么真实,所以他想杜韵一定是在想念。

况且,若真的不在乎,就不会这么生气了。

“天色不早了,我们不若先回南城找个地方住一晚,明日再来看看”他站起身将火把拔起来对杜韵道。

杜韵应了一声跳下了石头往自己的马跟前走去,只是走了几步忽然又折回了原地。

“江临枫,你个蠢货”

她朝着漆黑中缀着点点灯火的半山腰大喊了一句,而后通体舒畅的翻身上马离开了山口。

既然放话要她来找他,怎就不知道将山脚下的阵法撤了呢,如今这般她如何上山。

真是个蠢货。

东山在夜色的掩映下像一座巨兽,半山腰那座百尺高楼上缀着几盏忽明忽暗的灯火,在寂黑的夜里发出幽冷又神秘的光。

离百尺高楼不远处一座大宅内的一间书房里,一个着黑袍的男人正端坐在案前专心的看书。

他的手边放着一盏白玉面具。

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男人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他抬手抚了抚鼻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沐风,可是谁在骂我”

书房门口守门的青衣侍卫闻声一怔“少主多虑了,谁敢骂您,想必是起风了,属下这就去关窗户”

他语罢看了一眼身旁正在打盹的另一个青衣少年,叹了口气走到男人书桌前将半开着的雕花窗关了起来。

将满院的清寒都关在了外面。

“那个叫小书的姑娘如何了”男人合上书抬起了头。

露出了一张雌雄不辨,剔透冷玉一样的脸。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悠然的敲着,寂静的夜里发出“笃笃”的声音。一双精致的剑眉梢凝着一股疏离的清寒,棕色的瞳孔映着桌上的烛火,更深的地方却幽深的望不到底,高挺的鼻尖下一张殷红的薄唇抿了三分,不怒自威。

烛火映在他那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上,疏离里又带上了几分莫名的温润。

那张脸,沐风当真是看一次惊艳一次。

可是他从不敢夸赞他家少主长得英俊好看。

除非他活得不耐烦了。

沐风迅速从自家少主的美颜里回过神来“启禀少主,那小姑娘还是不肯说杜云亭去了何处,自来了江月山庄之后一直哭”

沐风其实有些无奈,原本他堂堂江月山庄没必要抓一个无辜的小姑娘来。

只是那杜云亭不知什么来头,他们派出密语阁的人去调查,竟什么也没调查出来。

所以迫不得已才抓了个小姑娘回来。

“放着吧,切记吩咐下去莫让让人欺负了她就行”江临枫淡淡开口,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沐风应了一声,其实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想不明白。

他家少主为何会对一个小丫头如此执着,对于他们来说杜云亭不过是在青云镇上见过几面的伶俐少女。

根本不值得一提,当初没杀了,也许是江临枫一时间发了善心,可四年过去了,他不明白他为何还执着的要去寻人。

“属下有一事不明白”他小心翼翼的开口。

江临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敲打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等着他开口。

“少主为何……偏要找到杜云亭”

肯定不单单是因为她像什么劳什子阿叼。

“没人能挑战我江月山庄的权威,原本我还想放过她的,如今……不想了,她竟敢蔑视约定离开”

江临枫的声音懒懒的,语罢吩咐沐风可以退下了,自己往内屋走去。

沐风应了一声离开,出了门后踢了一脚正在打盹的间青“走了,睡觉”

间青抹了一把嘴角,从地上弹了起来,警惕的扫了一眼周围,对上沐风“你是不是傻”的目光,不好意思的笑了几声。

沐风懒得理他,跨下台阶离去,间青忙跟了上去。

“你适才在里面与少主在谈什么”他问。

“杜云亭”

“人找到了?”间青惊道。

沐风摇头“我好想稍微明白了一点少主为何如此执着的要找她回来”

“为何?难道不是闲的?”间青看了一眼周围缩着脑袋悄悄开口。

沐风送给了他一个“活的不耐烦了”的表情。然后开口“少主他在猎奇”

“猎奇?”间青显然理解不了。

“不过是以往的东西都太唾手可得了,如今恰好出现了一个不好掌控的东西”沐风的目光沉了下去。

间青搔了搔脑袋不以为然的走了。

说什么呢,他一句都听不懂。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别来无恙 第二日上午,杜韵与云琅又去了东山下,转悠了一上午还是没有找到上山的路。

杜韵气的忍不住对着山口又是一阵破口大骂。

骂完气呼呼的策马回了南城。

二人站在南城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垂头丧气。

“快看,快看,有个姑娘要跳楼了”街上忽然有人惊呼了一声,接着大家便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杜韵下意识的望过去,一处高大的月台边沿上立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要往下跳。

底下围了一大堆指指点点看热闹的人。

杜韵捏了捏眉心,怎么什么奇奇怪怪的事都让她遇上了。

不一会儿,那小姑娘的娘奔到了月台下,抹着泪恳求那姑娘赶紧下来。

吵死了,杜韵掏了掏耳朵“云琅,去救人”她指了指月台上那抹鹅黄身影。

云琅叹了口气,应了一声,飞身上了月台在那姑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她提着飞了下来。

看热闹的百姓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呼。

都在夸云琅少侠好功夫。

云琅搔了搔脑袋在人群笑的跟个傻子一样。

杜韵站在远处看着,眼珠子一转,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不是说江家密语阁的势力遍布南城吗?

很好,她上不去东山,那就让江临枫亲自下来。

她扫了一眼街道,看见一家成衣铺,再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女装,走了进去。

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白色锦衣,环佩垂于窄细腰间,身形清瘦修长,加上那张清丽无比的脸,活脱脱一个玉树临风的贵公子。

这不一出现就吸引了街上不少小姑娘的眼光。

她风流一笑,朝在不远处蹲在地上数蚂蚁的云琅勾了勾手。

“小姐你?”

“如何,可英俊?”杜韵朝云琅飘过去一个风流无比的眼神。

引的街上行人一阵唏嘘,云琅忙后退了一步“英俊,英俊,只是小姐莫要这样看着我,我可不想让别人误会了我们是断袖”

杜韵嗤笑开来“想得美,我若是搞断袖也不与你”

她可是有更好的人选。

“带我去月台上”杜韵笑罢指了指云琅身后的高大月台。

云琅问她去那里作何,杜韵神秘一笑“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云琅以为她要看风景,提溜着她一个飞身上了月台。

杜韵站在月台顶端,俯身望着下面来往的百姓,心想有轻功可真是好。

然后他在云琅耳边嘀咕了几句,云琅露出了一个既惊诧又跃跃欲试的兴奋表情。

然后他又一个旋身飞下了月台将杜韵一个人留在了上面。

“快看,又有人要跳楼了”他躲在街角的暗处捏着嗓子喊了一句。

看着看热闹的百姓渐渐围拢到了月台下,他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从街角走了出去。

一出去就换上了一幅惊恐万分的表情。

“公子,你这是做什么”他朝月台上喊了一声,跟适才那个大娘一个表情,就差掉些眼泪下来。

日头再往上升的高一些的时候,一匹快马从南城离开上了东山。

江月山庄江临枫的书房内,一黑衣侍卫面色肃然的跪在地上。

“少主,出事了”

“什么事”江临风从案前抬头,看了一眼地上侍卫古怪的面色,心里忽然划过一抹怪异。

“适才南城东街的月台上忽然爬上了一个白衣少年,哭哭啼啼的说……”侍卫顿住。

“说什么?”一旁间青急道,显然很是好奇。

“说……说他是少主的……少主的小宝贝,少主四年前弃了他离去,是个……是个负心人,如今……整个南城都再传少主这个年纪了都不娶亲,原来是个……是个断袖”

黑衣侍卫战战兢兢的说完,已经面如菜色。

城里的侍卫都没人愿意上山来报信,将他推了出来,谁叫他石头剪刀布输了呢。

简直是个要命的差事,他不敢抬头去看江临枫的表情,只将头埋的更低。

一旁的间青已经憋红了脸,被沐风使劲拧了一把胳膊才没有笑出声来。

心想哪个不长眼的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拿堂堂江家少主开玩笑。

只是他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倏尔睁大了眼睛。

还真有那么一个人。

“那少年是何模样?”

江临枫忽然放下书站了起来。

“皮肤白皙如玉,英俊漂亮,尤其是一双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猫眼一般”黑衣侍卫忙道。

“是……”

“没错,是她”

江临枫看了沐风一眼,忽然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意,抬脚往屋外走。

黑衣侍卫揉了揉眼睛,一幅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还笑了。

难不成还真有什么少主的小宝贝。

如此一想,他不由的抖了一下。

“少主做什么去”沐风扯了一把还在发愣的间青跟了上去。

“自然是将那个本少主的小宝贝抓回来”江临枫沉沉开口。

地上跪着的黑衣侍卫重重抖了一下,一幅被雷劈了的表情,然后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跟了上去。

“那丫头可真是胆大包天,不过当真是有趣,竟用这种办法引少主下山”

下山的马上,间青悄悄对沐风道。

其实,江月山庄山脚下常年布有阵法,只是没有那么厉害迷幻,不过是江临枫想刁难刁难杜韵才临时将阵法改了。

他的原话是,不论她什么时候来,都要叫她吃些苦头。

杜韵坐在月台顶端将两只脚垂在半空悠然的荡着,用手搭了个凉棚眺望着东山的方向。

哼,她就不信他不来。

月台下看热闹的百姓见她只是唬人,早都散尽了。

不远处躲在巷子里的云琅的心脏随着杜韵自由摆动的双脚上下晃荡。

他是真的怕她一不小心掉下去。

只是杜韵吩咐了让他在暗处躲着,江临枫自有她来应付,若是真有什么危险了他再出去。

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外传来时,月台上杜韵的心莫名极快的砰砰跳了几下。

她搭着凉棚目光炯炯的盯着东城门口,然后就看见一袭黑衣带着白玉面具的男子从城门口策马而进。

马速极快,来势汹汹。

杜韵揉了揉眼睛,在确定来的人是就是当年的面具少年后,突然生出了一股想要逃走的冲动。

她说不明白那种感觉,只是想溜走,她迅速起身,不过看了一眼脚下的高度,颓丧的叹了口气。

她是来救人的,逃走算什么情况。

她重新坐了下去,抬头再去找那抹黑色时,正对上了一双幽深沉静的目光。

月台下的街道上,江临枫端坐在马上微微仰着脖子看着她。

沐风轻轻蹙着眉头,间青在她看过去的朝她眨了眨眼睛,另一个侍卫好奇兴奋的紧盯着她。

杜韵:什么情况?

“别来无恙啊,江少主”她收回在各人身上扫过的目光居高临下的朝江临枫招了招手,笑靥如花。

眼前人,还是她记忆力那副冷厉的样子,只是身形高大了不少。

四年,当年的十六岁少年变成了二十岁的男人。

“杜云亭,你好大的胆子”

江临枫的目光落在杜韵花一般散漫自由的笑脸上,眼神动了动,飞身上了月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暧昧情愫 “快看,果真是江家少主”

过路的百姓不知谁喊了一句,众人立即纷纷朝正往月台上飞去的江临枫看去。

“这么说,那长相俊俏的少年真是江少主的……小宝贝”

另一个百姓兴奋道,语罢对另一个人挤眉弄眼的将自己的两根大拇指对了对。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间青噗嗤笑出了声。

未曾想过从未有过女子绯闻的冷面少主今日竟然被杜云亭摆了一道。

简直荒唐又有趣。

往上飞的黑衣身影一晃,险些从半空掉下去。

江临枫冷冷回望了一眼看热闹的百姓。

人群瞬间四散。

间青:我家主子果然气场了得。

不过他自然也不敢笑了。

“我说过他会来的吧”

月台上的杜韵站起来趴在栏杆上好死不死的朝底下四散的百姓高声喊道。

话音还未落就被人捏住了手腕。

“住口”凉凉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丝薄怒。

杜韵缩了缩脖子急忙住了嘴,看了一眼那只紧握着自己骨节分明的大手,心想这人几年不见倒是温和了不少,至少没一见面就掐她脖子。

“好好好,我住口就是了,你先放开我”她抬头,对上江临枫的冷眼,干笑。

简直奇了怪了,她怎么一见到他就莫名的胆怯。

江临枫没有说话,只凉凉睨着她。

杜韵试图挣开他的手,挣了几下无果后她叹了口气:

“我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谁叫你在山下设了阵法,我上不去,只好想个办法让你下来了”

她继续挣扎,江临枫依旧淡淡的看着她,不说话也不放手。

“你是不是误会我了,我不是从青云镇逃走了,是我的家人去青云镇找我,我跟着她们离开了。我原本想写信告诉你的,只是那时只知你家在岭南,不知具体位置,这不如今听闻你抓了小书,我立即就来了吗”

杜韵继续笑意融融的给江临枫解释。

她知道那人固执又狂妄,不解释到他满意他估计是不会放手。

然后她就看见江临枫面具下棕色宝石一般的瞳色寸寸深了下去,一抹微霭划过“你倒是与之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语罢他缓缓放开了手。

杜韵揉着自己被抓的有些痛的手腕,“什么没变,江少主惯会说笑,小女子分明更漂亮了呢”说完她装模作样的抚了抚额头,朝江临枫眨了眨眼。

果然是杜云亭,好生不要脸,月台下间青兴致勃勃的看热闹。

哼,不知羞耻的女子,竟敢勾引少主,沐风眉头蹙的更紧。

怎么能四处抛媚眼呢,如此怎对得起他家少主,角落里躲着观望的云琅看着杜韵,心中愤愤。

杜韵若是知道三人心中想法,定要怒吼一声“月台上风大,老娘眯了眼睛”

“我是说你这扯谎的功夫与当年一样”。

杜韵一怔,“你不信那我也没办法”她无奈的撇了撇嘴“我如今来了,你能放了小书吧”

寒暄完了,也该谈正事了。

江临枫忽然笑了,他双手撑在杜韵身后的栏杆上,俯身靠近了她。

“放了小书可以,那你呢”

江临枫的声音很低,凉冷里带着一丝莫名的魅惑,杜韵看着那张横在她面前近在咫尺的面具和那些喷在她脸上绵密浅淡的呼吸,心脏忽然突突跳了起来。

该死的,怎么就突然想起了当年在河水中揭下他面具时的惊鸿一瞥。

没错,那张脸她到如今都记得。

只是不知,如今的他长成了什么样子。

看着那张比之前大了一号的白玉面具,杜韵只觉得手痒。

江临枫望着杜韵眼中那一点跃跃欲试,心思一动,头收回去了一点“你若敢动手,我就将你扔到楼下去”

杜韵没想到他竟能猜出她的心思,心想难道是她表现的太明显了,她慌忙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不敢,不敢,江少主天人之姿,虽叫人见之不忘,但看多了容易闪瞎眼,小女子没想要看”

江临枫听见她半是恭维半是揶揄的话,嘴角动了动“这么说,这几年你对我见之不忘?”他的头重新往下压了压。

身子离杜韵更近了些,喷在她脸上的呼吸更加清晰。

杜韵被抵在栏杆上,身后是令人害怕的高度,她缩着脑袋“你如此这般,底下看热闹的百姓怕是要坐实了我二人断袖的传言”

江临枫闻言扫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投向二人的楼下百姓“无妨”语罢他的一只手忽然伸向杜韵发间,扯下了她束发的玉带。

一头青丝瞬间如瀑般飘散开来。

“快瞧,那少年竟是个女子,原来江家少主不是断袖啊”

人群中有好事百姓喊了一句。

杜韵:“……”

“你看,就是如此简单”江临枫声音里透出了几分少年般的得意。

隔得远二人又离的近,旁人无法听见二人在说什么,只是那姿势看在旁人眼中,亲密的紧。

像是情人之间的耳语。

偏偏他二人又生的郎才女貌,一时间南城看热闹的百姓都沸腾了起来。

躲在暗处的云琅将眉毛都皱的要挤在一处了。

“沐风,你何时见过少主如此”

间青梗着脖子一边看热闹一边啧啧称奇。

沐风瞪他一眼“使出反常,不得不防”

“防什么,杜云亭有什么好防的,一个小女子罢了,她还能将少主吃了不成”间青懒懒道。

沐风额角一跳:“昔年有人以狩猎为生,专狩奇巧美丽之物,有一日那人在山中狩得一只狐狸,原本想与往常一般将其杀掉,只是后来却起了一时的善心将那狐狸养了起来,再最后竟沉溺于那狐狸的美丽与伶俐之中,生生葬送了性命。原来那狐狸精竟是一只修了道行的精怪。是以后来人们常言越是美丽的东西越危险”

不知为何,看到杜韵,沐风莫名想到了志怪书中的那只狐狸精怪。

“你是说少主是狐狸精?杜云亭会被他吃了?沐风,这话若是被少主听见,你怕是要被割了舌头送去密语阁”间青开口。

沐风听了间青的话险些从马上栽下去,他觉得自己的脑壳有些隐隐作痛。

“你到底想怎么样”高楼上杜韵不满的瞪着江临枫。

这人什么毛病,惯会扯人的发带。

“回答我两个问题,其一,这些年你可想着我,其二,我放了小书,你可会遵守约定”

江临枫低头看着杜韵脸上因为生气而生动的表情,心中极快的划过一抹类似愉悦的感觉。

他完全可以直接将人抓回去。

不过那样就不好玩了。

眼前的人,还真是每次都会给他不同程度的新奇。

“公子天人之姿,叫人见之不忘,小女子自然想着”

想你个大头鬼。

“还有呢”

“遵守,遵守,只要你放了小书,我自然遵守约定”

救了人,谁还管你是那根葱姜蒜,杜韵腹诽。

不过她丧气的想,这江家少主怎就这般执着的与她牵扯,难不成是知道了她杜家长女的身份,想与她攀扯些关系。

如此一想,杜韵的眼中快速划过一抹古怪。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扯断腰带 “在想什么”江临枫挑起她的一缕青丝缠在指尖把玩,语气清幽。

“想你”杜韵下意识道,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听见从江临枫喉里发出的那一声极细微的轻笑。

她恨不得咬掉舌头。

她没有再说话,江临枫也没有开口,二人就保持着那般暧昧的姿势无声对峙着。

直到杜韵的鼻息间全是江临枫身上淡淡的熏香时,她快速皱了下眉头,悄悄将手伸出栏杆,朝暗处的云琅动了动指头。

那是她二人约定好的,她若是谈妥了要跟江临枫回去,就会给云琅一个暗号,让他见机行事。

若是没谈妥,她想办法逃走,就会跳下月台,到时候让云琅接住她。

谈妥了伸一根指头,没谈妥伸两根指头。

云琅看着杜韵伸出的一根指头,瞪圆了眼睛。

她那害怕的样子那样子像是谈妥了?

高楼上与江临枫对峙的杜韵略微转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寻思着云琅怎么还没来,她要往下跳了。

只是还不等她回过头,她腰间靠着的栏杆忽然发出一声脆响,裂了。

天可怜见,她还没做好跳的准备的,老天怎么就如此迫不及待的。

她惊叫一声,身子一仰直直往后坠了下去。

而江临枫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他双手扶着栏杆,栏杆断裂他的身子也跟着往下坠去。

楼下看热闹的人群里惊呼声此起彼伏。

“莫不是这江少主最近发福了不少,竟压塌了栏杆”

“不对,不对,应该是这月台的栏杆用了烂木头,不太结实”

间青掏了掏耳朵,继续兴致勃勃的盯着下坠的二人。

“你说,少主会救那丫头吗”他戳了戳身边神情紧张的沐风。

紧张什么,以他家少主的功夫,还能摔伤不成。

角落里的云琅焦躁的抓了抓头发,杜韵,他是救还是不救。

她吩咐过不能轻举妄动的。

下坠的杜韵看着在她上方的江临枫瞳孔微微一缩,竟下意识的朝自己伸出了手。

他应该是想抓住她吧?

心中感动了一秒,杜韵来不及多想伸出了自己的手。

只是那只手没递到江临枫手中,慌乱之中竟扯住了他的腰带。

二人皆是一怔。

杜韵看着被自己虚虚抓在手中的腰带。

心中挣扎了一瞬。

放手还是不放。

放了,她摔下去非死既伤,不放的话,江临枫的眼神有点可怕呢。

“放开”江临枫忽然冷冷开口。

杜韵:“……”

还有没有人性。

“我偏不放”她张了张嘴,一把紧紧攥住了江临枫的腰带,还像他挑衅的挑了挑眉。

两人下坠的速度瞬间快了起来。

然后,江临枫的腰带就被她扯开了。

层层衣衫散开,瞬间露出了里面玉白无暇的肌肤。

月台下惊呼声更响亮,有人惊叹江临枫那身好皮相,有人兴奋竟能一睹江月山庄少主玉体。

尤其是楼下的姑娘们,纷纷娇叫一声捂住了眼睛,指头缝里露出的眼睛却瞪的很大。

简直世风日下,角落里的小可怜云琅指甲都要扣到墙缝里了。

“杜云亭好大的胆子,这成何体统”沐风终于怒了。

间青看了一眼周围百姓兴奋的目光,再感受了一下下坠男人身上都能溢出来的幽冷。

心想南城的百姓怎就这般没眼色呢,没瞧见那人生气了吗。

他还是发发善心救他们一命吧!

他解下腰间长剑,指尖转过一圈指向了周围人群。

“今日凡窥伺我少主身体者,皆挖掉双眼送去密语阁”

话音刚落,偌大的月台下瞬间跑的连个鬼影都没了。

另一边杜韵目光落在江临枫那若隐若现的线条分明的肌肉上,瞪大了眼睛。

她万万都没想到他的衣服会系的那么松。

江临枫的眉头皱了起来。

杜韵慢慢红了脸。

只是更让她惊悚的是,腰带开了,她没了抓的东西,下坠的更快。

加之间青那句看了身体就要哦挖眼睛,她慌忙闭上了眼睛。

耳边风呼呼的刮,她哀怨的想早知道就不爬月台了。

电光火石间,一只有力的胳膊扯了她一把,她只觉得天地换了一下,下一秒就被什么东西圈住了,脸贴上了一片光滑温润。

她惊悚的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江临枫虚虚抱在怀中,她脸贴上的正是他胸前的肌肤。

余光往上一瞥,是江临枫坚毅精致的下巴,往左一瞥,是他泛着淡淡香气的白皙肌肤。

像是什么草药的味道,杜韵下意识的凑近鼻子去闻,下一秒身子却颠了一下。

她整张脸都猝不及防的埋进了江临枫怀中,唇畔贴上了一抹温凉。

杜韵一怔,急忙抬头,脸色瞬间红的虾子一般。

什么情况,太羞耻了。

她刚才那是轻薄了人家一下吗?

她小心翼翼的抬头去看江临枫,隔着面具她什么也瞧不见,只感觉到搂着她的胳膊僵硬了一瞬。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不经意的扫过他的耳朵,发现那里藏着一丝微红。

杜韵一愣,不知为何,心口生出了缕奇怪的感觉。

“你这是害羞了吗,我适才不是故意的,谁叫你突然颠了一下”

她缓慢的开口。

“住嘴,再说话我就将你扔下去”

江临枫冷冷开口,语罢还吓唬似的松了松手。

杜韵吓了一跳,低呵一声下意识的搂住了江临枫的腰。

她搂的很紧,像挂在他身上的浣熊。

“我不说就是了,你这人怎么这般喜怒无常的”杜韵委屈的控诉,却没发现搂着她的人整个身子都僵了一瞬。

远处想要冲出去的云琅看见江临枫搂着杜韵安全落地,往外冲的步子生生拔了回去,躲在暗处露出一个脑袋继续观望。

“放手”江临枫的目光落在杜韵那双细长的还紧紧搂着自己的胳膊上淡淡开口。

杜韵跺了几脚确定自己确实站在了地上之后赶忙放开了手站好。

“拿来”江临枫指了指杜韵手中的腰带。

杜韵急忙笑眯眯的双手奉上。

江临枫瞥她一眼,不急不缓接过腰带将自己散乱的衣衫系好。

“多谢少主救命之恩”杜韵朝他拱了拱手,又转身向间青与沐风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二位可好”,说罢还朝间青挤了挤眼睛。

间青瞥过脑袋,心想杜云亭还是那般没眼色,没瞧见旁边那位已经极其生气了吗。

“抓回去,关进地牢里”

江临枫忽然开口。

“诺”

杜韵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沐风提溜上马。

马狂奔起赖朝东门跑去,杜韵在被颠的反胃的同时弱弱的朝虚空里伸出了三根指头。

三根?

什么意思?

角落里跑出来的云琅简直要疯了。

他急躁的在原地转了一圈之后哀嚎一声策马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少主夫人 江月山庄幽暗的地牢里,杜韵懒洋洋的坐在一堆干草上眼珠子咕噜噜的转着四处打量。

“还不错,挺宽敞的”她目光扫过一圈,最后枕臂往杂草堆上一趟,左腿翘上右腿脚丫子一上一下的来回晃荡。

显然对自己身在江府地牢里的处境一点都不在意。

“云亭……姐姐,你不害怕吗”

她身边蹲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脸上挂着两串泪珠,颤着声询问,显然很是害怕。

穿红裙子的姑娘是小书。

江临枫将杜韵带回江月山庄之后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吩咐侍卫将她关进了牢中,与小书关在了一处。

说是让她们姐妹两好好叙叙旧。

杜韵明白,他是在生气当初她骗他说家中有几个姐妹要养活。

其实江临枫委实让她捉摸不透,在月台上分明还还好的,一眨眼就冷冰冰的将她关进牢房。

关进牢房却也什么事都么有,反而还按时按点的给她送饭。

瞧着菜品,还都不错。

杜韵散漫悠然的哼着小曲儿,小书在她跟前面如菜色。

“云亭姐姐,你说话啊,我们还能出去吗,我想我娘”

小书说罢开始抹泪,杜韵右腿换左腿,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害怕什么,你且安心待着,过不了几日自然会有人来请我们出去”

她朝小书眨眨眼睛,嘴角挑起了一缕神秘笑意。

她敢来,自然有法子救人出去。

不就是个江家少主吗,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第二天一个黑衣小侍卫来牢中送饭,送完饭时间还早便与一看守牢门的人在一旁闲谈了起来。

“听说了吗,少主从昨夜开始忽然上吐下泻,府中大夫去诊过脉,原以为简单吃些止泻之药便能好,谁知一剂药下去,少主非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听闻今早已经下不了床了,也不知是什么怪病”

那黑衣小侍卫说罢,与旁边的人一同叹了口气,很是担心的样子。

地牢里正捏着肉包子吃的正欢的杜韵听完一怔,心想江临枫那块寒冰在门中弟子里人缘倒是不错。

然后她忽然捂着嘴泣了一声,声音不大却也叫那两个侍卫转过了头去,她又哼哼唧唧的泣了几声:“你们少主将我这千里迢迢赶来寻他的痴情人关进牢中,当真是无情,怕是老天爷也看不惯他做那负心之人,惩罚于他呢”

她说完抬起袖子抹泪,将那两个侍卫唬的一愣一愣。

二人回过神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然后脑袋迅速凑在一起耳语。

说是耳语,可那声音隔着几个牢房都能听见。

“她就是少主从望月台上救下的女子,那个少主的……小宝贝?”

小侍卫听了同伴的话立即扭头悄悄朝杜韵看去。

杜韵收到那小侍卫的目光,把手中最后一口包子优雅的塞进嘴里,将垂在脸便女鬼一般的头发挽手夹在了耳后,露出了一个娇羞的笑容。

“正是在下”

小侍卫是个不经事的少年,见她明眸皓齿,乌发红唇,自动忽略了她腮帮子里鼓着那一口肉包子,面上一红匆匆收回了目光。

“就是她,听闻她扯断了少主的腰带,还轻薄了少主”

另一年纪稍大的侍卫凑近小侍卫耳边,说的兴致勃勃,笑的暧昧不已。

“你们家少主的身材委实不错”杜韵娇羞一笑,插了一句嘴。

只是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竟莫名其妙的红了脸。

她只觉脸上一阵发热,忙手做扇子去扇。

小侍卫听了她的话又见她娇羞不已,脸色更红,他凑近同伴“如此,少主竟还留着她?”十分惊讶的语气。

“可不是吗,少主性子冷疏,平日里不喜人近身,身边伺候的丫头从来都是离身三尺,这么些年了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那小姑娘竟能将少主的腰带扯下来,轻薄了他,当真不简单”

身边伺候的丫头离身三尺,一个女人都没有?杜韵往牢门口挪了挪竖起了耳朵。

“你家少主竟这般寡淡无欲,莫不是是哪个和尚假扮的吧,又莫非他真是个断袖?”

杜韵听的兴致勃勃,忍不住插嘴。

黑衣小侍卫瞪了她一眼“胡说八道,我们少主才不是和尚,也不是断袖,他只是不喜欢女人罢了”

杜韵见他一本正经的极力维护江临枫简直哭笑不得。

这傻孩子,难道听不懂她在开玩笑吗“不喜欢女人,不就等于喜欢男人吗,那不还是断袖”

“才不是,少主不喜欢女人是因为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同伴狠狠扯了扯袖子“你不想活了”

小侍卫一惊赶忙回头不再与杜韵说话。

因为什么,杜韵像是窥伺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偏那秘密只露出了一角。

她好奇心痒的不行,可等她再问,那小侍卫却什么都不说了。

“莫与她攀谈,她轻薄了少主之后竟能活到现在,兴许她真是少主往日留下的什么风流债,少主舍不得杀呢”

年纪稍大的侍卫提醒黑衣小侍卫。

“那我们莫不是很快就要有少主夫人了”黑衣小侍卫莫名兴奋,思及此看向杜韵的目光竟带上了些许崇拜。

他暗戳戳的打算下次送饭来的时候一定要往杜韵的饭盒里多放几个鸡腿儿。

杜韵听着二个大男人八婆一般的瞎胡扯,翻了翻眼皮。

少主夫人个大头鬼。

她眼中极快的划过一丝狡黠“喂,你过来”她朝那黑衣小侍卫勾了勾手。

小侍卫一怔下意识就走到了牢门边。

“真听话”杜韵笑道。

小侍卫反应过来立即羞愤的红了脸“做什么”,他语气不善。

“你去告诉你家少主身边那个黑心的沐风侍卫,就说我有法子治好你家少主的病,让他来见我”

“当真?”小侍卫半信半疑。

“自然是真的,我可是个神医”语罢杜韵笑嘻嘻的从怀里掏了一块白玉牌出来递给了小侍卫。

白玉牌上面刻着“神医”两个大字。

小侍卫将白玉牌放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看向杜韵的眼神惊奇又好笑。

真傻,还有人自己给自己刻了个神医的玉牌。

杜韵知道那小侍卫心中在取笑她,她幽幽的叹了口气

“你个不识货的,我这块牌子可是淮阳杜家医门大长老莫含笑亲自刻的,你若不信自可拿去问你家少主,或者找个府了识货的人去问,还有,你若再迟疑,耽误了你家少主的病情,我可不负责任”

小侍卫面色一白,捏着玉牌半信半疑的走了。

下午的时候,沐风就出现在了地牢。

“来的真快”杜韵从杂草堆里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粘着的草根,笑着跟他打招呼。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作茧自缚 “是你在少主身上动了手脚吧”

沐风站在牢门口,一幅要吃了杜韵的表情。

什么医门大长老亲自刻的医牌,就是一快普通的玉牌,不过是想告诉他,他家少主的病是她搞得鬼罢了。

“是我又如何,沐风少侠是要先与我算账呢,还是先让我去治病呢”

沐风眼神微变,他不可思议道:“你何时动手搞得鬼”

从二人见面到将她抓回来,他实在想不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沐风身后的一众侍卫也是瞠目结舌,竟敢给他家少主下药,还下的不知不觉。

“我堂堂神医,下药自然要下的神不知鬼不觉,我为何要告诉你,莫废话了,快些带路,去的晚了,小心你家少主……”

杜韵朝沐风挑眉,沐风递过去一个“算你狠”的表情,吩咐人将牢门打开。

杜韵信守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等着,姐姐马上救你出去”她转身对小书说完在一众江月山庄牢卫齐刷刷惊诧无比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地牢。

江月山庄很大,杜韵跟着冷脸的沐风转过几座高大的亭台楼阁,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一大片盛开着各类春花的花园后终于到了江临枫的住处。

竟是一片苍翠葱绿的竹林,一条白玉小径蜿蜒而入延向远处。

不远的地方若隐若现的隐着几座竹屋。

竹林的入口处一块光滑无比的大黑石上龙飞凤舞的写着竹阁二个红字。

翠竹雅致,白玉高洁。

杜韵惊讶的是,那个冷面男子的住处竟无半分江湖人的杀伐戾气。

反倒清幽的像一处隐士的世外桃源。

她在竹林入口愣了半晌才在沐风不耐烦的催促下跟着他进入了竹阁。

一步三叹。

一叹脚下小径白玉铺就简直奢侈,二叹万倾风过,碧波荡漾景色委实宜人。

三叹该死的!林中竟布有阵法,她若不跟紧沐风就有可能被不知从什么地方射出来的箭给射成刺猬。

一路走得她是急急火火提心吊胆。

白玉小径的尽头便是那几座若隐若现的竹屋,靠近了看才发现竹屋修建的很是精致,屋前是一块宽阔平坦的院子。

美中不足的是院子里除了竹屋台阶下蹲着的那个正与草丛里撒尿的狗牛眼瞪狗眼的壮硕背影。

什么也没有。

杜韵看着那背影心中了然,她轻笑一声悄悄走过去在那人屁股上踹了一脚。

“谁?谁敢踹老子屁股”间青拔地而起。

杜韵笑的花枝乱颤。

沐风露出了一个看傻子般的表情,夹杂着不悦。

反应迟钝,竟连他们来了都未听见。

整日里就知跟狗玩耍。

间青避开沐风的目光扫了杜韵一眼不满的哼了一声。

他身后那只撒完尿的大黑狗见院子里忽然出现了生人,立即警惕的瞪圆了眼睛朝杜韵狂吠了起来。

一幅随时要扑倒她的架势,面目狰狞,极其凶恶。

真是只一点都不可爱的狗。

杜韵看了一眼狗又看了一眼边上幸灾乐祸看热闹的二人扯了扯嘴角,不急不缓的从怀中掏出块干巴巴的肉脯出来,扔到了大黑狗脚下。

大黑狗立即停了下来,用力的嗅了嗅那块牛肉脯。

然后,再次朝杜韵狂吠。

杜韵摸了摸下巴。

如果一块肉脯不行那就用两块。

如果普通的肉脯不行,那就用秘制的。

她掏出了家中小厨房的赵大娘给她秘制的让她出远门带着路上出的肉脯,极其不舍的扔到了大黑狗脚下。

大黑狗再次停下,用鼻子嗅了嗅。

然后狠狠的吞了一下口水。

迅速的深处红舌头将那块肉脯卷进了嘴里。

间青沐风的笑意顿时凝固在脸上,杜韵拍了拍手中的肉脯残渣朝二人挑了挑眉。

“旋风,咬她”沐风忽然朝黑狗发号施令。

黑狗刚刚嚼完肉脯,听见沐风的话立即抖擞了一下身子低呜了一声朝杜韵扑了过去。

杜韵神色从容的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一、二、三,倒”

三声过后那刚刚扑倒杜韵腿边的黑狗忽然呜咽一声啪嗒一下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晕死了过去。

“你……旋风怎么了”

“没什么啊,他吃了我的东西,自然要听我的话,我叫它倒它自然不能站着”

她笑嘻嘻的拍了拍掌心“嗯,新练出的三步醉效果还不错”

语罢她飞快的跳上台阶指了指面前紧闭的竹门“江临枫可是住的这间”不等二人回答便伸手去推。

“大胆,谁许你进去的”沐风一怒,准备去拦。

杜韵猛然回身“一………”她对着沐风与间青数步子。

二人一惊立马停住了腿“你何时……”

“我都说过了我乃神医,你偏不信,若是不信便可试试,不过,我瞧这院中只有你二人,你二人若是倒了,屋里的那位临枫少主可就任我摆布了,你们说我是将他毒死呢,还是将他扒光了衣服搬到竹阁外晒一晒呢”

杜韵披散着乌发,一张面容精致美丽,小脸上也挂着甜美的笑容,话也说得轻描淡写,却扎的台阶下的两个侍卫耳膜生疼。

他二人气的不行,偏偏不敢动,只能气呼呼瞪着她。

杜韵捂着肚子笑了一会儿一把推开门进入了竹屋,然后将门关了起来,关门之前还朝台阶下二侍卫眨了眨眼睛。

间青:好生不要脸的女子。

沐风:杜云亭你给我等着。

江临枫的房间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应该是燃了什么香,杜韵仔细嗅了嗅发现与那日她在江临枫身上闻到的一样,又确定了那香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抬脚往右手边的屏风走去。

屏风上画着一幅淡雅的簪花仕女,杜韵扫了一眼就走了过去,越过屏风再往里出现了一张床。

应该是江临枫的床。

只是床褥凌乱,床上人哪里去了。

不是说,拉的下不了床了吗。

杜韵诧异的走到床边,伸手拉开锦被想检查一下。

只是下一秒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轻微的脚步声,耳畔划过一丝细风。

像是人的呼吸。

她倏尔一惊,急忙回过头。

一张苍白冷魅的脸,眉头紧蹙,薄唇微抿,凉凉的凝视着她。

“你……”

杜韵乍一看到记忆中那张脸吓了一跳。

只是她话音未落,一股侵略的气息就压了过来,紧接着身上一重,她的人已经被压在了床褥之间。

江临枫压在她身上,鼻息喷薄在她项间,冰凉里又带着几分灼热。

杜韵的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胆子真大 那股凌厉的侵略气息让杜韵的小心脏狂跳了起来。

她急忙伸手去推江临枫,只是那手刚伸出去,就被他紧紧攥住压到了一边。

她大惊失色,继续挣扎,不过到底力量悬殊,她怎么动都没有用。

她哀怨无比的想,不是说他拉的下不了床了吗,怎么还那么有劲儿。

看来是她药下的还不够。

看来得再来点猛地,如此一想,她身侧的另一只手微微动了动。

一切都逃不过江临枫的眼睛,他余光瞥见她动了动手腕,嗤笑一声躬起了身子,一只手撑在她脸侧,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目光幽深如海。

“让沐风带你来之前我已经吩咐过了,你若敢继续对我做什么动作,他就会立即杀了地牢里那个孩子”

杜韵立马不动了。

心想江临枫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她要做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别呀,她只是个小姑娘,你堂堂江月山庄少主怎能滥杀无辜”

杜韵急道,她摸不准江临枫的心思,害怕他真一个不高兴就将小书给杀了。

江临枫睨了她半晌“你好大的胆子”

杜韵眼珠子转了转,好大的胆子?他指的是什么,给他下药,还是给大黑狗下药?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对上那双宝石般沉静但里面透着不加掩饰的不悦的眼睛时,杜韵其实是有些害怕的,但那种被人掌控的感觉却让她不舒服,所以她不想认输。

“我胆子从小就大”

将心一横,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很好,我现在就将它挖出来看看到底有多大”

没什么多余情感的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江临枫的手伸到了杜韵的腰间,轻轻一扯,杜韵的腰带就被扯了下来。

然后那只手伸到了杜韵的衣领处。

杜韵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你做什么,无耻之徒”她尖叫了一声。

声音太大,引得江临枫皱了皱眉,他顿住手,嘴角扯过一抹轻嘲“无耻之徒?你不是要将我脱光了搬到竹阁外晒晒吗?你我二人到底谁更无耻,不若我先将你的胆挖出来喂了旋风,在将你扒光放到我江府门外晒晒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不过手中却没有再一步动作,只是撑着胳膊居高临下的睨着杜韵。

杜韵咽了口唾沫,好歹毒的人,她心中叫苦不迭,心想还是算了吧,与这魔头一般的人争那一口气也没什么必要。

“我那是吓唬他二人的玩笑之语,谁叫他们放狗咬我呢,你莫当真,莫当真,我错了还不行吗,且那狗只是晕过去了,过一会儿自然会醒来”

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衣领,朝江临枫一笑。

笑的比哭还难看。

她堂堂杜韵怎就落到了如此低声下气的境地,如今被他吃的死死的,杜韵想江临枫简直就是她命里的克星。、

要不,告诉他她杜家大小姐的身份?

还是算了吧,那样岂不是更加丢脸。

脑子里一番交战,杜韵默默放弃了告诉江临枫自己身份的想法。

反正等救走小书,她就与他没什么关系了。

“又在想什么?”

江临枫不悦的看着杜韵,他的脸从不轻易示人,却被她三番两次的看到。

她却还能走神去想别的事情。

思及此,堂堂骄傲冷漠的江家少主头一次因为这种事情生了气。

他忽然俯身靠近了杜韵。

鼻尖一凉,杜韵只觉有呼吸喷到了她脸上。

她一惊回过神,四目相对。

没错,是江临枫那张好看又带着一丝病态魅惑的脸。

正盯猎物一般盯着她。

二人之间离的极近,近的杜韵能看清江临枫棕色瞳孔里那个瞪大了眼睛的自己。

还有江临枫浓密修长的睫毛。

她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又觉得自己那个动作太过丢脸,面上一丝懊恼急速闪过。

“你靠这么近做什么”她将脑袋奋力往后缩,只是被江临枫桎梏着,她奋力的挪也只挪动了寸许,仅仅避开了他鼻尖的触碰。

不是说他不近女身吗,怎么回事。

“怎么,你怕了?”

见她如此反应,江临枫心中适才那些莫名其妙的不悦又莫名其妙的去了几分。

“自然是怕”杜韵小声哼哼。

“怕什么?”

“怕什么?江少主你长得这么好看,自然是怕我忍不住起了色心,将你轻薄了去”

杜韵望着那张太过引人遐想的脸,没好气的开口。

她素来嘴硬,自然不肯承认自己怕是怕江临枫对她做些什么。

江临枫听了杜韵的话先是一怔,眸光却扫到了她那张红润饱满,缓缓动着不知在嘟囔什么的嘴唇。

猛地想起了望月台二人下坠之时,贴在他胸口的两片柔软。

胸口那处忽然烫了一烫,一丝奇怪的涟漪划过心间,他顿住,面色骤然冷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了头离开了一些,只是抬头时鼻尖不小心擦过了杜韵的唇畔。

杜韵呼吸一窒察觉到江临枫的呼吸也轻了瞬息。

室内有片刻的沉寂,一股难言的氛围在二人周围弥漫开来。

杜韵心惊胆战,只觉得唇畔方寸之地滚滚发烫,一时间连呼吸都开始小心翼翼。

江临枫没有看她,撇过头去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之后重新睨着她淡淡开口“何时给我下的药”

杜韵见他离得远了,松了口气“我能不说吗?”

说了怕他生气。

“说”

“你我从月台下坠之时,我将药抹在了你的发梢,那是一种遇水即散侵入肌体的药,我也是堵上一把,赌你晚上回府必然会沐浴”

她说的很快,一口气说完急忙闭上了眼不敢去看江临枫那双令她害怕的眼睛。

只是下一秒却感觉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一轻,攥着她的手也松开了。

她小心翼翼的睁开眼,发现江临枫已经坐了起来,脊背直挺的背对着她坐在床边。

怕江临枫再有什么动作,她的身子往床里缩了缩,目光不敢放松半分的盯着他的背影。

她这才注意到他只穿了中衣,头发稍显凌乱的垂在后背,若隐若现的露出衣服里面流畅有力的线条。

盯着盯着,杜韵竟从床边沉默不语的人身上盯出了几分清孤的寂寞。

室内香气丝丝缕缕氤氲的笼着一层薄雾,杜韵急忙甩了甩脑袋将那奇奇怪怪的想法甩了出去。

堂堂江家少主,怎会清寂,她一定是看错了。

她拢好衣领从床上爬起来坐好,瞥了一眼被江临枫攥在手心的腰带,认命般闭了闭眼伸手去扯。

却没扯动。

杜韵气的龇牙咧嘴。

“为什么对我下毒”江临枫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来不及收回的表情上,眼神动了动。

“不是毒,只是些泻药罢了,我这不是以防万一吗,怕你不放了小书,想着总得在手里握些筹码才行”

杜韵答的很快,说完屁股还往边上挪了挪离江临枫远了些。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要不色诱? 对于一个动不动就扯人发带,掐人脖子,扯人衣服的人她还是离远些好。

她挪着屁股,手却没松,依旧攥着腰带一端。

没有腰带她的衣服可就要松开了。

江临枫瞧见她的动作,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杜韵一喜忙将腰带往回抽,只是还不等她彻底抽回去,一个大力就顺着腰带将她的人扯了过去。

身子一个不稳杜韵栽到了一个坚硬的胸膛里。

“你以为我与你一样爱撒谎,话都是随便说说而已,江家少主素来说话算话”

话音从江临枫的胸腔里传到杜韵的耳朵里,带着几分沉闷。

又一路传到杜韵心里,一抹古怪的感觉闪过,她飞速坐好了身子瞪向江临枫“那你倒是放了小书啊”不满道。

也不在乎他如此那般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了。

“自然……会放”

江临枫动了动嘴声音轻了下去,然后身子一歪忽然晕了过去。

“什么情况,我又没做什么”

看着面色苍白躺在床上的人,杜韵急忙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没死。

她还没跟他谈妥条件呢,他可不能有事。

缓了口气她再去探他的脉搏。

“还好,只是身子虚弱的晕了过去”

既然身体那么虚弱,适才还要与她那般纠缠牵扯。“活该”

她骂了一句,然后飞快的从江临枫手中拿回腰带将衣服系好。

而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白瓷瓶,打开,放在江临枫鼻下让他嗅了嗅。

江临枫睫毛动了动悠悠睁开了眼。

“我没做什么,是你自己晕过去的”

杜韵见他醒来,下意识跳离床边急急开口解释。

“我知道”江临枫淡道。

然后他扶着床边重新坐起了身子“解药给我”

那种虚弱的感觉着实让他恼火。

“给你解药可以,你先派人将我跟小书送江月山庄去”

“不可能,你们二人只能走一个”江临枫直接开口,语气不容拒绝。

“即便你腹泻而亡?”杜韵语气沉了下去。

江临枫抬头扫了她一眼“莫要跟我讲条件,也莫要威胁我,你如今在我江月山庄,杀了你们二人易如反掌,这偌大的江湖,本少主不信除了你还没有能解毒之人,或者你可以试试是我先腹泻而亡,还是你二人先死”

他说话的时候,身上的那种凌厉的压迫徐徐散了出来,那种感觉杜韵十三岁那年就感受过了。

饶是她再伶牙俐齿也不得不承认江临枫说的是实话。

她二人如今是人家刀俎上的鱼肉。

饶是她再会下毒,怕是连屋外的竹林都走不出去,更别提固若金汤的江月山庄。

“那你让人送小书离开,我按照约定留下就是了”威胁无果她只好先妥协。

能走一个是一个,她自会想法子出去。

“算你识相”

“其实我想不通,你如此执着的留下我到底想做什么”

听了杜韵的话,江临枫再次抬头扫她一眼“我这竹阁缺个看门洒扫的丫鬟”

不急不缓,说完垂下了眼帘不再看她。

“什么?看门洒扫的丫鬟?堂堂江月山庄竟还差个看门洒扫的丫鬟?”

谁信他的鬼话,分明就是想刁难她,杜韵愤愤。

江临枫哼笑一声说他说缺就缺。

杜韵:“……”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江临枫却对她摆了摆手说他累了,叫她出去将间青沐风叫进来。

杜韵只好暂时离开,心中却很窝火。

只是等她拉开门看到门外的场景时原本极差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因为,间青与沐风那两个傻子竟然还一动不动的在原地站着。

那条大黑狗躺在二人脚边。

二人一狗好不狼狈。

“喂,你们家少主叫你们进去呢”

她走到台阶上,朝二人挑了挑眉,还特意悬身将门口让了出来。

二人见她进去那么久才出来,本就心中焦急,听了她的话瞪她一眼拔脚就往台阶上跨。

只是走了一步又停下了。

“解药”间青朝杜韵伸手。

“我骗你们的,你们也不想想,那狗是吃了我的肉脯,你们又没吃,怎会中毒”杜韵笑呵呵的开口。

知道被耍了的二侍卫面色瞬间爆红,不知是被杜韵气的还是被自己的愚蠢气的。

间青一蹦三尺高。

急忙去揉搓自己的腿。

应该是站太久了麻了。

杜韵见他猴子一般,不自觉笑出了声。

沐风斜她一眼,一个起步飞到她跟前,长剑瞬间架在了她脖颈处。

“姑娘你太嚣张了”

杜韵面色路出个人畜无害的笑“是吗,你家少主的毒我可还没解呢,刀剑无眼,少侠还是拿远些好”

沐风握拳,收剑,黑着脸大步跨进了竹屋。

间青急忙跟了进去,路过杜韵身边时用他那牛眼狠狠睼了她一眼。

不多时二人从屋内出来,冷着脸让杜韵跟他们去地牢放人。

杜韵乐呵呵的跟着二人去了地牢将小书带了出来。

一出地牢就有下人为小书准备了包袱,里面干粮盘缠什么都有。

杜韵将包袱往小书身上一挂“你走吧,出了江月山庄直接下山回家”

东山下的阵法沐风会吩咐下去暂时撤掉,等小书离开了再布置回去。

小书红着眼睛问她为何不跟她一起离开,她不认识回去的路。

杜韵将她拉到了一旁贴着她的耳朵“莫要担心我,你先下山去,我随后就出来,也莫要害怕,出了江月山庄,自有人在府外接应你”

小书不明所以的怔了怔“谁呀”

杜韵朝她眨眨眼神秘一笑“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云夫子”

小书听她提起云琅脸上瞬间挂上了两片红霞,眼神一亮“真的吗,夫子也来了,可是来救我的”

“自然是真的,不过往后还是改改口,他算哪门子的夫子,你若是叫他一声云哥哥或者云大哥,想必他更是受用呢”

小书脸色更红,听话的点了点头。

杜韵声音压得更低的在她耳朵边上又说了几句话,小书飞快点头。

沐风见二人在一旁嘀咕个没完,不耐烦的催促她们快些。

“快去吧,不用担心我,他们不敢将我怎样的”

杜韵拍了拍小书的肩膀,小书一步三回头的跟着沐风走了。

杜韵目送她离开,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云琅还算聪明,看懂了她那日伸出的三根指头是叫他跟上去见机行事。

也没叫她失望,顺利跟上了山。

她被押着进入江月山庄时就看见了他在府外一颗大树后一闪而过的白色衣角,断定他是冲过阵法跟上来了。

只是江府固若金汤,机关重重,他怕是进不来。

送走小书,杜韵跟着间青回了竹阁。

她自然要按照约定将江临枫治好。

回到竹阁已是傍晚,杜韵将解药给了江临枫,等他服下休息后,出门在台阶上坐了下去。

离晚饭送来还有一段时间,她抚了抚已经有些干瘪的肚皮叹了口气百无聊赖的看起了西天将坠的太阳。

那条黑狗旋风已经醒了,正悄没声息的蹲在她不远处。

撅着屁股跃跃欲试的想要偷袭她。

却在她一个眼神看过去的时候低低的叫唤了一声匆忙后退了几步。

杜韵从怀中掏出秘制肉脯对着它悠然的嚼了起来。

黑狗紧紧盯着她手中的肉脯,眼神慢慢变得幽怨。

夕阳的余晖洒在竹林碧波间,耳边风声如乐,杜韵边吃肉脯边思索她该怎么逃出去。

强闯?

怕是不行,她怕是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色诱?

好像也不行,那男人分明长得比她还好看。

“也不知道云琅会不会听话”她鼓着腮帮子嚼着肉脯幽幽叹息。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神秘“大侠” 太阳彻底落下的去时候,院子里间青点上了灯。

杜韵刚吃完饭,在院中来来回回的溜达消食,便看见竹林外沐风满脸紧张的匆匆而来。

出了什么事?她在沐风进入江临枫的房间后漫不经心的踱上台阶站在门口侧耳听着屋内的动静。

屏风上映出一个高大的影子,应该是沐风站在江临枫床边禀报什么事情。

杜韵只听间了江家家主几个字,紧接着便听得床上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应该是江临枫起来了。

她看了一眼天色,很晚了,这么晚了还请他过去,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进来更衣”

杜韵站在门口胡乱猜测的时候屋内传来了江临枫清冷的声音。

进去更衣?谁?

她转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

除了那条黑的险些跟夜色融为一体的黑狗外半个人影都没有。

哦,原来是在叫她。

原来她早被发现在偷听了,那还是进去光明正大的听的为好。

“好嘞”她笑嘻嘻的进了房间。

江临枫穿着中衣站子床边,杜韵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瞥了她一眼,而后继续与沐风谈话。

沐风朝她睇了一眼旁边衣架上的黑色锦袍。

杜韵会意走过去拿了锦袍往二人跟前走。

“爹这么晚了叫我过去,可有说是何事?”江临枫应当是刚刚醒来,声音带着几分低沉的慵懒。

“家主并未多说,但属下听闻是……”沐风看了一眼眼神亮晶晶的一脸好奇的杜韵。

“无妨”江临枫淡道。

“听闻前几日有人对密语阁安排在江城的影卫动手了”

从沐风严肃的表情里杜韵断定出事情应该挺严重的。

竟有人敢对江家密语阁的影卫动手,无异于公然挑衅江家。

她简直想膜拜那位“大侠”。

走到二人跟前站定“给”,她将锦衣往江临枫面前一递。

想她杜韵伺候他穿衣服,门都没有。

江临枫看着递到自己眼下的衣服,微微蹙眉,沐风见状不悦的呵斥了一句大胆。

杜韵揉揉耳朵“你还是换句话吧,这句话我都听腻了,我胆子大你又不是头一次知道”

沐风再一次在杜韵面前败下阵去,气的他太阳穴突突的跳。

偏偏他又拿她没有办法。

因为一旁的男人都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头,他又如何对杜韵多做置喙。

沐风觉得杜韵的大胆放肆都是被江临枫“惯”出来的。

他其实没见过江临枫对一个人如此宽容过。

所有江临枫不喜欢的杜韵都占全了,爱撒谎、油嘴滑舌、不懂规矩……,若是旁人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偏偏唯独杜韵活的好好的,从十三岁到现在都活的好好的。

还有那劳什子竹阁的洒扫丫鬟,偌大江府多少人想做,江湖上又有多少女子为了他家少主不惜屈身想入竹阁做个洒扫丫头。

怎么就便宜了杜韵。

除了长得好看了些,沐风真的看不出杜韵身上有什么优点。

古怪跳脱咋呼,女子身上的沉静温婉半分没有。

若非江临枫对杜韵的态度还算冷淡疏离,除了放纵些再无什么特别,沐风简直要怀疑向来不进女身的江临枫是看上杜韵了。

“你替我更”江临枫没有接,自然的张开双臂等着杜韵给他穿衣服。

他身形高大,杜韵只到她的胸口,就算踮脚也够不到他的肩膀,杜韵收回衣服,看一眼他修长的手臂和没什么表情的冷脸。

“烦请江少主弯腰低头,不然小女子够不着”

低头?竟敢叫堂堂江家少主低头,沐风一惊,目光立即飞快的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过。

一个幸灾乐祸明显故意的,一个眉梢冷了几分,分明不悦。

沐风看起了热闹,等着江临枫将杜韵狠狠责罚一顿。

下一秒就瞠目结舌原地石化。

堂堂江门少主竟真的听话的弯下了腰,微微低着头等着眼前人给他更衣。

杜韵看着对着自己微微垂首的人,一抹诧异惊讶急速划过眼底。

江临枫怎么突然这般好相与?她原本以为自己刁难他,他就会不让她伺候了。

“愣着做什么”江临枫看着眼前人又走神了,身子往前倾了倾。

杜韵又被那张突然放大在她眼前的脸吓了一跳,急忙往后躲了一步“少主长得可真好看”她下意识的开口夸赞了一句。

沐风耳膜一震,觉得杜韵这会是真的要完了。

谁知江临枫只是抬了抬眼皮叫杜韵少废话,动作快一点。

直到杜韵转着圈给江临枫穿好衣服,沐风的脑袋还是一阵发懵。

怎么回事,如此那般放肆了,还不治罪?

他看向杜韵的眼神由愤然渐渐转为了哀怨。

凭什么她就那般不同。

“影卫可有死伤”江临枫直起身子整理那被杜韵束的乱七八糟的腰带,语气变得冷肃。

给江临枫穿好衣服的杜韵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江临枫没叫她离开,她自然可以光明正大的听。

沐风听见问话急忙回神“禀少主,听闻……隐在江城的数十影卫……几乎全部被杀,只……留下了一个回来报信的”

“什么?”江临枫倏尔抬头,目光瞬间变得极其凌厉。

杜韵喝茶的手顿住,心道那位“大侠”简直好功夫,竟能一次杀掉江家数十影卫。

据她所知,江家的影卫都是从密语阁里派出的,不是江湖顶尖高手,但也觉不是什么三教九流之辈。

杀就杀了,还挑衅似得留个报信的,生怕江家不知道人是他杀的,难怪江临枫会如此生气。

“探子来报,说袭击影卫之人乃一清瘦黑衣蒙面男子,剑法了得,杀完人之后便消失在了江城,不过以一对多,他也没讨到什么好处,据报信的探子说,他离开时应该伤的不轻”

“剑法了得?可知是哪门哪派的功夫”江临枫声音里的杀伐之气已经很明显了。

杜韵明白以他的个性,若是知道是何人所为,怕是会立即派人去抓人。

“据探子报,那人背着一柄青赤黄铜剑,剑法极快,颇有当年飞剑书生飞花剑的神韵,除了飞花剑法之外好似又会另一种极其刁钻狠厉的剑法,江湖上无迹可寻,是以看不出门派”

青赤黄铜剑!极快的飞花剑法!

喝茶的杜韵瞳孔骤然一缩,端着茶杯的手狠狠抖了一下。

茶水瞬间溅上了她的手背,新烧的茶水滚烫无比,她小声惊呼一声赶忙扔下茶杯去擦手背上的茶水。

白皙的手背上还是留下了一快灼伤的暗红。

她又恼又疼的对着手背吹气,吹着吹着发现室内忽然安静了下去。

诧异的抬头,发现床边站着的二主仆正盯着她。

确切的说是盯着她脚边四分五裂的茶杯。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拾儿归来? “你……你竟然摔碎了少主的琉璃青玉杯”

杜韵听见沐风那吃惊的语气抬了抬眼皮,“大呼小叫什么,大不了赔一个就是了”她不满。

一个破杯子罢了,难道不该先关心她的手有没有烫伤吗。

“为何突然打碎了杯子?”江临枫看着她,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杜韵蹲下去捡拾地上的杯盏碎片,一边捡一边瓮声瓮气的回答还不是茶水太烫了。

她将碎片拾起来放到桌上之后还特意走到江临枫面前伸出了自己那只被烫伤的手“你瞧瞧,险些将我手上的一层皮烫了去”

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语气,语罢还假模假样的哼唧了几声。

沐风一阵恶寒。

好没规矩,他家少主是大夫不成。

江临枫波澜不惊的扫了一眼杜韵的手背“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沐风跟我走”

然后带着沐风走了。

杜韵自然明白第一句话是对她说的,她朝着江临枫的背影不满的做了个鬼脸。

“还有没有人性,没看见我手受伤了吗”她小声嘟囔。

走到门口的江临枫忽然却顿住了步子。

杜韵一惊急忙住了嘴。

“去找间青给你拿些烫伤之药”江临枫回头对她淡道。

他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背后是清寂的黑夜伴着几展明亮的微微闪烁的灯火,朦胧里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温和。

杜韵愣了愣。

“若你不愿用我江府之药,也可以自己去练,你不是自诩神医吗”江临枫见杜韵不说话,补充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语罢大步离去。

不知怎的,杜韵心间暖了一瞬,她反应过来忙行至门边对着那抹已经没入竹林里的身影喊了句“多谢江少主”。

夜色静寂,一院风清,无人回应。

她兀自一笑,转身回屋在桌前坐定。

室内寂静,她满脑子都是沐风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那个背着青赤黄铜剑使得一手飞花剑法的人会是杜拾儿吗?”

她细声喃喃,惊诧的表情才敢小心翼翼的露出来。

飞花剑法乃顾怀安独创,杜拾儿是他的亲传徒弟,自然不会有第二个人会使。

青赤黄铜剑乃临川莫家所,是杜拾儿从藏尘洞里取出的,自然不会有第二把。

一番思考下来,杜韵心跳开始加速。

虽然对拾儿不辞而别她一直耿耿于怀,但乍一听到他的消息,她心底方寸之地的惊喜还是没忍住丝丝缕缕的冒了出来。

不过那该死的惊喜,叫她倍感难堪。

丢下她走了的孩子,她何必去想。

却忍不住。

杜韵继续猜测若真是杜拾儿,又为何会主动寻衅江家影卫。

她养大的孩子她自然清楚品行,安静温和纯净如白兔一般的少年,如何会去无缘无故杀人。

不自觉的拧起了眉头,再想起沐风那句以一抵十,负伤离开时心中咯噔一下。

那些惊喜瞬间变成了止不住的担忧。

若真是杜拾儿,他也才不过十四岁,独挑江门影卫,胆量功夫再了得,恐怕也很难不被伤到分毫,全身而退。

那些担忧,同样叫她难堪。

脑中纷繁复杂,胸口微微发闷,丝丝缕缕的古怪在心间盘桓,“清醒一些,那孩子如今已经和你没关系了”杜韵使劲儿捏着眉心,语气无奈。

间青拿着烫伤药进屋的时候就看见平日里跳脱咋呼的女子难得安静的坐在桌边,面上一幅既喜又恼的生动表情。

间青自然不明白杜韵在想什么,开口打趣“怎么,打碎了少主的琉璃青玉杯,他不但没责怪你,反倒差我给你取药,你受宠若惊了?”

他将药往杜韵手边一放,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杜韵没理会她,打开瓶子给自己的手背上药,“间青,江城在何处?”

她漫不经心的开口。

“临川,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挺佩服那个敢挑衅江府影卫的人”她将药沿着手背的伤痕慢慢抹开,冰凉瞬间将那股灼疼压了下去。

其实该死的,就在刚才她竟生出了去江城寻杜拾儿的想法。

间青听了杜韵的话立即朝她递过去一个惊悚的眼神“你这话可千万莫要在少主面前说,若是叫他听见了,你定然吃不了兜着走,敢杀江府影卫,那人怕是活的不耐烦了”间青冷哼。

“莫要吹牛,人家还不是凭一己之力将你江府数十影卫杀了”

下意识开口,语气里夹杂了几分连杜韵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豪。

间青瞬间炸毛“他能杀我数十影卫,我不信他能杀尽我密语阁数百高手,相信不出两日,密语阁缉杀令必出”

听着间青信誓旦旦的语气,杜韵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若是你们不知那人的姓名长相,如何下缉杀令呢”

间青脸色得意笑容一僵,“那自然要费些功夫,不过从没有人逃的密语阁缉杀令,抓住他,不过是世间的问题”他对杜韵的问题不太满意。

杜韵懒得管间青,心底松了口气。

心道幸亏杜拾儿机灵,知道将自己的脸遮起来。

不一会儿,江临枫与沐风回来了。

二人的脸色都难看的紧。

江临枫回来后直接进屋留下了间青将杜韵撵了出去把门关了起来。

关门前淡淡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瞥的杜韵遍体生寒。

怎么回事,那位江少主那个怀疑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被他发现了什么?

要不然怎么刚才谈事还不避着她,如今就将她赶了出来。

知道他们有事情商量,杜韵揣着忐忑悄悄蹲在了门口将耳朵贴了上去,听了一会儿却发现什么也听不见。

知道人家防着她呢,她也不强求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原本准备睡觉,躺上床之后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思来想去,黎明的时候终于叫她想通了杜拾儿为何要找江府的麻烦。

那个答案叫她又气又忧。

杜拾儿九岁那年被江临枫追杀失忆,被她所救逃过一劫。

之后离开不知所踪,如今忽然杀了影卫与江家为敌,只有一个答案。

那就是他应该是知道了当年被江临枫追杀的事情。

如何知道的,自然是失忆之症好了,自己想起来了。

可是到底什么过节,要叫他不惜与江家为敌也要报仇。

思及杜拾儿离开前的种种些反常举动,杜韵恍然大悟,随即明白他应当是自藏尘洞坠下重伤醒来之后就想起了一切。

所以变得沉默寡言。

所以,他离开她是怕江家发现他没有死,寻去青云镇到时候会拖累了她!

然后想着自己去报仇!

得知杜拾儿离开那天她气的心肝都疼,心想她将他当弟弟一般对待,费尽心思保他性命,为他谋划,他却说走就走一声招呼也不打。

她恨他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所以暗自发誓若是再见面,定要叫他好看。

如今却有可能是误会一场。

若真是误会一场,杜韵忍不住想,对于那个爱粘着她的少年来说,独自离开的不舍怕是不比她的气和恨少。

她心中气恼不已,气杜拾儿什么都不告诉她自己离开,恼她怎就没有早点发现他的变化与意图。

坐在床边发呆的杜韵眼睛里多了些血丝,她摸了摸鼻尖,将心中忽然泛滥的担忧与思念极力压了下去。

她在江家,断不能叫旁人看出半分端倪。

“哥,我会一辈子陪在你身边的,除非你不要我了”

只是言犹在耳,她的小白兔,如今却漂泊江湖,不知身在何处,过的可好。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偷天换日 杜韵睡不着,早早就起了,起来后思前想后了一阵,决定去探探江临枫的口风。

她将自己整理好,去了江临枫的房间,敲门,只是敲了许久却无人应答。

莫不是出去了?

转头扫了院子一眼,一个人都没有,杜韵推门进了江临枫的房间。

屋内空无一人,床榻整齐,她猜测江临枫应该是出去了。

转身欲走,眼睛却无意间扫了一眼旁边的书桌。

书桌上的砚台下好像压着一张白纸,上面似乎画着什么东西。

有些好奇,杜韵走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杜韵从江临枫房间面无表情的出来,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再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间青的声音,叫她出去吃饭。

竹阁的第一顿早饭是她与间青一同吃的,那二主仆没回来,不知去了何处。

“你们家少主和沐风呢”

看着空荡荡的饭桌,杜韵略显失望。

她心中焦急江城的事情,想着能不能从江临枫口中问出些什么。

但他不在,她就只能干着急。

“他二人有事出去了,怎么,你有事?”

间青懒洋洋的回了她一句,只是语气却不太好。

杜韵瞥了他一眼,那牛眼里分明是对她的不满,她诧异,不知大清早的自己如何又惹着他了。

“呦,间少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昨晚被叫进去责了一顿”她亦懒洋洋的回了一句,顺手从盘子里夹起了一个包子。

只是包子还没吃到嘴里,斜里就伸过来了一双筷子,那双筷子在她筷子上一敲,她筷尖的包子就吧嗒掉到了桌上。

还滚了几滚。

到嘴的包子掉了,简直是耻辱。

杜韵不满的瞪向罪魁祸首间青“你做什么”。

“就知道吃,明明是来做丫头的,如今竟叫我伺候上了,早上少主带着沐风出去,却叫我留下给你准备早饭,当真是想不通,少主为何要将你留下”

间青的牛眼瞪的比杜韵的还大,挑着眉,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不满。

“那你去找你家少主啊,问我作何”杜韵懒得与间青一般见识。

他想不通?她还想不通呢!他以为她想留下?

她将筷子往桌上一扔,直接用手捏起桌上的包子放在嘴边吹了吹,狠狠咬了一口。

“真好吃”说罢还对间青挑眉,笑的开怀。

间青看见她吃脏包子,略带嫌弃的瞥她一眼“也不知这包子有何好吃的,少主竟特意吩咐我今早叫厨房做包子”

杜韵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帘往下垂了垂“好吃呀,包子最好吃了”她笑。

“那你慢慢吃吧”间青朝她递过去“你就那点出息”的眼神然后起身离开了饭桌。

杜韵看着他进了江临枫的房间。

不一瞬间青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拿的什么”杜韵好奇。

“袭击江城影卫的黑衣人画像”

间青告诉杜韵过一会儿他要去密语阁下令。

“这么快你们就将人找到了?不是说没看见脸吗”杜韵诧异,起身几步走到间青跟前,将脸凑到了画像上。

画像上画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五官普通,勉强只算得上清秀。

“咦……这个人我怎么瞧着有些面熟”摸了摸鼻尖,杜韵叫道。

“你自然瞧着面熟……哼,当年叫他金蝉脱壳的逃了,此次我看他还有多大的本事可以逃脱”间青语气清冷。

“呀……我想起来了,这不是四年前你们找的那个孩子吗,他竟没死!你的意思是当年我们在河边寻到的那具尸体是假的?”杜韵盯着画像,恍然大悟般一拍脑袋,接着又道“只是怎地与当年不太相像了”。

间青听她一惊一乍的,掏了掏耳朵“少主说人的相貌会随着年龄改变,如今四年过去了,他画的是那少年如今的模样”

“哦,这样啊,你家少主还真是聪明”

杜韵笑嘻嘻的夸了江临枫一句,没了兴趣,坐回桌边吃粥。

低头的瞬间,眼底却极快的划过一抹得意的狡黠。

江临枫确实聪明,不过间青却是个笨的。

拿着那张画像,她就不信密语阁的人能找到杜拾儿。

早上她去江临枫的房间,也是老天在帮她,恰好叫她看见了江临枫书桌上的画像。

一看之下心惊胆颤。

画上竟画着杜拾儿。

不是九岁的杜拾儿,而是长大后的杜拾儿。

她不得不佩服江临枫,竟能画出七八分的像似。

没办法,她只能……重新画了一幅。

仅三分像。

也是猜测,猜测那副画是要被送去密语阁的。

“不过你们究竟与这画像上的少年有何过节恩怨”埋头吃粥的杜韵忽然漫不经心的抬头。

间青将画像揣进怀中,瞥了她一眼“这个吗……不是你该知道的事,你也莫要打听的好”

杜韵见他口风很紧,避免问的多了引起怀疑,只好压下心中的万千疑惑没有再说话。

吃完早饭,间青要出竹阁去密语阁,杜韵央求他带她一起去,理由是竹阁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无聊。

间青不应。

她威胁之,说假如间青不带她出去散心,她就给院子里的旋风下毒,叫它变成一只疯狗。

间青最喜欢旋风,也知道杜韵是个性子古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极有可能说到做到,他气的不行,偏偏拿杜韵没办法,只能勉强答应了她的要求。

他寻了一身男装叫她换上,然后带她出竹阁去了密语阁。

密语阁在东山山顶上,一座百尺高楼,楼内部有重重机关。

这是间青得意洋洋的告诉她的,只是那些杜韵都无缘见识到,因为间青不许她进去。

他说楼内藏有机密,非一般人不得进去。

他也没有权利带她进去

密语阁门前,间青叫她在原地等着,不许跟进去,也不许乱走,若是乱走一不小心触及了什么机关挂了,可与他没什么关系。

杜韵见识过竹阁里的机关,自然熟知其中的厉害,爽快了答应了间青。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间青在楼下飞身而起直接落在了二层,然后在她眨眼的时间就不见了踪影。

“原来进去的门在二楼”杜韵对着眼前的百尺高楼惊叹一句,然后扭身在那块刻着“密语阁”三个大字的大石头上坐下悠然自得的晒起了太阳。

然后,她遇到了一个女子。

一个在后来叫她吃了不少苦头的冷面女子,红凝。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遇见红凝 春日天光正好,杜韵闭着眼睛手臂撑在身后仰面晒着太阳。

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着实叫她舒爽,只是在她正要赞一句“极好”的时候,一阵风过,伴着一阵细微的蔷薇花香,有个冰凉的东西贴到了她的脖颈上。

那感觉她再熟悉不过。

怎么的,她好端端晒个太阳也有人要杀她?

缓缓睁眼,果然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横在她的脖子处。

还真是不顺,她没去惹麻烦,麻烦倒是找上她来了。

顺着剑柄一路看过去,她看到了一只极修长白皙的手。

握着剑,手上青筋若隐若现。

是个女子?杜韵一怔,有些没想到,急忙抬头。

一张眉目寡淡的脸映入了她的眼睛。

与江临枫差不多大的年纪。

她说的寡淡非是那女子长相普通,而是说她脸上的表情。

实则没什么表情,极其冷淡。

江临枫的冷淡透着一股凌厉,但她的冷淡却什么也没有,但似乎又透着一股漠视一切的傲慢。

其实她长得很美,细白的面颊上一双凤眼半阖着,眼底情绪不明,精致里透着一丝英气的眉梢上挂着一抹不羁。高挺的鼻子下一张殷红的薄唇畔隐隐勾着三分敌意。

头发男子一般高束在头顶,一身黑衣,裹着玲珑修长的身子,沉寂里透着股张狂。

“女侠有事?”

杜韵极快的将眼前人扫了一眼,然后露出了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她喜欢长得漂亮的姑娘,对着漂亮的姑娘生不来气。

尤其是这般看着有豪侠气的姑娘。

“你是谁?”那人开口,声如裂帛般冰凉。

杜韵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寒颤“我叫杜云亭,跟着间青来的,他进去办事,叫我在此处等着”

“你不是江月山庄之人,我之前没见过你”

肯定句,女子的剑又往前递了几寸,语气表情依旧冷淡。

“我是新来的,你之前自然没见过我,我是你们少主新收的看门丫头”

虽然不想承认,但杜韵想该抱大腿的时候还是莫逞能的好。

只是这回大腿却没抱对地方。

她笑得爽朗,谁知那姑娘听了后却陡然变了脸色。

半阖的眼睛忽然睁开,震惊快速划过,原先淡漠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杜韵看见她的变化,亦是瞬间警惕了起来。

什么反应?需要那般震惊吗?

“你是女子?”

女子的语气也变了,惊讶里透着一股厌恶。

“你看不出来吗”杜韵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声音沉了下去。

她是女子怎么了?怎么就着她厌恶了。

她决定不喜欢眼前的漂亮姑娘了。

“哼,女子就该死”

“姑娘是谁?凭什么觉得我该死”杜韵气笑了。

“我要杀人,何须理由,或者你非要一个理由,那么我告诉你,谁叫你不长眼睛,偏偏坐在了这块石头上,你这是对我江月山庄密语阁的大不敬”

那姑娘说完,杜韵脑子一转,瞬间应过来了。

什么不讲道理的理由,眼前人要杀她,分明就是因为听了她是江枫的看门丫头的话。

“姑娘你是不是喜欢你家少主呀”她脱口而出,语罢还朝那女子暧昧的眨了眨眼睛。

女子眼神微微一动淡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是不是与我何关”杜韵懒得再与她废话,起身想要离开,脖子上的剑却一动不动,甚至在她挪动身子的时候,划破了她的脖颈。

杜韵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

“怎么着,姑娘这是嫉妒我得了少主的欢心,马上要成为这江月山庄的少主夫人了?”

“你……胡说八道”

女子瞬间被激怒,握剑的手一动就要朝着杜韵的脖子刺下。

说时迟那时快,杜韵将一直藏在袖中的东西扬手撒到了女子面上。

女子被眯了眼睛一阵咳嗽,杜韵借机飞快的跳下了大石头朝密语阁门口跑了过去。

她武功不行,只会下毒,偏偏出门时身上只带了些麻散。

如今撒了,却不知能撑多久。

简直不要太倒霉。

她一边跑一边往后看。

那中了麻散的姑娘竟提着剑踉踉跄跄的追了上来。

“少主!”

杜韵忽然露出个惊喜的表情对着她身后招手,黑衣女子面上一喜瞬间回头去看。

杜韵松了口气,脚下兔子一般跑得更快。

黑衣女子回头发现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明白过来是杜韵骗了她,面上怒气更深,拧眉一个飞身落到了杜韵背后。

“找死”

冷厉的语气,剑朝杜韵后心刺了出去。

杜韵暗叫糟糕心想她命休矣,她极力侧了侧身子,避过了自己的要害,想着保命要紧,胳膊受些伤也没关系。

不过,她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电光火石间一股霸道的力道忽然将她卷到了一旁。

下一秒什么东西擦着她的耳朵过去,身后就传出了长剑落地的声音。

那股力道卷着她滑出去很远后才停了下来。

那个握着她胳膊的力道也消失了。

鼻尖一缕淡香飘过。

很熟悉。

杜韵知道,江临枫救了她。

果然,等她站定,抬起头,就看到了他坚毅精致的下巴,还有面具下微抿着似乎不太高兴的嘴角。

“少主来的真及时,多谢少主救命之恩”杜韵朝她拱手。

极其真诚的语气。

她是真的感谢他。

江临枫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而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半跪在地上的黑衣女子身上。

“红凝,你太放肆了”

“少主,我……”

“莫要多说,自己回去领罚,三十鞭”

三十鞭!杜韵一惊,急忙去看红凝。

“诺”红凝垂首,答了一个字后便不再说话。

表情也恢复了初见时的寡淡冷漠。

“罚的会不会太重了”

杜韵扯了扯江临枫的袖子。

不是她以德报怨,而是虽然她不太明白江临枫为何要罚红凝,但她知道红凝一定会将这三十鞭记恨到她身上的。

“不若你去替她分担一半”江临枫拂掉杜韵的手,淡道。

那还是算了吧。

杜韵默默站到了一边没有再说话。

江临枫最后再看了红凝一眼,转身走了。

那一眼有些复杂,似无奈似怜惜。

杜韵一怔。

她看的出红凝对江临枫有情,难道江临枫对红凝也有情?

“愣着做什么,还不走”

杜韵脑子里正在上演一出“江家少主与神秘女侍卫二三事”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江临枫淡淡的声音。

“哦,好”

她回过神,急忙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一时之能 江临枫与杜韵走远之后,地上的红凝才慢慢踉跄着爬起了身子,她注视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眼底逐渐裹上了一层寒冰。

间青从密语阁出来的时候,刚好遇见脚步虚浮不稳的往密语阁楼下走的红凝。

他眼睛一亮“红凝姑娘,你回来了!”随即朝红凝招了招手。

红凝抬头瞥了他一眼,复又垂眸,似乎不太想说话。

“你怎么了,怎么这般无精打采的,任务如何,可完成了?”

间青天生神经大条,自是对红凝的冷淡毫无察觉,依旧兴冲冲的与她说话。

红凝没有理会他,径直越过他走了。

间青这才愣了愣,望着红凝孤傲里透着一丝固执的背影,搔了搔脑袋有些莫名其妙。

“莫不是任务没完成?不对不对,密语阁第一冷面女杀手,怎会完不成任务”他自言自语小声嘀咕。

不远处的红凝停下了步子,转头。

“那个……叫杜云亭的丫头,可是南城百姓口中传言的少主的……情人……小宝贝?”

低沉的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愤怒和难言的耻辱。

似乎说出那句话,对红凝来说已经用足了力气。

间青听到红凝问话,先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瞧见对面红凝面色一变,目光瞬间如刀锋般犀利的时又急忙摇头。

“没有的事,南城百姓不过是道听途说”

他自然知道红凝所问之话是何意,是以迅速否认解释。

密语阁顶尖杀手,江湖上号称冷面杀手的红凝心悦江月山庄少主江临枫。

江月山庄人尽皆知。

只是那个冷玉一样的男子却不知,又或者是装作不知。

江月山庄里除过家主与少主,无人敢对红凝放肆。

而红凝除过在见到少主江临枫时会露出些欢喜的表情外,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是吗”

红凝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自嘲的笑意。

间青瞬间泄了气,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他家少主着实对杜韵不一般。

“那丫头如今不过是少主院里的洒扫丫头,红凝姑娘且放心,你在少主心中的地位是独一无二的”

话虽说的间青自己都心虚,但他的本意是安慰红凝,他的意思是杜云亭什么都不是,叫她莫担心。

谁知红凝听了脸色却更差了。

间青不知所措的搔了搔脑袋,赶忙住口不再说话。

见红凝似乎没有事要问他了,他准备离开,目光扫到旁边的大石头上去寻杜韵的身影。

没人,他又扫了一眼周围,发现杜韵不见了时面色骤变。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想起了红凝刚才问他的话,他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红凝不会是碰见杜韵,然后顺手将她杀了吧。

“敢问姑娘可有见到这大石头上的丫头”

问完才觉自己委实愚蠢,若是未见,红凝又如何得知人叫杜云亭的。

红凝见他紧张不已,冷冷答了两个字“杀了”。

间青瞬间如遭雷轰,面逞菜色。

“怎么,你不是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洒扫丫头吗,既如此,又何必如此紧张,我不过是杀了一个普通的丫头罢了”

红凝嘲讽一笑,而后转身进了密语阁。

间青哭笑不得,心道,再是个普通的洒扫丫头,那也是他家少主钦点的不是。

他急忙在四周找了一圈,又检查了一番地上,发现并未有杜韵被毁尸灭迹的迹象时才松了口气,猜测红凝怕是在与他说气话,想着杜韵会不会自己回去了。

然后匆匆离开了密语阁。

另一处,杜韵亦步亦趋的跟在江临枫后面,二人所经之地恰为江府花园,因为岭南在南地,气候比北地温暖的多,是以偌大的园中春花烂漫,尤其是那一束束殷红的晚梅,开的孤傲又肃静。

江临枫独自缓步前行,不与杜韵说话,杜韵也懒得开口,兀自一边欣赏着园中的美景,一边欢乐的脑补前面那个冷冰冰的男人与冷冰冰的女人红凝之间的“二三事”。

下一秒,一个闷声,撞上了一个坚硬的后背。

江临枫原本是停下想问她些事情,谁知刚停下后背就撞上了一个脑袋。

他微微蹙眉,回身“又在想什么”他问。

看见杜韵眼神明亮,面色兴奋时稍显诧异。

“想你和红凝”杜韵揉着自己被撞疼的脑袋,不假思索的开口。

纯粹是下意识的,说完杜韵就后悔了,急忙干笑了几声,还没笑完,她揉着额角的手腕就被江临枫握住了“我们如何?”。

如何?什么如何?他想如何。

杜韵不敢随便开口,她奋力往回抽着自己的手抽,斟酌道“想你们是不是心悦对方,却又不敢道明心意”。

她其实就是好奇,谁知江临枫听罢忽然冷了语气“胡言乱语”。

留下四个字他放开杜韵,转身走了。

因为江临枫的忽然放手,杜韵手上的力还来不及收回去,人就那样直直往后一撤,狠狠的摔了个屁墩儿。

她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看着江临枫带着薄怒的背影,怒道“你是被我猜透心思,恼羞成怒了吧”

她喊完,前面几步远的江临枫停住了步子,然后杜韵看着他折了回来站到自己面前。

低头看着她“是如何,不是又如何,与你何关,难不成你当真想做我这江月山庄的少夫人”

带着三分居高临下的味道。

杜韵一怔,立马反应过来应该是她刚才对红凝说的气话被江临枫听见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原本想说一句那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但看着江临枫那双睨着她清冷疏离的眼神时,心头忽然闷了一闷。

已到嘴边的话鬼使神差的就改成了“少主若是愿意,小女子自然乐意”语罢还娇羞的朝江临枫眨了眨眼。

看见江临枫缩了一下瞳孔时,杜韵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怎么就管不住嘴,逞一时之能,她想自己这下肯定要被江临枫看轻了。

“我是……”

杜韵原本想解释一句她是说笑的,不过还不等她开口江临枫就转过了身子留个了她一个冷傲的背影。

想象中的冷嘲热风并未出现,杜韵有些受宠若惊。

不过下一秒受宠若惊就变成了惊吓。

“好,且记住你说过的话”

那是江临枫转身前留下的话。

杜韵将那句话在脑子里咀嚼了几遍后开始慌了神。

江临枫到底是何意,她有些猜不透了,只觉得那句话里分明有些别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心思难猜 杜韵想江临枫怕不是真要将她留下做什么劳什子少主夫人吧。

压寨夫人的那种。

可瞧他的模样和家势,也不像是会却媳妇的人啊。

杜韵百思不得解,赶忙三两步跟了上去。

“少主,我……说笑的,你该不会真想一辈子将我困在这江月山庄里吧”。

她一直觉得江临枫就是无聊了,想拿她逗逗乐子,过不了几天就会放了她。

毕竟沐风说过江月山庄不养闲人。

杜韵觉得她自己就是江月山庄里的闲人。

江临枫没有回答她。

她心里更焦急了。

“江少主呀,我不能一直待在江月山庄里,我还有许多大事要做呢”她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江临枫垂在身侧宽大的衣袖。

学着杜拾儿平日对她撒娇的动作摇啊摇。

撒娇,她以前不会,也不屑于做。

不过好像收养了杜拾儿之后,就学会了。

未曾想做起来竟也如此顺手。

满园的花香静静飘散,午间的微风带着春日的宁静,江临枫似乎没想到杜韵会跟他撒娇,他眼神一动,垂头去看。

墨黑的锦衣上攥着葱根一样的手指,少女的眼珠宝石一般乌黑沉静,里面盛满了乞求,更深的地方却藏着一抹自以为旁人看不到的狡黠。

看着杜韵难得露出柔软讨巧的猫一般的表情,江临枫心弦微微一动。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拂开杜韵的手,却做了个惯常的动作。

伸手扯掉她束发的带子。

杜韵那头如瀑的青丝铺散而下的时候,江临枫眼底闪过一抹柔软。

“噢,那你且说说你有何大事要做”低缓悠然的语气,辨别不出其中的情绪。

他自然的挑起了杜韵的一缕墨发缠绕指尖摩挲把玩了起来。

园里暗香浮动,两人离的又近,杜韵的心莫名颤了一颤,她听得出江临枫的语气比适才缓了不少,心想跟杜拾儿学的撒娇果然好用。

只是在发现江临枫又拆了她的束发带玩她的头发的时候,心中那股异样瞬间消散,愤愤的决定第二天就将头发剃了做姑子去。

“我有恩怨未结,有亲人未寻,所求甚多”她的语气轻了下去。

其实她明白若是自报家门,江临枫定然奈何不了她。到时候离开江月山庄有何难的。

只是她只是想知道,若没有了淮阳杜家作为后盾,她杜韵能否凭自己的力量出了这江月山庄。

听了杜韵的话,江临枫摩挲她墨发的手一顿。

下一秒忽然抬起了她的下巴,指上的力道很柔软,不过还是强怕她微微抬头望向了他。

“恩怨自有密语阁帮你结,亲人自有密语阁为你寻,至于其余所求,只要在我江月山庄能力之内,皆可为你办到”

原本是极轻佻的动作,但江临枫做出来却别有一番清雅的味道。半分风流之意都没有。

杜韵彻底的华丽丽的愣住了。

“江月山庄里,一个普通的洒扫丫头竟有如此待遇?”

她惊道,甚至忘了将自己的下巴解救出来。

江临枫眼底划过一抹称得上无奈的笑意“自然不是,这是少主夫人的待遇”

“啊”杜韵瞬间瞪圆了眼睛。

“如此震惊作何,你适才不是说要做这江月山庄的少主夫人吗,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江临枫眼底的笑意不减反增。

杜韵脑中嗡嗡的响,她实在是猜不透江临枫的心思,有些害怕。

一把将他推开“我不过是玩笑话,少主莫要当真,若是叫红凝姑娘听见了,怕是要提着剑在我身上刺上几个窟窿”

这人,分明想故意给她找麻烦,她扯下江临枫手中的发将发重新束好。

“为何又提红凝”江临枫蹙了蹙眉。

啧啧,一提红凝就不高兴了,还说二人之间没关系。

她摇头说了几句没事,适才的事也不想再提,既然江临枫暂时不想放她离开,那她只好再想其他办法了。

至于什么少主夫人,她只当他是无聊了故意在愚弄她。

江临枫也没有再提刚才的事情,却忽然开口问她是谁将她带出柱阁的。

躲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的间青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原本离开密语阁往回走,没走多久就发现了前面的杜韵与江临枫。

心道私自将杜韵带出竹阁本就没守规矩,谁曾想偏偏叫两个人凑到一起去了。

他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已经做好了回去受罚的准备。

谁知下一瞬却看到二人之间的一番动作和对话。

心头巨惊,其实他也猜不透江临枫的心思。

少主夫人?以前可是提都没提过。

但他知道江临枫从不妄语,也就是从不说假话。

只是现在他更关心杜韵的答案。

莫要将他供出来的好。

“间青啊,他带我出来的”

脆生生的语气,间青险些栽倒在地。

“回去告诉间青,自己去领罚”

江临枫留下一句话起步离开了,杜韵有些莫名其妙。

有话不会自己去说,干吗要她做传话人。

间青却听明白了,分明是说给他听呢。

自那日回了竹阁,间青被罚了一顿,整日里呲眉咧眼的寻她的不痛快后,杜韵越发在江月山庄里待不下去了。

而且自从见过红凝之后,她总有一种危险跟着她的感觉。

她只想尽快离开。

就那样,堂堂杜家大小姐在江月山庄的少主院里做了一个看门洒扫的丫头。

待遇跟大黑狗旋风差不了多大。

不同的是大黑狗吃生肉她杜韵吃熟肉。

几日过去,杜韵心中焦急,逃走的心思越发浓烈。

她费尽心机的逃了几次,只是每次连竹阁她都逃出去,那林中阵法复杂,走一次变换一次,她压根记不住。

即便跟着江临枫或者间青沐风出了竹阁,却也逃不出江月山庄。有一次在江府走着走着迷路了,忽然不知从何处蹿出来几个黑衣侍卫将她抓住送到了江临枫跟前。

她那才明白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江临枫的监视之下。

只是为何?她却不懂。

她只能猜测江临枫说不定真的在怀疑当年的事。

想要逃走,再用下毒的法子来威胁江临枫也行不通,因为他根本就不怕她的威胁。

所以杜韵也懒得给他再下毒,而且每逃一次,被抓回去后江临枫也就一天没饭吃。

如此反复了几次

江临枫白日出竹阁处理府中事物,心情好的时候带她出去,不带她的时候她就留在院子里跟旋风瞪眼睛。

那狗在被她吭过一次之后对她温顺了不少,不过更多是警惕,有事没事的总想着的偷袭她找回场子,可惜都失败了。

江临枫每日傍晚会在竹阁里练剑,他练剑的时候杜韵就坐在台阶上捧一捧瓜子一边闲嗑一边给百无聊赖的看着江临枫用剑气将林中落叶卷起,然后洋洋洒洒的落满院中。

她看着一地落叶气的瓜子都嗑不下去了,偏偏不敢说什么,只能乖乖在他练完剑后拿起扫帚将院子重新打扫干净。

江临枫说那一招叫龙啸风吟,剑谱里的招式。

扯淡,杜韵觉得他是故意折腾她。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拉郎配 杜韵自从发现江临枫派人盯着她之后一直猜测江临枫是不是在怀疑什么。

譬如当年河边假的杜拾儿瞒天过海的事。

直到有一天江临枫将当年那块假的滴血石扔到她面前,神色淡淡的问她可还记得那块石头的时候。

她的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

她先是摇头,再点头。

江临枫目光莫测的看了她一眼,收回石头留下了两个字“假的”。

不过之后却什么也没说,杜韵一头雾水,摸不清他的心思,越发心惊胆战。

之后的几天里,江临枫都未再提起滴血石的事,他不提,杜韵也不好主动去问免得被人怀疑,不过心里却一直放心不下。

她一边忐忑一边期盼着赶紧来个人将她从江月山庄里带出去。

她已经放弃了凭借自己的力逃出去的想法,因为那是不可能的。

她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云琅身上。

小书离开的时候,她嘱咐她带消息给云琅,让他速回柳家去请柳云亭来救她。

而密语阁那边自下了缉杀令之后便一直没有消息传回。

对她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再之后的几天,江临枫似乎很忙,每日早出晚归,杜韵几乎都见不到她。

没有了给他找茬折磨她的人,杜韵也乐得自在。

不过那种自在并未维持多久就被打破了。

某一日用过早饭,杜韵在竹阁院子里百无聊赖的跟大黑狗玩耍,沐风忽然回来叫她收拾一下,他要带她去个地方。

杜韵没有多想,本来一个人待着就无聊,正好沐风要带她出去,她自然开心。

只是出去就出去,收拾什么。

“为何要收拾,收拾行李吗,你家少主决定放了我了?”杜韵赶开脚边的旋风,站起来高兴道。

沐风摇头,看见杜韵一脸失望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最后变成了一句“少主让你打扮的漂亮一些”。

打扮的漂亮些?难不成要带她出去玩!

如此一想杜韵不能离开的失落暂时好了一点,她飞快的回屋听话的将自己收拾了一番跟着沐风离开了竹阁。

沐风将她带到了一处院子,让她在院子里先等一下,说江临枫马上就到,他先去请个人。

间青离开后,杜韵自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平平无奇的院子,没什么新意,她失了兴趣,寻了一处石桌坐下等着间青。

日光融融,杜韵支着脑袋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泛起了困。

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就在她准备小睡一会儿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就是那孩子带回来的姑娘?”

声音浑厚有力,询问的语气里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杜韵吓得一个激灵,困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站起身,寻声望去,发现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正负手站在她身后。

一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打量着她,冷漠里头存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凌厉。

“你是谁?”杜韵问。

男子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得,那声冷哼杜韵一听就确定了眼前男人的身份。

她当江临枫那张寒冰脸是跟谁学的,原来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眼前的男人想必就是江月山庄的主人江家家主了。

该死的沐风,好端端的将她带到江临枫他爹院子里作何。

眼前人一看就不是个好相处的。

掌管密语阁的人,能温和到哪里去。

“江家主好,小辈有礼了”强压下心底那一点儿害怕,杜韵朝江临枫他爹掬手躬身行了一礼。

“倒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不过,你段不该将主意打到临枫身上”

中年男人的目光愈发的犀利起来。

杜韵一晒,什么叫她打江临枫的主意?

“晚辈不知家主何意”

“你在外散播谣言,意欲与我江家扯上关系,还妄想做我江家少主夫人,简直痴心妄想,不知羞耻”

得,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来是等着人羞辱来了。

“说够了了没有,说够了的话,晚辈就先离开了”

掏了掏耳朵,杜韵懒得解释跟江临枫他爹解释事情的前因后果,径直转头往院子外走。

江北承见杜韵如此态度,愈发生气,眉头一拧“大胆丫头,给我站住”

你叫我站住我就站住啊,当我是谁?

杜韵翻了翻眼皮,继续往前走。

下一瞬,一股强大的力量就将她拽了回去,身子再一轻,被狠狠掼到了地上。

娘的,好疼。

杜韵捂着胸口大口咳嗽,心里开始骂娘。

没有武功的她简直不要太弱小。

江北承在她面前站定,遮住了一片日光“小丫头,信不信我随时都能杀了你”

威胁她,很好,她信啊,自然信。

杜韵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后退了一步“江前辈,不若我们有话好好说,如今这江月山庄,也非是我自愿留下,不如您放我离开如何,我保证走的远远的,不再靠近这山庄半步”

既然江北承不喜欢她,杜韵想是不是可以借机离开。

她朝江北承露了个极其真诚的笑脸。

江北承开始半信半疑的盯着她,似乎在考虑她话里的真假。

很好,看来有机会,杜韵决定再加把劲儿。

只是她刚准备开口,斜里忽然插进一个冰凉的女声,打断了她

“家主莫要相信了这丫头,她来我江月山庄靠近少主定是有所图谋”

杜韵快速转过头,发现红凝提着剑出现在了院子里。

眉心一跳,怎么是红凝。

杜韵警惕了起来,看着红凝那章冷艳的脸,和刀锋一样的目光,她简直要怀疑沐风想杀了她,故意将她带到了这里。

“此话何讲

江北承对红凝的突然出现似乎并不惊讶,招手叫她进去。

问她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如今的江湖局势家主应当知道,谁知这丫头是不是什么与我江月山庄为敌的门派派来的细作,听闻少主上一次中毒之事就是她搞的鬼,总之这个丫头放不得,也留不得”

见红凝神色平静的鼓动江北承杀了她,杜韵瞪圆了眼睛。

最毒的不是妇人心,最毒的是女子的嫉妒心。

不过她懒得解释,因为自知解释了江北承也不会信。

“红凝说的可是真的”江北承忽然朝杜韵逼近一步。

语气肃杀。

“不是”

杜韵淡道,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若二人真要杀她,那就休怪她不客气了。

只是还不等她动手,身后响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父亲莫要这样,会吓着云亭的”然后一只手拉住了她那只欲伸出来的手,将她往后带了带。

带离了江北承和红凝身边。

呵呵,江临枫,来的可真是时候。

杜韵往回抽着自己的手,江临枫却攥的很紧,任她卯足了力气也是纹丝未动。

呵呵,是怕她对他爹和红凝下手吗,杜韵嘴角扯过一抹冷笑。

“枫儿你……”

江北承看着二人紧握的手,不敢相信。

一旁红凝目光也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目光如冰。

“我有事耽搁了一瞬来晚了,竟看到你们在欺负云亭,父亲,这可就是您的不是了,怎可欺负小辈”

江临枫带着些责怪的语气叫院中的三人都怔住了,尤其是杜韵。

简直想夸赞一句“少主好演技”,只是她还没回过神的时候江临枫又转头微微俯身“云亭你……可有被伤到,都怪我,来晚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逢场作戏 今日的江临枫没带面具,那张好看的脸放大在杜韵跟前。

表情紧张,语气温柔。

任谁看都是一副关心温情的模样,可唯独与他四目相对的杜韵看的清清楚楚。

他棕色的眼眸之下一片平静,不起半分波澜。

何来情,不过是逢场作戏。

杜韵嘴角一抽。

他不问还好,他一问,她怎么觉得胸口和屁股开始疼了起来呢。

她回给了江临枫一个嘲讽的眼神“你说呢”然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不再看他,垂眸。

既然看见她被他爹推到在地了,证明他早就到了,到了却不出现,她倒要看看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枫儿你……当真如外人一般,对这丫头……”

江北承欲言又止,似乎极其不愿承认二人江临枫竟看上了杜韵。

杜韵看着他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讽刺的扯了扯嘴角。

怎么的,她杜韵如何了,就如此不招他待见。

她堂堂杜家大小姐,配谁配不得。

“少主你……”

红凝一直不肯相信外人口中所传的杜韵与江北承的关系,那日欲杀了杜韵被江临枫救下,还被罚了三十鞭,心中虽然苦涩,不过红凝明白他罚的不错,私自对人动手在江月山庄里本就该罚,她不怪他。

是以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只是此时看到江临枫的态度,才觉得可笑至极。

她自小就心悦他,十几年了。

从来没见过他对谁如此温柔的说过话,尤其是女子。

也从没见他为什么事顶撞过家主。

如今不过是因为眼前的女子。

十几年,她变成了他最得力的下属,密语阁的第一杀手,辅佐他,忠心他。

她以为她们才是最天造地设的一对。

眼前的这个不懂规矩只会插科打诨来历不明的丫头又怎么配。

“不错,我与云亭两情相悦”

江临枫看向江北承和红凝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丝缱绻。

红凝呼吸一窒,难堪的瞥过脸,提着剑的拳头寸寸收紧。

“胡说八道,那她为何会给你下毒”江北承怒道。

“不过是云亭与我开了个玩笑”

杜韵平日都没发现江临枫扯谎的功夫比她还要厉害上几分。

这不他刚说完,江北承就重新将那剑一样的目光射到了她身上,他问她江临枫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扯淡。

谁有那闲工夫与他开玩笑。

“少主说是那自然就是”

杜韵动动嘴角,回答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江临枫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

江北承甩袖,神情逐渐恢复了严厉,他将院子里三个神色各异的人扫了一眼之后,目光落到了自己儿子身上。

“哼,不管你们二人是不是真的两情相悦,我不同意,今日我将你和红凝叫来的意思,想必你也明白,你如今早已到了娶亲的年纪,既然以往那些底下门派送来的女子你看不上眼,那就依照祖制,与红凝成婚”

杜韵微微一怔。

原来江北承江红凝跟江临枫叫到一处是为了拉郎配。

那叫她来做什么,看热闹,还是羞辱她。

哦,不对,是江临枫叫她来的。

可祖制又是什么?

红凝也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自己心中所求能来的如此之快,那双漂亮冷漠的眼里急速划过一缕惊喜。

杜韵看的出,她是真的喜欢江临枫。

只是江临枫,依旧面无表情,似乎早就知道了他爹要说的话。

难道是她猜错了,江临枫不喜欢红凝。

“江家后代与密语阁第一杀手联姻的祖制本就不合理,不若早日废除,且孩儿如今已有了心仪之人,又何必再去遵循祖制,我要娶这丫头做夫人”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江临枫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固执的力量。

江北承听了他的话气的身子一抖,红凝眼睛里的光渐渐熄灭。

少主夫人!杜韵石化。

怎么一个玩笑竟闹得如此之大。

“喂,你别瞎说,你这样会害死我的”

不是被他爹江北承杀掉,就是被那一幅要吃了她的样子的红凝给杀掉。

怕是都等不到她云亭哥哥来救他离开。

杜韵包在江临枫手心的指头微微一动,在他手心重重一掐。

江临枫忽然轻笑出声“云亭你不是说要做这江月山庄的少主夫人吗,怎么,如今这是害羞了吗”语罢还伸出另一只手在她头顶温柔的摸了摸。

杜韵:“……”

瞪他,使劲儿瞪他“你是故意的吧,故意将我往火坑里推”杜韵咬牙切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江临枫见她龇牙咧嘴的,脸上笑意更深,目光宠溺。

看在旁人眼里,就变成了二人之间亲密无间的小动作。

“你怎么想的”

江北承负手站到了杜韵面前,盯着她,忽然开口。

虽然在询问她,可那幽深的眼神分明是在说“丫头,你给我想好了再说”

呵呵,竟敢威胁她。

不过刚好,她猜不透江临枫的心思也不想搀和进去,清了清嗓子杜韵刚准备开口,“云亭,你可要想好了再说”斜里,江临枫忽然开口。声音微凉。

他娘的,怎地父子俩都威胁她。

杜韵抬眼朝江北承露出了一个标准假笑,后退几步将江临枫拉了过去。

她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江临枫面上笑意淡了几分“我答应你,今日你替我应付过去,此事一了,我送你离开,往后你爱去何处去何处”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语。

“真的!”杜韵眼前一亮。

江临枫略微颔首。

“要我怎么帮你?”

“无他,只要承认就行”

“你不想娶红凝?”

杜韵算是看出来了,江临枫今日将她叫来,原来是要利用她。

利用她挡掉那门婚事。

“与你何关,你照我吩咐去做就是”江临枫淡道。

“好嘞”杜韵笑着答应。

虽不知江临枫到底在谋划什么,但只要能离开,帮他一次又何妨。

江临枫看着杜韵脸上爽朗欢快的笑意,忽然冷哼了一声。

杜韵微愣。

怎么就突然不高兴了,谁又惹着他了,当真是喜怒无常的紧。

她掀了掀眼皮,懒得理会。

二人走回江北承与红凝身边,紧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晚辈自然是愿意的,诚如临枫所说,我二人两情相悦,自是希望相守终生,还请家主成全”

杜韵语气温和了下去,露出了一个温婉可人的笑意,乌黑的眼眸澄亮,眼睛弯的新月一般。

江临枫眼底情绪一闪而过。

一旁红凝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红凝丫头,此事你有何看法”江北承又将目光落到了一旁的红凝身上。

杜韵明白,江北承想让红凝再争取一下。

可她明白,红凝不会的。

因为她看得出红凝是高傲的,像一只清高的黑天鹅。

况且主仆有分,她怎会逾越。

“属下……属下自然是听从家主与……少主的安排”

果然,红凝在深深的看了一眼江临枫后躬身回话。

杜韵看了她一眼,垂下了眼帘。

不知怎的,虽知自己不过是在逢场作戏,却还是对红凝觉得抱歉。

喜欢一个人的心又有什么错呢。

只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心间涟漪 关于江临枫娶亲之事的细枝末节,是间青后来告诉杜韵的。

江家有一道祖制,江家每任少主到了适婚的年纪,如无心仪女子则要在密语阁中挑选一位适宜的女子成婚。

若江家家主所生为女,则要在密语阁中挑选一位适宜的男子成婚。

江临枫的母亲,便出身于密语阁。

如此做的原因便是以此来延续密语阁与江月山庄之间的纽带,保证密语阁对江月山庄的绝对忠诚。

而红凝,与其说是江家从密语阁里挑选出的适宜与江临枫成婚的女子,不如说是江北丞为江临枫精心培养出来的夫人。

清冷寡言,忠心耿耿,武功又高。

在江北丞眼里,红凝是江临枫再适合不过的夫人。

不过二人虽一同长大,江临枫却只拿红凝当下属。

按照间青的话说,若是江临枫对红凝真有什么心思,也不会等到二十有一了还未娶亲。

其实江北承早几年前就对江临枫提过让她娶红凝为妻,但都被江临枫拒绝了。

非但如此,各门派送到江月山庄的女子江临枫碰都未碰过,屋里亦是连个贴身的丫鬟都没有。

江临枫清心寡欲的一度让江北承以为自己儿子患了什么难言的怪病。

譬如断袖。

于是他又找了些容貌秀丽的男子送到江临枫房中以此试探。

结果被他大怒之下将人扒光了直接扔出了江月山庄。

至此江北承才明白,自己的儿子不是得了什么怪病,是男人女人都不喜欢。

直到江临枫将杜韵带回了府中,还闹出了一些流言蜚语,江北承又奇怪了,既然喜欢女人,为何不能喜欢红凝。

这才有了他院子里的一番事情。

最后的结果就是江北承觉得江临枫若是真的心悦杜韵,成全儿子倒也无妨,只是江家少主夫人不能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所以必须要查明杜韵的来历。

不过杜韵的来历密语阁都查不出来,他又能查出什么。

查来查去不过是将当年在青云镇的事查了出来。

江北承恍然大悟,原来二人四年前就认识了,自己儿子还许了人家四年之约。

江临枫向来心思缜密,冷静自持,所以当年放了杜韵,四年后回去抓人在江北承看来着实反常。

不过他也懒得再去探究,只要杜韵不是细作,身份清白,性子刁钻古怪一些他也能接受。

于是他答应了江临枫的请求,并且要求二人不日成婚。

杜韵简直如遭雷击。

她忐忐忑忑的跟着江临枫回到竹阁,思前想后觉得不妥,再待下去就要把自己给卖了。

那日晚上她就收拾了包袱去找江临枫,让他遵循约定送她出江月山庄。

江临枫当时正在桌前看书,听见她的话,抬眼瞥过她肩头的包袱淡淡回了一句,夜太深了,此事叫她第二天再说。

杜韵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安心的回了自己的房间,那日晚上睡了久违的睡了个好觉。

然后第二天起来继续背起小包袱去了江临枫的房间。

却被间青告知他有事出去了,得到晚上才能回来。

杜韵心情不太爽的等了一天,天色完全黑下去的时候终于等到了回来的江临枫。

江临枫看见她背着包袱坐在台阶上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皱。

杜韵看见他皱眉,好像看见她不太高兴的样子,心中一阵无语,自己等了他一天都没说什么,他竟先不高兴了。

“喂你……”

杜韵原本想理论几句,不过还不等她开口,江临枫就直接越过她进了屋,一副完全不想理她的态度。

杜韵:“……”

几个意思,昨日还在人前郎情妾意,利用完了就弃之如履了。

走,她得赶紧走。

她恶狠狠的瞪着江临枫高大的背影,咬牙切齿的跟了进去。

跟进去之后发现江临枫正站在床边脱外袍,她一怔,下意识转身准备回避一下,只是身子还没转利索,后面就传来了江临枫寡淡的略显疲惫的声音。

叫她过去给他宽衣。

“我又不是你的丫鬟,为何要伺候你”

杜韵不满。

“还想离开吗”江临枫淡道。

又威胁她,杜韵牙根咬的吱吱响,将包袱往桌上一扔,走过去“弯腰,低头”语气不太友善。

江临枫的目光在她带着薄怒与慵懒的脸上扫了一眼,微微躬身,垂首。

杜韵不太温柔的将他褪到一半的外袍扒拉了下来放到一旁,重新走回他身边。

“什么时候送我离开”她开门见山。

江临枫摘下脸上的面具放到一旁伸手捏了捏眉心对杜韵说他暂时还不能送她离开。

“什么?你想反悔?”杜韵陡然提高了音调。

“你若此时离开,爹那边你要我如何交代,你放心,等此事了了,我一定放你离开”江临枫继续解着身上中衣的衣带,似乎完全不在意杜韵在旁边。

杜韵听了江临枫的话,心中瞬间功拱出一团怒火,她转身到他前面“好,那你说,什么时候我才能离开”

她仰面怒视他,语气极其不满。

江临枫手中动作停顿了一瞬“等江月山庄的喜酒办了,等江月山庄的少主已成婚成为板上钉钉的事之后,你方能离开”语罢继续手上的动作。

若不是杜韵武功不行,她真想拔剑与江临枫打上一架。

还有,看着他那张虽赏心悦目但将损人利己的事说的如此波澜不惊的脸杜韵就来气。

她冷笑“你倒是打的好算盘,你不想娶红凝,也拒绝你爹安排给你的女人,是以用我来做挡箭牌,可若我真留下与你成了婚再离开,岂不是要毁了我的名声,你叫我一个女子,如何自处”

“那你可以留下,既不会毁了你的名节,做这江月山庄的少主夫人也不会亏待了你”

依旧聊无波澜的语调,江临枫的目光在杜韵愠怒的脸上掠过,脱下了自己身上的中衣扬手仍在了衣架上。

杜韵还没从他那句话里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就出现了一具白花花的肉体。

她双眼圆睁,下颌不自觉的抖了抖,目光在江临枫身上迅速扫过。

肌肤如玉,可能是因为常年练武的原因,身上的肌肉紧实,胸膛和腰身处的线条流畅有力,喷薄出一中儒雅又张扬的男子之气。

心头狠狠一跳,呼吸都快了一瞬,等反应过来杜韵立即轻声惊叫一句急忙转过了身子。

“你这人怎么如此无礼”她又惊又怒,胸腔里登时腾起了一股怪异。

“你明知我在脱衣服,却不离开,反倒说我无礼,是何道理,况且我在我房中换衣,何来无礼一说”

江临枫看了杜韵一眼,走到衣架前将另一件衣服套在了身上,折回床边动作清雅的系着衣带。

“喂,你换好衣服了没有”杜韵不耐烦的询问。

系好衣带的江临枫看着杜韵想转头却又不敢转头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欲收回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她几缕乌发遮掩下发红的耳朵,心头一抹异样划过。

“转过头来”他道。

“你穿好衣服了没有”

杜韵问罢等着江临枫回答她,可等了半晌,除了静夜里的烛火哔啵之声,什么也没有。

她诧异,缓缓转过了身子,随即吓了一跳。

江临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极近的地方,正静静的看着她。

她一转身便撞上他的胸膛。

四目相对之时,她似乎看见他棕色的眼眸深处荡起了一层涟漪,极浅,极快。

快的她还未看清就已经消散不见。

“你……”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若我喜欢 “你这么看着我作何”

杜韵下意识往后退了寸许,与江临枫稍稍拉开了些距离。

那样的距离叫她害怕,可究竟是怎样的害怕,她却说不出来。

江临枫的脸太过好看,那双棕色的瞳孔太过幽深,像是要将她吸进去一般,她害怕那莫名的吸引力。

对杜韵来说,当年的江临枫是个神秘的少年,如今是个危险的男人。

江临枫看见她的小动作,心中忽然涌上了一丝不悦,不过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我适才所言,你考虑的如何”。

杜韵把江临枫适才所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用考虑,我既不想假扮你的夫人,也没有留下的想法,请少主明日就如约送我离开江月山庄”

眼看着已经二月了,医毒大会在即,她得赶紧赶回淮阳才行。

听着杜韵不假思索的回答,江临枫心中的不悦突然变得浓烈“此事没得商量,夜深了,出去”

杜韵见江临枫独断专行不讲道理,语气也忽然冷了下去赶她出去,心中怒火中烧。

于是她忽然恶向胆边生的一把抓住了江临枫垂在身侧修长的左手,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上面狠狠的咬了一口。

咬完在他发飙之前一阵风似的逃开他身边往门口跑去。

江临枫手背一疼反应过来,长臂一伸。

还未逃开的杜韵被拉了回去跌进了江临枫坚硬的胸膛里,被他轻轻扣着。

看着手背上那一排清晰的齿印,江临枫的眼神沉了几分。

“杜云亭,你好大的胆子”

“我胆子大你又不是头一次知道”

杜韵也豁出去了,既然如此委屈,她又为何要随了他的意。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江临将杜韵箍在怀中,低着头,说话的时候温热的呼吸顺着杜韵的发顶而下扑到了她的脸上,引得她挣扎的更厉害了。

“在你杀了我之前,信不信我会先毒死你,大不了鱼死网破”

杜韵一边挣扎一边冷声道。

只是话音刚落,江临枫忽然笑了。

略带欢娱。

那一声笑让杜韵瞬间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的除夕夜,铺满残雪的屋顶,仰望月亮的少年在她故意将装满花生米的盘子扔下房顶的时候也是那样笑的。

明亮爽朗,少年一般。

“你这般惜命,竟也敢鱼死网破,这么些年不见,倒是长进了不少”

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却不曾放开手,江临枫的声音柔和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莫名的宠溺。

仿佛适才两人之间那般的剑拔弩张根本没发生过。

对于江临枫突然的温柔,杜韵微微一怔,脑海里第一想法便是那人当真是喜怒无常,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四下无人,少主何必装模作样”

她讽刺一句。

江临枫没有说话。

室内一阵诡异的沉默,杜韵心头那抹怪异更深,她凝着眉不知在想什么,想了一会儿她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莫测。

惊讶,古怪,难以置信次第闪过而后猛的抬头:“江临枫……你……”。

“我如何”江临枫看着她脸上欲言又止丰富多彩的表情,诧异。

“你是不是喜欢我”

杜韵咬牙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心口却砰砰的跳。

喜欢她,所以才不放她离开,所以才对她挺好的。

对,没错,虽然她不想承认,但自从进了江月山庄她确实没受多少委屈。

她放肆,她不守规矩,她经常对他冷嘲热讽,依照他的脾气若是旁人怕是不知遭殃了多少次。

他却从来没有惩罚过她。

连间青与沐风都在她跟前抱怨过好些次,说是想不通江临枫为何会对她如此特别。

她也想不通。

于是她猜他怕不是喜欢她吧。

杜韵的脑海里兀自上演着一出话本子一般的好戏,眼睛却不想放过江临枫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江临枫听了她的问题,先是愣神了一瞬,而后蹙了蹙眉。

再然后竟认真思索起她的话来了。

杜韵心跳的更快。

过了半晌,烛火哔哔声响起的时候江临枫面上的神色淡了下去,他平静的开口“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答了等于没答,杜韵无奈。

只是心头却突如其来的划过了一抹失落。

将她吓了一跳。

难道她在期待?

脑中轰的一声,杜韵瞬间白了脸。

“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难看,难不成是希望我说一句是”

江临枫睨着她,语气带上了三分悠然的戏谑。

杜韵:“我才没……”

“若我说是,你可会留下来”

忽然温柔下去的语气,江临枫打断了杜韵的话头,他的脸下移了寸许神色泰然的靠近她。

只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男子的唇角微微抿着,似乎藏着一丝紧张。

杜韵从江临枫棕色的瞳孔里看到了一个瞠目结舌的自己,再仔细去看,男人幽深瞳孔深处那丝涟漪似乎又层层荡了起来,清亮宁静里带着一丝期冀。

杜韵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半拍,像是被人轻轻握在手中般无法控制。

方寸之地忽然掀起了一阵细浪,卷着她的一颗心忽上忽下的游荡。

室内复归寂静,谁都没有说话,男子好似在等一个答案,女子好似还未从那惊骇中回过身来。

他一定是想让她留下来好利用她,所以才诱惑他,当真是好皮相,叫她险些上当。

杜韵努力说服自己,从失神里清醒过来,握了握拳“我……”

“若不会留下,又问那些做什么”

江临枫又先她一步开了口,语气比起前淡了些许,微抿的嘴角也寸寸平缓,手上力道一松,将她放开了。

杜韵本该高兴的,可看着江临枫忽然寡淡了下去的神色,方寸之地的细浪竟陡然变大。

不知怎地,她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什么情况?不是她来质问他与他谈条件的吗,如今怎么将自己搞的如此狼狈。

细思极恐,不敢再往下想,杜韵匆忙后退一步,目光在江临枫那张清隽的面上飞快扫过“夜深了,我先出去了,离开之事,我们明日再议”

说罢疾步往外走。

“杜云亭,就帮我这一次如何,我保证不会坏你名节”

江临枫的声音忽然响起,喑哑里透着一丝疲惫。

没了往日的冷淡,威胁,凌厉。

他像朋友一般的恳求她。

刚刚走到自己包袱前的杜韵骤然顿住了步伐。

她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其实她有一瞬间心软了。

该死的,堂堂江家不可一世的少主做出这般可怜的姿态,是吃准了她吃软不吃硬吗。

只是在她还没考虑清楚的时候,房门外忽然传来了间青的声音,他说江北承来了,来看看她和江临枫。

“爹一定是怀疑我二人是做戏给他看,特地来查看的”江临枫开口解释。

杜韵一惊,听着已经走到门口的脚步声,下意识将桌上的包袱提起来飞速扔到桌下藏了起来。

然后理了理衣衫,退回到了江临枫身边“我应你与你办了这场假婚礼就是了,不过这个人情你得欠着,且不能叫任何人看见我的脸”

她颓然的想,她确实是吃软不吃硬,没什么原则。

“好”

江临枫将她一系列的动作看在眼里,笑了笑,答应的很是爽快,继而自然的伸出手去整理她刚才被他弄乱的头发。

杜韵明知道他是在做戏给江北承看,站着未动,任他在自己头上动作。

只是那指腹划过之地,温凉柔软,她心头那刚刚压下去的奇异之感又被丝丝缕缕的勾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同床共枕 江北承推门而入,入眼的便是自己儿子正眉眼温柔的给小鸟依人般依偎在他胸前的杜韵整理头发。

烛火轻摇,身后的墙壁上映着二人缱绻的身影,说不出的和谐。

心里的怀疑瞬间消散了不少,江北承手抵嘴边轻轻咳嗽一声。

另一边,杜韵与江临枫听见那声轻咳,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缓缓分了开来。

“爹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江北承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然后落到杜韵的脸上“这丫头从此以后就不是你院里的洒扫丫头了,该收收心学学怎么当好着江月山庄的少主夫人了,从明日起叫红凝教她武功,我江月山庄少主夫人不会武功,传出去岂不是要遭人嗤笑”江北承严肃道。

跟红凝学功夫?杜韵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不是羊入虎口吗,江北承确定不是想找她的麻烦。

她偷偷拽着江临枫的衣袖,摇了几下。

意思是她拒绝。

“我替云亭谢过爹的好意”

杜韵:怎么回事!

以为江临枫没明白她的意思,杜韵赶忙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偷偷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不”字。

“夜深了,爹可还有其他事情”

杜韵“……”。

当她不存在的吗。

她气的在他手心狠狠掐了一把,感受到他的手颤了一下杜韵才松开了自己的手。

“这竹阁清冷,也没个伺候的人,如今有了这丫头,自然不能再像以前那般随便,我挑了个伶俐勤快的丫头给你们,她往后便留在这里伺候你们二人”

江北承说完,一个容貌普通梳着两只小辫的十四五岁的丫头被间青带了进来,见过江临枫与杜韵后又被带了出去。

其实江北承忽然送个丫头到竹阁是何用意,杜韵与江临枫都心知肚明。

所以江临枫即便心中不愿意,也不能拒绝了江北承的“好意”。

杜韵不在乎江北承是不是派人来监视她,不过叫她火大的是,江北承临走的时候竟吩咐丫鬟飞梦将她房里的东西都搬到了江临枫房中。

美名其曰二人大婚在即,在一起多培养培养感情。

她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虽是江湖儿女,但也不能如此豪爽不是,未出阁就与男子同住。

简直荒唐,可是她偏偏不能拒绝,拒绝了定被江北承怀疑。

杜韵哀怨的想谁叫她临时起了善心,答应了帮江临枫呢。

所以她眼睁睁的看着飞梦在她眼前忙活,将她屋内的东西都搬到了江临枫屋里。

飞梦做完一切,江北承才负手含笑离开了竹阁。

杜韵心道真是一只老狐狸。

只是更棘手的事情来了,她当真要跟江临枫住一间屋子吗,她扫了一眼院里的竹屋,间青沐风各住一间,她的那件腾给了飞梦,若不住江临枫那间,她怕是要露宿在外了。

况且还有飞梦那双眼睛盯着。

咬了咬呀,送走江北承后她硬着头皮回到了江临枫房中。

夜已经很深了,江临枫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他在床边坐下,没有说话,兀自捏着眉心。

杜韵心想他可能跟她一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自己在屋内转了一圈,想寻个小榻之类的东西,可转了一圈发现除了江临枫屁股下坐的那张床,什么也没有。

神色瞬间古怪了起来,她不能叫江临枫去睡地上,他自然也不会同意的。

而她,虽是二月天,可已经夜凉如冰,她自然也不可能去睡地上。

杜韵拧眉想办法,只是想着想着竟泛起了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要不……要不你叫间青搬个榻进来……就放在屏风外,我今夜先在此将就一晚”她望着江临枫漫不经心的开口。

“飞梦在外面,间青若去寻榻定会被她发现,今夜你就在床上睡吧”

江临枫忽然抬头,目光温凉平和。

却看的杜韵心头一跳,她着实没想到江临枫会将在床上睡说的那么平静简单。

她有些迟疑“这……”。

还不等她开口床边的江临枫突然笑了,他补充道“你且放心,我不会碰你的”语罢还戏谑的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瞅得杜韵面红耳赤。

江临枫这般,搞得她在想什么不该想的一样。

“倒是忘了,你清心寡欲的和尚一般”

杜韵也戏谑了回去。

“是吗,那你今晚要不要试试我是不是真正的清心寡欲”

江临枫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听不出情绪,只是语调微扬,带着一丝莫名的魅惑,加之嘴角那抹浅笑将杜韵吓了一跳。

“你果然不可信”她惊道。

江临枫余光里看见杜韵垂在袖子里正在动作的右手,笑了笑“与你玩笑罢了,夜深了,睡吧”

又恢复了清冷的表情,语罢他褪下长靴,合衣在床的内侧躺下了。

杜韵看着江临枫已经闭眼休息了,又看了看床上她能睡的空间,才慢慢挪了过去。

其实江临枫的床很大,睡两个人不挨着对方绰绰有余。

“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敢……小心我毒死你”

她紧挨着床的边沿躺下,迅速拉过脚下的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实,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的开口。

一阵沉默,半晌之后江临枫淡淡的回了她两个字“放心”。

她从被子里探出了脑袋盯着里侧江临枫初雪一般干净又冷峭的侧脸“为什么答应你爹让我跟红凝学功夫,我不是都告诉你我不愿意了吗”

“你在害怕什么?”

江临枫忽然睁开了眼睛,扭头。

杜韵见江临枫忽然转过了脸,下意识的将脑袋往被窝里缩了缩。

只是作完那个动作,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一害怕就往被子里缩脑袋的人。

“什么害怕什么,就是不愿意罢了”她淡淡道。

“之所以答应我爹是因为他决定的事情一般不会轻易改变,而且,我觉得你虽会用毒,但尚未达到炉火纯青的自保境界,学习武功很是必要,当然,本就是假的,你也可以不学,每日去红凝处做做样子即可”

做做样子?说的轻松。

“红凝是那般好相与的吗,她定然会借机找我麻烦的”

杜韵心想江临枫真是将女子心思想的太过简单了。

“不会的,她是个公私分明之人”江临枫回了她一句。

不知怎地,听了江临枫的话,杜韵忽然有些不开心,她噌的拉开被子“既公私分明,那那日在密语阁门口为何要杀我,哼,用不找你替她说好话,提前说好了,我去学武功可以,可她若敢伤我,就莫怪我不留情面了”

语气不太友善,说完又噌的将被子拉回了头顶盖住。

江临枫一阵莫名其妙,不知她为何突然变得锋利,他没有再说话,闭起了眼睛。

渐渐的呼吸轻盈了起来。

被窝里的杜韵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渐渐的也起了睡意,不多时就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混乱 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竟然抱着江临枫的杜韵,一个激灵,险些从床上滚下去。

不过她想滚也滚不下去。

因为她不知何时竟滚到了床里,离床边很远,而她的手竟然搂着江临枫的腰。

江临枫那张极其好看的脸就在她面前寸许的地方,他似乎睡得很沉,浓密黑长的睫毛安静的垂着,几缕墨发稍显凌乱的散在额前,带着一丝少年的温润无害。

均匀的呼吸喷在杜韵脸上,略显微凉。

杜韵原本想悄悄的神不知鬼不觉的退开到外面去的,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毕竟太过丢脸。

只是美色当前,她竟有一瞬间被迷惑,受了蛊惑一般的伸出手在江临枫高挺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肌肤光滑。

又在他微卷的睫毛上点了点,指腹微痒,她心头一急忙往回收手,只是还不待彻底收回,睡着的江临枫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望着江临枫的眼睛里半梦半醒的迷蒙,杜韵大囧,来不及去看他的表情,她急忙起身准备下床。

“杜云亭”

江临枫略显低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杜韵没管,只想赶紧逃逃离床上。

眼看着她就要爬到床边了,一只手忽然将她拽了回去,她重新跌回床榻之间,紧接着只感觉身上一重,瞬间被人压在了身下。

江临枫身上的温热传到杜韵身上时她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她想伸手推开他,却发现双手也被他死死的压着,根本无法动弹。

无奈,她只能用眼睛瞪他。

“你做什……唔”

话还没说完,头顶人忽然低头,她未出口的话瞬间被两片温凉柔软堵了回去。

杜韵倏尔瞪圆了眼睛,瞳孔剧震。

鼻息之下江临枫的气息盘旋缠绕,空气渐渐稀薄,杜韵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瞬,甚至忘记了挣扎。

江临枫柔软的薄唇在杜韵唇瓣辗转,温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却又略显霸道的试探,看着杜韵愣怔的小脸,一抹迷醉闪过眼底,唇下力道哦缓缓加深。

“唔……唔……”

杜韵感受到了唇瓣的力道,呼吸一窒,猛地清醒了过来,清醒过来之后扭着身子剧烈挣扎。

一双眼睛里射出寒光,恨不得将江临枫吃了,偏偏脸上挂着两片绯红,惊怒,恼羞都在里面,整个人无比生动。

江临枫感受到杜韵的挣扎,没有再继续,放开了她。

“江临枫,你无耻”

杜韵见江临枫退开,张嘴便骂。

“我若无耻,你昨夜……那又算什么,适才我醒来之前,那又算什么”

江临枫长臂撑在杜韵身侧,微微抬头,俯视着她,表情略显无奈。

昨夜?什么昨夜?杜韵脑中一片混沌,反应不过来。

难不成她昨夜做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她竭力回忆。

不过可惜了,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我做什么了”

“真的想不起来了?”

杜韵越发心惊胆颤,她迟疑的摇头。

“要不要我帮你回忆”

“不需要”杜韵陡然提高了音调。

管他是什么,还是她自己慢慢想的好。

江临枫轻笑,很是愉悦的样子。

“江临枫,信不信我毒死你”

杜韵恶狠狠道。

江临枫忽然笑的开怀,不甚在意,“随你的便”。

杜韵明白,自己下一秒将江临枫毒杀,她怕是连这竹阁都走不出去就会玩完儿。

“你到底想怎样,我既已答应了你留下帮你,你又何必捉弄于我”

江临枫的心思实在太过难猜。

他从来没有承认过喜欢她,却又对她做了只有情人之间才可做的事。

那一吻虽然清浅短暂,但也不能无缘无故。

杜韵恍惚,惊诧,更多的却是害怕。

“你当我是在捉弄你”江临枫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声音轻了下去,睨着杜韵。

“不是吗”杜韵固执的回望。

“杜云亭,你可喜欢我”

江临枫开口,呼吸浅了一瞬,语音尾处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没察觉的紧张。

可喜欢他?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杜韵发觉自己竟一句话也说不来。

何为喜欢?她好似不太明白。

喜欢他吗?她不知道。

“我……”

“莫要这么快的回答,好好想想”他打断她。

杜韵心乱如麻,已经无法思考,她是个懒人,无法思考的时候只挑最简单明了的答案。

于是她摇了摇头。

江临枫撑在床上的手渐渐缩紧“为什么”

他问,语气发凉,却带着三分固执。

为什么?这个问题杜韵仍旧回答不了。

她仍旧挑了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符合纲常伦理的回答。

“因为我已经许了人家,我已有了一个未婚夫婿”

她有柳云亭,所以她不能喜欢他。

她说的平静,神情懵懂。

江临枫棕色的瞳孔骤然一变,刹那间变得墨黑一片。

“你说什么”他开口,连语气都沉了下去。

杜韵将头往衣领里缩了缩“我有个未婚夫婿”她又说了一遍。

害怕江临枫听不清楚,还特意将声音大了几分。

江临枫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是谁”。

杜韵摇头表示她不想说“你不认识,打听这个做什么”

见杜韵不愿意说,江临枫的心底忽然涌上了一股轻微的闷痛“所以你喜欢的人是你的未婚夫婿?”

他的目光锁着她,紧紧的,深沉的,甚至带着一丝期冀。

期待什么,杜韵自然明白。

她喜欢她云亭哥哥吗?喜欢的。

她们从小在一起长大,他护着她,宠爱她,事事以她着想,她自然是喜欢他的。

所以才会想要与他成婚不是吗。

杜韵原本想点头,可不知为何,看着江临枫的眼神,忽然迟疑了。

正在她迟疑的时候,门外响起了间青的声音,打破了弥漫二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他说有贵客到,就在院中等候。

江临枫问间青何人。

间青高声答了一句说他出去就知道了,带着三分神秘。

间青话音刚落,杜韵发现江临枫神情变了变,好像是猜到了外面一大清早来的贵客,眉间的深沉渐渐退了下去,恢复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惊喜。

然后他起身下床,兀自梳洗,出门。

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杜韵看着他又变回了那幅清冷疏离的模样,好似适才一切都未发生过一般,幽然叹了口气。

当真是一个喜怒无常的男人。

只是,她心底那些莫名其妙的不是滋味儿是个怎么回事。

“果然是云亭兄”

屋外忽然传来江临枫欣喜的声音。

紧接着传出了另一个杜韵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儒雅,温润,如春日清泉,那人说他奔袭数个日夜终于赶到了这江月山庄。

杜韵一咕噜从床上爬了起来。

柳云亭来了?

她甚至来不及穿鞋,也忘记了整理自己,带着一股见到亲人一般的狂喜,跳下床赤着脚就奔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三人之间 朝阳从东方缓缓升起,林间清风掩着晨雾丝丝袅袅的飘散开来,使得竹林掩映下的竹屋愈发显得宁静。

竹屋台阶下站着一抹白色身影,高瘦清俊,在背后的翠竹衬托下出尘如画,不过若仔细去看,就能看出他脸上清浅的疲惫。

来人正是柳云亭。

柳云亭看见从屋内出来的江临枫时露出了一个老朋友一般的笑容“临枫兄,好久不见”。语罢朝他拱手行了一礼。

阶上江临枫亦是欣喜非常,他明朗一笑“云亭兄,果然是你”脸上带着老友相逢的激动。

“我奔袭数个日夜终是赶到了这江月山庄”柳云亭轻叹一声。

他在宁安,接到了云琅传回的书信,信上说杜韵要了岭南江家救人。

只言片语,云琅未多说,他虽不知是何事,还是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江临枫听了柳云亭的话一愣,心道柳云亭向来沉稳,哪里见他如此着急过,他玩笑道“来我这江月山庄何须着急,莫不是云亭兄研究出了什么新招式,急着与我切磋,若是如此,写封信差人送来便是,我自赶去相见,何须亲自千里迢迢跑上一趟”。

“实不相瞒,我……”。

见江临枫与他开起了玩笑,柳云亭准备与他解释他此行是来救人的,虽然不知江临枫与杜韵之间有何过节,但他焦急是真的。只是还不等他将话说完,便看见江临枫身后的屋门忽然被拉开,一个姑娘赤脚从里面冲了出来。

柳云亭一晒,见台阶上的姑娘衣衫不整,又未穿鞋,急忙瞥过头去。心里道几年不见,清新寡欲的冷面少主竟也学起了金屋藏娇那一套。

“云亭哥哥,你终于来了”

杜韵奔出屋子站在台阶上,瞧清楚台阶下站着的人确实是柳云亭时开心的不得了,兴奋的与他打招呼。

台阶下正待打趣江临枫几句的柳云亭听见那声熟悉的叫声,倏尔抬头,看见江临枫身边站着的竟是杜韵时,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白里透着青。

杜韵怎么,衣衫不整的从江临枫屋里出来了!

一旁的间青看了杜韵一眼,扯了扯面色不太好的沐风“你说这杜云亭,马上就要成为少主夫人了,怎么能当着少主的面随便称呼别的男子为云亭哥哥呢”

没看见江临枫的脸色已经变了吗。

沐风凉凉的回了他一句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你叫他什么?”那边,江临枫忽然回头看向杜韵,只是不等她开口,余光又在她裙下那双素白的小脚上扫过“回去穿鞋”他垂眸淡道,语罢还伸手替她整理好了有些凌乱的衣领。

江临枫自然的动作和看向杜韵时眼里那抹浅浅的宠溺台下的柳云亭看的清清楚楚。

他瞳孔一震,面色比之前更加难看。

“云亭哥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杜韵是个神经大条的,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的从江临枫房中出来让柳云亭误会了,她以为柳云亭是长途跋涉有些累了。

见自己跟他说话,他没有反应,只是满面震惊的看着她,诧异的挠了挠头拔腿准备往台阶下走。

胳膊却被身边的江临枫拉住了,他问她做什么去,表情略显不悦。

杜韵见江临枫脸上一副“你怎可对我的客人如此放肆”的表情,恍然大悟。

江临枫还不知她与柳云亭认识。

只是他二人竟然是老朋友,倒也叫她吃惊不小。

她挣开江临枫的手“忘了告诉你,台阶下的是我云亭哥哥,我们认识”

相识?江临枫诧异“当真?”他似乎不太相信杜韵的话。

“骗你作何,他叫柳云亭,宁安柳家的少主”杜韵没好气道。

院子里起了些风,清晨的风尚带着一丝寒凉,刮过杜韵身上时引得她一个哆嗦,打了个喷嚏,打完喷嚏还跳了跳脚。

“回去穿鞋”江临枫忽然拧眉命令。

柳云亭眸光一动。

“韵儿,下来”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却微微发凉。

台阶上的江临枫与杜韵皆是一愣。

“云亭哥哥,你怎么了”杜韵愣过之后走下了台阶。

江临枫神色变了变。

杜韵走到柳云亭身边,还没开口,人忽然被柳云亭打横抱了起来,吓得她赶紧伸手搂住了柳云亭的脖子,搂住之后又发觉不妥,于是在柳云亭耳边小声道“云亭哥哥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你如此就不怕受凉吗,别动”柳云亭很是无奈,他心里忐忑难安,甚至无法思考,可更担心她赤脚在地会不会着凉。

叹了口气,将杜韵那双露在裙裾外在地上站久了有些冰凉的脚包进了自己宽大的衣袖里。

“我不冷,真的,你快放我下来”杜韵挣扎。

杜韵的挣扎看在柳云亭眼里又是另一番意思,他心中一疼“鞋……可是在屋里”目光扫了一眼面前的竹屋,声音带着三分压抑。

不等杜韵开口回答,柳云亭已经抱着她大步跨上了台阶进了江临枫的屋子,经过台阶上的江临枫时朝他略微颔首说了一句失礼了。

江临枫面色又是一变,没有说话,顿了顿转身跟了进去。

阶下间青沐风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

“你说,杜云亭与少主的好友柳公子是何关系”间青摸着下巴猜测,半晌一派脑袋像是相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都叫云亭,你说二人莫不是兄妹?”他恍然大悟。

沐风瞥他一眼,狠狠捏了一把眉心“哪有兄妹同名不同姓的”。

“也是”间青不好意思的干笑了几声。

“杜云亭这个名字多半是假的,且她与柳少主之间的关系定然不简单”

沐风肯定道,脑海中闪过刚才江临枫垂眸站在台阶上略显孤清的身影,叹了口气。

“杜云亭若是敢伤害少主,我定会杀了她”他忽然开口,冰凉的语气吓了间青一跳。

“怎么会呢,杜云亭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怎么会伤害少主呢,再说她就算会用毒,怎敢对少主出手,除非不想活了”

“世间伤人之物,从来都不仅仅是刀枪剑戟,有一种伤害,会比刀枪剑戟更深,比皮肉之伤更痛”沐风盯着半开的屋门淡道。

既是猎奇,段不该为猎物付出情感。

“我不希望少主走到那一步,目前来看,及时收手尚且不晚”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间青对沐风咬文嚼字的说些他听不懂的话,十分不满。

沐风睨他一眼“其实这柳少主若是真与杜云亭有些什么,倒也是好事”,他忽然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道明身份 抱着杜韵进到江临枫房间里的柳云亭将杜韵放在床边,自然的蹲下身子动作温柔的给她穿上了鞋。

只是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杜韵身后的大床,看见床上凌乱的被褥以及枕头边安静躺着的那只玲珑发簪时面上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心口狠狠一揪他将发簪拿起来轻轻的别再杜韵发间,抚了抚她的脸“韵儿你……可有什么要与我解释的”

心间一片苦涩,柳云亭甚至没有勇气去看杜韵的眼睛。

杜韵根本不知道柳云亭误会她和江临枫的关系了,她脑子里在思考柳云亭让她解释,她要解释什么的时候,柳云亭面色纸白的转身大步出了房间,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杜韵顿住,她秀眉蹙起,莫名其妙的摸了摸发间的簪子,下一瞬恍然大悟,立即拔腿往外追去,“云亭哥哥你误会了”。

江临枫站在屏风旁将一切都收进了眼底,在杜韵经过她身边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云亭兄可是你说的那个未婚夫婿”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杜韵下意识的想点头,可对上江临枫的眼睛时,再次迟疑了。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她心里分明已经认定了柳云亭就是她的未婚夫,将来要娶她的人。

可那个“是”字她偏偏怎么也说不出来。

“此事说来话长,云亭哥哥如今误会了我二人的关系,我们先出去与他解释清楚吧”

杜韵从江临枫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江临枫握了握拳,却站着未动,“杜云亭,这个名字是不是也是假的,我听云亭兄适才叫你韵儿”

他固执的睨着她,虽是等她回答,脸上却已是知道答案一般的盛满了自嘲。

杜韵知道江临枫生气了,有些慌乱“你莫生气,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她去抓他的袖子,却被他轻轻避开。

“骗我也无妨,你惯会骗人,反正我二人也没什么关系,走吧,我这就随你出去解释”

语罢轻笑一声,不再理会杜韵大步走了出去。

杜韵看着江临枫孤傲里带着几分倔强的背影,胸口忽然一阵发闷。

该死的,她又没做错什么,怎么会莫名其妙的愧疚起来了呢,江临枫自第二次见面后也没问她叫什么她。

他自己一直把她当做杜云亭,她总不能上赶子去告诉他四年前是她骗了他,其实她叫杜韵。

杜韵急忙小跑着跟了出去。

跟出去就看见江临枫跟柳云亭已经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了。

二人一个穿黑衣,高冷如冰,一个穿白衣,温润如玉,一黑一白莫名和谐,且二人都是美男子,瞧着很是赏心悦目,只是杜韵哪里还顾得上那些,急忙坐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在她坐过去的时候二人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一个哀怨,一个冰冷。

沉默,气氛有些诡异。

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柳云亭解释,解释她是因为假扮江临枫的未婚妻,所以跟他睡在了一个屋子里,还睡在了一张床上!

柳云亭听了估计只会更生气。

她觉得解释这件事情得慢慢来,等柳云亭气消了再说也不迟,于是她提起桌上的茶壶往柳云亭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水“云亭哥哥喝茶”

她笑道。

“少主,夫人,早饭已经做好,可要摆上来?”

斜里忽然插进了飞梦的声音,杜韵听见她的话,手一抖茶壶险些飞出去。

好一个没眼色的婢女,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夫人!韵儿你们……”

柳云亭满面震惊的站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看着二人。

杜韵急忙去扯江临枫的袖子,江临枫抽回自己的衣袖让飞梦先下去,等飞梦下去后他才淡淡开口“云亭兄,莫急,这此中有些误会”

“没错,误会误会”

杜韵也站了起来走过去拉住柳云亭的袖子将他往一旁无人的地方带去。

再不解释该解释不清楚了。

江临枫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垂眸静饮,自始至终没有往二人那般看去。

他喝完那杯茶,二人回来了。

柳云亭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可解释清楚了?”江临枫问杜韵。

杜韵点了点头,江临枫没有问她是如何解释的,淡淡回了一句那就好。

“这段时间,多谢江兄照顾韵儿了,适才是在下误会了,还请见谅”

柳云亭朝江临枫拱手。

“云亭兄说笑了,我若早知道她与云亭兄是……好友,早该写信与你,让你将她领回去,省的在我山庄里浪费粮食”江临枫淡道。

柳云亭知道他在开玩笑,笑了笑没有说话,杜韵听见他讽刺自己嘴角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冷冰冰的毒舌才是江临枫,可她却开始不知所措。

“一切不过是误会一场,不知韵儿当初因何得罪了江兄,若是她的错,我替她道歉,还请江兄见谅”

杜韵没有告诉柳云亭当年杜拾儿的事情,只说四年前她无意间冲撞了江临枫二人有了些过节,才有了现在的事情。

至于假扮未婚妻,她也是捡着最简单地说的,江临枫不愿意娶红凝所以与她达成了协议,她帮他,他放她离开。

至于江北承要给二人举行婚礼的事,她并没有告诉柳云亭。

“无妨,既是云亭兄的人,我自然可以放人,不过不知这丫头到底是何人,又与云亭兄是何关系”

江临枫把玩着指尖的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不过另一只曲在腿上的手却紧了紧,他的目光漫不经心的落在柳云亭脸上,等着他回答。

“江兄见笑了,韵儿贪玩,游历江湖时用的假名,其实她名唤杜韵,是淮阳杜家的大小姐”

柳云亭笑着说完,一旁喂狗的间青手里的肉“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旋风呜咽一声一把叼过那片肥肉撒欢跑远了。

“沐风你听见了没有,那丫头竟然是杜家大小姐!难怪,难怪用毒用的那么好”

间青神色激动,一旁的沐风表情却很难看。

“是谁不行,偏偏是杜家大小姐”他低喃了一句,语气有些莫名。

另一边,杜韵坐在江临枫身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她知道他一定更生气了。

果然,他听见后先是一震,而后目光凉凉的扫到她脸上“倒是我眼拙了,没看出来你竟是杜家大小姐,若是如此,怎敢让你屈身做这竹阁里的洒扫丫头”

“我……”

杜韵听见他语出讽刺,刚想开口解释,他便打断了她“杜大小姐好生奇怪,若早些报出家门,我又怎敢将你留这么些时日,也省的云亭兄千里迢迢赶来救你”

杜韵:“……”。

得了,她不说话了,他爱怎么讽刺就怎么讽刺吧。

杜韵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气冲冲的灌了下去,却因喝的太急给呛住了,呛得她一阵咳嗽。

江临枫的眼神动了动,下意识朝杜韵伸出了手,想替她顺顺气。

只是另一只手比他更快的落到了杜韵背上,一边温柔的责备,一边轻轻地拍打。

江临枫收回手自嘲一笑,端起杯子兀自饮茶,将眼里的情绪尽数隐去。

“韵儿隐瞒自己的身份,事出有因,还望江兄见谅”柳云亭替杜韵顺好气,见江临枫面色不悦,急忙解释。

“无妨,只是我看云亭兄与这丫头这般亲昵,二人关系怕是不浅吧”

江临枫顿了顿漫不经心的开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浮沱山相遇 柳云亭听见江临枫的话露出了一个极温柔的笑意“韵儿与我自小一起长大,我二人乃青梅竹马,如今我正有去杜家提亲的打算”

柳云亭话音刚落,杜韵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去看江临枫。便看见他正往嘴边递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若微波洒出来一些在他的手背上,然后他缓缓抬头“噢,那也就是说如今你二人尚没什么关系?”。

杜韵一愣,虽然江临枫的语气平淡,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她却觉得他的话里藏着些别的意思。

见柳云亭也是一愣,杜韵急忙开口“怎么没关系,云亭哥哥不都说了吗,我二人乃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说完没等江临枫开口她又补充了一句说她饿了,能不能先吃早饭。

江临枫瞥了她一眼,抬手招来飞梦命她摆饭,没有再开口。

坐在对面的柳云亭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垂了垂眼帘,嘴角挂着一抹温润的笑意,他对江临枫道杜韵已经答应嫁给他了,等他向杜家提了亲,定下了婚期,届时一定书信通知江临枫,让他去喝一杯喜酒。

江临枫饮下手中茶水将杯子轻轻放下,笑着答了一句那是自然。

杜韵观察他脸上浅淡的笑意,辨不出真假,于是她胸口那团闷胀忽然又重了几分。

飞梦将饭菜摆上了桌,肉包子,烧鸡,清粥小菜,应有尽有。

柳云亭看了一眼桌上饭菜,嘴角的笑意倏尔淡了下去。

“韵儿不是饿了吗,快吃吧,都是你喜欢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放进杜韵碗里。

“谢谢云亭哥哥,你舟车劳顿,也快些吃饭吧”杜韵强压心间莫名的躁意,笑着拿起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平日里只觉三个都不够的包子,今日嚼在她嘴里却有些食之无味。

柳云亭也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慢条斯理的嚼着,动作清雅异常。

江临枫独自吃着碗里的清粥。

一顿饭吃的沉默异常,杜韵吃什么都觉得味同嚼蜡。

她性子跳脱,虽然多数时候大大咧咧,但不至于迟钝至极,弥漫在三人之间的古怪气氛她还是能感受到的。

嚼完最后一口包子她忽然哈哈哈的笑了几声。

她一笑,左右两边的男人都看向她。

“韵儿可是不够”

“吃饭便吃,笑什么”

杜韵:囧。

还不是为了调节一下这莫名寒冷的气氛。

“我吃饱了,不如你们与我说说你们二人是如何相识的可好,我好奇”她努力露出一个自认为万事太平的灿烂笑意。

柳云亭放下了筷子。

“我二人少时相识于宁安浮沱山”

然后他笑问江临枫可还记得当年之事,江临枫眼里闪过一抹少年的豪情“自然记得”。

他说当年他外出游历江湖,一路往西游历至宁安浮沱山,恰逢天下暴雨,他在林中避雨却遇到了一伙山贼打劫,人数众多,加上他当时年幼,武功尚且不济,渐渐不敌。

在他不敌之际,是柳云亭忽然出现救了他一命。

再后来他二人联手将浮沱山一带的山贼尽数除掉了。

“尽数除掉了?”杜韵一惊。

据她所知浮沱山绵延几十里,山贼盘踞于各个山中,怎会那般轻易除掉,再说当年他们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罢了,如何有那个本事。

柳云亭自然看得出她的疑惑,便告诉与她当年浮沱山一带贼势力复杂,数量众多,想要除掉凭他二人之力定然不行,多亏了江临枫从密语阁调派了人手过去支援,才顺利除掉了山贼,当年也算是为一方百姓除了一害,保得宁安太平了。

“难怪,难怪”杜韵心道二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说起浮沱山的山贼,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伙人。

万幽门。

以江家的势力除掉万幽门不是什么难事,但听闻江北承不愿意出手。

索性万幽门最近比较消停。

想起万幽门,杜韵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袋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扶额一阵懊恼。

青云谷里还关着一个从万幽门抓回去的人呢。

她用他试药,一直未成功,后来顾怀安离开了,那人则是小哑巴在照顾,再后来小哑巴跟她离开了青云镇!

“不会早都饿死了吧”她捂脸惊呼。

阿弥陀佛,她可不是故意的,若那人真的饿死了,切莫找到她身上来。

“韵儿你怎么了”

柳云亭见她开始碎碎念,不明所以,拉下她的手询问。

如今只能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顾怀安身上了。

她摆摆手,挤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然后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灌了进去。

喝完茶,心思稍稍平静了下去。

“你二人可知万幽门”她问。

江临枫神色一变问她打听那个做什么,她笑的一脸天真忙说没事,没事。她只是想知道他们当年除了浮沱山的山贼,如今可有什么法子对付万幽门为江湖除害。

她说柳、杜、江三家若是联手除了万幽门,一来能洗脱她杜家与万幽门勾结的传言嫌疑,三家的江湖地位也必然有所提高。

心道江北承不愿独自出手,那就联盟。

杜韵毫不掩饰的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江临枫看向她的眼神有些不可思议,大抵是没想到只知道插科打诨的她竟有那般盘算。

柳云亭亦有些吃惊,看着杜韵黑亮眼眸深处的算计与伶俐,他皱了皱眉。

他的小女该长大了,开始变得难以捉摸,叫他一眼看过去再也无法轻易看清。

他饮下一杯茶,淡淡开口,“万幽门所在地通州,属宁安、蜀中、岭南三地交汇处,却又不属三地任何一地管辖,地势复杂,山高林密,瘴气盘绕,易守不易攻,这也是如此多的江湖人去到此处却中招的原因,加之如今尚不清楚那些江湖人是如何被控制的,所以想要除掉万幽门怕是有些难”

其实,若她执意要做,那他就帮她。

“木偶蛊,他们都中了一种叫木偶蛊的蛊毒,如今只要能找到幕后控制此蛊之人,杀掉,万幽门应该会不攻自破”

杜韵兴奋道。

“这些你是从何处得知的?”柳云亭更加惊讶。

“这些云亭哥哥你就莫管了,如今只要能查出这木偶蛊的施蛊人,定能有所突破,江少主以为如何”

她忽然转过头去目光炯亮的看着江临枫,密语阁不是什么都能查出来吗,那就去查一查木偶蛊。

“你想让我派人去查木偶蛊?”

“少主聪明”杜韵笑着拍手称赞。

“你的提议倒是不错,不过要容我与我爹商量一番”江临枫顿了顿道。

其实杜韵也不过是随口一提,没想到江临枫竟答应了,惊讶之余赶忙说了一句那是自然。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质问 用过早饭,江临枫名间青取来了一潭梅花醉,要与许久不见的柳云亭痛饮。

杜韵见二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这才松了口气。

不一会儿江北承差人来请她去后山,说是红凝已经等着了,她那才想起来从今天起红凝要教她武功。

杜韵为难的看向江临枫,意思是她能不去吗,就差去拽他的袖子了。

江临枫没理会她,不过让间青与她同去。

杜韵没办法,只好百般不乐意的跟着间青去了后山。

间青一路上都颇为哀怨的盯着她,她原本假装作不知不想理会,但终是被盯得烦了。

怒问他想怎样。

间青嘴里叼着一根杂草质问她为何有了未婚夫婿还敢来勾引他家少主。

听着间青那副“你就是个坏女人”的语气,杜韵脚下一滑险些从山上栽下去。

“我何时勾引过他,分明是他勾引的我”她愤愤。

语把猛地捂住了嘴吧,心砰砰的跳,她怎么会说出那种话呢。

急忙去看间青,发现他牛眼瞪得比夜明珠还圆“你胡说,少主怎么会勾引你呢,分明就是你先在月台上说你是少主的亲亲小宝贝,还轻薄了他”

间青吊高了嗓音,一幅小孩维护亲人的表情。

“我轻薄他?他……他……”想起早上江临枫那个极其突然的吻,杜韵面颊一阵发热,心跳的更快,可惜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懂个屁”半晌,她憋出了四个字。

间青被骂的愣住,而后面色铁青“我不管你是不是杜家大小姐,沐风说了,你若是敢伤害少主,他定会杀了你”

间青说完,杜韵愣了愣,而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间青真是个蠢货,就这样将沐风给出卖了,只是为何沐风对她会有如此大的敌意呢。

“我怎么会伤害江临枫呢,你们想多了,快走吧”她收起笑意淡淡催促。

“杜韵,我只问你一句,你可喜欢我家少主”

间青忽然跳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神情严肃,眉头皱的与年画上的门神有的一拼。

“关你何事”杜韵冷道。

那个问题她想不出答案,所以她很烦躁。

“少主的事,就是我的事,原本我不是很明白沐风说的话,可适才看见少主听见柳公子说要去杜家求亲时的表情,大致明白了一些,少主喜欢你,所以想问问你是否也喜欢他”间青固执的挡着她。

“你胡说,他怎么会喜欢我?”杜韵像是被扎了一下一样猛然抬头。

江临枫是个喜怒无常,叫她猜不透的男人。她亲口问过他是不是喜欢她,他没有回答,间青又是如何确定。

“他若不喜欢你,四年前怎会放了你,你以为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又知晓如此多秘密的人能好好活着”

“兴许是江临枫他一时起了善心,当年我不过是个十三岁的丫头,又不会妨碍你们,放过我有什么奇怪”

间青冷哼一声“他若不是喜欢你,又为什么会执意的与你许了一个四年之约”

“他或许就是随口一说”

“哼,随口一说,四年后不惜亲自去青云镇找你,然后抓了一个小姑娘来逼你出现”

“我……”

“他若是不喜欢你,月台上就不会救你,你当他哪个阿猫阿狗都救吗,他若是不喜欢你,又岂会容你如此放肆的散播谣言,口出狂言的顶撞他,还不杀了你,就凭你给他下毒这一条,放在旁人身上不知死了几次”

“间青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杜韵惊叹,怎地突然口条如此顺溜麻利,说的她哑口无言。

只是有些东西渐渐明了,她就越害怕。

“你才吃错药了,你说少主如此,不是喜欢你是什么”

“他如此,难道不是一早就打定了注意要利用我挡掉那门他不愿意的亲事和那些他不喜欢的女人吗?”

没错,江临枫是有目的的,杜韵努力说服自己。

“你以为少主若是不愿意成亲,家主能逼迫的了他?这么些年,少主从未对任何女子如此特别过,你是第一个,杜韵,别跟我说你不明白。”

间青呸的吐掉了口中的杂草,等着杜韵回答。

杜韵脑袋一阵发懵“所以你就凭这些判定他喜欢我?”

间青恨不得掐死杜韵,平日脑子不是转的挺快的吗,怎么现在如此迟钝。

“你可记得三年前的除夕夜,少主去了青云镇”

杜韵愣愣点头。

“你可知少主凤凰城的外祖父早就去世了,又何须千里迢迢去到那处过年”

当年间青也不明白,江临枫为何会突然去凤凰城。

如今想来,不过是一个借口。

“啊”杜韵瞠目结舌,倒是真的没有想到。

想起那夜残雪铺满屋顶,少年一袭黑衣抱剑而坐,冷着脸警告她莫要逃走,他三年后一定会来寻她,心间荡起了一丝涟漪,清晨被江临枫吻过的唇瓣猛然灼热起来。

“此事容后再说,我们快些去后山吧,红凝等的急了怕是要发脾气”

杜韵抚了抚胸口,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垂下眼帘,越过间青大步往前走去。

“杜韵,你就是个没良心的,你是不是要跟柳公子回去”

间青在她身后不依不饶。

“我如何没良心,我又不欠他江临枫什么,我们之间不过是逢场作戏骗骗他爹罢了”杜韵倏尔回头,声音略显尖锐。

间青再次瞪圆了他那双牛眼“你说什么?”。

杜韵:“……”合着间青不知道啊。

“我说我们之间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她没好气的说完,大步离开。

间青面色爆红,大概是想起来自己适才如此激动的将杜韵指责了半天有些不好意思。

“哦,那倒是可惜了,不过你当真是头一个让少主区别对待的女子,就算是逢场作戏,旁人也没有那个资格””

间青跟了上去,碎碎念。

“是吗,那我荣幸之至行了吧”杜韵懒懒的回了她一句。

只是心里的悸动,却不比之前少。

她甩了甩脑袋在心里默念“一定是因为江临枫的美色”她才会变得如此奇怪的。

“那你可知少主为何不愿意亲近女子?”间青看了一眼周围,确定了四下无人趴在杜韵耳边开口,语气神秘。

有隐情?杜韵瞬间来了兴致“为何?难道不是因为他是断袖”。

“你才是断袖”

“你.......信不信我毒.......”

“还想不想听了”间青重下摘下一根杂草叼到嘴里。

“想”杜韵赔上了个笑脸。

间青告诉杜韵一切都因为江临枫的奶娘。

“奶娘?江临枫她娘呢”杜韵诧异。

间青斜她一眼“家主夫人在少主生下来没多就就去世了”。

杜韵顿住,难以置信。

三年前的除夕夜,他告诉她他陪他娘到凤凰城的外祖父家里过年,路过青云镇,顺道去看看她。

那时他说的平淡无奇,她信以为真,原来,都是谎话。

他没有外祖父,也没有娘。

这人,怎么比她还可怜。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坠下云台 间青告诉杜韵当年之事也是他从山庄里的老人处听来的。

他说当年江临枫的娘生下他没多久就去世了,江北承就替他请了一个奶娘。

谁知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奶娘竟是别的门派派到江月山庄的细作。

她原本的目的就是杀掉刚出生不久的江临枫,但又怕直接动手暴露了自己被密语阁缉杀,是以蛰伏在江临枫身边自小在他吃的饭食里下毒,想要他不知不觉的死去。

直到江临枫六岁那年毒性忽然发作,江北承才发现了端倪,他去缉拿奶娘时她已经逃走,不仅逃走还带走了江临枫。

江临枫最后是在离江月山庄几十里地之外的一处山洞里找到的。

找到的时候被折磨的满身是血加之本就中毒,已经奄奄一息。江北承大怒,举密语阁之力捉拿奶娘。

为了救活江临枫还亲自去杜家请了神医到江月山庄给江临枫医治,那才捡回了一条命。

“少主自那时起便不愿意再亲近女子,因为在他心底那般信任喜爱的奶娘都包藏祸心伤害于他,更不提旁人”间青叹气。

分明是别人的故事,杜韵却听的一阵揪心气愤,心道欺负小孩的都是坏人。

她忙问那个奶娘后来如何了。

诚然忘记了江临枫追杀杜拾儿的事。

间青说奶娘一年后被密语阁抓了回来,然后被年仅七岁的江临枫一剑穿心杀了。

杜韵一惊,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你害怕了”间青嗤笑。

“害怕,但是我能理解,若是我,或许会做跟他一样的决定”一瞬间,杜韵就恢复了神色,朝间青耸耸肩。

“可是少主杀了奶娘之后吐了整整一上午,之后生了一场大病”间青补充了一句。

杜韵知道,江临枫当年亲手杀了自己的奶娘一定很难过。

“所以他如今这般清冷淡漠的性子都是因为当年?”

间青点头“自那次之后少主便慢慢养成了杀伐果决的性子,他十岁开始接手密语阁,当年有人不服气,他便摆了台子与那人比武,虽然受了很重的伤,但还是凭借一己之力废了那人一条胳膊,从此再也没有人质疑他”

十岁?杜韵心思微微一动。

十岁,她离开了杜家,开始漂泊江湖,十岁,江临枫完成了一场蜕变。

间青说的轻描淡写,但杜韵明白当年各种辛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后来少主便更加努力的修习武艺,帮着家主打理江月山庄,但性子越发疏冷稳重”

疏冷她瞧出来了,可稳重吗还真没瞧出来。

稳重怎会喜欢扯她发带,对她做那莫名其妙之事。

杜韵翻了个白眼。

“我说了这么多你可明白”间青忽然吐掉嘴里杂草凝着杜韵。

杜韵一头雾水的问他明白什么,间青愤愤道叫她明白她在江临枫心里的地位,还有,若是背叛得罪了他,可是没好下场的。

杜韵扶额,怎么半天,间青又绕回去了。

“我在他心里就是个好吃懒做一无是处之人,谈何重要,我从未与他约定过什么,又谈何背叛,间青,你的脑子怕是被旋风踢了吧”

她懒懒开口,且她堂堂杜家大小姐杜韵还怕他不成。

“哼,你可知少主当年养过一只叫阿叼的猫儿,与你一般整日里除了吃就是睡的,惹急了还用爪子挠人,但少主依旧十分喜欢阿叼,后来阿叼去后山玩耍不慎中了蛇毒死了,少主难过了好一阵子,然后命人将后山的毒蛇一个不留的尽数除掉了”

“所以呢?”杜韵依然一头雾水。

间青:怎会有如此蠢笨之人。

“少主曾将言你像阿叼,所以他定是喜欢你的”间青提醒她。

间青一说,杜韵这才回想起来,江临枫却实说过她像阿叼,她那时候还琢磨阿叼是个什么东西,原来是只猫。

杜韵脸上闪过一丝古怪“快走,快走,你今日话怎么如此之多,小心红凝稍后给你苦头吃”

她垂下眼帘岔开了话题,大步离开。

间青看着她略显匆忙的步伐,皱眉跟了上去。

后山顶上,一处平坦的云台边立着一抹红色身影,墨发飘散,长剑立于身侧,血红的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只一个背影,便叫杜韵与间青看的一呆。

其实除过红凝对她的敌意,杜韵还是有些喜欢她的,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身上亦有着一股叫她欣赏的豪侠之气。

只是,她的恨意用错了地方。

她朝红凝走去,不待她靠近红凝便转过了头,看见她除过眉头微微皱了一皱之外再无多余的表情。

“你来了,那我们开始吧”

之后再无一句多余之言。

杜韵也不是真心想学武艺,她不过是来此处打发打发时间罢了,红凝教她武功的时候,间青就在一旁的青石上睡觉。

红凝知道间青在保护她,也未对她怎样,教到临近上午的时候,密语阁来了一个弟子叫走了红凝,应该是有什么急事。

红凝离开后,杜韵便自顾自玩了起来,云台上风极大,一股湿润的空气被风送了过来。

杜韵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眉间立即裹上了一抹兴奋,她过去将睡觉的间青摇起来,问他附近是不是有水域。

间青将剑往肩上一扛朝她身后云台的边缘努了努嘴巴。

杜韵跑到云台边缘,一看之下不免惊喜的叫出了声。

那云台之下竟是片广袤的水域,一眼望不到头,此刻因为是正午,水面上弥漫着一层水汽,飘渺若仙境。

大风一吹,水汽飘绕,令人心胸一阔。

那丝丝缕缕的水汽渐渐飘到了杜韵跟前,竟变得触手可及,杜韵觉得神奇往后退了一步,那水汽便如长了眼睛一般往前飘了过来。

然后一个人影渐渐在水汽里凝结了起来。

杜韵陡然瞪大了眼睛。

“孩子,这些年你过的可好”水汽里的人影开口,语气怜爱温柔。

杜韵倏尔红了眼眶,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去试图触摸那个人影,人影却摇着头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离开。

杜韵大急“娘”她叫了一声大步追了上去。

身子忽然腾空,再接着便是急速下坠。

水汽里的人影瞬间飘散成了一堆水珠落到了她的脸上。

一阵冰凉,杜韵瞬间清醒了过来,头顶是蔚蓝的天空和一轮黄日。

“啊………”

尖叫声划破天空,刺耳又惊惶。

杜韵后知后觉的叫完,忍着身子下坠失重带来的不适感,心道自己要完蛋了吗,竟然一脚踩空从云台上摔了下去。

她想找个东西攀住,可下落速度太快,且触手之处都是光滑的崖壁,根本没有东西抓。

“老娘还没活够呢”她扬天长啸一声人命的闭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幻境遇大佬 间青听见那身杀猪似的叫声,瞬间从迷糊里清醒过来。

循声而去,发现声音来自云台边沿的悬崖下时,登时面如土色。

他怎么就忘了告诉杜韵那云台下的沄水会产生幻境呢。

他急忙奔至云台边缘,向下看去,可水汽氤氲,哪里还有半个杜韵的影子,他青白着脸后退几步离那水域远了几步,高声喊着杜韵的名字。

好半晌过去,无人应答,他转身施了轻功迅速离开了云台。

杜韵的身子落进冰凉的水中时,她松了口气,心道幸亏没有摔死。

只是那巨大的冲击力和水下稀薄的空气,还是让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之前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么多地方不挑,红凝偏偏将她引到了云台,多半是故意的。

间青一口气奔回竹阁,江临枫与柳云亭正一杯又一杯的饮着酒,柳云亭清雅的面上两方薄红,神态微醉。

江临枫的双眼也带着一丝迷醉。

间青咬了咬牙跪下“少主,属下该死,没有保护好杜小姐”。

语罢便觉有四道诧异的目光瞬间落到了他头顶。

“出了什么事,她人呢,怎未回来”江临枫放下手中酒杯,清醒了几分。

“杜小姐不慎从云台上坠了下去”

间青说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觉一阵风从他身边急掠而去,他抬头,石桌前早已没了江临枫的人。

“云台在何处,速带我去”柳云亭一把攥住了间青的身子力道之大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眸光深处闪过一抹赤红。

间青微愣之后急忙带路。

沐风握了握拳将飞梦唤到了跟前“通知山庄里的所有侍卫,少主夫人坠下了云台,让他们速速安排船只入沄水寻人”。

飞梦应了一声准备离开,突然意识到了他说的是沄水,吓了一跳“沄入!你说的竟是沄水,既如此……”

她原本想说,既如此,哪里还有生还的希望。

沄水渺茫,多年未有人进去过,因为其中有幻境,入内之人亦从未见出来过,江月山庄的人亦是避那一片绝美的水域如蛇蝎。

“还不快去,若是耽误了救人,小心少主回来扒了你的皮”沐风见飞梦迟疑,怒道。

飞梦白着脸离开,她离开后沐风也去了后山云台。

他抵达云台时恰好看见江临枫毫不犹豫的纵深一跃跳下悬崖的景象。

肝胆俱裂,沐风奔了过去,不敢相信。

一个杜韵,竟能叫江临枫做到如此。

“沐风,快帮我拦住柳少主,少主命令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拦住柳少主,阻止他下去涉险”

间青的吼叫声拉回了沐风的思绪,他眉眼极冷。

不让别人去涉险,所以他就亲自去涉险了吗。

他飞身过去拔剑拦住了亦欲跳下悬崖去寻杜韵的柳云亭。

最后是二人合力将其打晕才将人拦了下来。

......................

杜韵是被一只粗噶的东西舔醒的,类似于舌头的触感。

别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黄褐色的眼睛,眼睛下是红红的鼻头,珍珠一般,再往下便是一张暗红的舌头正在一下一下的舔着她脸上的水珠。

“什么东西”杜韵尖叫。

“喵……”

她的叫声将那趴在她脸上的东西也吓了一跳,瞬间缩回脑袋朝他低低的叫了一声,眼珠子警惕的瞪着她。

原来是一只猫啊,杜韵抚了抚胸口。

不对,水里怎么会有猫?难不成她是到了阎王殿?她噌的一下坐起了身子。

身下东西狠狠一摇。

“丫头,轻点,险些将老夫的船晃倒了”一个浑厚苍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出。

她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层,阎王?她白着脸转头去看。

然后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只小船上,船头立着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孔正在悠然撑船的布衣老者。

四周水汽茫茫,分不清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

“黄泉上的摆渡人!”杜韵垂头丧气的捂脸。她是真的死了吗?

老者听见她的话噗嗤一下笑了“你倒是个有趣的丫头,放心,这里不是黄泉,你还没死呢”。

“当真”杜韵一喜。

“喵……”

那只猫儿率先叫了一声,声音轻快,叫完还将头在她手边才蹭了一噌。

杜韵一把将白猫捞进怀中抱住,有温度!她彻底松了口气。

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被眼前撑船的神秘老者救了。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敢问我们现在在何处”她扭过身坐着朝那老者弯腰行了一礼。

人生地不熟的,还是懂礼貌些好。

“沄水幻境”

杜韵一头雾水,老者笑而不语。

“敢问先生要带我去何处”她扫了一眼周围,除了水雾还是水雾,飘渺幽远,放佛永远走不到头一般。

心里一怕,急忙抬头看天。

幸好太阳与蓝天还在,要不然杜韵真的要怀疑自己进入了一个虚幻之地。

“到了便知”老者淡淡答了四个字之后再未言语。

杜韵也不在意,她知道在意也没用,无论他要带她去何处,总比待在水里的强。

日光融融,她搂着白猫在船舱里躺下晒起了身上湿漉漉的衣裳。

晒着晒着就睡了过去。

等醒来,船已经靠了岸,杜韵惊奇的发现老者将她带到的地方竟是一个小岛。

绿树环绕,满目青翠,遍地紫色鸢尾,宛若进入了世外桃源。

“好美的地方”杜韵惊呼着跳下船兴奋不已,完全忘记了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老者朝杜韵怀中的猫儿招手,猫愉悦的叫唤一声从杜韵怀中挣脱着跳下跳到了老者怀中。

老者抱着白猫朝树林深处走去,杜韵一阵撒欢之后急忙跟了上去。

鸢尾深处出现了一座茅屋,掩映在绿树只中,渺小又精致。

老者进屋后摘下了斗笠,露出了下面的脸。

一张清瘦无奇的脸,发须皆白,与一般老者别无二致,唯独白眉之下的一双眼睛,隽永深邃,深的仿若将整个江湖沧桑都装了进去,无论投进去什么都不起一丝波澜。

杜韵只看一眼,便知道自己面前的老者肯定武功修为极高。

她这是遇到高人了?一阵掩藏不住的兴奋浮上面颊。

果然话本子诚,不欺她,每一个落下悬崖之人都会遇到一个高人。

太阳缓缓落了下去,杜韵晚上就宿在老者的小屋中。

晚饭时分,即便是一桌子清粥小菜,杜韵也吃的分外开心,因为她兴奋的想是不是嘴甜些让老者传她一本武功秘籍什么的。

话本里都是那样写的,高人身上肯定有一本传世秘籍,谁练成了谁叱咤武林的那种。

只是那种兴奋没过多久就变成了惊吓。

“先生救了晚辈,晚辈尚且不知先生名讳”杜韵夹起一根青菜看着对面吃的慢条斯理的老者漫不经心的开口。

“名讳不敢当,老夫复姓南宫,名一剑”老者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句。

杜韵手中筷子一抖,吧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吃人的兔子 杜韵手里的筷子吧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老者闻言抬起了头“怎么,小丫头这般反应,可是认识老夫我”

杜韵心里开始打鼓,她该说认识呢,顺便抱抱大腿,还是说不认识呢,毕竟鬼见愁的大腿不敢轻易抱。

鬼见愁可是凭心情杀人的。

况且她可是杜韵,不是说鬼见愁要寻杜家给莫家报仇吗。

这又是什么令她忧伤的缘分。

“认识认识,先生的大名简直如雷贯耳”她从地上拾起筷子,尽量表现的泰然,老者却笑了“小丫头好似很怕老夫”。

“我这是见到您太过激动”

老者笑而不语,重新拿了一副筷子给杜韵,杜韵诚惶诚恐的接过之后急忙埋头吃粥。

她心里跟猫抓一样,既害怕,又兴奋,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鬼见愁竟然让他遇见了,说出去怕是都没有人相信。

只是他为何会在沄水幻境里。

“先生当真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鬼见愁南宫一剑先生?”

杜韵忍了半天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之间她对面的人听见她的问题眉间划过一抹傲气,紧接着屋子里像是起了一股风,那股风虽然无形,但杜韵感到了一股压迫,甚至她面前的桌子都开始颤抖。

她一惊,还不待开口,一柄剑忽然从里屋飞了出来直直停在了离她眉心一寸的地方。

生生将她吓成了斗鸡眼。

“这下你可信了?”

南宫一剑语气悠然。

杜韵看着眼前的剑,咽了口唾沫,眨了眨眼睛。

她怕一点头那剑就要戳到她的额头上。

刚眨完眼睛,剑就嗖的一下飞走了。

呆若木鸡的杜韵急忙端起手边粥碗灌了几口,给自己压压惊。

就在杜韵惊魂未定的时候南宫一剑忽然开口问她既然是从云台上落下的,是不是江家人。

杜韵敏锐的发觉他在说“江家”二字的时候语气轻了几分,嘴角轻快的笑意也淡下去了一些。

与江家有过节?

杜韵放下筷子摇头“我是从云台上掉下来的,但我不是江家人,我只是去江家办事,遭人陷害,不慎从云台上坠了下来”

南宫一剑听她不是江家人,抚了抚胡须,语气不明的说了句那倒可惜了。

杜韵不明白他说的可惜是什么,但是不敢多问,只能干干的笑了几声。

她埋头吃饭,不想再说话,谁知南宫一剑又开口了,他问她为何不好奇他为什么会在沄水幻境里。

他笑的慈眉善目,杜韵却心中打鼓,她好奇啊,但她不敢问,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她道“先生是高人,高人自然来无影去无踪,何况区区沄水幻境,是以先生在哪里晚辈都不好奇”

好奇,好奇的要死,不是说他闭关修炼,不日才出山吗。

“你这丫头倒是会恭维老夫”

杜韵本就长得好看讨喜,小嘴又甜,南宫剑一被她恭维的很是受用,大笑开来,心情似乎很好。

杜韵见他高兴,眼珠子一转借机问他为何会在沄水幻境,见南宫一剑煞有介事的抚着胡须准备开口,她赶忙竖起了耳朵。

于是便听见他笑说“不告诉你”。

原来是在玩她,杜韵露出了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先生真会开玩笑,啊哈哈哈”。

真是个怪老头,她腹诽。

夜晚的岛屿露出了比白日更加醉人的景色。

周围水域里的迷雾层层散去露出了干净的水面,镜子一般倒影着九天里的铺展无边的无极星辰和一轮明亮的圆月。偶尔一阵风过,水面上一阵波光粼粼,星辰飘荡,圆月散去,宛若进入了一片太虚幻境。

杜韵从未见过那般好看的景色,不由看的呆了。

然后想起了白日里那个水雾幻化出的她娘的影子,心头一痛,她靠那水边近了些。

她想要再看一次。

只是风清月明,除了风声,她等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

“先生,这沄水幻境里的幻境到底是因何而来”她问一旁抱着猫闭目养神的南宫剑一。

月光下,他安然的像从苍穹里下凡来的仙人。

听见杜韵问话,南宫剑一睁眼,目光在沄水上掠过,淡淡道“心有执念,所思便是所见,听闻这沄水存在几百年了,只是到底为何有幻化之力,老夫也不知”。

“原来如此,不过既然这沄水如此厉害,先生为何能在此生活,白日里我看先生在茫茫沄水中自在穿行,半分不受其影响,难不成先生心中半分执念都无”

既然是人,怎么会没有执念。

南宫剑一闭着眼睛没有回答杜韵的话,手心一下一下温柔的抚摸着卷缩在他怀中的白猫,白猫舒服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静夜里听起来有几分诡异,像某种兽类的低吟。

南宫剑一忽然开口“丫头,你可知老夫当年是如何炼成天下第一剑的,剑术之至高境界为人剑合一,若心有执念,如何练得成,且执念一物,越多越深,多累人”。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杜韵看着无边夜色愣了半晌缓缓开口:“那临川莫家呢”。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活的不耐烦了。

果然,南宫剑一在听见她的话后倏尔睁开了眼睛,看向她“莫家如何”。

他手中的猫儿好似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不安的叫了一声。

杜韵见他忽然变得凌厉,吓了一跳,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心中忐忑开口:“听闻莫家家主夫人乃先生的爱女,四年前莫家被灭门,江湖传闻先生大怒,誓要为莫家讨回公道,这可算得执念”

机会来之不易,她一定要弄清楚南宫剑一到底对杜家是何态度。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半晌,南宫剑一淡淡的回了杜韵一句,重新闭上了眼睛,怀中的猫儿安然的垂下了耳朵。

杜韵等了半晌也未等到他再开口,他没有否认自己与莫家的关系,却对莫家灭门一事只字未提。

更未提起杜家。

杜韵心里愈发忐忑不安,却不敢再多问。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她梦见南宫剑一知道了她杜家大小姐的身份,然后说杜家害了莫家满门,要为莫家报仇,然后在她身上戳了几百个窟窿,将她扔到了深水里。

运尸体的竟是那只白猫。

它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白兔,驮着她的尸体往水边走,边走边用那双大板牙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咬了下来。

杜韵冷汗淋漓的醒来,心脏跳得打鼓一般,月光透过窗子照在她脸上,白里透青。

她回过神急忙去检查自己的身体和手指。

还好,没有血窟窿,指头也还在。

面色渐渐恢复血色,她当即打算天亮了就设法离开沄水幻境。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留下做我外孙媳妇 第二天杜韵寻问南宫一剑沄水幻境如何出去,南宫一剑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笑容看的杜韵心里一阵发毛。

“不会是出不去了吧”她小心翼翼的问。

南宫一剑的笑容逐渐加深“不是出去不,是老夫不想让你出去”

“为何?”杜韵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南宫剑一笑“沄水渺茫,出去不易,老夫不愿费功夫,且老夫独自一人待在沄水里颇为无趣,正好留下你作个伴,再者老夫已将姓名告知于你,你若出去告诉了旁人,届时江湖人都知道了老夫在沄水幻境里,找上门来寻仇可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老夫年轻的时候杀过不少人,结了不少仇,如今只想安静度日,可不想仇家都找上门来扰了老夫清净”。

“先生放心,晚辈一定守口如瓶,不让任何人知道先生在这里”

南宫一剑抚须大笑,神色愉快。

怕个鬼,那个样子像是怕仇家追杀的吗。

杜韵以为他要答应了,谁知他下一秒开口的却是“不若我们再商量商量,老夫正好缺个使唤的丫头,丫头你留下来与老夫做个使唤丫头,老夫传你一套绝世剑法如何”

杜韵立马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她怕被他戳成筛子。

还有难道她长得像个使唤丫鬟?怎么一个两个都要她做使唤丫鬟。

南宫一剑花白的眉毛一挑。

杜韵吓了一跳。

她以为她不答应他生气了,急忙后退一步离他远了点。

“这些都不够的话,老夫还有一个外孙,长得极其俊俏,只是比你小上几岁,老夫将她许配给你做夫君如何?你得一套剑法,再得一个夫君,稳赚不赔”

杜韵瞠目结舌。

都什么跟什么呀,将一个男的许配给她做夫君,简直荒唐。

“先生的话晚辈听不明白,先生这是要拘了晚辈给自家外孙做媳妇?”她惊道。

“丫头真是聪明,一点即通,老夫也不愿逼迫丫头你,可我那外孙子实在是……”南宫一剑说着说着忽然顿住,花白的眉头不悦的拧在一起,重重的叹了口气。

杜韵不知话头为何又突然转到了什么劳什子外孙子身上,但她见南宫剑一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下意识问了一句“他怎么了”。

问完简直想咬掉舌头,人家外孙怎么了,干她何事。

她又不真的嫁给他。

“我那外孙在外待了几年,不知在何处染上了恶习,竟……竟是个断袖”

南宫剑一翘着胡子,一脸的痛心疾首。

“啊”杜韵没反应过来。

“老夫说他喜欢男子,所以才想将你留下给他做个伴,届时也好为宗族传宗接代,你这丫头水灵漂亮的仙女一样,他一定会喜欢,指不定还会忘了那个朝思暮想的男子”

既是断袖,那不是将她往火坑里推吗。

杜韵忍不住侧过脑袋翻了个大白眼,再回过头脸上挂上了“万事好商量”的笑意“先生说笑了,既然先生外孙与那男子是两情相悦,先生就不该阻挡他追求幸福,晚辈也不好去……去横插一脚”。

“你莫要胡说八道,总之老夫是不会放你离开的”南宫一剑笑的像一只拐卖儿童的老狐狸,压根不吃杜韵那一套。

他嘱咐杜韵莫要想着逃走,不过若不怕葬身沄水,尽管去逃,小船就在水边停着。

语罢抄起白猫抱在怀里,准备早饭去了。

杜韵去了水边。

小船果然停在水边,只是她看着白日里又起了大雾沄水,实在没有勇气驾船离开。

水雾茫茫,她垂头丧气的在一颗树边坐下“江临枫、云亭哥哥,你们什么时候来救我”。

喃喃自语,四周极其安静,水声波澜,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无助颓丧。

半晌过去,她那颗烦躁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了下去。

思绪一宁,那些与南宫剑一的古怪对话瞬间跳了出来。

“什么劳什子外孙媳妇,老娘是有未婚夫的人”她修长的手指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划着圈圈。

划着划着瞳孔一震,猛地顿住。

外孙?南宫一剑是适才是说了外孙吗?

莫家不是被灭门了吗,何来外孙?

也就是说莫家的小少主没死?

登时生出一种自己窥见了一个大秘密的杜韵起身拍掉指尖泥土折身匆匆往回走。

“先生适才说的可是外孙”

她回到茅屋后趴在厨房门口双眼炯亮,正在炒菜的南宫一剑睨她一眼“丫头想通了?”

“通了,通了,不过先生要告诉我您所言外孙可是莫家小少主”

南宫剑一微微颔首。

“怎么会,不是说莫家……”

“不过是上天垂帘罢了,让莫氏一门留下了一点血脉”

杜韵未出口的话被南宫剑一淡淡打断。

她正想开口,便听得南宫一剑继续开口“所以丫头你任重道远,定要将我那外孙扶上正道,然后为莫家延续子嗣”

他笑的一脸慈祥,杜韵险些被自己堵在喉咙口的一口气噎死。

扶上正道?说的轻巧,一个断袖她能怎么办。

“先生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不怕我说出去”杜韵玩味一笑。

“你出不去的,且等过段时间我那外孙回来,你们就成亲”

成亲,成个大头鬼亲。

“敢问先生你那外孙姓名,晚辈恰好懂些八字,且算算,我们二人合不合适”

南宫剑一听了她的话,抚着胡须饶有兴致的瞥了杜韵一眼“莫南浔”他道。

杜韵将那名字在嘴里咂过一遍,心头忽然划过一抹异样,不知怎地,她竟觉得“莫南浔”那个名字有些熟悉。

她吓了一跳,抬头,发现南宫剑一正一脸兴味的盯着她,她忙正了正神色,仰头看天,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先生,我适才算过八字了,我二人……”她语气一哀摇头”不合适”

“喔,不巧,老夫也略懂些八字,不知丫头你姓名,老夫再算一遍”

姓名?杜韵开始干笑“晚辈名唤小帘”。

南宫剑一学着她的模样抬头望了一眼茅草屋顶,嘴里一阵念念有词。

“啧,老夫与你算的有些不同,老夫算出你二人是天设奇缘,般配的紧”

杜韵扭头离开。

算了,她放弃了,谁让南宫一剑比她更像神棍。

吃过早饭,南宫一剑抱着猫出了茅屋往水边走去,杜韵跟了上去,发现他竟要划小船离开,急忙奔上前去问他要去何处。

南宫一剑江小船划入了水雾深处,没有理会她。

“捞人去”半晌之后,水雾深处传出了个悠然的声音。

杜韵看着面前茫茫水雾,捞人?难道还有谁掉下来了不成?

不求甚解,她百无聊赖的坐在水边等着南宫一剑回来。

临近正午的时候,南宫一剑摇着船回来了,船上竟然真的躺着一个人。

杜韵好奇的走上前去一探究竟。

看清船上昏迷不醒的人时,嘴角一抽,险些落下眼泪来。

船舱里躺着的人,竟然是江临枫。

她心中最后一丝获救的希望也破灭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中毒 杜韵不知道江临枫为何会被南宫一剑捡回去,她只想知道南宫一剑是否知道江临枫江家少主的身份。

南宫一剑将小船停靠在岸边之后命令杜韵帮他搬人。

杜韵敛起脸上一切情绪,什么也没问帮南宫一剑将人抬回了茅屋。

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南宫一剑将尚且昏迷的江临枫五花大绑了起来。

男人面色苍白双眼紧闭,一缕湿发垂在光滑的额间,安静的被绑在柱子上,连一身黑衣都是湿的,正滴答滴答的往地上滴着水珠。

堂堂江家少主狼狈的让人觉得可怜。

杜韵看着看着就生出了一股冲上替他解开的冲动。

“先生为何要将这人绑起来”杜韵立在门边看着南宫一剑粗暴的将绳子绑的更紧,漫不经心的开口。

南宫一剑头也不抬的答了一句他乐意,杜韵一噎,顿了顿又问他可知“捡”回来的人是谁。

南宫一剑继续头也不抬的答了一句江家少主。

杜韵心头一跳,南宫一剑既然知道江临枫的身份还敢绑人,说明二人之间应该是有过节,杜韵觉得眼前局势有些棘手。

原先她等着江临枫来救她,如今看来只能是她先将他救了,然后再让她带她出沄水幻境。

“先生知道了还绑人?”她假装惊诧。

“老夫乐意”

杜韵:天下第一剑,惹不起。

她虽想救江临枫,但吃不准南宫一剑想做什么,到底与江临枫有什么仇怨,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南宫一剑行事古怪,像是算准了一般,说是出去捡人,于是竟真的将江临枫“捡了”回来,一回来二话不说就绑了。

索性南宫一剑现在未对她怎么样,若是她轻举妄动到时候不仅救不了江临枫,说不定她自己也出不去了。

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江临枫和继续将绳子捆的更紧的南宫一剑,杜韵翻了个白眼。

是江临枫太厉害,还是南宫一剑不自信,将人捆的那么紧。

她看着江临枫被绳子勒的泛红的双手,不知怎的,竟有些生气。

“先生,这人好歹是江家少主,你如此也太粗暴了些,且君子不趁人之危,人家正昏迷着,你就绑了人,未免太不地道了”

南宫一剑听了她的话手下一顿忽然转过头“怎么,丫头你心疼了”。

杜韵神色一僵,被南宫一剑那双深邃的眼睛盯得心里一阵发毛,急忙否定“先生说的这是什么话,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何来心疼,只是这人是江家少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密语阁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她笑道。

南宫一剑露出了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甚至略带兴趣“丫头莫要说谎,你与他若没有关系,他何故在沄水上神色焦急的找你,甚至不惜动用了江家数百侍卫”

寻她?数百侍卫?杜韵一愣,原来他真的是来救她的。

心里一阵感激,杜韵看向江临枫的眼里不免多了几分柔色,可不敢表露的太明显,她讪笑道“不瞒先生,其实我并非被人陷害坠入了沄水,其实是我自己跳下来的,因为我偷了江家少主一件极重要的东西,被追捕,无处可逃便跳下了沄水,幸得老先生相救”。

杜韵素来扯谎的时候从容镇定面不改色,若是放在江临枫或者柳云亭身上定然骗不过去,但南宫一剑是头一次,看着杜韵一双无害的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不由得便信了。

他半信半疑的问她可是真的,杜韵急忙点头,罢了还被南宫一剑夸了一句有本事有胆量,竟敢从江家偷东西。

杜韵讪讪的想可不是吗,她连天下第一剑都敢骗呢。

“没关系就好,适才见他如此焦急的找你,老夫还猜测你二人之间关系亲密,心想那可不行,你可是老夫定好的外孙媳妇,谁也抢不去,谁抢了老夫就一剑杀了谁”

南宫一剑甫一说完那个杀字,屋内那把鎏光长剑突然开始蠢蠢欲动,在剑鞘中恻恻做响,将杜韵吓了一跳。

传说中的人剑合一?鎏光剑当真能感受到南宫一剑的心思?

杜韵不免感叹南宫一剑武学造诣之高,不等她感叹完就看见南宫一剑从怀中掏了一颗黑色药丸出来捏开江临枫的嘴巴扔了进去。

杜韵大惊。

“先生给这厮吃的什么,可莫要浪费了先生的东西才行”她强压下心中焦急缓步移至南宫一剑身边目光阴沉的盯着江临枫。

好似极其厌恶他一般。

“防其逃走,老夫喂他吃了些软筋散,最烈的那种”

据杜韵所知最烈的软筋散一旦服下,四个时辰之内浑身发软,一潭死水一般半分无法动弹。

这南宫一剑到底与江临枫有多大的仇怨,可若有深仇大恨,又为何不一剑杀了了事。

杜韵诧异,她垂了垂眼帘,忽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贴到了江临枫线条好看的玉白脖颈上“先生若与这厮有过节,不若我替先生杀了他,既替先生解了恨,也省了我自己的麻烦”她露出一个幽深且恶劣的笑意。

说罢匕首轻轻一划,江临枫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虽然不深,还是留出了血来。

“慢着,丫头莫急,老夫留着他还有些话要问,待问过之后再交给你杀了也不迟”

南宫一剑见杜韵说变脸就变脸,说动手就动手,急忙捉住了她的手制止。

“如此甚好”杜韵笑着收回匕首,收手之时指尖有意无意的抹过那缕血丝。

她刚垂下手,昏迷的江临枫身子动了动,似有醒来的迹象,一旁的南宫一剑见状开口让她先出去,说是药效发作之前,他有些话要与江临枫说,并且嘱咐她不要在外面偷听。

若是偷听被鎏光“误伤”了,可是与他无关。

红果果的威胁,南宫一剑越是如此,杜韵越是好奇,只是她到底忌惮那柄鎏光剑,还是听话的出去了。

出去之后走了很远,看了一眼身后,确定南宫一剑没有盯着她,杜韵才将微微攥着的手掌伸了开来。

食指上的血迹还在,她迅速将食指放在鼻下嗅了嗅。

神色一松。

幸亏,南宫一剑没有撒谎,喂给江临枫吃的是软筋散,不是什么其他毒药。

不过,确实也是最烈的那种。

最烈的软筋散,最严重的会让人失去吞咽与呼吸之力,与死人无益,若不及时解除,时间一长则会心脏麻痹而亡。

所以,南宫一剑甚至不需要她去帮他杀江临枫,只要将他放在哪里,几个时辰之后他也会不知不觉的死去。

秀眉狠狠的拧了起来,杜韵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屋门,大步跨进了眼前葱翠的密林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药吻 若在外面,一个软筋散之毒还难不倒她,可偏偏此时她身上没有解药。

所以她要去山林里寻一种叫回仙草的药草,用它来炮制软筋散的解药。

杜韵跨进密林的时候始终提着一口气,目光沉如水,因为她也不敢确定眼前的岛上会不会有回仙草。

是以江临枫的命算是捏在老天爷手里了。

半个时辰后,杜韵终于在密林深处找到了几株回仙草,她手中捏着药草险些高兴的落下泪来。

来不及琢磨自己为什么那么高兴,小心翼翼的将草卷近袖中,杜韵拔腿就往林子外面跑。

炮制回仙草的方法很简单,捣碎了往里加一味蛮牛骨喂给中毒之人便行。

蛮牛骨,其实就是路边极为常见的一种状似牛尾的药草,很好找,杜韵并不担心。

蛮牛骨有散毒之效,回仙草有回力之功,二者相辅,便是解软筋散之毒最快的解药。

杜韵一路奔回茅屋前,小心翼翼的在路边摘了几株蛮牛骨藏在袖子里,刚整顿好,南宫一剑便从屋里出来了。

他脸色极沉,眉间甚至隐着一股戾气,很少见的表情,杜韵大惊,猜测他不会是将江临枫给杀了吧,急忙上前“先生怎么了,怎么脸色如此难看”。

南宫一剑面无表情“天色不早了,老夫去做晚饭,你可以进去杀人了”他什么也不解释,语罢转身去了厨房。

还好,没死。

杜韵一喜,她正愁找不到理由接近江临枫呢,欢快的应了一声推门而入,顺带将门从里面扣了起来。

她极其欢快的应答声听在南宫一剑耳中就是迫不及待的要杀人,是以他并未在意。

日头将落,屋内光线有些暗,杜韵借着从窗户里照进来的橘色天光,疾步走到了江临枫跟前,江临枫垂着头,似乎又陷入了昏迷,脸色比她离开的时候更白,甚至透着一股死气。

呼吸一顿,杜韵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活着,她松了口气,又伸手查探他脖颈间的伤痕。

怕南宫一剑发现她在救人,杜韵不敢点灯,只能垫着脚尖将头凑到了江临枫脖子前。

呃,口子太小了。

怪不得,没起到作用,她一阵懊恼。

其实她那一刀是想给江临枫放些血,那样软筋散之毒就不会那么快进入他的五脏六腑。

不过她最终不忍割的太深,毕竟那么细皮嫩肉的脖子,她怎么好意思在上面划拉一道口子。

不过就因为那丁点的不忍,坏事了。

伸手去探江临枫的脖脉,刚将手放上去,江临枫那双紧闭的双眼倏尔睁开了,在幽暗里射出两道寒光,精准的掠到了杜韵脸上。

然后,二人皆是一愣。

江临枫应该是没想到是杜韵,一愣之后眼里的寒光渐渐消散,变成了淡淡的欣喜和虚弱的疲惫。

他动了动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是使不上力气,到最后只有嘴角颤了颤,一抹懊恼与难堪迅速划过眼眸。

杜韵的心跟着颤了颤。

这个男人,何时变得如此狼狈过,她原本想抓住机会嘲笑他几句,可出口的话就变成了“还好吗”。

甚至带着一股无名的愤怒。

她生个劳什子气,杜韵莫名其妙。

江临枫睫毛动了动,算作应答。

杜韵叹了口气“我昨日落水被屋外的人救了,原本等着你和云亭哥哥来带我出去,谁知你如今也被关在这里了”

杜韵说完,江临枫眼里又闪过一抹难堪,杜韵见状急忙解释“我不是责怪你的意思,你中了软筋散需尽快解毒,我这里有解药,你只需吃下去便行,然后我二人寻个机会逃走”

她说完,江临枫睫毛动了动,表示同意。

杜韵赶忙将回仙草与蛮牛骨掏出来拿到一旁捣鼓了起来,就在她捣药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南宫剑一的声音。

“丫头,你杀个人怎么还不出来,快些出来,老夫的晚饭快做好了”

杜韵吓的手一抖,险些将半碗药汁打翻,抚了抚胸口,她压下嗓子朝门外道:“先生莫急,待我先将他好好折磨一番再杀了也不迟”

她恶狠狠的说完,南宫一剑不疑有他的离开了门口,松了口气,一转头却发现江临枫在幽幽的盯着她。

瞪她?他还敢瞪她?谁如今是阶下囚搞不清楚吗。

算了,看他可怜的份上杜韵不欲与江临枫一般见识,她端着解药走到他跟前。

“喝了它”她将碗举到了他唇边。

江临枫凝着眼前黑乎乎的半碗药草汁试图张开嘴,可挣扎了半晌还是不行,他眼里难堪更重,甚至不太好意思去看小胳膊吃力举着的杜韵。

他从未觉得自己会像此刻这般无能过。

杜韵举了半天胳膊都酸了,她收回胳膊刚想叨咕江临枫几句,却看到了他脸上的尴尬,瞬间明白了过来。

她一拍脑袋“我倒是忘了你中毒了,动不了了”。

所以这药要如何叫他喝进去。

自己喝肯定是不可能了,杜韵绞尽脑汁的想办法,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身子忽然变得僵硬,脸颊也飞上了两团暗红。

只是天色太暗,谁也瞧不清。

窗外起了些风,吹得外面的树叶飒飒作响,更衬得屋内安静至极。

算了不管了,救人要紧,杜韵一咬牙,走到桌边将椅子搬到了江临枫面前。

在他诧异的目光下站了上去。

她原本只到江临枫的胸口,可有了椅子坐垫脚,立马比他高出了一个头。

“江临枫,提前说好,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是为了救你,可能有所唐突,可我是个姑娘,吃亏的总归是我,所以,你……莫要多想,也莫要生气”

她居高临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掩藏极好的忐忑。

江临枫微微垂着脑袋,看不清杜韵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碎玉一般好听的声音在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心头愈发诧异,不明白杜韵要做什么。

就在他愣神之际,一只温热的掌心忽然托住了他的下巴,将他无力的头托了起来,靠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那只手没有放下去,顺便捏住了他的下巴,微微一用力,他便感觉自己的嘴巴不受控制的张了开来。

尚未反应过来,一缕药香传了过来,然后便是杜韵在他面忽然放大的脸,面颊上两方薄红如上好的胭脂。

屋内昏暗,原本什么也瞧不清,可江临枫偏偏瞧见了,就在他瞳孔一缩的时候两方柔软的唇贴上了他的嘴唇,来不及震惊,一股液体就流进了他嘴里,腥涩里带着浓重的苦味儿。

原来她那一番莫名的说词是因为如此……江临枫心头微微一跳。

下巴忽然被抬的更高,那股液体便顺着喉头顺利的滑了下去,紧接着又是一股。

分明是中了软筋散,江临枫的身子却僵硬的石头一般。

他不敢动,其实也动不了,任由那方贴着他的柔软唇畔将所有的药都喂进了他嘴里。

他恍惚间觉得杜韵脸上的胭脂色又艳丽了几分。

他一眼不眨的睨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鼻息相闻,分明是温凉的,却又滚烫的灼人。

少女的两扇睫毛微微颤着,带着三分羞赫,垂下去的时候无意间扫过他的脸颊,仿若在他心底落下了一根羽毛,瞬间激起了一片涟漪。

杜韵垂眼透过二人鼻唇的缝隙去看江临枫的喉头,发现他的喉头上下滚动着。

知道他顺利将药吞了下去,面色稍霁,杜韵仰起头离开了江临枫的唇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逃走,涟漪 杜韵离开江临枫的唇的一瞬间,天彻底黑了下去,屋子里也陷入了一片漆黑。

她站在凳子上没有动,只听得见安静里有什么东西砰砰的跳,声音大的打鼓一样。

分不清是她的心脏还是对面江临枫的心脏。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

“你……”黑暗里忽然响起了江临枫微弱的声音。

“你能说话了!这药效还真是快”

杜韵闻言喜道,心思瞬间全都落在了江临枫身上的毒上,将适才用嘴喂药的尴尬与羞赫瞬间都抛到了脑后。

她从凳子上跳下去,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摸索着将屋内的油灯点燃,然后将凳子摆会原位,重新走回了江临枫身边。

将灯举到江临枫面前,看着他的脸渐渐恢复了血色,松了口气。

“听着,你已经吃了解药,大约半个时辰后毒性就会解除,你就可以动了,我现在将绑着你的绳子解开,你恢复了之后等入了夜,就趁机逃走吧”

“那……你……呢”

“我啊,自然也要逃走,入夜之后沄水上的雾气就会散去,小舟就停在不远处的岸边,等那老头睡了,子时,我们在岸边汇合”

“等我解了毒……,我们……一起走,或者……我去杀了外面的人”

江临枫断断续续的艰难开口,声音却冷若寒冰。

杜韵险些笑出声来,心道看来江临枫还不知道南宫一剑的身份。

她摇头淡道“那是你惹不起的人,我们此番能逃出去就已经很好了,你莫要想着生事,枉我费心的救你,听我的话,你先走,不然我们谁都走不了”

她坚定道。

江临枫顿了顿,微微颔首。

“为何要救我,……你不是……讨厌我吗”

烛火静静摇曳,江临枫半阖着眼帘,目光落在杜韵白净的脸上,无意间扫过她那张还沾着些药渍,泛着盈盈水光的红唇,心头一跳,缓缓开口。

正在想着如何给南宫一剑下点药,叫他一觉睡到大天亮,她二人好顺利的逃走的杜韵忽然听到江临枫的话,愣了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里的话已经脱口而出“我不讨厌你”她说。

说完对上江临枫那双正含着三分笑意睨着她的棕眸,心头一阵怪异,急忙补充了一句“我不救你,谁带我逃出去”。

江临枫笑了笑没有说话。

时间紧迫,杜韵瞪他一眼,绕到他身后飞快的将绑着他的绳子松了松,将死结打成了活结。

以江临枫的本事,等恢复了力气轻轻一挣便能挣开。

屋外又传来了南宫一剑的声音,催促她出去吃饭。

杜韵应了一声,忽然撸起了袖子,露出了一截细白的胳膊,然后她从怀中掏出匕首,龇着牙闭着眼在上面狠狠划拉了一道,血瞬间流了出来。

疼的她当即红了眼眶,不是她想哭,实在是太疼了,没忍住。

江临枫看着杜韵胳膊上的血口子,目光一沉“你做什么”声音略显不悦。

“救你啊”杜韵那双杏眼瞪向江临枫,然后抬起了胳膊“低头”她命令道。

江临枫不知她要做什么,却还是听话的低下了头,紧接着脖颈处便贴上了杜韵流血的胳膊。

她将那些血都抹在了他的脖颈上,少女细腻的肌肤,温热的鲜血触及他脖颈的时候,江临枫觉得落在他心底的那根羽毛又开始沉浮。

他目光沉静的看着杜韵动作完,也不包扎,大喇喇将袖子往下一拉将伤口盖住,然后后退一步扬起了头颇为得意的看着他。

其实不是在看他,杜韵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如此一来,那老头就不会怀疑了”她笑道。

“过一会儿他一定会进来查看,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死人了,稍后他若是进来,你便屏住呼吸,待稍后用饭,我趁机在饭菜里动些手脚,今夜我们便妥了”

江临枫颔首。

杜韵离开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南宫一剑果然去查看。

杜韵的法子顺利骗过了南宫一剑,他看着江临枫脖颈上的血痕,探了探他的鼻息,朝一边垂眸擦拭着自己匕首的杜韵递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丫头好胆量,竟真将这小子杀了,你不怕密语阁?”

杜韵收起匕首莞尔一笑“怕是怕,不过这不是有先生给我撑腰吗,我如今既是先生的外孙媳妇,先生能不管我,任由我被密语阁追杀?再说,这厮待明日了,扔到沄水里去,谁能知道是我杀的”

说罢摸着肚皮委屈的说自己饿了,想赶紧吃饭。

南宫一剑被外孙媳妇几个字取悦了,大笑着抚了一把胡须,道了句他自然会护着她,然后大步离开了房间。

杜韵急忙跟了出去,脚步踏出门的瞬间发觉一道淡淡的情绪不明的目光落到了她背上。

她假装没看见,飞快的关上门离开了。

大抵是南宫一剑不知道杜韵的本事,又兴许他对她很信任,总之杜韵的药下的很顺利。

别问她怎么下的,只要南宫一剑吃饭,她就有办法。

子时将近,杜韵从床上爬起来,小心翼翼的穿好鞋出了门,走到南宫一剑门口外贴着耳朵听着里面沉重的呼吸声,心下一安,不放心又往他屋内吹了些迷魂药。

吹完之后才匆匆去了关押江临枫的房间,人已经不在屋里了,杜韵趁着明亮的月色悄悄离开了茅屋。

她感到沄水边时,亮白的月光下立着一个高瘦的黑色人影,长剑立在身旁。

清辉裹身,在周围斑驳的树影下显得孤寂且神秘。

就像话本子写的夜里奔袭取人性命的冷傲杀手。

“江临枫”杜韵小心翼翼叫了一声。

江临枫闻言回头,看见杜韵眼神微微一亮“你来了,快走吧”语罢用内力将水边停靠的小舟催到了水中,跳了上去。

杜韵赶忙跟上去坐进了小舟中。

小舟渐往沄水深处驶去,月朗星灿,沄水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起来,江临枫站在船头划传,百无聊赖的杜韵坐在一旁支着脑袋欣赏着他那张顶顶好的皮相。

穿黑衣的男子黑发红唇,面色比月光还要白皙剔透,棱角分明的刀刻斧凿一般,不说话的时候眼角微垂,显得有些淡漠疏离,却更衬的他冷厉如剑。

瞧着不好靠近,却着实赏心悦目。

“江临枫,你长得真好看”杜韵下意识的开口,刚说完,江临枫淡淡的目光就扫了过来,没有不悦,只有些杜韵看不清楚的莫名。

然后那目光收了回去,继续划船。

不知怎地,杜韵忽然慢慢红了脸。

“你这人,旁人夸你,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莫名有几分尴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秘密,心意 二人的小舟在清明如镜的水面上缓缓行驶,杜韵不知道小舟要驶往何处,江临枫到底能不能带她走出沄水,但好似心里对江临枫莫名的信任。

于是她没心没肺的趴在船边卷起袖子将手伸进沄水中有一下没一下悠然的划着水。

水面倒影着漫天星河,被她伸手一搅,聚了散,散了聚。

她觉得好玩不已,不自觉咯咯的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精灵一般。

“坐好”身后忽然响起了江临枫清冷的声音。

杜韵回头,发现他不知时候已经从船头走到了她身后,面上带着一丝不悦。

“怎么了”她问。

“坐好”

杜韵以为他是怕她趴着压翻了小舟,急忙坐直了身子。

男人面色稍霁。

杜韵翻了个白眼,刚想告诉江临枫她才没有那么重,江临枫忽然在她面前蹲了下去,然后刺啦一声撕下了自己的一截衣摆,紧接着拉过她那只受伤裸露在外的胳膊,拧着眉一言不发的将她尚且翻着皮肉的伤口包了起来。

“你到底是不是个姑娘”包扎完放开她的手,淡淡道。

“呀,我忘了”杜韵摸了摸被江临枫包扎好的伤口,一拍脑袋,用过晚饭她本来想包扎来着,结果给忘了。

朝她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目光,杜韵在那截黑布上又摸了摸。

江临枫拉下她的手,目光稍有无奈“你就不能安分些吗”。

是在责怪她受了伤还在玩水,还用力的拍脑袋。

兴许是月光太过美好,杜韵竟从江临枫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宠溺,她噌的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若不是你的那个红凝将我故意叫到了云台,我能掉下来吗”

说完连自己也愣住了。

什么跟什么呀,她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是我的红凝,她与我没关系,若有关系,也只是主仆关系”江临枫的面色冷了下去。

杜韵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干笑了几声,转头看水。

“她的事我回去会查清楚的,若真是我江月山庄人捣的鬼,我会给你一个公道的”江临枫淡道。

听着江临枫忽然变得疏离的语气,杜韵心头一闷,心想他怎么变得那么快,她也淡道“那就多谢江少主了”。

“我不是这个……”

“江少主是何意思与我何关,我上岸之后就会跟云亭哥哥离开江月山庄,还有,麻烦少主转告红凝,切莫再将我当做情敌了,我可真是担待不起”

杜韵先一步打断了江临枫欲解释的话,语气更淡。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生个什么气。

一阵沉默,江临枫垂在身侧的拳紧了紧“杜韵,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杜韵瞥过了头,看着水里摇摇晃晃的水面,没有说话,她其实是有些懊恼的。

懊恼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吵起了架。

就那样,二人之间再无言语,杜韵心里更烦躁了。

她下意识将手又伸到了水里,下一秒就被一只大手捉了回去。“再动,我就将你丢下船去”江临枫睨着她。

“好,我不动就是了”见江临枫开了口,杜韵心里的烦闷莫名去了几分,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要做那老者的外孙媳妇?”又过了半晌,江临枫忽然开口,语气莫名。

杜韵一怔“不过是骗他的话,做不得真,何况我连他外孙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若是知道模样,你就答应了?”

这人,怎么跟她咬文嚼字起来了,杜韵看着江临枫微沉的面色,有些哭笑不得“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你到底与南宫一剑到底有什么恩怨过节,又是怎么被他抓住的”

她岔开了话题。

其实她是真的好奇,也好奇二人在屋子里又说了些什么。

“他是南宫一剑?”江临枫瞳孔一震,紧接着眼里迅速闪过一抹思量,再便是了然。

看着他一番变化,杜韵心里也有了几分计较“所以你到底跟他有什么恩怨”

谁知她话音刚落,江临枫看向她的目光忽然深了几分,“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杜韵诧异。

“没什么,不知道便不知道罢”他淡淡回了一句。

杜韵心里一阵古怪,直觉江临枫知道些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而且分明与她有关。

可是她继续追问的时候,他却只字不提,只说那些腌臜事她不知道了也好。

杜韵心头一阵发凉,心里陡然升起了一团迷雾。

“所以南宫一剑抓你也是因为那件“腌臜”事,江临枫,临川莫家的灭门一事……不会和你们江家有关吧”

她像是想通了什么突然开口,脸色微微发白。

是了,听闻南宫一剑出山就是为了调查莫家灭门一事,他别的地方不去,偏偏在江家后山崖下的沄水幻境里,还抓了江临枫,极其有可能是因为莫家的事。

密语阁杀手无数,能杀了莫家满门,也不是办不到。

如此一想,杜韵看向江临枫的眼神不自觉多了几分畏惧。

江临枫见她如此眉头忽而一攒“杜韵,莫要拿这样的眼神看我”。

“你且说是不是”她有些固执。

她不是大善人,也知道江湖波云诡谲,暗流涌动,可灭门,实在太过惨烈。

“你若执意问我,不如回去问问你爹”江临枫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

问她爹?也就是说真的也与杜家有关?杜韵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你胡说”她尖声道。

江临枫垂眸,没有说话,走到了船头,继续划船“过了前面就到了东山脚下,应该会有江月山庄的人,我们就安全了”他的声音有些凉,却带着微不可闻的懊恼。

杜韵心中惊骇不已,江临枫在说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清,半晌,讷讷的看向他“你回去后会不会派人到岛上去抓南宫一剑”。

“斩草除根”他只答了四个字,语气波澜不惊。

“不仅是他,还有他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外孙””他又补了一句。

“不能放过他们吗”杜韵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但还是忍不住开口。

一阵沉默,江临枫凉凉的声音传了过来,他说若想要赔上江、杜两家,大可以放过。

且南宫一剑怕是不会放过江家和杜家。

“所以当年……到底为什么要对莫家……”

江临枫沉默以对,杜韵愈发心惊,明白其中恐怕还有更大的秘密。

其中到底是什么,她一定会查清楚的。

船又行了一会儿,杜韵便看到了一团一团的火光和山的影子。

原来她们要靠岸了。

沄水的一个尽头其实就在东山的一处山坳里,岸上站了好多举着火把的人,应当是江月山庄的人。

离的近了,杜韵看清了岸上最前面站着的三个人,神色焦急的沐风和间青,还有失魂落魄的柳云亭。

“云亭哥哥”她心里一紧,小声叫出了声。

岸边的人似有感应,朝二人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待看清楚后,眼中登时腾起了巨大的喜悦。

只是不等杜韵伸手与柳云亭打招呼,面前忽然笼下了一团暗影,高大的江临枫挡住了她看向柳云亭的目光。

杜韵诧异的抬头,却发现江临枫的目光极其深邃,里面弥漫着某种纠缠隐忍的情绪。

杜韵忽然不敢去看,她想低头,却被江临枫攥住了双肩。

“杜韵,你明白的,上了这个岸,你我二人便再无关系,所以我最后问一次,你可喜欢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心悦你 江临枫的身影挡住了身后的一岸火光,小船缓缓朝岸边靠近,他攥着杜韵的胳膊等她回答自己的问题。

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固执。

杜韵被迫仰着头,看着江临枫脸上认真的表情,她的心脏不由得缩了一下,她原本想回答一句不喜欢,可是脑海中却有另一个小人在抗拒,于是她问江临枫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这样的江临枫侵略性太强,比往日的冷淡疏离更让她害怕,她有些无法招架,可心底却隐隐含着一些不可名状的期待,期待他将要出口的话。

“你若喜欢我,我便与云亭兄争上一争,去杜家提亲,你若不喜欢,从此往后我们三人各相安好,他日你二人的喜酒我自去讨上一杯”

江临枫的语气十分平静,就跟平时说话差不多,可杜韵却感受到了握在自己肩头的双手越来越紧,尤其是那句她若不喜欢,甚至略微颤了一下。“你喜欢我吗,江临枫”她下意识开口。

心脏跳的极快。

间青说江临枫喜欢她,她不信,南宫一剑说他驾着船在沄水上焦急寻她的时候她有一丝动摇,适才他问她可喜欢他的时候,她心里的某处忽然破开了一道口子。

望着江临枫如画的眉目,杜韵心里的悸动从那道口子里流了出来,瞬间将她填满。

“我不知何为喜欢,只知我这二十年来从未将什么事放在心上过,却在离开青云镇之后希望日子过得快一些,只知南城再见到你,心里十分开心,从未有过的开心,对父亲说想让你成为江月山庄少主夫人亦是真的,我想将你留在我身边,不想让云亭兄带你走,甚至生出了杀了他的念头,你说,这可是喜欢?”

江临枫的语气低缓柔和,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几分紧张的希冀,仿若是在对杜韵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眼睛却一直看着杜韵,等着她说话。

杜韵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竟从江临枫身上看出了温柔和羞涩,因为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月光下玉白的面颊极快的闪过了一丝红晕。她的心忽然如白日里的沄水一般雾蒙蒙一片。

虽然听到他说不知何为喜欢,可还是生出了浅浅的欢喜。

所以,她喜欢江临枫吗?杜韵默默问了自己一遍,答案竟然是有些喜欢的。

其实,四年前摘下面具时的惊鸿一瞥,她亦记了好多年。嘴角勾起一个明朗的笑容杜韵准备开口说出自己的心意,小船忽然一重,一道白影落在了她和江临枫身边,她敏感的察觉到江临枫握着她肩膀的手松了开来。

“韵儿,你没事吧”落在小舟上的人脚跟还没站稳就急急开口,然后还不等她反应,身子被一只手温柔的扯过跌进了一个宽大结实的怀抱。

杜韵愣愣的被柳云亭抱在怀中,一时忘记了挣扎,应该是在寒夜里站的时间长了,柳云亭的怀抱微微发凉,可身上的檀香味儿却很熟悉,从幼时起便叫她安心。

听着柳云亭心跳的声音,杜韵心里的滚烫忽然平复了下去,面上闪过一丝懊恼。

她刚才要做什么,答应江临枫吗?

答应他什么,答应留在他身边做江月山庄的少主夫人?

那她的云亭哥哥呢。

还有杜拾儿,密语阁正在追杀杜拾儿,还有江,杜两家与莫家之前的秘密。

他们之间未知之事太多。

心底的涟漪与旖旎渐渐退去,杜韵恢复了理智,她飞快的从柳云亭怀里退了出来,笑着说了句她没事,说幸亏江临枫救了她,让柳云亭一定要好好谢谢江临枫。

只一句话,远近亲疏瞬间表露了出来。

江临枫垂眸,看着柳云亭紧紧抓着杜韵的那只手,和杜韵脸上亲密的笑容,眼底的流光渐渐褪去“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你既是云亭兄的未婚妻,又是我江月山庄的客人,我自然要救你”

语罢他一个飞身上了岸,上岸之后吩咐间青与沐风留下将二人带回去,然后大步离开了河岸。

“少主怎么了,怎么走的这么急,莫不是受伤了”间青看着江临枫匆匆离去的背影对沐风诧异道。

沐风没有回答间青的话,目光却落到了杜韵身上,微微发凉。

终究是被伤害了吗,他何时见过骄傲的江临枫露出过那样狼狈的神色。

面色发白,脚步慌乱。

“韵儿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柳云亭扶着杜韵的胳膊将她带上岸,却见她神思恍惚面色苍白,不免担心。

听见柳云亭的话,杜韵的目光瞬间从盯着江临枫离开的方向收了回来,她摇了摇头说自己有些累了。

说完便看见柳云亭放开了她的胳膊走到了她前面蹲了下去“上来吧,我背你回去”他柔声道。

杜韵心里一暖“算了吧,云亭哥哥想必也累极了”望着眼前男人稍稍凌乱的头发和眼底的淡淡乌青,她知道他想必是担心她两日没合眼了。

“听话,上来吧”柳云亭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背,催促道。

杜韵叹了口气爬了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间青瞠目结舌的看着柳云亭背起了杜韵缓步上山,沐风听着周围江府侍卫窃窃私语议论杜韵与柳云亭关系的声音,眼底划过一抹狠戾。

趴在柳云亭背上的杜韵完全忽视身后的数十只眼睛,闭起了眼睛,渐渐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她揉着眼睛看了半晌才认出自己是在竹阁她住过的那间屋子里,穿鞋披衣出门,发现院中的石桌前江临枫与柳云亭正在下棋。

听见她开门的声音,柳云亭笑道她个小懒虫终于起来了,语气宠溺,心头一跳她不由的去看坐在柳云亭对面的人。

他依旧一身黑衣透着一股浓烈的凌厉和疏离,细长的指间撵着一颗棋子,将落不落,目光落在棋盘上,眉头轻拧,似在思考对策,连她看都未看一眼。

心头一闷,杜韵嘴角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意,走到了石桌前坐下“二位好兴致,大晌午的就在这里下棋”

江临枫没有说话,柳云亭抬头笑道“明日我们便启程回淮阳,离开之前,想与江兄再切磋切磋”

回淮阳?明日!听见柳云亭的话杜一惊,心里陡然生出了一股抗拒,原本她是日日盼着柳云亭来将她带走的,可此时听见他要带她回去了的话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她走了江临枫怎么办!

她已经答应帮他摆脱那门婚事了。

她用余光去看江临枫,发现他除了下棋的手指顿住之外没有任何反应,算是默许了柳云亭的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幼年渊源 “云亭哥哥我们可以再待几天吗”

“为什么”柳云亭略显诧异。

杜韵看向江临枫“我答应……”,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江临枫打断了,他将黑子落在密布的白子之间,淡淡的说了一句不必了。

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般。

“我……”

“我看谁感欺骗我儿的感情,叫他平白无故的伤心”

杜韵的话又被打断,斜里忽然插进来了江北承浑厚的声音,夹杂着怒意,明显的来者不善。

杜韵一惊,来不及思索他话里的意思,急忙抬头去看,才发现江北承不知到什么时候进到了院子里,正负手而立,气势汹汹的瞪着她跟柳云亭。

竟是一副抓到了奸夫**的表情。

杜韵噎住,还不等她说话,江北承忽然一挥手,一声令下,院子里瞬间涌出了数十名带剑侍卫,将她与柳云亭团团围住,个个面色冷凝,杀伐有力。

杜韵:她又怎么了吗?

“爹,你这是做什么”江临枫站了起来。

“枫儿,你莫说话,这个公道,爹今日给你讨回来”语罢江北承站到了杜韵面前“我家枫儿为了救你不惜犯险跳下云台入沄水,又动用江家数名侍卫进入沄水,你倒好,明明要做我这江家的少主夫人,却与别的男子搂搂抱抱,你当我这江月山庄是什么地方,你又当我儿是什么人”

江北承应该从别处听了什么闲言碎语来寻杜韵的麻烦。

“我……”

“如今你获救了,我山庄侍卫却在那沄水里折了不少,不如我们将你与别的男子斯通款曲的账也一起算了,那数名侍卫的命你二人就赔了如何”

江北承根本不给杜韵说话的机会,脸色铁青,再一招手,院中侍卫瞬间剑指杜韵。

见江北承眼里的杀意是真的,柳云亭将杜韵拉到自己身后,看向江临枫问他他爹的话是什么意思,少主夫人又是什么。

杜韵捏了捏眉心,觉得事情怎么突然就乱成一锅粥了。她扯了扯柳云亭的袖子对他道那件事说来话长,她过一会儿再跟他解释,然后给江临枫递过去了一个眼神。

意思是让他管管他爹。

江临枫冷着声挥退了那些黑衣侍卫,直接对他爹说出了实情,说是他威胁杜韵跟他做戏,其实他跟杜韵没什么关系。

“当真?”江北承一愣之后却是不信“杜韵,你来说是于不是”他将话锋转到了杜韵身上。

杜韵没有说话,隔了半天才淡淡的回了一个是字。

原本以为江北承听了会消气,谁知道他听了忽然勃然大怒,他指着杜韵说她竟敢骗他,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既然她跟他儿没什么关系,他自然也不用手下留情了,说着就要杀了杜韵。

杜韵只觉讽刺,想杀她就只说,何必找如此多的借口。

“爹,你不能动他们二人”江临枫看着剑拔弩张的三人,上前挡到了杜韵与柳云亭身前,江北承被他的动作气的愈发不悦,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为何,两个无名小卒罢了”

“他们一位是宁安柳家的少主柳云亭,儿子的好友,一位是淮阳杜家的大小姐,儿子请来的客人,非是什么无名小卒”

“什么”江北承陡然提高了音调,一幅震惊模样。

再然后他扫了柳云亭一眼目光没做停留,落到杜韵脸上的眼里却带着莫名惊诧的欢喜。

看得江临枫与杜韵皆是一愣,江北承变脸之快倒是叫他们没想到。

“你真是杜家的女儿,幼时被你娘抱在怀里的小姑娘?”

“你认识我娘”这次轮到杜韵震惊了,她没想到江北承竟然会认识她娘,下意识问道,心里是又紧张又欣喜。

“幼时枫儿被奸人掳了去,救回时危在旦夕,是我亲自去杜家请了你娘过府里为他医治,救了他一命,当时你不足三岁,你娘要离开,你便啼哭不止,迫不得已,她便带着你一同来了江月山庄”

江北承想起当年事,面上不仅浮上一丝感激,看向杜韵的眼里也多了几分暖意,想到自己适才险些杀了她,不仅一阵后怕。

当年的杜韵不足三岁,自然记不清事情,不过她看江北承脸上的回忆不像是假的,又想起了间青与她说过的话,间青确实提到过江北承但年亲自去杜家请过一个名医,她以为是医门的某个长老,没想到竟是她娘。

杜韵虽然感叹缘分奇妙,但也不知道该如何接住江北承的话茬,毕竟这老头前一秒还要杀了她,不过却看出了江北承其实是个喜怒不藏于心的人,心里便不再计较他之前的态度。

院子里一时之间有些安静。

杜韵趁机看了江临枫一眼,发现他不知在想什么,微微有些愣神,而后眼中飞快的闪过一抹古怪。

“都退下去”江北承忽然大吼一声,一挥手,院中的黑衣侍卫瞬间尽数消失,快的跟便戏法一样。

杜韵不由得再次感叹,会轻功真好。

“孩子,你既然来了,老夫一定要好好款待款待你”江北承笑眯眯的看着杜韵,眼睛放着一丝不寻常的光,仿若她脸上开出了花儿一样,声音也和蔼的紧。

局势转变的有些诡异,杜韵抖了一下,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她怎么觉得江北承在打什么主意呢。

“莫怕,莫怕,伯父这是看见你高兴,既是误会,之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了,况且你也算的枫儿的半个救命恩人,往后这江月山庄你可以自由来去”

江临枫不可思议的看了他爹一眼。

连一旁的沐风和间青都觉得奇怪,平日里的江北承威严寡语,怎么会笑容满面的说出自由出入江月山庄的话。

自由出入江月山庄,除了江家的主人,谁能有那个殊荣。

杜韵因为那句伯父,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突然就变成伯父了。

杜韵最终还是被江北承盛情款待了一顿,看着那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她直接忽视了其他三个男人在说什么,低头欢快的吃饭。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吃完饭,杜韵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有些不好意思,坐在她对面的江临枫朝她递过去了一个“我竹阁有将你饿着吗”的眼神,杜韵立即挑眉,朝他回过去一个“可不是吗”的眼神,刚想开口,江临枫却已经收回了目光,眉梢聚起了一股疏离。

杜韵瞪了江临枫一眼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那些吃饱饭的满足感忽然之间都荡然无存,只剩下了堵在胸口的一团气,石头一样,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胸口疼。

她娘好歹救了他一命,他就不能给她个好脸色?自从昨夜下船开始就对她冷若冰霜,跟她欠了他的银子一样。

杜韵腹诽,实则她对江临枫的态度,无奈之余更是不知所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醉酒摘花 吃过饭后江临枫带着沐风间青去了密语阁。

三人步履匆匆,杜韵自然猜的出他们要去做什么,果然不多时她就看见密语阁数名黑衣人驾船进入了沄水幻境。

领头之人便是江临枫。

她藏在岸边的树丛后,看着小船远去,心里极其复杂。

她自知阻止不了江临枫,所以她希望南宫一剑逃走。

她知道南宫一剑的本事,心底明白江家密语阁暗卫兴许根本不是南宫一剑的对手,所以她希望南宫一剑不在沄水幻境里,不然江临枫去里面抓人,冲突之下,非死既伤。

她在岸边焦急的等待的时候,柳云亭来了,柳云亭并不知道二人在沄水幻境里发生的事,也没看见江临枫进入了沄水幻境,只是见杜韵惴惴不安的在岸边踱步,觉得奇怪问她在做什么。

杜韵本不欲瞒着柳云亭,想将自己在沄水里遇见天下第一剑的事情告诉他,可如今却牵扯出了莫家的事,是以在事情还未查清楚之前,她打算瞒着柳云亭。

于是她笑着说自己那日在沄水幻境里看到了她娘的幻影,所以想在走之前再来看看。

柳云亭听她提到她娘,面色柔和了几分,牵起了她的手“我与你一起”。

午后的阳光照在柳云亭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光,他一身白衣站在迷雾蒙蒙的水边,恍若下凡的谪仙。

“不等了,云亭哥哥,我们回去吧”杜韵望了一眼身后茫茫沄水,牵起了柳云亭的手往回走。

不知怎地,她并不想让柳云亭知道她在等江临枫。

黄昏的时候,江临枫回来了。

正在竹阁院子里跟旋风玩耍的杜韵看到他从外面回来急忙站起身走了过去“南宫一剑呢,你可是抓到他了”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江临枫的脸色不太好,闻言目光沉了沉“没有,他人不在茅屋里”。

“幸亏幸亏”杜韵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其实她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若是南宫一剑还在茅屋里,江临枫或许就不会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江临枫看着杜韵的动作,眉头一紧“怎么,你还关心南宫一剑”。

听着他冷冰冰的语气一愣,杜韵忽然觉得分外委屈,心里瞬间拱出了一团火气“是呀,我关心南宫一剑,害怕他一剑将你杀了”语罢扭身气冲冲的离开。

江临枫一愣,脚步一动准备追过去,可在看见从杜韵房里出来的那抹白色身影时顿住了步子,敛眉,再抬头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朝柳云亭笑着打过招呼然后进了自己的屋子。

“韵儿怎么了,怎么这般气呼呼的”柳云亭站在廊上温柔的看着廊下正将一颗苹果咬的脆响的杜韵。

“有人不识好人心”杜韵囫囵答了一句。

江临枫关门的手一动,目光透过门缝落到杜韵嚼着苹果鼓起的圆润白皙的腮帮子上,嘴角弯了弯,然后关上了门。

晚饭的时候,江北承又命厨房给杜韵做了一桌子的山珍海味,还将江月山庄地窖里的珍酿百日醉搬了一坛出来,说是要给第二天离开的杜韵践行。

他原本知道杜韵与柳云亭第二天要离开江月山庄时面露不舍的要她多留几天,杜韵笑道杜家还有些事要她处理,她已经出来的很久了,不好回去的太晚,太晚了她爹该担心了。

江北承听她如此说,也不好再留,于是便将白日醉搬了上来给她践行。

百日醉,用数十种珍贵岭南独有的花蕊辅之露水当日万滴新叶之上的纯净露水酿成,酒气清甜,香飘十里。

所以当那一坛子百日醉被打开时,屋子里瞬间被酒香环绕,平日里本就爱饮清酒的杜韵闻着那醉人的酒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待侍女给她杯中倒满,她便迫不及待的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四肢百骸如同被瞬间打开了一般的甘洌,杜韵没忍住,又多喝了几杯。

动作快的一旁的江临枫与江北承阻止都来不及。

百日醉看似若清酒,其实后劲极烈,不能喝的过快,不然极其易醉。

这不,杜韵四五杯下肚后,就感觉头脑一阵发晕,脸上也浮起了两朵红霞,她强忍着醉意吃了几口饭菜之后,脑袋晕的更厉害了。

没办法,只好失礼告辞。

江北承不甚在意的摆摆手,吩咐下人去熬醒酒汤,然后要差人将她送回竹阁休息。

只是那竹阁里有机关,一般丫头进不去,间青与沐风又刚好不在跟前,他便差江北承自己将杜韵送回去。

柳云亭闻言站了起来“韵儿还是由我来将她送回去不吧”说罢伸手去扶杜韵。

江北承朝柳云亭身后的两个侍女不动声色的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侍女立即上前先柳云亭一步扶住了杜韵的身子。

“竹阁里机关重重,你进不去的,且老夫特意为你们准备的这一桌子饭菜还未动呢,凉了就不好了,你是客,枫儿是主,自然由他去送”江北承开口。

柳云亭看着被侍女扶着的杜韵有些迟疑,大家族中都注重礼节,他自然不好拂了江北承的好意。

见柳云亭迟疑,江北承继续道“老夫与你爹是旧识,经年不见,正好有些事想要与贤侄你说说”。

四大家族之间互相认识并不足为奇,柳云亭听了江北承的话,终是坐回了凳子上。

侍女扶着醉醺醺的杜韵出去,江临枫神色平静的跟在后面,出门时朝江北承与目光一直担忧的落在杜韵身上的柳云亭道了句他去去就回。

二侍女扶着杜韵走了一截,便到了江月山庄的花园。

月明风清,已是二月末,花园里的花争相开放,在月光下十分美丽,杜韵被风一吹,顿时清醒了几分,睁开眼,便看见朦朦胧胧之中的一园子蔷薇开的正好。

哪个少女不爱花,所以等侍女扶着她经过蔷薇花架时她便伸手去摘。

蔷薇花上满是刺,侍女小心翼翼的拢着杜韵不让她去摘花,可醉酒之人的力气原本就比平时要大上几分,杜韵趁二人不注意从迷迷糊糊的从怀里掏了个瓶子出来,拔开塞子在二侍女鼻下一晃而过,二侍女瞬间身子一歪朝地上倒了下去。

杜韵蹲下身子在二侍女脸上捏了一把,咯咯笑了几声,然后摇摇晃晃的走到了蔷薇花架下,随手摘下一朵花,放在鼻下嗅了嗅,一股香气钻入鼻端。

“阿嚏”一个喷嚏过后杜韵发觉自己刚刚清醒了一些的头脑瞬间又变得晕晕乎乎的。

“闻个花还能醉人?”她小声嘀咕一句,身子一歪向一旁倒去,旁边是满树的带刺蔷薇,杜韵哀怨的想掉进去肯定被扎成刺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我想要你 可酒劲儿上头,她控制不住她的身子啊。

不过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就在她要倒向的蔷薇的时候,斜里伸出一个胳膊将她扶住了。

黑色衣袖,修长有力的大手。

不用想杜韵都知道是谁,心间划过一抹涟漪,她转过了身子。

江临枫正略显无奈的看着她。

那张脸,在月光下好看的不似真人,满树殷红蔷薇在他身后绽放,又像是绽放在他的黑色锦衣上一般,竟带着几分逼人的冷魅。

杜韵看的一呆“江临枫,你竟比花还好看”她迷迷瞪瞪的开口夸了一句。

江临枫放开了她,后退了一步“杜韵,昔年你娘救我一命,那日沄水幻境里你又救了我一命,说吧,想要什么,离开之前,我都允你”

听着江临枫疏离的语气和后退一步的动作,杜韵心脏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让她什么话也说不来。

但是她心里有气,都允她,好呀,那她倒要看看她要的东西他有没有,抬头看了一眼无云清朗的夜空,她莞尔一笑“好呀,今夜风清万里,可姑娘我偏偏想看落雨,江少主可能做到”。

任谁听都是刁难的无理取闹的话,江临枫却淡淡的答了一句那又何难。

在杜韵微楞之中他抽出身侧长剑,飞身而起,一阵剑气过去,二人置身的蔷薇花架微微一晃,接着便是暗红的蔷薇花瓣如雨般落下,飘飘洒洒随夜风起舞。

杜韵眼睁睁的看着江临枫瞬间将一园子的蔷薇毁了个精光,剑气过处,只剩绿叶,再不见红花,雨,确实是下了,她却忽觉失落。

大抵是因为她没有为难到江临枫。

江临枫落到了地上,收起剑缓步走到看着眼前花雨有些愣怔的杜韵面前,“这就是你的所求?,杜韵,我的承诺只有一次,救命之恩算作以报”他伸手拿过落在她发间的一瓣蔷薇撵在指间淡道。

“嗯,不欠了”杜韵从失落里回过神来,洒脱一笑。

残红满地,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浓重的花香,杜韵闻着闻着头脑又是一阵发晕,几乎看不清眼前,连站在她面前的江临枫都成了重影。

“江临枫,这花是不是有什么古怪,怎么我的头越来越晕了,你快扶我一把”刚说完就迷迷糊糊的向后倒了下去。

江临枫眼疾手快的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的身子扶正。

“百日醉里有一味花便是这蔷薇,所以你闻了这花香才会头晕,我们出去吧”他淡道,语罢分寸的扶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外面带。

离的近了,杜韵才发现江临枫靠着她的这一侧黑衣肩头落了好些残红。

她本就醉了酒,有些迷糊,看着江临枫肩头的那些花瓣,鼻尖又飘来令她晕厥的香气,她不自觉想伸手去拂,无奈江临枫太高,她够不着,她气的一撇小嘴,扯了扯江临枫的袖子。

“怎么了”江临枫顿住步子,诧异。

“你别动啊”杜韵挣开江临枫扶着她的手,在他诧异的目光中绕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胳膊作为支撑,踮起脚尖朝他肩头吹了一口气。

见江临枫肩头的花瓣都落了下去,她才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那般动作,本就贴江临枫很紧,她身上的酒气和少女发间的淡香全都扑到了江临枫鼻端,他望着杜韵脸上明亮的笑意,目光忽的一沉。

而后轻轻推开了她。

杜韵丝毫没有发觉自己被推开了,她站好之后袖子里掉出了一个东西,原来是那朵被她摘下来的蔷薇,刚才江临枫“毁”花的时候她将它放在了袖子里。

园子里唯一的一朵完整的蔷薇了,杜韵弯腰将其拾了起来,又是一阵眩晕,杜韵想将花扔了,可又有些舍不得,纠结了半晌竟鬼使神差的将花递到了江临枫面前“花赠君子”她笑靥如花。

江临枫看着举到自己下巴边的蔷薇,目光又落到杜韵带着两方胭脂红干净的笑脸上,垂下了眼帘“杜韵,我从来不是君子”他淡淡道,眸光却深如云海。

语罢抬起杜韵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杜韵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也分不清,只感受的到唇上的两片灼热,她下意识伸手去推,却被江临枫拉住胳膊圈到了怀中,紧紧的抱着。

花园里起了些风,花香又浓了几分,杜韵的脑袋越来越晕,连推开江临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凭着仅存的意识感受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吻。

鼻息间是江临枫身上的味道还有他沉重的呼吸,滚烫灼热的要将她烧着一般,引的她不自觉嘤咛了一声。

江临枫轻轻抱着杜韵在她温软的唇畔辗转,听见那声细微的嘤咛,身子一僵,心底的羽毛开始翻腾,将方寸之地搅了个天翻地覆,呼吸一沉,他将杜韵搂的更紧了。

从小到大,他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虔诚的想要得到一个人。

他知道自己想要杜韵,想要将她永远留在身边,想要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六岁那年,有个小女孩生的粉雕玉琢,被一个清冷的女子抱在怀中,出现在了他床边。

那时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躺着仍由那个女子在他身上施针,很疼,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无处安放的目光只能看向趴在他床边一眼不眨的瞪着她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彼时还不会说话,只睁着乌溜溜的圆眼打量着他,然后在他疼的皱眉的时候伸出了小手握住了他的手。

经年往事,早已模糊不清,可是吻上杜韵唇的那一瞬间,那些记忆不其然涌了出来。

原来,他们二人早就认识了,江临枫棕色的眼眸渐渐转为墨黑,他的大手扶着杜韵的颈,将那个吻一再加深。

被杜韵迷晕的二侍女醒了过来,醒来发现自己身上落了一身残红,吓了一跳,急忙转头去看,便看到了蔷薇花架下两个相拥而吻的人。

瞳孔一震,侍女赶忙又闭上了眼睛屏住呼吸假装不知。

脑海中却不断升起男人的表情。闭着眼,虔诚里又带着一丝不可抑止的疯狂与欲望,睫毛微颤,神色是从未见过的温柔,仿若被他抱在怀中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杜韵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近乎喘不上气的时候江临枫抬起了头放开了她的唇,抱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杜韵,昨日夜里在船上,你想对我说的话是什么”他问得小心翼翼。

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杜韵喘了一会儿气才抬头去看江临枫,似乎在努力的回想,想自己之前要说的话,可她如今脑中纷乱如麻,几乎无法思考,想了半天什么也没想出来她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了……”。

江临枫叹了口气,手指抚上杜韵面上的红晕,拇指指腹轻轻摩挲“杜韵,留下来可好”语气期冀。

江临枫知道,自己从来不是君子,明知好友柳云亭心悦杜韵,可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杜韵心头一跳,张了张嘴一个“好”字几乎要破口而出,只是像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眼里的光慢慢消散“留下……我不能留下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断断续续的开口。

她要回杜家去,去查杜若怀和她娘的事。

还有她怎么能留下呢,韫棣还在杜家,她的杜拾儿还在外面。

杜拾儿!想到杜拾儿杜韵忽然后退了一步从江临枫的怀中挣了开来。

杜韵的动作让江临枫心头一颤“怎么了”他问。

“你要杀了拾儿,我……怎么能……留在你身边呢”醉酒之人说话哪有什么逻辑可言,语罢不等江临枫开口,杜韵彻底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 离开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杜韵发现自己在江临枫的背上。

酒还未彻底清醒,只是比适才在蔷薇花下清醒了一点,她动了动身子,嘤咛了一声,背着他的人脚步一顿,而后一言不发的继续向前。

她抬起头这才看清了周围,原来她二人正走在竹阁竹林里的白玉小道上,月光琉璃一般的照在白玉道上干净清澈,映出江临枫修长的影子。

杜韵轻轻揉了揉眉心,极力的思考自己为何会在江临枫背上,她只记得自己蔷薇花架下看他“辣手摧花”,之后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怎么就到了江临枫背上!

只是嘴为何为有点疼,她摸着自己的嘴巴,心里诧异。

“江临枫,我为何会在你背上,放我下来吧”她伸手在江临枫面前晃了晃,江临枫闻言脚步停了一瞬而后继续向前,并未将她放下,隔了半晌才沉吟出口,问她是不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杜韵不明所以的嗯了一声。

一阵沉默,四周安静的只剩下了风声,静的让杜韵有些紧张,好似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一样,她又伸手在江临枫面前晃了晃“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无事,忘了便忘了吧”半晌之后,江临枫淡淡开口。

至此,直到江临枫将杜韵背到房间里安置好,二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沉默的将杜韵放到床上替她拉好被子后就径直离开了房间,独留杜韵味一人在床上极力回想,却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最后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已是上午,柳云亭已经备好了马和干粮,只等她收拾停当便能启程离开,她下意识的看向江临枫的房间,发现门开着,人却不在里面,竹阁院子里也没有人,心头划过一抹失落杜韵背着包袱跟着沐风间清去了前厅。

用饭的时候也不见江临枫的人,杜韵询问江北承,他笑说密语阁有些急事要他去处理,可能晚间才能回来。

晚间!那岂不是不能给她送行了,思及此,杜韵心头的失落更大,要将她淹没了一般。

江北承像是看出了她的失落,笑着招来一旁的一个丫头,丫头手里端着一个红木雕花宝盒,他从丫头手中拿过宝盒放到杜韵面前“这是枫儿今早离开时托我交给丫头你的,里面是何物老夫不知,只知那孩子说是一定要将此物交还于你”。

交还?杜韵诧异,心道江临枫拿过她什么东西吗,她怎么不记得了。

她接过宝盒原本想着打开看看,可余光掠到一旁目光平静的看过来的柳云亭,顿了顿还是将宝盒收进了包袱里,想着等回了杜家再看也不迟。

何况在送礼之人面前窥礼本就不妥。

吃过饭杜韵与柳云亭要启程离开,江北承亲自将二人送到了东山脚下,出了阵法之后嘱咐他们路上小心些,说是近来江湖不太平。

杜韵朝东山一路往上通往高大隐秘山庄的小径上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初了掩映的绿树,什么也没有,摸了摸鼻尖,她终是洒脱一笑,翻身上马与柳云亭跟江北承道别后策马离去。

不过半晌之后,又独自策马奔了回来。

回来后翻身下马将一脸诧异的江北承拉倒一旁神色严肃的嘀咕了一阵子。

二人不知在说什么,却说的江北承满面红光,眼里精光与了然一闪而过,而后抚须点头称是。

他点头称是之后杜韵才重新策马离去。

杜韵离开后,江北承伸手招来了一名暗卫,暗卫恭谨的跪下,江北承脸上神色莫辨“去淮阳杜家调查刚才的姑娘,务必要查出她是否是真的淮阳杜家的长女杜韵”

暗卫领命离去,瞬间消失在了山脚下。

暗卫消失后,江临枫身后的树上落下来一人,他缓步行至江北承面前,摘下面上的白玉面具“爹这是何意,为何要派人去查杜韵”。语气清平。

“呦,爹还以为你不来呢,怎地,躲在树上做什么,你这样看着,那丫头就不会离开了?”江北承看了自家儿子那张好看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一眼,心中叹息,嘴上却不依不饶的打趣。

其实他明白,不管有多不舍,江临枫都不会表现出来的。

“爹这是何意,她离不离开与我何关,该离开的人总会离开”江临枫的目光落在下山的大道上淡道。

“想不想知道那丫头刚才离开前跟我说了什么?”江临枫忽然摸着胡子朝江临枫神秘一笑,江临枫好像没什么兴趣,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她说了什么与我何干”。

“恰恰与你有关”江北承笑的胸有成竹,老狐狸一般。

江临枫离去的步子顿住。

他站在了原地,似乎在等江北承的话。

“那丫头嘱咐我千万不要罔顾了你的想法随便为你娶一门夫人,爹看她也不像是那般爱管闲事之人,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心里是在意你的”

知子莫若父,江北承如何看不出江临枫对杜韵的心思,加之杜韵又是杜寒月之女,他对她已经没有了敌意与不喜。

是以他叫江临枫送醉酒的杜韵回竹阁,想着帮他一把,俊男美女干柴烈火,若是生米煮成熟饭岂不是极好。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很好,只是却低估了自己的儿子,关键时刻竟做起了君子,什么也没发生,将人完好无损的送回了竹阁然后神色平静的回了前厅。

“在意又如何,在意敌不过心中顾虑”江临枫留下一句话大步离开。

“那丫头的确好似身负诸多顾虑,不过若你说的顾虑是柳家少主的话,爹可以派……”

江临枫知道他爹要说什么,猛地转过了身子,目光变得极其阴郁,面色也沉了下去“此事爹爹莫管,孩儿自有定夺,还有,莫要想着动云亭兄”

语罢大步离去。

江北承看着颇有些气急败坏的自家儿子的背影,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脸“你放心,待此次影卫从淮阳归来,爹送你一份大礼,堂堂正正的大礼”

杜韵与柳云亭下山之后马不停蹄的往回赶,她原本想回一趟青云镇看看韫棣与云琅有没有江王桂花与小帘安全送回去,不过柳云亭告诉她云琅定会将小帘安全送回,医毒大会将近,若是再去青云镇,一来一回怕是赶不及,他自会派人去青云镇查探,叫她安心。

最后,杜韵只好听从柳云亭的建议先回了杜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旧物 二人回到淮阳已经是三月中旬,虽然淮阳偏北,不似岭南温暖,但一路桃李也开的极好,尤其是她云岚阁里的那几株桃花开的极其繁盛。

杜韵进到云岚阁院子里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着鸦青色袍子的少年提着水桶一瓢一瓢安静的往那几株桃树下浇水。

月余不见,少年又长高了不少,越发显得身量消瘦如竹,周身气质恬淡如兰,看的杜韵一阵亲切。

“韫棣”她兴奋的叫了一声。

浇水的人听见喊声迅速回头,待看见是她时笑意瞬间浮上脸颊“阿姐,你回来了”然后丢下水瓢朝她匆匆行来。

那声“阿姐”叫的杜韵心神一荡,直到被少年轻轻搂在怀中时她才回过神来,眉间划过一抹柔色在少年怀中瓮声瓮气的开口“韫棣,你要闷死我呀”。

少年闻言才倏尔惊觉自己的失态,急忙将她放开,后退一步,脸色微微发红。

一番动作看的一旁的柳云亭沉下了脸,他上前一步微微将二人隔开了些距离,凉凉的看了韫棣一眼“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是做什么”。语气不太友善。

不知为何,他对韫棣有着莫名的敌意。

韫棣微晒,想辩驳几句,却无言以对,只能缓缓憋红了一张清俊的脸颊。

杜韵看的一乐,只是看着韫棣脸上懊恼的羞赫,脑海里却想到了杜拾儿,想到他以前也是那般的脸红害羞,基于她对杜拾儿的误会已经解除了甚至很担心想念他。

杜韵看向韫棣的眼神不自觉的就柔和了下去。

“云亭哥哥莫要欺负小孩子,他也是见到了我开心才如此的,且我二人既以姐弟相称,便没有那么对规矩”她扯了扯柳云亭的袖子嗔怪道。

柳云亭退到了一旁没有再说话,杜韵便拉着韫棣的手同他坐到了桃花树下的石桌上,撑着下巴笑看他“韫棣,可有将王大娘安全送回青云镇,何时回来的,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公孙烈与江琴可有欺负你,还有,这府里可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杜韵的问题倒豆子一般,韫棣略略无奈,伸手为她倒了一杯清茶“你先喝口水,我一个一个回答你的问题”。待杜韵将茶水一饮而尽后他才缓缓开口。

王桂花安全送回了青云镇。

他二月底回来的淮阳。

她不在的日子无人欺负他。

至于杜府……他顿了顿道听闻前几日有人混入了杜府在云岚阁周围转悠,不知意欲何为,不过已经被公孙烈抓住关入了地牢,不知他所说可算的上大事。

经常有刺客混日杜府,无非是两个目的,杀人和偷药,杜韵想既然公孙烈已经将人抓住了那就相安无事了,于是她不慎在意的摆了摆手只道改日去地牢里瞧瞧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不要命了敢往杜府里混。

或者,他在云岚阁周围转悠是想偷什么东西。

杜韵与韫棣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公孙烈就带着人到了云岚阁,先是将杜韵嘘寒问暖的关怀了一番,而后慈父一般的责她尽快练习医术,因为医毒大会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

届时江湖群英汇聚一堂,大家都知道她是杜家大小姐,昔日毒医美人的女儿,若是输了,不仅会丢了她自己的人,还会丢了江月山庄和她娘的人。

杜韵懒洋洋的回了几句然后就将公孙烈打发了。

不过公孙烈一提起她娘她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一般的恶心,那种恶心一直持续到晚间在前厅里见到江琴时达到了极点。

月余不见,江琴的小腹竟然微微隆了起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怀上了。

从显怀的程度上看,怕是她几个月前回到杜府的时候她就已经怀上了。于是杜韵看着公孙烈小心翼翼的扶着江琴落座的时候恶心的简直想直接离席。

只是她从外面回来的第一顿不好拂了公孙烈的面子,于是她吃饭的时候坐了个离江琴最远的位置。

无他,只是怕自己会忍不出往她的饭菜里下点作料。

还有,她不是卑鄙小人,可架不住别人要做卑鄙小人,若是不离江琴远一点,杜韵想万一江琴的孩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一顿饭吃完,柳云亭与公孙烈留在了前厅,柳云亭说他有要事要与公孙烈相商。

杜韵自然知道那“要事”是什么,她的脸不自觉的白了几分,只是夜色掩护下旁人并不能看清,她张了张嘴,却在对上柳云亭那双暗含期待的温柔眼眸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朝他笑了笑然后带着韫棣先回了云岚阁。

回去的路上,韫棣明显看出了杜韵的魂不守舍,他稍稍一思量心中便有了计较“阿姐,你可是害怕公孙家主答应了你与柳少主的婚事,或者你不想嫁给柳少主了”

韫棣的眼眸沉静,淡淡的睨着她,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情。

杜韵一愣“胡说,怎么会”她想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突然变得锋利音调也高了不少。

韫棣叹了口气“阿姐,此去岭南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叫你对柳少主的态度变了”

“怎么会,他是我的云亭哥哥,我对他……怎么会变”杜韵惊诧的瞪向韫棣。

韫棣垂眸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阿姐去岭南之前提到柳少主,看到柳少主时眼中都有淡淡的光亮,如今那些光亮消失了,兴许你是当局者迷,并不知情,可我这旁观者却能看的清楚”

“小孩子懂个屁,什么光亮不光亮的”杜韵嗤了信誓旦旦的韫棣一眼,在韫棣瞠目结舌的表情下匆匆离开,一路奔回了云岚阁径直将自己关入了屋子里。

烛火微摇,她一进入屋就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咕嘟咕嘟的灌了下去之后那个烦躁纷乱的心才慢慢平静了下去。

甩了甩脑袋,将脑子里韫棣说的那些搅乱了她心神的话都甩了出去,她在床边坐下开始整理从江月山庄带回来的行李。

江北承交给她的那个红木雕花宝盒在她拉扯包袱里衣物的时候从夹缝里掉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一下,木盒子的缩口便被摔开了。

里面掉出了三件东西。

一个吊坠,一封信,还有……

杜韵从地上捡起那最后一物攥在手中,只觉得有些眼熟,拧眉想了半天,忽然白了脸颊。

心头开始不可遏止的狂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名声大噪 掉下来的东西竟然是一截灰白色的发带,杜韵想了大半天才想起来那那截发带竟是四年前她与江临枫在青云镇破庙河边分开时,他从她头上扯下的发带。

发带如新的一般,可以看出来江临枫将其保存的很好,杜韵如何也没想到一截普通的发带竟被他保存了四年。

江临枫的心思,直到这一刻,杜韵才真的信了。

信了之后,心里一甜,跟吃了十几串糖葫芦一样。

只是一想到他将发带还给她的目的,心里的甜便一点点消失,将发带还给她,意味着他不愿意再与她有什么牵扯,连同那些欢喜一并还给了她。

杜韵知道,江临枫是个骄傲的人,怎能允许不受他掌控的事发生,所以无论之前他对她存着怎样的心思,往后或许她二人真的没什么关系了。

思及此,杜韵的表情微微一变,说不出是难过还是失落。

只是她是杜韵,既然已经离开了江月山庄,自然不会再去想那些会动摇她心思的事,将发带收进怀中杜韵打开了那封半折的信。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十四岁后山猎狼得一兽牙,保存至今,赠卿,望平安”。

杜韵将信折起来放在桌上,将那枚狼牙小心翼翼的捏在手中,狼牙已经被打磨的十分光滑,用一根普通的结绳串着,小巧精致。

看着虽然普通,可仔细去看,杜韵发现了狼牙上刻着一个“勇”字,若不细看,定然发现不了。

勇?勇敢。杜韵心里一暖,他是要告诉她要勇敢吗,还是他将他的勇敢送给了她。

十四岁少年猎狼。杜韵甚至可以想象出当时还是少年的江临枫猎狼时的场景。她将那颗狼牙挂在了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将信重新收进雕花宝盒里放到了梳妆台下的木匣里。

杜韵收拾完包袱的时候韫棣在门外敲门,说是柳云亭来了,就在院子里。

柳云亭站在院子的桃树下,月白衣衫伴着一树繁花,宛若一幅画,杜韵拉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副场景,她微微一愣,而后带着一丝紧张走了过去。

树下人听见脚步声回过了身子,脸上是杜韵从未见过的阴郁,杜韵心头一跳“云亭哥哥,怎么了”她问。

柳云亭告诉她公孙烈没有答应他二人的婚事,说是公孙萼刚死不久,若是此时答应他们的婚事,无论是杜家,还是柳家都会遭到江湖诟病,二来医毒大会在即,他不希望杜韵因为此事分心,婚事之事待医毒大会过了,或者一年之后杜柳两家之前的婚事淡去之后再议也不迟。

亭柳云亭说完,杜韵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的她一阵古怪,心道往日所求到了今时竟成了惧怕与抗拒,韫棣说过的话忽然飘上心头,她心中登时巨震。

杜韵不记得自己接下来跟柳云亭说了些什么,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只觉得恍恍惚惚,被她竟然心悦江临枫的认知惊的一晚上都没睡着。

第二天起来顶着眼下两团青黑出现时将韫棣吓了一跳,韫棣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扫了一眼院子发现到了早饭的时候了,却没见柳云亭的身影,便问韫棣柳云亭何处去了,韫棣告诉他柳云亭已经离开了。

柳府出了些事,早上有侍卫过来通报,所以柳云亭凌晨就离开了。

“他怎么不留个话儿就走了”

“清早她来过,只是那时你还睡着未醒,他不想打扰你,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韫棣淡道。

“那他可有留下什么话?”杜韵急道。

想起昨夜自己与柳云亭说的话,她一阵懊恼,心道她的云亭哥哥一定是伤心了。

昨夜他言不能娶她之事时神色伤感焦急,她说那事急不得,她爹说的有道理,之后便是一阵沉默,他眉间闪过一抹惊讶的受伤,然后再没说话离开了云岚阁。

“他说他定会想办法说服你爹的”韫棣的话打断了杜韵的思绪,杜韵哦了一声之后大步往院子外走,韫棣见她早饭也不吃就要离开,忙问她做什么去,她笑道医毒大会将近,她自然是要去医门找莫含笑。

剩下的半个月的时间,杜韵多半的时间都是在医毒二门,白天在医门,晚上去毒门。

半个月后,名扬江湖的医毒大会如期举行,杜家一时之间变得分外热闹,各个门派无分身份贵贱医术高低之人都聚集到了杜家。

大会分十日举行,经过前八日的筛选,留到最后几日的基本都是医毒二门的强者。

医门杜韵亲自参加,不过以薄纱遮面,毒门杜韵化身杜云亭,束发着男装带面具参加。

医毒二门比试虽是同时举行,但已抽号作为比试顺序,杜韵早早在其中动了手脚,岔开了比试顺序,让自己顺利参加两门比试,又不被人发现。

毫无悬念的,她一路过关斩将留到了第九日。

江湖言,杜寒月之女果然有其母当年风范。

之后两日,杜韵亦是毫无悬念的进入了医毒二门比试的前十,分别以医门比试第五,毒门比试第六的成绩获得了刻上白玉医台的资格。

医门大长老莫含笑宣布医门十人获得刻上白玉医台资格时,杜韵含笑上台,台下一阵私语,有赞叹,有惊诧,公孙烈看着杜韵只觉脸上光彩,笑的颇为自得。

待毒门大长老许青州宣布毒门十人获得刻上白玉医台资格时,早已在暗处换了衣衫,换好男装的杜韵悠然上台,而后在众人面前摘掉了面具,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台下眼尖之人有人瞧出了她的身份,高喊道她就是才比试获得医门第五的杜家长女。

一石激起千层浪,台下立即一片轰然,公孙烈惊的合不拢嘴,急忙上前问她可是真的。

杜韵笑而不语,那笑容看在公孙烈与台下众人眼中便是默认,又是一片哗然。

江湖言,杜家怕是要出第二个杜寒月,精通医毒二门。

杜韵摆摆手道“不过是刻上了白玉医台罢了,离她娘毒医美人的水平还差的远,等她日她成了二门第一,再来说这些话也不迟”。

台下又是一片唏嘘,看着杜韵漫不经心的笑意,只道一句好生狂妄的女子。

只至杜韵下台在众人瞩目之下离去,公孙烈都阴沉着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前往地牢 杜韵感受的到那道落在她背后探究的目光,只做不知,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比试现场。

她自然知道公孙烈为何会阴沉着脸,因为他怕是没想到她还会用毒,且用的如此好。

只是不知,她会用毒在他心中是好事还是坏事,杜韵嘴角扯出一抹嗤笑,走的更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云岚阁的院子里,少年照往常一样在侍弄那些花草,听见从院外进来的轻快步伐,面上一喜忙转过头,果见杜韵哼着小曲儿满面春光的从院外进来,像是将所有的得意都写在了脸上,少年眉眼温柔的迎了上去“如何,可顺利”拉过她的手坐到石桌边,替她斟了一杯茶。

“那是自然,我杜韵是谁,不过韫棣你为何不去前院看看,今日比往常热闹了几倍”接过茶一饮而尽,杜韵嗔道。

“我不喜人多之地,你赢了便好,祝贺你,今晚我让小厨房卤上一盘鸡腿,再让福喜去外街买上一树糖葫芦,权当是犒劳你”韫棣自然的接过杯子为杜韵添茶,往日温和平静的表情也被杜韵感染了一般,透着欣喜。

杜韵将茶杯推到一边,朝韫棣勾了勾指头,韫棣疑惑的俯身过去“其实,此次医毒大会完全是我运气好,此前顾先生给过我一本医书,未曾想此次比试所出之题竟都是我在那本医术上看过的,你说巧不巧”。

杜韵在她耳朵边上神秘兮兮的说完,露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笑容。

她的确很不可思议,整整十天,所有题目她均在《杏林绝笔》里读到过。

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巧的她都要同江湖人一样怀疑是不是有人提前将比试内容透露给了她。

“阿姐可知此次医毒大会出题是谁?”韫棣同杜韵一样,已经心生疑惑。

“听闻是我爹亲自出的题”杜韵止住笑,表情开始变得深沉,韫棣的亦变了脸色。

杜韵心里已经浮上了疑云,《杏林绝笔》只有一本且在她手中,她爹是从何处寻得那些题目的,难不成是他之前看过《杏林绝笔》?不过杜韵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顾怀安说过《杏林绝笔》是他年轻时偶得之书,被他珍藏多年,她爹不可能看过,若看过,早在前多年的医毒大会上便会出同样的题,何必等到今年。

还有,他出那些题的目的是什么。

杜韵与韫棣在院子里思量了半天,不过什么也没思量出来,过了一会儿,公孙烈便派人请杜韵过去,杜韵与韫棣相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了然。

“他倒是迫不及待,正好我去探探”杜韵说完,跟着侍卫离开了云岚阁。

公孙烈与江琴住在沧溟斋里,旁边就是杜韵她娘以前住过的寒月阁,经过寒月阁门口时杜韵就已经听到了从沧溟斋里传出来的欢声笑语。

掏了掏耳朵,杜韵只觉江琴那一声声娇笑刺耳的紧,紧着着便听见江琴娇细的声音对公孙烈道“韵儿不知从何处学了那一身的毒术,倒是厉害,不过你可要派人查查清楚,莫不是哪个江湖上不入流的将她教坏了”。

杜韵看着眼前半闭的沧溟斋的院门,摆手让身后的侍卫下去,然后一把将门推开“琴姨莫不是再说堂堂杜家毒门大长老许青州是个不入流的”她不以为意道,将院内正耳鬓厮磨你侬我侬的二人吓了一跳。

杜韵见公孙烈小心翼翼的将大肚子的江琴搂在怀中,眼中急速闪过一抹厌恶,而后恢复了正常。

“韵儿这是什么话,跟许长老有何关系”公孙烈见她进门不禀报动作粗鲁,将江琴吓了一跳,恐她动了胎气,于是望向杜韵的眼里就多了几分不悦。

“女儿这一身毒术全都是许长老教的,非是什么不入流的,父亲若是不信自可去请许长老来一问”语罢瞥了江琴一眼,那一眼颇为轻蔑。好似在说江琴的目的她都知道,叫她安分一些。

江琴被杜韵轻蔑的眼神看的气白了脸,却不好发作,只能往公孙烈身后站了站躲开了杜韵的目光。

杜韵嗤笑着收回目光懒懒的问公孙烈叫她过来有什么事。

“没事了,原本叫你来是想问问你那一身本事是跟谁学的,既然你说是跟许青州学的,那就没事了,你可以走了”见杜韵跟江琴一见面就掐,公孙烈颇为头疼的捏了捏眉心快速的将杜韵打发了。

杜韵耸耸肩,离开了沧溟斋。

不过她知道,公孙烈定然不会那么轻易相信,她藏在沧溟斋外的一颗树后观察,果然她离开不久,便有侍卫匆匆从门里出来往毒门去了,看着那侍卫走远,杜韵刚准备动身跟上去就发现另一名侍卫从小路另一头匆匆而来。

面色不太好看的进入了沧溟斋。

然后她就听见公孙烈将江琴请到了屋内,意识到公孙烈应该是有什么不想让江琴知道的事要说,杜韵好奇的蹑脚过去蹲在沧溟阁门口将耳朵贴了上去。

“如何了”公孙烈的声音。

“启禀家主,毒医大会毒医二门前十者均已查过一遍,无人知道《杏林绝笔》”侍卫的声音。

听见《杏林绝笔》杜韵脑中一根弦瞬间绷紧,心道果然,她将耳朵贴的更近。

“都查过了吗?”公孙烈的声音陡然变轻。

杜韵知道他在怀疑,果然,那侍卫下一秒便说其实还有一人未查,侍卫说出了她的名字。

一阵沉默之后公孙烈下令让侍卫派高手跟着她。

杜韵笑了笑,不甚在意,不过更加确定了公孙烈此次举行毒医大会的目的就是《杏林绝笔》。

他所出之题目皆出自《杏林绝笔》,就是为了查出谁是拥有《杏林绝笔》之人。

刻上白玉医台的二十人皆有嫌疑,所以他派侍卫去查,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如今唯独她一人。

怕是公孙烈已经确定那本书就在她身上,杜韵看不明白公孙烈的目的,想着将听见的事回去告诉韫棣,不过还不等她离开,院子里的人又开口了。

公孙烈问侍卫关在地牢中的人如何了,可招了,若实在查不出什么,就从地牢里的人身上入手。

地牢之人?杜韵疑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她从岭南回来时,韫棣曾与她说过公孙烈抓住过一个在她院子外徘徊的人。

她那时还说有时间了去地牢里瞧瞧,结果忘记了。

蹑手蹑脚的离开沧溟斋院子外,杜韵当即决定去地牢里瞧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救人 杜府的地牢杜韵从来没有进去过,她跟着侍卫一路到了地牢门口就在外面寻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跟着侍卫一同进去肯定会被发现,所以她先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等那侍卫从地牢里出来离开,她才整了整衣衫出现在了地牢门口。

亮出杜家大小姐的身份只说自己是闲的无聊想逛逛地牢,守门的侍卫哪有不让她进去的道理,堂而皇之的进入地牢后杜韵随便寻了个侍卫就打听出了被公孙烈抓住的人关押的位置。

那是地牢最里面的一间牢房,从位置和隐蔽性便看得出关押之人的重要性,杜韵心里有了计较,越发好奇里面到底关着何方神圣,竟被公孙烈如此看重。

她顺着侍卫指引的方向走了过去。

地牢幽暗阴森,从台阶往下一路插着几把火光不甚明亮的火把,两旁的牢中关着好些人。

杜韵不知道那些被关着的人所犯何错,但他们却一个个容貌可怖,有的全身生了烂疮趴在地上呻吟,有的面色发青表情呆滞,她路过的时候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如毒蛇一般阴冷,惹得她一路寒颤不断,心想什么鬼地方,太可怕了。

不过,她看的出,那些人身上都被下了毒,也就是说,那些被关押的人是杜家研习药毒的试药者。

目光直视前方,杜韵加快步伐走到了最后一间牢房门口。

牢房与别的牢房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牢中的人没有像其他牢中的人一样呻吟不止。

他安静的坐在一处昏暗的叫角落里,披散着头发,身上鸦青色的袍子已经破烂不堪,露在外面的地方血肉翻出,看的出是被用过刑的,但周身却透着一股处变不惊的淡然。

牢中人低着头,杜韵看不清他的脸,不过身上的气质却莫名让她觉得熟悉,是以当她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心跳便开始变快。

“喂,你是谁”看了一眼周围,见没有侍卫注意,杜韵飞快的朝牢中人喊了一句,那人听见她的声音,肩膀动了动,而后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了凌乱的头发下的脸。

杜韵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差一点惊叫出声。

她做梦也没想到被关在牢中用刑的人竟会是顾怀安。

顾怀安不是在青云谷吗,怎么会在她杜府的地牢中。

顾怀安看见她显然也很吃惊,瞳孔微微一震,不过很快,那些震惊就被喜悦代替,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好似说不出来,面上闪过一抹痛苦,最终朝杜韵露出了个恬淡的笑容,算是打招呼了。

看着浑身是伤的顾怀安对着她笑,杜韵整个人跟被人打了一闷棍一样,久久回不了神,“来人”半晌之后她垂下眼帘,朝不远处的侍卫开口。

侍卫走了过来,她指了指关着顾怀安的牢门让侍卫打开,那青衣侍卫开始面露难色,说牢中关着的是重要的犯人,没有公孙烈的命令,他不能擅自做主打开。

“父亲让我来问他几句话,怎么,你连我杜家大小姐也要怀疑,难不成我会将人放了不成”杜韵冷下脸,斜眼看了过去,神色极其冷傲。

青衣侍卫从未跟杜韵接触过,摸不准她的脾气,见她生气了,心中思量了一瞬便将牢门打开将杜韵放了进去,杜韵摆手让他离远一些,她有重要的话要审问,那侍卫便听话的走到了远处。

侍卫走远后杜韵疾步走到顾怀安面前,蹲了下去将他的手腕捞在了手中迫不及待的替他把脉,刚才她就看出来了顾怀安口不能言,应该是被人下毒了。

手摸上顾怀安脉搏的一瞬间杜韵的脸就黑的跟锅底一样。

她没想到顾怀安的体内竟然被下了四中毒。

压制武功的废曷散。

使人失去力气的软筋散。

使人口不能言的念无声。

长期服用会致人痴傻神志不清的痴心怨。

是有多大的仇怨,才会在一个人身上下四种毒,杜韵气的手都忍不住抖了起来。

她是护短的,虽然顾怀安跟她没什么关系,可在青云谷的两三年,相处之下她早已将他当做了自己人,朋友也好,前辈也罢,都是不许别人欺负的人。

杜家人也不行。

杜韵黑着脸又气又心疼的从怀中掏出了一包银针“先生忍着些,我先替你解了念无声之毒”说罢拔出银针朝着顾怀安面上几处大穴下,血顺着银针尾部缓缓流了出来,待黑血变的鲜红的时候,杜韵才收了针,再次探伤顾怀安的脉搏,随即神色一松。

念无声算是解了。

“顾先生觉得如何”她朝牢门口扫了一眼,轻轻推了推顾怀安的肩膀,压着嗓子开口。

等了半天才听到顾怀安开口,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而后说自己没事。

听着顾怀安虚弱不堪的语气,杜韵简直想把给他下毒的人找出来将下在顾怀安身上的那些毒都给那人下一遍。

“先生为何会出现在杜家,我现在先不问,先生身上还有三种毒没有解,我如今身上没有解药,待我回去后配了解药再来救先生,先生只需再等我几展茶的功夫”杜韵心里焦急,语速极快,边说边拿出身上随时携带着的金疮药往顾怀安受伤的地方撒去。

那是上好的药,药效极快,杜韵刚撒上去的时候顾怀安那张比面还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极力忍耐,最后还是没忍住闷哼出了声。

杜韵握了握拳“先生,忍住,我去去就来”她说完又从怀中掏了一瓶补气丹出来,将剩下的几颗全都塞进了顾怀安嘴里。

“吃了它”她道。

顾怀安嘴角扯过一抹温和笑意,慢慢将几颗药丸吞了下去“丫头,我终于见到你了”恢复了些力气,他开口,沉吟道。

“先生且留些力气,我马上就去给你后拿接解药”杜韵不再多做停留,起身整理好衣衫,敛起脸上的表情,冷着脸走出了地牢。

出了地牢她脚步不停的回了云岚阁,不一会儿就揣着一堆瓶瓶罐罐匆匆折回了地牢,在地牢门口随便寻了个理由说自己适才不小心将发簪遗落在了地牢中,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发簪,一定要去找到。

她一幅泫然欲泣的模样我见犹怜,加之搬出了前家主杜寒月,再次轻轻松松进入了地牢,一路寻到关押顾怀安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亲爹 软筋散好解,废曷散与痴心怨却不好解,因为下毒的时间太长了,是以杜韵只能先喂顾怀安吃下解药,然后再施针驱散他身上的毒素。

费了好大一阵功夫杜韵才将那两种毒解了,可毒虽解了,顾怀安的功夫却一时半会儿没法恢复,需休养上几日才能慢慢恢复。

一想到曾经名动江湖的飞剑书生如今虚弱不堪的躺在她面前,杜韵就极不是滋味儿。

因为她明白顾怀安身上的毒多半是公孙烈下的,心中更加疑惑起来。

若公孙烈将顾怀安当做一般的小贼哪里会费那个心思给他下毒,定会直接交给底下人处置,可如今看来,公孙烈不仅给顾怀安下了四种毒,还亲自派人看守,多半是知道他飞剑书生的身份。

怕他逃走,所以才下了废曷散。

于是她在顾怀安的毒解了之后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杜家,来做什么。顾怀安告诉她他来杜家是来找她的,没想到被公孙烈抓住了。

他用的是公孙烈的称呼,且说的时候声音发凉,杜韵甚至听出来他提到公孙烈的时候憎恶的语气。

“先生可是与我爹有什么过节”

杜韵刚刚说完,顾怀安就变了脸色,他粗粗的喘了一口气而后目光如炬的看向杜韵“你爹?他不是你爹”。

杜韵猛地怔住。

她认为顾怀安在与她开玩笑,可对上顾怀安那双虽然带着血丝但却坚定无比的目光时她心里的震惊开始放大。

她开始相信顾怀安的话,可她若不是公孙烈之女,她会是谁。

“先生此话何意,我乃杜寒月之女,公孙烈为何不是我爹,若他不是,那我爹是谁”

听着杜韵略微有些颤抖的声线,顾怀安叹了口气,明白杜韵在怀疑什么,他有些艰难的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动作里透着慈爱“你是寒月之女没错,可公孙烈不是你爹,你爹另有其人”他刚一说万,杜韵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怎么会,你胡说”。

顾怀安无奈一笑“难不成你真的喜欢公孙烈做你爹?我可记得你上次与我说过没见过他那样的爹”。

“我自然不喜欢公孙烈,可先生到底知道些什么,不如一并说了,先生的意思是我是我娘与别的男子所生,那我爹是谁,现在何处”她知道顾怀安既能如此说,肯定是知道些什么,她觉得荒唐,她竟不是公孙烈之女,却又觉得兴奋,兴奋她爹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想她娘看上的男子,定然不会太差。

“孩子,你真想知道?”顾怀安的眼神一深。

杜韵不假思索的点头,等着顾怀安说话,可等了半晌却不见顾怀安回答她,诧异的看过去,发现顾怀安像是陷入了某些回忆里,神色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羞涩。

那是想起所爱之人才会有的神情,杜韵脑子里紧绷的一根弦骤然蹦烈“先生你该不会……就是我爹吧”她愣愣开口。

顾怀安没有否认,随即露出了一抹歉疚的笑意“抱歉,这么久了才来寻你”

杜韵活了十七年了,从未像现在这般惊奇过,怎么稀里糊涂的顾怀安就变成她爹了。

顾怀安见杜韵听了他的话之后竟然愣了神,神色稍显无奈,他道“丫头怎么不说话,莫不是不高兴我竟是你爹”

杜韵这才回过神来,一阵摆手,急道“哪里的话,先生比公孙烈不知好了几倍,我哪里会不高兴,不过我怎能凭先生的一面之词就瞎认个爹爹,这样我娘也不会同意的”

顾怀安被她的话逗得一乐“那是自然,我自然也不会胡乱认个女儿”

“那先生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杜韵催促。

她震惊是震惊,可震惊过后发现自己并不是很难接受顾怀安竟是她爹,毕竟在她心里顾怀安一直都对她很好,好到曾经她一度认为他由什么目的。

“先生莫不是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才对我那么好”她又急急补充了一句,顾怀安宠溺的看了她一眼摇头道“你在青云镇那时,我并不知道你是杜家长女,也不知道你是寒月的女儿,只觉的你性子讨喜,与你颇为投缘,如今想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若你不去青云镇,我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我还有个女儿”顾怀安一声轻叹,似在惋惜他知道的太迟了些。

“若我早早知道我还有个女儿,定然不会放任你在杜府受欺负,又在外漂泊了那么些年”他补充了一句,眼底已经略略有了些水光。

杜韵心里一软,愈发觉得顾怀安做爹简直比公孙烈强了百倍。

“先生莫要自责,我如今很好”

她心道一切皆有天定,她如果不漂流江湖,怕是也到不了青云镇,遇不到王桂花一家,捡不到杜拾儿,自然也不会给他找师父从而遇到顾怀安。

“你离开青云镇时我尚在调查万幽门之事,前些日子才回到青云谷,回去后见谷中无人便去青云镇桂花巷寻你,这才得知你竟是杜家大小姐,心中惊讶,想起你与我说过的你的生辰,再忆起当年与你娘之间的往事,这才有了计较,开始怀疑你是我的女儿,于是匆匆赶来淮阳,潜入云岚阁找你,没想到被公孙烈抓住了”

“你武功那么高,他如何抓的住你”

“我此前去万幽门受了些伤,且着杜府内善用毒着多,一不小心我便被抓住了”顾怀安见杜韵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每个父亲都希望自己在女二心中的形象是高大无敌的。

“先生惯不听人劝,我让你莫管万幽门之事,你就是不听,如今若非我今日一时兴起来着地牢看看,你怕是要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而我怕是永远都不知道我爹爹另有其人”杜韵听着顾怀安的话,心里来气,不满道,心下却是一阵后怕。‘

若她没有来地牢,顾怀安怕是真到会死在里面。

“是我的错,你莫要生气,我与你娘的事,你可要听”他问。

“那是自然”杜韵急道。

不过就在顾怀安准备跟她说当年之事的时候牢房外起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她们所在这间地牢来了。

“先生如今毒已解,且先装作重伤,莫要叫人看出了端倪,我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语罢杜韵出了牢房,匆匆寻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放火烧宝楼 出现在牢中的是公孙烈身边的侍卫阿右,他进去之后直接命人将顾怀安带出了地牢,杜韵心知阿右听命于公孙烈,于是偷偷跟了上去,最后,一路跟到了沧溟斋外面。

她眼睁睁看着阿右将人带进了沧溟斋,而后沧溟斋的院门被关了起来,门口还放了两名侍卫把守,似乎颇为重视顾怀安。

杜韵心头一跳。

看的出顾怀安对于沧溟宅里的人来说,似乎很是紧张,越是如此,杜韵越担忧顾怀安的安危。

原本就是她在意的人,如今又有可能是她的亲爹,她如何不心焦。

杜韵躲在沧溟斋外的大树后等了有一盏茶的时间,越等越心焦。

虽不确定公孙烈抓顾怀安做什么,二人之间有何恩怨,但以顾怀安如今的身体状况,若是公孙烈想杀了他,简直是易如反掌,他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沧溟宅内守卫森严,杜韵知道自己不能硬闯,她必须想个法子救顾怀安,她紧紧盯着沧溟斋朱红紧闭的大门看了一会儿,忽然沉下脸转身悄悄离开。

过了一会儿,一名侍卫风风火火从外面赶到沧溟斋外求见公孙烈,说公孙烈平日炼药的地方木宝阁忽然起了大火,因为是春日,天气干燥,火势已经越烧越大,派去救火的人手已经应付不过来,请公孙烈速派侍卫过去增援救火。

木宝阁是何地,是公孙烈最为宝贝的地方,亦是杜家除了藏书楼问天阁之外最为宝贝的地方。

里面奇珍妙药无数,所以才叫做木宝阁。

书房里,正一脸阴沉看着顾怀安的公孙烈甫一听见木宝阁着火了,勃然惊怒,再也顾不上其他,立即带了沧溟斋院内的所有侍卫小厮丫鬟匆匆往木宝阁赶去。

等沧溟斋院里的人都走完了,院子外的大树后缓缓走出来两个带着帷帽黑纱遮面的黑衣人,二人先是朝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无人之后快步进入了沧溟斋。

此二人正是杜韵与韫棣。

杜韵一时想不出旁的救顾怀安的法子,只能咬着牙给木宝阁放了一把火,用调虎离山之计支暂时支开了沧溟斋院内的所有人,然后通知韫棣一起来救人。

沧溟斋到木宝阁要两盏茶的功夫,加上救火,足够两人将顾怀安救走。

原以为沧溟斋已经空无一人了,谁知一进门就看了到了院中木槿树下躺椅上躺着一人。

那人一手枕臂,一手抚着自己的肚子,正在阖目休憩,神色一派柔和。

杜韵欲往公孙烈书房去的步子顿住了,转了方向朝树下的江琴走了过去,韫棣垂眸跟在她身后。

听到脚步声的江琴以为公孙烈回来了,她睁开了眼,然后顿时白了脸。

显然是面前此等打扮的二人将她吓得不轻,她认不出二人,却将他们当做了混入府中的刺客,心中一时懊恼公孙烈将院内所有侍卫都带走了。

“你们……”江琴白着脸张嘴欲叫。

一股白色粉末飘过,江琴的叫声戛然而止,她重重的跌回到躺椅上,不省人事。

“你给她下了什么东西”韫棣睨着江琴,面巾下一双如水清眸里情绪不明。

“迷药罢了,放心,我不会滥杀无辜”杜韵淡道。

“不过,如果当年若怀的事真的与她有关,我定然不会放过她”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略沉,说完扭身往公孙烈的书房走去。

韫棣一怔,眼底极快的划过了一抹柔和,抬脚跟了上去。

偌大的沧溟斋,杜韵直奔公孙烈书房找人,因她知道公孙烈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他相信有人敢私闯杜家,却从不相信有人敢闯入沧溟斋。

所以杜韵猜他若要审讯顾怀安,也一定就在他自己的书房中。

果然,推开书房门,二人就瞧见了被绑在椅子上的顾怀安,急忙奔过去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扯下面巾露出真容草草解释了几句,顾不上顾怀安惊诧的目光,径直将人搀扶着带出了沧溟斋。

木宝阁的火势烧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扑灭了,公孙烈带人匆匆赶回了沧溟斋。

江琴被人迷晕,顾怀安被救走,他勃然大怒。

猜出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的公孙烈一阵懊恼,立即差人封锁杜府,一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然后用药先将江琴唤醒。

醒来后的江琴趴在公孙烈怀中一阵娇哭,将遇见两个黑衣人给她下药的一一道出,对公孙烈一阵责备,怪他带走了所有人,让黑衣人钻了空子,又说幸亏那两个贼人只为救人不为杀人,不然她与腹中孩儿怕是凶多吉少。

公孙烈搂着江琴,剑眉拧的比乌云还深,一边安慰,一边伸手去探她的脉搏,见母子平安方才将悬着的一颗心放下。

“夫人可想得起那两名黑衣人的身形样貌”他问。

江琴脑中思索了一阵,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快的抓不住,她摇了摇头“那二人身形皆清瘦,一高一矮,不过周身包的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透着冷意”。

就像跟她有仇一样。

江琴忽然在艳阳天里打了个寒颤。

“无妨,我断定此三人如今一定还在府中”

在他眼中,杜府固若金汤,非是顾怀安那般的高手进不来,能来救走顾怀安的,自然武功是在顾怀安之上。

可如今的武林江湖,从未听过在江湖上排的上名号的高手与当年的飞剑书生有所往来,至于无名小辈,就算他将杜府大门敞开,他们也不见得能越过医毒二门,溜进沧溟斋。

所以公孙烈猜测,杜府里大抵是出了内鬼了。

他面色阴沉的吩咐侍卫立即将杜府上下搜查一遍,寸土必搜,不许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一定要将人给他找到。

侍卫迅速在杜府中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就算是药毒二门长老住的地方也不曾略过,一时间弄得阖府上下人心惶惶。

云岚阁内,韫棣无奈的看着躺在树下躺椅上悠然的嗑着瓜子的杜韵“看来公孙烈自此是铁了心要将我们捉住,侍卫马上就要搜到此处了,你为何不着急”。

杜韵笑眼全全的看他一眼,吐掉嘴里的瓜子皮“你放心,咱们藏人的地放隐秘的很,就连我爹都不知道,那些个侍卫搜不到的,且等着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保命之地 “还有,我让你去取的东西可取来了”

韫棣见她全然不在乎的样子,心里那丁点的担忧也消失了,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嗑瓜子。“东西现在还不能去拿,此时太过混乱,等风头过去,再去拿也不迟”。

杜韵想了想“也是,那就再等等,或者我亲自去拿,不过那东西只有尽快握在我手中,我才能安心”。

二人说完话的功夫,公孙烈的侍卫已经到了云岚阁门口,不过碍于杜韵是府中的大小姐,云岚阁他们自然不敢直接闯,只能差人先进去通报。

“韫棣,你带他们进去搜吧”杜韵从怀中掏出一本杂谈小记翻了个身寻了个舒适的姿势,然后翻开起了杂谈,连一个眼神都未给地上跪着的侍卫。

侍卫见她傲慢,心中虽有不悦,但又惊于她的通融,未曾想过她会如此好说话。

心中正在庆幸,杜韵淡淡的声音再次飘了过去。

“注意着点,我屋内药架上的瓶瓶罐罐里装的都是顶顶金贵的药,你们素来动作粗鲁,没有规矩,若一不小心将我那些宝贝打翻了,打碎了,我可是会生气的。”

“小姐莫……”

“我一生气,保不齐会给你们下些失心散,断肠散什么的,你也知道,家主对我这个杜家长女如今惯的紧,我打杀几个侍卫出气,他是不会说什么的”杜韵打断侍卫,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转过脸,朝那侍卫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她语气清淡,像是再说天气很好,不过对上杜韵眼神的侍卫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心道倒是他看走眼了,原来杜韵与外面传闻的一样,心思跳脱难辨,脾性古怪狠厉。仗着自己如今是杜家唯一的继承人,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所以他知道杜韵没有在吓唬他。思及此,侍卫忙不迭的点头,诚惶诚恐一番保证之后带着人跟着韫棣开始规规矩矩的开始搜查云岚阁。

云岚阁并不大,两间主卧杜韵与韫棣在住,一间下房婢女们住,还有一间小厨房,是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侍卫们就将云岚阁搜了个遍。

自始至终杜韵都没有离开过树下躺椅,侍卫们告退离开的时候她从躺椅上下来,笑着说要送送他们。

那些侍卫们看着她笑靥如花的靠近,面色一白,仓惶离去。

杜韵摸摸鼻尖“他们缘何避我如蛇蝎,我很吓人?”她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一旁嘴角浅笑的韫棣。

“如此甚好,这便是你要的威风,想必日后这府里甚少有人敢再小看了你”韫棣将她随意扔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收好,笑道。

杜韵耸耸肩,不置可否,走到院门口确定侍卫们已经走远后将门关了起来,又唤来两个嘴紧的丫头守着,脸上散漫忽然尽数收起,匆匆折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内,一处高大的药架前,最中间的位置摆着的一方锦盒,杜韵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枚葫芦状的白玉药瓶,她伸手在那药葫芦上一拧,只听咯吱一声,药架后的墙壁赫然开始动了起来,朝两边打开。

渐渐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入口。

“有了你的一番威胁,适才那些侍卫搜查的时候连这方药架动也未动”

韫棣想起那些侍卫搜查杜韵房间小心翼翼束手束脚的样子,免不了一阵开怀。

“谁威胁他们了,我不过说了实话而已”杜韵嗔怪的斜了韫棣一眼,率先进入了密室。

韫棣笑而不语,跟了进去。

顾怀安就被他们二人藏在那处密室里。

饶是公孙烈也不知道,当年的毒医美人,他的夫人杜寒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修一处密室。

不对,他当年入赘杜家,自然不知道此事。

云岚阁,是当年杜寒月未出阁前的闺院,她少小便对研习医毒情有独钟,外人都道她的一身本领得益于自己的爹娘,却不知在杜韵的外公外祖母倾力教她之前,她就早已对医毒二道开始痴迷。

初时,杜韵的外公外祖母对自家女儿习医术毒多有微词,一是怕她太累,二是怕她研毒误伤了自己,是以对她学艺持阻碍之态。

所以杜寒月就背着二老偷偷在自己房间里修了一处密室,用来钻研术法。

直到后来杜寒月与杜韵一般瞒着所有人参加医毒大会,一战成名,以前十的成绩刻上了白玉医台,誉满江湖,杜韵的外公外祖母才认可离杜寒月,对她研习医毒之事不再加以阻碍,并将一身本领皆数传给了她,才成就了后来的毒医美人。

只是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家女儿是从何处习得了一身的好术法,也不知道密室的事。

至于密室,是杜寒月死的那年告诉杜韵的。

除过杜韵,谁也不知道。

“我娘大抵是知道她死后我与怀安必在这家中生活不易,于是偷偷将密室告知于我,用她当年的话说便是“一处保命之地”。

当时年少,杜韵不懂她娘为何会那样说,如今想来,一切怕是都在她娘的忧思当中。

她的语气很轻,黑暗中行走看不清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攥的有些紧,忽然,一只温暖的手将她的的左手拉了过去,包在了掌心。

“姐……”

轻如鸿毛坠地,似有若无。

杜韵怔住,少年的掌心柔软而温暖,却都不及那细微的一声姐在她心底激起的波纹要大。

她只觉那句“姐”,极其熟悉。

让她瞬间生出一种杜若怀站在她面前的感觉,她倏而扭头。

密室内部的墙壁上嵌着一颗夜明珠,发着微弱的光,照在韫棣沉静的侧脸上,有着淡淡玉白的光晕。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少年垂着眼眸将所有心事掩在下面,仿若适才那声“姐”只是杜韵的恍惚。

“阿姐,这么瞧着我做什么,这室内漆黑,我牵着你,防着你摔倒”

韫棣转过脸来,温和的看着杜韵,杜韵回过神,心道,一定是她听错了。

阿姐,他叫的是阿姐。

“这密室,我幼时走过数遍,即便闭着眼也能走到下面,不会摔倒的”杜韵抽回自己的手,大步朝密室深处走去,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韫棣看着杜韵忽而清寂的背影,懊恼的叹了口气,疾步跟了上去,安静的走在她身侧,用一只手将她靠近墙壁的地方护住,应该是怕她踏空摔倒。

杜韵见他神色固执,动作小心,心中的失落渐渐被温暖代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假面真容 顺着台阶往下,行至密室深处,里面空间陡然大了起来,墙壁上镶嵌着一颗比外面台阶处还要大的夜明珠,将室内照的一片光明。

几排高大的药柜紧密的排列着,上满堆放着些书籍和干枯的药材,已经落满了灰尘,显然是经年未有人进来过了。

药柜再往里,贴着墙壁的地方放着一张床。

环境简陋,却越发叫人佩服当年杜寒月习医术毒的决心。

贴着墙壁的床上躺着身子虚弱正在昏迷中的顾怀安。

杜韵走到床边,伸手探上顾怀安的脉搏,神色略显担忧,沧溟斋半个时辰,她不知顾怀安经历了什么,只觉他比离开地牢时又虚弱了不少。

幸亏,公孙烈没有再给他下其他的毒。

否则,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气之下提剑去找公孙烈了。

没错,比之公孙烈她更于顾怀安亲近。

以前只觉奇怪,她向来清冷,为何会无缘无故与顾怀安亲近,如今想来,怕是因为骨肉亲情。

“先生,醒醒”杜韵收回手,拿出一个药瓶,打开瓶塞在顾怀安鼻下晃了晃。

她心中有万千迷惑待解。

顾怀安到底是谁,还有她杜韵,到底是谁。

顾怀安转醒,杜韵面色暖了几分,她将人扶起来靠在床头上用帕子一点点把他脸上的脏污擦干净。

看着她温柔的动作,韫棣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他尚且不知二人之间的关系,只觉今日的杜韵对顾怀安有些不同。

“韫棣,如今先生醒了,你不必担心,这里有我照看,你且先去外面守着,我怕那些侍卫会去而复返,院里那些丫头怕是顶不住事”。

韫棣应了一声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

其实他明白,杜韵是有话要与顾怀安说,只是有什么话是不能让他听的,少年站在院中等人出来,眉头却拧的很紧。

杜韵的谨慎与不信任都让韫棣不开心。

“你信不过那孩子吗”密室门关上的时候,顾怀安开口。

“不是信不过,只是我的身世,少一个人知晓,便少一份风险”

且她娘在她心中一直是完美的,她怎能叫旁人知晓她娘……与旁的男子,若顾怀安真的是她爹,她很高兴,可事情若是传出去,且不说公孙烈,单是江湖上,也不知该怎样传她娘了。

“你这孩子倒是谨慎,放心,我与你娘当年是堂堂正正相恋,只是世事无常,最终阴差阳错天意弄人罢了”

谈及当年,向来温润淡然的顾怀安周身开始透出一种忧伤,使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显凄冷。

杜寒月是顾怀安一辈子的意难平。

其实杜韵一直不明白,她娘那样张扬洒脱的女子怎会爱上心思深沉的公孙烈,如今看着面前顾怀安,清风过竹林一般的男子,才该是与她娘相配之人。

她心里已经开始认定顾怀安就是她爹。

杜韵陷入自己思绪的时候顾怀安将手缓缓伸到耳后,然后扬手一揭,一张面具赫然被他从脸上揭了下来。

杜韵慢慢瞪大了眼睛。

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下露出来一张与他先前普通平凡的面貌完全不相同的脸。

是一张棱角处都透着温润好看的脸,虽已是中年,可岁月似乎在他脸上没有留下多少痕迹,若非杜韵知道他的身份,都要误会在她面前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不过原先顾怀安那张脸与身上气质的维和感终于消失了,她就说嘛,那样的气质怎会长着那般平平无奇的脸。

可是,饶是如此,她爹也太年轻了些吧!

“好一张天衣无缝的人皮面具,将我骗了这么久”杜韵盯着顾怀安,目光炯炯。

“事出有因”顾怀安歉疚。

“不过,你真是顾怀安,真是我爹!”

面前人太过年轻,杜韵看八百遍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严重怀疑顾怀安在诓她,或者他根本不是顾怀安。

心思转了几转,杜韵站起身后退几步目光开始变得警惕。

顾怀安看见她的小动作,无奈摇头“你娘当年得了一味奇药,有延缓衰老之效,她不信,玩笑着非要在我身上实验,未曾想药是真的,我就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比旁人衰老的慢一些,你娘去后,我独自在江湖行走,为了保险起见,便一直戴着面具”

他解释,提及杜寒月,语气虽是无奈,眼中却是藏不住的思念与宠溺,仿佛当年杜寒月喂他吃的是毒药,他也甘之若饴。

杜韵将一切收在眼底,忍不住想若当年她娘嫁的人是顾怀安,如今怕就不会是这般光景。

她娘依旧是名满江湖的毒医美人,她爹是飞剑书生顾怀安,她是杜家大小姐,她们一家必然十分的幸福美满。

“原来如此,不过倒真是我娘能做出来的事”杜韵苦笑一声,走回床边坐下。

顾怀安猜出了她心中的想法,伸手在她头顶温柔的摸了摸“丫头莫思虑,以后爹会陪在你身边的”。

一句话,不其然叫杜韵红了眼眶,那是久违的有人相护的感觉。

只是对上顾怀安那张年轻的脸庞时,不自觉一个激灵,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听他自称她爹,她心中委实怪异。

她将头偏开“你真是我爹,莫不是哪个江湖上的小贼想占我杜家大小姐的便宜”。

“你这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顾怀安哭笑不得。

是顾怀安惯常的语气,杜韵讪讪笑了几声有些不好意思,不再怀疑。

“与我说说你二人当年的事吧”

杜韵明白,当年事,对于二人来说必是一场刻骨铭心的遗憾。

半个时辰后,杜韵从密室里走了出去。

她白着脸,神色落寞里透着一股狠戾,也不知从顾怀安那里听到了什么往事。

她走下台阶,失了神一般往院子外走去,连站在院子中央的韫棣都没看见。

“你怎么了”

韫棣急切声音响起,杜韵猛地回神,停下了步子,身子却轻轻抖了起来。

这一抖,将韫棣吓得不轻“阿姐,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他赶紧扶住杜韵。

“心中似火烧,想杀人”

杜韵垂眸冷道,韫棣彻底吓住了“杀谁”他下意识问。

“江琴”

两个字,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恨意。

“阿姐,告诉我发生了何事,你与先生到底在里面说了什么”韫棣心头狂跳,眼神锁着杜韵,关切深处藏着一抹不忍。

若是此刻杜韵抬头看,定然能看出眼前少年的怪异,只是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韫棣在说什么也没听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神秘锦盒 “阿姐……”韫棣攥住了杜韵的肩膀,细白的手背上起了几道青筋。

杜韵抬头看他,眼中恍惚还未散去。

“告诉我顾怀安跟你说了什么,或许说你可是知道了什么,你为何要杀江琴”。

“韫棣,你值得信任吗”杜韵忽然开口。

她的神智已经恢复,一双黑亮的眼睛审视的睨着韫棣,只见少年那双清水一般的眼眸里划过一抹受伤“阿姐不信我,还能信谁,你我二人如今相依为命,不是吗”他答。

杜韵挣开韫棣的双手,眉眼温和了下去,走到石桌前坐下,韫棣知道她应当是准备告诉他了,跟过去坐在了她对面。

他将院中打扫的丫头都屏退了下去,伸手为杜韵倒了一杯茶。

“江湖传言我娘当年是因常年习毒,体内积毒已深才在生下若怀之后撒手人寰,我一直对此深信不疑,如今有人告诉我,当年我娘之死,或与江琴有关”。

杜韵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眼中却泛着冷光。

“此事是顾先生告诉你的?”半晌之后韫棣开口,声音说不出的平静。

杜韵把玩茶杯的手顿住,这才察觉出了韫棣的怪异,他好像一点也不惊讶,还是说因为是她娘,所以旁人根本不在意她是怎么死的。

“是又如何,韫棣,这就是你要说的?”

韫棣听杜韵忽然变脸,语气冷漠了下去,脸色一白“阿姐,你莫生气,我只是不明白顾先生突然出现在杜府,他特意赶来,就是为了跟你说当年事?他是如何知道你是杜寒月之女的,又是如何知道当年你娘之死跟江琴有关,他又跟公孙烈有什么恩怨”

少年小心翼翼的道出心中疑惑,目光不离面前杜韵那张布着怒气的脸。

“你不信顾先生?”

“不是不信,只是杜家如今暗藏凶险,我们需谨慎些才好”

杜韵闻言,脸上的淡漠才缓缓消失“韫棣,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与你说明,往后有机会了自会与你坦白,但顾先生,我信他”

杜韵本没想瞒着韫棣顾怀安的身份,只是觉得当年顾怀安与她娘的事终究是她的家事,且事关她娘的清誉,不便告诉韫棣。

她想的是,等一切尘埃落地,她查明真相,为她娘还有若怀报了仇,那时再告诉韫棣。

“好,你说信,我便信”

韫棣知道杜韵有事瞒他,可既然她不想说,他就不强迫,心中虽有淡淡不悦,却在对上杜韵疲惫的神色时,不悦瞬间变成了心疼,心想不说便不说吧,索性她在他身边。

“阿姐接下来有何打算”

“江琴的事我会查清楚,不过眼下棘手的是公孙烈,他如今只是昏了头,但捉拿我二人之事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二人今日行踪并不隐秘,若是细查,怕是会麻烦,所以这云岚阁,侍卫门定会再来”。

杜韵眉头深锁想着对策。

不知为何她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那群侍卫会再回来。

等他们再回来,事情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她必须尽快想出对策。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忽然站了起来急匆匆就往院子外走“韫棣,那个东西,我现在就去拿”

“现在侍卫正在各处搜查,外面很危险”韫棣制止她。

“放心,我是杜家大小姐,他们不会拿我如何的,只需半个时辰,你在这院中等着,若公孙烈的侍卫们去而复返,就直言我去清波楼找许青州讨教用毒之法去了,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能进房间”

语罢消失在了云岚阁院子里。

太阳坠落西墙,整个杜府都笼罩在一片橘色昏黄里,杜韵穿过座座亭台楼阁,去到了一处开满梨花的院子。

梨花院,她娘安睡的地方。

推开朱红斑驳的院门,沁人梨花香扑面而来,伴着满院昏黄,稍显清寂,抬脚往梨花深处走,树树梨花掩映下出现了一座算得上气派的孤坟。

杜韵在她娘坟前鞠了一躬,目光往院内西墙角看去。

满院梨花雪白,是杜寒月生前最喜欢的花,不过独独靠西墙的角落种着一颗翠柳,在一院雪白里格外醒目。

柳树已有些年岁,树干比杜韵的怀抱还要粗,上面爬了一层青苔,树底虬枝裸露在地面盘根错节,翠绿的枝条随微风轻轻摆动着。

“果然在“杜韵面色一喜,直奔大柳树下。

盯着树根转了几圈后,蹲在一处最粗的根茎前挖了起来。

半柱香时间后,一只漆黑锦盒被她挖了出来。

来不及擦掉额头上的汗珠,杜韵急忙将锦盒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还在,紧锁的眉头才缓缓松开,将东西取出揣进怀中,将盒子再次埋入树下,又在新土周围撒了些枯叶后她起身准备离开。

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她一惊,猛地回头,一只剑已经架上了她的脖颈。

“大小姐在此处做什么,这是挖到了什么东西,交出来”

一个府中侍卫打扮的男子,看着有些眼熟,多看了几眼后认出来此人是公孙烈身边的侍卫。

梨花院怎么会有公孙烈的侍卫,是跟着她来的吗,心思转的极快,杜韵知道不管如何,眼前侍卫怕是留不得了。

“大胆奴才,不知道我是谁吗”她面色不改,斜眼看着侍卫手中的剑。

似是被她气势所迫,侍卫的眼神动了一下“东西交出来,属下便不会伤害小姐性命”。

杜韵发现侍卫似乎不太怕她,立即猜出此人应该是直接受命于公孙烈,所以有恃无恐,更加肯定他是跟踪她来梨花院的。

看来,公孙烈果然存着什么别的心思。杜韵心头跳了跳“我爹派你跟踪我?”

侍卫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可千万莫要发现她室内的机关,她心中祈祷。

“从小姐适才出了云岚阁”

还好,还好,杜韵松了口气,忽然笑了“没什么,不过是本小姐小时候在此处藏了些东西,如今忽然想起来,过来看看还在不在罢了”。

她笑的天真烂漫,黑衣侍卫却无动于衷,显然不相信,目光瞟向她的怀中。

“小姐还是乖乖拿出来的好”剑往前又递了几分。

“算了算了,你不信的话,本小姐就屈尊给你挖出来一瞧”杜韵无视侍卫的剑,直接蹲下去在刚才掩埋的黑色盒子的地方刨了起来。

侍卫冷着脸看她挖出一只黑色锦盒,然后宝贝的将盒子抱在怀中起身,一幅泰然的模样,心中忽然有些不确定,心道难道是他想错了,眼前人真的只是来挖小时候埋下的小玩意儿。

“给你”侍卫愣神的瞬间,杜韵一脸无奈的黑色锦盒扔给了侍卫。

侍卫下意识伸手接住了盒子,下一秒,掌心便传出一股火烧一般锥心刺骨的疼痛,他大叫一声想要扔掉锦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五毒令出 就在侍卫张嘴大叫的瞬间,一颗药丸飞进他口中,瞬间就滑到了他的胃中。

这下子他连叫也叫不出来了,剑也拿不稳,轰然倒地,似是受了什么酷刑,面色惨白,额上瞬间汗如雨下,身子扭曲的躬作一团。

他艰难的抬头去看杜韵,只看得见她嘴角挂着的一抹嘲讽。

“你……给我……吃了什么”侍卫难以置信,想不明白他堂堂杜府一等侍卫,怎会输给一个手无寸铁不会功夫的小姑娘。

“自然是毒药,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你必毒发身亡”杜韵拾起地上的剑,架在了疼的满地打滚的侍卫脖间。

侍卫瞪大眼睛,满脸的绝望。

“为了让你死的明白些,不妨告诉你,锦盒上的毒名叫灯芯淬,顾名思义,如灯芯之火一般毒辣,沾上一丁点就会蚀骨腐肉,喂你吃下的毒叫断肠丸,肝肠寸断,我不想杀人,只是今日,是你时运不济,偏偏要来跟踪我”

语罢在侍卫惊恐的眼神中,杜韵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结束了他痛苦的呻吟,扔下剑,她从容的将黑色锦盒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埋到了柳树下。

做好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一层白色纸片一样的东西被她从手心拍落了下去,散在地上瞬间消失。

灯芯淬之毒不是她下的,是锦盒上自带的,她早就知道,所以在来之前已经在手上涂了一层特质的蜜蜡。才敢大胆的下手去拿。

锦盒是她娘当年埋下的。

梨花院里起了晚风,梨花落如雨下,竟在已经死透的侍卫身上覆了白白一层,瞧着像是盖了一层白绫,有些诡异。

“娘,今日在你坟前杀人,可是你生气了”杜韵看着满院随风飘荡的花瓣,自言自语了一句,而后垂眸抬脚往院外走。

只是,在经过她娘坟前时却听到了一个浅浅的呼吸声,就在墓后面。

她身子陡然僵住。

“谁在那里,出来”她朝墓碑后喊了一句。

有呼吸的不是鬼,若是鬼也是她娘,她自然不怕,怕就怕在此处还有人。

若是再出来一个侍卫,她不敢保证还能顺利脱身。

一个青衣人从墓碑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块恶鬼面具,面具下一双幽深的眼睛饶有兴致的锁着她。

“小丫头好大的胆子”那人开口,声音似笑非笑。

杜韵认出了来人,是清波楼毒门的长老许青州,她拍着胸口松了口气,不仅如此,脸上还露出了“你来的正好”的兴奋。

“我撞破了你杀人,你不怕?”许青州诧异,只觉越发看不懂眼前的小姑娘。

鬼鬼祟祟来到梨花院,不动声色的装傻,然后给敌人致命一击,他适才都看的清清楚楚,杀人的时候丝毫不慌乱,倒是有几分当年毒医美人影子,叫他开始刮目相看。

“怕什么,我堂堂杜家大小姐,处理一个对我出言不逊的侍卫,有何害怕,倒是先生,怎么出现在这里,难不成,也是跟踪我来的”杜韵打量着许青州。

“适才路过此处,看见那侍卫鬼鬼祟祟,便跟了过来”

杜韵不置可否,不过不管许青州是不是跟踪她,正好她要去寻他,如此遇到倒也省事“我正要找先生去呢”她笑道。

“噢,找我做什么”

“找先生拿回心丹”

杜韵说完,许青州神色一变“你要回心丹做什么”。

回心丹,对习武者来说是补体修气的奇药,重伤者食一颗,可保命痊愈,身体健壮者食一颗,可提高武功修为。只是那回心丹,练起来极其麻烦,月余才得一颗,是江湖上多数人都想得到的奇药。

他有回心丹,人人都知,只是那回心丹却不是谁都能求到的。

杜家素来有资格问他要的也只有家主公孙烈。

且他手里也统共不过十颗。

“自然是有用”杜韵耸肩。

“你这丫头倒是有意思,我凭什么给你回心丹”

好歹做过几天师徒,许青州对杜韵没什么恶意,只是语气倨傲的紧。

“凭这个”杜韵笑着从怀中掏出了一物,举到了许青州面前。

一快令牌,上面隐隐约约的刻着一个“毒”字,看的出有些岁月。

极其普通的青铜令,却叫许青州瞳孔骤缩,他几步掠到了杜韵面前,想要将她手中的东西看清楚,只是杜韵已经眼疾手快的收了回去。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许青州惊讶。

“刚从树下挖出来的啊”杜韵笑嘻嘻道。

“你……”

“许青州听令”杜韵忽然收起了脸上全部笑意,神情变得严肃,退后一步将东西重新举到了许青州面前。

许青州将杜韵手中令牌扫过几遍,眼神微微一动,后退一步朝杜韵躬身跪了下去“主子有何吩咐”声音再不似之前倨傲,恭顺平和。

杜韵见令牌果然有用,也不再拿大,免得真的得罪了许青州,她收起令牌走过去将人扶了起来“先生莫怪,适才我也是迫不得已”。

许青州站了起来。

杜韵收回手,只是下一瞬许青州却忽的伸手攥住她的脖子一把将她推到了身后杜寒月的墓碑上。

杜韵大惊。

许青州手下寸寸缩紧,眸光极冷“原来这五毒令藏在此处,怪不得我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今日多亏你帮我找到了,好歹做过几日师徒,我今日留你个全尸如何”

杜韵呼吸困难,面色涨得绯红,满眼不可置信,她一只手攥着令牌,另一只手死死扣着她娘墓碑的一角,奋力挣扎,却毫无挣扎的余地。

“怎么,要死了,可怕?”许青州看向杜韵,目光轻蔑,如视蝼蚁,不过手下松开了寸许,留给了她了几缕呼吸的余地。

杜韵瞪圆了眼睛,若是眼睛能杀人,她定然已经将许青州杀了几百回了,心中责怪自己大意,想要用五毒令号令许青州,却不知五毒令本身就是一块烫手山芋。

“令牌我给你……就是了,你……何须杀我,杀了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好汉不吃眼前亏,杜韵脑子转得极快,思考着脱身之法。

“贪生怕死之辈”许青语气沉了下去,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不过奇怪的是,却始终没有伸手去夺杜韵手中的令牌。

杜韵翻了翻眼皮,“不是……贪生怕死,只是……如此死去太过可惜……我尚有许多事未做”她虚弱的喘息,眼中明明灭灭,似有不甘。

“噢,何事?”许青州来了兴致。

“与你何干,你若要……杀我,便动手,何必如此多的废话”杜韵虽是刀俎上的鱼肉,却也是坨有脾气的鱼肉。

就在她以为许青州要掐死她的时候,许青州忽然大笑着放开了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野心勃勃 许青州松开掐住杜韵脖子的手,然后恭谨的跪在了她面前。

“还望主子海涵,适才不过是试探,看看你有没有手握五毒令的资格,多有得罪,若小姐心有不悦,属下认罚”

什么情况?试探?

要掐死她的试探?

大起大落,生死一线,杜韵扶着墓碑大口呼吸,脑中嗡嗡作响。

一时之间拿捏不准许青州是敌是友,也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过他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却是不假。

许青州见她如此,起身想要给她顺顺气,杜韵却如惊弓之鸟急忙后退了几步,脚下一个不稳跌倒了地上,有些狼狈。

许青州叹了口气走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大手在她清瘦的脊背上拍了几下“可好些了”语气已经不是刚才的杀意弥漫,带着几许歉疚。

杜韵脸白的跟鬼一样“许青州,你什么意思”。下一秒竟哇的一声不争气的哭了出来。

“不带你这么玩人的”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杜韵被许青州那么一吓,只觉得又委屈又丢脸,一腔的愤懑都化作了忍不住的眼泪。

“你来此处取五毒令,要去找我,定是有什么紧要事,再哭下去,小心误了时辰”许青州无奈道。

杜韵的哭声戛然而止“先给我回心丹”她伸手。

如此收放自如的哭相,叫许青州愣了一瞬,嘴角有意思的弯了弯“在清波楼,你随我去拿”

“好”

不过许青州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走到了柳树下,从怀里掏出了一瓶药粉往树下侍卫的尸体上洒去“捂住口鼻”他朝杜韵道。

杜韵闻言听话的捂住了口鼻,下一秒滋滋的声音响起,一股焚尸的恶臭还是顺着她的指缝飘入了她口鼻之中,熏得她一阵干呕。

“化尸散?”杜韵看着地上瞬间化成一滩血水的侍卫,眼神颤了一下,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

“嗯,若留着尸体,免不了会被人查出把柄”

“为何要帮我?”太阳已经落了下去,青黛的天色在许青州身上投下一团阴影,杜韵盯着他高大的背影,看他漫不经心处理尸体,呼吸紧了紧。

许青州拍了拍手,转身就看到杜韵小猫一样略微惊恐的表情,无奈一笑“自然是因为你是主子”

杜韵不说话。

许青州知道适才的事她还介怀于胸。

“刚才之事,莫怪,五毒令重出江湖,兹事体大,此令不仅可号令杜府毒门,还可号令江湖其他毒宗,所以我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小姐你是否有持令的资格”他拾起地上侍卫的佩剑,不紧不慢的扬手向上一扔,那柄剑便插到了大柳树极高的树干上,树枝浓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至于剑鞘,被他用内力碎成了粉末。

杜韵再次吃惊,惊于许青州的武功修为,只是心头却有些不悦。

知道自己武功高,适才下手还那么不知轻重,险些掐死她,她抚着自己的脖颈“什么叫资格”冷道。

“心思不正者不可持,贪生怕死者不可持”

“好一个心思不正,毒门下毒杀人,向来手段狠厉,可敢自说是正人君子”杜韵心中有气,语出讥讽。

贪生怕死,这世上又真正有多少人是真正不惧死的。

许青州不在意她的小脾气“自是不敢说,是以历来持令者都不是一般毒者,小姐可知上一任持令着是谁”

杜韵见他态度恭谨,心中的气才少了几分“想必是我娘”。

不然她娘怎会在密室里留书一封,告诉她梨花院柳树下有可号召整个杜家毒门的五毒令。

她明白五毒令定是她当年还在世时埋下的,只是不明白她为何要将令牌悄无声息的埋在树下。

“没错,上一任持令着是你娘,上上一任是你外祖母英姬,此二人虽修毒,却都是仁爱之人,所以有资格持令,只是自你娘去后五毒令便消失于江湖”

“原来如此,只是不知她当年为何不选出下一任持令者,而是选择将此令牌埋在了此处”杜韵叹息。

“你如何知道此处埋着令牌”

“我娘留书一封”

事已至此,杜韵已经不再怀疑许青州,也不瞒着他。

她甚至生出了一个预感,许青州说不定知道她娘当年真正的死因。

“既是留书一封,为何你如今才来取”

“我娘将书信藏在我房中一本极深奥的医书中,也是我近几日无意去翻才发现的”

杜韵留了三分话头,其实是在密室的书架上找到的,她白日里进去藏人的时候才发现的。

许青州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我猜她当年大概想将令牌传于你,却又害怕你难当大任或者给年幼的你招来杀身之祸,所以选择掩埋在此处,若你年长,有习医术毒的想法,自然会去翻医术书,既是极深奥的书,说明你的能力已经达到她心中的标准,传令于你,也就水到渠成”。

杜韵没有再说话,算作默认。

天色不早了,两人拔脚往院子外走。

“你可知当年你娘故去,五毒令消失,江湖上如何传闻?”踏出梨花院门口,许青州忽然开口,声音莫测难辨。

杜韵却似将要窥见什么秘闻一般,心脏瑟缩了一下。

“传闻,什么传闻?”

“江湖人传你娘将此令传给了你爹公孙烈,后有毒宗特地寻来杜家询问此事,你爹并未否认”

五毒令可以号令江湖毒宗,公孙烈没有否认?

杜韵倏尔扭头看向许青州,脑中有什么想法呼之欲出“你的意思是,我爹就是靠着这个传闻来控制毒门和江湖毒宗的”,

好一个野心勃勃的公孙烈。

“我当年心有疑惑,曾要他拿出五毒令一观,却被他以家主的身份压迫,最终五毒令之事便不了了之,未曾想,果真如我猜想,当年他并未拿到五毒令”许青州语气渐冷。

杜韵的心里乱作了一团,各种想法争相跳了出来,她想既然如此,她是否可以借此机会推翻公孙烈的杜家家主之位。

既然不是她爹,又负了她娘,还有什么资格做这淮阳杜家的家主。

她回来就是为了拿回属于她娘的东西,如今,简直是天赐良机。

不过她却不敢在许青州面前表露出来。

许青州既然在查五毒令,保不齐没有将其据为己有的想法,现在如此恭谨的听命于她,谁又能说的准某一日不会像适才一样杀了她。

毕竟他武功修为极高,杀她夺令易如反掌。

杜韵垂眸从怀中掏出了一颗药丸递到了许青州面前,“这是?”许青州诧异。

“说实话,我不信先生,此药丸名唤珠玑,先生吃了他,便能真正听命于我,此药不会伤害性命,不过需我每月为先生配置一颗解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被包围了 “珠玑?可是传闻中的傀儡毒药,你竟随身携带着此药,看来今天你来取五毒令,已经做好了我不听命于你的打算”

许青州未曾想杜韵的心思竟深到了如此地步,也未曾想到她的练毒术已经精进到了能练出珠玑的地步。

珠玑,那是只在书中看到过,连他也配不出解药的毒药。

许青州心头一时百般杂陈,不知是因为杜韵怀疑他让他不满,还是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逼喂毒药,令他心酸。

杜韵乌溜溜的眼睛锁着许青州,目光炯炯,审视着他的忠心。

许青州大笑三声,接过药丸不带半分迟疑的将药丸扔进了嘴里。

杜韵眼中划过一抹赞赏,高悬的心继而放下。

许青州,她信了他的忠心。

许青州咽下药丸后,一股热气瞬间从丹田拱出,他眼中划过一抹诧异,忽然一把摘掉了鬼面,牛眼瞪向杜韵。

杜韵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青白眼瞪得铃铛一样,心中一阵畅快,抚着胸口哈哈大笑了起来。

“丫头耍我?”

什么珠玑,分明就是一颗普通的补气丸。

许青州朝杜韵不满的嚎叫的同时,心头泛出了一丝暖意。

眼前丫头,不愧是杜寒月的女儿,总能叫他惊奇。

“怎么,只许先生你耍我,我就不能耍耍你,我也要叫先生你尝尝这受人控制,无能为力的滋味”

杜韵哼哼一声,大步朝前走去。

“记仇的性子与当年杜寒月还真是如出一辙”许青州看着杜韵奸计得逞,略显得意的背影,摇头跟了上去。

二人回到清波楼,已是掌灯时分,杜韵取了回心丹,心里记挂着云岚阁,一刻也不停留的赶了回去。

至于公孙烈欺骗江湖人之事还有杜韵继承五毒令的事,二人商议先从长计议,毕竟对付公孙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让江湖人知道五毒令在杜韵身上,好似也不是时机。

还未靠近云岚阁,她就知道出事了。

云岚阁外,围着一群打着火把的侍卫,显然她猜测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院子里果然也围着一群侍卫,手持火把刀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江湖匪类,犯了什么大罪,需要如此大动干戈。

院子中间,背对着她站着一个女人,正与人说话,语气凌人,不用想杜韵都知道是谁,不过她将院子里的人扫了一遍,发现没有公孙烈。

倒是新鲜,看来是江琴自作主张调兵来捉她。

呵呵,江琴是吧,她没去找她的麻烦,她倒自己寻上门来了。

“呦,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本小姐这院子里进来了什么恶人,大家都聚在此处”

她一出声,围在江琴身边的侍卫们才发现了她,齐刷刷将目光落了过来。

最狠毒的一道,自然是江琴,看见她,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随即招呼侍卫来拿她,那些侍卫面面相觑了一眼,似有迟疑,不过下一秒还是呼啦啦朝她涌了过去。

杜韵抱胸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她不动,侍卫反而不敢动了,纷纷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蠢货,还不快上”江琴怒骂。

“何时这杜府,轮得到你江琴做主了”

杜韵越过跃跃欲试的侍卫们,朝江琴睇过去一个极轻蔑的眼神。

江琴本就是公孙烈的续弦,虽在杜寒月死后顺利做了杜府的女主人,可实则杜府医毒二门,唯一承认的女主人只有杜寒月,即便她死去多年,他们也从未将她当做杜府的女主人。

她自己也知道,她不过是因为得了公孙烈的宠爱,若没了那宠爱,她在杜府了什么也不是。

所以杜寒月一直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拔不掉的刺。

是以杜韵一句话就扯出了她心中的恨意,她眼神幽暗“我自是做不了安郎的主,不过今日你放火烧了木宝阁,又闯入沧溟斋救走要犯,我作为这府中唯一的夫人,自然要代替安郎好好教教你”

安郎是公孙烈的小名。

叫的倒是亲昵,杜韵嘴角扯了扯。

唯一的夫人?她也配?

教教她?就凭她江琴?

“琴姨这故事倒是编的好听,木宝阁着火的时候我正在清波楼与许长老探讨药理,何来放火一说,又何来什么救人一说,若是不信,自可差人去请许长老前来一问”

江琴不置可否一笑“是吗,你若自证放火与你无关,我也无可奈何,不过今日去沧溟斋救人的分明就是你跟你院中这来历不明的小少年,将人给我带上来”她朝身后招手。

两名侍卫压着韫棣走了出来,他两条胳膊被重重的扭在后面,嘴里塞了一块布,面色微微泛白,看见杜韵孤身站在院子里被人围住,猛地开始挣扎,想要挣脱桎梏,一动之下,脸色更白。

杜韵的脸色在看见韫棣的刹那就沉了下去。

“放开”她的目光瞥向押着韫棣的二侍卫。

杜韵的名声侍卫是知道的,是以二个字莫名叫他们害怕,不过迫于江琴在跟前,他们不敢放人,只能硬着头皮不去理会杜韵。

“得了,放开吧”江琴忽然朝那二侍卫开口,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二侍卫闻言,赶忙放开了韫棣。

韫棣走到杜韵面前,朝她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意思是让她放心,顾怀安没事。

杜韵心下稍安“他们是不是打你了”她见韫棣发髻歪在一边,嘴角肿了一块,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心头登时拱出一团火气。

“没事,他们逼我承认,我不认,便挨了几下”韫棣轻声道,没什么脾气。

他越是如此,杜韵越是不悦,她冷哼一声将他扯到自己身后护住,随即转身目光犀利的扫过一院侍卫“谁打的他,给我站出来”。

院内顿时噤若寒蝉。

“我差人打的,如何,不过一个外人,也值当你这般金贵,莫不是给自己养的小白脸”

江琴本就对府中侍卫怕杜韵胜过怕她而心怀怒气,又见杜韵与韫棣二人在院中自说自话不将她放在眼里,一时怒不可遏,不由得语出讥讽,女子最重名声,她就是要往杜韵头上泼脏水。

杜韵与韫棣听了江琴的话双双铁青了脸。

“很好,你差人打的,那我便算到你头上”杜韵朝江琴走了过去,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势,江琴大惊“还不给我抓住她”。

侍卫们本就忌惮杜韵,愣神的瞬间,杜韵已经三两步掠到了江琴面前“啪”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了江琴脸上。

这下院内落针的声音都能听见了,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将杜韵团团围住。

江琴回过身来,捂住瞬间肿成一片的脸“贱人,竟然敢打我”她大叫一声急忙后退离杜韵远了一点,惊怒交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都是戏精 江琴虽心有不甘,却也忌惮杜韵,怕她有下一步动作,赶忙伸手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毕竟她后半生在杜家的地位,就指望她腹中的孩子了。

公孙烈答应过她,无论生下的是男是女,都会将家主之位传给她的孩子,段不是杜韵。

只是她没想到杜韵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竟连她也敢打。

杜韵看她护着肚子,嗤笑一声“带着你的人离开云岚阁,本小姐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否则……”她忽然靠近江琴在她耳边轻语了一句。

不知她说了什么,江琴的脸色陡然间变得异常难看,惊讶,恐惧,强装出来的镇定,当真是精彩纷呈。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院子里忽然响起了一个洪亮威严的声音,江琴听见那声音,眼神亮了一亮,脸上立即换了一幅泫然欲泣的模样“安郎,我替你来云岚阁问个明白,不过不小心与那叫韫棣的小少年起了些冲突,侍卫不懂事,教训了他几下,韵儿竟然……竟然为了他打了我一巴掌,说要教训我,幸亏我这腹中胎儿无事”语罢越过杜韵捂着肚子跌跌撞撞的扑进了已经走到杜韵身后的男人怀里。

杜韵:“………”。

江琴空口白话的本事她真是见一次佩服一次。

不过倒是她想错了,看来江琴来她的云岚阁抓人,是得了公孙烈的准许的,不然他怎会对府兵包围云岚阁丝毫不惊讶。

公孙烈搂着江琴安抚了一阵然后抬头目光犀利的射向杜韵“你琴姨说的可是真的,你打了她?”

瞧瞧,她都开始怀疑公孙烈是不是知道她们不是父女,不然,怎么如此偏听偏信。

“她敢欺负我的人,我打她一巴掌不为过”

杜韵自回府后在公孙烈面前一直是一幅乖巧听话的姿态,公然顶撞公孙烈倒是头一次,公孙烈愣了一下,目光落到杜韵直视着他的脸上,杜韵还是杜韵,只是那平静的表情里分明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厌烦。

杜韵一身红衣站在阶下,目光清冷,身上的轻慢似有若无,陡然让公孙烈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一身傲骨的女子。

他心头起了一股细微的厌恶,傲骨,他偏偏要折了她的傲骨,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存着傲骨,当年杜寒月不行,如今的杜韵也不行,即便她是他的女儿。

“逆女,你放火烧我宝楼,救江湖恶徒,如今又目无尊长,到底意欲何为,莫不是以为在医毒大会得了些名誉,就敢为所欲为了”而后,公孙烈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扔到了杜韵面前。

“此乃你琴姨所画闯进沧溟斋的黑衣人身形样貌,画上二人身行与你和那少年无差,亦有府中下人见过你下午的时候在沧溟斋外鬼鬼祟祟的藏着,还敢说不是你”。

杜韵走过去捡起纸张打开看了一眼,突然笑了“就凭这一幅画和一个下人的只言片语,父亲就断定一切是我所为,我说我下午与许长老在清波楼你却不信,敢问我为何要烧自家宝楼,又为何要救那素不相识的江湖恶徒”

只要她不承认,她就不信公孙烈能强抓了她。

一语出,公孙烈果真无言以对,他冷睇着杜韵“这得问你,我的好女儿,与那江湖恶徒到底是何关系,不惜为他放火烧了自家的宝楼”。

好一个以退为进,杜韵走到院中站定,慢慢的叹了口气“既然我怎样说父亲都不信,那便算作是我做的吧,父亲要如何罚我,杀了我,还是向几年前一样将我逐出家门”她尾音低落,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喑哑的水渍,火光下一双美目里水珠盈盈欲落。

见杜韵如此,公孙烈心中泛起了疑虑,心想莫不是他当真误会了杜韵,且见杜韵不再是适才那副凌人傲慢的样子,终于肯向他服软,心中的不悦也少了几分。

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韫棣忽然上前挡在了杜韵面前“你们莫要欺负我阿姐,先家主虽死,可她的在天之灵就在此处看着,你们怎敢如此欺辱她唯一的女儿,阿姐漂泊江湖数载都不曾被人冤枉欺辱过,如今回了这杜家,却要遭此无辜祸端,是何道理”。他字字愤懑,本就是清俊少年,如此急切,看在外人眼中,便是当真受了极大冤屈。

至于杜韵,满院侍卫看向她的眼神果然多了些可怜与同情。

蜷缩在公孙烈怀中的江琴见形势陡转,急忙去看公孙烈的神色,发现他也是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眉心一颤“安郎……”

“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守在小姐院子里”云岚阁门口忽的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江琴的话头。

未戴面具的许青州满面诧异的走了进来“呦,家主与夫人也在”他越过侍卫看见公孙烈与在他怀中的江琴,微愣,急忙躬身行了一礼。

“许先生来此处作何”公孙烈开口。

“来还小姐在我那处落下的书,她下午在我那处看完,忘记带走了,适才整理时发现,特意来还”

“一本书而已,何须先生亲自来还”公孙烈不以为意。

“这书与旁的书不一样,是小姐最喜看的枕边书,怕她晚间无眠,是以特地送来”许青州将书递到了公孙烈面前。

《百鬼乱谈》!竟是一本民间志怪杂谈,公孙烈眉毛一挑“你说她下午在你那里读书,读的就是这个?”

许青州露出一副不好揭别人短的表情“正是”。

“既是这等杂谈而非术毒之书,为何要去你清波楼看”公孙烈疑道。

“说来也巧,我与小姐臭味相投,闲来无事都爱看些志怪杂谈,是以楼中藏书不少,某一日被小姐发现后,她便时常去楼中看书”许青州说道此处,越发不好意思。

谁能想他堂堂一介毒门长老,平日里神秘威严,私下里竟喜欢看志怪杂谈。

“噢,那敢问许长老,今日木宝阁失火之时韵儿可在楼里”。

许青州认真的思索了一瞬“老夫只记得外面丫头来报木宝阁失火,请清波楼里的弟子去救火,小姐听了消息扔了书便要去帮忙救火,我怕她受伤,将她拦下了,最后她听闻外面大火已灭,才离开清波楼说要过去瞧一瞧”。

许青州说完,公孙烈眼里的疑惑渐渐熄灭,对杜韵的怀疑也消失了,他从不怀疑许青州会骗他。

他留下一句“杜家大小姐杜韵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即日起罚禁足云岚阁,没有口令不得擅自外出”就带着侍卫离开了云岚阁。

一场风波算是过去了,廊下灯火葳蕤,院中离了人后瞬间清寂了不少,杜韵从韫棣身后站了出来,神色极其平静,哪里还有刚才委屈不甘的样子,她拍了拍韫棣的肩膀“你果然是个小机灵鬼”。

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与想法,配合的天衣无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两个都要 杜韵当众承认所有事是她做的,又做出一副被逼无奈才认下罪名的模样,不过是想博得一众人的同情,让旁人以为是公孙烈偏听偏信欺负她这孤苦无依的女儿,而韫棣的那一番话就是适时的添了一把火,将她形容的无比可怜。

杜府里人多嘴杂,不出几日,江琴带人大闹云岚阁的事情就会传遍杜府,加之二人之间早有不和的传闻在,又被杜韵跟韫棣那么一闹,杜韵纵火救人就会变成江琴容不得前家主遗女,栽赃陷害。

如此,便是杜韵的目的。

她不仅将自己洗了个干净,还会将火苗引到江琴身上,日后若真的她对付起江琴来,外人也道是江琴有错在先,先招惹了她。

“许先生来的倒也及时,多谢了”杜韵夸完韫棣,转身朝许青州鞠了一躬。

她倒是没料到许青州会突然出现,什么《百鬼乱谈》,她从未听过,也不知他从何处弄来糊弄公孙烈,不过也算符合她的喜好,轻松将公孙烈骗了过去。

许青州用手里攥着的书在杜韵头上轻轻一敲“你这丫头,是不是有事瞒我,若非我观你晚间从我那处离开事满腹心事,时神思不定,放心不下派人偷偷前来打听了一下,知你有难,特意赶来,你岂不是要被家主抓进牢中”。

“是是是,多谢先生来的及时”杜韵不慌不忙承认。

“你且说说白日里发生的那些事,到底与你有无关系”

“先生可猜一猜”杜韵神色调皮一笑,模棱两可。

许青州的青白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道“算了,与我何干,你便是将这杜府闹个天翻地覆又如何”语罢负手离开了云岚阁。

单凭杜韵向他讨要回心丹那一点,他也猜的出救人的是杜韵,不过他二人身份一主一仆,她不愿说,他自然不能勉强。

许青州离开之后,云岚阁的院子才彻底清寂了下去,杜韵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拉着韫棣回屋上药。

上药的过程,韫棣都一动不动的安坐着,两扇睫毛在杜韵往他伤口上抹药的时候轻轻颤了颤,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比起平日,显得安静乖巧了许多。

免不得叫杜韵想起了另一个人,她上药的手一顿“看到你,我突然想起了杜拾儿那小鬼,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听到杜韵忽然提起杜拾儿,韫棣的呼吸有片刻急促“你很想他?”半晌,他小心翼翼的开口。

杜韵并未察觉到韫棣的紧张,她继续往他嘴角抹药,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半晌之后,就在韫棣以为杜韵不会回答他的问题的时候,一个“嗯”字轻轻飘入了他耳中,似有若无,带着几分无奈的微苦。

韫棣的呼吸又是一紧“如果让你在杜拾儿与杜若怀之间做一个选择,你当如何”,杜韵刚好上完了药,听见他的问题,愣了愣,随即在他头上狠狠一敲“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若怀已经没了,我自然是选杜拾儿”。

她刚说完,就见对面韫棣猛地抬头看她,眼里情绪不明,将她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为何这般看我”她诧异,便听得韫棣支支吾吾的开口“那……我跟杜拾儿,只能有一个留在你身边的话,你……选谁?”。

果真是小孩子才会问的问题,杜韵摇了摇头不置可否,不在意韫棣奇怪的问题“夜深了,回屋睡觉去吧”她懒洋洋摆手,转身往自己床边走去。

“你怎么不回答”杜韵的袖子被韫棣拉住,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固执。

杜韵叹了口气,不知韫棣忽然间闹得什么脾气,不过小孩子,都是要哄的,何况还是刚刚挨了打的小孩,她转过身笑着在韫棣脸上捏了一把“我啊……”。

韫棣正襟危坐,一幅小心翼翼等着答案的表情“你选谁?”。

“我啊……两个都要,你们一个给我端茶,一个给我倒水,岂不是美哉”杜韵说完,哈哈一笑,留下一脸怔忪的韫棣,想必是没想到她会说出那样的答案。

常言道小孩才做选择,她杜韵两个都要。

杜韵将韫棣轰出了门去,叫他赶紧去睡觉,第二天还有事情要与他安排,韫棣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也乖乖听话回屋去睡觉了。

韫棣走后,杜韵进入了密室。

顾怀安醒着,正站在密室的一排书架前专心致志的翻看着什么,直到杜韵走进才回过神来,杜韵探头往他手上扫了一眼,发现他看的是一本落灰的医书,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娟秀里透着狂傲的小楷。

应该是她娘生前看过的书,上面的字迹应当也是她娘留下的。

杜韵没说什么,拿出回心丹告诉顾怀安吃了就可以更快恢复功力,顾怀安也不多言,将丹药送入嘴里,屏息聚气,丹田里立即聚气几股热气,先前身上的疼痛敢也消失了不少。“当真是好药”他赞叹。

杜韵察言观色,发现他似乎并不知道适才院子里发生的一切,想必是因为密室的隔音效果极好,她心里暗暗庆幸,新亏顾怀安不知道,否则以他的性子,一定会出去救她。

若真如此,一切也就功亏一篑了。

回心丹有奇效,三日之内顾怀安就会痊愈。

“阿……爹,几日后你就会痊愈,到时候你寻个机会离开杜府吧”杜韵那句阿爹叫的颇为艰难,险些将自己噎死,不过任谁对着顾怀安那张白净年轻的脸怕是也难叫出爹来。

顾怀安并不在意杜韵的小心思,只是闻言眉头深深锁了起来“我如何放你一个留在这虎狼之地,要走自然也是一起走”。

杜韵说她没法走,她要调查她娘的死因,要报仇,要拿回属于她娘的一切,若什么都不做就走了怕是一辈子都良心难安。

顾怀安知道她有情有义,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发顶“既然如此,我更不能独自离开,我们一起为你娘报仇”。

“不行,你必须离开,公孙烈抓你是因为认出你是飞剑书生,想要你身上的《杏林绝笔》,可他并不知道你跟我娘的关系,若是知道了,以他的脾气,肯定不会放过你,这府中毒者千百,你武功再高,也不是他们的对手,饶是我也没法保证你的安危”

杜韵的语气不容拒绝,她好不容易有了个疼爱她的爹,怎么能让他陷入危险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步步为营 “你这孩子固执的跟你娘一模一样”顾怀安叹气“此事不用再说,我不会走的”

杜韵翻了翻眼皮,说她固执,他不也很执拗吗,叫他别管万幽门他不听,叫他走,他不走。

“爹,你可知公孙烈若知我不是他的女儿,会如何,定会将我杀了,他本就有意将杜家交给江琴肚子里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若此时被他知道我们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且你在这里,我时刻记挂,无法安心,做事定然畏首畏尾,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平安安的保护好自己,你且先回青云谷去可好”

杜韵攀上顾怀安的胳膊仰着头朝他撒娇,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着恳求,加之她说的极有道理,顾怀安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顿了半晌只得无奈得允许。

五毒令的事,杜韵也没有告诉顾怀安,她知道,顾怀安若是知道她揣着五毒令,怕是怎么都不肯走的。

三日后,顾怀安痊愈,拿着杜韵给的府中地图,顺利离开了杜府。

不过,他没有回青云镇,而是去了临川。

杜韵拜托他去临川找杜拾儿,说若是找到了,记得给她来信。

在江府听到的消息她一直都记在心中。

至于公孙烈的侍卫们,拿着画着顾怀安原先相貌的画像在淮阳城里风风火火的搜查了几日未果,被公孙烈痛骂了一顿,捉拿顾怀安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木宝阁大火一事,公孙烈责罚了几个那日看管木宝阁的下人事情也揭了过去。

杜韵禁足云岚阁整日里吃了便睡,睡醒了便看看杂谈,乐得逍遥,她一点也不在乎出不出得去,因为她出不去不代表有人进不来。

许青州送进他云岚阁的东西可不少,除了不知道从何处搞来的许多杂谈闲书,让她一度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跟她臭味相投之外,还有杜家毒门弟子的名簿。

毒门弟子名义上虽是听命于公孙烈,但真正的师父与主子实则是许青州,许青州将名簿交给杜韵就意味着他将毒门交给了杜韵。

杜韵乐得接手,但其实她对毒门没什么兴趣,想着日后等处理了公孙烈与江琴再交还给许青州,没过几日,许青州又将江湖中几大毒宗的资料送入了云岚阁。

那些毒宗隶属于杜家毒门,但又游离与杜家之外,有着自己的势力范围,与杜家井水不犯河水,毒门里也有许多弟子来自于几大毒宗。

不过,只要手持五毒令,让几大毒宗听命不是问题。

顾怀安一并送到云岚阁的还有一本记载的五毒令的书。书中有传闻,昔年杜韵的外祖母英姬于几大毒宗的掌门皆有救命之恩,几大毒宗为报恩便铸了一柄五毒令交予英姬,并留下祖训,无条件听命于手持五毒令者。

五月天光明媚,杜韵躺在院中椅子上悠闲的往嘴里扔了颗水红樱桃,手里把玩着那块五毒令对一旁正替她剔樱桃和的韫棣道“对付公孙烈,就靠这块五毒令了”。

“他如今稳坐杜家家主之位,少不了几大毒宗的支持,这也是江湖人惧怕杜家的原因,不过,若几大毒宗知道他欺骗了他们多年,定然不会再支持他,毒门如今又在你手中,到那个时候,公孙烈也就什么都不是了,只要你获得毒宗支持,便可顺利拿回家主之位”

韫棣将剔好的一盘樱桃推到杜韵面前,淡道。

“届时,我将他交予你如何,你可报了当年之仇,以慰你娘在天之灵”杜韵捻起一颗果肉扔进嘴里爽快的拍了拍韫棣的肩膀。

“甚好”韫棣嘴角勾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不过阿姐,他是你与杜若怀的父亲,你当真舍得我杀了他吗?”少年忽然抬头,日光顺着二人头顶的树上投下片片光斑,正好有一抹落进了他眼中,明明灭灭的变换。

杜韵迟疑了一瞬。

“呵呵,父亲,他算哪门子的父亲,幼时对若怀惨死一事不管不顾,又逐年幼的我出家门,我与他若说在我娘还未死之前尚有几分父女情分在,但事到如今,也早就消磨殆尽了”

她少小并未尝得多少父爱,公孙烈最爱的女儿一直都是公孙萼,何况,他压根不是她的父亲。

“如此我便放心了”韫棣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他不说话的时候有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深沉,总让他觉得他藏着什么心事。不过杜韵也没多问,继续悠闲的吃着盘子里的樱桃。

又过了几日,那个被杜韵杀死的侍卫的剑在梨花园大柳树上被发现了,公孙烈自然也发现了那人不见了踪影,派出人去寻,无果,府内渐渐有了传言,那名侍卫是被杜寒月的鬼魂杀了。

因为杜寒月不满公孙烈与江琴欺负她女儿,所以显灵杀了一名公孙烈的一等侍卫以此来警告杜府众人。

一时间杜府的人对杜韵是又怕又敬。

公孙烈不信,不过他也查不出侍卫到底是怎么死的,只猜测定是那日侍卫碰见了救走顾怀安的人,被杀了。

他其实也怀疑过杜韵,毕竟那名侍卫被他派去跟踪杜韵,不过他终究太过自负,不相信只会用毒不会武功的杜韵会杀了他的一等侍卫,自然也不会蠢到去质问杜韵,所以只能吃了个哑巴亏。

不过江琴却被府中的传言气的不轻,她扬言府中谁再敢提起此等怪力乱神之事就拔了舌头,她如此姿态看在外人眼中就是心虚之举,反观杜韵从不过多解释,安安分分的待在自己的云岚阁中,跟江琴的暴躁一比,高下立判。

其实江琴多年来在杜府下人心目中一直是个温婉安分的角色,不过先后出了侮辱故去的先家主杜寒月,又给漂泊许久回府不久的杜韵下毒,加上不久前的诬陷杜韵一事,府中已经开始有了另一种声音,说她两面三刀,善于伪装,其实是个心思歹毒,包藏祸心的妇人。

消息传入江琴耳中时,她狠的牙痒痒,但偏偏又无力反驳,终于明白她竟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走入了杜韵设下的陷阱。先前的凌傲与得意荡然无存,终于开始恐惧,带着对杜韵的恨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诛心计谋 杜韵的禁足一直都未解除,她也不着急,仔细研究许青州送去的那些关于几大毒宗的资料,想从中找出对付公孙烈的办法。

去临川寻杜拾儿的顾怀安传回了消息,他言临川之前确实出现过一个背着赤青黄铜剑的少年,杀过一些人,不过那少年来去无踪,神秘莫测,没人知晓他长什么样子,且后来已经离开了临川,不知去向。

顾怀安在信里说自己已在临川留下了记号,若那少年真是杜拾儿,他自然能认得。

杜韵心里有些失望,转眼离杜拾儿不辞而别已经过了一年,她对杜拾儿已经从最开始的失望、厌恨,变成了如今的担心与想念,跟个儿子出远门的老母亲一样,这样的情感变化实则令她很是无奈。

与她来说杜拾儿不过是她捡到的一个稚子,养过几年,原本无关痛痒,她自小就深知没有人能一辈子陪在另一个人身边,可青云镇那几年于她来说,却是出生后少有的快乐的几年。

所以她才那么在意,那么铭记于心。

她想将那样的时光继续延续下去,所以想将杜拾儿找回来,原谅他之前的不辞而别,然后跟她一起生活在杜府,偌大的江湖杜家,多养一个孩子的能力还是有的。

因为有旁的事要做,杜韵就将寻找杜拾儿的事先放到了一边,回信让顾怀安先回青云谷等着,决定等杜府的事结束了,她亲自去找杜拾儿。

日子过得极快,转眼便到了六月,杜韵依旧被禁足在云岚阁,好似被公孙烈遗忘了。

可公孙烈与江琴不去招惹她,不代表她会放过他们。

某一日,那些之前被公孙烈与江琴压下去的流言再一次甚嚣尘上,虽然那个死去的一等侍卫与杜寒月鬼魂的传闻刚过去不久,时间长了已经无人在意,但另一个传闻却开始在杜府甚嚣尘上,再一次将江琴推上了风口浪尖。

有人说当年先家主杜寒月之死,其实是江琴搞的鬼,是她害死了杜寒月,顺利做了杜府的夫人之位。

传言愈演愈烈,传到最后,变成了今家主公孙烈当年觊觎自己妻子杜家家主之位,故而与妾氏江琴合谋将其害死取而代之。

流言一出,公孙烈气的火冒三丈,处死了府内几个传播过流言的下人。

流言虽压了下去,可那些消息却长了脚般没出几日就传入了江湖。

实则传入江湖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是杜家的事,且杜寒月已死,已是死无对证,但江湖中渐渐有了另一个声音。

淮阳杜家家主公孙烈其实是个心思狠辣的伪君子。

杜寒月死因成秘,几大毒宗的书信不日便寄到了杜府,要求公孙烈给江湖,给几大毒宗一个交代。

公孙烈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差,他掌管杜家几年,以为江湖人提供毒药为生意,早就树敌不少,所以他猜一定是有人要对付杜家,可偏偏没什么头绪,更加猜不出那个人就是被她禁足云岚阁的杜韵。

只能命令毒医二门在外的门徒,仔细留意江湖各大门派,一有异样立刻传信。

江琴毕竟是女人,心思细腻,她从一开始就怀疑一切是杜韵搞的鬼,否则怎会处处针对她,但她没有证据,因为杜韵被禁足云岚阁,整日里不是看书,就是睡觉,就连韫棣都不曾除过云岚阁半步,云岚阁内伺候的丫鬟奴才们她也私下审问过,并且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她害怕,人言毕竟可畏,但她又不能轻举妄动,毕竟在杜韵手上吃的亏不少,只能暗自咬碎银牙,对杜韵狠的牙痒痒。

那带着恐惧的恨意终于在一个雨夜彻底爆发。

暴雨如注的夜晚,整个杜府都笼在一片暴雨的闷热里,沧溟宅内点着几盏风雨中摇荡着将灭未灭的夜灯,一处打开的窗户前站着一位神色凝重正抚着圆滚滚肚子的女人。

正是江琴。

她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怀孕带来的不适感也愈发强烈,加之闷热的天气,导致她心中烦躁,一时无法入眠,于是将窗户打开透气。

极其安静的院内只剩下瓢泼大雨打在地上,混着院中枇杷树被大风吹的飒飒作响的声音。

江琴凝着风雨交加的夜色,忽然有些害怕,她转身想叫丫鬟来陪她,却发现房内空无一人。

捏了捏眉心,这才想起来,沧溟宅院内的丫鬟小厮们都被她赶了出去。

因为那些流言,她一看见那些丫鬟小厮们就心烦意乱,于是下令除了常伺候用饭,谁都不许进沧溟宅,只留下了用了很多年的贴心丫鬟。

可那丫鬟刚刚被她差去清波楼请公孙烈。

府中有些事,公孙烈自与她一起用过晚饭后便去了清波楼,一直到入夜都还未归,她一个人无法入眠,便派了丫鬟去催。

一阵风过,几缕湿冷的雨丝打在了江琴脸上,夹杂着一股暴雨将歇的土腥,引得她有些不适,她掏出帕子掩了掩口鼻,伸手准备将窗户关上。

忽然,昏暗的雨夜中有什么东西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像个人影,江琴心里咯噔一下。

她急忙定睛去看,不过,偌大的院子里除了雨幕,却又什么都没有,心道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她关上窗走回床边脱了鞋袜扶着腰躺了下去。

门外风雨呼啸,扰的她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脑海中竟浮现出木宝阁大火那日闯入沧溟宅的两个黑衣人,“今日也如那天一般无人看守,不会出什么事吧”她抚着胸口,有些紧张。

不期然的又想起了关上窗户前那个在雨幕里一闪而过的影子,呼吸急促了几分,一时间开始后悔将院中的人都赶了出去。

门外风声愈发狂肆,像是要将一切都吞噬,窗户那处忽然传出了些响动。

有人在开窗户!江琴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朝窗口看去。

原是窗户没关严实,被风吹开了,她心下稍安,下了床往窗边走,准备去关窗。

下一秒一阵风过,桌上的燃烛忽然被风吹灭,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江琴呼吸顿了顿,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急忙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准备去点烛台,可当她伸手去找烛台时,竟发现适才就在手边放着的烛台竟然消失了。

紧接着,离她不远的地方忽然传出了一个微弱的呼吸声,夹杂着低沉的呻吟一般的呜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鬼闹江琴 江琴的脸色陡然间变得煞白如鬼“谁,谁在哪里”,她惊恐的转身,快速吹亮火折子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照过去。

一眼看去,魂都要丢了。

离她不远的床边,站着一个红色锦衣的女人。

那女人一头墨发挡在脸前看不清面容,赤着一双正往外冒血水的脚,虽然看不轻脸,但江琴却察觉出一道幽冷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静静的打量,带着睥睨的蔑视。

那低低的呜咽声就是从女人的喉咙里发出的,像是控诉,又像是愤怒。

忽然,一个闷雷在门外炸响,江琴的身子重重抖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她急忙伸手扶住身后的桌子,整个人已经吓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你……”她哆嗦着,想问你是谁,半晌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窗外一道闪电伴着雷声划破雨夜,床边一动不动的女人慢慢抬起了头,露出了墨发下微圆的杏眼“琴夫人,可还好”,冷傲至极的语气。

江琴的手猛地死死的扣住桌角,面色变得扭曲,巨大的惊恐瞬间将她淹没。

那样的语调,那样的眼神她太熟悉了“你……你是杜寒月”,她尖叫着后退,一幅难以置信的模样。

床前女人朝前走了一步,低低的笑“外面不过是雷雨声,竟将琴夫人吓的如此失态,我以为琴夫人当年有胆量害死我,胆子一定不小,看来是我想错了”。

“你胡说,我没有害你,是你自己体内积毒太深,不治而亡,与我何干”江琴出口反驳,目光死死的盯着面前步步逼近的红衣身影,身子哆嗦不止,她护住肚子继续往后退,却被桌边的椅子绊倒,跌到了地上。

红衣身影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居高临下的睨着她“我胡说?我杜寒月毒术无双,自小习毒,我体内有无积毒,我能不知?你趁我怀上若怀体虚,买通了丫鬟在我的茶饭里下毒,是与不是”。

屋外电闪雷鸣,江琴的身子抖若筛糠,但仍旧强自镇定。

她柳叶一般的眉头一挑“我没有,你胡说,我若下毒,以你的本事定能察觉”。

红衣女子闻言仰天一笑,狂傲清高“这便是你的心机之处,我怀孕时体虚,一时未察觉,等察觉时身体已经对那毒药产生了依赖……”

“胡说八道,即便如此,你堂堂毒医美人,自可为自己解毒”江琴不屑的开口打断。正在她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红衣女人忽然冷哼一声蹲下身子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

“当年我若自行解毒用药,腹中胎儿将不保,我为保住腹中孩子,明知厨房送来的是毒药,也日日食之,江琴,你可知那种无能为力之感”。语罢,另一只手轻轻的抚上了江琴的肚子。

女人掌心的冰冷穿透了夏日的薄纱衣落在江琴肚皮上,让她无法抑制的打了个冷颤“你……你要做什么”她惊恐万分,偏偏身子向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无法动弹。

“怎么,动不了了?别怕,不过是些让你无法动弹的软筋散罢了”女人轻笑,手从江琴肚子上挪开寸寸上移,抚上了她细白的脖颈“那时,我虽日日食毒,却又怕那毒药会进入腹中胎儿体内,所以日日以内力逼迫自身将毒素全部吸收,如此,等我生下若怀时,已经中毒已深,药石无解”。

女人嘴角一咧笑的很是嘲讽继续道:“这就是我的死因,体内积毒已深而亡没错,但那些毒却是你江琴下的”。

江琴猛地抬头,眼中是再也藏不住的恐惧,脖子上来来回回摩挲的手指让她毛骨悚然,那只手好似轻轻一使劲,就能将她的脖子拧断。“胡说……我没……”。

女人的手猛地收紧,江琴那些辩词瞬间卡在了喉咙口。

“即便是我拼了性命生下的孩子,你还是将他杀了,那么小的孩童,江琴,你如何下的去手”女子发了狂,声线颤抖着,恨不得将眼前女子挫骨扬灰。

“是……是我……又如何,一切都……是我做的又如何,你如今……不过是一缕鬼魂,能……奈我何,这杜家,还不是……我和安郎说了算”江琴面色绯红的挣扎着,嘴角忽然带起一抹得意又残忍的笑。

她不要命的说完,以为那只掐住她脖子的手会越来越紧,谁知那只手却松开了,她的头无力的歪在了桌边,发髻有些散乱,形容很是狼狈。空气涌入胸腔引得她一阵咳嗽,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的时候女子站起了身子,冷冰冰的睨着她。“江琴,你我之间的往事,你可还记得”女子开口。

江琴一愣。

“当年我去江南游历,遇你被人追杀,出手相救,又将你带回了杜府,我自小习医术毒,并未有多少朋友,便将你算作一个,连出嫁都是你陪我一同,后来,你说你心悦公孙烈,我都允了你,让他娶你做了妾室,你说你不想让旁人知道与我的关系,怕人诟病于你,我便给你编造了一个身份,在府中与你划清界限,可你……可你就是那般报答我吗?伤我性命,害我子女,江琴,你可有良心”。

那是一段往事,几乎没人知晓,杜府内知晓的也不过一个公孙烈。

江琴终于彻底信了站在她面前的当真是杜寒月索命的鬼魂,相信之后反而没之前那么怕了,她的眼里慢慢聚起了些许悠远与怅然,似乎在认真回忆眼前人说的话。

然而也只是一瞬,她眼中的怅然便散尽,只剩不甘的癫狂:

“救命之恩我不胜感激,我跟着你回杜府,像个下人一般尽心尽力的伺候你,那些恩情也早就还清了,至于安郎,你根本不爱她,既然不爱,又何必假惺惺提他纳妾之事,也正是你如此大方的应下我二人的婚事,才更加让我觉得自己可悲,当年我如何求你,心里就有多厌恶,我厌恶你生来拥有一切,厌恶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模样,厌恶你对我有求必应,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乞丐”

江琴说完兀自咯咯的笑了起来,看向面前人的眼神带着自嘲与恨意。

红衣女子看向她的眼神愈发冰冷“心如蛇蝎,忘恩负义之辈,所以你这是承认了当年给我下毒又害死了若怀”。

“没错,当年你若生下的是个与杜韵一般的姑娘,我或许还可以放她一马,可你偏偏替安郎诞下了儿子,我自然要为自己的萼儿铺路,为她除掉继承家主之位最大的绊脚石”江琴得意一笑,毫不在意的承认了。

“好,很好”女子忽然大笑了起来,缓缓拨开了一直挡在脸前的长发,露出了下面一张清丽无双的脸。

“你是杜韵!”江琴大叫一声,身子瞬间瘫软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谁陷害谁 江琴大叫了一声。

屋里的蜡烛亮起,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江琴以为是自己的贴身丫头回来了,面色一喜,急忙转头去看“喜儿……”。

话噎在嘴边,江琴的面上陡然露出了一丝惊恐。

灯火微闪,半推的门口,站着公孙烈和毒医二门的几位长老。

几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屋内,公孙烈面色极其阴沉,身后毒医术二门的几位长老面色同样不太好看。

江琴的心脏几欲停止。

反观杜韵,似乎并不惊讶,反而轻松的拨了拨自己挡在额前的长发,露出了一张清丽的小脸,朝门外众人笑了一笑。

这一笑,叫江琴彻底白了脸,比杜韵故意装神弄鬼擦了粉的脸还要白。

她知道她们二人的对话,多半已经被门外众人听了去。

可是,深更半夜,公孙烈怎会带着几位长老忽然回了内宅。

始作俑者多半就是杜韵,江琴不做他想,随即目光犀利的朝杜韵望了过去。

后者抱胸坐在了桌子,晃荡着两条腿。

嫣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江琴气的将银牙咬的咯吱作响。

不过她却明白此时不是与杜韵见识的时候,“安朗,我......”。她张嘴急为自己辩驳,只是话还未出,便被斜里忽然插进来的一句话打断了。

“琴夫人素来以温婉善良示人,未曾想竟是这般蛇蝎心肠,心思歹毒之人”。

江琴一怔,没想到素来不怎么参与杜府事物的许青州会突然开口,又见他鬼面覆脸看不清容貌,但眸光阴沉,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房内一言不发的杜韵悄悄朝许青州竖了竖拇指。

“许长老这是什么话,一切都是杜韵搞的鬼,是她扮做厉鬼来吓唬我,逼我说出那些话”江琴回过神,垂头辩驳,一副戚戚然欲哭之态,说完一双泪眼哀怨的望向公孙烈。

果见公孙烈沉郁的面色松了几分。

杜韵轻声嗤鼻,跳下桌子朝江琴走去“你堂堂杜府琴夫人,我不过一个亡母孤女,如何逼迫的了你,我不过是想为我娘讨回一个公道罢了”语罢,她学着江琴的模样一脸“幽怨”的望向门口观望的众长老。

光线不明的暗夜里她一身绯红衣,露在外面的赤脚上粘着鲜红一片的血渍,真假不辩,看着有些渗人。

但众人见她瘦小可怜的模样,又一想到她自小亡母,在外漂泊多年。

而死去不久的杜府二小姐公孙萼在府中受尽荣宠,作威作福,心中不仅多了几番感叹怜惜。

对二人的辩词也有了思量。

“当年前家主之死众说纷纭,大小姐是如何知道她是被琴夫人害死的”医门长老莫含笑忽然开口。

杜韵拜师莫含笑,虽懒散无态,没去过百草阁几次,但好歹也是个挂名的徒弟,莫含笑此话听着是为江琴开脱,实则却是给了杜韵继续开口的机会。

“没错,韵儿,你的禁足尚未解除,如今竟私自出了云岚阁,又前来沧溟斋装神弄鬼,今日你若说出个所以然来,莫要怪为父不念情面,重重惩治你”

公孙烈冷凝着杜韵,完全没了往日的“慈父”模样。

“安郎明察”江琴搭话,泫然欲泣,身子卧在地上若细柳扶风般显得分外虚弱,当真是我见犹怜。

公孙烈眼里的疼惜越来越浓。

杜韵摸了摸鼻尖,抬头“我若敢胡说,诬陷她,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虽发毒誓,可一双黑眸里恹恹已经有了水渍,显然委屈至极。

不过只卖惨怎么够。

她一边赌咒发誓,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书信来,缓缓展开至众人面前。

室内的烛火将纸上娟秀又带着股狠厉冷硬的小楷照的清清楚楚。

“农夫与蛇,吾这一生万没想到会死于江琴之手,悔哉,痛哉,恨哉,愿吾儿韵能为吾报此仇”落款处写着杜氏寒月。

墨迹狂散,力透纸背,看得出书信人当时心中凛冽的恨意。

寥寥几句,已经证实了杜韵在屋内说的一番话。

当年杜寒月救下孤女,带回府中,却最终害了自己。

当真是农夫与蛇,众人眼神都是一颤。

杜寒月的字,无人能仿,且纸张泛黄,显然年岁已长。

“这封信是前几日我清扫书屋时发现的,心中悲戚,想我竟将害我娘之人一直称为琴姨,简直荒唐可笑,既已知真相,我娘的仇我怎可不报”

杜韵愤愤。

许青州从杜韵手中接过信纸,细细查看了一番“家主,此信确乃前家主字迹”

语罢他将信纸又交由其余几位长老查看。

俯在地上的江琴看着那张泛黄信纸在杜家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手中来来回回的传递,眼里的光亮渐渐消失。

转而将目光落在了一直不曾开口定夺的公孙烈身上。

杜韵都看在眼里,她冷笑一声对公孙烈道“爹,你应该庆幸我只是吓唬了她,并未对她腹中孩子如何,因我不想变作与她一样的蛇蝎之人”

她的声音跟她隐在额前碎发后的双眼一样,了无波澜。

却叫公孙烈身子一震。

那样平静不带半分感情的眼神,与当年临死的杜寒月简直如出一辙。

是以他看着杜韵那张酷似杜寒月的脸,呼吸一窒。

杜韵的意思他也自然听得懂。

江琴与她腹中的孩子,他只能保一个。若他此次不处置了江琴,下一次,她就会对她腹中的孩子出手。

他慢慢沉下了眉目,然后问江琴可还有话说。

场面完全超出了江琴的预想,她断然没想到杜寒月会留下一封信,心中大乱,一时连话都说不清楚,嘴里不停的嗫喏着是杜韵在诬陷她,是杜寒月在诬陷她。

“家主,前家主为人坦荡,段不会诬陷于人,且如今几大毒宗气势汹汹的向杜家讨要前家主之死的说法,势有逼上门来的局面,若当年真是琴夫人害的人,那我们……正好也于几大毒宗有个交代”毒宗里的另一位长老忽然开口。

“你们……你们想将我抛出去已平息江湖众口!”江琴的脸彻底失了血色。

“安郎”她伸手死死抓住了一旁并未反驳那位长老的公孙烈的一截衣角,“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莫要听信了这些人的诬陷”。她眼泪簌簌的落,往日的骄傲荡然无存。

“江琴,谋害前家主,你可知罪”。

江琴的手被公孙烈重重拂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阴差阳错 “安郎……”

“念你如今有身孕,孩子是无辜的,先关至后院雪阁。等生下孩子后再处死以慰吾妻在天之灵”

公孙烈打断了江琴,看也不看她一眼,冷漠如她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

江琴颓然倒地,目光逐渐呆滞,半晌忽然大笑“好一个吾妻,好一个吾妻,果真是安郎”,语气嘲讽。

公孙烈拧眉示意侍卫上前将江琴带下去。

江琴被侍卫架了起来,半押半扶的往院外走。

“君不记当年小竹窗,少年折花奉美人,往事皆如梦,风月总归尘”。行至沧溟斋门口的江琴忽然转身朝公孙烈凄凄的吟了一句诗,而后被带了下去。

公孙烈的脸色已差到极点。

不知是被杜韵气的还是被江琴那句话勾起了往事。

他素来痛恨旁人胁迫他,此刻被杜韵威胁,偏偏对于江琴他无可奈何。

所以他大概是在气杜韵。

只是杜韵,望着江琴的背影,兀自笑的放肆,不加掩饰。

昔日极度受宠的琴夫人忽然失势,一切都在瞬息之间,是谁的手笔,院内众长老自然看的明白。

一时之间都重新审视起杜韵来。

未曾想她平日里总是笑嘻嘻一副没心没肺温和无害的样子,竟滴水不漏不动声色的处理了琴夫人。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只是到底是杜家家事,与他们无关,时辰也不早了,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几位长老就离开沧溟斋。

院内空荡荡,只剩下公孙烈与杜韵。

前者余怒未消,后者放肆笑容渐收。

就在公孙烈准备开口训斥杜韵几句的时候,她忽然冷笑出声。

“你笑什么”公孙烈气结,怒问。

“爹爹自始至终都忘了一件事”

“何事”

“若怀,杜若怀,你承认江琴杀害了我娘,却不肯承认她杀了若怀”

他没有提,就算江琴亲口承认了,他也装作没听见。

“若怀是你的儿子,你难道真的对他当年的无故惨死没有半分疑虑与痛心吗”杜韵扬起头质问。

提起杜若怀,她的眼里出现了真切的难过。

她一直都不明白,公孙烈对于杜若怀的态度,冷漠的不像一个父亲。

院内起了一丝微风,穿堂而过,吹得屋内的烛火明灭摇曳,公孙烈的脸色忽然变得铁青,他像一头被人踩住了尾巴的野兽,暴怒着一把攥住杜韵的脖颈,将她推在了门板上。

“不要跟我提那个小杂种,我当年没有亲手除了他已是手下留情,若我出手,他必比坠崖死的还要痛苦难看”

公孙烈眼里裹着暗涌翻腾,将杜韵吓了一跳。

不过更叫她自心底升起巨大恐惧的是公孙烈说的话。

“你什么意思,说……清楚一点”她也不挣扎,只急急等着公孙烈。

公孙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的目光在自己掐着杜韵脖子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最终放开了她。

“你既然对此事耿耿于怀,我不妨告诉你,杜若怀,那个小杂种,是你娘与外人所生”

公孙烈面若寒冰,语气里尽是恨意,杜韵却连呼吸都忘了,木木怔住。

“你最敬重的娘,那个江湖上为人称到的奇女子杜寒月,不过是个荡妇罢了,嫁给我之后竟和旁的男人有染,然后生下了杜若怀那个小杂种”

公孙烈好似在极力忍耐才没有说出更加难听的话。

“你胡说什么”杜韵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狠狠一把推开了公孙烈,朝他怒吼。

“我胡说!我当年亲眼所见你娘于云岚阁里与一男子私会,且杜若怀若按照怀胎时间来算,出生应当在八月生,可他却生于七月,如此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杜韵彻彻底底的怔住,她盯着暴怒的公孙烈,以及他脸上的坚定看了一会儿,慢慢的笑了。

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所以你放任江琴杀害了他对吗?”她轻声问。

公孙烈没有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杜韵开始捂着肚子靠在门板上大笑,瞧着很开心。

只是一张小脸却比纸还白。

公孙烈不知她发的什么疯,却又觉得她的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对他的嘲讽。

那笑声让他极度不悦,好似他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同时叫他心里升出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恐惧。

“韵儿,莫要再发疯,近期府里发生的许多怪事,我猜与你脱不了干系吧,我可以不再追究,家主之位,我日后也可以传给你,只要你莫在生事,也莫要再追究过去的事,你再这样闹下去,你外祖父母一手建立起来的杜家,可就要毁了”

公孙烈强忍着怒气淡淡开口,半是劝阻半是诱导。

事到如今,他早已不再相信杜韵是幼时那个倔强的小丫头,她有城府,有手段,更有他看不出深浅的医术毒术。

但是她办事偏偏又毫无章法可寻,古怪莫测,他看不出她葫芦里卖的药,也不明白她除了对付江琴给杜寒月报仇之外,对他,对杜府家主之位有没有别的想法。

所以公孙烈此话,是试探,也是想先稳住杜韵。

“好说,好说”杜韵渐渐止住笑,伸手在眼角一抹,将笑出来的泪假模假样的揩掉。

她没有否认那些事是她做的,并且大大方方的接受了公孙烈的提议。

未曾想她会答的如此快,公孙烈一噎,顿了顿不耐烦的朝她摆了摆手“夜深了,你下去吧”

杜韵转身就走,赤脚踏在庭下积水的水潭中,溅起串串水花。

“江琴我答应过你会处理,她腹中的孩子你……”

“放心,我不会动”

杜韵猛然转过头淡道,语罢继续转身往外走。

公孙烈睨着步步往外走的火红身影,眸色逐渐凉如幽冰。

行至院门口的身影忽然顿住。

公孙烈急忙收回了眼里的冷意。

“爹,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杜韵回望公孙烈一眼,眼中含着几缕意味不明的悲悯,而后大步离去。

杜韵说的莫名其妙,搁在平时公孙烈根本不会将她的疯言疯语放在心上,可偏偏公孙烈狠狠的怔住了。

他不明白杜韵所言何意,心头那股恐惧却愈发强烈,不过最终被对杜韵的不满所代替。

“我这一生,所作所为从不后悔”他冷哼一声拂袖进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韫棣的心事 东天里遮月的乌云逐渐散去,明净苍穹里露出一顶皎白的圆月,衬的夜色幽静清冷。

走出沧溟宅院子的杜韵抬头望了一眼月亮,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混着泥水血渍的脏污赤脚。

苦笑。

“如此走回云岚阁,脚丫子怕是要废掉了”她喃喃自语。

绣鞋被她落在吓唬江琴的屋内了,她可不想又折回去拿。

“阿姐”一旁高大的木棉后传出一个声音。

杜韵诧异转头去看。

树后走出个身着蓝袍的清瘦少年,目光先是在她周身扫过,眉尾一松,

又在看见她脚丫子时微微蹙了起来。

稍显苍白的面上挂着关切又无奈的表情,小心的提着一双漂亮绣鞋的

手指紧了紧。

杜韵盯着少年手中的绣鞋,眉眼具弯“韫棣”她笑着奔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来看看”少年淡道,躬身将绣鞋放在了杜韵脚边“我就猜你要丢了鞋,特意准备了”

杜韵在少年墨黑的发顶上敲了一下,咯咯的笑“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快穿上,我们回去吧”少年起身,叹气,顺手将杜韵散在脸边乱糟

糟的乌发别到了耳后。

“我不穿”杜韵低头将绣鞋拾起来抱在怀里,脆生生道。

少年微怔“为何?莫要使性子,雨天地湿,不穿鞋会着凉的”

“你倒是会挑,拿了一双我平日最喜欢的,一直舍不得穿的绣鞋”杜

韵不满道。

那双绣鞋云锦做面,上面绣了一支孤梅,侧面镶着一颗圆润的粉色珍

珠,样子简单,却最得杜韵喜欢,平日了都舍不得穿,更别提在雨后

泥泞的路上穿。

她可舍不得。

“一双绣鞋而已”少年不解,搔头。

“不一样,这双鞋是顾先生送我的”

她爹送她的绣鞋,怎能一样。

少年闻言眼里划过一抹情绪,随后又归于平静,并未多问,只说“那

我背你回去吧”语罢在杜韵面前蹲了下去,清瘦的脊背微微躬着。

杜韵顿住,心想韫棣那竹竿一样的身板,哪里背的动她,她在他的脊

背上轻轻一戳,“我最近吃的多,重了不少,你这小身板,还不得被

我压死,旁人看见了,定然会说我以大欺小,背什么背,我们走回去

吧,索性我的脚已经脏了”她催他起来。

“上来吧,你那么轻,我背的动”韫棣没有动,扭头示意她赶紧上去,语气有点固执。

杜韵顿了顿,最终叹了口气试探的爬了上去,只是爬的小心翼翼,

别别扭扭的,她不敢将自己的重量都放上去,害怕将韫棣给压坏了。

韫棣却毫不吃力的将她背了起来,朝前一步一步走的极其平稳。

“小子,可以啊,当真背的动”杜韵见无碍,才终于放心大胆的放松了身子垂下头去将脑袋窝在了韫棣一侧肩头。

韫棣步子一停。

而后继续向前走。

月朗风清,一路上杜韵趴在韫棣肩头叽叽喳喳的说了不少话,韫棣都一言未发,安静的听着,偶尔睫毛微微动一动。

杜韵觉得不对劲,平日里她无论说什么,韫棣都会答上几句,如今沉

默的有点反常。

余光瞥过去,少年的脸色在月光下透着一股苍白,低垂的眼帘下似乎藏匿了某种深沉的心事。

“韫棣,是不是我太重了,你累了,要不你放我下来”杜韵试探着问。

少年摇头。

“韫棣,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瞒着我”

少年睫毛一颤,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杜韵心中叹气,韫棣不想说,她也不好再问下去。

“我今日整治了江琴,心里很是痛快,你也不能不开心,知道吗”

她只能用这种方法,让他开心一点。

谁知听了她的话的韫棣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稍稍偏过头看向她“你真

的开心吗?”

少年的眸光清亮深邃,杜韵心尖一颤。

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其实她一点也不开心。

“此话何意”她不动声色。

少年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我在门外无意听见你与那人的谈话,杜……若怀……当真是你娘与旁人所生?”

提起此事,杜韵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胡说”她的声音冷了下去,

语气十分坚定。

“你怎如此坚定”少年像是没有发现她生气了,固执的追问。

“韫棣,此事你听了也就听了,可我告诉你,公孙烈他在胡说,若怀他确确实实是他公孙烈的儿子,他可以侮辱我娘,但你不能质疑我娘”。

杜韵的语气已经极其不悦。

“我……”

“算了,算了,我心情不好,不用你背着我了”不等韫棣说完,杜韵

便从他背上挣扎着跳下去,越过他负气离开。

头一次看到杜韵对他发那么大脾气的韫棣,一边懊恼,一边担心韫棣

赤脚踩着什么尖锐的硬物伤了脚,白着脸急急追了上去。

“好好好,我知道了,是我问了不该问的话,是我的错,阿姐莫要生气”他扯住杜韵的袖子温声致歉。

见他一幅不知所措的样子,杜韵心里的气顿时消了一大半,也知是自

己敏感了,她以手抵唇轻咳一声,将怀里的绣鞋往地上一扔,蹭蹭两

下往脚上一套“知道就好,地上积水已干,我就不用你背了”语罢朝

前迈开了步子。

韫棣知道她不生气了,轻应了声不急不缓的跟了上去。

月光越发皎洁,二人在无边寂静的夜色里一前一后的走回了云岚阁,

进到院子后,杜韵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着丫头去烧洗澡水,吩咐完

便朝自己的房间里走,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韫棣忽然叫住了她。

“怎么了”她在台阶上转身,不明所以的睨着他。

“所以说,当年公孙烈明知江琴有杀害顾若怀的心思,最终因为自己的猜忌放纵了江琴吗?”韫棣斟酌着问出口。

韫棣所问,乃事实,杜韵点头“他最终会为他当年的放纵所后悔的”。

语罢杜韵进了屋,好似不想再多说。

独余韫棣还站在院子里。

一地月光莹白,少年的周身慢慢渗出丝丝缕缕的哀伤,他一动不动的

站着,低敛的眼帘下一双眼睛里已经布上了血丝,垂在身侧双手也在

轻轻发抖。

若杜韵此时出门来,定能发现少年的反常。

可是她是个偶尔心细,偶尔又神经大条的人,对于韫棣的反常,她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才发现。

第二日,杜府上下皆知江琴倒台,往日恩怨情仇也被众人知晓,一时

间众说纷纭,公孙烈忙着下令让府中下人不要嚼舌根,杜韵则在云岚

阁里万事不闻的呼呼大睡了一整天。

直到傍晚,许青州差人去请她,她才慢慢悠悠的晃出了房门,懒洋洋

的沐浴着温暖的夕阳往清波楼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争风吃醋 正是晚饭时分,清波楼众弟子皆去前厅吃饭了,杜韵径直跟着领路的弟子去了许青州的房间。

弟子领她到门口便退了下去。

“搞得这么神秘”她嘀咕了一句大喇喇推开了许青州的房门。

“许……”

话未出口,便止住了。

许青州房间内擎天柱一样站着的五个着毒门青衫的男子。

自她进门那几双眼睛便齐刷刷的投向她,目不转睛的带着审视。

杜韵饶有兴致的回望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

杜韵一脸开怀的从清波楼里出来了。

回到云岚阁太阳已经落了下去,韫棣已经将晚饭摆上了着,正端坐着等她。

杜韵净手落座,拿起筷子夹菜时嘴里还轻快的哼着小曲儿,韫棣见她心情那般好,忍不住问可是在清波楼里发生了什么好事。

“许青州找我商量拿回家主之位的事情,还替我找了五个得力的帮手”

杜韵夹了一口红烧肉丢进嘴里,吃的嘴角唇边都是红亮的油渍。

“慢点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饿了好几顿”韫棣无奈,二人坐的近,一臂之隔,他自然的伸手替杜韵擦去了嘴边油渍。

对于五个得力帮手的事好似没什么兴趣,并未多问。

“韫棣,且等着吧,再过两个月,这杜家就不再是公孙烈做主了”

韫棣替她盛了一碗粥“嗯,我相信你能做到”。

“到时候,你就替我先在家里守着,我去外面把杜拾儿抓回来”

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杜韵漫不经心的开口,提起外面的生活,眼里极快的闪过一抹向往。

听到杜拾儿的名字,韫棣夹菜的手顿住问她为何一定要将拾儿带回来?

杜韵答了一句当然是想知道杜拾儿在外面过的好不好。

不过,韫棣语气里的异样她是半分没听出来。

“他之前离开你,自有他的道理,说明他并不想待在你身边,他兴许有自己的事要办,既然他已经选择了浪迹江湖,你又何必念念不忘”

韫棣将杜韵爱吃的红烧肉重新丢回了盘中,连夹菜的筷子也放下了。

杜韵看着那块滚回盘子里的红烧肉,再听不出韫棣不悦,怕就是个傻子了。

可是他为何不悦?

怕她将杜拾儿带回来就不待见他了。

所以在“争风吃醋”。

她的眼睛在韫棣微蹙的眉间来回扫了几下,忽然在韫棣白净的脸上轻轻一捏“放心,你们二人都是我的弟弟,我即便带他回来,也不会怠慢看轻了你”。

哄小孩儿的语气。

她的话音刚落,韫棣就噌的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不满的解释了一句,眼神看向一边,憋红了脸。

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看在杜韵眼里,就是被戳破了心事的样子。

“哼,我管你什么意思,杜拾儿那小子,我是一定要找回来的,我杜家在后山还有几亩种药材的田地,若将他抓回来,我就将他送到后山去替我种药,种不出来,就不给吃饭”。

杜韵摆摆手,自顾自的说到,脸上是少有的任性与小孩子般的娇态。

韫棣看着她脸上的笑意,眉头继续紧蹙。

“阿姐,我不希望你与杜拾儿有太多的牵扯”他忽然郑重其事的开口。

“为何?”杜韵反问,心想韫棣简直莫名其妙。

“他来历不明,谁知身上……身上有没有背负什么……血海深仇,你当年救他已是冒险,也算作行善,如今他既以离开,就让他离开吧”

韫棣将血海深仇以及冒险二字说的极重。

不知为何,杜韵从韫棣的话里听出了些端倪,好似杜拾儿的身世,仇家是谁,他都知道。

她丢下筷子问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韫棣叹了口气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猜测罢了。

杜韵见他表情不似撒谎心想也是,韫棣不过是青云谷里的一个背负着杀母之仇的小哑巴,大抵看谁都跟自己一样有血海深仇,他能知道什么内幕。

她收回目光“你的话我记下了,此事,以后再说吧”,重新捞起筷子吃饭,她并不想与韫棣多做无谓争执。

她慢悠悠的专心吃饭,没有再提去找杜拾儿的事。

不过心里却在想,她不知道杜拾儿有没有背负什么血海深仇,只知道他正在被江家追杀,她若不救他,又有谁会救他。

至于江家,她想江临枫大概或许,会卖她一个人情,放过杜拾儿吧。

思及江临枫,杜韵心头划过一抹异样。

登时觉得嘴里的红烧肉都寡淡无味了。

她下意识的抚上隐在衣领下的那颗狼牙,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不知他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再被逼着娶亲。

是不是已经将她忘了。

真是烦人。

杜韵丢下筷子。

“韫棣,你去找些酒来,我突然馋了,想饮上几口”

“此时已是傍晚,你怎的突然要喝酒,酒入胃,在夜里你怕是会睡不安稳,还是不喝的好”

杜韵见韫棣拒绝了她,翻了翻眼皮“婆婆妈妈,管东管西,韫棣,日后杜府的大管家之位交给你,定然极其合适”

杜韵打趣,见韫棣噎住,赶忙喊来丫头帮她取来一壶清酒。

等韫棣回神,杜韵已经三杯两盏的下了肚。

瓷白小脸上迅速飞起了两朵红韵。

杜韵其实不胜酒力,再三两杯,眼里就有了昏昏沉沉的迷蒙。

韫棣见她也吃的差不多了,名人将饭菜撤下去,去烧醒酒汤来。

等汤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安静的看着她喝酒。

“阿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不然不会突然想着要喝酒。

“韫棣,我心里痒痒”杜韵用手戳了戳自己的心口。

韫棣愣住,脸色有些古怪“若痒痒,我唤丫头来给你挠挠”他道。

杜韵听了却大笑了起来“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什么挠痒痒,东拉西扯,杜韵心想她真是对牛弹琴。

“我不小了,我已经十四了”韫棣不服气。

杜韵不理他,继续喝酒,终于将自己喝的醉醺醺的,嘴里喊出了一个名字。

她问,不知道江临枫还记不记得她。

男子的名字,韫棣彻头彻尾的愣住了,恍然大悟,登时想明白了杜韵为何忽然要喝酒。

“江临枫是谁?”他试探着问。

“就是……那个自以为是的江……家少主”。

杜韵脚下起身往床边走,脚下打太极一般,韫棣急忙扶住她“阿姐在想……江家少主?”他面色古怪的追问。

语气……有点好奇。

没心没肺如杜韵,竟也会为了一个男人,喝的酩酊大醉,着实令他惊讶。

“谁想他,我怎么会想他”杜韵嘴里含糊不清的辩驳,推开韫棣,倒

在了床榻里,踢掉鞋子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不一瞬就呼呼大睡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相思之症 丫头端来醒酒汤的时候,杜韵已经睡得不省人事,韫棣将她扶起来勉勉强强的将汤水给她灌了下去,再点上熏香掖好被角才准备离开。

正欲离开又听得杜韵嘴里开始念念有词,瞧着是在梦呓。

韫棣折回了床边将耳朵贴了上去。

“为何我从岭南回来了这么久,你也不知道往杜府来封信问候问候我”。

杜韵嘟嘟囔囔,语气十分不满。

听在韫棣与一旁伺候的丫头耳朵里,分明就是姑娘家指责情郎时的娇怪。

韫棣越看越惊奇,见一旁丫鬟也是瞠目结舌,忙摆手将她支了下去。

自己站在床边摸着下巴,若有若思。

“阿姐,这话叫柳少主听了怕是要伤心,不过,柳少主那人,我不喜欢,伤心便伤心吧,阿姐若是真的喜欢江少主,我便跟着你喜欢他如何?”

韫棣自言自语,语气少有的轻快,脸上也是难得露出来的孩子气。

不过却带有些幸灾乐祸。

大抵是真的不待见柳云亭。

也不知床上的杜韵是不是听见了,只见她哼唧着翻了个身,背对着韫棣,将脑袋整个缩进了被子中。

韫棣见她睡得香甜,不再打扰,笑了笑退出了房间。

明月渐升,夜阑人静。

岭南的巍巍深山之中,独坐窗前看书的黑袍男子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蹙眉,放下书起身关窗。

窗外夜风穿过大片竹林,惹的竹叶飒飒作响,一跳大黑狗警惕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看见他,立马讨好的吠了几声。

关窗的手顿住,男子顺手从窗边桌上的小盘子里捏了快黑红的东西扔给了大狗。

是块风干的牛肉脯。

黑狗嗅了嗅,随即将牛肉脯卷进嘴里,吃的津津有味。

“少主,夜深了,快些休息吧”白衣的侍卫出现在门口。

“少主,听闻人若无缘无故的打喷嚏,定是在被人思念,我猜,该不会是杜小姐在思念你吧!”

另一个青衣侍卫不知冒了出来,突然出现在了男人站着的窗户下,没心没肺道。

男人听了忽然变了脸色,冷哼一声啪的关上了窗户。

“她那个没心没肺的人,怎会思念我”半晌屋里传出男人没有情绪的声音。

“没话说你就不要说,何必自讨没趣,惹恼了少主,有你的好果子吃”沐风从门口的台阶上下来,不赞同的瞪了还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的间青一眼。

间青搔了搔脑袋“我明白,他们二人之间,谁念着谁还不一定呢,多半是少主念着人家杜小姐,可我这不是想提一提杜小姐,让少主高兴一下吗”。

沐风见他继续口无遮拦,急忙将他拉到一旁离窗户远一点的暗地里去。

“间青,你不想被遣去马房喂马就闭嘴少说两句,那杜小姐,哪里能让少主高兴,分明是他的难堪,如今这阖府上下,谁敢在他面前提杜韵,也就是你,狗胆包天”

间青听见沐风骂他,眼睛瞬间睁的圆亮,也不生气,反而神神秘秘的趴在沐风耳朵上嘀咕了一阵。

不知说了什么,向来淡定的沐风都惊得不轻“当真”?

“自然,是我亲耳听到的,可还有假,家主说等那个派去淮阳的侍卫回来,就给少主去提亲”

“少主可知道这件事”

“应该是不知道,不过我猜他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间青抱着剑露出了一个傻里傻气的笑。

“你说,此事要不要告诉少主”沐风问间青。

间青急忙摇头“我知道你忠心耿耿,可这事万不可告诉少主,也不知怎地,少主风光霁月,向来自视甚高,可与杜小姐的事却颇有些一厢情愿之苦,他好面子,若提前知道了,怕是不会同意,所以我们还是三缄其口的好”。

“你的意思是……”

“等家主成功了,再说也不迟,届时就算少主不好意思,大抵也没有办法了,索性是心爱的姑娘”

间青难得脑袋瓜清醒一回,他朝沐风挤眉弄眼说的头头是道,沐风没再说什么,却有些担心。

瞒着江临枫,被他知道了,怕是会大发雷霆。

再说云岚阁里的杜韵,睡得迷迷糊糊之间竟做了个令她脸红心跳的梦。

月光倾城,铺排的花架下,她竟与一个黑衣男子抱在一起……亲吻。

男子的眉眼清冷的冰雪一般,睫毛微微颤着,修长的双臂却很温柔的搂着她。

旁边还倒了个昏迷不醒的丫头。

梦里起了风,残红满地,黑衣男子背着她离开了花架下,然后小心的问她喜不喜欢他。

杜韵瞬间惊醒。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

杜韵的脸到脖子红成了一片。

“我怎会做这么个梦”她坐起身子,将脸埋进掌心里一声哀嚎。

她杜韵,竟做了个春梦,对象还是江临枫。

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死。

可是梦里的花架,一旁倒地的丫鬟,漫天的残红都是那么熟悉,真切。

真的是梦吗!

杜韵忍不住怀疑。

她开始努力回忆,从自己去岭南之后的事通通想了一遍,有些零零散

散的片段竟真的被她回忆起来了。

江府的花架下,她醉酒刁难,“美人”挥剑毁花架。

她折花赠“美人”,然后……她……就被美人……轻薄了。

原来真的不是梦,只是她忘记了。

杜韵一面脸红了个透,一面感受到了藤蔓一般的微痒又开始一寸一寸的将她的心缠绕。

早饭时分,丫头摆了满桌子她爱吃的饭菜。

她吃得食之无味。

午间躺在院子里看韫棣从外面新买回来的话本子。

翻了几页便觉无聊。

无论她干什么,江临枫那张冰山一般却极好看的脸都会出现在她眼前。

问她喜不喜欢他。

杜韵简直要疯了。

终于挨到了晚上,她偷偷将韫棣叫过去,告诉他,她病了。

得了臆症,叫韫棣去给她请大夫,去请淮阳城里最好的大夫。

韫棣问她好端端的怎会得臆症,即便是臆症,杜府里有江湖最好的大夫,她自己也是大夫,何须去外面请。

杜韵苦瓜脸道,她的臆症怕是她自己治不好,又太过羞耻,不好叫杜府里的大夫知道。

到底是少年心性,韫棣慢条斯理的呷了一口茶,好奇道“到底是何不能为外人知道的臆症”。

杜韵便将自己出现幻觉的事说了,自然省去了那个梦。

“你说我是不是病的不轻”

韫棣一口茶水堪堪喷了出来,古怪的盯着杜韵看了半晌,瞧她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阿姐,你这哪是什么臆症,分明就是相思症”。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千里传信 一语点醒梦中人。

杜韵呆住。

大囧。

继而连羞带怒“小屁孩,胡说什么”。

韫棣只好将她晚上醉酒,嘴里念着的话说了出来。

“阿姐可是喜欢那个江家少主江临枫”

韫棣原以为以杜韵的性子,被戳破了心事定然会大大方方的承认,可半天过去杜韵都皱着眉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再半天,她张口唤来了丫头,为她准备好纸笔,再去找一只认路的信鸽来。

“阿姐可是要给那江少主写信”韫棣饶有兴致。

杜韵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无聊才想起了江临枫,如今被韫棣提了一嘴,也隐隐明白过来,她怕是真的在正正经经的想人家。

本就心里不知所措的烦躁,韫棣又一直阴阳怪气的说话,她没忍住斜了他一眼“你莫管我做什么,且来说说,你一个小小少年,是如何知道什么……相思之症”。

一个半大的孩子,知道什么相思症。

“莫非你在府里有看上的姑娘了?”她危险的眯起了眼睛。

韫棣脸色一红,慢慢放下茶杯解释自己不过是之前闲来无事看过几本杜韵丢下的话本子而已,末了还补充了一句是杜韵自己不开窍,看了那么多话本子还是那么笨。

随即又将她得了“臆症”一说拿出来调侃她。

杜韵简直要气死了,心想韫棣简直越发不像话了,竟敢揶揄她。

“韫棣,待我写好信再与你算账”她张牙舞爪朝韫棣扬了扬拳头。

韫棣嘴角擒着丝笑意,没有再说话。

待丫头取来纸笔放在杜韵面前。

她却又发起了愁。

要写点什么东西给江临枫呢?

写她想他了!怎么可能呢,打死她算了。

要么邀请他来淮阳游玩!

可以什么理由呢,再说他那么忙,定然不会来淮阳。

头一次,杜韵觉得给别人写封信那么难。

直到第二日清晨,她才将信写好,然后将信绑在信鸽腿上,放了出去。

信鸽消失在云岚阁上空时候,她的心底升起了一点点的忐忑。

不知道那人收到信后是什么反应,会不会看轻了她,又或者冷哼一声将信随手丢到一边不予理睬。

毕竟是她先拒绝了他。

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再理睬她。

“哎呀,韫棣韫棣,我后悔了,快将那鸽子给我抓回来,我不寄信了”杜韵忽然朝院里侍弄花草的韫棣招手大叫。

她急的跳脚,只觉脸上烧的火辣辣的。

韫棣丢下水瓢回头淡淡看她一眼“阿姐,迟了,那鸽子早都飞远了”。

语罢继续浇花。

杜韵泄气一般的哀嚎一声,心道韫棣真是越来越坏了。

那信鸽自淮阳到岭南,再从岭南到淮阳,来来回回至少得半个月。

是以几天后杜韵也就将自己一时兴起给江临枫寄信的事忘了,将心思重新放到了雪阁里的江琴还有公孙烈身上。

江琴一日不除,她就无法安心。

杜韵知道公孙烈明面上答应她会在江琴生完孩子后处死她,可公孙烈心中是舍不得江琴的,定然会想办法救她,所以江琴,她要亲眼看着她死。

至于公孙烈,他的家主之位她定会拿回去。

几日后的傍晚,许青州派人来送信,邀她清波楼一谈。

那送信的人是小心翼翼潜入云岚阁的,杜韵知道,她们怕是已经给公孙烈盯上了。

装鬼吓唬江琴那夜,公孙烈原本在与医毒二门的长老商量事情,是杜韵提前知会许青州,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将一众人引回沧溟斋。

那夜不知许青州用了什么方法将让公孙烈带着一众人回到了沧溟斋,可许青州自然也逃不了被怀疑。

加之后来许青州替她说话,公孙烈稍稍一想,大致已经想到了她与许青州合谋设的局。

盯上他们二人是迟早的事。

夕阳坠下,天色黛青,杜韵换了一身丫鬟的衣服偷溜去了清波楼。

许青州的房间内,她又见到了那日见过的五个男子。

那五人这一次见到她皆恭谨的朝她行了一礼“见过小姐”。

“不必多礼,你们快与我说说,上次的事情如何了”杜韵连坐下都来不及,语气很是兴奋。

“真相我们已经写信传回宗门,只待小姐下命令”几人恭谨回答。

此五子并非一般人,而是五大毒宗送入杜家学艺的少主,五大毒宗将人送来之时已经嘱咐过了,凡事要听掌管五毒令的公孙烈的话。

可如今五毒令实则在杜韵手上,他们也就没有必要再听命于公孙烈。

当几日前,许青州将几日唤到房内与杜韵相见,杜韵将当年杜寒月之死的真相以及五毒令在她手中的事告诉了几人,又当面拿出了五毒令供几人查看。

五人才知宗族受了公孙烈多年的欺骗,也知兹事体大,于是立马传信回宗族通知各自的父亲,也就是几大毒宗的长老。

不日前,各宗族长老传信回杜家,气愤不已,信上直言公孙烈乃欺世盗名之徒,如何惩罚他,一切都听杜韵的安排。

只要她下命令,他们就会带人迫上门来助杜韵夺回杜家门主之位。

“如此甚好”杜韵拍手称快。

那五个宗族子见杜韵露出不加掩饰的笑意,面面相觑之后神色有些古怪。

杜韵自然看的出他们在古怪什么,在想她为何如此迫不及待的拉自己的父亲下台?

她懒得解释,只将头转向一边的许青州,问他她们该何时动手。

“最近我出行多次发现有人跟踪,我猜是公孙烈的人,他定然已经怀疑你我二人的关系,他心思深沉,未免他发现我们的计划,提前部署,此事我们需要尽快解决,越快越好”许青州蹙眉道。

杜韵想了想认为许青州说的有道理,留着公孙烈她终是不放心,不若先将他处理了,江琴也就彻底失去了靠山,等她生完了孩子,再将她杀了给她母亲报仇。

“如此便听许先生的,劳烦诸位立刻传令回宗门,让宗族长老们即刻来杜家”杜韵朝五位宗族子拱手一礼。

几人急忙后退一步“小姐言重了,我们今夜便写信回宗门”。

说完那句话,几人的却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们有一事不知该问不该却问”几人斟酌半晌之后迟疑着开口。

“问吧”杜韵懒洋洋道。

“即便现家主公孙烈欺骗众人得了家主之位,可他将来还是要将位子传于小姐你,小姐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他们用了大动干戈一词,实则太过隐晦。

杜韵勾唇一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大风将起 其实杜韵明白他们是想问既是父女,家主之位早晚是她的,又何必对公孙烈如此不留情面。

在外人看来就是逼父夺位的大逆不道之举。

江湖人,大多讲道义,她此举,就算最后成功了,恐怕也落不得什么好名声。

旁人不会去追查公孙烈到底有没有用欺骗的手段得了家主之位,只会指责她大逆不道,迫害自己的父亲。

“我不在乎,不在乎江湖人如何看待我,也不在乎往后会不会落下骂名”

杜韵直言,说的坦荡极了,五个宗族子都微微愣了愣,一时间弄不明白她是真的无所谓,不在乎,还是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小孩子嘴硬。

直到杜韵继续开口。

“错了就是错了,骗了就是骗了,江湖人若真要来与我讲道义,我便与他们讲讲公孙烈与我娘之间的道义”

杜韵丝毫不见惧怕。

公孙烈江琴杜寒月三人之间的恩怨五宗族子多少听过一些,此刻听见杜韵那陡然清冷的语气心中了然。

她不是不明白,是真的不怕。

且她心中有自己的一杆秤,有自己的思量打算,谁是谁非分的清清楚楚。

“我们明白了,定然全力帮助小姐讨回公道”五人躬手。

杜韵知道,直到此刻,眼前五个比她年长的男人估计才真正将衷心交给了她。

“如此,便多谢了”她礼貌一笑。

而后许青州言他有话要单独与杜韵说,那五子见状便离开了许青州的房间。

五人退下之后杜韵长长嘘了口气塌下了肩膀大喇喇的往凳子上一座,给自己倒了杯茶呷了起来。

“许先生,在外人面前我一定要装作老成的大人模样吗”她一边往嘴里灌茶,一边蹙眉问许青州。

许青州先前嘱咐她,在外人面前千万要端着,万不能让人看了底去。

尤其在五大宗族的人面前。

许青州笑了笑“小姐,五毒令非一般之物,若外人看你懒散稚嫩,免不得会生出别的心思,所以你便委屈一下吧”

杜韵忖了忖“好吧,好吧,那你且说说单独留我下来有何要事要说”。

“家主最近与医门几位长老走的有些近,似乎存了收揽之意”。

“收揽?”杜韵不解。

意毒二门本就听命于公孙烈,何需收揽。

“他想挑拨医毒二门的关系,通过医门来对付毒门”许青州沉道。

杜韵脸色变了变“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医门怎会对付毒门”

“你我二人如今已经被怀疑了,加之我之前曾怀疑过他,他如今怕是已经对我生出了警惕,想从我手中回收掌管毒门的权力。

但自知我必然不肯给他,所以想挑拨医毒二门的关系,用医门来对付我。

简言之他想联合众长老来对我施压,一但我离开毒门,你没了帮手,他也少了一个心头大患”

许青州掌管毒门多年,门徒对其敬重信任,若公孙烈要撤他的长老之位,毒门众弟子一定不会允许。

到时候免不得会闹起来,全力维护许青州。

“他此举就不怕弄得医毒二门两败俱伤,我杜家分崩离析吗,简直愚蠢”

杜韵丢下茶杯,愤愤而起,被气的不轻。

许青州摇头“不止如此,他的目的兴许就是想让如今的杜家分崩离析”淡道。

杜韵瞳孔猛的一震“你的意思是他想将杜家来一次大换血,将我外祖父母建立起的医毒二门彻底清洗,若成功了,此后这杜家怕是要姓公孙了”。

她聪明,脑子稍稍一转,就明白了许青州话里的意思,整个人不知是生气还是担心,身子都微微抖了起来。

“简直狼子野心”半晌,她抓住手边的茶杯狠狠的掷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杜韵年轻气盛,被气的沉不住气,可许青州到底沉浮江湖数载,脸上一派宁静,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头,这事我知会你,是想让你早做准备,但你待会儿一旦从我这清波楼出去,且不可露出半分端倪,沉住气”。

“我明白”杜韵敛了怒意,恢复了平静。

她重新坐回椅子,低眉垂眸,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了起来,像是在盘算什么。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她陡然抬头看向许青州,眼神极亮“先生,不若趁此次机会,我将医门一同收服了,往后在杜家也好立足”。

窗外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杜韵出了清波楼。

今夜的月亮没有往常那般亮,周边笼罩着一层薄云,使得夜空看起来雾蒙蒙,夜色也比往常深沉了几分。

杜韵穿着丫鬟的衣服在杜府深沉的夜色里匆匆往云岚阁走,她担心自己被人跟踪,所以走路的时候不免比平时更加留意周围。

这一留意还真被她撞上了一件奇怪的事。

经过杜府后花园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神色匆匆鬼鬼祟祟的身影。

夜色昏暗,杜韵看不清那人的脸,不过下意识的迅速躲进了一旁的树后。

那人站在离她不远处的花丛小径上转过头来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发现四下无人后迅速西南边一处废旧依旧的药园子走了过去。

躲在树后的杜韵的心脏险些跳出胸膛。

她万万没想到会撞到鬼鬼祟祟的公孙烈。

没错,是公孙烈。

她抚了抚胸口。

不是害怕,是兴奋。

公孙烈去的那处药园子是杜府最破旧,却也是最神秘的地方。

因为有人说那里晚上闹鬼,不是她装神弄鬼的鬼,是真正鬼哭狼嚎的鬼。

传言府内毒门经常会拿活人做实验来检测毒物,死了,就会埋进那处药园子。

久而久之,入夜之后就没人敢来这后花园了,更不敢靠近那处废药园。

说那里冤魂恶鬼无数,却又迫生前对毒门的毒物心有余悸,所以不敢出园子,只敢在园子里作祟。

又听闻之前杜府长有下人失踪,连尸首都找不到。

是不慎靠近那处药园,被恶鬼冤魂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杜韵今天,只是碰巧路过。

不过此刻她哪里还顾得上害怕。

她满心都在猜测大晚上的,公孙烈偷偷摸摸的去一个杜府里人人都避而远之的地方做什么。

“定然有鬼”她眼里的兴奋再也掩盖不住。

看了眼天色,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一柄短刀握在手中,又拿出一块帕子绑在脸上,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秘密初现 她武功不好,又没学过轻功,害怕被公孙烈发现,所以只能远远的跟在后面。

看着公孙烈进入药园,过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被发现,杜韵才小心翼翼的跟了进去。

离开清波楼之前她嘱咐许青州派人看着江琴。

她有种直觉,江琴近期一定会有所动作。

至于公孙烈,他警惕性高,她们没法在他身边安插探子,就只能从江琴身上下手了。

未曾想,得来全不费工夫,她竟好运气的亲自撞上了公孙烈。

大概是先入为主,杜韵一进药园子就感受到了一阵渗人的阴森气。

药院子里没有点灯,她只能借着外面花园里薄弱的灯光视物。

四周荒草丛生,有的地方荒草长得甚至跟她差不多高,风一刮还会发出呲呲的声响。

再加上远处若隐若现的夜猫子的叫声,直直将杜韵吓出了一身冷汗。

“阿娘,这杜府是你的地盘,不管这里有多少冤魂鬼怪,你都要替我将他们震住了,阿娘保佑,阿娘保佑”

她闭着眼朝虚空中拜了拜,才朝公孙烈消失的地方跟了过去。

走过一条极长的鹅石小道,杜韵的前路便被一颗高大的不知什么品种的大树给挡住了。

那棵大树所有枝干已经枯萎,只剩下粗壮的主干横亘在路中间。

顶上落着几只渗人的乌鸦,偶尔发出几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叫声。

杜韵紧了紧衣领,不再去关注乌鸦,她看了眼周围,皆是荒草,好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她将人跟丢了?

或者说她被公孙烈发现了,他此刻正躲在暗处?

杜韵被自己的想法惊的瞬间白了脸色,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目光伶俐的观察着四周。

不过等了半晌,她也没有等到公孙烈忽然出现。

悬着的心渐渐落回胸膛,夜风一吹,杜韵的思绪慢慢清晰了起来。

公孙烈没有出来,只有两个可能。

他发现自己跟踪他,已经离开了。

另一个......

她将目光重新落在了自己面前的大树上。

公孙烈还在药园子里,但消失在了树边。

遮月的乌云渐渐散去,月光明亮了起来,那棵大树清晰了起来。

与一般枯树别无二致,树身灰黑,周深爬满了青苔。

杜韵拧眉,开始围着那棵树转圈,三圈之后她忽然眼前一亮,手朝一处青苔较少的地方摸了过去。

然后又在那处敲了敲。

声音空洞。

空的!

她兴奋的差点叫出声来。

果然,大树上有几关。

她猜想眼前枯树下一定大有文章。

公孙烈一定是进到树里去了。

她收起短刀,在树周围小心翼翼的找起了机关。

不过半天过去,屁也没找到。

就在她凝思之际,枯树顶上的乌鸦忽然惊叫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有人来了。

心中慌乱闪过,杜韵来不及多想一个闪身滚进了路旁一人高的荒草从中,伏地身子,将自己尽量埋进了草从里。

她身子娇小,若不动,是不会被人发现的。

就在她刚刚掩藏好自己的瞬间,枯树处传来了机关开合的声音。

她顺着草丛缝隙看过去,恰好看见公孙烈从大树里走了出来。

枯树中间有个黑乎乎的洞,刚好能容纳一人进出。

然后他朝周围看了一眼,俯下身将在大树根旁一块好不起眼的石头转了一下。

大树中间那道门缓缓关上。

大树又恢复了原本的样貌,一棵普普通通的枯树。

得来全不费工夫。

杜韵心脏狂跳。

怎么她刚才还在为找机关发愁,公孙烈就又自己送上了门。

简直是天助她也。

杜韵心道一定是她娘的在天之灵在保佑她。

确定公孙烈离开了之后,她从草丛之后滚了出来。

顺利找到了那块石头,在上面撒了一抹无色无味的药粉做了记号后,她离开了药园子。

她并不打算下去一探究竟。

毕竟,她没那么大的胆子。

她得回去找个帮手。

回到云岚阁的时候,韫棣正在在院子里等她。

见她回去,微蹙的眉头才慢慢松开。

“阿姐,怎么去了这么久,都后半夜了,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

“我能出什么事,不过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她兴奋的将韫棣拉到一旁踮起脚在他耳边将自己适才看见的告诉了他。

韫棣这才发现她的裙摆乱糟糟的,头发上也沾着写草屑灰尘。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后怕,“幸亏你没有一时冲动下到那树下去瞧瞧,阿姐,往后切不可再如此冒险了,公孙烈心狠手辣,若真的有什么秘密,被你撞见了,你怕是.......”

他伸手替杜韵摘掉头上的草屑,语气里一万个不赞同。

“能有什么事,我自己有分寸,你莫担心”

杜韵无所谓的拍了拍韫棣的肩膀,全然将自己适才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的情景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对韫棣的关怀,心里却很受用,眉眼都温柔了开来。

“韫棣,明日一早就替我去清波楼传口信,将此事告诉许长老,就说我邀他明日三更一起夜探晓春园”

晓春园就是那座荒药园子的名字,她刚才出来时特意看了一眼。

她有一种预感,有什么惊天秘密要被揭开了。

安心睡了一夜,第二日杜韵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后就在院子里看话本子等着前去送口信的韫棣。

不过韫棣没等回来,却等到了公孙烈的传叫。

怎么会这么巧。

杜韵怀疑自己被公孙烈发现了。

不过她并未打算推脱,心想正好去探探公孙烈的口风,换了衣服就跟着传话的侍卫去了沧溟斋。

“不知父亲突然传我,所为何事”路上,她不动声色的向身旁的侍卫打探。

侍卫告诉她早晨杜府里来了两位贵客,此刻正在公孙烈的书房里,公孙烈着她去拜见。

杜韵松了口气,原来是来人了,让她去拜见,不是去问罪的。

不过旋即又好奇起来,什么贵客要她亲自去拜见。

“不知是何贵客”她朝侍卫展颜一笑。

那侍卫不知怎了,听了她的问题,神色暧昧了一瞬,竟与她打起了马虎眼。

说她去了就知道了。

杜韵心里升上一抹怪异,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快说,不说我毒死你”她陡然变脸。

侍卫吓了一跳,心道她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属下也不是很清楚,只听闻是一位氏族老爷带着自家公子来向小姐提亲了”。

“什么!”杜韵瞬间瞪圆了眼睛,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载倒在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求亲之人 有人来向她提亲?

杜韵骇的不轻。

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急忙抓住那侍卫的胳膊问他来的那位公子穿的是白衣还是黑衣。

侍卫猛的被她抓住,以为她要给自己下毒,退避不急,险些吓晕了过去,半晌见自己无事,才白着脸摇了摇头,说他不知道。

心想什么白衣黑衣,简直莫名其妙。

原本姑娘家被人上门提亲都是含羞带怯,唯独杜韵,慌了神。

她心里隐隐有些害怕。

因为除过她的云亭哥哥,她再想不到谁会来杜府提亲。

但心里却有个声音在问她,若那来人真是柳云亭。

她要如何做。

会答应吗。

从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嫁给柳云亭之外的人,可如今心里却生出了拒绝之意。

她觉得自己荒唐极了。

沧溟斋的书房内,白衣公子恭谨温良的朝公孙烈行了一礼“公孙伯父安好”,他的身旁站着个身材瘦长,穿着不凡年纪与公孙烈一般的年长男人。

男人也朝公孙烈抱拳见礼“公孙兄,好久不见”。

“柳兄多礼了”公孙烈赶忙执着起男人的手,抱拳回了一礼。

杜韵进入书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礼尚往来”的景象,公孙烈的嘴角还挂着一副道貌岸然的笑意。

“爹,你找我”她懒洋洋开口。

在她出声后,背对着她的白衣男人立马转过了头朝她看了过来“韵儿,好久不见了”。

他的目光温柔绵长,脸上的笑意比门外初夏的日光还要明亮。

杜韵的心脏被轻轻扯了一下。

来时一路上的不知所措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的云亭哥哥,总有叫她的心安定下来的力量。

“云亭哥哥,你来了”她展颜一笑,朝他走了过去。

没什么可怕的,她若不愿意,与他直言就是了。

他自小就宠爱她,有求必应。

这一次,也不会强求她吧。

她刚走过去,手便被柳云亭握在了手中。

他目不转睛的睨着她,好似她脸上开着一朵花,黑如海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温柔。

“韵儿,最近可好”

杜韵被柳云亭炽热的目光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她笑着抽回自己的手在他肩膀处很江湖的拍了一下“很好,好的不得了,云亭哥哥你呢”。

柳云亭见状,便知是自己失态了,面色一红急忙以手抵唇轻咳“我也很好”。

杜韵假装没看见他脸红,急忙将头转向一旁一直审视着她二人的男人身上。

“柳伯父,许久不见,有礼了”她躬身规规矩矩的行礼。

柳云亭的父亲,柳放廉,宁安乃至整个江湖数一数二的富商。

生意遍布大江南北,产业涉及各行各业,即便不已武功着称,但在江湖上依旧有一席之地。

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

至于江湖地位,虽然排在四大家族之末,但也是名声显赫之族。

不过杜韵对他的印象依旧停留在自己幼时去柳家做客,毒死了他的一池锦鲤,将他气的跳脚的时候。

他也是自那个时候不喜欢她的。

以至于后来她离开杜府后被柳云亭带回柳家暂住,他也没给过她多少好脸色。

甚至曾公然反对她跟柳云亭在一起。

这样的人,怎会突然对她改观,来杜府提亲。

莫不是侍卫在胡说八道。

“韵儿,在想什么,没听见客人在跟你说话吗?”

杜韵陷入自己的思绪里,直到一旁的公孙烈不满的声音响起才陡然回神。

“柳伯父见谅,杜韵只是见多年不见,柳伯父还是这般......嗯......贵气,一时看呆罢了”她笑嘻嘻道。

柳放廉身上的衣物乃上等冰丝云锦所做,腰间佩了一只鱼纹鎏金玉佩,脚蹬鹿皮银底靴,再加上手指上戴着的那几枚金镶玉的指环,确实“贵气无比”。

至少比站在一旁的公孙烈看起来更加贵气。

贵气的有些与屋内的几人有点格格不入。

再看一眼一旁一身雪白素衣风雅无比的柳云亭。

杜韵经常在想,满身铜臭的柳放廉是如何生出那般冰玉出尘的儿子的。

“今年不见,韵丫头你还是这般伶牙俐齿,俏皮的紧呐”

柳放廉抚了抚胡须,哈哈笑道,并未对杜韵的失神与应付不满。

“伯父过奖了”杜韵回了一句。

不过心里却在想眼前的柳放廉着实奇怪,不过几年未见,对她的态度竟与以往大不相同。

她的目光开始带上了一缕探究。

不过即便如此,柳放廉看她还是一副慈善的笑脸。

杜韵眯了眯眼,心中愈发怪异。

“好了,柳兄与贤侄舟车劳顿,快些坐下说话吧”公孙烈适时的开口打破了杜韵与柳放廉之间微妙的气氛。

柳放廉呵呵一笑撩袍大方落座,柳云亭也落了座。

待几人都落了座,公孙烈命丫鬟端来了茶。

大家开始慢条斯理的喝茶,几杯茶水下肚,杜韵扫过一旁寒暄的公孙烈柳放廉一眼,丢下了茶杯。

“爹爹,我还有事,这边若无事,我就先回去了”她站了起来。

“韵儿,莫急,爹与你柳伯父有要事要与你相商”公孙烈忙制止她。

杜韵知道,该来的总会来,闻言她又坐回了凳子,余光里看见身边的柳云亭好似松了口气。

她的心情忽然复杂了起来。

“不瞒丫头,今日我特意从宁安敢来,就是来向杜府提亲的”

柳放廉说完,杜韵感觉到了身旁柳云亭呼吸乱了一息。

她的云亭哥哥在紧张。

因为上次公孙烈拒绝了他,拟或者说她拒绝了他。

所以他在紧张。

杜韵忽然有点难过。

她知道,自己最终还是要伤害这个全心全意疼爱她的少年。

“韵儿,爹观云亭贤侄柔和温润,是个偏偏君子,且柳家亦是家世显赫之族,这门亲事与你来说是个良缘,你若同意,爹便替你做主应下如何”

公孙烈缓缓开口。

说得多有道理,好一个善解人意的慈父。

杜韵简直想为公孙烈拍手称赞。

她初回杜家与他尚未撕破脸皮,他觉得她还有利用价值,所以在柳云亭第一次求亲之时,他以公孙萼刚死不好让她二人成婚为由拒绝了柳云亭。

如今,不过是看她难以掌控,又怕她继续调查当年的事掀起风浪,所以急着将她打发出杜家。

她一但嫁入柳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想要再插手杜家的事也就难了。

呵呵,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厢情愿 杜韵想她怎呢随了他的意呢。

她没有回答。

沉默让室内的气氛渐渐变得紧张起来。

“怎么,韵儿你不同意?你不是也心悦柳贤侄吗”公孙烈诧异问道。

杜韵敏感的察觉到公孙烈说完那句话后柳云亭执着茶杯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皱眉,不满的看向公孙烈“爹爹,此事容我再想想”。

茶水洒出了杯中,柳云亭放下了杯子“韵儿你......”他有些难以置信。

“云亭哥哥,我们借一步说话”杜韵按压中心底突如其来的难过拉过柳云亭的手起身离开了公孙烈的书房。

一路走回云岚阁的院子杜韵才松开了柳云亭。

“韵儿,你适才是故意的对不对,你与你爹直接的事我听说了,你是想气他才那样说对不对”

柳云亭率先开口,语气有些急。

“云亭哥哥,对不起”杜韵看着他略带惊恐的眼神,一字一句说的极其艰难。

柳云亭听见她的话,身子一僵,眼里有些东西开始破碎。

他的表情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不过还是轻轻的攥住了杜韵的肩膀,小心翼翼的问她为何要说对不起,她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连声线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杜韵握了握拳似乎没有力气去看柳云亭,她垂下了眼眸“云亭哥哥,我没法嫁给你了”。

心口跟吃了一大桶黄连一样苦。

许久的沉默过后,杜韵感觉到那双握着她肩膀的双手慢慢松开。

掌心的温暖不在,杜韵终是没忍住抬起了头。

柳云亭的眼里再无往日的光彩,白衣如天边聚聚合合的白云,那张出尘似仙的脸却比衣衫还要白。

不知怎地,她的眼泪唰的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她拽住柳云亭的衣袖“云亭哥哥我......你不要难过好不好,你不要难过”泣不成声。

“韵儿,是他对不对”柳云亭捉住了杜韵的手,似是怕吓着她,他慢慢的敛起自己的难过,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卷起袖子替她擦掉了脸上的泪水。

那个他,他没有明说。

杜韵却明白他说的是谁。

她没有说话。

“其实我早该明白的,你看他的时候那般神采奕奕,你与他说话的时候会害羞,我早该明白的”柳云亭继续自言自语。

杜韵依旧在哭。

其实她哭的太狠了,根本没听见柳云亭在说些什么。

柳云亭将手放在了她的发顶,轻轻拍了拍“好了,傻丫头,别哭了”。

那独属于柳云亭的温柔,杜韵刚止住的泪水又哗啦啦的落下。

当她将对柳云亭的依赖和喜欢辨别出来,将自己从他身上剥离出来的时候,没想到会如此难过。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应你,既然你不喜欢我了,那便不喜欢了吧,你不想嫁给我,我便去回禀父亲让他不必再张罗此事了,哎,亏得我跪了一夜苦苦哀求才求得他来你家提亲,你这没心肝的丫头”

柳云亭故作轻松的叹道,语罢还在杜韵头顶敲了一下。

他三言两语,神色平静,可情何难了,声音里已带上了哽咽。

杜韵自知没有做错什么,可还是伤害了一个对她极好的人,她狠狠一吸鼻子,止住了哭泣,然后伸手抱住了柳云亭。

“云亭哥哥,我是个坏丫头,不值得你厚爱,你这般好,往后肯定会遇到比我好千百倍的女子”

那是她的真心话。

“好,那就借你这坏丫头的吉言”柳云亭淡笑道,脸上已经没了适才的痛苦。

不过胸腔里那颗心脏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抱着他的杜韵如何听不见那人胸膛里的滚烫,她闭了闭眼睛,最终没有再多说。

“好了,不是什么大事,你莫要再哭了,待会哭肿了眼睛,你院子里那个小少年又该对我横眉竖眼了”

柳云亭无奈道,杜韵放开了他,站好了身子。

柳云亭继续替他擦眼泪,“怎么不见那少年”。

“他有事出去了”

“听闻你处置了江琴,恭喜你如愿以偿了”

两人说话的空档韫棣回来了,他看见柳云亭先是一愣,又瞥见杜韵哭红的眼睛,急忙奔了过去。

他将二人隔开。

“阿姐,你怎么哭了,这人是不是欺负你了”他问杜韵。

柳云亭登时哭笑不得。

“韫棣,不得对云亭哥哥无礼”杜韵赶忙叫他让开。

韫棣这才退到了一旁。

被他那么一闹,倒叫杜韵与柳云亭之间的气氛正常了不少。

杜韵急忙问他事情办的怎么样了,他忖了忖说是办妥了。

没再多说,杜韵让他去沏一壶好茶来,她与柳云亭有话要说。

韫棣下去沏茶的时候杜韵与柳云亭在院中石桌下坐下,两人心照不宣的没有再提适才的事。

杜韵将自己在杜府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柳云亭,包括如何设计扳倒江琴,甚至连五毒令的事都告诉了他。

在她心里柳云亭是她的亲人,跟韫棣一样令她信任。

她相信柳云亭是不会害她的。

“你真是长大了,变得如此了不得,若幼时就能如此,大概那时也不会被公孙萼欺负了去”柳云亭赞道。

“只是那五毒令当真能用来号令五大毒宗助你拿回家主之位”?

杜韵点头“五大毒宗长老不日便会来淮阳,到时候整个江湖就都知道公孙烈是什么人了”。

听杜韵不唤爹爹而直呼其名,柳云亭顿了顿“韵儿,如今江琴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将来你爹定会传位于你,你又何必.......”。

其实秘密放在心底久了难免想一吐为快。

且旁人误会她没关系,她可不想让柳云亭也误会她。

心知与柳云亭没什么可瞒的,杜韵眼瞥了眼周遭,小心翼翼的将自己身世说了出来。

“其实我爹并非公孙烈,我不是他的女儿,与她并无什么关系,说白了这杜家自我娘死后就与他没什么关系了”

“什么?”

“嘘,云亭哥哥,这其中枝节我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不过我所说不假,还有,这件事你莫要传扬了出去”

她说等她将一切事情都办妥了再慢慢告诉他。

其实她虽然对柳云亭推心置腹,但还是留了几分话头,并未将顾怀安是她爹的事说出来。

一是不想让人知道顾怀安飞剑书生的身份,二是不想给他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柳云亭温和一笑道那是自然,对于她爹是谁也没有追问。

“这韫棣,沏个茶,怎么去了那么久”

杜韵心想她话都说完了,韵棣怎么还没来,正诧异,便听得身后的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她扭过头去。

发现韫棣正站在他们身后的房门口,手里端着个空盘子,脚边是两盏碎裂的茶杯。

他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神色瞧着有些古怪。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孪生兄弟 对于韫棣打破茶杯,杜韵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她发觉韫棣最近做事经常失神,心里不知藏着什么令他失魂落魄的心事。

她问过几次,什么也没问出来,只好作罢。心道她在十四五岁的年纪也藏过不少心事,是以不足为奇。

亦或是少年怀春,她猜测韫棣说不定是有心上人了。

所以才魂不守舍。

“韫棣,你若累了,就下去休息吧”她叫他下去,又叫来丫鬟处理了地上的碎片重新沏来一壶茶。

至于心上人,等她闲了再好好审问一番。

韫棣闻言道没说什么,神色不明的看了杜韵一眼之后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你不觉得那少年有些奇怪吗”韫棣那一眼恰好叫柳云亭看见了。

杜韵听了摇头说一个孩子罢了,有什么奇怪的,还笑称他二人真是八字不合,一个看不惯一个。

二人在院子里继续说了一会儿话,柳云亭便准备离开,离开前嘱咐杜韵下一步计划若需要他帮忙一定要开口,他定然全力相助。

杜韵心头一暖,她的云亭哥哥即便被她拒绝了,还是全心全意对她好。

只是杜家的事,她不想他卷进来,更不想对他再亏欠下去。

“云亭哥哥,多谢你的好意,可你爹与公孙烈多少有些交情,你若出手帮忙,公孙烈又如何不会寻求你爹的帮助,

到时候你们父子二人难道要打架不成,所以最好,你们谁也别管杜家的事,我适才告诉你的事,你半个字都不能告诉你爹”

柳云亭没想到她会拒绝,虽然知道杜韵是为了他好,但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他顿了顿:

“韵儿,此来杜家提亲,未提前与你打过招呼,是我唐突了”。

杜韵听他突然重谈提亲一事,微愣之后急忙摆手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露出了一个略带歉疚的笑容。

柳云亭见她仓皇,笑了笑“不提这些了,我爹本欲在此处停留上一段时间,但看眼前形势,它若继续留下去免不了会插手此事。

这样,明日一早,我便想个法子让他回宁安,至于我,你若让我留下,我便留下帮你解决了此事之后再离开,你若不愿意,我就将云琅留下帮你,不然我不放心”。

云琅武功高强,又是个隐卫,留下比柳云亭留下方便的多,杜韵知道她若连云琅都不留下,她云亭哥哥估计不会安心离开。

于是她欣然答应让云琅留下。

柳云亭并未再多说,点头应下说自己会吩咐云琅。

不过提起云琅,杜韵脑子里忽然闪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她在青云镇上碰见的与云琅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她一直觉得奇怪,分明和云琅长得一模一样,可云琅却矢口否认自己有个孪生兄弟。

她从青云镇回来后一度将那件事给忘了,如今想起云琅才回忆起来。

她寻思柳云亭说不定知道那人的身份。

“云亭哥哥,你可知道云琅是否有个孪生兄弟?”

她话问的突然,柳云亭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云琅,却也认真想了想,然后点头。

“快与我说说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云琅有个孪生兄弟的?”柳云亭诧异。

“我之前在青云镇上见过一个与云琅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杜韵如实回答。

柳云亭却说不可能,接着与她说起了云琅的身世。

他说云琅有个孪生哥哥,名叫云逸,听闻二人是当年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铸剑宗族云家的公子。

云家虽比不上临川莫家,但也有些名气。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云家渐渐没落,云琅云逸的父母也先后死去,二人开始流落江湖。

没曾想没过多久二人竟失散了,再后来云琅进了柳家当差,云逸不知去处。

云琅一直以为他哥哥死了,直到有一天两人无意间遇到,云琅才知道云逸当年被临川的一个老者收养,那老者传了他些功夫,他平日里帮那老者办些杂事。

短暂相遇,再次分开,不过二人都很高兴,虽然分隔两地但时常书信来往。

直到五年前的一段时间,云琅忽然收不到云逸的信,他觉得不对,便去临川查看。

才知道云逸已经死了。

又是一段江湖往事,杜韵心中惋惜,不过更令她惊奇的事,若云逸真的死了,那她在青云镇遇到的是谁?

“怎么可能,我分明在青云镇看见了他,手提长剑,神色冰冷”她不解。

这些连柳云亭也疑惑了起来。

“五年前,云琅去往临川之后才知道云逸其实在临川莫家当差,彼时正是莫家被灭门不久,听闻偌大莫府无一幸免,他也是那时猜测云逸大概是死了”。

乍听见“莫家灭门”四个字,杜韵瞬间乱了呼吸。

“韵儿,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柳云亭见她陡然脸色发白,关切道。

杜韵急忙敛起内心的波澜,她不该被江临枫几句话就左右了,杜家到底有没有参与莫家灭门惨案一事她会查清楚的。

“没事,只是在想兴许那云逸没死,逃了出去,我在青云镇遇见的那个应是云逸无错”。

“嗯,也许你说的没错,云琅若是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杜韵没有说话,却在想若云琅真的会开心,当时她将遇见云逸的事告诉他的时候,他为何会矢口否认,也没有得知亲人未死的激动。

着实奇怪的很。

不过云琅云逸的事到底跟她没多大关系,她兴趣不大。

且云琅会留在她身边,若她真想弄清楚,有的是机会。

两人谈完云琅的事,日头已升到正空,恰逢沧溟斋差人来请,说是公孙烈在沧溟宅设宴招待柳放廉与柳云亭,叫他们二人赶紧过去。

杜韵心道公孙烈还真是不死心,她若过去,公孙烈肯定又是一番劝解。

而她,免不得得当面说出拒绝柳云亭的话,可她不想再伤害他了。

那样的话她再也说不出第二次了,所以她回了前来传话的侍卫,说她头有些晕想休息一下,沧溟斋她就不过去了。

她的那点心思柳云亭自然看的明白,他轻轻的道别一般在她头上摸了摸“那你就留在云岚阁里好好休息,沧溟斋那边……有我”,语罢跟着侍卫转身离开了。

杜韵知道那句“有他”是什么意思,他会替她拒绝了结亲的提议。

到头来,那个“不”字竟是由他的云亭哥哥亲自去说。

她凝着柳云亭略显落寞的背影,心头泛起了阵阵酸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夜探晓春园 一直到晚上,公孙烈也没有再派人去云岚阁,杜韵知道她的云亭哥哥定时已经将事情解决了。

用过晚饭,听闻公孙烈要与柳放廉秉烛夜谈,未免旁人打扰,遣开了沧溟斋里的所有下人。

杜韵心想妙极了。

公孙烈秉烛夜谈,她与许青州去夜探晓春园,时机简直不要太好。

夜阑人静,月移西楼,杜韵换上一身夜行衣准备出门。

拉开房门,韫棣竟站在门口,已是夜半时分,他依旧衣衫整齐,看样子是在特意等她。

“你不去睡觉,杵在我房门口作何”

“我……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杜韵着急去晓春园,三两句结束谈话,说完就越过韫棣往院子外走。

不过走了几步之后却猛地顿住。

“我来看看你”那句话她怎么听着那么熟悉呢!瞳孔微颤,她倏尔转身“韫棣,你,是不是想离开杜家”。

韫棣被她问的愣住“阿姐在说什么,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杜韵的目光在他不解的脸上来回巡视过几圈之后方才松了口气“没什么”。

转身离开。

韫棣看着杜韵的背影没入院子外的黑夜里,轻叹了口气。

“姐,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我当初发过誓的,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何况如今,你说你不是……,我更加不能离开了”

杜韵刚出院门,就被旁边暗处突然蹿出来的黑影吓了一跳。

那人跳到她面前抱剑而立,嘴角挂着一抹痞笑,懒洋洋的与她打招呼,说好久不见。

她定睛一看,登时来了脾气“云琅,你吓死我了”。

云琅怎么在云岚阁外面,随即明白一定是柳云亭叫他来的,她瞥了眼自己的夜行衣,有些伤脑筋。

“你胆子何时这么小了”云琅揶揄她。

“少主让我来保护你,我不好进你的院子,便在外面待着,适才看见你从里面出来,便来与你打招呼,不过马上三更了,你穿成这般干什么去”

杜韵并未将晓春园的事告诉柳云亭,所以她不想让云琅知道自己的行踪。

原本想找个理由打发了他,不过想到云琅武功高,留下说不定会有用,眉梢一挑“捉鬼,去吗?”她笑。

“有此等好玩的事,那快走吧”云琅急忙催促。

二人开始往晓春园的方向走,杜韵让云琅瞧一瞧周围有没有人跟踪他们,公孙烈如今对她是防备有加,所以她行事也十分的谨慎。

云琅瞧过之后说没人跟踪,杜韵这才安心行路,到了晓春园外,许青州已经在等着了。

看见带着鬼面的许青州,云琅立即警惕起来准备拔剑,杜韵按下他的手“自己人”。

许青州瞥了云琅一眼,没什么兴趣,率先进了晓春园,杜韵跟了进去,云琅被留在了外面。

杜韵让他在外面放哨,嘱咐一旦有人来了记得提醒他们。

其实她是不想让他知道老枯树下的秘密。

杜韵带着许青州一路找到了老枯树下,树上的乌鸦还在,听见他们来了吱吱的叫了几声。

那声音听在杜韵耳朵里竟带着几丝兴奋,莫名令人毛骨悚然。

“这就是那颗树!瞧着树干的粗细,有些年头了”许青州奇道。

杜韵寻到做过标记的石头处轻轻一拧,二人眼前大树干中间便露出一个洞来。

里面漆黑无比,深不可测。

杜韵与许青州对视一眼打开火折子往洞内查探,发现树干中间已被凿空,入口处露出几阶木质台阶一路往地下延伸。

看来有路,二人屏息凝神准备下去。

原本杜韵以为树洞里一定有机关,不过她们一路顺利走到底都安然无事。

越往下走,空间越大,可空气里毒草的气味也越浓。

二人都善用毒,自然不陌生,那是上百种毒草混合的味道,若是常人怕还未走到地底就要会被毒气毒死。

不过杜韵与许青州是何许人,他们对气味极其敏感,刚开始闻到气毒草气息的时候就赶忙用帕子遮住了口鼻并服下了清波楼特质的解毒良药百解丹。

杜韵万没想到,晓春园的地下竟藏着一座地下监牢。

狭长的廊道两旁是两排森严的监牢。

里面关了一群见到他们就开始鬼哭狼嚎的“人”。

那股刺鼻的毒草气息在二人踏足廊道时达到了极致。

那些气息是从牢中人身上传出的。

药人。

即便是见识不凡的许青州,在见到那些面目可怖,目光呆滞,形容似鬼数量不少的药人时也惊住了。

那些人被关在牢中,脚上手上均戴着沉重的镣铐,行走之间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看见在过廊里行走的杜韵与许青州,立即疯了一般朝他们扑将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却十分含糊听不清楚。

不过有牢门挡着,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有个念头从杜韵脑中一闪而过,激起了她血液最深处的兴奋。

她将墙壁上的火把点燃站在狭长的廊道中间高声试探着问“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一个人回答她,那群人还是疯了一般往她与许青州身边扑。

“不用问了,我看他们目光呆滞,行动无序,好像没一个是清醒的”许青州淡道。

“先生,我有一事请求,不过可能有些冒险”杜韵忽然朝许青州拱手。

“你说”

“先生能否从牢中抓一人出来,我有一事要查探”

那些人神志不清却一身蛮力,杜韵功夫太差,抓人对她来说有些难度。

而且牢门一旦打开那些人必定会一涌而出,着实危险,她想过用药将他们全都迷倒,可他们既然连毒草都不怕,普通的迷药自然奈何不了他们。

所以只能靠武功高深的许青州冒险一试。

“这有何难,你退后”许青州将墙上的火把取下来往一处关押药人较少的监牢走了过去。

杜韵听话的退到了一旁,只见许青州一剑挑开栓门的铁链将手中火把朝预备冲上来的药人扔了过去。

不过是一个假动作,那些药人好似极其怕火,见火把飞去急忙往后闪避,其中一个躲闪不及被许青州抓住衣领扔了出了监牢。

再三两下许青州已将铁链重新拴好。

火把也好端端握在手中。

“先生好功夫”杜韵瞠目结舌过后赶忙拍手恭维称赞。

许青州嘴角一扯,将火把放回墙壁,然后将那名药人一掌拍晕扔到了杜韵脚下“看吧”。

杜韵蹲下身子翻开了药人的眼皮,眼神一亮,随后又将他翻过去扒开了他的后衣领。

那人后脖颈正中间,有一个鲜红如血的圆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杜韵惊喜起身,在原地转了一圈,似是不敢相信,又蹲下去将药人的眼睛与后脖颈检查了一遍。

“怎么了?”许青州不明所以。

杜韵笑着问他可记得她曾经跟他提过的“木偶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解蛊之法 地牢里不可久留,杜韵与许青州合力将那名药人带出了地牢。

出了晓春园,已经四更天,月亮西坠,天色开始黑了下去。矮墙边靠着抱剑休憩的云琅。

见二人出来,云琅打了个哈欠起身走过去“这就是你们抓到的鬼?”他的眼神在被二人架在中间的药人身上扫过,脸上露出了些许吃惊。

不等他开口细问,杜韵就堵住了他的话头。

她告诉云琅,今夜三人来晓春园的事他不能告诉任何人,柳云亭也不行。

柳云亭派他来保护她,他就要听她的话,若他不允,她就以能力不足为由将他撵回去。

云琅一噎,目光在半死不活的药人身上重新扫过,心中已然有了思量。

他耸耸肩“放心,旁人的事我才懒得插手”。

语罢退到了一旁。

杜韵原本想让许青州将人带回清波楼藏起来,但考虑到清波楼人多眼杂,且保不齐有公孙烈的人暗中监视,最后决定将人带回她的云岚阁。

由她亲自看管。

她让许青州先回清波楼,等她的安排。

许青州点头“丫头,适才在里面若你所说都为真,那我们这次赢定了”留下一句话,他一个闪身消失在了晓春园门口。

杜韵与琅帮将人带回了云岚阁,云琅将人放在云岚阁门口就退下了。

杜韵进屋喊来韫棣与她一同将人藏进了她卧室内的密室里。

在她看来整个杜府如今就数她那个密室最安全了,且将人放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也安心。

做完一切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白,马上要天亮了。

杜韵却半分睡意也无,行至桌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隔夜茶水已凉,可她丝毫不觉苦涩,反而觉得凉茶入喉难得的酣畅淋漓。

“阿姐,那人是谁,你与许先生在晓春园里到底发现了什么?”韫棣在她对面坐下。

然后不动声色的将那壶隔夜的凉茶挪到了一旁。

“晓春园下实则是个关押药人的地牢,那人就是从地牢里带出来的”

“杜府是江湖炼药世家,养几个药人也不足为奇,这如何算得上秘密”

杜韵闻言笑了起来“那可不是一般的药人,是身中木偶蛊的药人。

此人眼眶发红,瞳孔无神,后脖颈有血色红点,症状与之前顾怀安带回青云谷的那个中了木偶蛊的人的症状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公孙烈有可能就是万幽门身后的主使?”韫棣吃惊不小。

万幽门用木偶蛊控制江湖侠士,在江湖上曾掀起的波澜不小,被残害的江湖豪杰也不计其数,虽然最近没什么动作,可一直都是江湖人心中的隐患,也是名门正派讨伐的对象。

“这个我尚不确定,不过公孙烈与万幽门怕是脱不了干系”。

先是莫家灭门案,再是万幽门木偶蛊,公孙烈这是想将她杜家至于何地。

杜韵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这一次,说什么她都不能放过公孙烈了。

“阿姐接下来要怎么做,是否要将此事公诸于众,若公诸于众定会让杜家在江湖上的声誉一落千丈,可此事却是扳倒公孙烈的一个绝好机会”

韫棣的分析正是杜韵心中所迟疑的,她朝韫棣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之后不紧不慢的开口“这件事不能让江湖人知道,可木偶蛊必须解,万幽门必须除,公孙烈也必须交回家主之位”。

“阿姐要怎么做?”韫棣心知杜韵或许已经有了想法。

“两个法子”

她说要么研制出对付木偶蛊的解药。

要么,杀了携带母蛊之人,木偶蛊不攻而破。

不过母蛊死后那些中了蛊的人失去母蛊控制,还能不能活就属未知了。

不过那解药她之前费劲心思都未配出来,如今要配出来怕也十分困难。

因为对于木偶蛊除了《杏林绝笔》上的只言片语之外她几乎找不到别的记载。

所以目前最简单最快速的方法就只有第二种了。

找到母蛊携带者,除之。

“第一个方法太费事费力,我们现在时间紧迫,恐怕行不通,至于第二种,阿姐……”韫棣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

杜韵看向他。

二人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阿姐,你说那母蛊携带者会不会是公孙烈”

“一试便知”,杜韵的眼神炯亮,手指在青花茶杯边缘慢慢摩挲。

半晌之后她趴在韫棣耳边嘀咕了几句。

韫棣面上露出了几分古怪,“这可以吗”语气很是迟疑。

杜韵莞尔一笑“行得通,行得通,那丫头我见过好几次,一双眼睛都要长在你身上了,这件事,由你去办最恰当不过”。

韫棣听了杜韵的话脸上古怪更甚,半信半疑的退出了杜韵的房间。

韫棣离开后杜韵踢掉鞋上了床,拉起被子蒙头就睡。

天色大亮的时候,公孙烈差人来请她过去,说是柳放廉与柳云亭要走了,叫她去门口送行。

她梳洗完毕专门带上韫棣去了门口。

大抵是公孙烈没有如愿,脸色一直不太好,反倒是柳放廉热情的拉着杜韵道了几句可惜。

末了还嘱咐她如果以后反悔了,记得派人给柳家去信。

反悔?杜韵简直哭笑不得。

已经翻身上马的柳云亭闻言身子一僵,急忙开口制止了柳放廉继续说下去。

他清俊的脸上挂着一丝无奈,将头转向杜韵“韵儿,我走了,你自己保重,有事写信给我”。

杜韵笑着点头。

柳云亭与柳放廉以及一众侍卫打马离去。

望着柳云亭一袭白衣消失在巷子里,杜韵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韫棣然后将目光落在了公孙烈身边一个穿鹅黄布衫的丫头身上。

那丫头应该是感受到了杜韵的目光,朝二人看了过去。

在看到韫棣的时候红了脸。

韫棣迟疑了一下,随即朝那丫头展颜一笑。

笑容干净如三月春风,加之他本就是个清俊的少年,那小姑娘微红的脸瞬间变得鲜红欲滴,急忙收回目光。

杜韵轻笑一声,走到了公孙烈身边“爹,我有事与你商量”。

公孙烈没有说话转身往府内走,杜韵急忙跟了上去,离去前悄悄朝韫棣眨了眨眼。

“绿烟姑娘,我……我有话对你说”韫棣上前一步挡住了落在后面想要跟上去的姑娘,垂首小声道。

那姑娘去路被挡,愣住,反应过来时公孙烈已经跟杜韵走远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岭南信回 你……你有什么话要说”绿烟脸红的不像话。

韫棣忽然俯身到绿烟耳边轻语了几句。

绿烟的脸已经能滴出血来了。

“有劳了”韫棣直起身子。

绿烟愣愣点头,说自己记下了,一双圆圆的杏眼眨也不眨的盯着韫棣。

韫棣见她直直盯着自己看,面上一晒轻咳“家主已经走远了”提醒道。

绿烟闻言呀了一声,急忙拔腿小跑着跟了上去。

韫棣收起脸上的笑容,长长吁了一口气往回走。

心道他阿姐出的什么馊主意,让他色诱公孙烈身边的丫鬟。

杜韵告诉韫棣若公孙烈真是母蛊携带者,那么他身上也会有血滴状印记,所以她让韫棣去同公孙烈身边伺候的绿烟讲,让她在伺候公孙烈沐浴的时候偷偷瞧一瞧。

绿烟对韫棣似乎存了些爱慕之情,她之前就看出来了,不过一笑置之,权当不知,没曾想还会派上用场。

不过到底是个危险的差事,所以当几日后绿烟去云岚阁送信的时候杜韵特意嘱咐她此事万不可告诉任何人,不然会招致杀身之祸。

而事实还真被杜韵猜中了。

公孙烈的脖颈处果然有血滴印记。

他果然是那股操控木偶蛊的人。

虽然不知道公孙烈与万幽门有什么关系,又藏着怎样的阴谋,但杜韵知道对付公孙烈的时机已经十分成熟了。

她让五大宗族之子传信回宗门,要宗族长老即刻启程前往杜家。

五大宗族遍布江湖四方,到杜家至少要半月的路程,这半个月里杜韵每日不是在云岚阁里睡觉看话本子,就是往医门百草阁跑。

杜韵与许青州的关系公孙烈早已开始怀疑,他虽然查不出二人是什么关系,但二人的熟稔他都看在眼里。

所以当许青州不愿交出毒门长老的位子之时,他就猜到了定是杜韵在背后作梗。

他猜到了毒门恐怕已经被杜韵掌握了,所以将医门牢牢掌控在手中。

同时也猜到了另一件事,他找了多年的五毒令在杜韵手里。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杜韵还有什么手段让许青州听她的。

怀疑之余他却没有办法求证,因为杜韵的毒术很厉害,平常的侍卫根本进不了她的身。

而且杜韵终日都待在云岚阁里,他根本无从查探。

他曾趁着夜阑人静之时派人夜探云岚阁,不过都被一个武功高强躲在暗处的侍卫给打了回来。

他心里更加震惊,惊讶于云岚阁外竟有高手埋伏,同时惊讶于杜韵深沉的心思。

白日里他派人去云岚阁周围悄悄查探,却又什么也没有查到,那侍卫就想凭空消失了一般。

所以杜韵是否持有五毒令,他只能干着急却什么也做不了。

不过五毒令能号令毒门,对医门却无任何用处。

医门只听命杜家家主,他心里也明白,所以相较于毒门,医门更好掌控。

在公孙烈心里,杜韵再有野心,左右不过是想要个家主之位,即便她已经控制了毒门,只要家主之位还在自己手中,医门还在他手中,杜韵就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她再有野心,也是他的女儿,大不了往后杜家医毒二门分治,传出去江湖人只会说他是个宠爱女儿的慈父。

至于她前一段时间在府中兴风作浪,公孙烈知道哪些不过是想为死去的杜寒月报仇。

而江琴已经被关押,杜韵应当不会再耍花样了。

但当发现她突然对百草阁热衷起来,频繁的往医门去的时候,公孙烈还是忍不住担忧她一定有什么筹谋,是不是想笼络医门。

他万分警惕,派人跟踪杜韵。不过在派人跟了几次之后发现她只是去找莫含笑请教医术,慢慢的又收起了担心。

心道虽然他与杜韵的关系已经闹僵,但好歹是父女,表面上且过得去,只要杜韵不惹事,他就不会对她怎么样。

只是初夏大风将起,公孙烈并不知道一张网向他的大网正在徐徐靠进。

至于杜韵自然早就发现了公孙烈派人跟踪她,不过她照旧日日往百草阁。

她日日向众长老请教医术从清晨到日落,真诚乖巧。

不过偶一日,离开时一脸认真的问他们可知道什么是木偶蛊。

众长老不明所以,她神秘兮兮的告诉众人听闻万幽门人用来控制江湖豪侠的就叫做木偶蛊。

众长老对此深恶痛绝。

再偶一日,她在百草阁阅书时漫不经心的向众长老提了一句若是杜家能研制出对付木偶蛊的解药,定能得到江湖人的大力赞赏,也算是为江湖除了一大祸害。

医者仁心,众长老听了都点头称是。

开始举医门众弟子之力搜集有关木偶蛊的记载。

一时间“木偶蛊”一说迅速传播江湖。

人们才道原来如此霸道的蛊毒叫做木偶蛊。

杜家众长老合力研制压制木偶蛊解药的消息也迅速传遍江湖,一时间杜家的江湖声望再攀一截。

公孙烈得到消息后匆匆赶了往百草阁。

他询问众长老可有找到解药。

众长老愁眉苦脸,直言此毒委实古怪,他们翻遍整个藏书楼却未找到只言片语的记载,要想制出解药怕还需些时辰。

公孙烈闻言淡淡吩咐了句“尽力而为”便离开了。

云岚阁里的杜韵听到云琅从百草阁里带回的那句“尽力而为”笑的眼泪都掉了出来。

公孙烈可还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定是笃定医门长老制不出解药才不去插手制止此事的”杜韵坐在韫棣为她支起的秋千架上晃荡着两条腿。

“可阿姐你也知道医门长老研制不出解药来,又为何要将此事告诉他们”一旁替杜韵推秋千的韫棣不解。

杜韵神秘一笑“过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杜韵还想再说些什么,院子里忽然扑啦啦的落下了一只雪白的信鸽,朝她咕咕咕咕的叫着。

杜韵一愣,噌的一下跳下了秋千架,三两步奔了过去。

她的目光先落到了信鸽的腿上,瞥见那里绑着一卷信纸的时候慢慢的舒了口气。

飞了半个月的鸽子终于飞回来了。

“阿姐可是很欢喜,可是都等不及了,快些将信取下来呀,看看那江少主都说了些什么”

一旁的韫棣打趣道,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

杜韵瞪他一眼“再不闭嘴,我就将绿烟从沧溟斋要过来云岚阁当差,做你的侍女如何?”。

听见绿烟的名字,韫棣一怔,脸上迅速闪过一抹赫然,讨好道“好了,好了,我不打趣你就是了”。

杜韵哼唧一声弯腰将鸽子腿上的信卷解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的将信展开。

不过一看之下立即黑了脸。

韫棣见她脸色不对,挪步到她身后偷偷朝信上瞥了一眼。

随即没忍住一般大笑出了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别扭两人 “这江少主还真是独树一帜,惜字如金”

杜韵听了韫棣的话,脸色更黑,她将信胡乱一揉往旁边养着莲花的水盆里一扔,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不过阿姐,你的去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他会回你个“哦”字”。

韫棣在杜韵身后揶揄开口。

没错,江临枫给杜韵的信上只写了一个哦字。

那个哦字太过精彩,观其形,凌厉里又带着一股懒散,以至于杜韵都能想到江临枫提笔落字时的表情。

定然是面无表情。

杜韵要气炸了。

她思量许久谨慎斟酌写的信,虽然只写了些她收拾了江琴之类的家长里短,可换来一个哦字,叫她情何以堪。

丢人,丢人,简直太过丢人。

“明日我便将绿烟要过来”欲踏上台阶的杜韵猛地转身。

“我错了,阿姐”喋喋不休的韫棣立即讨饶。

杜韵冷哼一声转身回房,吃饭的时候才出来。

出来时手里拿两张纸。

院子里的韫棣瞠目结舌的看着她将纸卷先后绑在两只信鸽的腿上,然后只放飞了一只信鸽。

“阿姐你这是?”

“寄信,没看到吗”

“给江少主?”

杜韵没答话。

“这次写了什么”韫棣好奇。

心道杜韵不愧是杜韵,若是旁的姑娘羞都羞死了,她倒好,偏偏要再寄一封信过去。

倒是锲而不舍。

看来是真的喜欢。

杜韵朝韫棣投过去一个“关你何事”的眼神,扭头进屋吃饭。

韫棣兀自一笑跟了上去。

其实杜韵的心思韫棣猜错了,她才不是什么锲而不舍,而是气不过,想找回些颜面罢了。

初夏的岭南,雨后林木青翠,群山间飘荡着薄如蝉翼的雾霭,隐在那群山之中的江府显得格外幽静神秘,从远处看上去如在仙境。

后山竹阁小径上一青衫少年手里抓着一只白鸽飞奔。

“少主,少主,杜小姐又来信了”

间青一路施展轻功,甫一落进竹阁的院子里就高声禀报。

“嘘,小点声,少主刚睡下”

沐风刚从江临枫的房间里退出来,就听见间青洪亮如钟的声音,眉头一皱急忙出言制止。

“少主昨夜处理密语阁的事物一直到早上,适才才用了些饭睡下,你莫要将他吵醒”。

因为间青前一日不在竹阁,所以不知道,闻言忙禁声与沐风退到了一旁。

“我早上一回来,就在竹阁外发现了杜府来的信鸽,应该是杜小姐寄来的,所以想着尽快呈给少主”

间青解释。

他说完沐风脸上露出了些许迟疑。

若放在之前,他哪里会有什么迟疑,定然让间青等江临枫睡醒了再呈上去。

可现在,他真的不敢擅自做主。

“上一次,你就是因为将杜小姐的来信迟递上去了几个时辰,就被罚了,今日,我可不想受罚”间青从白鸽腿上取下信卷,往身后紧闭的竹门瞥了过去。

“是呀,没想到少主平日里不许人提起那人,旁人只当他不喜,可收到那人来信却那般开心”

沐风叹息,想起那日江临枫收到杜韵信件时的模样,他立在案前握着信纸看了许久,继而露出了一抹许久不曾从他脸上看到的笑容。

也不知杜韵信上写了什么。

间青不再迟疑,上前敲门,半晌屋内传出一个不太耐烦的声音,问他做什么。

间青忙说是杜韵的信到了。

屋内一阵沉默。

就在间青诧异他家少主今日怎么如此淡然的时候面前的门被拉开了。

江临枫出来了。

他的身上极其随意的罩了件黑色外衫,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和一截若隐若现的光滑胸膛。

间青扫了一眼,心道难得看见他家少主如此“衣衫不整”。

“信呢”

间青忙收起心思,小心将信卷递了上去。

江临枫接过,却没有及时打开,而是盯着手心的纸卷,眼里升起了点点疑惑与不解。

“这封信却是杜韵寄来的?”

间青一怔,不太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问,忙道却是杜韵寄的,那信鸽他记得,就是上次那只。

他说完,发现江临枫眼睛里的疑惑不解变成了惊讶。

除了惊讶,似乎还有些许欢喜。

然后他打开了纸卷。

也不知信上写了什么,江临枫陡然变了脸色。

整个人忽然散发出了一股冷意。

不像是生气,倒像是......

隐忍,拟或者伤怀。

“她就寄来了这一封信吗”

他问间青。

间青不明所以,只敢迟疑着点头。

他话音刚落,江临枫便转身进屋了,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间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知道江临枫不会回信了,他抬手关上门离开。

“那信上说了什么,少主怎么突然间脸色发白”沐风上前一步询问走下台阶的间青。

“我如何知道,哎,那杜韵,怕是又说了什么让少主生气伤心的话”

间青一生气就会直呼杜韵其名。

二人免不了将杜韵一阵痛批为自家少主鸣不平。

院子里踱步的黑狗旋风忽然朝竹阁外低沉的吠了几声。

有人来了。

是家主身边的侍卫。

来传话,江北承有事情要与江临枫相商,请他速去书房。

沐风急忙去通知屋内的江临枫。

“敢问家主找少主所谓何事”间青朝侍卫拱手。

提前替主子打探清楚,是他们做隐卫的本分。

那侍卫回了一礼道“听闻与少主的婚事有关”。

间青眼前一亮“前几日是否从淮阳回来了一个侍卫”。

侍卫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到旁人,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间青了然,心道家主来请的可真是时候。

他家少主正为那人伤怀呢。

“你们在说什么”江临枫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已经穿戴整齐,正立在房门口神色淡淡的看着二人。

“禀少主.......”

“没什么,大抵是密语阁的事情,少主快些过去吧”

间青适时打断了江北承派来的侍卫的话头。

他想自家少主估计正在与杜韵闹别扭,若叫他知道了家主叫他过去是商量婚事。

以他的脾气怕是不会去。

江临枫没再追问,负手离开了竹阁。

不过离开时只带走了沐风。

他命间青留下将院子内外通通打扫一遍,包括旋风的狗屎。

那不是丫鬟要做的事吗。

间青哀怨的想都怪杜韵。

一定是她写了什么叫江临枫生气的话,所以连他这个送信的也一柄牵连了。

真是一牵扯到杜韵,自家少主就变的喜怒无常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娃娃亲 三两下将院子打扫完,间青开始打扫江临枫的房间。

他眼尖的扫到临窗的书桌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卷。

被揉过又被展开了的纸卷。

是他刚才呈上去的那张,心里实在好奇,间青挪过去快速朝纸卷上扫了一眼。

本是好奇,可是一看之下脸色巨变。

纸卷上用娟秀是小楷写着一句话“前几日,云亭哥哥来杜府提亲了”。

难怪自家少主会那般反应,可那信写的没头没尾,只说了提亲,也未说结果。

平白的让人着急。

“听闻两人是青梅竹马,那丫头一定会答应吧”间青自言自,无可奈何的抓了抓头发。

他想他家家主派去淮阳的侍卫还真是慢,白白误了少主的好事,让旁人捷足先登了一步。

而家主要去淮阳向杜家提亲一事,自家少主怕是不会答应。

一来他如此骄傲,既已认为杜韵已名花有主又怎会再去打扰,二来,柳云亭是他的挚友。

所谓朋友妻不可欺。

间青泄气的打扫完屋子便退了出去,一出门就看见旋风目光炯炯的盯着远处的竹林,喉咙里还发出低沉的呜咽。

“旋风,那没心没肺的丫头要嫁给旁人了,还是少主最好的朋友,你说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这二人一狗往后在竹阁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间青自顾自的叹息,旋风没理他依旧竖着耳朵往竹林外张望。

“咕.......咕........”

竹林外隐约传来鸽子的叫声。

间青虎躯一震。

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忙施展轻工掠出了竹林。

果见竹阁外的大石上安静的落着一直白鸽。

腿上绑着个信卷。

竹林里有机关,所以送信的鸽子一般都只落在竹阁外。

间青将信件取下来,迟疑了一会儿,将纸卷儿缓缓打开。

眼神一亮。

瞬间施展轻工消失在了竹阁外。

他赶到江北承的院子时,里面气氛肃静的紧。

一排侍卫垂手站在院内,江北承紧闭的房门内正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仔细一听正是江临枫与江北承。

目光扫见沐风,他忙走了过去也在“发生了何事,为何少主与家主会吵起来”。

“你怎么来了”

“急事,快说,里面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催道。

沐风将他拉到一旁“原来,当年杜韵的娘救了少主之后,曾给少主和当年还是婴童的杜韵订下了一门娃娃亲.....”

“什么,竟有此等事,家主为何不早说”间青惊诧。

“家主也是得知杜韵是杜寒月之女之后才想起当年那桩往事,所以他前些日子派人去淮阳确定了杜韵的身份,

回来之后又因为找不到当年杜寒月留下的婚契才耽搁了些日子,如今婚契找到了便与少主商议提亲一事,可少主不知怎的,死活也不肯同意”。

间青心想江临枫肯定不会同意。

“你到底为何如此固执,不肯同意,爹看你是喜欢那个丫头的”屋里传来江北承气急败坏的声音。

他怒道若江临枫不愿意娶杜韵,就是失信于人。

房内沉默了一会儿才听得江临枫慢慢开口:

“那丫头如今已经许给了宁安柳家,爹让我如何带着一封不知还做不做数的婚契去夺朋友之妻”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那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间青听到这里不敢再迟疑急忙越到房门口“少主,杜小姐又来信了”。

房里的争吵声停住了。

然后江北承率先开的口,叫他进去。

他推门进去。

“你刚才所说是何意思”江临枫淡淡开口。

他看了眼江北承见他没有要看杜韵书信的意思,急忙将杜韵的信递给江临枫“适才在竹阁外收到的,应当是与早先那封先后寄出的”。

江临枫黑沉的眸子扫过间青手里的纸卷,却没有接“信上说了什么”。

“这.......”间青有些迟疑。

“说”

“信上写了三句话,第一句我没有答应......”

间青看见江临枫明显一愣,不知在想什么,适才还古井无波的眼里浮上了点柔色。

他硬着头皮将第二句话念了出来“我难过了好一阵子”。

果然,那末刚刚盛开的柔色,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

间青心里叫苦不迭,腹诽杜韵着实顽皮,一件事分两次写,还写的如此抑扬顿挫,一波三折。

“第三句呢”江临枫问。

间青忙道“但是我不后悔”。

他心里其实很不明白,分明没有答应,又为何多此一举的写信来告知他家少主。

与他家少主何干。

难不成是叫他写封信安慰安慰没有求亲成功的柳家少主?

杜韵的脑回路,间青着实摸不清楚。

不过惊奇的是,他家少主听了那句话竟然噗嗤一声笑了。

昙花一现,不过却十分真实。

好似很开心。

末了还补充了一句“真是无聊”。

间青又想不通了,既然无聊,他为何这么欢喜。

“既然如此,爹,你吩咐下人准备聘礼吧,要最好的”

语罢从间青手里拿过纸卷大步离开了房内。

留下不知发生了何事,一脸不解的江北承。

“枫儿怎么突然就答应了,那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问间青。

“少主答应了就是好事,旁的属下也不知”,间青终于机灵了一回。

他知道自己如果将二人之间的书信内容告诉江北承,回到竹阁怕是要挨板子的。

“少主只让家主准备聘礼,不差人去提亲吗”回去竹阁的路上,间青大着胆子开口。

江临枫突然停下了步子,间青吓了一跳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急忙告罪。

江临枫没说话。

间青这才发现三人站立的地方是江府花园里的一处花架下。

初夏的花架繁花早已落尽,只剩下苍翠碧绿的叶子,不过江临枫的目光却一瞬不瞬的落在上面。

“临川那边还有些事情,等过几日处理完了,我亲自去淮阳提亲”

他从花架上收回目光,开口,说完缓步离开了花架。

回到竹阁,江临枫忖了忖提笔写了封信差间青寄出去。

间青知道是写给杜韵的回信,他欢欢喜喜去寻鸽子,不过路上实在没忍住将信偷偷打开看了一眼。

瞠目结舌。

“间青你做什么呢”沐风见他鬼鬼祟祟,跟了上去。

间青将信扔给沐风,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沐风迟疑着将信打开。

“这......少主如此,那丫头恐怕要气死”沐风读过信,也十分不解。

“可不是,少主也是奇怪,明明都要亲自去提亲了,还要写信去气人,我看这信不如不寄”。间青叹道。

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乖乖将信绑到鸽子腿上送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暗黑之夜 当五大毒宗的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淮阳时,公孙烈才惊觉事情的严重性,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他知道那些人第二日就会找上杜家,直逼沧溟斋,逼他拿出五毒令。

五大毒宗去杜家的前一晚上公孙烈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去云岚阁。

夜很深了,云岚阁的院子里点着风灯,静悄悄的,杜韵与韫棣端坐在院内石桌前。

显然已经料到了公孙烈会去。

公孙烈怒气冲冲进到院内,看见杜韵随即吼道“不肖女,你竟真的狼心狗肺到算计我”。

真可笑,穷途末路了还敢来跟她叫嚣,杜韵扭头看他一眼“我猜你是来求我的吧,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没有起身见礼,连装也懒得装了,公孙烈知道杜韵是彻底与他撕破了脸皮。

不过他不明白,为了一个杜若怀,她竟能恨他至此,一点父女之情都不顾。

思及父女之情,公孙烈脸上的怒气消了不少“韵儿,此前是爹对不住你,冷落了你,爹知道错了”。他的态度软了下去。

杜韵哼笑。

三言两语说的倒是轻巧。

她孩童时离家,一走八年,历尽艰难。

她与他之间的恩怨岂是一句冷落了就算的清的。

公孙烈见她如此皱起眉头,开门见山的问她五毒令是不是在她手中,五大毒宗的人是不是她引来的,她做了那么多事,到底意欲何为,他指责她最近一段时日将杜家搅得不得安宁,还想掀起多少风浪。

变脸倒是变的快,杜韵想她这个“爹”呀,这一辈子就是太自以为是了。

以为她会顾及父女之情不会对付他,却不知他们根本不是父女。

以为杜若怀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放任江琴杀害了他,却不知他却是他的儿子。

如今到了该求饶的时候,却还要冷声冷气的教训她。

“没错,五毒令在我手中,引毒宗的人来自然是要拿回我娘的东西,拿回杜家家主的位子”杜韵笑的轻快,说出来的话却将公孙烈气的发抖。

“你娘的位子!,你娘嫁给我,当年是她亲手将这家主之位交给我的”他辩驳。

“你莫要再撒谎,我娘虽然嫁给了你,可你并不爱她,你的目的只是淮阳杜家,当然我娘也不爱你,她死前又如何会将家主之位传给你,你骗的了江湖人,却骗不了我”

杜韵乌黑的美目里是知晓一切的自信,亦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公孙烈大惊失色。

“知道你与江琴合谋杀害了我娘,又伪造了一份继承家主之位的书信骗过了众人”

杜韵的话叫公孙烈彻底失去了冷静,他不敢置信的问她是谁告诉她的。

“你以为会是谁告诉我的,公孙烈,外祖母与外祖父当年那么器重你,将漂泊江湖的你带回府内如亲生儿子一般对待,又将最心爱的女儿嫁给你,给你荣华富贵和江湖地位,你竟然如此狼子野心,忘恩负义”

杜韵语气平静极了。

公孙烈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这些你都是从何处得知的”黑沉的眼底闪过一抹惊惧。

那都是杜韵出生之前的事,公孙烈不明白杜韵到底从何处得知的。

事实上他的身世,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确如杜韵所说,公孙烈少年时漂泊江湖,有幸结识了当时在游历江湖的杜韵的外祖父母。

二人看他可怜将他带回了杜家,当年的公孙烈仪表堂堂,在杜府温和有礼,在医毒方面也迫有上进心与天赋,是以杜府上下都很喜欢他。

很快,到了杜寒月适亲的年龄,杜韵的外祖父母不想女儿外嫁,于是就做主将她嫁给了自己信任的公孙烈。

说是嫁,实则是公孙烈成了杜家的赘婿。

不过他虽是赘婿,可地位在杜府却不低,等同于杜府的半个主人。

“怎么你承认了?”

杜韵将公孙烈从震惊要惊恐再到平静的一切反应都看在眼里,心里在想,江琴,果然没有骗她。

“韵儿,我知道你想要家主之位,可你如此不择手段,竟编出如此荒唐的故事,你如此迫害自己的亲爹,就不怕你娘难安九泉吗”

公孙烈已经恢复了平静,面上带着气氛与不解。

杜韵心道,真是演的一手好戏。

“编故事?你可要我将江琴带过来与你对峙?”

前些日子,她一时无聊想去吓唬吓唬江琴,于是去了关押江琴的雪阁。

她告诉江琴公孙烈已经彻底抛弃了她,让她不要再做无谓的等待,又吓唬她要喂药除掉她腹中的孩子给杜若怀报仇。

江琴对公孙烈一时恨起,又为了自保,便和她谈起了条件,要拿公孙烈的秘密来换自己腹中的孩子。

她这才知道当年她娘的死,竟和公孙烈有着莫大的关系。

公孙烈听到江琴,脸色瞬间又变得难看起来,眼里划过一抹杀意。

“你向来自以为是,自认为当年的事不会暴露,以为江琴对你全心全意,定然不会将你做过的事揭露出来,可你却不了解女人心”杜韵嗤笑。

接着道“怎么,想去雪阁杀了江琴斩草除根,不必费心了”。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你已经找不到她了的意思”。

公孙烈忖道“哼,你莫要听那女人胡说,她定是要挑拨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你莫要上了她的当”。

杜韵闻言扯了下嘴角,从凳子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缓步走到公孙烈面前站定,脸上带着轻蔑“你当年漂泊江湖,江琴被仇家追杀流落江湖,你们一个被我外祖父母带回来,一个被我娘带回来,你们自认境遇相同,所以惺惺相惜,

你二人又都是心高气傲之人,表面谦和有礼,实则野心勃勃,一直认为杜家拿你们当下人,且你又痛恨我娘嫁给了你,心里却装的是别的男人,所以你挑唆江琴与她的关系,眼看着江琴谋害她,借刀杀人,夺了家主之位,一步登天”

杜韵字字凛冽,语罢突然掏出一柄短刀架在了公孙烈的脖子上,她冷笑“我说的是与不是”。

公孙烈被杜韵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过看着仰着头质问自己的那张清秀的稚气未脱的小脸,忽然哼笑开来,他伸手捏住了横在脖间在夜里泛着寒光的刀刃。

“韵儿,你不敢杀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鸣锣开戏 公孙烈说杜韵若杀了他,就是弑父,大逆不道,是要遭天谴的。

并且江湖人也会将她唾弃。

杜韵眉毛挑了挑“所以你这是承认了?”

“承不承认你都不敢杀我,父女之间何必闹成这样吗,不如我们讲个条件如何?”

杜韵饶有兴致的收了匕首等他说话。

公孙烈的条件就是只要杜韵不再追究当年的事,他愿意将毒门全权交给她处理,往后二人将杜府分而治之,各自相安无事,她要做什么他都不管。

怎么看杜韵都觉得公孙烈在痴人说梦。

“韫棣,你说家主这个提议如何?”她回过身笑问一直不曾开口的少年。

“我觉得家主谋害前家主,又欺骗了五大毒宗、医门乃至整个江湖,家主之位来位不正,阿姐你怎能与她同流合污,如此欺世盗名之徒就该公诸于众,由江湖来评说”。

杜韵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示意韫棣继续。

公孙烈被一无名小辈羞辱,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阴测测的望向韫棣,眼里杀意骤起。

韫棣回望过去,四目相对。

韫棣如水的眼底起了一丝波澜。

他起身走到了公孙烈面前,“家主若此时交出家主之位,五大毒宗的人今夜就会撤离淮阳,往后一切相安无事,

若不愿意,到了明日,等他们逼上门来,家主所做的那些事怕就掩不住了,到时候怕就不太好看了”

他的目光淡淡的落在公孙烈身上。

“韫棣说的没错”杜韵赞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搀和到我杜家家事中来,不过是韵儿养的一个下人”

公孙烈被二人一唱一和的羞辱,心中极恼怒,可自知与杜韵的条件还未谈妥,所以将一身的怒气都撒到了韫棣身上。

杜韵听他羞辱韫棣,沉了脸。

余光瞥见身旁的韫棣身子狠狠抖了一下。

昏暗夜色下,素来干净如竹的他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狰狞。

带着深重的恨意。

只是转瞬即逝,不过几秒他便恢复了正常。

杜韵猜他是想到了杀母之仇,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朝公孙烈道:

“他可不是什么下人,她是我杜韵养的弟弟,是杜府将来的半个主人”。

韫棣闻言一愣,看向她,眼眶有些发红。

公孙烈不置可否的冷笑“你们杜家倒真是有往回捡人的习惯,你这么护着他,怎知他不会成为下一个江琴”。

心头一跳,杜韵握着韫棣的手颤了一下。

下一秒手被韫棣反握住“阿姐,我以我死去的娘发誓,以我的性命发誓,绝不会背叛你”。

少年的声音跟他的手掌一样温暖。

“我信你”

公孙烈冷哼。

“既然我的条件爹爹不愿意,那么请回吧,不过明日可莫要求饶的好”杜韵似不欲多说,下逐客令。

公孙烈见自己如此低声下气,杜韵还是如此油盐不进一心要对付他,忽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韵儿,爹念及父女之情,前来讲和,你既听不进去,那就休怪我无情了,来人哪,给我将云岚阁围住,掘地三尺也要给我将五毒令搜出来”。

他一声招呼,云岚阁的院子骤然涌进了一大批侍卫。

在杜韵与韫棣的震惊中瞬间将二人围在了中间。

猝不及防的一个侍卫将韫棣扯了过去,将手中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杜韵陡然变了脸色。

“韵儿,我知道你善用毒,这些侍卫恐怕不是你的对手,可你现在若敢动一下,我就将你口中这个“弟弟”杀了,或着用他来换五毒令,不过就看他有没有这个分量了”。

杜韵攥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公孙烈朝侍卫示意,侍卫的剑瞬间在韫棣脖间划出了一道细口子。

血流了出来。

杜韵赶忙阻止“住手,我给你就是了”。

“阿姐,不要,不要给他,你谋划了这么久,不可因为我功亏一篑”韫棣挣扎着阻止。

“住口,再废话我现在就杀了你”公孙烈呵斥韫棣。

“莫要伤他,我给你就是”语罢杜韵一脸不甘又愤愤的从怀里掏出了五毒令朝公孙烈扔了过去。

公孙烈将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拧眉“我如何断定你不是用假的来骗我”。

杜韵眼神一颤,忽然转身朝虚空里喊了一句“出来吧”。

她刚说话,毒门的几位长老就从她的房内走了出来。

“你竟还藏了帮手”公孙烈骇道。

不过下一秒他就扬起手中的令牌发号施令“许青州听令”。

许青州从暗里走出来,眼里写着不甘,他恨铁不成钢的看了杜韵一眼然后朝公孙烈跪了下去“拜见家主”。

其余毒门长老顺势也跪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早知抓了这小子如此有用,我早该下手”公孙烈不再怀疑,开怀大笑。

“家主,这两个人要怎么处理”他身旁的侍卫提醒他还是尽快将杜韵与韫棣杀了的好,免得夜长梦多。

公孙烈闻言,眼里闪过一抹迟疑,不过看着杜韵脸上的凛冽恨意,立即点头,

“韵儿,你知道的太多了,莫要怪爹爹无情,今生我们的父女情分就到此为止吧”他扬手下令。

因为韫棣被押着,杜韵不敢反抗,所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侍卫将她绑了起来。

“不要”韫棣声嘶力竭的喊着。

“爹,我今日既然败了,死也要死个明白,有一件事还希望你如实相告”杜韵挣扎了几下,语气软了下去,带着几分恐惧。

公孙烈扬手制止了欲杀她的侍卫“说吧”。

“万幽门,木偶蛊可是你的手笔,幕后主使是你对不对”

公孙烈微愣,半晌露出些许震惊“没想到你知道的这么多,不过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说吧,你是从何处知道的”。

院内的侍卫皆是公孙烈养的死侍,喂了毒药控制着,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他门将他的秘密说出去。

至于跪着的几个毒门长老,如今有五毒令在手,没人不敢听他的。

杜韵垂眸,眼里快速闪过一抹狡黠。

她仰头,脸上有些嫌恶“晓春园,枯树洞”。

公孙烈神色巨变“你怎么知道的,你什么时候跟踪的我”。

“偶然撞见罢了,爹,你用木偶蛊操控江湖侠士,将我杜家陷入不仁不义之中,将来若被人知道,定然会招来大祸,你,到底意欲何为?”

杜韵说的痛心疾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好戏落幕 公孙烈听后大笑着负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的睨着杜韵。

“如今你既已知道了,我便实话说,这杜家于我来说算的了什么,倾覆了又如何,我要的是这个江湖,我要这江湖人人都听我的话,我要做武林盟主”。

院子里的人都小声惊叹出了声。

公孙烈似乎颇为自豪,笑的愈发狂傲。

“所以你要了这家主之位,又不珍惜,你将家主之位抓的如此紧,就是想借助杜家的声誉与势力,替你悄悄散播蛊毒,那些外出游览的医毒二门的弟子都成了你的傀儡,

甚至医门众长老都被你蒙在鼓励,还心怀大义的想制出压制蛊毒解救武林的解药,岂不知罪魁祸首就在他们身边,是他们一直尊崇的家主”。杜韵叹息。

“你死到临头了嘴巴还是这么厉害,不过,再过一会儿,它可就再也说不出话了,你若还有什么问题,给你个机会,一并说了吧”公孙烈看着杜韵,眼里多了几分赞叹与惋惜。

多聪明的女儿,不过马上就要上鬼门关了。

杜韵忖了忖开口问他木偶蛊的母蛊可是在他身上。

公孙烈没想到她连母蛊都知道,眼神闪躲了一下,不过还是笑着答了一句没错。

一抹暗芒飞快划过杜韵眼底。

“爹,你罪孽太多,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诅咒道。

公孙烈气的一抖,一时对杜韵厌恶极了,指挥侍卫赶紧将她杀了。

收到命令的侍卫狞笑着拔出佩剑,朝杜韵的心口刺了下去。

“不要啊,阿姐你反抗啊”韫棣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

不过那柄剑还未刺入杜韵的胸口,握剑的侍卫就被虚空里飞来的一支利箭刺穿了胸膛。

“我不过是睡了一觉,你门这些杂碎竟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

角落里的一棵不起眼的大树上传出了一个慵懒的声音。

一阵窸窸窣窣之后,一个男人从树上跳了下来,他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嘴里颇有怨气的念叨了一句大晚上的不让人睡觉,净搞事情。

众人才看清他的手里赫然握着一把弓箭。

正是云琅。

“你是谁”公孙烈惊怒。

语罢,瞬间有几个侍卫飞身过去将云琅围了起来。

“我就是他们这些没用的东西打不过的……云大侠”云琅以手抵唇轻咳,末了还透过人群的缝隙朝杜韵眨了眨眼睛。

他一眨眼,公孙烈察觉到了不对,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急忙扭头去看杜韵。

杜韵含笑站在他对面,脚边散落着一截绳子,她的身后恭谨的站着毒门的长老。

少年韫棣,亦好端端的站着,脚边躺着面色发黑挟持他的侍卫。

“爹爹,今夜这场大戏,你可喜欢”杜韵笑靥如花。

公孙烈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一眼就看清了局势,瞬间明白了自己手中的五毒令是假的,杜韵与毒门的长老一同算计他。

“呵呵,韵儿你玩这一出苦肉计,引诱我承认木偶蛊的事,倒是好算计,也算有勇有谋,可这又如何呢,今夜这院子里知道这秘密的,除了你的人便是我的人,

你若不顾及杜家的声誉,大可将此事传扬出去,不过只要这杜家家主之位一日在我手中,这杜家除过毒门之外的所有人照旧得听我的。”

公孙烈很快便镇定了下去,他扬手召回所有的侍卫都蓄势待发的站在他身后与杜韵一众人对峙,剑拔弩张。

“爹爹莫急,好戏还没结束呢”

杜韵话音刚落,她身后的房门被从里拉开,几个人穿白衣服的老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待那几个人走到跟前,公孙烈瞳孔猛地一震。

“没想到你竟如此狼子野心,陷杜家于不仁不义之中,枉我等平日里那般尊崇你,你当真让我等失望至极,堂堂杜家医门怎会再听从你的话,助纣为虐与你狼狈为奸”

医门长老莫含笑痛心疾首的看着公孙烈,眼里满是悔恨。

“没错,你的德行怎配得起家主之位”

“各位长老莫要与他废话,既然前家主之女手持五毒令,又戳破了这等丑事,那她自然就是下一任家主”

几位医门长老轮番讨伐公孙烈。

公孙烈自知大势已去,医毒二门已经尽数为杜韵所掌控,他立即后退一步掠到众侍卫的身后,下令叫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将杜韵给杀了。

侍卫有些迟疑,不过想到自己体内还有未解的毒,立即朝杜韵涌了过去。

“你们的毒,本小姐替你们解了如何”杜韵高声道。

侍卫们步子慢了下去。

“没有任何条件,只要你们将公孙烈给我抓住,解毒之事本小姐说到做到”杜韵继续加码。

形势瞬间翻转,黑衣侍卫们急速转身朝公孙烈掠去。

公孙烈见状大骇,迅速施展轻功往云岚阁门口逃去。

却被云琅一个闪身挡住了去路。

黑衣侍卫也趁机逼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了。

一番打斗下来,公孙烈寡最终还是因寡不敌众被抓住了,他被众人押着跪在地上,形容狼狈至极。

云琅询问杜韵要如何处理他。

杜韵本想将他一剑杀了看看是否能解木偶蛊之毒,不过应该是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下便命令云琅先将他绑了关到地牢里去。

公孙烈荣耀半生,未曾想一朝败在自己女儿手中沦为阶下囚,他发狂似的大笑“杜韵,你这样,会遭天谴的”。

“那就看看我二人的天谴究竟谁的先来”杜韵走过去,然后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爹,除了这些,你还有何话要与我说”。

她俯身,笑的人畜无害,一点威胁也没有,却叫公孙烈看的后背直发凉。

然后她蹲下去,爬在公孙烈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语。

公孙烈陡然抬头,不敢置信,满面的惊骇。

不过,下一秒惊骇就变成了无边的怒意和悔恨。

他整个人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杜韵留下一句话,起身扬手要侍卫将人押入地牢。

云琅在后面跟着。

那些侍卫反水过一次,未免不会反水第二次。

夜已极深,明净的夜空遮月的乌云散去。

一场大戏落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个中缘由 杜韵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身朝院内众长老躬身一拜“多谢毒门诸位长老愿意帮助我”,

再拜,“多谢医门诸位长老愿意相信我”,

随后起身,“往后还需诸位前辈与我一同守护我外祖父母留下来的杜家,韵在此先行谢过”。

语罢又深深鞠了一躬。

许青州与莫含笑上前将她扶起。

莫含笑道“公孙烈有一句话说的极对,你有勇有谋,且你比他正直善良,是做这家主的不二人选,我等往后定会倾心辅佐你”。

杜韵鲜少被人如此夸赞,面上一抹赫然闪过,忙称不敢当。

“丫头,木偶蛊一事你需尽快做下定夺,毕竟如今江湖人都知道杜家在研制解药,

还有,且不能将公孙烈就是幕后主谋的事情传出去,不然杜家危矣”许青州提醒她。

杜韵点了点头朝众人道“诸位放心,若母蛊当真在公孙烈身上,只需杀了他,便能解毒,只是我还有些事情要问他,且先留他几日,

等我查清楚我想知道的事了,自然会处置他”。

语罢她吩咐院内公孙烈带来的那些黑衣侍卫,不可将夜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泄露出去,不然她定不会轻饶他们。

众人忙跪地发誓绝不泄露半分出去,杜韵知道他们不敢拿性命做赌注,着他们起身,然后让许青州查看了他们身上的毒。

不算难解,清波楼就有解药。

许青州吩咐他们第二日清晨去清波楼领取解药。

一众侍卫谢过恩之后离开了云岚阁。

“丫头你今日能大义灭亲,着实让老夫佩服”莫含笑朝杜韵投去一抹赞扬。

小小年纪,布局缜密,临危不乱,当真是叫他刮目相看。

杜韵顿了顿,一个大义灭亲叫她心里不太舒服。

一来她受不起这个词,她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二来,公孙烈与她并不是什么亲。

她不想被人赞扬大义灭亲,却也不愿将来在杜家留下个“弑父夺位,大逆不道”的骂名。

所以她决定将自己的身世如实告知。

她再次朝众人行礼:“韵不敢欺瞒各位,我乃杜寒月之女,但我的父亲却另有其人,非公孙烈,我父是谁恕我不便告知”

她说完,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去,大家的脸上纷纷露出了一抹了然。

大概是明白了她为什么能如此平静的处理自己的父亲。

杜韵见大家没有露出厌恶或鄙夷的表情,心里松了松,继续道:

“当年母亲与父亲真心相爱,不过我的外祖父母受了公孙烈的蛊惑,一心想将母亲嫁给她,甚至用断绝关系来逼迫她,

母亲虽性子活泼跳脱,但是个极孝顺的人,被逼无奈之下,只好与父亲分开,嫁给了公孙烈”。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将背了许久的大石头给放下了,一时间浑身都轻松了起来。

见众人面露疑惑,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急忙补充她是杜寒月嫁给公孙烈之前就怀上的,不过她希望众人莫要看轻了她娘。

“怎会,前家主是个性情中人,江湖深深,难得有情痴,我们怎会看轻她,只是叹她如此一个奇女子,竟会被两个最信任的人杀害,真是人心叵测啊”

一位医门长老抚须叹息。

“索性如今丫头你大仇已报,前家主也可以含笑九泉了”莫含笑补充。

她外祖父母选中的人果然不凡,杜韵心中感叹。

“还望诸位前辈替我保守这个秘密,诸位心思通透不会看轻我娘,可江湖人未必不会说三道四,我并不想让她落下丝毫骂名”杜韵诚恳道。

众人忙称自然。

时间已经过了子时,尘埃已落定,一众人不再逗留,离开了云岚阁。

杜韵独将许青州一人留下,说要与他商量第二日对五大毒宗族长的说辞。

命令五大毒宗逼上淮阳,本就是她计谋中的一环。

不过她从来都未想过要他们去帮她逼迫公孙烈交出家主之位。

他们抵达淮阳城的消息也是她提前放给公孙烈的。目的就是为了逼他来云岚阁自投罗网。

“你不必担心,明日五大毒宗族长来了,你去见见便可,其余的交给我”。

许青州说五大毒宗的人虽然听命来了淮阳,但心底未必想搀和杜家的事。

如今杜韵悄无声息的将事情处理妥当了,只叫他们来走个过场权当是来淮阳游玩一次,顺便拜见一下新家主。

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生事怪罪杜韵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姜还是老的辣,果然还是先生看的通透,杜韵自愧弗如”杜韵收了面上愁容朝许青州作揖,一幅鬼马精灵的模样。

许青州轻笑一声,似乎颇为受用,嘱咐她早点休息,然后负手离开了云岚阁。

院内只剩下了杜韵和一旁尚且惊魂未定的韫棣。

杜韵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韫棣,没事吧”。

韫棣似乎才回过神来,他拉下杜韵的手握住“阿姐,适才……你吓到我了”。

“你以为我真的会被杀了”

韫棣点头“公孙烈的侍卫会忽然劫持我,是我们都没料到的,看着你将五毒令交给他,又被绑起来无力反抗的样子,我当时真的很痛恨自己的无能”。

到底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说着说着连声音都沙哑了。

“我是没料到他会劫持你,所以当机立断决定与他演戏,那时我刚好发愁找不到方法套出他的话来,

索性他亲自给了我一个机会,你不是无能,你帮了我的大忙了”。

杜韵笑着让他不要伤心,说自己不是好好的吗。

“那……许先生又是如何知晓你的计谋的”他们事先并未商量过,大概杜韵被抓住时许青州也吓了一跳。

杜韵笑的神秘“亏得你阿姐我聪明,早就想到了公孙烈或许会打五毒令的主意,所以提前做了一个假的,每日携带在身,

许先生是知道的,他自然也认得那是假的”。

其实许青州出来时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她一眼,也是他们二人太有默契,只一眼,他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所以才配合她演了一出苦肉计。

要不然,以他的性子,一定会想法子救她的。

医门的长老也是她提前请来的,再三恳求他们只需藏好,他自会送他们一出好戏。

“幸亏今夜这场好戏未演砸”杜韵懒懒的打了个哈欠,人一放松,疲惫也涌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牢中审案 杜韵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小声道云琅怎么还不回来。

“韫棣你先进屋去休息,我在院子里等云琅回来”说罢走到院内石桌前坐下,单手扶额准备小憩一会儿。

韫棣跟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说他陪她一起。

杜韵又打了个哈欠,闭眼假寐。

过了半晌,韫棣忽然开口问杜韵她不是公孙烈的女儿的事为什么不告诉他。

假寐的杜韵听出了他语气里小心翼翼的责备。

不开心,却又害怕她生气。

她睁开眼,伸手在他头上一敲“哎,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当外人了”。

韫棣没有说话,算作默认。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桌上,以手做枕枕着头淡道:

“我可谁都没告诉过,事关我娘,自然要谨慎,你莫生气,等杜府的事都处理完了,我封你做大管家如何,只比几位长老低上一截,你这婆婆妈妈的性子应该很能胜任”

半是抱歉半是打趣,杜韵说的漫不经心,因为脖子挤着胳膊,声音不由的带上了几分奶里奶气的软糯。

韫棣见她那般散漫,根本没有将那件事放在心上,轻叹了口气。

杜韵揶揄他小小年纪就跟个小老头一样。

韫棣抿了抿嘴巴,学着她的样子趴下“阿姐,你刚才对公孙烈说了什么,他的脸色突然那么难看”。

“我呀,只不过告诉他若怀是他的亲儿子,而我,不是她的亲女儿,且让他的后半生都去悔恨自己的罪过去吧”。

说完,杜韵连续打了两个哈欠,似是困极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阿姐,你会如何处置公孙烈”。

“嗯……交给你吧……为你娘……报仇……”杜韵睡得迷迷糊糊,嘴里虚虚嘀咕。

韫棣睫毛微颤。

发现她睡着了,他起身解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重新坐回凳子。

月光落在石桌上,落在杜韵安静的睡颜上,让她看起来分外的干净,不染纤尘。

“姐,若有朝一日你发现杜若怀并未死,会高兴吗,若你发现他骗了你,你会如何,还会接纳他吗”。

韫棣温和的凝着杜韵的睡颜,说的很轻。

他似乎怕杜韵听见他的话,但眼睛里又带着一丝紧张的期许。

杜韵睡意深沉,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提若怀,便开口道:

“若怀……若怀……,我自然是想……他的,她若敢骗我……我就……”。

戛然而止,韫棣脸色微变。

“你就如何”他急道。

不过半晌过去,杜韵都没有再说话,大概是彻底睡了过去。

韫棣叹了口气。

“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杜若怀没死,他会回来”斜里忽然插进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韫棣吓了一跳,急忙循声望过去。

云琅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抱剑倚在云岚阁门口,探究的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当年杜若怀若没有死,阿姐如今应该很开心”韫棣淡道,说完伸手轻推了杜韵一把“阿姐,云琅回来了”。

杜韵醒了,他转身进屋了。

云琅盯着韫棣清瘦孤挺的背影,挠了挠头,不明所以,是他自己听错了吗?

杜韵见云琅发愣,张口唤他过去询问地牢的情况,云琅收了心思在她对面坐下,将地牢的情况禀告给了她。

他说公孙烈关押在杜府最深的地牢中,且被严加看管,逃不掉的。

杜韵点了点头,起来伸了个懒腰,往房间走去,准备睡觉,不过边走边对云琅说,等杜家的事情处理完了,他就回柳云亭身边去。

云琅耸了耸肩,算作默认,一个闪身跳上院内的大树,抱剑枕臂而眠。

第二日。

五大毒宗的族长果然如许青州说的一般对杜韵已经处理了公孙烈的事情毫不在乎。

听闻她夺回了家主之位,在确认过五毒令之后还毕恭毕敬的给她道了喜。

杜韵在杜府里摆了上好的宴席将他们款待了一番。

又因他们不能离开宗族太久,需尽快赶回去,是以在第三日,杜府医毒二门就在白玉医台下为杜韵举行了家主的继位仪式。

医门白衣弟子居左,毒门黑衣弟子与五大毒宗族长居右,行跪拜礼。

杜韵着朱紫华服正式成为了杜家新一任家主。

仪式结束后便是宴饮,杜韵敬过医毒二门几位长老与各毒宗长老几杯好酒后就差管家在场上看着,自己带着韫棣与云琅离开了宴会现场。

三人去了杜府地牢。

不过地牢里是她一个人去的,有些事不宜更多人知道,韫棣也不行。

命二人守在地牢外,她一人进入了地牢。

地牢里灯光昏暗,杜韵一路行至地牢最深一层,闻得里面充斥着一股血腥夹杂着草药的味道,她皱了皱眉。

不过杜家地牢最深处关押的都是一些恶徒,有那些味道也不为奇。

看管犯人的侍卫们见她一身朱紫华衣分明是家主装扮,立即跪拜行礼。

她摆摆手着那些侍卫起身,然后打发他们去外面守。

等侍卫们离开,她走到了最里面那一间牢房门口站定。

“爹,这两日可好”

牢内杂草堆上盘腿而坐一人,披头散发,手脚都绑着铁链,正垂首假寐,闻声,猛地抬头。

杂乱头发下露出一双浑浊里带着愤怒的眼睛。

“你来做什么,看你这样子是已经行了仪式,怎么,来同我炫耀?还是来杀我给你娘报仇的”。

杜韵轻笑:

“爹,看在这么多年父女的情分上,我可以留你一条活路,不杀你,不过你得告诉我一件事情”

公孙烈一愣,随即怒问她又想耍什么花样。

杜韵自顾自的开口,问他可知道南宫一剑。

公孙烈未理会她,重新闭起了眼。

杜韵混不在意,继续道:

“听闻南宫一剑是铸剑世家莫家家主莫山飞的岳丈,又听闻他如今要来杜家寻仇了”。

公孙烈眼皮子动了动。

杜韵叹:“爹,你知道南宫一剑是谁吧,鬼见愁呀,剑术天下无双,他如今要来我杜家寻仇,不过寻的并不是别人,正是爹爹你”。

公孙烈猛地睁眼,瞪着杜韵,气的脸色发青。

“你疯疯癫癫的在这里说什么呢,他于我寻的什么仇,我何时与他有仇,你给我滚出去”。

杜韵状似惊讶捂着嘴巴往后退了一步:

“爹,你当真很会装蒜,几年前莫家满门被灭,江湖人都在传此事与我杜家有关,不是你干的吗”。

“胡说八道,我为何无故去灭莫家满门”

公孙烈看着杜韵装模作样的姿态,简直要气晕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抽丝剥茧 杜韵观察公孙烈的样子不像是在作假,心中开始疑惑。

当初在沄水幻境,江临枫分明说了让她回来问公孙烈。

难道他在骗她。

可是他为什么要骗她呢?

“爹爹你承认了吧,我前些日子恰好碰见一位知情人士,他亲口承认是与杜家一同参与了此事,

还叫我回来与你求证,那人从不打诳语,不会骗我,所以,定是你在骗我”

杜韵语气笃定,公孙烈气的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他咬牙切齿,偏偏被气的一句话都辩驳不出来。

杜韵趁热打铁:“爹,你还是快些同我说了吧,这样我二人才能商量对策,在南宫一剑来的时候救你一命”。

公孙烈终是没忍住开了口:

“莫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铸剑世家,门徒内高手无数,善剑者亦是众多,哪有那么容易被灭门”。

他被逼的急了,半怒半叹的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可杜家善用药毒,杀人于无形,未必做不到”杜韵回她一句。

且有江家密语阁,想要做到灭莫家满门,并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

公孙烈眉头皱的死紧,面色青而转白:

“若一夕之间要将莫家数百弟子毒死,定然需要大量的药物以及众数人来配合,你若怀疑我,自可去问问医毒二门里的弟子以及府内侍卫,我是否吩咐过他们去做过此事”

他语罢,泄气一般闭上了眼睛。

杜韵站在牢门外观察了半晌,愈发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公孙烈确实不知情。

那么之前江湖上为何会传言莫家灭门案与杜家有关。

江临枫也不像是在骗他。

一切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公孙烈说的没错,莫家门徒高手无数,想一夕之间灭莫家满门绝非易事。

当年若只有江家一家参与其中,必然是派出密语阁行动。

可密语阁那些高手与莫家数百人,至多斗个平手,怎么样也不至于让莫家满门。

除非江家有别的帮手。

江湖上的高手大多出自四大家族,如今既然不是她杜家。

那就剩下柳家一家了。

杜韵脸色一变,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过很快她就排除了自己的怀疑。

江湖人皆知柳家经商,从不参与江湖斗争,府里养着的高手也不过数名,且从未听说过柳家与莫家有过节。

柳家没有行凶的动机。

那么就排除了有高手相助江家这一可能性。

还有,如果当年江家密语阁倾巢出动大规模行动,不可能不留下痕迹,江湖人定然会发现。

既然当年江湖上没有丝毫关于密语阁与莫家灭门有关系的传闻,那么就说明当年的密语阁并未大规模行动。

既然如此,莫家为何会一夕倾倒。

除过用毒,杜韵再想不到其他答案。

果然还是用毒,她的目光沉了下去。

江湖上最好的,最神秘,最恶毒的毒都出自杜家,也难怪江湖人要怀疑她杜家。

毒药真的出自她杜家吗!

听江临枫的语气,那毒多半确实出自杜家。

杜韵皱眉,心道那个参与者是谁,当年到底给莫家投的什么毒,恐怕只有江临枫树与那个当事人知晓。

但是,她也非无据可查。

来了感觉,她继续往深里思考。

莫家家主莫山飞虽牛气古怪,但听闻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若府内有少数人中毒,一定会引他的注意,绝对不会让事态严重到后来的局面。

除非,那毒是一次性投的,规模之大让整个莫家都措手不及毫无招架之力。

想要一次性大规模下毒只有一种办法……。

水源。

下毒在水源处亦或者水井处,一日之内,凡是饮水之人大都难逃一劫。

杜韵眼睛一亮,觉得有些线索已经越来越明朗了。

再假设,如果是一般的毒药,若莫府有会识毒之人,就一定会发现。

如果没人发现,那就说明,那种毒极难被人发现。

有哪些毒下下去既毒害力强大又很难被人发现。

杜韵将脑子里知道的此类毒药都想了一遍。

还真被她想出来了一种最符合猜想的毒药。

恰在莫家被灭门那一年,杜家练出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传言能杀人于无形,当时在江湖上被传得沸沸扬扬。

听闻一毒千金难求。

那一年她还在青云镇里摆摊卖些小玩意儿,恰从说书先生那处听来的。

想到青云镇,免不得又想起了杜拾儿,以及那些轻快的少年时光。

杜韵当即决定,再过几天就出发去寻找杜拾儿。

不过当务之急是查清楚当年莫家的事。

她收起飘远的思绪问公孙烈可知道一种叫“月中雾”的毒药。

月中雾,名思义月亮里的雾气,无色无味,十分神秘。

公孙烈见杜韵自己在那里时而皱眉时而惊喜的嘀嘀咕咕了半晌忽然问他什么月中雾,头也不抬的回了句不知道。

杜韵哼笑“莫家灭门那年,江湖人都传杜家研制出了一种名叫月中雾的无色无味的毒药,你真的不知道”。

听了杜韵的话,公孙烈认真思想了想,他没说话,可眼睛里却划过一抹了然。

看来真的有。

杜韵煞有介事的盯着公孙烈,脑子转的飞快。

当年若有人从杜家买走月中雾去毒害莫家,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此,她杜家的嫌疑也能小上一些。

“月中雾当年一药千金,不过江湖人都言此药太过恶毒,杜家当年也只是将药研制了出来,并未传入江湖,你问这个做什么”公孙烈忽然开口。

杜韵变了脸色。

月中白当年没有传入江湖!

那说来说去还是她杜家人搞得鬼。

她再次陷入了思考,半晌之后将怀疑的目光重新落回公孙烈身上。

“月中雾既然如此珍贵,杜家不可能人人有之,当年,确实是你用此药害的莫家吧”。

公孙烈一怔,不明白杜韵说的那两句话里有什么必然联系,只觉得杜韵着实荒唐,分明就是来寻衅的。

他刚刚才恢复了几分的脸色又黑了。

“与我何干”他怒。

杜韵捏着衣袖在牢门口来回踱了几步,重新走回原地站定,脸色一派自信

“杜府素来有个规定,不管是医门还是毒门,一旦研制出珍贵少有的药物,在流入江湖之前,配方与样药都归家主保管,

既然当年月中雾没有流入江湖,那毒门必然不会擅自制造,所以世上仅有的一颗月中雾在你那里,如果我猜的不错,当年莫家灭门之祸是因为被人下了月中雾,那这个人就只能是你”。

杜韵说完公孙烈噌的一下子站了起来之逼牢门前: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莫家灭门是因为中了月中雾?”他瞳孔震动,胸口也开始剧烈的起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布局之人 杜韵知道,她已经猜对了一半。

思及莫家惨死的百口人,再一想到一旦坐实莫家灭门惨案与杜家有关,会给杜家带来暴怒的南宫一剑的报复,杜韵就烧起了心火。

“就是你对不对”

“不是我,不是我,那颗药我给……”

公孙烈下意识的张嘴辩驳,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住了嘴。

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回杂草堆上,满脸的不敢置信。

给了旁人?

杜韵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你当年将月中雾给了旁人对不对,给了谁?”

她的语气很急切,可是,不管她怎么询问,公孙烈都一言不发。

任她威胁、劝解、甚至哀求公孙烈都闭着眼睛像一个入定的老僧。

不过发白的脸色却暴露了他心底的惊恐。

杜韵看的出他在维护那个人,同时也在害怕。

不过在害怕什么,她就不明白了。

只是到底是谁,得公孙烈如此维护,即便她提出可以放他一条性命,他依旧闭口不言。

“你不说我自会亲自去查,总能查出来的”杜韵坚定道。

她说完,公孙烈忽然睁开了眼睛,眼底极深“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又何必执意查下去,江湖血雨腥风,世家败亡不足为奇”。

杜韵自然不会认为公孙烈在劝解她。

他是在阻止她,阻止她去调查那件事。

“乾坤不可扭转,月中雾当年如果真是从杜家传出去的,我总归要将事情的始末查清楚,不能叫杜家莫名其妙的背了黑锅,亦是给莫家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至于公孙烈,她先留着,往后还有用。

公孙烈听了她的话,哼笑一声“你不怕招致杀身之祸,自可去查”语罢重新闭上了眼睛。

杀身之祸?

谁敢来杀她淮阳杜家的家主,不怕招来整个杜家的报复吗,不过公孙烈既然敢说出来,便说明那人真的不怕招惹杜家。

她瞬间有了自己的思量,将公孙烈的话默默记在了心底。

“等明日五大毒宗的族长离开了,我就来送你上路,杀了你解了木偶蛊的毒,万幽门之事也算能告一段落”。

杜韵站在牢门口,嘴角擒着一抹淡然的笑意,昏暗的灯火映在她细白的脸上,忽明忽暗。

公孙烈闻言看过去的时候恰好看见她眼底那股掌握一切的自信,像极了当年的杜寒月。

当年她站在白玉医台下倨傲对着他说,即便他娶了她也得不到她的心。

公孙烈恨极了。

他嘲讽冷笑“那你且杀了我,看看木偶蛊一事能否解决,木偶蛊的毒就凭你们永远休想解开”。

公孙烈说完,杜韵嘴角那抹笑意忽然加深“果然”。

公孙问最见不得她阴阳怪气的笑,怒问她果然什么。

杜韵没有答他,说了句好自为之便转身离开了地牢。

她慢慢敛起了脸上笑意,蹙气了眉头,木偶蛊的母蛊果然不在公孙烈身上。

云岚阁那夜,她问公孙烈可是母蛊携带者,他虽承认了,可眼神迟疑闪躲了一下。

他撒了谎。

随后她去了她房间的地牢,发现从枯树洞带出来的中蛊者无任何异常,所以她断定,母蛊不在公孙烈身上。

子母蛊若离得近了,子蛊必会有感知。

可公孙烈若未中蛊,他是不可能操控地牢里那些中蛊人的,但看形容正常,并不呆滞昏聩,杜韵猜测他有可能是第二个中了蛊的人。

书中记载,母蛊之后的第二个中蛊者,与常人无异,并无中蛊反应,但心血已与母蛊相连,亦听命于母蛊。

也就是说真正的母蛊携带者在操控他。

若那人操控公孙烈是跟他有仇,那自可直接杀了他。

拟或者他想利用公孙烈在杜家的地位,帮他做坏事,他想要控制江湖,做武林盟主。

可前一种猜想偏偏公孙烈相安无事,所以那人的目标不是他。

第二种猜想,想做武林盟主的分明是公孙烈,他那日的疯狂不似作假,所以那个幕后之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怕就怕在那人什么都不求,目的是整个淮阳杜家。

因为木偶蛊的事一旦被江湖人知道,杜家就会声誉扫地,威望尽失,更有甚者会招来江湖人的讨伐。

到那个时候,她要如何保住杜家。

杜韵顿时被自己的想法骇出了一身冷汗,她衣袖下的手指慢慢攥紧。

事情的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还有一点,如果用月中雾残害莫家满门之事不是偶然的话,那就说明真的有人在针对杜家。

有预谋的,有计划的,一步一步的将杜家引入深渊。

思及此,杜韵恨不得转身回深牢里去将公孙烈一剑杀了,她都能想明白的事,她不信他想不明白。

可他当初做下蠢事,如今又如此包庇,她不明白他到底意欲何为。

那一夜,杜韵辗转难眠,第二日将五大毒宗的长老送走之后她就召集了医毒二门的众长老。

向他们如实相告了地牢里发生的事,与他们共同商量解决木偶蛊,万幽门的事,不过掠过了莫家那一段。

从清晨商讨到了日中,依旧一筹莫展。

入夜,杜韵心中烦躁不堪,她带了一壶清酒让云琅带着她爬上了问天阁的楼顶。

问天阁是杜府里最高的楼,可俯瞰整个杜府甚至整个淮阳城。

初夏夜风徐徐,放眼望去是淮阳的万家灯火一路向远处延伸,头顶一轮明亮圆月,杜韵坐在屋顶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酒,眉间是抹不开的轻愁。

微醺之时她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人的影子。

某一个落雪的冬日夜晚,她们曾一同在屋顶看过月亮那时的她虽过的心惊胆战,但尚无如此多的烦恼。

只是不知道,若那人在,他如此聪明,会不会很快的想到破局之法。

一壶清酒下肚,杜韵已是半醉,她自屋顶站起来醉眼朦胧的望着远处的半城灯火。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过去,她忽然笑了起来。

“我想到了,想到了”语罢摇摇晃晃的朝屋顶另一边枕剑而眠的云琅走去。

假寐的云琅听见动静一睁眼就看到杜韵脸上带着傻笑,嘴里念念有词,脚下摇摇欲坠。

百尺高楼,她可真是不要命了。

云琅急忙飞身而起带着她下了问天阁。

杜韵醉的不轻没法自己走路,云琅看了眼天色,已经不早了,只好不情不愿的背起杜韵往云岚阁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破局之法 杜韵虽然醉着,可脑子里全是杜家、莫家、万幽门、木偶蛊的事,搅在一起,搅得她头昏脑涨。

“你们杜家事儿可真多,人家做家主都是舒舒坦坦,偏到了你这里愁得都借酒浇愁了,少主看见你这幅模样肯定会心疼的”

云琅听见杜韵醉了嘴里还在念叨公孙烈,忍不住叹道。

“少主,什么少主,他才不会心疼,他……都不来找我,我寄的信也不回”

杜韵迷迷糊糊的回了一句,语气有些哀怨,云琅一愣

“少主前些日子才离开杜府,怎么,你想他了?还给他写了信?他若知道你想他,肯定会很开心的”。

杜韵忽然睁开了眼睛,一双乌黑的眼珠子直直的盯着云琅的后脑勺。

缓步前行的云琅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一阵发凉,他抖了一下,还不及去看两只耳朵便被人狠狠的揪住了。

杜韵的声音在她耳边阴测测的响起“好个……小毛贼……竟敢轻薄……本小姐,还不快……将……本小姐放下”。

云琅一僵,而后狠狠翻了个白眼。

“你快放开,我不是什么毛贼,我是云琅,云琅”他高声强调,差点没忍住将人从背上扔下去。

“云琅?你是云琅啊……那你……认不认识……云逸啊”

缓步前行的云琅猛地停住了步子。

“你说什么?”

“云逸……听闻……已经……死了”

云琅身子狠狠抖了一下。

下一秒杜韵就被扔到了地上,她吃痛,不满的嘤咛了一声。

云琅冷冷盯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半晌杜韵除了哼哼唧唧的喊冷之外,别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云琅终是叹了口气,将杜韵重新扶起来背到背上,他施展轻功,起起落落,很快便回了云岚阁。

将人交给石头桩子一样等在园门口的韫棣后云琅一个闪身消失在了园门外。

明月万里,那夜杜韵睡得极好。

梦里幼年的她依偎在杜寒月怀中听她讲那些她爱听的山精鬼怪的故事。

相传很久以前,有一上山采药的老者偶遇一株迷路的人参,费尽千辛万苦将其抓住带回家中。

同村人惊叹他竟抓到了一株百年参,道喜之余又疑惑,此种红须参都喜群居,他如何只得了一株。

老人越想越不甘心,不过令邻里惊叹的是老者竟在第二日将百年参随意扔至一处山林处,不管不顾。

众人皆道老人怕是得了痴傻之症。

谁知几日后老人竟从后山带回整整几十株红须参。

众人忙询问,老人抚须只答一句不可说。

“我知道,我知道”。

阿姐,你知道什么”韫棣坐在杜韵床边,拧了帕子替她擦脸洁面,见她在梦里都透着兴奋,无奈一笑。

脸上触感湿凉,杜韵猛地坐了起来。

一夜宿醉,头有些犯晕,她捏了捏眉心转头看向韫棣“你怎么在这里”。

“日上三竿,你该起了,昨夜你宿醉归来,时辰晚了,我便未让人准备醒酒汤,如今先将这碗汤喝了,醒了酒再去用饭”

韫棣将汤碗端到杜韵面前。

杜韵敏锐的察觉到坐在她面前的小少年在生气,语气都比平常生硬了几分呢。

“你果然适合做杜府的大管家”她接过汤药一口灌下去,不忘打趣韫棣。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与男子出去醉酒夜归,还有,你昨夜与云琅说了些什么,他送你回来时脸色十分难看”。

被韫棣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教训还是头一次,杜韵觉着新鲜,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他算什么男子”

韫棣一噎。

“你说什么,我怎么不算男人了,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屏风后忽然传来云琅的声音,语罢他转过屏风出现在了二人面前,一脸不满的瞪着杜韵。

“你……你怎么进了阿姐的闺房,快出去”韫棣站了起来。

云琅斜他一眼“你二人非是亲姐弟,你也算外男,为何你进得,我就进不得”。

韫棣无法反驳,生生憋红了脸。

杜韵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原来也有韫棣说不过的人。

“韫棣,你先出去吧”她忽然开口。

没说让云琅出去,自然是允许他留下了。

“阿姐你……”韫棣脸色更红,应该是被杜韵气的。

“出去吧,不会有事的”

韫棣瞥了云琅一眼退出了房间。

“你从不擅闯我的房间,如今闯进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与我说吧”

杜韵起身披衣穿鞋下床,走到屏风旁小桌前坐下,示意云琅也过去坐。

“你果然聪明”云琅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想说什么”杜韵给他倒了一杯茶。

“云逸,你如何知道云逸”云琅接过茶杯,开门见山,向来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眼底一片深沉。

见杜韵面露疑惑,他将前一日晚上她撒酒疯的事说了出来。

杜韵脸上划过一抹赫然,她轻咳一声“你若不来寻我,我大抵也会去寻你,你的事情是云亭哥哥告诉我的,我二人上次恰好谈到青云镇上那个与你长得相似之人,他便将个中故事告诉了我”。

她说完停下,云琅眼里的深沉散去了一些“你适才说寻我,可是有事情要问”。

“听闻你当年去临川调查云逸之死,可否将调查结果告知于我”杜韵也不与他客气。

她想知道的只有当年临川到底发生了何时。

云琅仰头饮下那杯茶“当年我听到哥哥的死讯时,离莫家出事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我到达临川时也只从临川百姓那里听得了只言片语,

他们说莫家被灭门那一夜,正直莫家小少主的生辰,阖府都在给小少主举办生辰宴,只是不知怎地,等到第二日更夫路过莫家门口,

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待他大着胆子进去查看,才发现莫家百口早已死绝,有人血洗了莫家,

不过令人疑惑的事,莫家死去的百余口人之中多数人脸上都带着安然的笑意,像是丝毫没有反抗过”。

果然是中毒了。

杜韵虽早已猜出了缘由,但亲口听来,还是胸中震动。

中了月中雾的人先是渐渐失去内力,再是浑身麻痹不能动弹,然后浑身血液逆流,直至死亡,死亡时嘴角含笑。

这就是月中雾最恶毒的地方。

让你眼睁睁的甚至面带微笑的感受自己的死亡。

那夜,本是喜事,可那些中了月中雾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同伴被残杀,最后是自己毫无反抗能力的被杀害。

该是多么绝望。

“后来我偷偷潜入莫府查看,除过地上各处未消失的血迹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尸体,应该是临川的百姓以及江湖侠士帮忙掩埋了”

云琅说完,一声浅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莫家南浔 “你大哥云逸没有死对不对”

杜韵说完云琅点了点头“你在青云镇见过的那人就是云逸,初时你同我说看见一人与我长相相同,

我心里虽十分震惊,但怕你发现我的身份便装作不知,在你走后我才上街去寻他,索性被我找到了”。

“所以才有了后来你二人在私塾里说话被我发现”杜韵问。

“没错,确实如此,那次是他来同我叙旧”。

杜韵心道原来如此,二人这么一说当年的事就对的上了。

“云琅,当年云逸到底在青云镇做什么,你可否如实相告”。

当年云琅只说云逸有事要办,她知道他一定是有所隐瞒。

云琅顿了顿“寻人,他当年入青云,只为寻一少年”。

“何人?”杜韵听到云琅说少年,心脏紧了紧。

“此事事关重大,你可要答应我绝不外泄”云琅面色严肃。

杜韵郑重点头。

“他奉主人命寻找莫家遗孤小少主莫南浔”。

莫南浔三个字入耳的时候,杜韵握着茶杯的手重重抖了一下,茶水溢出来些在她手背上,微烫,她回过神,赶忙伸手拂去。

沄水幻境之中,南宫一剑抚着胡须信誓旦旦道“丫头,我有一长相俊美的外孙名唤南浔,配与你做夫君如何”。

竟是莫南浔。

“敢问云逸之主是谁?”她其实已经猜出来了,只是想求证一下。

“云逸只说是江湖上一位剑术高超之人,但我猜应当是莫家家主的师父南宫一剑”。

杜韵慢慢饮了口茶,十三岁那年遇到的事在她的脑子里迅速冲撞、纠缠,再分开。

恍惚之中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脑子中钻出来了。

“云逸当年可有寻到那位小少主,又为何要称呼他为小少主”她放下茶杯,将手收回袖子里,轻轻攥紧。

“当年我兄弟二人再遇,我满心欢喜,央求他莫家既已覆灭,不如跟我回柳家,可他不听,执意要帮将他收养长大的主子找到莫家小少主,说找到了就离开青云镇,

再后来他与我寄来一封信说是人找到了,他要走了,从此我二人便再次失了联络,至于为何称作小少主,听闻莫山飞与南宫铃生子较晚,莫家被灭门那年,莫家小少主不过才九岁,也不知当初他是如何躲过一劫的”。云琅再次轻叹。

“九岁!”杜韵喃喃自语,心头忽然涌出心中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惧。

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当年莫小少主真的还活着,流落青云镇,云逸去找的那年,他应该是十三岁。

十三岁,长相极其俊俏的少年。

她猛地站了起来,起的急了手边的茶杯都被她的衣袖扫到了地上咕噜噜滚了一圈,摔得四分五裂。

“你怎么了?”云琅见她忽然失态,诧异。

杜韵没说话,脸色却白的跟鬼一样,藏在衣袖下的手心发热,甚至在微微颤抖,她用右手奋力握住左手才没叫那颤抖过于明显。

她太笨了,早该想到的。

沄水幻境里江临枫听闻莫家少主未死,直说要斩草除根,后来密语阁的人来报,临川一带出现了一个剑术高强的少年,背着赤青黄铜剑,专杀江家密语阁的人。

她初时以为杜拾儿不过与江家有些过节,未曾想他就是江临枫要斩草除根的人。

他出现在临川,不为旁的,定然是去报仇的。

是呀,她早该想到的,十三岁那年,莫家灭门,她在青云镇上捡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那时他正被江临枫追杀。

云逸去青云镇不久后,他就消失了。

杜拾儿就是莫家小少主莫南浔。

他在上藏尘洞取剑受了重伤之后便找回了记忆,所以没日没夜的练剑,只为能趁早下山报仇血恨,后来遇到去寻找他的云逸,就跟他离开了。

“荒唐,荒唐”杜韵忽然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那笑容慢慢的又变成了无可奈何的大笑。

当年她笑称杜拾儿与她颇有孽缘,如今想来,当真是孽缘。

捡到他时她便看出他气质不凡,定是世家之子。

可叹她当时心思单纯,并未多做联想。

如果毒害莫家的当真是从杜家流传出去的雾中白,那杜家也算是莫家的半个仇人。

那么她,也算得杜拾儿的半个仇人,还是灭门之仇。

杜韵简直觉得有一道雷直直劈在了她身上,一路劈到了心里。

若有一日,杜拾儿知道了一切,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和她一样觉得委实荒唐。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云琅见她又是笑,又是一副要哭的表情,关心道。

“今日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头有些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杜韵心里翻江倒海久不能平,她慢慢坐回凳子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完,才觉得身子不那么冷了。

云琅点头“等你处理了公孙烈,我便启程回宁安”。

“不用了,你想回去随时可以回去,公孙烈,我暂时不会杀他”杜韵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

云琅不再逗留转身离开,不过走了几步又折了回去。

杜韵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问他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你不觉得韫棣那小子很是奇怪吗?”

杜韵一愣,下意识问他那是什么意思。

云琅正准备开口,门口响起了韫棣唤杜韵出去吃饭的声音,迟疑了一下云琅迅速趴在杜韵耳边嘀咕了几句。

韫棣转进屏风里的时候云琅正在跟杜韵道别“既然如此,我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宁安,杜小姐多保重”。

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不过走的时候意味不明的看了韫棣一眼。

“阿姐,吃饭了”韫棣端着托盘走到杜韵坐着的桌前看见她在发呆,他将托盘放下,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阿姐,吃饭了”

“啊……好”杜韵回过神来,思绪比适才平静了不少,她将情绪都收敛起来朝韫棣一笑,端起碗开始吃饭。

韫棣瞥见地上的茶杯碎片,蹙了蹙眉起身过去蹲下开始默默将碎片往手心里拾。

杜韵放下碗,目光炯炯的盯着韫棣,脸上写满了疑惑的探究,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

“阿姐在看什么”韫棣应该是感受到了背后那道灼热的目光,转过了头。

“哦,没什么,只是想嘱咐你别伤到手”收回目光,杜韵埋头吃饭。

不过脑子里全都是云琅离开时告诉她的话。“韫棣,你是不是很恨公孙烈”她忽然开口。

韫棣处理完碎片重新坐回桌前,微怔之后点了点头。

“那好,我交给你一个任务”杜韵朝他神秘的勾了勾手。

韫棣闻言俯身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百转千回 第二日杜韵带着韫棣送别了云琅,然后回到云岚阁开始过起了悠闲散漫的日子。

每日不是看书就是睡觉,要么就是去淮阳城里转悠。

总之就是散漫至极。

唯有韫棣每日往地牢里跑,从日出进去直到日落才出来,不知在做什么。

杜府一众人纷纷不解,公孙烈一日不除,木偶蛊毒便一日不能解,杜韵为何丝毫不见着急。

又听说韫棣每日前往地牢是代替杜韵审讯询问公孙烈木偶蛊可有解药,更加不明白杜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说杀了公孙烈蛊毒便不攻自破吗。

缘何她要如此大费周章。

杜韵全做不管。

照旧过的没心没肺。

到某一日,云岚阁内落下一只白鸽,她才惊觉原来离她上一次寄信给江临枫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

她将鸽子腿上的信卷取下来握在手中没有很快打开,心中有些复杂。

原本她以为江家与杜拾儿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恩怨,想要为杜拾儿向江临枫去求情,可如今再思来,他们三人的关系.......。

叫她十分忧心。

打开纸卷,入眼是熟悉的字迹,板正里透着股随性,比上一次多了几分柔和,也比上一次多了两个字。

上一次她写满了信纸,江临枫寄过来一个“哦”。

这一次她寥寥几语,他寄过来一个“哦,无聊”。

杜韵收起信,无奈一笑,心道江临枫还真是无趣的紧。

不过她心底却是松了口气,走回房立在书桌前,铺开纸张,提笔,思量半晌轻叹了口气将笔放了回去。

写什么呢,告诉他她成了杜家的家主,还是请求他不要再追杀莫家遗孤。

她都写不出。

杜家家主是南宫一剑与杜拾儿将来来杜家寻仇时第一个要站出来的。

她如何能与她一手养大的少年对峙。

请求江临枫不要再追杀杜拾儿更是不可能,因为她清楚,即便江临枫放过杜拾儿,杜拾儿也不会罢休。

他会去江家报仇,江临枫不斩草除根,将来死的就会是他。

杜韵心思百转,不过都是愁绪难解。

八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杜韵站在桌子前发呆的时候门外忽然滚起了惊雷,几声之后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凉爽的风裹挟着雨丝吹进了屋里,打在人脸上一阵发凉。

杜韵清醒了不少,她走到门边,院子里起了一层雨雾,廊檐下的翠竹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再无常日的挺拔,远处墙边一株芭蕉更是被连根拔起,孤零零的倾倒在墙边。

盯着雨幕看了许久,杜韵想,是时候出发去找杜拾儿了。

一两盏茶的功夫,大雨停了,西边天空飘着几朵被将落的夕阳染得鲜红的晚霞,烧的灼人。

杜韵唤来一名侍卫,吩咐他带几个人去江湖上打探一个背着赤青黄铜剑十四岁左右的少年,一有消息马上来报。

并且嘱咐他们要秘密行事。

晚饭的时候韫棣从地牢里回来了,丫鬟已经摆好了饭,他洁完手便直接开饭,不过从头至尾都一言未发,只埋头吃饭。

“有心事?”杜韵问。

韫棣忙摇头。

眼底一抹情绪闪过,杜韵往韫棣碗里夹了块清蒸鱼“最近审问公孙烈很辛苦吧,多吃点”。

韫棣笑了笑表示自己不辛苦,筷间夹着那块清蒸鱼半晌未动。

“吃呀,这清蒸鱼味道虽淡,但却极其鲜美,当年若怀最喜欢吃呢”。

杜韵笑道,看见韫棣夹着鱼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随即慢慢将鱼送进了嘴里“好吃,阿姐你也吃”他抬头。

杜韵埋头吃了一口鱼,“对了,公孙烈审讯的如何了,如果他再不肯交出解药,你就将他直接杀了吧,总归我答应过你要杀他替你娘报仇”。

韫棣放下筷子“我遵照你的吩咐每日去牢里对他用刑,如今他已经被折磨的奄奄一息了,可还是不愿交出解药,我猜他身上并未有解药”。

“噢,那我便将人交给你吧,要杀要刮,你随意”杜韵笑道,继续吃饭。

韫棣顿了顿应下然后伸手去夹菜,筷子在那道清蒸鱼上停了一瞬转向了旁边的菜。

“怎么,你不喜欢这道清蒸鱼?”。杜韵讶异。

“嗯,味道过于寡淡了”。

“好吧,倒是忘了你是在青云镇长大的,青云属于北地,口味肯定比淮阳重上许多”。她也不勉强。

韫棣没说话,安静的吃饭。

“对了,你先前说公孙烈杀了你的母亲夺了你家炼药的宝贝,我能问问那是个什么宝贝吗”杜韵吃好了,放下筷子托腮望着韫棣。

韫棣握着筷子的手又是一抖,半晌之后艰难道“当年我年纪太小……记不清了,阿姐问这个做什么”。

杜韵说自然是想帮他把宝贝夺回来,毕竟是他的传家之物,怎能落在公孙烈手里。

韫棣将最后一口菜送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嚼碎咽下去才放下筷子“不必了,我已在审问的时候问过了,他说那炼药的鼎炉练过多次药后便碎了,他已经扔了”。

看着神色坦然的韫棣,杜韵的眼神深了几分“是吗”。

那句是吗,疑惑,怀疑,探究,不悦,都在里面。

韫棣猛地抬头去看杜韵。

杜韵垂眸喝茶,神色莫名。

“阿姐,你不高兴了吗?”

“怎会,我在想事情呢”杜韵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对了,从前我只知道是顾先生捡到的你,然后将你带回了青云谷,却不知他是在何处捡到的你,你应该知道吧?”。

她说完发现韫棣睫毛颤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局促“当时年幼,记不清了,顾先生家在蜀中,应当是蜀中一带,阿姐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问我这些”。

“哦,没什么,只是觉得昔日对你关心太少,如今杜家局势渐定,我也该对你这个弟弟多些关心”。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十分的温柔。

韫棣听了杜韵的话周身的局促话才逐渐退下。

杜韵起身喊来丫鬟收拾碗筷,顺便在韫棣头上敲了一下“这么紧张做什么,听闻江琴要生产了,晚间,我们去看看她如何”。

“好”

晚上,杜韵带着韫棣去了关押江琴的地方雪阁。

雪阁地处偏僻,夜里几乎不见灯火,因里面关着江琴,门口才挂上了一盏破旧的风灯,二人去的时候,一个丫鬟正踮着脚往灯芯里填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暗中窥伺 丫鬟是杜韵派过去伺候江琴的,说是伺候,不过是按时给她送饭,叫她别饿死罢了。

填灯油的丫鬟看见二人急忙行礼,杜韵略一点头就将她屏退了,然后踏进了雪阁的院子。

江琴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不便,多半的时间都躺在床上,杜韵与韫棣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睡觉,听见响动以为是丫鬟进来了,正想开口,看到是杜韵与韫棣,面上一抹惊恐划过,急忙坐起身往床里挪了挪下意识的护住自己的肚子问他们来做什么。

杜韵看着发髻散乱,皮肤暗沉无光满面惊恐的江琴噙起一抹笑“闲来无事,来看看你,顺便有些事要问你,答的好了,我便不与你计较,若你敢撒谎,门外那个叫翠竹的丫鬟我就带走了”。

江琴一听杜韵要带走伺候她的丫鬟,忙点头道自己一定有问必答。

杜韵上前一步冷凝着她“我以前只知你害死了若怀,却不知个中细节,过几日便是若怀的忌日,我想要去后山祭拜他,你且告诉我当年你是在后山何处,用何方法害死的他”。

离的近,江琴甚至能听见杜韵咬牙切齿的声音,她知道一提起杜若怀杜韵就恨不得杀了她,心中惧怕,她抖了一下身子赶忙艰难的朝杜韵跪下去“我都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快说”杜韵不耐烦道。语罢转身嘱咐一旁脸色稍稍发白的韫棣仔细听,将地址记下,过几日与她一同前往后山。

“其实我也不知道杜若怀那孩子到底死了没有”旁边忽然插进江琴小心翼翼的声音。

杜韵迅速回头“什么意思,你莫不是想为自己开脱才如此说,当年我亲眼看着家仆从后山带回了若怀的尸体”。她神色激动的一把揪住了江琴的肩膀。

“当年我为了萼儿有资格继承家主之位,一心想要除掉府中唯一一个男孩儿,于是以后山有好玩的东西为由将杜若怀骗了过去,然后派侍卫去杀他,杀了之后将尸体带回来伪装成意外死亡,

但后来侍卫回禀说杜若怀在逃跑的过程中掉下了后山的忘私崖,忘私崖下乱石成堆,且……且杜若怀当时已中毒,我当时想他掉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所以让人另外找了一具年纪身段相仿的幼童尸体,毁其脸换上杜若怀的衣服扔进了后山,之后众人发现杜若怀消失去后山寻找,将尸体背了回来”。

“好狠毒的妇人”杜韵亲耳听见当年杜若怀被谋害的过程,眼眶发红,面上一片狠色,若非有诺在身,她真恨不得上前就地掐死江琴为亲人报仇。

还有,她怕是也算计到了若怀若是死了,以她当年莽撞的性子一定会去找公孙烈大闹,说不定她能趁机将她也除了,一石二鸟。

“听闻杜若怀一出生便体弱多病,皆因你在毒医娘子怀胎时搞鬼,当年你已害人至此,却还不肯罢休,对一个年仅五岁的幼童下毒手将他逼至死路,

也不知你肚里的孩子将来若是知晓他的母亲是如此一位心狠手辣之徒,会作何反应,既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杀了,免得将来生出来活的痛苦”。

站在杜韵身旁的韫棣忽然淡淡开口。

江琴听见他最后那句话,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见杜韵没有说话,她惊恐的抖了一下急忙拽住了杜韵的衣摆求饶“我错了,杜韵,我错了,你绕过我吧”。

“可你说若怀有可能没死,又是怎么回事?”杜韵厌恶的拂开她的手。

“当年,风头过去后不久我派人去忘私崖下找过一回,可忘私崖下并无尸体,所以我才怀疑杜若怀并未死,有可能落下山崖后被人救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杜韵的眼底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下意识的往韫棣那边扫了一眼。

“我自然不敢骗你”江琴讨饶。

杜韵哼笑一声“我看你这肚子至多一个月便能成产,等诞下孩童,便是你的死期”语罢带着韫棣离开了江琴的房间。

江琴见二人离开,松了口气瘫坐在床上,她望着杜韵倨傲离去的背影,眼底慢慢凝出了一股浓重的恨意,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我江琴,风光荣华半生,怎甘心落得如今这丧家之犬般凄凉死去的下场,就凭你们也想杀了我?做梦,杜韵,我要你不得好死”。她扶着肚子重新坐好朝漆黑的院子里高喊“翠竹,进来”。

刚才那名在门外填灯油的绿衣丫鬟进入了房间,她行至江琴床边恭谨的跪下“夫人,有何吩咐”。

“我让你去查的事你查的如何了?”

“启禀夫人,当年大……杜韵离开杜家后先是被宁安柳家收养,后来自柳家出走流落江湖,辗转多地后去了西边一个叫青云镇的地方,在那里生活了五年之久”。

“五年?看来那青云镇有什么特别之处”。

丫鬟点头“奴婢派人去打探过,杜韵当年在青云镇收养过一个叫幼童,取名杜拾儿,对外以堂兄弟称呼,她对那孩子爱护的紧,后来那孩子不知怎地离开了青云,杜韵这才随柳家少主回了杜家”。

“爱护的紧?哼,她怕是将那孩子当杜若怀养了,倒是重情义”不知想到了什么,江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夫人,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只叹这杜府铜墙铁壁,翠竹武功薄弱,无法带您逃出去”。

江琴伸手将翠竹扶起“到底是我江琴命不该绝,也未曾想公孙烈还算有点良心,在我被关入雪阁后派你来照应我,不过,你可恨我上次在杜韵面前将他出卖”。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公孙烈对她无情,就休怪她无义。

翠竹摇头,面色庄重“翠竹既跟了夫人,自然是夫人的人”。

“很好,你如此忠心耿耿,我将来必不会亏待了你,你放心,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们一定能逃出杜家,顺便除了杜韵那个贱人。”

江琴叫翠竹俯身过去,一脸神秘的爬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句。

也不知她说了什么,翠竹平静的脸上渐渐显出了震惊之色。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识破身份 江琴说完又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从枕头下拿出了一柄精致的匕首一并交到了翠竹手中“见机行事,按我刚才说的做,然后趁机将这两样东西送出去,记得,要快,我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翠竹的目光在用蜜蜡封好的信封和看着有几分古老的匕首上匆匆掠过,急忙躬身称是退出了房内。

第二天,杜府发生了一件大事。

公孙烈从地牢里逃走了。

那日早上韫棣照旧去了地牢审讯公孙烈,可到了晚饭时分都不见人出来。

杜韵带人去地牢寻人,等到了地牢才发现牢中侍卫倒了一地,地牢最深处的公孙烈早已不知去向,只有韫棣脸色苍白的倒在一旁。

她大怒,即可派人出府追查公孙烈,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动作。

杜府一众长老听说消息后陷入了忧心忡忡之中,担忧公孙烈出逃木偶蛊毒从此无解,忙于第二日清晨聚于云岚阁找杜韵商量对策。

中午时分,昏迷了一整夜的韫棣醒了,他在院中连同杜韵在内的众人面前跪下,自称是自己放走了攻速烈。

医门长了痛心疾首问他为何要如此做。

韫棣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放在地上“这是我从公孙烈那里得到的解除木偶蛊毒的方子”。

他说自己本是奉命去杀公孙烈,谁曾想公孙烈被折磨了数日,终于支撑不住,又听杜韵真的要杀他,于是提出一物换一命的条件。

物便是解除木偶蛊毒的配方,命,自然是他自己的命。

“多日来他第一次松口提解药,我很惊喜,便抱着一试的心态应了他,心想等他写出了方子我假意放了他,再派人抓他,

谁知他趁我拿着方子欣喜之际偷袭了我,将我迷晕逃出了地牢,等我再醒来……已是此时,此事,终究是我的错,请家主责罚”韫棣跪在杜韵面前,头垂的很低。

“这方子,你怎知他不是耍弄心机骗你的”一位长老看着韫棣无奈的叹息。

“诸位莫急,这方子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一直没有责备韫棣却也未替他说话的杜韵笑着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配方,草草扫过一眼之后将方子交给了许青州,叫他速带着众人去配解药,配出解药后拿到枯树洞去试验,有结果了来向她禀报。

许青州颔首带着一众长吁短叹的长老离开了云岚阁,杜韵抬手将韫棣扶了起来“去吃饭”。

“阿姐不怪我?”韫棣没想到她是那样的态度,吃惊不解道。

杜韵耸耸肩“说不定你那方子是真的呢”语罢抬脚进了屋子,韫棣心底一跳赶忙跟了过去。

两日后,许青州差人去云岚阁报信。

解药配出来了,也试验过了,是真的。

毒门弟子来送信的时候杜韵与韫棣正在院子里乘凉,杜韵躺在椅子上看话本子,韫棣在旁替她打扇。

听了侍卫的话杜韵表现的十分淡然,她懒懒的朝侍卫摆摆手说自己知道了,然后吩咐他通知医毒二门速速多配些解药,配好了派人去万幽门替中蛊的侠士门解毒。

弟子离开后,杜韵继续看书,余光瞥见身边的韫棣悄悄的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她嘴角勾起一抹柔笑“韫棣,后日便是若怀的忌日,你陪我去后山忘私崖下祭拜他吧”。

打扇的手一顿,随即轻声应下。

两日后,杜韵换上一身素色衣衫带了些纸钱香烛与韫棣去了忘私崖下。

天下着微微的小雨,二人撑着伞从清早出发抵达忘私崖下时已是中午时分,不过,入眼的不是乱石成堆,反而是一片向山下流去的河流。

杜韵寻了处大石头将装着纸钱香烛的篮子放下望着忘私崖高高的崖壁轻叹“天阴小雨,今日怕是无法祭奠了”。

“阿姐……”韫棣的声音有些喑哑。

杜韵没有回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韫棣看着面前杜韵清寂的背影,握了握拳。

“江琴说的没错,忘私崖下确实乱石成堆,可她不知道的是,每年的七八月因为雨水充足,这里就会聚起一条大河,你说若怀当年是自己逃走了呢,还是真的掉下来,被河水冲走了”眺望远处的杜韵忽然转过了身子,她紧紧的盯着韫棣,眼眶微微发红。

“阿姐……”韫棣颤着声音,往后退了一步。

杜韵丢了散一把拉住韫棣的右臂将他的袖子推了上去,韫棣露出来的一截光洁手臂上有一处暗红色齿印状的疤痕,杜韵看着那道疤痕,眼泪瞬间流了下来“这个疤,是你幼时惹了江琴养的小狗被咬的,是与不是”。

“我……”

“你敢说你不是杜若怀”杜韵丢下韫棣的胳膊,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了,蹲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韫棣在一旁急的不知所措,他撑伞蹲下去小狗一样蹲在杜韵面前,眼眶也是狠狠发红“姐,你别哭了,我承认,我是杜若怀,你别哭了好不好”。

杜韵哭的更大声了。

“你既然没死,为何不与我相认,你我日日待在一处却以外人相称,连你的身份,我都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你骗我骗的好惨,你心里可有我这个姐姐”杜韵哽咽着控诉。

韫棣越发不知所措“姐,我错了,初时骗你是迫不得已,后来是不敢与你表明身分,怕你……怕你不要我了”他艰难道。

杜韵慢慢止住了哭泣,她在韫棣的脸上狠狠捏了一把“胡说,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没死,我高兴都来不及”。

老天,还是待她不薄的,当年她若没有执意治好眼前少年的脸和嗓子,如今她不知会怎样的后悔。

还有,她真是笨,韫棣韫棣,不就是韵弟的意思吗,他早就告诉她了。

河边起了一阵风,凉爽干净,杜韵慢慢平复下来,她擦了把眼泪站起身“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雨渐渐停了,二人寻了一处干净的石头坐下,韫棣将年他坠崖后的事娓娓道出。

“当年我逃跑的过程中坠下忘私崖,幸亏崖下有河流,我被河流带到了下游的一处山谷里,然后被一位上山砍柴的农夫救了,几日后我在农夫家里醒来,原本想回杜府找你,但因不知身在何处只能先跟着农夫生活,再后来,一日我跟着农夫去镇上卖柴火的时候与他走散了”。

韫棣说完顿住,秀气的眉头皱了皱,眼底闪过一抹痛苦,似乎陷入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里。

杜韵看的一阵心疼,她想起顾怀安跟她提过的捡到韫棣时的情形,猜测当年他应该是遇到了什么坏人,“你若不愿意说,就不说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环环相扣 韫棣见杜韵担心,笑着说了句都过去了。

他说自己当年与农夫走散后落入了一群江湖练毒人手中。

他们在他身上做试验,后来他的身子因为试毒太多再无价值,他们就将他弃在了路边,再后来的事,杜韵应该都知道。

他被顾怀安救下,带回了青云谷。

韫棣说的很平静,杜韵却听得心惊胆战。

差一点,她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怒不可遏的问韫棣那些用他试药的人是谁,她去给他报仇。

“我当时年纪太小,加之害怕,并未记住那些人的相貌”。

杜韵泄了气,伸手在韫棣头顶摸了摸,神色温柔“没事,从此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韫棣心里一暖,应了句“好”。

他乖巧听话,杜韵心里的火却不断往外拱,她问他是什么时候认出她的,又为何不肯与她直接表明身份。

“好好回答,不然有你好看”。

她为他伤心,他倒好,在她身边看着,什么都不说。

她假装凶狠,韫棣缩了缩脑袋,如实招来。

“杜拾儿上藏尘洞取剑受伤那次,你将他医治好后将娘亲留给我的坠子给了他,那时我正好在门外,听见了,才认出你来”

韫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怨念,尤其那句娘亲留给他的,咬字极重。

杜韵闻言瞥过头去轻咳一声,再转过头恶道“那时你既认出了我,为何不来与我相认”。

韫棣自知理亏,立马偃旗息鼓“我不敢,我怕多年不见,你已经不喜欢我了,不要我了”。

杜韵心中一疼,但嘴里依旧冷哼“那后来为何又来赖着我不走”。

韫棣面上一赫“我见你因杜拾儿走了伤心,便想陪着你,因为你不我留下,我才编出了一个故事骗你我与公孙烈有深仇大恨,只是后来,你带我回杜家,我没有想到”。

话虽如此,但杜韵明白韫棣当时说的那些怨恨公孙烈的话,不是假的。

她嗔他一眼,继续问,既然回了杜家,有的是机会告诉她,为何还不说实话。

“我知道你要做的事情,怕成为你负担,你若知道我是杜若怀,做事定然畏手畏脚,恐怕会露出马脚,再到后来,眼看着你成功,我好几次想告诉你,但怕你怪我骗了你,所以才……”。

韫棣说完,局促不安的看着杜韵。

“哼,这还差不多,勉强算你过关”

杜韵瞪了韫棣一眼,心里却明白,她今日若不逼迫他说出实话,以韫棣的性格,估计还真愿意藏着秘密过一辈子。

看了一眼天色杜韵起身牵住韫棣“走吧,我们回家”。

人生万件喜事,都抵不过一个失而复得,她眼里满是宠溺。

一句回家,叫自刚才以来一直隐忍的少年终是落了泪。

一别九载,他终于又有家了。

二人回到杜府已是傍晚,杜韵吩咐下人去做一桌子好菜,用罢,她带着韫棣进屋在杜寒月的牌位前跪拜。

跪拜完她带着韫棣去了清波楼。

她将韫棣的身份告诉给了许青州,并嘱咐他以后一定要像保护她一样保护韫棣。

许青州听罢十分震惊,感叹韫棣造化不浅,也算是奇遇。他建议杜韵直接将韫棣的身份公诸于众,杜家少主的身份应该更能保护他。

杜韵忖了忖,有些为难,莫家之事一日不查清楚,不解决,她怎么敢给韫棣冠上杜家少主的身份。

冠上了,就要承担责任,风波停息之前,她只希望他只做个栽花养草的少年。

“有些事,我如今不便告诉先生,只能说,不与杜家扯上关系,目前就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许青州听了也不多问,只说让她放心,他定会尽心保护韫棣,杜韵朝他拘手行了一礼离开了清波楼。

回去的路上她怕韫棣多想,问他会不会怨她不恢复他杜家少主的身份,韫棣笑的温和,他回答只要能在。

韵身边,是谁都无所谓。

杜韵这才放了心,不过她发现韫棣似乎有心事,回去的路上几乎不说什么话,却时不时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杜韵叫他有话就说,其实她大概能猜出他要说什么。

大抵是放走公孙烈的事情。

果然,韫棣支支吾吾的跟他道歉,说公孙烈其实是他有意放走的。

杜韵心中了然,即便再恨,终归是父子,韫棣心里始终下不去手。

“所以我猜,那张解毒的方子,是他心甘情愿写给你的吧,因为你告诉了他你是杜若怀,他本就对你心怀愧疚,然后你要他交出解药,他就将方子给你了”她语气平静,丝毫不见生气。

“姐,你怎么这么聪明”韫棣赞叹之余,又自责自己放走了公孙烈。

杜韵露出了个无所谓的笑容“你莫自责,所谓放虎归山,才能引蛇出洞”。

韫棣一怔,忖了忖随即惊道“你是故意让我放走公孙烈的,所以才一点都不着急”。

“聪明”

“姐,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韫棣急道。

其实没什么,杜韵自云琅告诉她韫棣在她醉酒那日夜里说的话之后,将之前重重回忆了一遍,开始怀疑韫棣的身份。

百般试探之下,心中越发肯定他就是杜若怀。

最后一试,就是公孙烈。

让他去审讯公孙烈一是为了试探他到底是不是杜若怀,若是,刚好让他替自己报仇。

牢中那几日,他替自己报了仇,但同时也解了恨,杜韵看出来他没有之前那么恨公孙烈,不想杀了他,刚好她需要从公孙烈身上顺藤摸瓜的揪出当年拿走月中雾的人。

所以韫棣放人那日她假意不知,实则暗中早已部署好了,公孙烈才能顺利逃出杜府。

杜府外,她早已布置好了暗卫,只要公孙烈一出去,侍卫立马会跟上他。

若她猜的不错,公孙烈失势,无处可去,一定会去寻找他袒护的那个人,要么就去找木偶蛊的幕后主使。

无论是揪出哪一个,她都不亏。

“至于你,能要到木偶蛊的解药,倒是个意外”。

韫棣听了她的一番解释,瞠目结舌。

“我利用了你,你可怪我”杜韵摸了摸鼻尖,有些抱歉。

“怎会,能帮到阿姐,我很开心,还有那人,放他走那日,我们已经断绝了关系”。

韫棣终于放下了心事,他崇拜的看着杜韵“姐,你真聪明,简直是神机妙算”眼神极亮。

那种眼神,杜韵又想起了杜拾儿,或者叫莫南浔。

但她更愿意叫他杜拾儿。

“韫棣,过几日,我要出门去找拾儿了,杜府,就交给你了”。

她话音刚落,韫棣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姐,你为何执意要与杜拾儿扯上关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蓝月城寻人 韫棣不赞同,眼底深处更多的是担心。

对于韫棣对杜拾儿莫名的敌意杜韵一直不太理解,所以她开门见山的问他是不是对杜拾儿有什么误会。

韫棣瞥了眼四周,颇为神秘的附身杜韵耳边轻语,杜韵眼神一动,似是惊讶,再然后是了然。

她没想到韵棣竟然知道杜拾儿的身份,说是在青云谷时无意见听见杜拾儿自言自语。

“若怀,我若不去寻他,恐怕这一辈子都无法安心,你不必再劝我,有些事我不方便告诉你,但他,我必须去寻”

因为知道杜拾儿是莫家遗孤,他才不愿意她去找他,但却不知杜拾儿的噩运,多多少少跟杜家有些关系。

韫棣听她说的那般严重,语气也极其坚定,想了想没再劝解,只嘱咐她万事小心。

又过了几日,杜韵派出去寻找杜拾儿的侍卫回来了,说近期在南地蓝月城一带附近发现了杜拾儿的踪迹。

蓝月城,离临川不是很远,莫家灭门之前属于莫家辖地,莫家灭门之后成了无主之地。

不过听闻江家已经派了密语阁的人驻守蓝月城。

回忆起前几个月临川城里密语阁影卫被杀之事,杜韵猜杜拾儿在蓝月城的消息应该是真的。

他要么是去拿回莫家的地盘,要么,就是去蓝月城杀密语阁影卫报仇的。

只是,自上次临川一事之后,江临枫已经下令各处影卫加强防备,并且派出更多的杀手追杀杜拾儿。

蓝月城怕是也不例外。

杜韵越思越急,恨不得马上找到杜拾儿。

翌日杜韵就将医毒二门长老叫到了云岚阁,她以在杜府待的时间长了烦了想出去透透气为由说服了大家允许自己外出一段时间,并将杜府暂时交给了韫棣掌管。

她不在的时间,二门需听从韫棣的指挥。

打点好一切后第三日,杜韵背了个包袱带了个侍卫骑马离开了淮阳。

她本连那名侍卫都不愿带,可拗不过韫棣跟许青州担心她的安危,只好带上了。

至于派出去追踪公孙烈的侍卫并未传回消息,不过侍卫离开前带着杜府传信的鸽子。

鸽子认主,所以无论杜韵身在何处,只要侍卫一旦有了发现,鸽子都会找到她。

翠山密林之中的高门大宅内,青衣少年携着一封迷信穿风掠林起起落落之后落到了一处栽满翠竹的院子。

院中练剑的男子见他出现,放下剑接过了他手中的秘信。

展开看过之后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间青,立刻带人去蓝月城,务必杀了那少年”。

间青应下立即飞掠出了竹林,沐风恰从屋后走了出来,看见间青离开诧异问道为何不让他与同去,多个人多份胜算。

江临枫眸光幽深,他淡道蓝月城已布下天罗地网,间青一人去足矣。

沐风不再多言,又想到了什么,禀道:“少主,听闻淮阳那边大局已定,杜小姐已顺利收回家主之位,您之前不愿前去提亲,怕她因婚事受制于前家主,如今……可我要前去准备”。

“她倒是总能叫人惊讶,也不知此次又用的什么坑蒙拐骗的法子”思及杜韵,江临枫面色柔和了些,嘴角微微勾着“。

至于提亲一事,等蓝月城的事解决了再出发去淮阳”。

蓝月城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引莫南浔前去,若知道莫南浔有难,南宫一剑必然也会出现,若他运气好,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到时候江家杜家便再无后顾之忧。

沐风点头应下,心想总归那纸婚契在自家少主手上握着,杜韵跑不了的。

去蓝月城的一路上,杜韵都在打探蓝月城那边的消息,索性并未有什么江家密语阁影卫与人起了冲突或者影卫被杀之类的消息,她猜想杜拾儿应该还在蓝月城。

八月的南地,各处一片葱绿,越往南,山水越秀丽,只可惜杜韵一心赶路,根本无暇欣赏,因担心自己太慢抵达蓝月城杜拾儿已经离开。

所以杜韵与那侍卫夜以继日的赶路,生生将快马一个月的脚程折成了半月。

终于赶在八月底抵达了蓝月城境内。

自古南地富于北地,蓝月城也不例外。

正直黄昏,整个蓝月城笼罩在暖黄的橘色夕阳里,街上叫卖声不绝于耳,烟火气息浓烈之余又透着股南地小城的安谧雅致。

杜韵与侍卫牵马进城,不由得对面前美景感叹一番,不过看着黄昏时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却生出了另一个忧虑。

蓝月城那么大,他们到那里去找杜拾儿。

总归有办法的。

收回心思,她瞥见路边一处冒着腾腾热气的馄饨摊,馋虫立马被勾了出来,常日赶路,风餐露宿,连顿正经饭都没吃过。

将马交给侍卫让他先去附近找处客栈将行李马匹存下,然后指了指旁边的馄饨摊说她在那里等他。

侍卫离开,杜韵去吃馄饨,她坐下,要了碗馄饨,正准备吃,下一秒突然顿住。

离她旁边不远那一桌坐着两个穿黑衣腰间悬剑的男子。

江家的人!杜韵一惊。

那服饰她在江月山庄见过,是密语阁的打扮。

不待她思考,摊子前又来了几个相同打扮的人,颇为熟稔的向卖馄饨的老伯要了几碗馄饨坐下吃了起来。

杜韵吃馄饨的心情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密语阁的人向来行踪神秘,怎么会如此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人多嘴杂的集市,如今竟聚众来吃馄饨。

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是故意的。

以身为饵,想把一心要杀密语阁人的杜拾儿引过来。

被自己的想法惊到心跳加快的杜韵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四周,不远不近的人群中似乎还有密语阁的人,甚至不在少数。

“哎,你说,我们已经在此地四日了,那小子还不出现,不会是情报有误,他根本没在蓝月城吧”。

杜韵身旁的一名密语阁黑衣人忽然开口,杜韵忙敛起自己的思绪悄悄竖起了耳朵。

“不会,少主的情报从未出错,那小子一路从临川挑衅击杀我们密语阁的影卫,到桑榆城,再到木舟城,此三城由东向西相连,由此可见,这第四城就是蓝月城,少主的推测不会有假”另一人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江湖少年 几人口中所说的少主若是江临枫,小子就一定是杜拾儿。

只是,临川,桑榆,木舟!杜韵默默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杜拾儿有些陌生。

那个曾经连打雷都怕的孩子,如今竟然能独闯三城,斩杀数人,她觉得陌生的同时又有些心疼。

从前白兔纯稚子,如今江湖少年郎。

青云犹在,可那少年终是不归。

别后一载,也不知他如今变成了何种样子,杜韵期待之余又有点害怕。

“且等着便是,估计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了,如今这蓝月城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敢来,定然叫他有去无回”。那边,另一个黑衣侍卫继续开口。

筷子吧嗒掉到了地上,杜韵一惊回过神来忙弯腰去捡,起身,那几个黑衣影卫已经起身离开了,往桌上丢下几枚铜板她准备追上去,但转念一想,以她的功夫,怕是还没走几步就给人发现了,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到馄饨摊老伯的手中“老伯,敢问刚才在这里吃饭那几位穿黑衣的是何人”,老者摆摆手“不知,只知每晚都来这里吃饭,你打听那个做什么,那几个人看着不似是好相与的”。

见老者好意提醒自己,杜韵心里微暖,笑道“不瞒老伯,适才那几人之中有一人我瞧着眼熟,与我走失多年的堂哥有些相像,只是我捡个筷子的功夫人便走了,我一时不知该哪里去找”。

老者闻言放下手中浇汤的铁勺:“你莫急,老汉帮你想想”,一会儿之后他一拍脑门“东街,槐树巷,之前我无意听他们提起过说住在东街槐树巷里的某家客栈里,你可以去那里找找”。

“谢谢老伯”杜韵本没对老汉抱什么希望,没想到他还真给了一个线索,她心里暗喜,又摸出一块银子递过去作为谢礼。

她决定去槐树巷密语阁影卫聚集的地方守株待兔。

所以当杜家的侍卫打点好一切来找她的时候她又吩咐他将东西拿了去东街槐树巷的客栈找她。

侍卫欲哭无泪,只好又回去取行李与马匹。

槐树巷里果真有一家客栈,名唤来凤,客栈里果然住着许多影卫。

那一夜,杜韵几乎没睡,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静,她的侍卫也被派出去在客栈外的暗处守了一夜。

不过什么也没发生。

她松了口气,同时也明白守株待兔也许并非最好的办法。

如果杜拾儿还未赶到蓝月城,那么在他来之前将他阻拦住才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第二日杜韵与自己的侍卫分头行动,她自己在城中寻人,命令侍卫去了城外。

若见一背着赤青黄铜剑的少年准备进城,一定要将人拦住,然后回来向她禀告。

侍卫离开后,杜韵跟着密语阁的影卫们前后脚离开了来凤客栈。

日光明媚,清晨的蓝月镇上依旧人群熙攘,杜韵在有可能打听到杜拾儿消息的街边小铺,戏院茶楼统统都打探了一番,可惜并未打听出杜拾儿的消息。

她十分泄气,捏了捏眉心,目光无意间扫到了远处一处叫惜月楼的高楼,眼眸一转,来了想法。

惜月楼,蓝月城里最大的窑馆,也是蓝月城里最高的阁楼。“此处,甚好”杜韵一勾嘴角,抬步往惜月阁走去。

半个时辰后,蓝月城里的百姓都赶庙会一样的往惜月阁下聚拢“大伙快去呀,听说惜月阁里的头牌姑娘要在阁楼顶为整个蓝月城的百姓献舞一支”。

普通百姓平常哪里有机会见到惜月阁头牌姑娘,更别提跳舞了,如今一听头牌姑娘要为大家免费献舞,一时间都涌到了惜月阁楼下,不多时那里便被围的水泄不通。

惜月阁的高楼之上,一名身穿白纱衣带金丝面纱脚蹬缨络红绣鞋身姿曼妙的姑娘正在翩然起舞,白衣姑娘旁边的廊柱上倚着个脸覆鬼面身形清瘦的女子。

鬼面女子正是杜韵,因她不确定蓝月城的江府侍卫有无认识她的,未免暴露,只好带了鬼面具。

一曲了,白衣姑娘翩然离去,楼下百姓一阵意犹未尽的唏嘘,正待离去,杜韵跳了出来“诸位请稍等”。

众人见她带着面具声音清脆,神神秘秘,一时好奇,停下了步子。

“实不相瞒,在下名唤云亭,家中有一弟,名唤拾儿,前些日子因与我争吵了几句便负气离家,如今应当藏在这蓝月城之中,今日将大家聚集于此,还请大家帮忙寻人,云亭必有重赏”。

语罢杜韵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金叶子朝楼下众人扬了扬,众人眼前一亮。

“敢问姑娘,我们该如何做”人群中有一人询问。

“无他,只需大家街头巷尾口耳相传,就说……蓝月城中有虎狼织了张网,他大哥云亭,在城外等他拾儿归家”。

众人听得不明所以,但为了金叶子还是点头应下,心想只传几句话又能赚得金叶子,不亏,不亏。

杜韵闻言扬手将金叶子洒向了众人,眼看着阁楼下的百姓捡了之后散去,她才埋着略显轻快的步伐下了阁楼。

“姑娘,那丫头看着不像是蓝月城的人,不知搞得什么鬼,要不要属下去查探一番”

离惜月阁不远处茶摊处一名黑衣人对身边坐着的女子恭谨道。

女子闻言嘴边勾起了一抹冷峭的笑意“不用,我认识她是谁,她素来行事古怪,不用管,少主身边那位马上到达,你去城门口迎接,将他带来槐树巷与我汇合”。

黑衣侍卫领命离去,女子从桌前起身盯着自阁楼上蹦蹦跳跳下来的人,摩挲着手里的长剑,眼神慢慢变得冷厉“杜韵,你倒是会自己送上门来,倒也省的我去找你,这一次,看谁还能来护你”。

说完她缓步朝惜月阁走去,一身红衣凌厉如刀口鲜血。

从西天边聚拢过来一团巨大的乌云遮住了蓝月城上空的太阳,天色瞬间了下去,街道上刮起了阵阵凉风。

山雨欲来。

另一处城门口,一个头戴宽大斗笠身形如竹的布衣少年正越过人群慢慢往城里走。

少年身后背着一把黑布包着的长剑。

抬头看了看头顶遮日的乌云,少年自背后取下剑握在手中,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加快了步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雨伤情 “唉,适才那姑娘可真大方,身上带了如此多的金叶子,不过那叫拾儿的人到底在不在蓝月城”

街道上一个人美滋滋的摸着手里的金叶子对身边人道。

经过他们身边的少年忽然顿住了步子。

“那谁知道呢,看天色要下雨了,快些回家吧”另一人催促。

“可,我们拿了人家的钱财,哪有不办事的道理”

“放心放心,如今这全城的人都知道一个叫云亭的人在找他弟弟,在城外等他,那叫拾儿的若是听见了,肯定会寻过去的,不用我们帮忙”。

语罢两人加快步子准备离开,眼前忽然一暗,去路被一个戴斗笠的少年挡住。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叫一个叫云亭的人在找他弟弟”

二人见少年带着剑,看不清面容,声音又透着股冷漠,赶忙将杜韵适才在惜月阁撒钱的事说了出来。

少年握剑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那人可是个长相俊美的男子”声音有些沙哑。

被拦住的两人一愣“不是,是个带着面具的姑娘,应该是那叫云亭的少爷派出来寻人的”。说完见少年没有再说话,瞄了他一眼急忙拔腿走了。

“哥,你来找我了吗”眼底惊惶,薄唇畔却带起一抹透着期许的笑意,紧了紧手中的长剑,少年往适才两人说的城外赶去。

天空黑云聚集压顶,要坠下来一般。

一声闷雷过后,豆大的雨点顷刻铺天盖地而下,满城百姓立即惊惶避雨。

忽降大雨,杜韵被淋成了落汤鸡,看了眼因为下雨瞬间变得空荡荡的街道,嫌弃的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衫,她决定先回客栈,等雨停了再出来继续找人。

雨天的槐树巷异常湿滑,杜韵手撑着刚买的油伞走的小心翼翼,“这蓝月城的雨下起来竟比淮阳的还大,哪里像是南地,可惜了我的糖葫芦”她三跳两蹦的越过脚下积水潭,自言自语。

自惜月阁出来后她买了根糖葫芦,还不待吃,就被雨水浇了个通透,只好扔了,一直耿耿于怀。

“是吗,可惜淮阳你再也回不去了”

清冷至极的声音响起,杜韵一个激灵,急忙扬起伞。

她面前站着个红衣女子,大雨里,相貌隐在伞下看不清楚,手里提了把她瞧着甚是眼熟的长剑。

一眼,杜韵便知来者不善。

“你是谁?为何挡我去路”她往后退了一步。

女子抬起了头。

杜韵一惊“红凝!”。

因为上次二人在江家闹得不欢而散,乍一见红凝她还有些惧怕,瞥了眼她手里的剑,下意识问她要做什么。

“来杀你”红凝面无表情。

杜韵心底一凉,她看红凝表情不似作假,来不及思考她为何要杀她,手不动声色的往腰间摸去。

一摸,五雷轰顶。

娘呦,早上出门走的太急她竟忘记了带上她的药袋子。

那袋子里装着几味毒药,她平时都随身携带,片刻不离身,保命用的。

若没了药袋子,她与普通人无异。

今日未带,恰有杀身之祸,抬头望了眼雨幕,杜韵欲哭无泪。“你当真要杀我。

“少废话,就是你的死期”红凝冷道。

杜韵撇撇嘴,“为何杀我?你我无冤无仇”。

“密语阁受人之托来杀杜家家主”红凝继续冷道。

受人之托!杜韵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是谁”。

“你不必知道,只需知那人出百金,买你性命”。

杜韵的心一沉到底“我给你千金,放了我”,红凝嗤笑:“无此前列,今日你必须死”。

雨天路滑,且巷子狭长,杜韵自知自己跑不过红凝的长剑,她叹了口气:

“红凝呀,你来杀我,你家少主可知道,你知道的,我们是朋友,我与他关系不浅,他若知道你杀了我定会生气的”。

果然,红凝听了她的话顿了一瞬,清冷的眉梢微微蹙了蹙,不过马上嗤笑:

“大言不惭,少主可从未承认过与你关系匪浅,自你那次离开江月山庄,他便下令整个江月山庄谁若敢提起你的名字就打断腿”。

好个江临枫,竟避她如蛇蝎,怪不得回信都是只言片语的敷衍。

杜韵心里又气又疼“你胡说”她下意识辩驳。

可那句胡说,底气全无。

红凝嘴角勾了勾“不妨告诉你,如今家主正准备为少主求娶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聘礼已备好,少主也应了”。

雨声打在油伞上的声音忽然小了,杜韵满耳都是红凝说的话,呼吸一窒,只觉九月的斜雨打在身上有些冷。

“你莫要骗我,他那样自负,哪个世家小姐入得了他的眼”杜韵声音微颤。

“与你无关,不妨再告诉你,密语阁所接任务少主都会过问,可如今我依然能来杀你,你知道是何意思吗”

红凝冷漠的睨着杜韵,眼神如冰。

杜韵的心脏仿若被人狠狠的揪住,疼的她几乎握不住伞。

江临枫默许了红凝来取她性命。

“怎么可能”她心乱如麻,不想哭,眼泪却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呢,江临枫为何想要她死?不待她细想,红凝眼神一深忽然拔出长剑朝她刺了过来“何须与你再废话”。

她急忙扔下伞转身往巷子外跑,大雨倾盆,打在身上一片冰凉。

躲避不急,杜韵被红凝一剑刺进了后心。

背后骤然传来剧痛,她闷哼一声跌进了墙边积水中,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疼痛,额间的汗珠混着大雨簌簌落下,她几乎立马昏死过去。

她下意识的她屏住了呼吸。

红凝从杜韵身后拔出剑,见她一动不动,俯身去探她的鼻息。

死了。她冷笑着起身,正欲离开。

“红凝,你在这里做什么”拐角处忽然传来一个懒散张扬的声音。

红凝眉心一蹙将手中的伞往杜韵身上一扔,恰将她的脸遮住。

“你来了,没什么,只是替雇主杀了个人而已”她对走到自己跟前的青衣少年淡道。

青衣少年的目光扫过墙边油伞遮住的半截身体,没什么兴趣的哦了一声。

“走吧”红凝转身往客栈方向走去,那少年懒懒的应了一声抱剑跟上。

大雨铺天盖地的砸在杜韵身上,她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她不甘心的想她还没有找到杜拾儿,怎么能死。

强忍着剧痛她抬手封住周身大穴,又往怀里摸了摸,半晌摸出几颗黑色的药丸,一股脑全部送入了嘴里,然后昏死了过去。

那场大雨,一直下到了傍晚才停,槐树巷里刮着湿凉的冷风,杜韵醒了。

不过她的意识还是很薄弱,迷迷糊糊的发现自己还爬在水潭里,她扯了扯嘴角,还好,还没死呢。

天色黛青,马上天就要黑了,她想起身可全身无半分力气,一动便是心肺具痛。

模糊间她听见了靴子踩过积水池的声音,正往她这里走来。“救我”。

听着声音,她在那人走进时拼劲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他的脚踝。

透过油伞的缝隙她看到了一抹青色袍角。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再次相遇 经过杜韵身边的人因为天黑本没发现躺在墙边的她,直到忽然被她抓住脚踝,吓了一跳,低头仔细一看才看清墙边伞下躺着一具身体,浑身是血,几乎将身上的薄衫浸透。

“救……我”杜韵声若碎玉,接近于无。

那人蹙眉,蹲下去扬手将碍眼的油伞拂掉,见是个女子,眼里闪过一抹惊讶,伸出了手。

杜韵感受到了有人在探她的鼻息,指尖带着微微的青草气息,然后听见那人淡道“先放手,我去请大夫来”。语罢准备起身离开。

清冷的语气,只听得出是个少年,模糊之中杜韵只觉得那声音熟悉至极,似乎在哪里听过,不过见少年要走,她艰难的抬起头虚弱道“先……替我……止血”。

不知是巷口还是身后不远的客栈点起了灯,微弱的光亮传了过来,杜韵看到了一个白皙好看的下巴,透着一股坚毅,再往上是高挺的鼻梁,再往上,是一双深沉里透着宁静的眼睛正探究的打量她。

只是下一秒,四目相对之时,她陡然一震,那少年竟然是杜拾儿。

“拾……儿”她不敢置信的唤了一句,随即再也支撑不住一般昏死了过去。

少年手中的剑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怔了一瞬,立即将杜韵的身子小心翼翼的翻了过来。

待杜韵那张苍白若鬼的脸彻底露出来时,他全身的血液都死被凝固住了一瞬“哥……”他十分惊讶。

不过目光落在杜韵的衣服上时眼里又闪过一抹疑惑,似乎很是迟疑,难道是他认错了人了?可刚才那声“拾儿”分明就是他大哥杜云亭的语调。

少年抬起杜韵的右手,目光落在她第三根手指的指尖。

那里有一个极细微的齿痕,被什么动物咬过的。脸色一白,来不及细想,少年立马将剑负在后背,颤着手抱起杜韵飞身往巷子外掠去“哥,你一定要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那少年,正是杜拾儿。

他下午才进的蓝月城,进城之后从百姓哪里听了杜韵找他的话去了城外,可并未找到人,于是又折回了城中。

因为知道密语阁的人住在来凤客栈,所以夜里本来想去探听探听影卫的消息,那才进了槐树巷。谁知竟遇到了身受重伤的杜韵。

灯火通明的蓝月城里杜拾儿满面惊慌,小心翼翼的抱着杜韵跑得脸色发白,终于在跑了几条街之后找到了一家医馆。

医馆的大夫是个六十几岁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灯光昏暗的堂中打盹,被忽然破门闯入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即睁开眼,便看见面前站着个清瘦挺拔,俊美如玉的少年,怀里抱着个浑身是血女子。

女子面上血色全无,生机寥廖,少年的身子微微发抖“大夫,救救她”。

老者忙起身上前着杜拾儿将人放到内室的床榻上,待杜拾儿将人放下后他急忙检查了一番,之后叹了口气“她被一剑刺穿后背导致心脉受损,如今五气薄弱,脉象近无,太迟了”。

杜拾儿怔在原地,紧紧的盯着床上的杜韵,仿佛一瞬间失去了灵魂“我不信,我与大哥才刚刚相见,他怎么会死呢”。

然后他慢慢沉下了眉头,有一股与年纪不符的冷漠从周身透了出来,转头对那老者道“救她,否则我杀了你”语罢动了动手中的剑。

老者闻言一怔,抚了抚胡须叹息“既如此,我先给她开些外敷止血的金疮药,再给你两颗补气的丹丸,能不能救回一二,全看她的造化,不过,若超过四日人还不醒,就准备后事吧”。

至于听见杜拾儿叫杜韵大哥,他摇了摇头只当他是悲伤过度开始胡言乱语。他吩咐堂内一个七八岁的童子给杜韵的剑伤上过药,然后将丹药化成了水,让杜拾儿扶着杜韵,给她喂药。

杜拾儿听话的走过去将杜韵扶起来靠在自己怀中,接过老者手中的碗执起药勺给她喂药。

只是杜韵怎么也不肯张口。

“她已经没了吞咽的意识,得像个办法把药灌下去”老者盯着面色死灰的杜韵拧眉。

杜拾儿闻言心头一痛,想到往日杜韵哄他吃药的法子,俯身杜韵耳边“哥,你张嘴把药喝了好不好,我是拾儿,你的小白兔杜拾儿,听话,喝药好不好”。

老者听他适才还是一副淡漠冷清的样子,如今轻声细语,眉目温柔,再看了一眼杜韵,神色了然。

只是任杜拾儿如何劝哄,杜韵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若再不吃药,怕是连最后一点生机也没了”。老者急道。

杜拾儿面色一紧,眸光在杜韵紧闭的嘴上闪过,一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扯的他心尖似被烫了一下。

“哥,冒犯了”没时间多想,他将药一口气喝进自己嘴里然后捏开杜韵的嘴巴俯下了身子。

“这……这……”老者陡然一惊,立即将伸手将身旁目光炯炯的小药童的双眼捂住了“非礼无视”。

小药童掰开一跳缝隙瞧。

索性杜韵将药都吞了下去,杜拾儿直起了身子,才发觉他的身子僵硬的紧。

那张如冰雪般干净好看的脸已经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后根。

两片薄唇,一腔苦水,都是杜韵的气息。

似乎又勾起了他心底某些不为人说的隐秘。

他离开之后朝思暮想的人,心心念念的人,他无意冒犯,只是迫不得已,他心里默念无数变希望杜韵醒来后不要责怪他才是。

尤记得上一次,秋千架下,他“冒犯”了她被她追的满院子教训。

“好了,付了药钱你便离开吧,带这位你……“大哥”去找一处僻静之地,若四日过后,还无起色,便放弃吧”,老者朝杜拾儿而摆摆手,出了房间,坐回椅子上,差药童送客。

听到“大哥”二字,杜拾儿玉白的脸上闪过一抹赫然,他付过钱重新带上斗笠解下外衫将杜韵裹住然后抱着她离开了药铺,踏进了蓝月城的半城灯火里。

“师父,刚才那位哥哥与那位大姐姐是什么关系呀,姐弟吗”。童子倚着门框望着杜拾儿离去的背影,不解。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带她离开 老者抚了抚胡须又摸了摸童子的脑袋“或许是,又或许不是”。

少年心事,不为人说。

“大姐姐若是死了,那位哥哥怕是会很伤心,我看他背着剑,像是个江湖人,肯定不会跟街边小豆子一样爱哭鼻子,可我见他刚才将人送进来的时候急的都快哭了,

师父你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那位哥哥是真的很害怕那位大姐姐会死”。童子脆生生道,然后苦着脸问老者杜韵是否真的会死。

老者伸手在童子头上一敲“生死有命,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那位姐姐长得好看,死了多可惜”童子天真道。

老者一噎,摇头叹气一幅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师父快说,她会不会死”童子拉住他的胳膊急道。

老者忖了忖“她体内有几股奇怪的力量在一起冲撞,其中有几种是凝神之药所致,可剩下那种却古怪的很,似乎封住了她的气穴经脉,连我也探不出是什么,也不知她之前吃了些什么”。

童子挠挠头表示听不懂。

老者一笑:“莫管他人事,快去将店门关了睡觉,今夜我们不做生意了”。

“为何?”童子不解。

“多事之秋”老者淡道。

童子还是不解,不过听话的走过去将店门关上了。

杜韵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杜拾儿怀里抱着她出了医管便寻了处制衣坊买了身新衣替找人替她换上。

离开时,他问堂前替杜韵换过衣服的女子,他怀中抱着的,是男是女,眉间藏着几分紧张。

那女子奇怪的看他一眼,答了句自然是个姑娘,如假包换。

杜拾儿眉间那丝紧张淡去,低头看着怀中的杜韵笑的有些无奈,原来他的云亭哥哥是个姑娘。

原本是来寻仇,可偶遇故人,他想他的仇可以暂时先放一放,等他的“云亭哥哥”醒了再说也不迟。

蓝月城里那些影卫,暂且先放过他们。

寻了辆马车杜拾儿将杜韵放在里面,趁着夜色驾着马车驶出了蓝月城。

月光洒满四野的时候,马车停在了深山处的一座宅院前,朱红门庭,白墙黑瓦,古朴宁静,廊柱下的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一剑阁三个大字。

他上前敲门。

半晌门从里面打开,一身形佝偻的老者挑着一盏夜灯出来,问他是谁,深夜敲门有何事。

杜拾儿朝老者行一礼,将脖间坠着的血玉掏了出来,老者一惊,急忙放下灯躬身行礼“少主”,随即将大门打开。

杜拾儿折回马车旁从里面抱出杜韵进了一剑阁。

一剑阁,南宫一剑的一处闭关习武的私宅,地处蓝月城外几里之地的敬凡山深处。

宅子不大却清幽安静,里面只有一个看门的老仆,一个厨子,几个日常清扫的女婢,还有几个不知藏在何处的守卫。

杜拾儿看不到,但他感受的到。

他命老仆收拾了一间稍微大一点的房间,将杜韵抱进去放在了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后才命老仆找人搬张榻过来放在外室。

老仆不解问他要榻作何,他淡淡的回答了一句他睡。

老仆一惊,目光往杜韵身上扫过,再回到杜拾儿身上,床榻上的女子分明要比眼前这位大上些许,虽不知他们是何关系,可到底不合规矩。

在老仆眼中,杜拾儿还是个孩子“少主,这……恐怕不合规矩,男女授受不亲”。

杜拾儿闻言眉心攒了攒“她命悬一线,需我在身边陪护,你不必多问,照做就是”。

他语气坚定,老者不敢再多说,应下转身出门,只是行至门前时又回过身去“敢问那位姑娘跟少主是何关系,南宫先生交代过,这一剑阁………不得让旁人知道”。

是何关系?杜拾儿微怔,认真的想了想,得出的答案叫他心头一紧。

若以前旁人如此问,他会毫不犹豫的答上一句那是他大哥,可如今,即便知道眼前的是个女子,他好像也无法将那句那是他阿姐说出来。

他不愿意。

他想向旁人介绍,那是杜云亭。

半晌之后,只淡淡说了句“救命恩人,十分重要之人”。

听见救命恩人几个字,老者心中了然,猜出杜韵可能就是当年救下杜拾儿的人,看向她的眼里多了几分感激,不再多言,退了出去。

杜拾儿走回床边坐下,神色有些疲惫,他小心翼翼的握住杜韵的手“哥,等你醒来,我有好多话要同你说,你若怪我当初不辞而别,将我打骂一顿也行,只要你能醒来”。

杜韵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浅浅的呼吸,但跟死去没什么两样。

杜拾儿有些茫然,大夫叫他等上四日,可如今,他只觉得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是谁对你下的毒手,我一定会查出来的”他放下杜韵的手,转身出门。

院子里月光泄了一地,他朝四周空旷的屋顶试探性的喊了一声,下一秒,四个身穿家仆服装的侍卫落在了他面前。

“少主有何吩咐”几人跪地。

“你们知晓我的身份?”

“凌伯适才已经同我们说过了”几人恭谨道。

“去查查入夜前蓝月城槐树巷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以及来凤客栈里江门影卫的数量,顺便通知外祖父,请他回来一趟”。

他命令完,那些侍卫领命迅速消失在了院子里。

杜拾儿在杜韵床边守了一夜,只是杜韵依旧不见起色,但庆幸脉象呼吸并未弱下去,他想只要杜韵还有一口气在,就有希望。

东方路出蚕白之时,派出的侍卫回来了,他们没有查出槐树巷红凝刺杀杜韵一事,却查出了蓝月城里密语阁布下天罗地网引杜拾儿上钩一事。

杜拾儿听罢暗自心惊,心道冥冥之中杜韵又救了他一回。

若非遇到杜韵放弃去寻仇早早离开了蓝月城,他恐怕真的会中计。

“还有一事,城中有一男子持画像在寻找少主房中的姑娘”侍卫顿了顿又道。

“会否那人就是刺杀姑娘之人,属下观那人身着不凡,看着像是某个世家大门里的侍卫”另一名侍卫猜测。

他们虽隐在暗处,但对一剑阁里发生的所有事都了如指掌,自然也知道杜韵的存在。

杜拾儿看了一眼渐渐大亮的天色,目光深了下去,“去城外找一具与房内姑娘身量相似的女尸易容之后扔进槐树巷”语罢转身进屋,不多时再出来,手里多了一副杜韵的画像。

他将画像交给侍卫,命他们速速去办。

无论是谁,都不能伤害他的“云亭哥哥”,刺杀她的人,等她醒了,问清楚了,他再替她报仇。

侍卫离开后,少年眼底浮上了一层冷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扶柩回城 九月中旬,一则消息传回淮阳。

杜家家主在蓝月城遇刺身亡。

“哎,听说整个杜府上下一片混乱,医毒二门几位长老都十分难过,尤其是那个家主从外面带回去弟弟一般对待的少年,听了消息,当场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几日都没吃东西”。

“谁说不是呢,年纪轻轻的又刚继承了家主之位,就这样没了,也不知是谁胆子那般大,竟然敢招惹杜家”。淮阳街头的百姓,谈到杜家家主遇刺之事,皆是不胜唏嘘。

岭南,江临枫派去追杀杜拾儿的间青回到了江月山庄,带回了蓝月城里的消息。

杜拾儿与南宫一剑都未曾出现在了蓝月城中,他们的计划失败了。

听了间青带回的消息,江临枫有些诧异,他自知他的猜测不会有错,莫家遗孤要挑衅的第四城必是蓝月城,只是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蓝月城里近期可有发生什么奇怪之事”他问间青。

间青想了想“属下抵达蓝月城那日,听闻城里最大的窑馆惜月阁里的头牌姑娘在阁楼上起舞,引得全城百姓围观”。

说完就发现江临枫凉凉的看了他一眼,问,同他说那些做什么。他一吓赶忙继续说道:

“少主有所不知,听闻是一位叫云婷的姑娘雇了那位头牌在楼上起舞将全城的人引了去,后来那位云亭姑娘在楼下抛洒数片金叶子,只为差全城百姓替她传一句话”。

间青本想卖个关子,可江临枫稍稍不耐的眼神斜过去的时候他赶紧把剩下的话全说了“她说自己进城寻弟弟,其弟唤拾儿,还说城中有豺狼布了一张网,叫他快跑”。

“这么说,有可能是那女子提前给那小子报了信,只是她如何会知晓我们的计划”一旁的沐风眼神转深。

“没……”

听见间青说起云亭二字,江临枫的心里起了些烦躁,他淡淡打断间青:“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吩咐下去,着蓝月城的影卫继续守在城中”。

间青忙应下,牛眼眨了眨,心想,他又说错什么惹得他家少主不高兴了吗。

“少主,那淮阳……,可要我下去准备?”沐风也发现江临枫不高兴了,心想赶紧提提杜韵,果然,听他说起淮阳,刚才还眉头微皱的江临枫眉间的疙瘩缓缓松了开来。“去准备吧,明日启程往淮阳”。

第二日,整个江月山庄的人都知道自家孤高清冷的少主要去淮阳提亲了。

聘礼千金,密语阁内珍宝数件,以及亲手锻的揽雪剑一把。

他们想,等到岭南初雪来临之时,江月山庄定然会办上一场声动江湖的喜事。

却不知,那是一场再也等不到的喜事罢了。

九月底,杜家人扶家主灵柩回淮阳。

灵柩回城那日,淮阳城里被上街瞧热闹的百姓围的水泄不通,以至于让刚进城的江临枫频频蹙眉,看了眼身后拉着聘礼的马车,他让间青上前查探一下发生了何事。

“定然是什么热闹事”间青最爱看热闹,闻言一瞪马背几个起落窜进了人群中。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脚步仓皇的往回跑,脸十分难看,待跑到江临枫马下,也是支支吾吾半晌不敢言语。

江临枫见他如此,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问他为何如此惊慌失态。

又好半晌间青才从嘴里挤出一句“杜家家主在外遇刺身亡,杜家人扶柩回府”。说完似是连他自己也不信,一边摇头一边自言自语“怎么会呢,怎么可能,一定是他们在胡说”。

马上端坐的江临枫听见他的话愣了一下,又好像没听懂一般,他往街道上看了一眼,而后轻声问他“哪个杜家”。

间青看着他握着马缰的手抖了一下,不敢答淮阳只有一个杜家。

连沐风都被突入其来的消息惊得说不出话,他刚想斥责间青一句胡说八道,旁边马上的江临枫已经飞身掠向了人群。

再一会儿江临枫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整个人仿若被阴云笼罩,脸色白的让间青跟沐风都心惊胆颤。

他什么也没说只吩咐府中侍卫找个地方将车上的聘礼先放下,自己从马车里取出揽雪剑然后转身顺着人群的方向走了。

间青与沐风对视一眼,赶忙跟了上去。

杜府门前,站着一众神情凝重的长老,他们中间有个面容憔悴身形萧索的少年,呆呆的望着巷子口的方向。

杜府门前挂着大片白绫丧花,江临枫的眼睛被入眼的白色刺的生疼,他神思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一定是走错了地方。

不过那紧闭的高门之上分明写着杜府二字,他稳了稳心神让间青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侍卫问他作何,他想了想终是没敢说出那句“前来提亲”,不待他回答身后的江临枫语气极淡的说了句“岭南江家少主江临枫”。

侍卫一怔,见他们气质不凡,便将人放了进去。

灵堂设在白玉医台下面,间青几人跟着侍卫过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众人之间放着的一口棺材。

杜府里的人也看到了他们三个,许青州拧眉斥责侍卫为何将外人放了进来,侍卫赶忙向众人解释他们几个的身份。

“让他们过来吧”站在棺材旁的韫棣忽然开口,他的目光在江临枫身上落了一瞬,眼里闪过一抹难过。“姐,那人来看你了”他转身朝棺材里轻语。

江临枫往棺材走去,脚步有几分焦急。

棺材里的人面上盖着白纱,面容除了苍白些之外,一切都显得很安详。

因为身体里服用了杜家特制的药丸百日留,所以尸体在短时间内并不会腐烂。

间青跟沐风从未见过江临枫露出过那般失魂落魄的表情,他一言不发的站在棺材旁,目光定定,周身泛着寒意。

半晌之后他才转身问了韫棣一句“怎么回事”。

旁人不知道杜韵的心事,但韫棣知道,所以对于江临枫的性子他也是略知一二的,是以并不因他的倨傲生气,反倒有几分欣慰。

原本他以为是杜韵一厢情愿。

江临枫要问的也是杜家众人想知道的。

从杜韵遇刺的消息传回杜家到杜家派人去扶柩回城,蓝月城里到底发生了何事,也只有那个跟杜韵同去的侍卫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阴阳两隔 侍卫自知失职,本就吓破了胆,闻言哆嗦着身子跪到了众人面前。

他将杜韵与他抵达蓝月城之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众人,从他说起他被派到城外寻人,杜韵一人留在城中开始韫棣就变了脸色。

再到他晚间回到来凤客栈发现不见了杜韵,等到半夜还未见她回去,自知不好忙拿着画像出去寻人。

直到清晨才在来凤客栈外的槐树巷里发现了被人一剑刺穿了后心已经死了的杜韵,韫棣的脸色已经称得上难看至极。

他眼神如刀质问那侍卫明知杜韵除过用毒之外并不会武功怎么不保护好她。

侍卫将头埋的极低,不敢去看众人痛心疾首的表情。

就是因为他知道杜韵用毒高深才敢放心离开,谁知她会遭人暗算。

“蓝月城?”江临枫沉吟。

“阿姐一个月前去了蓝月城”韫棣回了一句。

“你刚才说人是在槐树巷发现的,被人刺了一剑?”一旁的间青忽然插嘴问道。

“是,因前一日蓝月城下了场极大的雨,我发现家主时她浑身已经湿透,躺在积水里,浑身是血”。

侍卫说完间青陡然变了脸色,他想起了滂沱大雨里隐在伞下浑身是血的女子,心头狠狠一跳。恍然,震惊,后悔通通闪过。

不过一瞬间,他便恢复了镇定,垂眸退到一边没有再多言。

杜府几位长老听侍卫说完,勃然大怒,发誓一定要力讨刺杀杜韵的狂徒,敢杀害杜韵就是与整个淮阳杜家为敌。

间青呼吸一窒,不自觉将头垂的更低。

许青州派人立刻去查,韫棣似是十分疲惫,他吩咐下人招待好江临枫几人,然后步履虚浮的回了云岚阁。

医毒二门的众弟子开始祭拜杜韵。

江临枫站在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杜府人祭拜杜韵,一直站到天黑他都未开口说一句话。

只是天色越暗,他周身那股凌厉之气越明显。

沐风知道他在自责,在伤心,可是无能无力,只能执拗的站在灵前陪着灵柩里躺着的人。

天黑了,杜府里点起了夜灯,灵堂下的人渐渐少了,只有几位长老还守在旁边。

沐风走过去开口唤了江临枫几句,他才回过神来一般微微动了一下步子。

他面无表情周身的清冷退了几分可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他走过去将一直握在手里的揽雪剑放到了灵柩里杜韵的身边。

“送你的”。

略显生硬的三个字,声音却沙哑的紧。

沐风看着他伸手想去抚摸杜韵的脸,却在触及面纱的时候缓缓收了回来。“杜韵,你肯定不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江月山庄少主江临枫,是来下聘娶你回家的”。

间青听见江临枫的低语,牛眼一红,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握紧。

沐风走到江临枫跟前,却不知道该如何劝解。正好杜府里的下人来请他三人去客房用晚饭“少主,不早了,您已经半天未用饭了,不如先在杜府住下,杜小姐的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江临枫淡淡应了一声自灵柩旁退了回来,他忙叫那下人领路。

下人将三人领到了杜府的听风阁,安顿好一切之后便退了下去。

院子里栽着几株秋海棠红白相间,开的如泣如诉,典雅古朴的房间内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饭。

江临枫在桌前坐下,目光在桌上扫过,最后执起筷子夹起了一个包子轻轻咬了一口。

“少主,间青万死”间青看着江临枫安安静静吃包子的样子忽然朝他跪了下去。

“有话就说”江临枫淡道。

“属下抵达蓝月城那日,可能见过杜小姐”

江临枫停下筷子看向他“什么意思”。

间青便将那日在槐树巷看见的红凝杀人的事说了出来,他悔道,都怪自己没有认出杜韵,没有及时救她。

地点,伤口都对的上,江临枫手里的筷子瞬间断成两截,周身涌出一股肃杀之意。

“你的意思是红凝杀了她”

间青抖了一下“树属下不敢确定,毕竟此事牵扯到杜家与江月山庄是否会结怨”。

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沐风在听了间青的话后就一直在拧眉思考。

有些事情对不上。

江临枫因为悲伤可能没有察觉间青话里的漏洞,而间青,因为自责也未发现自己话里的漏洞。

但沐风不一样。

“不对”他忽然开口。

江临枫问他有何不对,他说时间不对。

间青与那侍卫所说的时间对不上。

“间青是在下午时分遇见的红凝杀人,那侍卫是傍晚回的城,他若经过槐树巷怎么可能看不见杜小姐,

可他分明说他找了半个城在第二日黎明回客栈的时候才发现尸体的”。

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若红凝所杀之人真是杜韵,侍卫一回城就回发现,可他只字未提,显然没见到间青说的那具尸体。

证明尸体被人挪动了,而后又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槐树巷。

“间青,去将那侍卫找来,我有话要问”。江临枫吩咐间青,沉郁的眼底起了一丝波澜。

半晌之后,间青带着侍卫出现在了听风阁。

“两个问题,你家家主出事那日所穿何衣,你发现她的尸身时她又所穿何衣”。

侍卫不明所以,但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躬身道“家主那日早晨与我分别是穿鹅黄襦裙,第二日凌晨我发现她时穿.......”侍卫猛的停住。

“快说”间青急道。

“穿湖水绿的.......纱衣”。

侍卫说完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愣在原地,似懂非懂,脑海里有些东西在翻腾,却偏偏没个出口。

间青眉间露出狂喜急忙附身江临枫耳旁“我那日雨中所见的女子确实穿鹅黄襦裙”。

意思就是杜韵是红凝刺伤的没错,但如今躺在棺材里的肯定不是杜韵。

她总不会在受了重伤之下还自己换了件衣服,不回客栈,过了一晚又躺回了槐树巷。

江临枫眼底的激动掩盖不住,起身步履匆匆的往门外走,然后一个飞身消失在了听风阁里。

间青沐风自然知道他去了何处,忙施展轻工跟了上去。

江临枫一阵风似得出现白玉灵堂前,那里空无一人,只有灵柩旁满面憔悴眼眶发红的坐着个少年,看见他微愣。

江临枫没有管韫棣,径直走到灵柩旁,小心翼翼将灵柩中所躺之人脸上的面纱的拂去。

然后身后在那人耳后摸索了起来。

“你做什么”韫棣见状,惊怒,正待上前制止,又猛的睁大了双眼。

江临枫手里拿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而棺材里躺着的,是个面貌普通的陌生女子。

“这是!”

“她没死”江临枫缓缓开口。

对韫棣说的,又似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世事无常 十月的敬凡山峰顶夕阳缓缓坠落,万顷的丛林里红绿相杂,不过都被落日染成了一片暖黄的橘色。

深山古宅高门大院里,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坐在秋千架上,仰头透过四方天空饶有兴致的望着远处天空的一片彤云,两只脚不安分的来回晃荡着。

女子身后不远处有个挺拔的少年穿着一身束修短打正在院中练剑,剑花如秋风般挽起落叶,他时不时小心的看一眼身后秋千架上的人,嘱咐她慢点荡,隐忍凌厉的眉宇里藏着一股柔和。

“南浔,南浔,快来看,那里有一片晚霞像极了凌伯的脑袋”女子自秋千上回头朝少年奇道,一只手松开绳索朝天空指去。

“当心些,莫从秋千架上摔了下来”少年见她的身子摇摇欲坠,急道,剑上落叶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不怕不怕,若真摔下去,自有你会接住我”女子朝少年一笑,语气慵懒,眉眼里藏着一股古灵精怪。

少年闻言一愣,丢下剑掠至女子身旁惊喜道“阿姐,你……你可是想起什么来了”。这下换女子愣住,他顿了顿,摇头诧异“当年,我从秋千架上摔下来过?”。

少年在她跟前蹲下泄气般叹“不止摔下来,还将我压倒在地……”。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不知想起了什么,玉白的面上闪过一抹赫然。

女子却惊道“我当年体态那般重吗,竟能将你压倒”,语罢皱眉去摸自己的腰身,忽而又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

少年一笑,无奈里藏着丝宠溺“阿姐,自从你失忆,性子倒是比之前变了不少”。

“喔,我之前是怎样,如今又怎样”女子来了兴致,目光带笑的盯着少年。

少年的脸瓷白无瑕,十四岁正是棱角分明的年纪,精致如画的脸上一双黑眸亮如暗夜星辰,眉目如天外山峰,锋利里藏着些孩子气的柔和。

总之端的是翩翩美少年,杜韵看着看着目光不自觉柔和了下去。

皮相好的孩子,谁不喜欢。

少年被她柔和的目光盯得手心一阵发烫,他轻咳一声“阿姐在看什么”。

“你这孩子长得真不错”杜韵叹道。

少年闻言却黑了脸“我不是孩子”他稍有不满。

女子见美少年生气了,伸手在他脸上一捏“还说不是孩子,大人怎会为此等小事生气”她笑着揶揄。

少年只觉脸上被那双细白双手触摸过的地方,虽带着微微痛意,但更多的却是传至心底的悸动,他垂眸,因为女子的亲昵嘴角弯了弯,半晌抬头“阿姐,我的剑,如今可以挑起半个江湖,我不是孩子”他坚定道。

只是心里那句“亦可以保护你”最终因为心脏实在跳的太快而暂时埋在了心底。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站在她面前堂堂正正的履行幼时许下的承诺。

他会一辈子陪着她,保护她。

“好好好,你不是孩子,你是个大人,你如今厉害的紧”女子拗不过,又似是被少年眼底的坚定打败,不再多言,只催他快说她与之前到底有何不同。

少年撩袍在她脚边坐下仰着头道“之前的你心若明镜,虽同我在一起生活,却总给人一种疏离之感,如今的你……”。

“如何?”女子急道。

“如今,你虽失忆,忘记了我们之间的往事,可我却觉得阿姐你就在我身边”。

少年说完,女子似懂非懂的摇了摇头“可我如今什么都记不起来,不知道我姓甚名谁,也不知我年岁几许,更想不起来你说的什么发生在青云镇里的事”,

说完,她摩挲把玩着自己的衣袖,神情有些失落。

少年见她脸上忽然没了笑意,忙道“阿姐莫急,我不是说过吗,你姓杜名云亭,今年十八,其他的,总会想起来的”。

“云亭这名字好听是好听,可听着像男子的名字,你确定没有在诓骗我”女子疑道。

少年顿住,面露为难,“我认识你之时,你便叫做这个名字,你若不喜欢,不若……不若换个名字如何”他眼神一亮。

女子却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名字,一个称谓而已,云亭就云亭吧”。

少年松了口气。

她这个阿姐,醒来之后性子倒是比之前活泼跳脱了不少,他正觉好笑之际,女子又幽幽的叹了口气:

“不过,我竟已经十八了!女子十八应当早都许了夫婿,我可是也许了人家?我这样待在这深山里,我的家人及夫婿当着急了”。

少年听见她的话睫毛一颤,嘴角的笑意陡然凝固,他淡道“阿姐,你的家人只有我罢了,至于夫婿,大抵是没有的,你素来以男装示人,青云镇上的百姓都将你当做美少年,哪里会说夫婿给你”。

女子听了他的话噌的从秋千架上跳了下来,“什么,我竟没有家人,也没有夫婿”。少年见她轻快莽撞,急忙起身伸手将她扶住“慢些”。

“我既没有夫婿,可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如今拘在这一剑阁里,养在深闺无人识怎行”她继续加模假样的扶额哀叹。

旁的女子提及婚嫁说亲都是含羞带怯,唯她大言不惭,直抒胸臆,少年觉得新鲜又对她不住的念叨夫婿感到无奈:

“阿姐不知羞,谁家女子将夫婿挂在嘴边说,你嫌我这一剑阁山深林深,可是有喜欢的男子了”。

他是随口一说,可说完,竟连自己都紧张起来,他一瞬不瞬的盯着女子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捕捉些什么。

他离开她整整一载,一载与他而言已经最够叹一句世事无常。

女子听了少年那句可是有喜欢的男子后突然安静了下去,她从新坐回秋千架上,似在认真思考。

旁边少年兀自紧张。

半晌,她摸了摸胸口秀眉轻轻蹙起“不知道,我记忆全无,脑中一片空荡,可偏偏心底有个影子一闪而过,他似是穿着黑衣,我看不清他的面貌,却感觉得到那团影子如冰山般孤寒”。

女子怅然若失。

少年蹙眉,表情似是委屈“阿姐可是看上了我一剑阁里的隐卫”。

隐在宅院四周的隐卫里有个穿黑衣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男子听见少年的话,身形一晃险些从树上栽下去。

旁的隐卫朝他促狭一笑“小子,原来杜小姐是看上你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难掩心事 “是吗,你说的可是星五,他的模样确实长得不错”女子朗声回了一句。

少年一噎“阿姐”他认输一般叹息,他可以剑挑江湖,唯独在她面前总是败下阵去。

树上的被点到名的星五老脸一红,脚下一滑从树下栽了下去。

扑通一声,惊起一堆啄食的麻雀儿。

女子听见声响嘴角一勾,眼底闪过一抹狡黠“谁摔下来了谁就下山去城里给我买糖葫芦”她朝墙外喊。

“出来吧”少年朝墙外唤了一句。

黑衣影卫星五从墙上飞了进来,面带尴尬,边走边形象全无的揉着屁股。

“呦,星五,是你呀,正好,你轻功最好,快去给我买糖葫芦”女子伶俐道。

星五躬身应下,正待离去,却被少年叫住,他转身“少主有何吩咐,可是要查探什么事情”。

少年以手抵唇轻咳“你去树上待着,叫星四去买”。

星五一怔“不用了,属下的轻功最……”。

“莫要多言,快去”少年淡道。

星五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听话的一个飞身消失在了院子里。

“哎,他怎么走了”女子见影卫离开,不满的瞪向少年,少年一哂“阿姐,星五好看,还是我好看,星五的轻功好,还是我的轻功好”。

语气似撒娇,带着执拗的孩子气。

正要飞身下来的星四与星五对视一眼,忽而促狭一笑“星五,你日后可要当心了,小心少主打发了你离开”。

“胡说,怎么会”星五不明所以,薄怒。

星四耸耸肩飞身跳到了院子里,甫一落地,便听得院内白衣女子无奈道“好好好,你最好看,无人能及,你的轻功胜过星五”她虽语气无奈,可望向少年的眼里却是明亮又柔和的笑意。

少年一身黑衣若暗夜寒芒,却在那白衣如月之人的一汪笑眼里化尽了锋利。

星四想只有在女子身边,他眼前这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孩子才更像个十四岁的少年。

此二人正是杜拾儿与杜韵。

当初杜拾儿带着杜韵回一剑阁,听从大夫的话忐忑难安的等了四日。

四日之后,杜韵并未醒来,可也没死,她如一个正常人一般会呼吸,能吃饭,就是不醒。

直到半个月后的某一天,自己醒了,醒了之后失去了记忆。

杜拾儿带她去了蓝月城里那家白胡子老者的医馆里,那大夫听他说完也大呼惊奇,只叹杜韵造化不浅,又猜测或许正是杜韵体内那味他查不出的药物救了她。

至于失忆,大概是中剑受了重伤留下的症状,或许某一天会突然找回记忆。

尽管如此,于杜拾儿来说,已是万幸。

他虽失落于杜韵将他忘记了,可索性万事不知的杜韵对他极其信任,相信了他告诉她的那些青云镇的里发生过的事,也愿意暂时待在一剑阁里。

星四走过去朝二人行礼。

“嗯,去吧,记得多买些糖葫芦回来”杜拾儿难得露出明朗的笑意。

星四应下准备离开,又被叫住“将蓝月城里做糖葫芦做的最好的师傅请回来吧”。杜拾儿吩咐。

星四听罢心里一震,却有些迟疑,“少主,这一剑阁的规矩……”不许外人进来,杜韵本就是破例为之。

“莫要……”

“莫要为难星四,规矩不能破,再说,糖葫芦吃多了牙齿会坏掉的”杜韵忽然开口,打断了杜拾儿的话朝星四眨了眨眼,嘱咐他快走。

星四小心朝杜拾儿看过去,见他只是稍有无奈并未阻止,未免少年变卦,赶忙飞身离开。

日落时分,深山里开始变得清冷,杜拾儿唤来丫鬟取了披风替坐在秋千架上的杜韵披上:

“阿姐从前不是最喜欢吃糖葫芦吗,为何不要我请师傅来,这样就能每日都吃到了”。

“若真的每日都吃,总会腻的”杜韵漫不经心。

杜拾儿一怔,“那阿姐同我一直待在一起也会腻吗”。

杜韵没好气的看向他“我同你怎会一直待在一起,等我找回记忆便会离开,而你,将来自然是要娶妻生子的”

语罢起身伸了个懒腰,只是那手还没放下去,就被杜拾儿紧紧的抓住了。

她微怔,诧异的看向杜拾儿,却发现他神情很是严肃。

严肃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紧张。

“如果我说,我愿意同你一直待在一起呢”杜拾儿双手微颤,几乎不敢正视杜韵。

“你这是什么意思”杜韵不解,心头却划过一抹怪异。

被杜韵那清透的黑眸盯着,少年忽然泄了气一般慢慢松开了手“没什么”。

杜韵完全没有将杜拾儿的奇怪放在心上,她揉着自己被握过的手腕:

“无聊,无聊,整日拘在这宅子里太过无聊,星四都能下山去,我也要出去,南浔,我们去后山的崖壁上看夕阳吧,此时夕阳正美”。

杜韵半是抱怨半是央求,杜拾儿听见那声南浔,心里一柔“好,我陪阿姐一起去”。

语罢带着立马精神抖擞的杜韵出了后山的落霞崖。

晚风徐徐的落霞崖背后挂着一轮慢慢下坠的巨大太阳,枕着一脉伸向远方的秋日山峰,登高望远,倦鸟归林,景色醉人。

“这落霞崖果然崖如其名”杜韵懒散的倚在崖边一颗歪脖子树上抱胸看着远处落日,赞叹。

“青云谷里的落日也十分漂亮”杜拾儿回了一句。

杜韵想了想,摇头“记不得了,记不得了”。

“阿姐可记得那只咬了你一口的白兔”杜拾儿不放弃。

杜韵笑“若有兔子敢咬我,我一定将其炖了吃兔肉,那兔子现在在何处”。

杜拾儿一吓忙摆手道了句丢了丢了。

杜韵得意一笑。

夕阳的柔光照在她的一身白衣上,熠熠生辉,衬得她像落入凡间的精灵。

杜拾儿看的一呆。

“阿姐,我们真的不可以一直在一起不分开吗”

杜韵闻言一愣旋即随手折下一截树枝在杜拾儿头上一敲:

“你这孩子,要我跟你说几百遍,你将来是要娶媳妇儿的,能陪你一辈子的只能是你媳妇儿”。

杜拾儿听她又提起娶媳妇儿,忽然有点生气“我不娶媳妇儿,阿姐莫要再如此说了”。

杜韵见他忽然冷下脸,语气也很是委屈,摸了摸鼻子“不娶媳妇儿,你要打一辈子光混吗”。

“我........有阿姐你.....我怎么会打一辈子光棍儿”杜拾儿脱口而出。

说完猛的怔住,一抹羞赫闪过面上,他急忙轻咳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同杜韵说话。

杜韵终于感到了一丝奇怪。

“你这孩子,怎么总说些奇奇怪怪,莫名其妙的话,有什么话直说的好”她不满。

杜拾儿听见那句“孩子”陡然炸了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尴尬二人 “阿姐,我说过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杜拾儿低吼出声忽然上前一步将杜韵抵在了树上。

他本就比她高上一头,那样带有一点侵略的姿势,居高临下,眉目深沉的看着杜韵。

结结实实将她下了一跳。

“好个莫南浔,你这样,莫不是要打我”杜韵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丝丝薄怒。

杜拾儿听了她的话,肩膀陡然颓丧了下去“阿姐,我怎么会打你呢”,他无奈道,身子却没有退开。

“那你这是做什么,快起开”杜韵推了他一把。

杜拾儿退了几步站定,看着杜韵“阿姐,我有话同你说”。他显得有些拘谨,不过眼底深处却藏着小心翼翼的坚定。

仿佛做了某种决定。

“说吧”杜韵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衫,完全没有发现杜拾儿的紧张。

“阿姐,我.......我......”

“你什么你”杜韵听他支吾半晌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有些不耐烦。

“我喜欢你”杜拾儿说罢,提着一口气等着,脸红的跟烧着的烙铁一般,连手心里都滚滚发烫。

“我知道你喜欢我啊,我也喜欢你”杜韵头也未抬,不假思索的答了一句。

她说的那般轻巧,面上半分羞赫都无,杜拾儿一看就知道她误会了。

所谓喜欢,分很多种,她的喜欢,是普通的喜欢。

可他的,却是独一无二的。

“阿姐”他攥住杜韵的肩膀,迫她抬起头来看他,杜韵目光懵懂“怎么了”。

“阿姐,我对你的喜欢,是男女之情,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白头偕老的喜欢,你可懂”。

他原本很是紧张,可奇怪的是待真的都说出来的时候,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他等着杜韵回答,握着她肩膀的手不曾松开,还带着一丝稚气的脸上尽是温柔。

夕阳缓缓落了下去,崖上的风大了起来,好似穿过身体刮到了杜韵心里,将她的心刮的七上八下。

她呆若木鸡的站着,似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小小年纪,懂什么男女之情,白头偕老”半晌她淡道,伸手去推杜拾儿。

语气波澜不惊,面色平静自然,杜拾儿知道,她不信,以为他在同她说笑。

他没有松手反而将杜韵轻轻往胸口一拉“阿姐,我说的都是真的,从前我只道你我之间只有救命恩以及养育之情,可直到我离开之后,除了报仇,脑子里想到全是你,我想念待在青云镇的日子,想念跟你待在一起的日子”。

“可我那时是个男子”杜韵开口,心里划过一抹异样。

杜韵心里想按照杜拾儿的话,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个女子,他怎会对一个男子心心念念。

嗯,他一定是错将二人之间的兄弟情当做男女之情了。

再说了,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个孩子。

杜拾儿面上羞赫更甚,“没错,初时我也认为我思念你是因为依赖,也是自责于我的不辞而别,直到,直到.........”。

直到某一日夜里梦见青云院子里秋千架下他“无礼”的放肆。

醒来后心脏狂跳不止,他才明白他是依赖,可更多的是贪恋。

贪恋待在她身边。

可这些他哪里敢告诉杜韵。

她是云上的高阳,是他心里的太阳,从救下他那一刻起就被他仰望。

他怎敢轻易亵渎。

杜韵没有说话,等着杜拾儿。

“直到在蓝月城里再遇见,你命悬一线,我从未那般害怕过,害怕你死了”。

他惊慌失措,满脑子都在想假如她死了,他要怎么办。

“你……”

“阿姐,无论你是男子还是女子,我都喜欢你”杜拾儿打断杜韵。

杜韵感觉到了握着自己肩膀的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被比她小几岁的少年表白还是头一次,她的心也是七上八下,眼前小少年虽长得俊俏,可到底还是个孩子。

思及此杜韵赶忙挣开杜拾儿往后退了几步,严肃道“南浔,你还是个孩子,你可知我比你大上四岁”。

“我终会长大,而我,虽只有十四,可保护你绰绰有余”少年坚定道。

杜韵心想,眼前的孩子还真是油盐不进,可对着他那张写满了认真与迫切的脸,她又没法发脾气或者说些狠心的话叫他难看。

“南浔,此事往后再提吧,山上有些冷了,我们回去吧”她笑道。

很明显的,她并不想与他再说下去,在岔开话题,杜拾儿再次泄气,知道自己的第一次表白心意算是失败了。

不过,杜韵没有直接拒绝他,他便已经很开心了。

“好,我们回家”。

大抵是因为尴尬,又或者不知怎么面对杜拾儿,回去的路上,杜韵一句话也未同杜拾儿说。

二人一路沉默着回去时天已经黑了,一剑阁点了灯,丫鬟早已在屋内摆好了饭。

星四也买回了整整一树糖葫芦。

不过,美味佳肴与糖葫芦,杜韵都吃的索然无味,如同嚼蜡。

杜拾儿大抵是看出了她的拘谨,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同她说了那些话,他放下筷子“阿姐,今日我同你说的那些话,可是吓着你了,或者,惹你生厌了”。

他问得小心,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暗自紧了紧。

杜韵着实不知该如何回答,心想她吓确实是吓着了,可生厌?好似不怎么讨厌。

但她不能承认不讨厌,因为她若说没有,岂不是就等于喜欢吗。

叫她如何回答。

“我吃饱了,你继续吃,时间不早了,我回房了”她迅速丢下筷子起身,还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哈欠,说完逃也似的往门外走。

待她消失在门口,杜拾儿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想杜韵没有直说讨厌,那就是不讨厌吧,幸好。

自那日杜拾儿向杜韵表明了心事后,看向杜韵的目光越发柔和宠溺,从吃食到衣物,他都命令婢女给杜韵最好的。

除过睡觉、练剑之外的时光,他都恨不得寸步不离的跟着杜韵。

其实杜拾儿不过是想,若自己跟杜韵多说说之前的事,她说不定会尽快恢复记忆。

但杜韵,自从明白杜拾儿的心事之后,简直是坐立难安,每每看到杜拾儿,心头都怪异的紧,偏偏他又爱黏着她。

若放在旁人身上,她早就生气发了脾气。

可杜拾儿本就生的好看,偏偏又云淡风轻的乖巧的紧,只是同她说些之前在青云镇上的事,叫她有脾气也发不出来。

她觉得再这样下去,她会憋坏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暗林风波 于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杜韵趁着众人熟睡,草草收拾了个包袱,几件衣服,几钱银子,几个馒头,悄悄背着溜出了一剑阁。

她要去山下蓝月城里透透气。

能找回记忆也说不定。

她原本以为自己出了一剑阁的大门就会被隐在外面的五个影卫抓回去,可那晚,大抵是他们睡着了,她偷了匹马出门下山,一路都未发现半个人影追上来。

林间清风枕明月,骑了一夜的马,等到东方渐白之时,她隐隐看到了远处蓝月城的轮廓。

再穿过眼前的一片便能在城门开启的时候进城,杜韵一扬马鞭加快了速度。

不过,马上抵达城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了身旁树林深处传出了些奇奇怪怪的动静。

刀剑碰撞的声音忽隐忽现的不断传入她的耳中。

有人在林子深处打架?

杜韵瞬间来了兴致。

其实若放在往常,她定然全当不闻,毕竟看热闹是要付出代价的,可她在一剑阁里待的时间太长了,甫一下山便碰到人打架,实在感兴趣的紧。

天色将明,从林深处,刀光剑影,江湖豪杰,快意恩仇。

光想想,她便心头痒痒。

将马拴在一旁的树上,她循声往林子深处走了过去。

没叫她失望,林子深处果然有两伙人在打架。

一伙人穿着墨黑锦衣,长剑泛着寒光,如月光照不到的黑夜,招招致命。

另一伙人也不遑多让,他们平常布衣打扮,虽然脸上覆着面巾看不清面容,但出招比黑衣人还要狠辣。

杜韵躲在树丛后面看的津津有味。

不过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穿布衣那群人里带头的那人出剑极快,她眨眼的功夫,他的长剑刺进了一个黑衣人的喉咙里,然后轻轻一挑,那黑衣人的身体朝她飞了过来。

堪堪落在了她面前的草丛里。

那人喉咙处的窟窿里咕嘟咕嘟的往外冒着血,一双眼睛睁得很大。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与那双死人的眼睛对视。身后莫名一寒,她一个激灵差点惊叫出声。

她简直怀疑那个布衣头领知道她的藏身之处,故意吓唬她,不过那人的身影看起来清瘦如竹,未曾想劲儿还挺大。

须臾之后,那群黑衣人渐渐落了下风,伤亡惨重,仅剩二三人,一看不敌,且战且退的遁入了山林。

晨风拂过,血腥味道浮荡林间,熏得杜韵险些干呕出来。

眼见战局已定,怕再待下去被人发现,她准备离开,可下一秒陡然瞪大了眼睛,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那群布衣人里带头的那个,也就是出剑最快的那人在大获全胜之后扯下了面巾,面无表情的吩咐身边的同伴黑衣人的尸体清点一下。

将明的黛色青天下,少年眉眼冷硬,脸上是不带半分感情的淡漠,赤青黄铜剑薄刃处鲜血正滴滴落下。

虽身穿布衣,却锋利如刀。

杜韵从未见过那样的杜拾儿。

不是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孩子,不是捉着她肩膀忐忑诉说衷肠的温柔少年,而是出剑狠辣仿若浸染江湖多年的老手。

她愣怔的功夫,杜拾儿身旁的几人也扯下了面斤,除过星四之外一剑阁的其余影卫皆在其中。

“禀少主,共十五人,还有两个人逃走了,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可要去追”开口的是星五。

杜韵没想到,星五平日看起来呆呆的,杀起人来也毫不含糊,动作干净利落。

“不用了,留下两个回去传话也好,当年杀我莫府人者,一个都逃不掉”。少年淡淡开口,深沉如海的黑眸里仿若聚起了一团冷焰。

杜韵的印象里,那双眼睛从来都是温柔的,沉静的,甚至与她说话的时候,还会带着一丝怯怯的紧张。

那会像如今一般,冷酷漠然,杀伐果决,拒人于千里之外。

还有什么,杀他莫府人者?她只知他真名莫南浔,好似是个江湖大族的少主。其余的一概不知,他也从未跟她提起过。

她心里大受震动,虽然不知道杜拾儿为何会带着影卫在此与人拼杀,但她知道自己得赶紧离开了。

虽然杜拾儿即使发现了也不会将她怎么样,但她不想被人发现她要逃走,一来,杜拾儿怕是会生气,二来,她可不想被“捉”回去。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事,杜韵正准备离开,便听得杜拾儿淡淡的声音飘了过来

“躲在那里的朋友,热闹看够了该出来了”。

一惊,心道原来早就被发现了,她直起身子拔腿就往林子外跑。

“哪里跑”穿林拂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杜韵不敢回头,跑得更快了,只恨没长八条腿。

终于身后的声音淡了,她想杜拾儿应该是放弃追她了,但她脚下不敢停,一口气跑出了树林。

正待她准备骑马离开的时候才无奈的发现。

她的马不见了!

地上空余一截被人斩断的马缰绳,马不见了。

…………

有人偷了她的马。。。

果然看热闹是要付出代价的,杜韵欲哭无泪。

“怎么黑天半夜里也有人偷马”她低咒一句,只想将那偷马贼找出来狠揍一顿。

索性前面已经离蓝月城不远了,走过去不费多少时间,她看了眼身后渐渐没了声音的树林,急忙快步离开。

树林里,杜拾儿诧异的看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将他去路拦住的星四“你怎么在此处,不是让你留在一剑阁保护阿姐吗”。

星四无奈:“少主,适才在这里偷听的就是杜小姐”。

言外之意,他就是跟着她下山来的。

“什么!”杜拾儿面上闪过一抹懊恼。

星四知道他是在懊恼故意朝杜韵身边扔尸体吓唬她。

随即又见他面露紧张,握剑的手紧了紧问道:“那她是否将我………全看在了眼里”。

星死知道他想问什么,是否有看见他杀人“嗯,不过杜小姐似乎并未害怕,只是有些惊讶,随后怕你发现,便逃走了”。

他答完心里轻叹,到底还是个孩子,想在心喜之人面前留下美好的一面,大抵是没人愿意在喜欢之人面前露出冷酷血腥的一面的。

果然,杜拾儿听她说完后暗自松了口气,不过立马,他就拧眉急道“她如今去了何处,你还不快去追”。语气里忍不住的担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茶楼江湖 “少主莫急,杜小姐不过是去了蓝月城”。星四淡道。

他说完便见杜拾儿收了剑嘱咐几位影卫先行回一剑阁,自己急匆匆的便要往蓝月城去,他急忙将人拦住:

“少主莫急,我斩断了杜小姐拴在树上的马缰,放了马,她如今没有马,走不远的”。

“你大胆”。杜拾儿气道。

众影卫心道星四莫不是吃错了药,还是不知道哪位在眼前这人心里的地位,竟敢戏耍她。

看到杜拾儿生怒,他们同情的看了星四一眼,急忙低头免得被波及。

星四一幅无所谓模样,他神秘兮兮靠近杜拾儿“少主近些日子可是与杜小姐闹了矛盾,我观你二人近几日生疏了不少”。

他一幅“我都知道”的八卦模样叫杜拾儿脸色一红“休得胡说,我二人与你何干”。

众影卫心道星四其人,一定是吃了雄心豹子。

星四剑眉一挑“少主莫生气,属下只是想帮助少主罢了,想着借此机会叫杜小姐知晓少主你的好”。

他话说的模棱两可,不过本就情窦初开毫无经验正不知该如何与杜韵相处的杜拾儿一听就来了些兴致,他轻咳一声将星四唤到一旁“你有何办法”。

有何办法叫她阿姐不再躲着他,能如在青云镇中一样亲近他。

众影卫立即朝星四投去“敬佩”的目光。

管闲事,做月老,竟做到了小少主身上。

不过却在想,还是星四脑子活泛,鬼主意多,知道做什么事能讨好少主。

那边,星四俯身杜拾儿耳边嘀咕几句,杜拾儿先是眼睛一亮,后又皱眉“此办法恐怕不妥,且不说会将阿姐置于危险之中,若被她知道了,必定会责怪我的”。

星四摇头笑道:“少主放心,属下一定会暗中保护好杜小姐,如今她没了马,想必走不远,属下立即追上去,

又或者少主若是不放心,亲自去也行,只是记住一点,不到迫不得已之时,切不可出现”。

他说完,杜拾儿思考了一会儿摇头“你去吧,我怕我去撑不过半日就想见她”。

此话说的颇为无奈,星四心中叹息,果然与他心里想的一样。

“少主放心,一旦时机成熟,属下一定传信于少主”语罢转身离开。

杜拾儿看着星四飞身出了树林,又望了眼蓝月城的方向,嘴角抿了抿,似有些难过“阿姐,你为何要逃走呢”。他兀自呢喃。

天色大亮的时候杜韵终于走到了蓝月城城门口,她站定喘了两口气,而后将背上包袱紧了紧,神清气爽的进了城。

正逢城中早市,两条街道上热闹非凡,有熙熙攘攘的百姓,有叫卖忙碌的货郎,杜韵目不暇接,瞧的兴致勃勃,只叹没有早些下山来玩耍。

巡视一周,目光被一冒着热气的馄饨摊吸引了,摸摸肚子,杜韵开心的过去寻了处空桌坐下“老伯,来一碗馄饨”。。

“好嘞”卖馄饨的老人迅速做好一碗亲自送了过去,正待放下碗离开,目光不经意在杜韵脸上一扫,随即惊道“小姑娘,是你呀,许久不见了,你那堂哥可寻到了?”。

杜韵被问的一阵懵怔“老伯认识我”。

卖馄饨的老人正是上次给她指路来凤客栈的那位,见她似是不记得自己了,和蔼一笑,将之前她在摊前吃馄饨又朝自己打听黑衣侍卫寻堂哥的事说了出来。

没想到蓝月城里还真有人认识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杜韵激动的开口问老人来凤客栈可是在槐树巷里。

老人点头。

她心中大喜,猜测那位堂哥她许是没寻到,她记得杜拾儿说她被人刺杀在槐树巷,想必她是在去来凤客栈寻堂哥的途中被人刺了一剑。

“不瞒老伯,我上次本欲去寻可中途有些急事离开了一趟蓝月城,只是不知如今那群黑衣人还在不在来凤客栈”。

她若是真有堂哥,反正无聊,不若去寻寻。

老者摸着下巴想了想“近期这城中的黑衣人少了一些,可时不时还有几个来老汉这馄饨摊吃上几碗,我不知你说的那位堂哥是否还在,你可去碰碰运气”。

杜韵急忙道谢,慢悠悠的吃完馄饨,她顺着老人之指路的方向往槐树巷去了。

她走后,星四从暗处走出来,剑眉拧的有些深,心中思量要不要将杜韵有个堂哥,现在要去寻堂哥的事告诉杜拾儿。

又一想,杜韵要是真有个亲人团聚,杜拾儿大抵也会高兴的。

于是他提了口气继续跟上了杜韵。

杜韵走走停停,买了不少小玩意儿,只是还不待走到槐树巷目光又被路边一说书的茶馆吸引了去。

茶馆楼高两层,其内露天,二楼白纱飘飘,应当是专门为那些不与人见的显贵之人所设,一楼露天堂下支着张方桌,面前端坐一长袍老者。

惊堂镇尺一拍,下方立马聚集起了一群兴致勃勃的普通百姓。

杜韵最爱听书,见状急忙寻了处空位坐下将包袱往旁边随意一扔,要了壶碧螺春认真听了起来。

青花杯中半点绿,沉沉浮浮不由人。

堂前说书人将花白胡须一捋“诸位今日要听什么”。

“不如说些江湖趣闻来听听”人群中有人高喊,老者抚须应下。

杜韵呷一口茶,心道甚好。

“那老夫便讲讲这四大家族近日发生之事如何?”

“先生莫胡说,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四大家族,莫家早就消失于江湖,还有何新鲜事可讲”堂下有百姓奇道。

说书先生闻言抚须一笑故作神秘“莫急,且往下听就是”。

杜韵暗自翻翻眼皮小声嘟囔“惯会装神弄鬼”。

茶楼暗处抱剑斜靠在朱红廊柱上的男子望着堂上先生和堂下兴致勃勃的众人,眸光渐冷。

“先说淮阳杜家,近日发生了几件了不得的大事,其一,想必诸位都听说过,那就是杜家家主之位易主,杜家先由现由毒医美人之女杜韵掌管……”。

说书先生说到此处忽被堂下一人打断“不过是个忤逆谋权野心勃勃的女子,罔顾人伦,连自己的父亲都敢迫害,不提也罢”。

杜韵喝茶的手一顿,心中闪过一抹怪异。

胸口莫名其妙的起了一团火,不过接着往下听,那火又渐渐熄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江 杜 对立 “话虽如此,可听闻那姑娘是因为幼时被赶出杜家,流落江湖八载,归家之后才有此举,倒也情有可原,

再者,听闻她小小年纪,毒医两绝,医毒大会打败数人刻姓名于白玉医台上,是个奇才,做一门之主,绰绰有余”。另一人叹道。

“没错,又听闻她接手杜家之后带领医毒二门长老研制出木偶蛊的解药,免费赠与江湖人士,倒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旁的人又附和一句。

底下人叽叽喳喳你来我往的讨论杜家家主到底是何人,堂上说书老者笑而不语,杜韵在旁安静的听着,心中的怪异不断涌出,面上似惊讶,又似欣慰。

惊奇于众人口中女子的经历,欣慰于飘渺江湖,是非曲直,自有人分的清。“别吵了,且听先生说”半晌之后她见众人还在喋喋不休的争论,掏了掏耳朵懒散道,众人这才安静了下去。

“这第二件大事便是听闻前些日子新家主杜韵在外遇刺身亡,如今杜家由她自外面带回的义弟暂为掌管”。

人群中再一次炸开了锅,有人质疑消息真假,有人拍手赞一句死的好,有人唏嘘不已叹一句世事无常,江湖上自此便少一位毒医圣手,有人羡慕那位义弟莫名平步青云。

杜韵修长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瞪一眼那先生“倒是个会讲故事的,一波三折”。再轻叹一句天妒红颜,心里有点可惜。

“快将第三件事说来听听”有人催促。

说书先生呷了口茶理了理胡须,不急不缓道“这第三件事便与江家有关,听闻杜家家主灵柩回府那日,江家少主前去吊唁,立于棺前许久,神情哀痛,失魂落魄,遂将亲手所锻揽雪剑放入棺中赠予亡人”。

“你说这江家少主是不是心悦杜家家主,听闻两人皆生的人中龙凤,倒也是郎才女貌,身份也般配,可谓门当户对,若杜家主还活着,未免不会成就一对佳话”

“可惜如今佳人已逝”。

百姓最爱听此种缠绵哀婉的情爱之事,只言片语便能生生想象出一部话本子来。

堂前纷杂,杜韵杯中茶水已颠出却浑然不觉,思及说书人那句神情哀痛,失魂落魄,只觉心中闷痛难当。

她急忙往嘴里灌了几口热茶,烫的喉口一阵烧灼才将那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了下去。

刚镇定下去便听有人高声道“先生,这等捕风捉影的花事怎算得上大事”。

那先生也不恼,继续笑道“这第三件大事便是淮阳杜家与岭南江家结仇对立”。

“此话怎样,杜江两家素来少有来往,又有前面江少主心悦杜家主一事,又怎会突然对立,快快说来”众人兴致继续高涨。

“听闻那江家少主离抵达淮阳不久后江家家主江北承竟也带着侍卫抵达了杜家”。众人忙问他可也是去吊唁的,说书先生摇头“要人”,众人又问要的何人,说书人答“江琴”。

堂下一阵惊呼“听闻江琴乃前家主公孙烈的爱妾,与那江家又有何关系”。

“诸位有所不知,江琴实则是江家主的亲妹妹,多年前因与家中不合出走江湖,整个江家遍寻不回皆以为她早已死去,谁知竟不知如何因缘际会的成了杜家的夫人”。

“那这又与两家不合对立有何关系”。

杜韵也竖起了耳朵。

“听闻杜韵义弟言是江琴派人刺杀了其姐,一怒之下要斩杀江琴,江家主是赶去救人的,至于他为何会突然知道妹妹在杜家又正遭杀机就不得而知,

只知他赶到那日江琴刚刚生产,她堪堪从少年剑将人救下,并要将其带走,杜韵义弟不肯,执意要杀人,被江家主打了一掌,吐血倒地昏死过去。

杜家毒医二门长老见状大怒,言江家欺人太甚,杜江两家随即起了冲突,最后江家主拼尽全力还是将江琴与其所生之子救了出去,杜家遂放出话去,自此与岭南江家势不两立”。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杜韵秀眉紧皱,端杯的手不觉握紧,心中莫名又涌出一团火气“敢问先生,那被江家主打伤的少年可好”她忽然高声询问。

众人看她一眼,不明所以。

说书先生摇头答了句不知,唤来杜韵一句冷哼,众人责她放肆无礼,她心中邪火起怒而摔杯。

众人见状只当她是哪家蛮横娇惯的小姐,不做理会继续听书,说书人也不在意继续讲起江家。

“江家的大事亦有三,适才为其一,其二,听闻江家少主自淮阳回到江月山庄后忽然将在外执行任务的密语阁第一杀手红凝召回,不为别的,只为处死她”。

“为何,红凝武功了得,又自小长在密语阁,为江家立了不少大功,在江家地位不低,江少主为何突然要杀她”。

“传言她犯下大错,说了不该说的话,杀了个不能杀的人,触犯了江少主的逆鳞,引得他勃然大怒”说书人淡道。

“那可是真杀了?倒是可惜了那么一个冷美人”人群中有人惋惜一叹。

说书人煞有介事的抚须摇头“江家主自然不会放任自己的左膀右臂被杀,他命江少主放了红凝,江少主不应又不能忤逆父亲,听闻最后虽饶了红凝的死罪却亲手打了她六十戒鞭,生生将一个美人打的遍体鳞伤浑身是血,

翌日,不知又因何事与其父大吵了一架,带人离开了江月山庄,不知去向”。

百姓趣道这江家父子两竟都是硬脾气的犟人。

杜韵听着心里头又升起些异样,她摸了摸胸口,那里隐约有些臌胀。

故事里的男子深情,冷酷,倔强,她忽然想去见见。

“我今日莫不是病了”她喟叹,为何听别人的故事反应会如此大,急急忙忙忙灌了几口凉了的茶水才慢慢平复下去。

堂上先生口沫横飞的江起了第三件大事。

“听闻江家近期派出密语阁数名影卫在江湖上追杀一位少年,而那少年便是临川莫家的遗孤名唤莫南浔”。

说书人说完,杜韵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堂下第三次炸锅“听闻莫家当年满门被屠,竟还有个活口,可江家好端端又为何要追杀那小儿”。

大家伙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只觉今日这书听的精彩纷呈,谁都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杜韵端着茶杯的手狠狠抖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再遇不识 杜韵在想那说书人所说的莫南浔跟她认识的莫南浔可是同一人。

正待想便听说书人继续道“听说那少年剑挑数名密语阁杀手,誓要杀尽密语阁之人,如此狠辣决绝,想必与当年灭门案有关,

如今江湖上已有流言,莫家灭门是江家为之,莫家小儿命不该绝,当年被人救下,不知从何处习得一身高超本领,如今回来复仇”。

镇堂惊木重重一拍,韵猛地想起早上在丛林里看到的景象,随即确定说书人口中所说就是杜拾儿。

失忆以来,她头一次听说杜拾儿的身世,未曾想会那般惨痛。

想起他在自己面前总是面带笑意,乖巧温柔,实则身负血海深仇,心底微痛,杜韵瞬间对拾儿生出了无限的怜惜。

至于那江家少主,因着杜拾儿的缘故,她忽然不想见了。

抱剑立在暗处的星四将目光落在杜韵脸上,见她神色痛惜,周身的冷意去了几分,心下稍安。

堂前人声鼎沸,众说纷纭,杜韵为自己添了杯茶,眉眼低敛,似有心事。

待堂上声音小了下去,说书先生才重新捋了把胡须换上副笑脸“接下来我们讲讲这宁安柳家.......”。

“柳家向来不参与江湖斗争,只做生意,有何趣事,莫不是那柳家家主柳放廉又娶了房老婆,老牛吃嫩草”。

有人打断说书先生,堂下立即一阵哄笑。

说书先生摆摆手“无关柳家主,而是与柳少主有关,乃一桩道听途说的风月事罢了”。

“听闻柳家少主眉目出尘,若山间清风,夜里皓月,不过却与那江家少主一样是个寡情淡欲之人,年方已至二十还不曾娶妻生子,他能有何风月之事”众人不信。

杜韵觉得无聊,正待起身便听得那先生笑说柳家之事还与杜家有关,她顿了顿,又坐好。

说书人言杜家家主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到宁安那日,柳家少主惊怒之下吐了一口血晕倒在地,昏迷了三日才醒来,吓坏了柳府一众人,醒来之后不顾身体有恙当即策马赶往淮阳。

后来之事,便不知道了。

百姓惊奇于柳家少主竟也心悦杜家家主,而杜韵只感觉入喉的茶水越来越苦涩难耐。

可上好的碧螺春,即便放凉了,也不该是那般滋味。

旁人听书听的津津有味,她听书,听的满心酸苦愁闷,好似那故事就发生在她身上一样。“无聊,无聊”她长舒一口气起身准备离开,手往旁边一摸去拿包袱……。

包袱不见了!

心下大惊,她忙起身在周围看了一圈,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她的包袱,只剩下张适才走在路上买的年画娃娃的童子面具孤零零躺在小茶桌下。

捞起童子面具,她招来一跑堂小厮,问可见着有小贼偷了她的包袱,那小厮正忙活的紧,被她捞住不耐烦的回了几句不曾见着,人多手杂处谁叫她不看好自己的包袱,然后丢下她离开。

她心中正郁闷,被这样一闹,火气瞬间被点着,黑天半夜被偷马,青天白日里被偷包袱,眼睛扫过堂下看谁都像贼,她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小茶桌,

“哪个蟊贼敢偷本姑娘的包袱,赶紧将包袱送上来,否则别怪本姑娘不客气”。

堂下顿时安静的落针可闻,大家面面相觑,又看向她。

半晌之后。

杜韵被众人赶出了茶馆。

“去去去,哪里来的骄横小姐,当这里是何地方,也敢来叫嚣撒野,快走,快走”楼里伙计站在门口趾高气扬的呵斥。

杜韵手里提着童子面具,孤零零的站在茶馆门口,气冲冲的想等她回了一剑阁,定要叫她家拾儿下山来给他报仇,然后离开了茶馆。

她刚离开,站在门口的伙计不知怎的就从台阶上摔了下去,狗啃泥的姿势,摔的鼻血糊了一脸。

至于杜韵,抬眼看了眼已到晌午的天色,摸了摸肚子,心想得赶紧去找她堂哥了,于是急急忙忙去了槐树巷的来凤客栈。

半下午的时候,她垂头丧气的出了来凤客栈,眼眶微微发红。

她去了来凤客栈找到了卖馄饨老伯说的黑衣人,但那些人里根本没有认识她的人,还凶神恶煞的将她赶了出来。

原本是下山来找乐子的,没成想诸事不顺,一时间杜韵竟十分想念听话又温柔的杜拾儿。

她本想回一剑阁去,可一想到这般狼狈而回岂不是丢人,要被杜拾儿笑话死的,她咬咬牙将仅剩的童子面具往脸上一扣往槐树巷外走。

至于为何要带面具,在杜韵心里,蓝月城里恶人太多,民风彪悍,她算是见识到了,她又生的貌美,万一遇到歹徒,她一介小女子还是谨慎些好。

出走槐树巷,天色已近黄昏,看了眼远处敬凡山顶日头欲坠,再听着自己早已饿的咕咕直叫的肚子,她越发垂头丧气。

只是她着实太过倒霉,本本分分走个路,都要撞到旁人身上,被撞的人纹丝未动,反倒是她被弹到了地上。

气煞她也,她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屁股,欲与那人理论几句,一抬头,却怔住了。

她面前站着三个男子,身形挺拔高大,皆穿黑衣,腰间佩剑。

中间那位领口处绣着缂金丝的寒梅,瞧着尊贵无比,脸上覆着半展白玉面具,面具下一双清冷如寒月的眼睛正看着她。

“走路没长眼睛吗”她脱口而出。

一出口便后悔,眼前几人一看就是她惹不起的,只怪她口比心快。

果见那面前男子眼里划过一抹不悦,他身旁一眼大如牛的少年立即嚷道“好无赖的小姑娘,分明是你走路低头,撞到了我家少主身上,如今还敢口出狂言”。

杜韵有些害怕,后退了一步,她这一天受了不少委屈,偏偏不想开口道歉,她执拗的站在原地,不愿道歉,也不敢离开,半晌眼泪不争气的滚了下去。

她想,幸亏她带着面具,不然,还叫人看了笑话。

“算了,走吧”半晌才听那被叫做少主的人淡道,而后带着人越过她离开了。

杜韵本该松一口气离开的,可心里却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她的目光不自主的回头去追寻那抹黑色的身影。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脚步已经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心尖宠溺 不远处跟着杜韵的星四先是看见黑衣人变了脸色,再看到杜韵竟跟了上去大惊,拔步急追了上去。

只是那边杜韵跟了几步之后,猛地停下了步子。

她愣愣的站在街头,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去追别人。

看着那抹黑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人群中,她才回过神,叹了口气,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星四暗自松了口气,而后他的目光落在走远的三人身上,忽而勾唇一笑“倒是会送上门来”,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弹放入了天空。

“少主,那小姑娘适才像是要跟上来”人群中,沐风朝后面看了一眼,见没了杜韵的身影才笑道。

“少主,你不觉得那小姑娘说话的语调与杜小姐有些相似吗”间青也往身后瞥了一眼。

前面走着的男人忽然停下了步子,只一瞬,他又抬步往前,只是周身比先前清寒了不少。

间青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自得知杜韵未死后,他们本欲即刻赶来蓝月城,可中间江杜两家发生了些事,耽搁了几日,之后马不停蹄赶往蓝月城,今日才堪堪赶到。

虽然他们夜以继日的赶路,但间青知道眼前人,依旧急的不得了。

沐风凉凉瞥一眼间青压低声音“刚才那个若是她,怎会不认得我们?”。间青挠了挠头干笑“你说的有道理”。

然后忙对江临枫道“少主莫急,人若真的在城里,一定会找到的,说不定今日,我们就会有杜家主的消息”。

他本想安慰几句,谁知江临枫听罢,脸色更差了。

沐风暗自摇头,间青赶忙闭嘴。

夕阳将人影拉的修长,杜韵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便觉腹中饥饿难耐,路两旁各处都是热气腾腾,食味飘香,她馋的不得了,可惜身上半纹钱都无,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站在一卖包子的摊铺前看了许久她终于鼓足勇气上前询问那卖包子的小哥,能否先赊两个给她。

“去去去,没钱还想吃包子”那人一脸鄙夷的驱赶她。

杜韵委屈万分,但只能捂着肚子离开了包子摊。

跟在他身后的星四看着杜韵颓丧可怜的背影,有些着急“小少主啊,你怎么还不来”他叹。

反正也无钱住店,杜韵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天色黛青之时她走到了护城河边。

夜色将至,河边翠树相依,有三三两两的百姓在放灯,她走过去寻了处空石头坐下,呆呆的望着河面飘荡的花灯。

“小姑娘,今夜是十五,蓝月城里放河灯祈福的日子,可要放上一盏河灯”。

杜韵抬头,面前不知何时来了个卖河灯的老奶奶。

“奶奶,我没有钱,你去别处卖吧”她有气无力道。

老人见她垂头丧气,和蔼一笑“不妨事,你若实在没钱,我便送你一盏”语罢从篮子里取了展兔子河灯递了过去。

杜韵一怔“这不妥,我没有钱给你”她摇头,目光却落在眼前精巧讨喜的小兔河灯上没有离开。

“不妨事,你若真的过意不去,不若……不若就将你手里的童子面具给我,我家中正好有一顽孙,可拿回去与他玩耍”老人将河灯放到她怀中。

杜韵想了想将手里的童子面具给了老人。

来凤客栈上房内,江临枫端坐上首,底下恭谨的跪着一排影卫,屋内气氛肃杀。

红凝的事影卫们都已听说,江临枫突然到来,将他们都吓的不轻,江临枫不说话,他们便动也不敢动。

喝完半展茶,江临枫才着他们起身。

而后间青将怀中的画像分发给了众人“画上女子,乃……乃少主未婚妻,就在这蓝月城中,速速去找,找到了即刻来报,不得吓着,不得伤着”。

他说完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江临枫,见他面上露出了些许柔和,暗道自己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画上女子正是杜韵,恰好下午来找过“堂哥”影卫中有几人是见过的,他们看到画像脸色骤变“禀少主……这位姑娘……看着甚是眼熟,下午……下午好像来过客栈”。其中一人大着胆子道。

话音刚落江临枫已经掠到了他面前睫毛微颤“怎么回事?”。

“下午有个姑娘来客栈里找到我等,说自己叫杜云亭,还非说我们之中有她堂哥……我们见她胡搅蛮缠,便……便将人赶了出去”见江临枫冷了脸,影卫咽了口唾沫将剩下的话说完:

“那姑娘具体样貌属下记不清了,只感觉与画上人极其相似,还有,她手里提了个年画娃娃的童子面具”。

“下午撞了少主那姑娘……”,间青瞳孔震动朝沐风激动道,转头又急问影卫那人可是穿了件绯色的外衫,童子面具上可是画着笑面红腮男童。

影卫忖了忖点头。

他话音刚落,江临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沐风与间青相看一眼急忙跟上,再命屋内影卫分头去找。

护城河边,灯影绰约,在石头上坐了半晌的杜韵最终还是走到了河边将兔子灯点燃小心的放进了河中。

肚子饿的咕咕叫,身子也因为河边吹起的夜风开始泛凉,旁人都求身体康健,国泰民安,天赐良缘,她满脸无奈的朝兔子河灯道“小白兔,我不贪心,只求今夜不饿肚子,不露宿街头,只求我的拾儿明日能来找我”。

好巧不巧的,她刚许完愿,河面就起了一阵狂风,她的兔子河灯被风吹的一歪,灯灭了,灯身也往开始往水下沉。

“老天耍我”她不满叫了声,下意识躬身去捞河灯,只是那河灯已经飘远,她猛地伸手反而引得身子一晃径直往河里栽了下去。

她闭着眼想,大抵没有比她更倒霉的人了。

只是下一秒她的腰便被人揽住,轻轻往后一收,她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阿姐,我来了”。

熟悉的温柔声音,她惊魂甫定,急忙回头看。

一城灯火里,少年棱角分明,嘴角挂着一抹宠溺的笑意,沉静的眼底却藏着说不出的担忧,放在她腰上的手微微发烫。

“你……你怎么来了”杜韵瞠目结舌,只是翘起的嘴角却暴露了她的惊喜。

“阿姐适才朝小兔子许了愿,要见我,我听见了,便来了”少年语罢变戏法般拿出一个纸包举到杜韵眼前“这里都是阿姐最爱吃的,有肉包子,卤鸡腿,还有糖葫芦”他如数家珍,笑意比身后的灯火还要明亮。

“拾儿”杜韵忽然哭着抱住了杜拾儿。

她一天里所受的委屈只因少年的温柔再也藏匿不住。

他的瞳孔深沉,一半藏了江湖恩怨,血海深仇,令一半藏着的是只愿意给她的温柔。

叫她如何不感动。

杜拾儿忽然被杜韵抱住,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甚至是惊慌失措,不过感受着胸口处传来的夹杂着啜泣的浅浅呼吸声,他逐渐镇定,

顿了顿,双手揽住杜韵“阿姐,只要你愿意,我会一辈子陪在你身边的”他附身她耳边轻语。

河灯顺水飘荡,星星点点。

周围时不时传来几声放灯男女明快的笑声,大抵是眼前的夜色太美,杜韵的心脏因为少年那句耳语,狠狠颤了一下。

一抹异样急速划过心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狭路相逢 夜再深一些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开始稀疏,护城河边放花灯的百姓也寥寥无几,只剩下展展河灯在水面上飘飘荡荡,忽明忽暗。

一手挽竹篮的老妇拄着拐杖慢慢的顺着河边的碎石小路上往回走。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群黑衣人将她团团围住,老妇一惊,跌到了路边,篮子里的花灯滚落了一地。

黑衣人里为首的男子目光落在老妇篮子边缘挂着的一张童子面具上,眉心颤了颤走过去将老妇扶起来“无意惊扰,只想问你手上童子面具何处来的”。

老妇惊魂甫定,闻言急忙颤颤巍巍道面具从一个姑娘处换来的。

黑衣男子听罢面上一喜忙问那姑娘何在,老妇转身在河边张望了一番摇头说那姑娘适才还在河边放灯,如今怕是同心爱之人离开了。

“心爱之人?”男子的声音忽而沉了下去。

老妇被他身上的冷意吓到,想了想又道“天色昏暗,老妇人眼神昏聩想必看的不清楚,只看到那姑娘先前一个人在河边放灯,险些掉下河去,

幸亏来了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将她揽住,那姑娘不知为何,见到少年便哭着将他抱住,两个人又说了好大一会儿话,然后便骑马走了”。

老妇人暗自絮叨,黑衣男子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

“少年韫棣可是来了蓝月城”他转身问身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一黑一白两位侍卫。

“不曾听闻”半晌,那穿白衣的侍卫才敢开口。

话音刚落男子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画来展开至老妇人面前“你所见女子可是此人”,语气里含着一丝小心翼翼。

妇人靠近仔细的辨了辨点头“正是这个姑娘”。

男子似是松了口气,可眼里的晦暗却更深沉“可否说的再具体些,那少年是何模样,他们后来往何处去了”。

妇人心里害怕想尽快归家,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说听那姑娘叫了少年一句“拾儿”,两人骑马好像往西去了。

男子听见那句“拾儿”,顿了一瞬,随即朝身后扬手让侍卫们放人,老妇人见状赶忙离开,不过走了几步却折了回去,她解下童子面具“这面具,不如就给你吧”。将面具放到男子手里后匆匆离开了河岸。

不过,男子看着手中的童子面具,面色并未好上分毫。

“拾儿,可是她那日在城中找的杜拾儿?此人到底是何身份”江临枫问身边的沐风,但其实他的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杜家主当年在青云镇收养过一命男童,取名杜拾儿,我们当年追杀莫南浔至青云镇后失手,后遇见杜韵将我们引到了河边……若不出差错,那名叫杜拾儿的少年……应该就是莫南浔……”沐风看着江临枫越来越冷郁的神情,将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他们之前查过杜韵的底细,所以知晓杜拾儿,只是从未将他跟莫家遗孤联想到一处去。

河边的风荡起江临枫墨色的衣袍,半分尘世烟火都沾染不了,他淡淡开口,“所以她当年骗了我们,救了那孩子”。

沐风没有说话。

又听他道“当年她不知情,可如今以她的聪慧,怕是早已猜出了那孩子的身份,为何……为何还要前来相救,若她一个月前不来蓝月,也不至于遭此杀劫”。他面露疑惑,似是不解杜韵为何要如此做。

“难道那孩子对她来说,竟那般重要”重要到千里迢迢也要相救,重要到要与他对立。

江临枫垂在袖袍里的双手慢慢握紧。

“听闻杜家主收养个那孩子整整四年,人非草木,她应该是不忍心那孩子被我们杀死,才来救他,少主莫要多想”。沐风开口。

“对对对,如今重要的应该是先将杜家主找到”间青在一旁附和。

江临枫敛起心思,将童子面具收进袖中,看了眼老妇所指两人离去的西方“此处往西便出了西城门,城外是何地?”。

一名在蓝月城中待得时间比较长的影卫立即答道“城外往西不足十里便是敬凡山”。

“我们适才已将城中都搜查了一遍并未遇见二人,想必他们是出城了”。沐风分析。

“早上派到西城外探查的一股影卫遭到了伏击,正是那小儿所为,如此说来,他应该就藏匿在西城外”间青补充道。

“去敬凡山”江临枫下令。

翻身上马,迎着寒凉的十月夜风,众人立即往西城外驶去,墨黑衣裳寒光剑,踏碎一地月光。

一剑阁,回廊里风灯随着山间夜风轻轻摇摆,回廊外穹顶月正明,将院子的青石地板照的雪白。

五名影卫正恭敬的站在院子中央,面色严肃,手里握着的长剑已经蓄势待发,大抵已经知道稍后会迎来一场恶战。

“少主,当真不告诉杜小姐”星四朝杜拾儿身后杜韵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有些担心。

“不必,若告诉她我们去杀人,阿姐会担心的”少年面目沉静,背后一柄赤青黄铜剑在月光下透着几分冷冽。

“未曾想那江家少主回亲自送上门来,老天真是开眼,只是他身边高手无数,我们只有五人,此去定要小心行事”。星五虽叫大家小心,语气却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剩下三名影卫也是一副跃跃欲试之态“我等在这一剑阁中数年,今晚就好好打他一场,密语阁的影卫,能杀他几个算几个,若不幸身死,全当报了南宫先生的养育之恩,若能杀了那江家少主,更是最好不过”。

杜拾儿心里感动,朝众人鞠了一躬,而后将背后的剑取下来提在手中,神情逐渐肃杀。

大门口挑着灯的老人将门打开“少主,马已经备好了”

“星五,你留下来帮我照看阿姐”即将上马的杜拾儿忽然开口,目光穿过院子落在杜韵的房门上,眼底藏着温柔。

星五怔住,张嘴就要拒绝,下一秒被杜拾儿打断“不得违命,保护好这一剑阁里的妇孺老少”。语罢不等星五回话带着剩下四名影卫策马离开。

马蹄声渐远,直到周围夜色恢复宁静,星五才一个飞身掠回隐在了树上。

其实他心里明白,他为何会被留下,不过是因为他的轻功最好,少年叫他保护老弱妇孺,但实则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房内酣睡的女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山林围杀 深山夜色幽寂,少年人快马而下,一路惊起无数倦鸟,直至山脚处,马骤停。

月光隐匿入云层,周围林飒飒,狭路相逢。

江临枫与杜拾儿大抵都没料想道会突然相遇,白石山道上两队人马皆蓄势待发的冷凝着对方,连马都感受到了凛冽的肃杀之气,不安的打着鼻鼾。

“你就是莫南浔”江临枫率先开口。他虽未亲眼见过杜拾儿,但当他迎面策马而来时他还是一眼将人认了出来。

“临川莫家莫山飞之子莫南浔,江少主,别来无恙”杜拾儿语气虽冷却十分坚定,月光照在他玉白的脸上,显出几分书生少年般的清俊,可那一双冷眸里凛冽的杀意已经不加掩饰。

江临枫握在剑上的手动了动“莫南浔,我只问你,杜韵呢”。

“少主,莫要与他们废话,正好碰上,今夜就取了他们的狗命来慰藉莫家白余口人的在天之灵”杜拾儿身旁的星四拔出了剑。

“哼,大言不惭,当年青云镇上,有杜韵救你,任你逃过一命,今日,我看谁还能来救你”间青亦拔出了剑,目光紧紧锁着杜拾儿。

杜拾儿拧眉心里在想间青说的那个杜韵是谁,还不待他想通便听见江临枫淡道:

“杜韵,也叫杜云亭,我的未婚妻,告诉我她在何处”。

瞳孔剧震“你胡说”杜拾儿脱口而出。下一秒,他看着一身墨黑锦衣端坐马上面若寒冰的男子,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话:

“不知道,我记忆全无,脑中一片空荡,可偏偏心底有个影子一闪而过,他似是穿着黑衣,我看不清他的面貌,却感觉得到那团影子如冰山般孤寒”。脸色煞白。“你胡说”他愤然。

“哼,你可知她是谁,她是淮阳杜家的家主杜韵”江临枫继续开口。

杜拾儿彻底变了脸色“怎么可能,阿姐曾告诉我她无父无母,同我一样是个孤儿,怎会是淮阳杜家的家主”。

江临枫嗤笑,言他若是不信自可拿着杜韵的画像去淮阳一查便知,又或许不用去淮阳,去蓝月城中一问便知,如今杜家前来蓝月城寻人的侍卫兴许还没有走。

他脸上的自信与镇定刺痛了杜拾儿,他信了,因为他知道江临枫没必要骗他,脑海中接二连三的闪现出当年在青云镇时杜韵说过的话。

提到淮阳杜家,她又惊又怒。

记得有一次他问起她是否与淮阳杜家有关,她模棱两可的答了一句都姓杜,说不定还是亲戚,要不要带他去打打秋风。

原来,她真的与杜家有关。

“呵呵,看你这表情,看来是已经知道杜家……”.

“住口”杜拾儿忽然怒吼。

他觉得自己心里某处开始坍塌,塌陷处连着骨血,扯得他筋骨皆疼,高阳坠落,灼的他心肺难宁。

“既如此,告诉我她在何处,我带她走,今日且先饶你一命”。

杜拾儿听见江临枫的话,肩膀一僵“休想”他再次脱口而出。

身后星四默默叹息,“杜韵”的故事,她在茶楼里恰好听过,只叹一句造化弄人,又恨对面男子怕是故意说出一番话来搅扰杜拾儿的心绪。

他驱马上前握住杜拾儿的手“少主,莫要听他胡说,杜小姐还在家中等你回去,你二人不是约定好明日要去崖上看日出吗”。

那句杜韵还在家中等他归家让杜拾儿纷乱不宁的心绪渐渐安定了下去,没错,无论事实如何,他总要亲口问问她阿姐。

“莫要东拉西扯,我莫家之仇,今日必须报,你们,今日都得死”杜拾儿陡然拔出赤青黄铜剑飞身朝江临枫攻了过去。

风乍起,刀光剑影,打斗声瞬间刺穿了寂静的长夜。

一剑阁的厢房内,安神香丝丝袅袅,可杜韵睡得并不安稳,她坠入了一个深沉的梦境里。

梦里杜拾儿带她去落霞崖顶看日出,可她一转身,杜拾儿却满身是血的从百尺高崖上坠了下去,她惊慌失措的伸手去捞。

堪堪捞住,身后却走出一黑衣男子,那男子亦满身是血,他提剑朝她走来,面若寒冰。

她急忙唤他帮忙,谁知他不但没有帮忙反而一剑刺穿了杜拾儿的胸膛,任由他坠下了崖去。

“拾儿……”杜韵大叫一声从梦靥里醒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满脸的湿汗,些许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已是后半夜了。

心里有些不安,她迅速下床穿上鞋,点了灯,拉开门去了杜拾儿房间,敲了半晌门无人应,她一咬牙推开门冲了进去。

瞬息之后惊慌失措的跑来出来“影卫何在”她朝空旷的院内大喊。

无人应答,想到那个梦,杜韵的心脏往下一坠“影卫何在”她又喊了一声,夹杂着急怒。

星五从树上跳了下来跪在她面前“杜小姐有何吩咐”。

“怎么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呢,南浔跟其他影卫呢”。

星五不答。

“说”杜韵居高临下的睨着星五,眉眼间忽然露出星五从未见过的威严。

星五一怔“下山去了,有些事要做”。

“去杀人了是不是”杜韵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星五见她神色担忧,劝解道“杜小姐莫急,少主他剑术高超,又有四名影卫保护,不会有事的”。

杜韵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折身回了房间,星五见状松了一口气正待离开,却见杜韵又出来了,她已将衣服穿好,手里还提了把女子用剑“我梦中南浔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星五,带我去找他”她命令。

星五本想说一句做梦而已,但看着杜韵眼底的坚定与固执,最终点了头,迅速从后院牵来马匹带着杜韵下山。

其实他也担心的不得了。

星五带着杜韵找到杜拾儿的时候,他正被数名影卫围在中间,衣衫上沾了大片的血迹,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一剑阁的其他影卫也正与人打斗,身上早已带伤。

星五见状,面色一紧,将她安置在安全处迅速加入了战局。

正与人酣战的杜拾儿余光瞥见星五,随即惊怒“你怎么来了,阿姐呢”。他一急,剑气便卸去了几分。

不远处的江临枫正待寻杜拾儿的破绽,见状,唇角一勾,飞身掠起长剑朝杜拾儿的后心刺了过去。

“不要啊”那一幕正好落在杜韵眼中,她肝胆欲碎,不管不顾的冲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带她离开 拔剑欲刺向杜拾儿的江临枫听见杜韵的声音,怔忪了一瞬,余光过处,杜韵已经冲到了离二人不远的地方,他紧绷的脸色松动了开来。

似是惊喜于她突然出现,只是刀光剑影之间,见她毛毛躁躁的冲过来,他正欲开口叫她躲开,可杜韵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面前的少年,惊慌失措,哪里有半分是放在他身上的,竟连他看都未看一眼。

江临枫胸口发闷,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杜韵”,他不满的唤了一句,然后收起剑飞身落到了她面前。

杜韵见杜拾儿脱险,正松了口气,下一秒却见那黑衣男子朝她气势汹汹的飞了过来,她大惊,下意识拔出手里的剑伸手去挡。

剑是杜拾儿闲来无事时锻给她的,叫她带着防身,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江临枫看见她的动作,又是一怔“杜韵你……”,他似是被气着了,长剑一挥杜韵手里的剑便被打落在地,杜韵也被他挥剑的力气震的往后退去,江临枫见她满脸惊吓,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捞住。

“你为何如此对我”他的目光一瞬不瞬的锁着杜韵。

杜韵被那双深沉如水,带着薄怒的眼睛摄住了,浅棕色的眼眸深处甚至还有些旁的她看不明白的情绪浮荡其中。

只看一眼,她的心似乎也跟着上下浮荡了起来。

“说话”江临枫清冷的声音响起,杜韵才猛的回过身来,“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一边使劲儿往回抽自己被攥住的胳膊一边暗骂真是色令智昏。

只是任她如何使劲,那只攥着她的手都纹丝不动,甚至越攥越紧,白净的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

“杜韵,如今为了他,你竟装作不认识我,他对你来说当真如此重要?还是说你不知道他是谁,与杜家有着怎样的恩怨”,江临枫眸光黑沉如云,眼底隐着一场暴风雨。

杜韵彻底吓住了,她眼眶一红“我不是杜韵,你快放开我”。

“呵呵,你不是杜韵你是谁”江临枫忽然嗤笑,那笑容却有几分苦涩,他攥着杜韵的手轻轻往回一拉低头,目光里三分痛惜“杜韵,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可知我前些日子去杜家准备……”。

“南浔,快来救我”杜韵被江临枫的举动弄得乱了思绪,一颗心脏似要跳出胸膛,再也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的寻找杜拾儿。

江临枫却在听见她焦急亲昵的喊出那句南浔时彻底变了脸色,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她的腰狠狠一揽“救你?我能将你如何,你既要装傻,我只能带你离开了”。

语罢他转身吩咐密语阁的影卫对林中杜拾儿一行人格杀勿论,然后抱着杜韵往山林外飞身而去。

“阿姐……”杜拾儿大惊,挥剑斩杀了一名与他纠缠的影卫,飞身追去。

只是还不待靠近,身边又围上了一群影卫,他们将他围的水泄不通,出剑招招致命。

眼看着江临枫带着杜韵走远,杜拾儿清辉般的眼里逐渐染上狠厉。

不过他心中焦急,出剑不免露出破绽,稍有不妨便被人从旁刺伤了胳膊,鲜血瞬间顺着肩头流了出来,疼的他唇色一白,握剑的手轻微抖了抖,他发了恨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喉咙。

只是那一剑过后,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被剑刺伤的地方剧烈的疼了起来,若是平常一剑,根本不会叫他如此,他立刻猜出了刺伤他的剑身上应该是淬了毒的。

急忙封住自己周身的几大穴位,不让毒素在体内游走,杜拾儿只靠蛮力挥剑抵挡着杀手的进攻。

旁边的五大影卫一看情形立马且战且退的往他身边靠近,只是密语阁的人数太多,他们渐渐有些寡不敌众。

“快去救阿姐,不用管我”杜拾儿看着马上要消失在自己视线里的杜韵的江临枫朝星五下命令,语气急切。

见他面色泛青,一看就是中毒之症,挥剑无力,显然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星五哪里会听他的话,一语不发,默默抵挡进攻。

杜拾儿见星五不动,一时间怒极攻心,又因中毒之故,一口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阵发黑,赤青黄铜剑掉在了地上。

正在他身边伺机而动的密语阁影卫见状立马抓住机会挥剑朝他心口刺去。

“我看谁敢动我外孙”丛林里忽然想起了一个中气十足,洪亮如钟的声音,带着怒意。

话音刚落,一柄飞剑穿破丛林只取那想要刺杀杜拾儿影卫的面门,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长剑刺穿了头颅。

他倒地而亡,双眼睁的极大,血顺着额头丝丝缕缕的流了下来。

不等别的影卫做出反应,那柄剑似长了眼睛,又折了回来,剑气破风,杀气森然。

长剑过处,十几个影卫瞬间倒地。

“鬼剑愁!”沐风暗道一声不好,“大家快撤”他朝剩下的影卫高喊一声,立即施展轻功朝林外掠去。

危机解除,杜拾儿似是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不过被斜里飞出的白袍老者接在了怀中,他眉头紧锁,急忙将人扶住从怀里掏出一枚药丸赛到他嘴里。

杜拾儿仅存了些意识,他虚睁着眼扯着南宫一剑的袖子“外公……快去救……阿姐”。

见南宫一剑面露疑惑,星四忙道“禀先生,少主所说之人便是当年在青云镇救她之人”。

“原来是浔儿的救命恩人,她被人掳了去吗,往哪个方向去了”

星四往杜韵被带走的方向指去“要么属下去救人,先生在这里看着少主”。

“不用,浔儿的救命恩人自然要我亲自去救,你们几个速速带他回一剑阁解毒,云逸,随我走”,他将杜拾儿的身子交给星四,随后起身往林外掠去,身后跟着一个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少年。

那边,杜韵被江临枫挟着,眼看着离杜拾儿越来越远,她心里极怕,却又挣不开江临枫的桎梏,一气之下趴在他的肩头狠狠的咬了一口。

江临枫吃痛,皱起剑眉,手下却未松开半分“你尽管咬,今日我必须将你带走”他淡淡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两败俱伤 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浅棕眼眸,杜韵最终泄了气“你是谁,为何如此待我,还是说你掳我走是想用我威胁南浔,当真无耻”。

话音刚落揽在她腰间的手猛地缩紧“你莫要再说胡话挑战我的耐心”。

江临枫的语气比三九寒风还要凛冽,说完见杜韵脸色一白,呆呆怔怔的盯着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杜韵,你到底为何要如此”。

无奈,疑惑,甚至有些责备的幽怨。

杜韵刚刚被冷风吹醒的脑子再度混乱。

她终于发现,杜韵那个名字有些熟悉,正要细想,江临枫忽然松手放开了她“找个地方躲好”他喊道,然后抽出身侧长剑往后一挡住,瞬间飞身掠远。

她那才看清他挡的是一把飞剑,泛着寒光,而他也不是飞身掠远,而是堪堪一挡,虽保住了性命,却被剑气弹了出去。

实则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突然被江临枫扔下,猛地一落地,身子不稳朝旁边栽去,那边上恰好有根枯树根,粗壮干瘪,看着就硬。

她的脑袋直直撞到了枯树根上,咣当一声,疼的她龇牙咧嘴。

低咒一声揉着脑袋再抬眼,江临枫与南宫一剑已经斗了起来。

可江临枫武功再高,也不是南宫一剑的对手,堪堪撑了几个回合之后,他身上开始落伤。

就在江临枫抵挡不住的时候间青沐风带着余下的侍卫赶了上来,迅速加入了战局。

尽管如此,南宫一剑江湖剑术第一人的称号岂非浪得虚名,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不多时,林中就只剩下了间青、沐风与江临枫主仆三人。

南宫一剑本以为掳走杜韵的不过是密语阁的普通侍卫,可发现此人竟是江临枫时,下手更是恨辣,招招取其性命。

“江家小少主,上次被你逃了,今日,你逃不掉了。待我杀了你,将你的头颅割下来送回岭南江月山庄,也不知那江北承见了是何反应,我也要叫他尝尝失子之痛,

之前我尚未查明当年莫家之事是否真的与江家有关,蛰居沄水幻境时才未动手,如今已经明了,便无顾忌,

等我杀了你,再去江月山庄算账,到时候那一庄之人,谁也别想逃,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南宫一剑思及莫家百余口人以及他的女儿南宫铃,就恨不得将江临枫几人立马碎尸万段。

江临枫听他要屠尽江月山庄的人,心中一震,眼中迟疑闪过,随即开口“你可愿听我一言,当年之事实则非……”。

“哼,莫要狡辩,拿命来”南宫一剑打断,再次出手,他身后的云逸也拔剑攻了过去。

躲在树后的杜韵暗自吃惊,原来自己面前的黑衣男子就是说书人口中的江家少主。

脑子里忽然闪过说书人那句“立于棺前许久,神情哀痛,失魂落魄”,心神一动。

东方的天空渐渐露出了鱼肚白,林中的风也停了下来,周遭极其安静,江临枫嘴角抿起,紧了紧手中的剑,而后朝杜韵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再然后,举剑迎上。

天色昏聩,那一眼,杜韵看的并不是很清楚,但分明那人,似有话可说,却最终化作一抹淡然。

她的心脏忽然揪紧,终于想起来,“杜韵”是谁了。

说书人口中那个被刺杀的杜家家主,就是她?

黑衣在风中翻飞,血腥味渐渐在十月凉晨的空气中弥漫。

剑气碰撞,几人身形都太快,杜韵目光无法捕捉,只能凭声音辨别出兵刃相撞和利剑刺破皮肉的声音。

一声低低的闷哼传来,杜韵听得心惊胆战,她知道有人受伤了。

天色再亮一些的时候,她看见江临枫的胸口浸着一团暗渍,比墨衣还暗,正在不断变大,而他脸色苍白,墨发早已凌乱。

“姓江的,我知你掳我是认错了人,你快逃走吧,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杜韵猛地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朝江临枫急急喊道。

江临枫转身过来看她,不知是不是杜韵的错觉,她看到江临枫嘴角弯了弯。

只是他并未逃走,依旧在殊死搏斗,带着几分执拗的倔强。

杜韵急的红了脸再往前了几步“那两个侍卫,别打了,赶紧带你们的主子离开”。

听见杜韵心急如焚的喊声,江临枫强撑着落到她跟前拉住她的手腕“你怕我死?我们一起走”。

话音刚落,南宫一剑的剑又追了过来,直取他后心,他大概是受伤太严重,五感迟钝,并未发觉,只提力准备带走杜韵。

二人离的太近,江临枫胸口浓烈的血腥味不住往杜韵鼻子里钻,一路钻到她心底,会咬人一般,撕扯着她的心脏。

看着越来越近的飞剑,她猛地伸手将他往一旁推去“你快走吧”。

飞剑已到杜韵面前,被推倒在地的江临枫瞳孔巨震“快躲开”他大喊,真气一动,胸口撕裂更甚,鲜血瞬间从嘴角流出,眼前一阵发黑。

见飞剑马上要误伤杜韵南宫一剑急忙将剑招里的杀意敛尽,不过杀意可敛,剑气却难收,杜韵被那凛冽的剑气掼出几丈远,狠狠坠地。

长剑直直插在她身后的一颗大树上,入内三分。

躺在地上的杜韵只觉五脏具焚,没忍住吐了一口血,她忍住剧痛,急忙转头去寻那抹墨黑身影,待对上江临枫惊慌的眼睛,才动了动嘴“快走”。

间青与沐风知道南宫一剑收剑之时是他们最后的生机,他二人看了地上杜韵一眼咬牙掠到江临枫身边迅速将他扶起,拼进最后一点力气飞身离开了树林。

杜韵看着几人顺利离开,思绪开始模糊,迷迷糊糊之中她感受到有两个身影站在了她身旁。

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然后她听见其中一个人对令一人威严道:“她当真是当年救下浔儿的丫头?”语中似有不信。

半晌,另一人淡淡“嗯”了一声,便听得先前那人忽然冷哼“丫头,竟然是你”。

杜韵眼神迷蒙,她动了动嘴,似乎想问说话人可是认得她,可胸口疼的她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南宫一剑看着杜韵挣扎痛苦的样子继续冷哼“丫头,上次在沄水幻境里你使诈骗我,救走了那小子,今日你莫不是又使了一出苦肉计骗我,我看你和那小子关系不浅,莫不是一伙儿的”。

杜韵听不懂,却还是迷迷糊糊的摇了摇头。

“哼,是于不是,我自会查清楚”。

意识消失前她感受到有人将她扶起来背到了背上,起起落落,耳边开始有细微风声刮过。

杜韵彻底昏死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解醉花天 杜韵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床顶的帷幔上,开始有点迷茫,而后慢慢复归沉静,她转头往床边看去,那里趴着个正睡得香甜的小丫头。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日光透着窗扉投进屋内,飞尘如雾,让房间看起来有些不太真实,她伸手推了推床边人。

那丫头揉着惺忪睡眼醒来见杜她醒了面上一喜“小姐醒了,我去禀报先生”语罢就要往外跑。

杜韵无奈一笑捞住她,顿了顿“莫急,先告诉我拾儿呢”。

小丫头见她问的小心翼翼略有不解,问她拾儿是谁?

杜韵恍然,她笑说,莫南浔,她们的少主。

小丫头听罢忽然幽幽的叹了口气“少主三日前下山去受了伤,如今尚在昏迷之中,山下好些大夫都治不了,南宫先生都要急坏了”。

“什么!”杜韵急忙起身,一动便觉浑身都痛,她强忍着下床穿鞋,“小姐,你要去哪儿呀,你的身子还未好呢”小丫头见她面色苍白,稍微动作额头上都冒出汗来了,急忙出口制止。

杜韵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身子,实则她的身子她自己清楚。

因为此前被刺了一剑,而后又被剑气震得心肺不稳,受了点内伤,虽虚弱,却无大碍,往后她吃些药调理调理就好。

可杜拾儿,她记得自己被江临枫带走的时候杜拾儿只是受了点轻微的外伤,怎么会昏迷不醒那般严重。

江临枫,杜韵猛地停下了往外走的脚步,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比适才更加苍白。

“小姐,深秋寒凉,山中风大,将披风披上吧,我扶你过去”小丫头见劝不住忙走过去将披风披在她身上,又见她扶着门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伸手将她搀住安慰道

“小姐莫要担心,少主一定会没事的,有南宫先生在,他一定会找到救治少主的法子”。

杜韵回过神来,淡淡一笑没有说话,任由小丫头搀着去了杜拾儿的卧室。

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屋内圆桌旁围着一众黑衣影卫,中间有个正颤颤巍巍趴在桌上边写方子边抹汗的大夫打扮的老人。

有些眼熟,仔细一看杜韵发现那老人正是她中剑醒来后杜拾儿带她看过的大夫,他身边半大的童子也在,桌子一般高,正立在边上好奇的盯着星五腰间的剑。

众人听见响声,抬头看过来,发现是她,均露出惊喜的表情,唯独一人面无表情,看她一眼之后走到了床边朝床边坐着的人耳语。

床边那人闻言站起身朝她看过来,眼神很是犀利。

杜韵暗自捏了把汗。

南宫一剑,怕是将她当做了奸细。

“南宫先生”她唤了一声,微微一笑,缓步朝床边走去。

回答她的只有一声冷哼,她干笑几声,心想有些事,终究要面对。“先生,拾儿如何了”她走过去,尽量不去管南宫一剑那双江湖风浪里浸过的看人三分威严的眼神。

南宫一剑似是不想与她说话,径直走到桌边询问那大夫药方写的如何了。

星四见状开口将杜拾儿中毒的事告诉了她,并且告诉她偌大的蓝月城竟然没有大夫能解了那毒,甚至连是何毒都差不出来。只能先吃些普通解毒之药。

语罢他走回桌边等着大夫将方子写完好去抓药。

杜韵默默走到了杜拾儿床边,床上少年神色平静,似在梦中,可是面色苍白无血色,如美玉无光,大抵因在病中,棱角也比之前锋利了不少。

杜韵微微一怔,心里泛起了些陌生感,好似许久都未曾见过床上少年。同时又有些心疼,她养大的孩子何时已经变了模样。

杜拾儿从前是一只只爱围着她转的兔子,软糯温良,生病也只因雷雨发烧,受伤不过是同桂花巷的小孩顽皮打架,如今不过一年光景,他躺在床上,背后却是江湖恩怨。

“你如此盯着浔儿,想做什么”南宫一剑不知何时站到了杜韵旁边。

杜韵吓了一跳,思绪急收,抚了抚胸口“先生怕是对我有些误会,我恰好略懂些医术,只想给拾儿看看”。

“哼,他叫莫南浔,不叫什么拾儿”。

好难伺候的老头,杜韵腹诽,不过还是乖巧一笑“是是是,先生准我给南浔瞧瞧可好”。

她知道南宫一剑对杜拾儿宝贝的紧,同时防她也防的紧,她若未征得他的同意便查探,估计会被卸掉一只手。

可叹她杜韵养大的孩子,如今连看看都要求人,她心里忽然很是不平衡。

“先生,不如就让杜小姐看看吧”一旁的星四忽然开口,看向杜韵的眼神带着惊喜的希望。

应该是想到了杜韵毒医圣手的

身份。

南宫一剑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杜韵急忙上前替杜拾儿把脉查探,一查立即松了口气,还好杜拾儿中的是她杜家研制出的毒,不难解。

她告诉南宫一剑杜拾儿中的毒叫醉花天,中毒之人初时会全身无力,如醉酒一般,而后随着毒素在全身的游走,中毒之人会五气皆塞,昏迷不醒,食水不尽,直至死亡。

与月中雾有些相似,但此话她并未敢说出来。

她信誓旦旦的说完,才发现诸影卫皆面露崇拜,那位老大夫更是吃惊不已,双眼圆睁,大抵是没想到她只看一眼就能查出来,且是他听都没听过的毒。

只有南宫一剑看她的眼神比之前再冷了几分。

杜韵心弦一颤。

南宫一剑怕是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既知浔儿所中何毒,便快些替他解了,莫说废话”。南宫一剑语气不太友好。

众影卫见状忙收回投在杜韵身上的目光,低头不语。

杜韵全当不知,她走到大夫身旁拿过他手里的方子扫了一眼,摇头,然后提起桌上的笔重新写了一副药方交给星四叫他去抓药。

南宫一剑叫星四将药方先交给旁边的大夫看过之后再去抓药。

显然,是信不过杜韵。

杜韵无奈“拾儿已经中毒,先生还怕我再给他下毒不成”。

“你放肆”南宫一剑瞪她。

杜韵耸耸肩,她自己还是个病人呢,这么一会儿早已累的不行,她在桌边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顺手给自己也写了张方子递给星四叫他待会抓药的时候给她顺便也抓几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喜欢与否 星四终于发现了杜韵的变化。

眼神比之前沉静了不少,且竟然下手就能写出良方。

“姑娘你……失忆之症好了?”他试探着问。

杜韵略略点了点头,催促那还在看药方的大夫能不能快一些。

看的那般慢她简直要怀疑他想将自己的“良方”偷偷背下。她撇嘴,却没发现星四听见她失忆之症好了之后表情有些复杂。

其实星四在想,若杜云亭成了杜韵,床上的少年又该如何。

杜云亭是敬凡山中少年莫南浔一个人的阿姐,是他最喜欢的人。

可杜韵,是活在江湖里的人,是说书人口中的淮阳杜家家主,是传闻里柳江两大家族少主都爱慕的女子。

杜拾儿不过一介孤子,如何与旁人相比。

“星四,你这般看着我做何,难不成我脸上有花?”喝茶的杜韵忽然淡淡开口。

星四一怔急忙敛起心思“杜小姐貌美如花”。

杜韵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这姑娘我自然知道,只是你……”杜韵放心茶杯迷眼“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其余影卫看向杜韵的眼神又多了一层“敬佩”,应该是头一次见到她那般不知羞的姑娘。

一旁南宫一剑听着二人的对话,皱眉,正想开口便听得星四小心翼翼的问杜韵。

可否喜欢莫家少主莫南浔。

男女之情的喜欢。

杜韵愣住。

众影卫惊呆。

连惯常面无表情的云逸眼神都颤了颤。

南宫一剑呆滞过后气的胡子猛地一抖。

屋内安静的针落可闻。

“大姐姐喜不喜欢床上那位哥哥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位哥哥很喜欢这位大姐姐”安静里忽然响起了一个脆生生的童音。

众人思绪归位。

只是看着南宫一剑铁青的脸色,没人敢说话,连大而化之的星四都知道自己怕是问了不该问的话,在南宫一剑凌厉的眼神投过去的时候默默往星五身后躲了躲。

“我浔儿人中龙凤,心思纯善,怎会喜欢上这般心思深沉的女子”。

南宫一剑忽然开口。

摆明了是故意给杜韵难堪,星四一阵后悔,悔不该问了杜韵那句话,他急忙去看杜韵,心想南宫一剑不过是嘴硬,希望杜韵千万不要生气。

“那位哥……”说话的是男童,不过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刚刚将药方看完的老者捂住了嘴巴拽到了一旁。

杜韵自然看得出南宫一剑因为对她有些误会所以故意贬低她,可她杜韵不偷不抢,行得正坐得端,如何叫他来贬低。

她胸口憋了一口气敛起脸上笑意,冷道“噢,是吗,那敢问先生既然这般瞧不上我,在沄水幻境之时为何说出要将外孙南浔配于我做了如意郎君的话,先生可是糊涂了”。

脱口而出,杜韵说完就后悔了,她暗自懊恼自己是被气昏了头,怎会说出那般不知羞,莫名其妙的话。

果见屋内影卫皆是一幅“竟有此事”的震惊表情,连南宫一剑都被问的一愣。

半晌,他冷哼“老夫那时只是被你伶俐讨巧的外表蒙蔽了双眼罢了”。

杜韵心绪有些乱,听了只嗤嗤一笑,并不想多说什么,坐回桌边喝茶。

南宫一剑见状,以为她是无话可说,抚了抚胡须,大抵是因为斗嘴赢了杜韵,他露出了些许得意之色。

众影卫面面相觑,看向杜韵的眼神愈发佩服,连面瘫冰山云逸都难得看了杜韵一眼。

他们还是头一次见素来老成持重的南宫一剑露出那般老小孩的表情。

“诸位,这方子老夫看过了,有些问题”大夫见屋内气氛缓和了些,急忙见缝插针的开口,话音刚落杜韵已经丢下茶杯起身,拧眉问他有何问题。

“此药方没什么问题,只是药方中这几位制解药的药引蓝月城中恐怕没有,此几味药在敬凡山早已绝迹多年,也不常用,所以城中药铺之中并不备有”。

杜韵看了眼老者指的几味药,心沉了下去“若有解药,此毒瞬间可解,可若无解药,拾儿怕是撑不过明日”。

不吃不喝,五气闭塞,普通人最多活两人,杜拾儿因为习武,最多能撑上四日。

屋内的气氛因为她的话瞬间掉到了冰点,南宫一剑怒道若是杜拾儿出了事,他便即刻出发去江月山庄,定要叫他们满门血偿。

“敢问聂氏毒宗可在这蓝月城附近?”

杜韵忽然想到了五大毒宗之内或许存有醉花天的解药,她犹记得毒宗聂氏好似就在蓝月附近。

“在蓝月城西边的聂河城中”一影卫答。

“来去几日?”杜韵问。

“最多两日”

“有一线希望,我们即刻去聂氏求药”杜韵喜道。

“呵呵,素来听闻聂氏不与人善,在江湖中以孤僻闻名,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求来药”南宫一剑盯着杜韵。

他挑刺挑的莫名其妙,可杜韵听的懂,她知道南宫一剑是想逼她亲口承认自己就是杜家家主。

她灿然一笑“那不若先生与我同去,聂氏若不给,先生便打上门去,鼎鼎大名的鬼见愁上门,他们必将解药恭恭敬敬奉上”。

南宫一剑一噎,随即拂袖“老夫自然要在此守着浔儿,以防江家那群人再来,星四,星五,护送她立刻赶往聂氏求药”。

杜韵耸耸肩吩咐星四去牵马,自己回房去换了身男装。

半中午之时三人策马出了一剑阁。

只是初冬深秋,山风寒凉,杜韵的身子本就没有恢复,一路骑马吹了些冷风到山脚蓝月城时突然发起了热,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若不是星四发现的及时,她险些从马上栽了下去。

好不容易撑到蓝月城,她已经湿汗滚滚,烧得满面通红。

星四星五没有办法只好寻了一家医馆先与她治病。

客房内,杜韵喝过药睡得昏昏沉沉。

时间本就不多,被杜韵那么一病星四星五简直心急如焚。

就在二人在房中来回踱步手足无措的时候杜韵醒了。

她迷迷糊糊的从怀中掏出了一物交给星四,嘱咐二人带着东西速去聂氏求药,不用管她。她醒来后自己回一剑阁便好。

星四捏着手中写着“毒”字的令牌,并未多问,立即与星五启程。

临走时杜韵嘱咐他们若是聂家问起令牌的主人,便直说她在蓝月城,但希望聂家不要将此消息透露出去,是命令。

星五了然。

二人离开后,杜韵揉了揉火烧一般的头,五毒令,她遇刺时带在身上,失忆时不记得有此物,杜拾儿也未提起过,大抵不知是何物所以帮她收了起来,她适才想起来,急忙唤了丫鬟去问,果然找到了。

她庆幸的想幸亏此物还在,然后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傍晚,杜韵醒了。

她烧热已退,想出门寻点东西吃,只是刚走出医馆客房就听到了一句叫她心脏直跳的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前去救人 暮色黄昏,杜韵形色匆匆的往槐树巷深处走,心里有些许忐忑。

她烧热醒来,本想出医馆寻些吃食,可刚一处房间就听到馆里外出回来的大夫抱怨,

说他这几日治的不是中毒之人就是治中剑之人,真是不安宁,也不知蓝月城里何时来了那么多江湖人。

不知为何听见那句中毒中剑,她的脑中立即闪过了杜拾儿与江临枫,急忙上前询问。

果然,江临枫还在蓝月城中。

重伤,昏迷不醒。

又或者说,命悬一线,因为南宫一剑那一剑刺的太重了。

巷子有些深,杜韵低头走的很急,却猛地与人撞在了一起,撞的她脑袋一阵发晕,她揉着脑袋抬头。

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沐风正冷冷的审视着她。

没想到会遇见沐风,杜韵面上一喜正想打招呼,可对上他那双略显憎恶的眼神,她忽然失了打招呼的勇气。

她知道自己失忆不认识江临枫,他们定然认为她在装傻,大概也觉得江临枫会中剑受伤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本想解释几句,可心里着急江临枫的伤势,便开门见山的问他江临枫如何了,叫他带她去看看江临枫。

沐风冷笑着讽刺了她一句如今倒是不装傻了。

杜韵不想与他一般见识,实则还是因为心中多江临枫藏着些许歉疚,她笑了笑说了句抱歉。谁知沐风听罢回了一句“抱歉的话留着与少主去说”。

杜韵假装听不懂沐风话里的讽刺,她讨好一笑急忙顺着话头道“好呀,那你快带我去见他吧”。说完就见沐风沉了脸。

大抵是被她无赖的径气着了。

“杜韵,少主如今昏迷不醒,我去请大夫,你要看他,自己去来凤客栈”。他怒道,而后不再理会,越过她径直往巷子外走。

杜韵悄悄松了口气对着沐风冷硬的背影道了句谢。转身欲行,却又听得他淡道“若不怕密语阁的影卫将你碎尸万段,你自可去,如今少主迷不醒,我看谁还会护着你”。

杜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沐风,我或许可以救他”,留下那句话便转身走了。

沐风愣了一下,他看着杜韵清寂坚定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江临枫昏迷前下的两个命令,缓缓叹了口气。

那日他与间青将人拼死救回蓝月城,回到来凤客栈,间青去请大夫,剩下的影卫在床榻旁焦急等待,便听得江临枫嘱咐众人。

在蓝月城待上五日。

若是杜韵来寻他,莫要与她为难。

说完便昏死了过去。

他气急,头一次生出忤逆之心,想质问他凭什么认为杜韵会来找他,分明是个从未将他放在心上的女子。

何必为了她一而再的破了规矩。

杜韵走进来凤客栈,一眼就看到了间青,在堂前喝酒,一个人,素来懒散的脸上挂着肃容。

“间青”她唤了一声,看见间青一愣,急忙抬头,看见是她,先是一喜,似乎很是吃惊,而后想到了什么似得,猛地又变了脸,冷淡视之。

杜韵无奈一笑,走过去“间青,带我去见他,我能救他”。

间青猛地丢下酒壶起身“当真?”他面露疑惑,似乎不相信她会那么好心。

“难不成我是来害他的”杜韵语罢见间青立着不动,心下焦急,去扯他的袖子“赶快,你莫不是忘了我是谁了”。

间青迟疑着带她上了二楼的天字一号间,门口守着几个黑衣影卫,见到她都是一愣,而后怒目而视,不过却没有为难她。

杜韵顺利的见到了江临枫。

他躺在床上,面容依旧俊美,可仿若失去了灵魂一般,了无生机。

杜韵看了一眼便红了眼眶。

她走过去,替他探脉,看伤,一言不发。

“他剑伤在胸口,但幸亏没伤到心脏,我开副方子,你去抓药来,用上两幅,明日兴许能醒来”。半晌之后杜韵起身对一直紧紧盯着她的间青道。

她知道间青防着她,心里有些失落,想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如今却把自己弄的例外不是人。

“你胡说,若真如此,为何吃了三日的药了,少主他还不醒”间青不信。

杜韵没回答,径直走到旁边书桌旁执起笔在纸上写下一张方子走过去递给间青“你且去抓呀,我自有办法叫他醒来,你若是信不过我,怕我伤害他,大可叫门外的侍卫进来守着,可我这方法,他们若是守着恐怕就不灵验了”。

杜韵说的信誓旦旦,间青半信半疑,半晌他冷道就再信她一次。

他命门外影卫速去抓药,顺便请沐风回来,自己在江临枫门口守着。

太阳落了,窗外天色暗了下去,杜韵关上房门将灯点上,走到江临枫榻边坐下。

“你未伤及心肺,却不愿意醒来,是在生我的气吗?”她轻叹,伸手握住床上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

“江临枫,你若要同我生气,亦或者要听我的解释,便先醒来,我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你”她继续。语罢不知是不是幻觉,她感觉到她握着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

“你不愿意醒来果然是因为生气,堂堂江家少主,气性怎么如此之大”她假意叹息。

那手又微微动了动。

杜韵大喜“我不是有意装作不认识你,只因我失忆了,对了,让我失忆的那一剑还是你家红凝刺的,等你醒来,我要找你算账的”。

睫毛动了动,甚至连清冷的剑眉都轻微皱了皱。

杜韵玩笑“怎么,听见我说红凝你不开心了,听说你鞭笞了红凝,打的很惨,只是不知红凝有没有告诉你是谁花钱买我性命”。

床上人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

杜韵莞尔“江临枫,若非我是医者,知你真的是昏迷,否则都要怀疑你在假装”。

她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话,从她如何来到蓝月城,如何忽然被红凝刺了一剑,如何眼睁睁的看着间青从她身边过去却没有办法求救,通通说了一遍,与朋友平常闲聊一般。

天彻底黑下去的时候,沐风回来了,他去看江临枫,一推门便看到杜韵趴在江临枫床边,握着他的手睡得正香,面色恬静温柔。

他叹了口气,冷硬的心忽然软了下去“原来你也非是无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傲娇少主 那日夜里,杜韵在来凤客栈里守了江临枫一晚,同时心里担心着杜拾儿,祈祷星五星四能顺利求到药。

半上午的时候,江临枫醒了,那时杜韵正在楼下用饭,两日以来的第一顿饭,听罢还是即刻丢下碗筷往楼下跑去。

屋内,影卫在床边围了一圈,杜韵立在门口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江临枫嘴角微动,沐风低头俯身,二人应该是在说话。

杜韵舒朗一笑,吊了一天的心终于装回肚子,她有些话想同江临枫说,可房内人太多,她便想着先下楼吃饭,待吃晚饭再来也不迟,于是折身准备离去。

只是还不待跨步就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杜韵,你去哪里”。

带着一丝不仔细听都发现不了的急切。

“去吃饭啊,为了照顾你,姑娘我从昨晚饿到了现在”杜韵未回头,朗声说完,蹬蹬瞪下了楼。

旁边站着的那些浴血杀手从前没有见过杜韵,自她来了客栈也未过多接触过,只知她是江临枫的未婚妻,却没想到她会那般无理放肆,竟敢直接留给他们大病初愈的少主一个背影。

几人急忙去瞧床上人的神色,却惊奇的发现,那人竟勾唇笑了。

“哼,这个杜……小姐,莫不是以为自己治好了少主就敢如此放肆,这一切还不是……”间青对着杜韵的背影怒道,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沐风出口制止,他俯身间青耳边“她不是放肆,她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少主”。

间青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吃过饭,杜韵叫客栈做了碗清粥,端着去了江临枫房里,里面已经空无一人,江临枫穿着亵衣靠在床边,眉头轻拧着,不知在想什么。

杜韵立在门口轻咳了一声。

江临枫闻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盘里的粥碗上,嘴角动了动,不过语气很淡“进来吧”。

杜韵有些紧张,不过脸上却是一派镇静,她走过去将盘子放在桌上然后端着碗过去在床边坐下“吃吧,我看你养的那些影卫都是些糙汉子,想着应该无人管你是否用饭,于是便叫厨房做了碗清粥,端来给你”她漫不经心的将粥碗递到了江临枫面前。

江临枫却不接,只淡淡的盯着她。

饶是杜韵低着头,有意避开那束目光,半晌过后还是有些招架不住,她抬头,略微紧张“你不吃粥,盯着我看做什么”。

又半晌,才听江临枫叹道“我伤了胸口,胳膊抬不起来”。语气有些幽怨。

杜韵吓了一跳,心脏也跟着猛地一跳“啊……哦……是我疏忽了,那我来喂你”。

语罢便听得江临枫低低一笑,带着些许愉悦。

听见那带着些许愉悦的笑声杜韵瞬间懊恼不已,耳后一烫,她无奈“

一醒来就作弄我,早知便不救你了”。

本是玩笑话,可她话音刚落,江临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带了丝薄怒“是吗,看来杜家主后悔救了我,莫不是担心我再去追杀莫南浔,你放心,以我如今这身子加上武功高强的南宫一剑,怕是杀不了他,再者,不是还有你护着他吗”。

怎么忽然生气了,杜韵很是莫名其妙。

不明白自己哪里又说错了话,就是一句玩笑话而已,她心中喟叹,眼前人这喜怒无常的性子还真是叫人吃不消。

不过念在他大病初愈是病人的份上,她不欲与他争辩。

于是她没有说话。

只是她不知她的沉默看在江临枫眼中就是默认,他面上怒意加深“怎么,承认了?为了那少年,你装作与我不识,既要与我划清界限,如今怎么又来救我,杜家主可真是个善变之人”。他的语气很是淡漠。

杜韵听罢生气委屈忽然齐齐涌上心头。

她将粥碗往床边重重一放“我受了内伤,发了烧热,浑身疼痛,醒来听闻你在这里,拖着副病体巴巴跑来看你,又受你那些影卫的冷眼相待,如今你醒了,竟也同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既如此不待见我,我离开便是了,江少主且保重,我们后会无期”。

语罢她起身头也不回的往门口走去。

马上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打翻粥碗的声音夹杂着一声闷哼,还有一句略带焦急的“你……你回来”。

她顿住步子,拧眉,摸了摸鼻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折了回去。

床榻边江临枫似要起身,一不小心打翻了粥碗,同时牵动了伤口,亵衣胸口处一团惊红,场面好不狼狈。

杜韵紧了紧拳,忍住想要去检查江临枫伤口的冲动,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江少主这是做什么”。

“我错了,不该与你发脾气,你莫生气”半晌,才听见江临枫开口。

语气很是僵硬,面上也闪过一抹不自然。

向来高高在上之人,出生以来头一次向人道歉,杜韵也没想到江临枫那么高傲的人会说自己错了,她愣了愣,那些因为被无解的气与委屈忽然就散了。

“算了,本家主宽宏大量,就不与你一般见识了”她坐回床边将打翻的粥碗收拾了,然后向前靠了靠去查探江临枫往外渗血的伤口。

褪开江临枫的衣领,杜韵趴在他胸前的伤口上打量,忽听得头顶人又在轻笑。

她身子一僵,才发觉自己的动作太过轻浮,急忙抬头褪开将他衣领虚虚一掩“笑什么,死不了,待会上些药便好,你莫要再乱动”她没好气。

房内开始沉默。

她亦有些尴尬,其实医者仁心,不分男女,看看伤口本无妨,但不知为何,江临枫那声轻笑笑的她心头微痒,心境一时复杂起来。

“你等着,我去再要一碗粥来”她急急出口,想寻个由头出去,只是不待起身就被人握住了手腕。“不忙,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掌心温热,杜韵思绪又跳了跳,不过她还是坐回了床边。

有些话,她二人是该说明白的。

“那日为何装作不认识我……可是因为……莫南浔”。

很平淡的语气,但杜韵敏锐的察觉道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被你家红凝刺伤,醒来后失忆了”她漫不经心道,甚至语带哀怨。

“胡说八道,红凝是红凝,我是我,我已经严惩了她”江临枫有些无奈,不过听到杜韵解释自己失忆了,他胸口那些聚集的沉郁终是散去了不少。

杜韵没说话,也没问红凝到底是受了谁的指示,她眼帘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江临枫顿了顿又问“莫南浔那孩子,与你来说可是十分重要”。

杜韵没有说话,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临枫那刚刚扬起的一颗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谁更重要 其实杜韵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江临枫的问题。

杜拾儿对她来说重要吗?或许是重要的。

青云镇四年,是她自出生后难得过的轻快无忧的时光,她初时只对杜拾儿存了一丝恻隐之心,后来渐渐的,开始将他当做亲弟弟来养,如亲人一般。

再后来知晓杜拾儿的身世,她开始对他多出了一份愧疚与心疼,所以她千里迢迢赶到蓝月城,为的就是不让他一个人流浪江湖。

可世事万般不由人,她遇刺重伤被他救醒后竟忘了前尘往事,她心中彷徨无依,便将温柔妥帖的他当做唯一的依靠,对他生出了无限的依赖。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青云镇,不过这一次换做他来照顾她。

他同她表白,说喜欢她,她哪里敢信,只将那看做少年的恶作剧以及他对她养育之恩的依赖,直到那日晚间河畔灯下他忽然出现,笑着将吃的捧到她面前,带着些许羞赫。

如今她从失忆中醒来,再思及之前他说的那些话,便知他没有骗她。以杜拾儿的心性,大抵是真的很喜欢她。

她心里不是不怪异,可尽管如此,还是放不下他。

“重要如何,不重要又如何”杜韵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看向江临枫,目光里带着探究。

“怎么我一提到他,你就全身竖起尖刺,杜韵,这不像你”江临枫语气淡了下去,不过倒是没有再忽然发脾气。

杜韵顿了几秒。

她忽然问江临枫当年为何要杀莫氏全家。

“我其实一直不懂,临川莫家,一心铸剑,不太过问江湖事,而你们江家,虽掌管密语阁,做杀人的买卖,可从未听过造过灭门杀孽,何故要去招惹莫家”。

莫家一事,迷障太多,如今亦是将杜家也牵扯了进去,所以杜韵想她一定要查清楚,与其没头没尾的猜测,不如开门见山的询问江临枫。

既然当年事是江家所为,那他一定知道内幕。

在杜韵问完后,屋内又陷入了一阵沉默,江临枫握着她的手渐渐松开“你当真想知道”他问。

杜韵点头。

“同我回岭南,我将一切都告诉你”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江临枫才开口。

杜韵一愣,她以眼神询问,告诉她实情跟她去不去岭南有何关系。

却不知那是眼前男子婉转的心思。

“一来,当年事我也知道一知半解,你若要知道真相,则需随我回家问过我爹,二来,你我两家如今有些误会,你难道不想将误会解开,三来……”。

江临枫停顿了一瞬。

“我不喜欢你待在莫南浔身边,杜韵,我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他语调低沉,语罢重新握住了杜韵的手。

杜韵呆住。

平地起惊雷,她这是被素来傲娇冷酷的江临枫表白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厮莫不是又在戏耍她,杜韵警惕的往后靠了靠身子,同时往回抽自己的手。

只是抽了半天手没抽回去,人反而被一把拉了过去,然后一只手顺着她腰间穿过将她紧紧的环在胸口处。

“你说是什么意思,杜韵,你惯会装傻,江月山庄时我同你说过我的心意,可你,从来不信”。

江临枫扣着她的掌心,低语,语气略显无奈。

杜韵感受到了放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掌心滚烫,心底荡起一抹异样。不过想起红凝,想起那一剑,想起红凝告诉她的那些话,她的心又缓缓沉了下去,随即伸手去推江临枫:

“如何信,你的心思素来难以捉摸,喜怒全凭自己,谁知你此时口中说喜欢我,心里又想的是什么,密语阁接生意要经你一手过问,可红凝还是刺伤了我,若非得了你的准许,她怎敢动手”。

她言你命令江月山庄所有人不许提起我的姓名,否则打断腿,她言你已经应下要求娶世家女,我想她也不屑说谎骗我,你若心里有我,缘何我寄与你的信,你都懒得作答,只言片语将我打发”。

语罢,她又推了江临风一把,不过,抱着她的胳膊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她耳朵贴着的地方,他的心跳有些快:

“若我说红凝刺杀你一事我并不知情,你可信,若我说不许府中人提起你姓名,是怕姓名在耳,我便思念你可信,若我说我应下要求娶的世家女就在眼前,你可信,至于信,我那时只是不知该与你写些什么罢了”。

江临枫说完将杜韵松开,目光却未从她的脸上离开“江湖人传言我去淮阳杜家吊唁家主,其实我是去提亲的,我想与你结百年之好”。

杜韵先是听了江临枫的解释,惊讶于事情的事实竟是如此,而后又听见江临枫那句前去提亲,结百年之好,面色陡然一红,刚刚平复下去的心口又掀起了丝丝涟漪。

她与他对视,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出一丝虚假与捉弄,可那里深沉如海,毫无破绽,反而叫她看出了一丝小心的期待。

误会解除了,他的心意她亦知晓了。

其实她是有些欢喜的。

不过她也清楚,如今这一番恩怨纠葛,光是她二人欢喜是不够的。半晌,她问江临枫可是她心中所想,心中所求。

江临枫呼吸轻了三分,认真想了想随即了然,他松开握着她肩膀的手,随即勾了勾唇“你还是放不下莫南浔”。

“恩怨未解,如头顶悬剑,我如何能安心”。

“那我同你说一个解决的法子如何”江临枫的声音忽而低了下去,极轻,睨着杜韵若有所思的脸,眼底极快的闪过一抹暗芒。

杜韵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那少年不是很信任你吗,不如你趁机将他杀了,若有机会,连同南宫一剑一同杀了,皆大欢喜,你也不用提心吊胆”。嘴角噙着一抹淡漠戏谑的笑意,江临枫眼神如冰。

杜韵猛地狠狠一把将他推开,从床边站起来“你疯了吗”。

她自然看得出江临枫在同她玩笑,可她不喜欢那样的玩笑,尤其是他那副寡淡冷漠的模样。

怎么一提到杜拾儿他就开始反常。

“不是我疯了,是你在异想天开,你想化解恩怨,可当年莫家灭门案与杜家也脱不了干系,你认为那少年如今已知晓真相,还会将你当做有过四年养育之恩的救命恩人吗,拟或者会将你当做仇人,有朝一日如同对付江家一般去对付杜家”。

杜韵被他的话弄的一阵恍惚。

“江临枫,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不妨直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跟我回家 有人用月中雾残害莫家,杜韵也只是猜测,可江临枫说的如此信誓旦旦,叫她不免开始怀疑。

莫家江家的事他不愿告诉她,有关杜家的,她想他总该说了,可回答他的还是那句话。

“你随我回江月山庄,我就告诉你”。

他固执的,近乎无赖的,不给她选择的余地。

杜韵很是无奈,她翻了翻眼皮想着算了,眼下先不说叫两人不开心的事。

她准备下楼去找人再端一碗粥上来,还没走,眼睛无意间瞥到了江临枫胸口处,一片暗红正顺着纱布层层往外印染。

而江临枫似乎毫无察觉,保持着适才被她推开靠在床边的姿势,一只手扶着床边,脸色有些白,安静的看着她,剑眉轻轻蹙着。

像是在等待她的答案。

杜韵没说话,转身下楼。

江临枫望着杜韵头也不回的背影,低头看了眼自己被血浸脏的亵衣,扶在床边的手指屈了屈。

收回目光,闭眼小憩,不过脸色不太好看。

又半晌,屋内响起了脚步声,江临枫睁眼,发现杜韵又回来了,手里重新端了碗粥还有一瓶伤药和一卷纱布。

他沉郁的脸色缓和了些,嘴角微不可查的弯了弯。

杜韵走过去将粥碗放在床边“别又打翻了,打翻便再没有了”她开口,却不看他,然后将纱布打开坐在床边“我帮你换药,你坐过来些,上药之时会有些疼,你且忍着”。

江临枫见杜韵板着脸极力装作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嘴角又扯了扯,没说话,却听话的将身子前倾了些。

杜韵给江临枫脱衣服,拆绑带换药的过程中皆目不斜视,一双眼只盯着那雪白胸膛上的胸口处,未同他说过一句话,

江临枫也一样,除过她将药撒在他伤口处时他僵着身子闷哼了声之外皆沉默,不过杜韵察觉得到落在她头顶的那道目光从未离开过。

她全当不知,不过在她上好药,帮他掩好衣服准备起身的时候,头顶人忽然呼吸一沉,长臂一伸将她圈在了怀中“我以为你走了”。

温热带着些药香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将她吓了一跳。

“哼,我是要走,等你吃了粥,我就走,你快放开我”杜韵心想这人平日看着清冷寡淡,怎么动不动便对旁人动手动脚,不知男女授受不亲吗,今日已经第二次了,她想伸手去推,又一想道他胸口刚包扎好的伤口,没有动,任他抱着。

“走去何处,回淮阳吗”。江临枫将她圈的更紧了些。

杜韵见他不松手回了句“你管我去何处,你怎地如此轻浮,当我将做什么”。

她以为江临枫面子薄被她骂做轻浮,一定会放开她,谁知他听了竟轻笑着揶揄“你说我轻浮,自可推开我,或者给我下毒,如今却任由我抱着,难不成是心疼我,怕牵动了我的伤口”。

面色一红,杜韵心道,这人生个病,怎么还变得油嘴滑舌了。“哼,我是怕你伤口再裂开,可惜了我的好药”。

“你素来嘴硬,适才还同我说,知道我受伤,巴巴的跑来看我,如今又不敢承认了,

杜韵,承认一句喜欢我,有那么难吗,还是说你对我,皆是我的一厢情愿,

从前你用与云亭兄有婚约为由拒了我,可我记得前些日子你写信同我说你拒了柳兄的提亲,你心中待我到底是如何想的”。

杜韵平日虽然没心没肺的跳脱,可对待感情之事实则有些胆怯,听见江临枫如此问,她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顿了半晌,只小心翼翼道“你先将我放开把粥吃了,此事以后再提”。

江临枫并不松手,反而低下头锁住杜韵那双有些张皇的眼眸“你还是不敢回答,是当真心里没我,还是在顾虑什么”。

那双浅棕眸子,内敛深沉,藏着一抹紧张,还映着一个同样紧张的她。

两人离的极近,看着江临枫那张虽带病容,但依旧好看的让人忍不住要靠近的脸,杜韵默默吞了口口水,强迫自己将头往后仰了仰“此乃大事,需从长计议”。

听了杜韵的话,江临枫眼里划过一抹浮光,直起头手却不放“好呀,我们从长计议,你随我回江月山庄,你不是要知道真相吗,随我回去我就都告诉你”。

“好呀,我跟你回去”。

这一此杜韵答的极快。

“当真?”江临枫吃惊。

杜韵点头,笑道“你先将我放开,吃了粥,我有些话要问你”。

江临枫放开了她,然后端起床边粥碗安静姿态雅然的吃起了粥,神色愉悦。

杜韵默默坐到另一侧床边等着,她半垂眼帘,眼中的张皇与羞赫慢慢褪了下去,重新浮上一层伶俐,不知在想什么。

江临枫将粥吃碗,放下碗问她要问什么事,杜韵收敛思绪“江湖传言如今江杜两家不合,你可知为何不合,既不合,我若跟你回去,你爹怕是会刁难我,与我难看”。

“此事……与我姑姑有关,不过你放心,我爹是不会因为此事刁难与你的,两家的误会想必只要你去了,自会解开”。

“你姑姑?可说的是江琴”。杜韵脸色微变,不过她打量江临枫,他神色坦荡,似乎并不知道江琴与她之间的恩怨。

“嗯,她与你之间可否有误会,我记得你之前写信与我,说与她不合,将她……”。

误会!杜韵忽然冷笑,脸色变得更差“怎么,我欺负了你姑姑,你心疼了”。

江临枫见她变脸比翻书还快,一愣,无奈“我还未出生时她便离开了江家,在外多年,我同她,何来情分,不过徒有血缘罢了”。

杜韵脸色缓了缓“她的事,你可否与我说说”。

“我亦是前些日子才知我有个姑姑,她原名江吟,听父亲说,她年轻时与祖父闹的不合,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从此了无音讯,江家上下皆以为她死了,祖父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是自己的错,

因此他故去时特下令,若有朝一日江吟归家,要父亲对其有求必应,将其待做江府的半个主人,以弥补他的遗憾。祖父故去后,父亲一直抱着一线希望,自己的妹妹未死,有朝一日能归家去,他等了半辈子,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忽然收到了江吟的信物。

一把刻着江月二字的玄铁匕首何一封信,那把匕首是祖父所锻,有两把,分别送给了父亲的江吟,所以父亲收到匕首时十分激动”。

江临枫说到此处顿了顿,去看杜韵,似有迟疑。

至于那封信上写了什么,杜韵大抵已经猜到了,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坑蒙拐骗 “江琴信上可说自己在杜府受我欺辱”。

杜韵嘴角讥诮不散,以江琴的为人怎敢将自己所作所为告诉江北承。

她猜测她写信给江北承无非是走投无路叫他去救她,所以她大抵会在信中说自己受困于杜府。

而她杜韵,定然会被她说成那个恶人。

“她言你因觊觎杜家家主之位,所以……所以设计陷害她与公孙家主,得逞之后将她关进雪阁要取她性命,希望爹前去救她”。

杜韵嘴角笑意继续扩大“所以你与你爹都信了?”。

“父亲自然信你的为人,他言这其中定有误会,但祖父临终的遗言他不能忤逆,所以前去救人,

杜家不放人,所以父亲与韫棣起了冲突,强带了人离开,那日也是迫不得已,

至于我,从未相信过江吟的话”。

听了江临枫的话,杜韵的脸色好了一些。

她没问江临枫为何不信江琴,只是过了半晌之后才问若她执意要杀江琴,他江家待如何。

脸上是江临枫从未见过的坚定。

一抹深思与迟疑划过江临枫面上,他问杜韵到底与江琴有何恩怨,能否化解。

杜韵见他面露担忧,心思一转“自然能,都是小事,小事”她忽然换了副轻松的表情,懒洋洋道。

随后起身伸了个懒腰“待我跟你回了江月山庄,我二人就将那“误会”解开”。

“也好,你去了,父亲一定会很开心的”江临枫笑道。

说完将门外守着的沐风与间青叫了进去吩咐二人准备回江月山庄的马匹,还特意嘱咐二人为杜韵准备一辆马车。

杜韵听三人在讨论何时回岭南,将空粥碗收拾掉下楼。

只是甫一出门脸上的笑意就散了。

她不是不愿意告诉江临枫,只是不想让他为难。

江琴失踪多年如今回到江家,有江老家主临终的遗言在,江家上下肯定都会护着江琴,若要叫江家将人叫出来肯定难于登天。

所以,她亲自去报仇。

江琴死于她手,江临枫与江北承也不算违背了先人遗愿。

剩下的事,往后再说。

杜韵下楼将粥碗还了在堂前寻了处空桌坐下给自己要了壶清酒,百无聊赖的喝了起来。

她去江月山庄之前,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过了一会儿,间青下楼,他告诉杜韵五日后等江临枫的伤再好一点,他们就出发回江月山庄。

杜韵应了声丢下酒杯让他先别急走,她有事找他帮忙。

随即走到柜台前找老板借了副纸笔,写了封信封好后递给他“我若要随你们回江月山庄,也需往杜府去封信告诉几位长老我还活着,免得他们一直担心”。

间青当是什么,听罢摆摆手“莫担心,他们本就知道你没死,只是不知在何处,前些日子还派人来蓝月城寻你,许是没寻到,近日应该往南去了,不过城中应该有留守之人,我去帮你寻来”。

随后间青将杜韵的灵柩回城那日的事告诉了她,江临枫认出棺材中尸体为假,杜府之人便知道她没有死。

只是略过了红凝刺杀她一事。

杜韵听了心下稍安,也明白了江湖流传的她遇刺身亡应该是杜府人故意为之。

“杜府众人,不知道我遇刺是红凝所为”。

杜韵看向间青,非是疑问,而是肯定。

若是知道了,红凝如今哪里还会活着。

间青知道红凝一事终是江府的错,他眼神往旁边闪躲“杜韵,此事少主已经狠狠惩罚了红凝,事关杜江两家的安定,还望你莫要想杜家人提起”。

果然,杜韵扯了扯嘴角

“若是我不愿意呢,你家少主责罚红凝那是他的事,他治理手下我管不着,可红凝的一剑之仇,我为何不报”。

间青语塞,他知道自己若是斗嘴根本不是杜韵的对手,不过看杜韵乌溜溜的眼里带着一丝算计,他试探的问“你到底想怎样,怎样才能将此事掀过去”。

“好说,你只需告诉我,是谁花千金差红凝取我的性命,我便不再追究此事,红凝的命,我也可以留着”。

间青抓了抓脑袋,表情开始变得为难:

“这个我实在是不知,当初少主将红凝召回,生了很大的气,问她受谁指使去伤你,她一口咬定杀你是密语阁接到的任务,

少主大怒质问她若是密语阁的任务他为何会不知情,红凝便承认是她的疏忽,少主见她以一句疏忽搪塞气急要杀他,被赶来的家主拦下,

少主与家主起了冲突,最后拗不过家主才以六十戒鞭收场,

可尽管被责打了六十戒鞭红凝依旧不肯说出是谁要买你的命,少主去查密语阁的命帖,却什么也未查到”。

间青似乎怕她不信,说的又急又快,说完还跟她保证自己没有撒谎,不信的话可以去问沐风。

杜韵见他如此,知道他确实不知道,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来此事我只好亲自去问红凝了”。

其实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几分。

间青见杜韵一副若有所思模样,怕她又提出什么他答不上来的问题,忙道“天色不早了,我去帮你寻人”语罢匆匆往外走。

杜韵默许,只是她抬头看了眼天,忽的又将间青叫住。

间青垂头丧气,问她还有何事要吩咐。

杜韵朝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意“红凝之事,你答的不好,我不满意,我还有一个问题”,语罢将间青拉到了暗处。

间青见她神神秘秘的,心头跳了跳,心想她如此,若是被他家少主撞见了怕是又得生气。

“你有话便说”间青与杜韵拉开些距离,目光防备。

“别怕,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可知道醉花天”。

间青点头“一种毒药”。

“那你可有醉花天的解药”杜韵喜道。

间青见她眉飞色舞,愈发防备“有,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他话音刚落,杜韵就幽幽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半晌面露一丝羞愧“你有所不知,我来蓝月城之前曾同杜府毒门长老以醉花天做赌,我若能在不知解药配方的情况下自己配出解药,他便许我随时出府的特权,可我一直未配出解药,太过丢脸”。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把解药给你好叫你作弊赢了赌注!”。

杜韵朝艰间青投去一个“你真聪明”的眼神“正是如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回一剑阁 间青顿了顿“可你怎知我有醉花天”。

“偶然听见影卫提起,说是密语阁的影卫身上平常都会配有,我不好同别人去要,只好来询问你”杜韵假意无奈。

“那你为何不同少主要,他对你有求必应”间青继续诧异。

听见那句有求必应,杜韵默默翻了个白眼,随即悄声道“怎可叫你家少主知道我堂堂杜家家主连醉花天的解药都配不出来,岂不遭她笑话”。

间青恍然大悟。

他挠头,迟疑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黑色药丸递给杜韵,鬼鬼祟祟的朝四周看了看悄声道“莫要叫旁人知道,尤其是少主,否则我该受责罚了”

杜韵将药丸小心翼翼收进怀中“好说,好说,此乃我二人的秘密”。

间青虎躯一震急忙摆摆手“我可不敢跟你有什么秘密,我去帮你寻人了”语罢逃也似的出了门。

杜韵见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心道还是间青好骗。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看着门外已到晌午的日头,突然想到不能将杜拾儿生的希望完全寄托在星四星五身上。

聂河城离敬凡山有些路程,即便二人求到了药,若因其他事情在路上耽搁了,杜拾儿也必死无疑。

既然正好有现成的解药,为何不要?

只是她没想到间青会那般好骗,若是放在沐风身上,大抵根本不会相信她堂堂杜家家住会配不出醉花天的毒。

何况那醉花天本就出自她杜家。

重新坐回桌前喝酒。

蓝月城特有的月下吟,入口绵柔,带着三分清甜,四分烈辣,剩下三分是清水一般的平淡。

“此酒倒是附和我眼下的处境”杜韵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寻到杜拾儿是那三分清甜,可眼下杜、江、莫三家纠葛已深,是那四分烈辣,剩下三分是天意,不可测,不可知,平淡下汹涌暗生。

杜韵将酒喝完的时候间青带回了一名穿着杜家毒门黑衫的年轻弟子。

杜韵确认了他的身份后将信交给了他,嘱咐他速速带着蓝月城所有的杜家子弟回淮阳去,务必将信交给韫棣,同时她还活着的消息暂时不要往外宣扬。

那弟子虽诧异她为何不回去,但不敢多问,自知找到家主的消息需尽快送回去,于是拿了信便匆匆离开了来凤客栈。

午饭杜韵同江临枫一起吃的,他似乎心情很好,连平常不吃的菜都夹了几筷子,用过午饭江临枫用过药便睡下了。

杜韵告诉间青她要出门去城里走走,晚间回来,不必告诉江临枫,而后离开了来枫客栈。

杜韵决定不等星四星五了,带着从间青那里骗来的解药策马回了一剑阁。

她回去的时候南宫一剑正在屋内发脾气,见到她面色一喜,急忙往她身后看去,未见星四星五时立即冷了脸问她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她不理会径直走到床边掰开杜拾儿的嘴将药丸送了进去。

杜拾儿的气息已经极弱,几近于无,杜韵万分庆幸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只是还不等她从床边起身,身子忽的一轻,人已经被南宫一剑掼了起来,他掐着她的脖子满面惊怒,问她给杜拾儿吃了什么。

“解药啊”杜韵翻翻眼皮,呼吸有些困难。

若非因他是杜拾儿的外公,若非她对莫家存了些歉疚,她真想给南宫一剑下点毒药。

欺负她不会武功吗。

“你最好说实话”南宫一剑不依不饶,手下缩紧。

杜韵被掬的满面通红“你若再不给拾儿渡些内力,他怕是真的要死了”她又怒又急。

南宫一剑听罢半信半疑的松开了她,杜韵扶着自己的脖子喘了几口粗气“南宫老头,你再这般对我无理,小心我对你不客气”。她气的口无遮拦。

“放肆的丫头”南宫一剑又怒,再次出手。

“你若杀了我,我看谁帮你救莫南浔”杜韵呛声。

南宫一剑听了眼神一闪收回了手“快说”。

点到为止,杜韵也不再磨蹭,她告诉南宫一剑杜拾儿五气闭塞已久,虽服了解药,但需有人用内力帮他尽快将解药催化,再打通他闭塞了四天的气脉,让解药尽快挥发作用。

南宫一剑不再怀疑立即将杜拾儿扶起来,给他输送内力。

他的周身起了一层淡蓝色的光晕。

杜韵在一旁看的神奇。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杜韵叫他停下,她去探查杜拾儿的脉搏,松了口气“已经无碍了,他大约明早就能醒来”。

南宫一剑闻言抚了把胡须,执起杜拾儿的手探上他的脉搏,半晌转过头对杜韵淡道“算你识相,没有骗我”。

杜韵不与他一般见识,转身出门。

山中日短,门外太阳已经偏西,起了些微凉的风,杜韵立在院中看着天色,心想江临枫若知她骗了间青,又不辞而别估计会很生气。

蓝月城来凤客栈,江临枫醒来“沐风,几时了”他询问站在床边的沐风。

“傍晚了”沐风答。

“杜韵呢”

沐风见他一醒来就找杜韵,心中微叹“杜家主说客栈太闷,出去走走”。

“去了多久”江临枫眼底压着一抹思索。

“三个时辰”沐风答完看见江临枫眉头微蹙他忙道“属下派人出找”语罢往外走,与匆匆进门的间青撞了个正着。

间青来不及与他打招呼手里捏着封信匆匆行到江临枫床边“少主,客栈小厮适才拿来一封信给我,说是……杜家主让她日落之时交给你”。

江临枫诧异接过信,展开一看,当即冷了脸,将信掷到了地上“她果然不是成心跟我回去”。

他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气的不轻。

信上写了一句话“我有些事要办,五日后回来”。

沐风扫了一眼,忙上前将信捡起来,忖了忖道“少主息怒,杜小姐想必是真的有事办”。

“有事要办同我直说就行,何需不辞而别,我看她说的有事跟莫南浔脱不了关系”。江临枫冷哼。

所以才不敢跟他说,或者不愿意跟他说。

听见莫南浔的名字间青若有所思,半晌迟疑着开口“少主,属下有一事不知该不该问”。

江临枫看他一眼示意他说。

间青诧道五日后他们要离开蓝月城,那追杀莫南浔一事可是不管了。

“莫南浔中了醉花天之毒,听闻这城中并无此毒的解药,我猜他活不成了”沐风无奈的回了他一句。

大抵是怪他稀里糊涂的。

杜韵!听了沐风的话,间青牛眼陡然一大,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那一番微妙都落在了江临枫眼里,他沉声问他怎么了。

间青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完蛋了,心中腹诽杜韵可是将他坑害惨了。

他本想寻个理由搪塞过去,将杜韵骗解药的事瞒住,可江临枫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他就经不住将什么都说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原来如此 间青将杜韵编瞎话骗解药的事说完,江临枫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不言语,可周身的冷意让间青堂皇的抖了一下。

“间青你……那人是医毒大会前十,是淮阳杜家的家主,怎会配不出区区一个醉花天的解药,此种漏洞百出的话也只有你会信”沐风恨道。

间青自知完了扑通跪了下去“是属下愚钝,请少主责罚”。

“哼,罚你有何用,她如今怕是已经拿着解药去救那少年了,呵呵,她巴巴跑来看我,原来为的就是醉花天的解药”。江临枫将巴巴来看他几个字咬的极重,声音冷的能掉出冰碴子来,神情却带着三分落寞难堪。

所有温存,所有笑脸,所谓诉衷肠,所谓舍不得,都是谎言。

江临枫觉得自己很可笑,掏心掏肺,换来的却是骗局。

沐风知道他是真的伤心了。他忽然想到那日杜韵趴在江临枫床前睡得香甜的情景,略显迟疑“少主,杜家主未必是为了解药而来”。

谁知江临枫听罢愈发不悦,他问沐风从前不是不喜欢杜韵吗,怎么如今反倒为她说话。

沐风感叹眼前人素来稳重,玲珑心思,唯独一涉及杜韵,就会乱了分寸,他上前跪下:

“属下是怕少主因猜疑误会了杜家主的心意,少主想想,杜家主若只为解药而来,早早骗了间青便好,或者随便给一个影卫下毒逼其交出解药,又怎会等上一天才出手,一天对于莫南浔来说何其紧迫,她不会不知道”。

听完沐风的分析,江临枫肃冷的面色缓和了几分。

“沐风说的对,杜家主昨日夜里在少主床边守了一夜,熬药喂药都是她亲自来过,对少主的关怀不似作假,且她今日也并非一开始就提解药之事”。间青也在旁附和。

心道只要江临枫气消了,他也能少受些责罚。

“哼,总之她用心不纯是真”江临枫语气虽依旧不太好,但脸上的不悦已经平息了下去。

间青暗自松了口气。

“少主不若等上五日,五日后杜小姐回来了少主亲自问她也不迟”。

怕就怕在那人不回来。

那句话沐风没敢说,他想杜韵若是真的一走不归,江临枫不知会做什么。

兴许会一怒之下攻上敬凡山。

放在之前,他不会如此,可如今,沐风没有把握他不会一气之下冲动为之。

“谁知她还会不会再回来”江临枫神色略显疲惫,语气低了下去。

沐风知道眼前人怕是也没有把握。

看着江临枫郁郁的表情,沐风面露疑惑“少主之前为何不将婚约之事告诉杜家主”。

分明有两家长辈定下的婚约,可他偏偏不说,沐风想以杜韵跳脱的性子,若有了婚约的束缚,也能安定一些。

江临枫棕色眸子扫了过去“沐风,你今日话有些多”,沐风自知问了不该问的话急忙俯首“属下知错”。

“下去吧”江临枫朝二人摆手,二人起身往外退。

间青暗自庆幸自己竟没有受罚,只是还不待他退到门口便听得江临枫淡淡的声音飘过来。

叫他回到江月山庄后自去领二十戒鞭。

间青急忙恭谨应下,心里却恶意的想那二十鞭一定要叫杜韵替他受了。

房间内,江临枫面色清寂如雪“我待她真心实意,怎能叫她以为我娶她是因为婚约”他轻声呢喃。

敬凡山一剑阁院里石桌前,杜韵鼻内一痒,打了个喷嚏“有人骂我”,她朝一旁丫鬟道。

丫鬟莞尔一笑将手中披风与她披上“应当是山中风大,小姐着了凉”。

话音刚落大门外马声嘶鸣,而后急匆匆奔进来两人。

神色急切,风尘仆仆。

正是星四星五,他二人进门看见杜韵急忙跑过去“小姐,我二人已将解药带回,还请速速救治少主”。

初冬寒凉,二人额头布着些细汗,丫鬟捂嘴轻笑“二位哥哥莫急,小姐已经将毒解了,你二人快歇上一歇”语罢给两人倒了两杯热茶。

星四将茶一口饮下“怎么回事”。

“拾儿命大,你二人走后我醒来在城中转了转,恰好在一家药铺中找到了解药”杜韵神色泰然,漫不经心道。

“早知道我们就现在城中药铺找找看,也省的跑这一趟”星四抹了把汗,将五毒令拿出来还给杜韵,星五只说了句“如此甚好”。然后二人进屋去给南宫一剑回禀。

杜韵心头一松,还好他们没有执着于解药何处来的,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又问旁边的丫头“念念,南宫先生武功很高吧”。

名唤念念的丫头顿了顿摇头“念念不知道,只知道先生的武功比院子里这些侍卫哥哥们的武功要高”。

杜韵:……。

“那是自然,你且与我说说如何个高法”她笑问。

“自我在这里时,便时常看见先生同那五个,不对是六个哥哥,还有云逸哥哥,先生常同他们比武,他们六个人一起上也不是先生的对手呢,有一次他们在后山练武,我好奇跑去偷看,便看到先生一剑过去方圆之内的树都应声而断,藏在树后的我险些没命”。

念念说完还后怕的抚了抚胸口。

“是被剑气震断的,不是应声而断”杜韵懒洋洋的纠正念念,心里在想,鬼见愁果然名不虚传。“对了,你是几时来的此处,那几个影卫又是几时来的”。

念念掰着指头“我是四年前来的,那时我刚死了爹娘,无家可归,先生见我可怜,便将我带了回来,

我回来时那几个侍卫哥哥已经在了,听厨房的大娘说,他们几个同我一样都是先生收养的孤儿,自小养在身边作伴,教习了武功”。

原来是个面冷心善之人,杜韵心底说不出的滋味。

莫南浔与南宫一剑都是善良之人,可这世道偏偏是善良之人未得善报。

“小姐怎么了,可是念念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念念见杜韵脸色微变,紧张道,杜韵收回思绪笑着在念念脸色一捏“无事,那你再告诉我,你第一次见到南浔是什么时候”。

念念想了想“去年八月,同云逸哥哥一同回来的,怀里抱着一只白兔子”大概是杜拾儿抱着白兔子的景象叫念念记忆犹新,她还特地描述了一下那只白兔子的样子。

“白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背后之事 杜韵不可思议,她一直以为桂花巷杜家后院那只白兔是自己钻出笼子走丢了的。

“嗯,少主当时还不像现在这样像大人,他来时瘦弱的竹竿一样,一手提着剑,一手紧紧抱着兔子无所适从的站在院子里看着先生将五个侍卫哥哥介绍给他,模样瞧着有些可怜”。

念念说完,杜韵嘴角弯了弯“可怜?如何可怜”。

“大概是赶路赶的累了,少主当时的脸色很白,比厨房瓮里的白面还白,我当时在柱子后偷看,很是担心他会突然晕倒”。

杜韵感觉自己的心口被扯了一下,她甚至能想象杜拾儿离开她,离开青云镇,心里装着心事来到陌生的一剑阁时表情,一定是怯怯的,如那只白兔一般。

“那只兔子呢”她问。

“死了”念念憾道“那只兔子可爱的紧,死了很是可惜呢”。

“死了!”杜韵喃喃,下意识摸了摸指尖的伤口,心里一阵失落。

那是她送给杜拾儿的兔子,藏着关于青云镇杜府的回忆。

“那兔子一直被少主散养在后院,每日都去同它玩耍,只是有一日不小心被一只老鹰捉了去”念念补充。

杜韵听念念说杜拾儿每日去同兔子玩耍,胸口泛起酸涩“南浔他是不是很伤心”她问。

若是之前,她定要斥上几句堂堂男子汉整日与兔子玩不成体统,可现在,她想,还好有那只兔子陪着杜拾儿,不然,他在这一剑阁内该多孤单。

“少主……少主他伤心的哭了许久,后来南宫先生追出几里地硬是将那只老鹰射下来给小兔子报了仇,那日晚上叫一剑阁里的人都吃了碗鹰肉”。

杜韵一愣,心中叹杜拾儿爱哭的毛病看来没改多少,继而摇头轻笑“南宫先生果然很宠爱南浔,不过,那鹰肉,你家少主他一定没吃吧”。

念念听了她的话,又见杜韵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惊讶道“小姐如何知道的,少主确实一口都没吃,看着大家吃,脸色十分难看,先生问他为何不开心,他也不说”。

杜韵心头一软她在念念脑门上一弹“因为那只老鹰吃了他的兔子,在他看来,你们吃了老鹰就等于吃了他的兔子”。

杜拾儿怎么想的,她还不了解。

“小姐你真厉害,连这都知道,少主那次为何生气,这一剑阁上下可是到如今都弄不明白呢”念念简直要五体投地了。

杜韵见念念一幅崇拜的表情,挑眉“那是自然,那小子心里怎么想的,我如何不知,他可是我拉扯大的”。

“小姐带大的?可少主不是说是个男子将他养大的”念念不解。

杜韵笑而不语,半晌才问念念“他跟你们提起过我?”。

念念云里雾里,不过还是点点头“少主初来一剑阁时,隔上个几日便要同我们提起他的“云亭哥哥”,同我们说些他在青云镇的事,十分开心,

后来先生知道了,不太高兴,勒令他不要再提起青云镇的事,叫他早早忘了,少主后来就不说了,可是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少了,那只白兔死后,更是没见他再笑过,每日除了练剑还是练剑,人也变得沉默寡言,渐渐有了大人模样,

后来便下山去了,再回来时就是上个月带小姐你回来,不过自你来了,少主好像又开心了起来,每日脸上都挂着笑意呢”。

杜韵听着念念将杜拾儿的事,觉得有趣听到最后却听的耳后一阵发热,忽然记起少年坐在她脚下仰着头眉眼坚定的同她说,他如今可以剑跳半个江湖,有能力保护她。

不管是从前还是如今再见,他好像将她都看的很重。

尽管他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身负艰难,却始终承诺要保护她。

心底泛起了一丝浅浅的涟漪。

不过那涟漪从心间传至脑中时杜韵倏尔一惊,赶忙收起思绪,她懊恼的拍了拍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是我养大的孩子,对,是我养大的孩子”。她自言自语。

“小姐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无事,无事,你且与我说说你家南宫先生那时为何不许南浔提起青云镇的事”她急忙岔开话题。

念念想了想“先生说少主应该往前看,不该耽于过去,并且,修剑道的人,心里若有了牵挂,不利于修成大道”。

“那是他强加在南浔身上的,可有问过他是否愿意,何为大道?弃情绝爱?”杜韵语气淡了下去,不知怎地,竟有些生气。

念念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小姐怎么生气了,不过小姐果真了解少主,我记得少主那时也是如此同先生争辩的……不过……”。

“不过什么?”。杜韵没想到杜拾儿与她想到了一处,那丝闷气去了些。

“不过被先生呵斥了一顿,还罚他一日不许吃饭,去后山砍了一天的柴,说是要叫他知道做普通人有多不容易”。

“哼,狠心的老头”杜韵不满。

念念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不过,过了一会儿又听得杜韵问她不过一年光景,杜拾儿的武功怎会精进如此之多,就算他食灵药,没日没夜的练剑,也不能进步如此神速。

不过那个问题,念念也不知道。她一派天真,笑说或许是因为她家少主天资聪颖,学的快。

杜韵不置可否。

她爹顾怀安分明说过杜拾儿根骨一般,并非什么天纵奇才。

“你想知道?”斜里忽然插进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将念念和杜韵吓了一跳。

二人寻声看过去,云逸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后的走廊下,正淡淡的看着二人。

杜韵心想云逸跟云琅的性子简直是天差地别,一个散漫不羁,一个冷若冰霜。

“想知道,你要告诉我吗?”杜韵热情的朝云逸招手。

云逸面无表情的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而后看了念念一眼。

“哦哦,我去厨房看看晚饭好了没”念念蹬蹬瞪的跑走了。

杜韵好奇的想,有什么不能说的,还要支开念念。

“说吧”杜韵给云逸倒了杯茶推过去。

天色黛青,廊下凌伯挂起了夜灯,暖黄摇曳,投在云逸英俊的脸上淡去了几分冷意,他垂眸看了眼手边热茶“南宫先生将一半的内力给了少主,所以他才能功力大增”。

“什么!”杜韵吃惊不小。

一是头一次听说内力还可以送人,二来真心佩服南宫一剑舍得将半生修为送人,即便那人是他外孙。

“不然你以为以先生的武功,那日一剑,江临枫还能活命”。

云逸忽然开口语气平淡,目光如水。

杜韵心头一跳,直视云逸,从中看到了探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告知心意 “你同我说这话作何”杜韵微诧。

“无事”云逸收回投在她脸上的目光,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一阵沉默。

“所以南宫先生给了拾儿自己的一半内力,为的就是让他下山去报仇?”杜韵望了眼山中开始蔓延的无边夜色,忽然开口。

云逸摩挲茶杯的手顿住,抬头看她,目光有些凉薄“你了解少主,却不了解先生”。

杜韵总觉得那一眼带着讽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先生不是为了让他去报仇,是怕他修为不够,行走江湖被人伤了,至于报仇,先生说过,少主若不愿意卷入江湖是非,自可潇洒自在的过一生”。

原来是她狭隘了,杜韵有些惭愧,急忙干笑了几声。

云逸抬头瞥了她一眼“你可喜欢少主”他忽然开口。

杜韵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大抵是因为没想到会从云逸嘴里听到那种问题。

“昨日,星四所问,你如何回答”。

怎么一个两个都来问她这个问题,回想起星期昨日说的话,杜韵心头浮上一抹怪异。

她本不想答,可云逸那双清寒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她,好像她不回答都不行,忖了忖她斟酌道:“拾儿是我捡到的孩子,我心里他同弟弟一般,我年长他四岁,怎会……怎会生出儿女之情,岂不荒唐”。

原本以为用姐弟年长做说辞,就会堵住云逸的嘴,谁知他听罢回了一句“年长四岁又如何,据我所知原医门圣女英姬前辈就比其夫君杜家第一任家主杜秋水前辈年长几载,若有情,年龄不算什么,江湖儿女从不计较年龄”。

杜韵嘴角的笑意僵了僵。她还是头一次听云逸如此多话,不过一如既往冷冰冰的语气。

可是,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什么不好说,偏偏提起她的外祖父母。

不过她还是头一次听说她外祖母竟比他外祖父年长。

“怎么不说话”。

杜韵收回思绪,颇为无奈,这个云逸,怎么如此执着,非得要她一个答案。

她没办法只好敷衍了几句,说他说的有道理。

云逸的目光这才从她脸上收回去。

不过顿了顿却补充了一句杜拾儿很喜欢她。

杜韵又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不说话。

她不说话,云逸竟未离去,而是不急不缓的说起了他一年之前从青云镇带走杜拾儿的事情。

他说一年前南宫一剑在山中闭关,一处关便听到莫家已遭灭门的消息,他惊怒交加,悲痛万分,当即带着他们策马赶往临川。

“我们到时莫府众人已被城中善良的百姓葬在了后山处,百余座坟冢,荒草凄凄”云逸说到此处忽然停住,他波澜不惊的问杜韵可知百座坟冢,荒草凄凄是何场景。

杜韵就知道云逸没安好心,她唇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不过不等她想好说辞,云逸又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们同先生寻到了那些埋葬莫府尸体的人一个个的问,问莫府上上下下可是都死了,最后终于被我们问到了,

他们说尸体中并未有一个九岁的男童,我们猜测少主未死应当是逃了出去,只是天大地大,少主在何处无人知晓,我与一剑阁的五个影卫便开始四散寻找,一路往西,整整找了四年,最终在青云镇发现了少主的踪迹”。

云逸的声音清冷平淡,似乎不带一丝感情,可杜韵知道那四年天南海北寻找杜拾儿的几人定然很是艰辛。

不过她从云逸的话里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个问题。

既然他们抵达临川时莫家满门已被下葬,那他们是如何知道事情与江家有关。

从南宫一剑对她的态度来看,似乎也已经知晓了事情与杜家有关。

可如果仅凭江湖上莫家灭门与杜家有关的传闻来判断未免有失欠妥,那么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

他们已经有了此事与杜家有关、与江家有关的证据。

只是眼下看南宫一剑、杜拾儿对杜家的态度,不似对江家那般直接去报仇,又好似知晓事情非是她杜家一手造成的。

杜韵脑子里一团乱麻。

不过她猜云逸一定知道些内情。

“所以你直接将拾儿带走了,连招呼也不同我打”想到杜拾儿的不辞而别,杜韵心里还是有气的。

“是少主他不许我去同你说”。

杜韵听了有点诧异,不过稍稍一思考就明白了杜拾儿的想法,她无奈一笑“他是不是怕你吓着我,吓着王大姐一家人,或者他怕我阻拦她,不让他走”。

云逸看她的眼神有了些变化,应该是没想到她会那么了解杜拾儿,他略微颔首“他言你们都是普通百姓,不懂江湖纷争,让我莫要去搅扰你们,至于后者,与其说他怕你不许他离开,不如说他怕告诉了你,他便走不了了”。

杜韵问他二者有何区别。

“他怕你若知晓他要离开,稍稍一挽留阻拦,他便会放弃家仇随你留在青云镇,在他心里,家仇同你一样重要,重要到他无法抉择,有一件事你或许不知道,你上青云山寻他,伤心而回,去逼问云琅,收养少年韫棣他都知道”。

“你说什么!怎么会,那都是他离开后发生的事”杜韵十分吃惊,云逸能将那些事准确的说出来说明是他亲眼所见,略微一想杜韵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那时拾儿他还未离开青云镇”。

他六月骗了她说回青云谷,她七月上山才知他一个月前已经离开。

“他原本答应同我六月就离开,可从杜府出来后却又不愿意了,同我说能不能再留一个月,那一个月他经常去杜府门外徘徊,

直到后来你上青云谷,他亦跟在后面,看见你因他离开气愤大哭,躲在暗处的他险些冲出去,

我见他生了悔意,亦知他若真的冲出去同你相见,再要将人带走恐怕不易,于是将他打昏了强带下山,他醒来后要去见你,我封了他的穴道将你收养韫棣作伴的事告诉了他,他那才同意随我离开”。

云逸说完杜韵已经彻底愣住,她没想到在她不知道的背后竟发生了那么多事。

她发愣的时候云逸淡淡开口问她若那时杜拾儿将要走的事告诉她,她可会留下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秘信陷害 会的,她会留下他。

若那时杜拾儿未离开青云镇,那么如今他们依旧是青云镇桂花巷的一对普通姐弟,她不会回家做家主,他亦不用背负一身的恩怨。

只叹世事太过无常,从无定数。

“杜韵,明日少主醒来,你的身份,你亲自告诉他吧”云逸没理会杜韵的愣怔,留下一句话站起来转身离开。

杜韵回过神急忙起身追上去“云逸,你知道我的身份,必然也知道江湖上的传言,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她恳切道。

“此事,你自己去问南宫先生”云逸说完面无表情的越过她消失在院子里。

一顿晚饭杜韵吃的索然无味,光是从念念,云逸那处听来的关于杜拾儿的事已经将她的脑子塞的满满当当,搅的她心绪纷乱。

吃罢饭她担心杜拾儿,想去再给他号号脉,不过却在杜拾儿的房内撞见了南宫一剑。

杜韵原本想转身就走,可想到云逸的话,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若有机会,她想把事情问清楚。

其实还有一个目的,如果南宫一剑真的知道些什么,说不定还能帮助她追查出那个公孙烈包庇的幕后之人。

想到幕后之人她忽然想起了那个被她派出去追查公孙烈的侍卫“莫不是被人发现给杀掉了”她边往进走边嘀咕。

不然怎地一个月过去了,还不见传消息给她。

斜里插进来南宫一剑不满的声音,问她在嘀咕什么呢,她一抬头就看到他那两条花白的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对她很不待见的样子。

杜韵全做不知,“无事,无事,我来看看南浔”她走过去替杜拾儿号脉查探了一番。

“没什么大碍”她替杜拾儿掖好被角起身“先生,今晚我来照顾拾儿吧”。

本是一番好心,见南宫一剑年迈怕他太过劳累,谁知他听了竟直接问她接近杜拾儿到底是何居心,语罢还补充了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杜韵最见不得他那副居高临下看谁都像坏人的态度,加之她也心烦,一时间火气蹭蹭往上冒。她朝南宫一剑乖巧一笑忽然伸手在昏迷不醒的杜拾儿脸上捏了一把:

“你说的对,我就是对他图谋不轨”语罢极快的从怀中掏出一枚棕色药丸捏开杜拾儿的嘴丢了进去,再将他的下巴一抬,药丸就顺着他的喉咙滚了下去。

“你给浔儿吃了什么”南宫一剑瞬间暴跳如雷。

杜韵见他胡子都要跷起来了,心中好笑,更是恶向胆边生,她邪气一笑“毒药”。

“该死”南宫一剑花白胡须一跷跷瞬间聚起掌风,“你若敢过来,我现在就杀了他”杜韵从容不迫的朝南宫一剑扬了扬夹在右手指尖的三根银针,然后放在了杜拾儿头顶。

“你……你住手”

南宫一剑气的憋红了脸,不过还是听话的将掌风收了起来,怒容满面的瞪着杜韵。

杜韵大获全胜,不过也懂得见好就收,她假意无奈的叹了口气收起指尖银针“先生,你为何还不信我不会伤害拾儿,我若要他死,又何必救他”。

南宫一剑闻言冷哼,质问她适才给杜拾儿吃的什么。

杜韵巧笑着叫他不必担心,说那不过是给杜拾儿补气的丹药,她走到南宫一剑面前,“先生你既已知我是杜家家主,想必也听了江湖传言,不若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杜家……跟莫家那件事……到底有何关联”。

南宫一剑听了她的话面色骤冷“传闻?当真只是传闻,老夫问你,杜家可有毒药名唤月中雾”。

果然是月中雾。

即便已经猜出莫家之事与月中雾有关,不过亲耳听到南宫一剑的质问,杜韵还是忍不住一阵恍惚,她强稳住心神“有,不过当年并未流入江湖,封存于杜家”。

她的神色瞧着很是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与南宫一剑那双精明威严的眼睛对视时有多紧张。

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他看出她的心虚。

“哼,事到如今你还撒谎,若未流入江湖,莫家那些人是如何中毒的”。

“莫家之事竟真与月中雾有关?”杜韵假意吃惊,随即又道“不瞒先生,当年有人从杜家盗走了此毒”。她神色愤愤。

幕后人未查出来之前断不能叫南宫一剑知道药是公孙烈给出去的。

南宫一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迟疑。

杜韵见状忙继续“先生既未向对江家那般对杜家,想必心中也有疑惑,不如将先生先将知道的告知于我,这其中说不定有所误会”。

南宫一剑本不欲同杜韵多说,不过看了一眼床上的杜拾儿,想着姑且信上她一回,他走到桌边坐下,杜韵见状忙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当年莫家出事后不久,我收到了一封信”。

杜韵心里咯噔一下。

“信上说杜家与江家联手害了莫家满门,杜家先用月中雾下毒,而后江家前去杀人断后”。

南宫一剑说罢探究的审视着杜韵,问她是与不是。

杜韵心底早就因他那番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果然如她所猜,有人在陷害杜家。

不过她面上仍不动声色:

“不瞒先生,莫家出事之时我尚在青云镇讨生活,不然也不会救了拾儿,此事你若不信自可差人去查,所以莫家之事我其实并不清楚,

但自我回府拿回掌事大权,也听闻了一些江湖上关于杜家的传闻,曾问过“家父”可曾参与莫家之事,他言并不知此事,后来遇见云逸的胞弟,从他处知晓了莫家人毒发的症状,便猜测此事恐与月中雾有关,曾私下询问过父亲,才知那年莫家出事前,月中雾恰好被人盗走”。

南宫一剑见杜韵表情不似作假,若有所思“若真如你所言,那写信之人是何意”。

“恐怕有阴谋”杜韵斩钉截铁。

南宫一剑听罢又冷哼“即便你所说杜家之事是真,可他江家也与此事脱不开干系,浔儿当年受莫府一侍卫拼死庇护逃出了临川,当年那侍卫虽已死,可浔儿却还记得,他言当年莫家之事与密语阁脱不开干系”。

南宫一剑说完,杜韵又开始疑惑了。

在客栈里她听江临枫的语气,似乎其中另有隐情。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清梦落尽 莫不是有人设计想要同时陷害了杜家与江家。

江家杀了人定然不会写信告知南宫一剑人是他杀的,所以那个写信的人,定然心怀鬼胎。

如今,只差江临枫那处的实情,杜韵万般懊恼在客栈的时候没有执意从江临枫口中问出话来。

不过若真的有人在操纵一切,那她们怎能被耍的团团转,她顿了顿了试探的问南宫一剑等杜拾儿醒了,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南宫一剑抚了把花白长须,面无表情的说江湖恩怨,自然是血债血偿。

那句血债血偿无端叫杜韵打了个激灵,余光里瞥见南宫一剑的眼底闪过深沉的肃杀,心道这老头怕是不好劝。

“那我杜家呢,若将来查明莫家当年事确实与月中雾有关,先生待如何”她试探着开口。

“自然是公事公办”。

杜韵拿捏不准那句公事公办是何意思,但猜测大概也不是什么好话,她想了想将凳子挪到南宫一剑旁边,笑的天真“先生可愿意听我一言”。

半个时辰后杜韵一脸严肃的从杜拾儿屋里出来了。

头顶四方楼阁透过去的山间缓缓升起了一轮明月,皎白如玉盘,洒在地上斑驳清寂,月光照不到的晦暗廊下,云逸抱剑而立,见到她眸光动了动“没想到你竟能说服先生”。

不温不火的语气,听不出赞讽,杜韵知道习武之人耳力好,她与南宫一剑适才在房所说估计他都听见了,她耸耸肩不作回答,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半展茶的功夫她抱着一床被子从里面出来,重新回了杜拾儿的房间。

南宫一剑已经走了,只留了念念在里面照看杜拾儿,杜韵进去后将被子往外间的小榻上一扔差念念下去休息,说夜里杜拾儿她来照看。

念念离开后,她搬了把凳子放到杜拾儿床边,自己坐在上面,胳膊撑在床边,下巴放在手上目光落在杜拾儿恬静的脸上“星四适才同我说明早你醒来若第一眼看见我,必定会高兴,叫我留下来照看你,可拾儿,你如今看到我,真的还会高兴吗”。

室内烛火哔啵了一下,杜韵叹了口气,起身走回小榻睡觉。

半夜,杜韵被一阵呼啸的风声吵醒了。

山中明月已隐入云中,外面不知何时刮起了狂风,呜咽呼啸,吹得漫山的枯叶飒飒作响,听着还有一丝渗人。

看了眼桌前蜡尽将灭的烛台,杜韵起身添灯,不过等她添好灯准备回去继续睡觉余光往床上瞥了一眼,不觉一惊。

杜拾儿竟然满头的汗水,身子在不安的颤抖着。

以为他是身子不适,不过待杜韵走过去才发现他原来是魇着了。

能梦魇说明他的意识以及恢复的差不多了。

杜韵心下稍安,寻了张素帕将杜拾儿额头的汗水慢慢拭掉,将他的手握住轻声道“拾儿莫怕,阿姐在这里”。

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语气,她轻哄着又拍了拍杜拾儿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杜拾儿才渐渐安定了下去。

杜韵见状,准备回去睡觉。

不过待她放手,却发现不知何时她的手已被杜拾儿反握住,而且握的很紧。

紧到她抽了几次也未抽出,她一动,床上少年便蹙眉。

杜韵叹气,无奈只好任他握着,自己在床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窗外风声还在呼啸,杜韵坐了一会儿就察觉到门外深夜的寒凉似乎钻进了屋子,直往她的身上蹿。

可怜她只穿了单衣,又坐了一会儿,她终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她朝床上的杜拾儿半是玩笑半是哀怨的开口“杜拾儿呀,你莫不是故意的,故意想冻死你阿姐我”。

本是随口一说,岂知她刚说完,紧紧握着她的那只手就慢慢松开了。

杜韵愣了愣,随即伸手在杜拾儿脸上一捏“哼,你绝对是故意的”语罢替他拉好被子急忙回自己的小榻睡觉。

一夜大风过,清梦皆落尽。

清早,杜韵睡得迷迷糊糊,却感觉到了一道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的脸旁,她陡然惊醒。

随即对上了一双沉静清澈,带着一丝迷恋的目光,见她睁眼,那目光闪躲了一下,里面的迷恋立即掩饰的干干净净,急速闪过一抹被人发现的羞赫。

杜韵没想到杜拾儿会比她先醒,穿着雪白中衣正小狗一般蹲在她的榻前专注的看着她。

一只剑眉星目的漂亮小狗。

其实不能将他比作小狗,他只是姿势乖巧了些罢了。

杜韵被自己的想法逗的一笑,她揉了揉眼坐起身子略微低头“拾儿,你大病初愈,醒了不在床上躺着,蹲在我床边做什么,来,手伸出来,阿姐给你把把脉”。

少年听了她的话,沉静的眼底闪过一抹惊喜,还不待她反应,她的人已经被少年抱在了怀里。

“阿姐,你记起来了,你终于记起来了”。少年的语气很是激动。

杜韵愣怔,忽然有些恍惚。

她万没想到杜拾儿醒来第一句话不是质问她的身份,而是欣喜于她想起了他,她心底某处柔软又被勾了出来。

她假装不解“你怎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什么了”。

“阿姐莫要再假装,你失忆时从来不会唤我拾儿,只会叫我南浔,也不会自称阿姐,更不会说出要为我把脉的话”杜拾儿语气里带着一丝满足的得意。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我想起来了,想起你是那只桂花巷里的小白兔拾儿”杜韵笑着开口。

杜拾儿的语气更加轻快“阿姐可知我一醒来发现你在,心里何其开心,我以为你被江临枫那厮带走了”。

听见江临枫的名字杜韵的身子猛地一僵,杜拾儿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一时间没有再说话,就那样前倾着身子抱着她。

室内安静了下去。

杜韵只觉得少年身上的药香同淡淡的青草香若有似无的不断往她的鼻下钻。

这才惊觉二人的姿势有些暧昧。

她在榻上,杜拾儿在榻下,半蹲仰着身子抱着她,她的头恰好在他肩颈处,目光正好落在他清瘦的脊背上,还有那透过中衣隐隐露出来的雪白肌肤。

若在从前,一个普通的拥抱,杜韵自不会放在心上,可当旁人都告诉她杜拾儿有多喜欢她的时候,她便没办法再将他当做弟弟看待。

心底一烫,杜韵急忙开口“咳咳,拾儿呀,男女授受不亲,你快放开我”。语气是强装出的若无其事。

她说完,分明感觉到杜拾儿的身子也僵硬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却听话的松手放开了她。

杜韵强自镇定想要直起身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以身相许 可大抵是因为她的身子本就在小榻边,又因为起的急了,身子一个不稳,晃了一下,竟直直朝还未来得及从地上起身的杜拾儿栽了下去。

杜拾儿大抵也未料到会如此,他愣了愣忙伸出胳膊想接住杜韵,可还不待他将胳膊伸出,人就已经被杜韵压住了。

往后一倒,二人双双滚在了地上。

杜韵堪堪压在了杜拾儿身上,不知是不是压到了他的伤口,引得他低沉的闷哼出声。

“阿……姐”。

“我这就起来”杜韵忙道。

只是不等她爬起来,吱呀一声,二人身后不远处的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老夫来看看浔儿醒……你们……杜韵,你在做什么!”。

南宫一剑惊怒的声音,夹杂着一众吸气声。

杜韵暗道坏了,果然她扭头去看,南宫一剑,念念,六影卫,凌伯正赶集一般聚在门口。

南宫一剑脸色冷肃,念念红着脸捂着嘴巴,凌伯看了她一眼随即眉眼低垂,几个影卫除过面无表情的云逸,皆是一幅“惊煞我也”的表情。

其中属星四最甚,简直双眼放光。

什么跟什么吗,杜韵觉得她简直倒霉透顶,心想这下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一院子的人大概都认为她对杜拾儿“图谋不轨”。

面上懊恼闪过,她强作镇定,哈哈一笑“诸位莫要误会,我只是摔倒了,诸位莫要误会”语罢快速从杜拾儿身上爬起来。

站定后还不忘将有些呆愣的杜拾儿从地上拉起来。

他二人都穿着中衣,赤脚立在榻边,且先不说杜韵如何,单凭杜拾儿那微微敞开的领口和里面露出来的一片玉白胸膛,有些散乱的发髻,加之二人适才的姿势,叫人不误会都不行。

偏偏他沉默不语,甚至面带一丝羞涩。

看在众人眼中,分明就是杜韵将他“怎样”了。

杜韵那句“摔倒了”哪里有人信。

一屋子人都用“没想到你竟是那样的人”的表情盯着她,尤其是星四,那煞有介事的眼神分明就像是在说“平日里不承认喜欢少主,谁知都是装的”。

“拾儿,你说话呀,快解释一下”杜韵急忙去扯身旁杜拾儿的袖子,想让他出口解释一下。

余光却扫到杜拾儿耳后有一抹未消的余红。

嗨,这孩子,害羞的真不是时候。

杜拾儿不说话,杜韵只能无奈的朝众人干笑。

她一笑落在南宫一剑眼中就是做贼心虚,他眉毛一抖,忽然拔剑“哼,好个胆大的丫头,竟敢对我浔儿……无礼冒犯”。语罢竟要朝她刺过去。

听到那句无礼冒犯,杜韵心道还真是为难南宫一剑了,知道自己如何解释南宫一剑怕是也不会信了,索性不解释了。

有何大不了了,她急忙往杜拾儿身后一躲“拾儿,救命”。

“外公快住手,阿姐真的只是摔倒了”杜拾儿回过神忙张开胳膊将杜韵护住。

星四看向二人的眼神愈发明亮。

杜韵从杜拾儿身后探出脑袋恰好看见,心道星四那厮不帮忙就知道看好戏。

“哼,浔儿你莫要护着她,她若是当真……欺负了你……外公帮你报仇”。

南宫一剑咄咄逼人。

杜韵扒着杜拾儿的胳膊探出头嗤道“我能欺负他什么,你这老头整日以小心之下度我君子之腹,拾儿自己都说是摔倒了,你还不信”。

她话音刚落,杜拾儿忽然转过身低头轻声道“阿姐你少说些,外公正在气头上,莫要再惹恼他”。

少年的语气略显无奈,目光在杜韵紧紧抓着他胳膊的手上扫过,嘴角勾了勾,一抹温柔浮上眼底他转过身子“外公,当真是摔倒了”。

南宫一剑沉着脸教训杜拾儿,说他就知道护着杜韵,二人穿着中衣,赤着脚跌做一团成何体统,难道不知男女授受不亲吗。

说到此处他忽然将目光一转落到杜韵脸上“浔儿还小,不懂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难道也不知男女授受不亲”。

杜韵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南宫一剑胡搅蛮缠的问题。

只能继续干笑。

谁知下一秒手就被杜拾儿握住,人被他从身后拉了出来,她诧异,转过头去看,发现他的脸色不知何时沉了下去,目光沉静且坚定的看着南宫一剑。

“外公,我已不是小儿了”。

也对,杜拾儿不喜欢旁人说他年纪小,这不,较上真了。

她一脸幸灾乐祸的看着神色莫名的南宫一剑。

“外公,我喜欢阿姐,还请外公以后莫要再对她无礼”。

杜韵脸上笑意猛然僵住,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她慢慢转头去看杜拾儿。

他一本正经,甚至十分坚定。

完了,顾不上杜拾儿当着众人的面直言心事给她带来的震惊与羞赫,杜韵急忙去看南宫一剑。

果然,他听了杜拾儿的话,脸色非但没有变成春天,反而一黑到底,直接坠入寒冬,锐利的目光当即朝她扫了过来。

他一定在想肯定是她蛊惑了他家亲亲乖外孙。

“前辈莫多想,拾儿他乱说的,他所言喜欢是救命之恩,姐弟之情的喜欢”杜韵哈哈一笑,忙道,语罢还扯了扯杜拾儿的袖子,叫他快点解释一下。

谁知杜拾儿竟不赞同的看了她一眼。

“阿姐误会了,莫南浔对杜……韵的喜欢,是男女之情的喜欢,想与子偕老”

他的语气十分认真,甚至握着她的手都在寸寸缩紧。

杜韵心头乱颤,知道自己真的完了。

她已经不敢去看去看南宫一剑那副要吃了她的表情了。

还有屋内旁人那副对杜拾儿“刮目相看”的眼神。

云逸依旧面无表情,念念捂着嘴偷笑,凌伯看着她二人满眼的欣慰。

杜韵欲哭无泪。

难道都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南宫先生提着剑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了吗,她觉得那剑鞘中的利剑已经蠢蠢欲动预备将她斩于剑下了。

“好个杜韵,你竟敢……”南宫一剑怒气腾腾,不过还不等他将话说完,斜里就插进一个懒散的声音。

那人说的极快“自古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既然当年姑娘救了我家少主,敢问如今少主心悦姑娘,姑娘可答应,若答应,不若就在这一剑阁中将婚事定下如何”。

那人语罢急忙抚了把胸口。

室内却静的只剩下众人砰砰砰的心跳声。

南宫一剑被打断了话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其余人皆惊讶的盯着那个敢打断南宫一剑又提出那般惊世骇俗建议之人。

杜韵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真后悔没有给星四下点毒。

不过她暂时无暇顾及口无遮拦的星四,因为身旁少年那声若擂鼓的心跳声以及僵直的身子已经叫她心惊胆战。

杜拾儿是在期待吗?她不敢转头去看他的表情,因为她害怕他忽然问一句……。

“阿姐,你……你待……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强买强卖 杜拾儿的声音。

小心翼翼的,暗含一丝期待的。

杜韵直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瞬。

不好,不好,她真想将杜拾儿那双无用的眼睛给挖下来,看不见他外公已经气得要杀人了吗。

不过奇怪的是,杜拾儿问出那句话后南宫一剑却没有再开口,脸色虽然还是黑的跟锅底一样,但却若有所思的盯着她二人。

至于剩下的人,见南宫一剑竟然没有呵斥责罚星四口无遮拦,刹那间换上了一副期待的表情。

连云逸寒冰一样的人,面色都温和了几分。

杜韵自小流浪江湖,后来回家夺权,自诩是见过风浪的人,可眼前的场景,她当真应觉得自己应付不来。

这一屋子人,简直是在强买强卖。

她将唯一的希望都押在了南宫一剑身上,希望他赶快出言反对,可等了半天,他依旧一言不发。

莫不是也在等她的答案!

这个念头闪过,杜韵简直要骂娘了。

可是他分明知道她五日后要离开,她当即便反应过来,南宫一剑怕不是以此来试探她的诚意和真心。

她若说出一个不字,怕是会叫她觉得她那日在屋里说的话都是在骗他,可杜拾儿……,她余光撇过去,少年依旧目光炯炯的盯着她。

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我……”杜韵忽然眼睛一闭直直晕了过去,“阿姐!”耳旁传来一声惊呼,她落入了一个有力的臂弯里。

“呀,小姐听说要嫁给少主,激动的晕过去了”是念念兴奋的声音。

杜韵心中默想,激动个大头鬼。

她双眼紧闭,察觉到杜拾儿将她放到了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紧张的差云逸去请大夫。

不待云逸回话,就传来南宫一剑不悦的声音“哼,她自己就是大夫,请什么大夫,兴许躺一会儿就“清醒”了”。

听他将清醒二字咬的极重,杜韵默默将眼睛闭的更严实。

打死她也不能睁眼。

南宫一剑甩袖离开,众人不明所以,不知杜韵晕倒了他为何如此生气,不过急忙跟了出去,留下一个一脸怔怔的杜拾儿。

杜韵听见她开口将念念留下照顾她,这才松了口气。

杜拾儿差念念去烧些热水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响起。

过了一会儿,杜韵侧耳听了一阵,发现屋子里没动静了,心想杜拾儿应该也跟着念念出去了,随即长舒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夭寿了。

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澄净的眸子。

杜拾儿正蹲在床榻边看着她。

见她睁开眼,少年眼神动了动,划过一抹低落“阿姐,你果然是装的”。

“我……”

“阿姐,你不愿意,同我直说就好,不必这么费心思,你知道,我又不会强迫你”

杜拾儿语气淡淡,说完便出去了。

杜韵猜想杜拾儿大抵是被她伤到了自尊心,看着少年别扭且失落的的背影,心头一阵难言的烦躁。

她想跳下床去拉住他说几句好话,哄哄他,安慰安慰他。

可最终将头蒙进了被子里决定做一只缩头的鸵鸟。

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杜拾儿开口,再一想到几日后她要离开随去找江月山庄,那时候杜拾儿又不知会怎样的伤心,她心里便愈发烦躁。她将手臂抬起来遮住眼睛,寻思要不然不告诉杜拾儿,偷偷离开,留下一封信就说她回淮阳去了。

“好主意”杜韵坐了起来将手一拍。

到时候只要嘱咐南宫一剑不告诉杜拾儿实情,他就不会知道,即便他以为自己回了淮阳想去找她,也有南宫一剑在,定会阻止他。

杜韵笃定主意,起身准备下床去写信,只是手还未够到绣鞋就听得门外传来念念的惊呼声“少主,少主你怎么了”。

杜韵一怔,鞋也顾不得穿,跳下床赤着脚奔了出去,拉开门便瞧见杜拾儿晕倒在廊檐下的院子里,身上是刚才那身单薄的白色中衣。

念念在旁边神情焦急的扶着他的胳膊想将他拉起来。

杜韵愣神的功夫,院子里落下几个影卫急忙帮助念念将地上人扶了起来,她回过神奔过去,先扫了一眼杜拾儿苍白的脸,再探上他的手腕,随即皱起了眉头“快将他扶到床上,念念,去我的房间在包袱里取我的银针来”。

怎么回事,明明已经退下去的毒又有了复发之势。

她从间青处骗来的解药没有问题,那么,剧毒复发就是……

被她气的?还是被她伤了心,导致五气又开始鼻塞?加之山中寒凉,他大病初愈,只穿了单衣出来,一时间受了凉气,身子便受不住了。

这个想法叫杜韵如果吃了根黄连一样,忽然心口发苦,她眉头越拧越紧,放开了手。

星四将杜拾儿安置回床上,念念也取来了银针,杜韵无心顾忌其他,专心的为杜拾儿施针。

当务之急就是先逼退他体内剩下的毒素,帮他再次疏通有些鼻塞的五气。

她施针的空档南宫一剑气势汹汹的来了,见到床上昏迷不醒的杜拾儿,白眉一横,丢下一句若杜拾儿有个三长两短,他绝对不会放过她。

杜韵眉梢动了动,懒得理他。

至于屋内其他人,大抵也猜出来了杜韵适才是装晕的。

星期忽然叹了口气“杜小姐,少主这般模样,大抵是因为伤心,若你答应了他,或许他心里欢喜,就醒了过来”。

又来了。

杜韵捏针的手半分不晃,清冷的眼波却向星四扫了过去“我这银针除了解毒之外,专治话多,星四你可要……试试”。

她将试试二字说的极轻,端端叫星四打了个寒颤。

想起她的身份,星四哂笑一下“我去监督念念熬药”,语罢故作镇定的踱了出去。

南宫一剑见他被杜韵吓住,输了气势,对着他的背影不满的轻哼了一声。

星四身子一僵,脚下更快,转眼就消失了。

半盏茶的功夫之后,杜韵收了针,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已经无碍了,睡一会儿应该就能醒来”。

“老夫问你,明明适才还好好的,为何浔儿他会突然晕倒”。

南宫一剑其实是想用杜韵医术不精揶她几句,不过听在杜韵耳朵里,瞬间就叫她心虚起来,她轻咳了几声,煞有介事的抬头“拾儿他是受了风寒”。

南宫一剑不置可否的继续冷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傲骨柔情 念念熬来药,杜韵喂杜拾儿喝下,辛亏杜拾儿争气,没有抗拒喝药,不然杜韵可没有勇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小时候那套软声细雨的调调哄他喝药。

杜拾儿吃了药,南宫一剑拧作一团的白眉才松开了几寸,他看着守在杜拾儿床边的杜韵,目光渐渐深了下去,忽然开口屏退了屋内众人,只留下了杜韵一人。

“先生可是有话要与我说”杜韵从床边起身,感觉到了自南宫一剑身上散发出的深沉,瞬间警惕起来。

“丫头,老夫问你,浔儿之与你来说是什么,若有一日让你你在浔儿与江家那小儿之间做个选择,你当如何”。

南宫一剑着实想不通杜拾儿怎会看上杜韵。

在他心里莫家小少主,他最喜爱的外孙,继承了他剑法的人,一定要配天下最好的姑娘。

或温柔聪慧如他的娘亲南宫铃一般,或者至少也得是个武功绝顶为人正派的豪飒侠女。

断不会是眼前这个顶着参与杜家灭门嫌疑身份,年龄大,性子又古怪的丫头。

不过,南宫一剑虽心里不悦,但因为对唯一的外孙宠爱的紧,心道若是杜拾儿真的喜欢杜韵,他也认了,杜韵只要能够洗清杜家的嫌疑,对杜拾儿也有情,年龄不是问题,他可以成全他们。

若她对杜拾儿无儿女情爱……。

“我对拾儿只是相护之情,姐弟之情,不知这个答案先生可否满意”杜韵忽然开口。

被人频频逼问,杜韵心烦难耐,不由得生出了火气,语气很淡。

说完却见南宫一剑的神色瞬间冷了下去,语气不善的质问她如此说,对江临枫便是儿女之情。

杜韵虽然不敢苟同南宫一剑的逻辑,但也看得出他生气了,心想她这是造了什么孽,遇到南宫一剑。

她如今是喜欢杜拾儿也不行,不喜欢杜拾儿也不行。

“先生问我这些话,是想如何,我喜欢谁是我的事,即便你是拾儿的外祖父,鼎鼎有名的鬼见愁,也管不了我喜欢谁,不喜欢谁”。

杜韵语气平淡的就像在说外头天气很好一样,她不知道怎样回答南宫一剑才会满意,索性说出了自己心里话。

三言两语,却如生逆骨,带着三分孤傲。

南宫一剑一愣。

倒是有些对杜韵刮目相看。

不过,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的外孙。

“老夫本想你若喜欢浔儿,同他两情相悦,我便成全你二人,可你适才说你对浔儿只有姐弟之情,既如此,老夫便要警告你一句,既然无心,就莫要再给他希望,可能做到?”。

杜韵见他没有再同她讨论她喜不喜欢江临枫,松了口气,忙答了句自然,本该如此,不过语气却比适才还要淡。

“你四日后离开,不管将来查到什么,往后来往,信件便可,你也不用再回来一剑阁了”。

不用再来一剑阁了?那她怎么见杜拾儿,这下轮到杜韵愣住。

不过瞬间明白过来,南宫一剑是准备切断她与杜拾儿之间的一切联系。

“若日后我查明真相为杜家洗脱了嫌疑,先生也不愿意我与拾儿做一对普通姐弟吗”。沉默半晌,她才开口。

心头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紧张,若南宫一剑说不愿,她当如何。

她知道杜拾儿的心思,虽拒绝了他,但从未想过同他一刀两断相望江湖。

“普通姐弟,呵呵,你认为浔儿会欢喜同你只做一对普通姐弟?你既不喜欢他,就离他远一些,日后,老夫自会为他找一个顶顶相配的女子”。

南宫一剑捋着胡须,看也不看杜韵一眼,说到要为杜拾儿找媳妇之时更是面露陶醉,好似那个顶顶相配的姑娘已经在眼前了。

看的杜韵心头狠狠一梗。

没来由的荡起了铺天盖地的失落。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少年娶妻,天经地义,可她心里竟十分的排斥。

一想到杜拾儿那只只会围着她的白兔某一日将所有目光都落到另一个姑娘身上,她的心头就跟被蚂蚁咬了一般。

酥酥麻麻的疼。

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感觉弄得慌乱不安的杜韵不敢细想,摸了摸鼻尖,急忙安慰自己。

她只是不喜欢同杜拾儿离别而已,她只是存了些老母亲嫁女儿的伤怀。

一旁捋胡须的南宫一剑用余光看见杜韵一会儿失落,一会儿惊慌茫然的表情,暗自勾了勾嘴角,正想开口,便听杜韵说了句,他说的对,是她考虑不周。

南宫一剑嘴角笑意瞬间凝固消失,想了想开口“四天后你要离开的消息不许告诉浔儿,四天后你只管离开,剩下的交给老夫。

不过,这剩下的四天,我要你陪着浔儿,他要做什么都依他,哄他开心,不能惹他伤心不悦,可能做到”。

杜韵心想刚才还叫她莫要给杜拾儿希望呢,心中又道南宫一剑大抵是知道她与杜拾儿往后不会再见了,所以才如此。

不过,即便他不说,她也会如此的。

她点了点头应下,却没发现南宫一剑眼中闪过一抹流光。

“好,你且在此处陪着浔儿,他醒来看见你应该会欢喜”。

南宫一剑说完便转身往外走,不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依旧有些呆愣的杜韵道“老夫不管你喜不喜欢江家那小子,往后几日,在浔儿面前,你不得提起他半句,这不是商量,这是警告”。

语罢负手离开。

杜韵回过神,在床边坐下,看着床上少年棱角分明的脸,目光有些游离。

半晌,她自嘲一笑“想什么呢杜韵,不可能”语罢靠在床框边上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

本打算小憩一会儿,谁知却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直到耳边传来浅淡温热的呼吸她才陡然惊醒过来。

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正靠在杜拾儿怀中。

他不知何时醒了,正从背后轻轻抱着她,头撒娇似得正放在她的肩头。

适才她感觉到的温热呼吸正是从他嘴里传来的。

带着一抹药香,擦过她的耳垂,有一下没一下的传到她脸上。

低头看了眼小心翼翼缠过自己腰间的两条修长的手臂。

如此暧昧的姿势。

身子一僵,杜韵脑中轰然炸开了花。

她清楚杜拾儿的心意,可没想到,小白兔竟胆大包天的趁她睡着了占她便宜。

杜韵微微动了动身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缱绻辗转 她想起身,少年似是察觉出了她的想法。

忽而收紧了胳膊。

杜韵感觉到二人贴的更近了,她的耳朵甚至在他适才那一动之下擦过了一片柔软。

来不及震惊,便听得少年在她耳旁轻声道“阿姐醒了”。

温和如泉水般的声音,带着一丝病中的低沉,那样亲密的在杜韵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脖间。

让她猛地想起戏文话本里写的“缱绻耳语,两情不待”。

心头再次如火烧一般。

这孩子是怎么了。

她下意识去掰他箍在自己腰间的双手“杜拾儿你放开我,如此这样叫旁人看了去,不知又该怎样误会了”。

她心头纷乱,语气不自觉的便生硬了几分。

听见连名带姓的那句杜拾儿,杜拾儿垂眸,盖住眼底的失落,目光落在杜韵那双正交叠在他双手上使劲往外掰的手上,慕的一沉。

“阿姐,拾儿只想抱抱你,况且,旁人怎么想与我何关,我喜欢你,这一剑阁里的老老少少都知道,怎会误会”。

他语气淡淡的,甚至带着几分杜韵从未听过的阴沉,放在她腰间的手越月收越紧。

杜韵感觉那两条紧紧箍住他的胳膊几乎要将她勒的喘不过气了,眼前固执的杜拾儿,她似乎从未见过。

她想,杜拾儿一定是疯了。

还是说那解毒的药在他体内产生了副作用,叫他变了性情。

“拾儿,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你先放开我,我给你看看”比起杜拾儿的造次,她更担心他的身体。

杜拾儿闻言却笑了,他反手小心的握住杜韵的手掌,见她只是愣怔,没有抗拒,心里升起一阵欣喜。

出口的话却很是低落“我不放,我总觉得我若放开了阿姐,你就会离开,消失不见,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本是无心之话,杜韵却听得心惊胆战,她暗忖,杜拾儿同她说那些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听见她与南宫一剑的对话了,知道她要离开?

她走神了一瞬,尽量柔着嗓子“怎么会呢,你莫要胡思乱想”。

“阿姐你骗我”杜拾儿忽然松开了她。

身子绷得那样紧,说话的时候睫毛乱颤,不是骗他是什么。

果然,还是会离开他吗?

杜韵来不及去思考杜拾儿是怎么看出来她在撒谎,见他放开了自己,急忙起身。

只是还不等她站直身子,便是一阵天旋地转,重新跌回了床上,等她回过神,才发现杜拾儿正压在她身上,目光复杂的盯着她。

小兔崽子这是要造反。

“杜拾儿,你这是要做什么”杜韵冷了脸。

“阿姐,你为何要骗我呢,你是不是要离开我,去找……那个人”。少年不满的控诉,对杜韵的不悦充耳不闻。

他低头,与杜韵碍的极近,甚至再近一些便能触碰到那张因为生气正紧紧抿着的红唇。

他想,他阿姐生气蹙眉瞪着她又不舍得对他出手的样子也生动的紧。

看着近在咫尺的杜韵,杜拾儿喉头微动,不知想到了什么,倏尔红了耳朵,然后,那抹少年羞便如晚霞一般渐渐蔓延至玉白的脸颊。

杜韵自是发现了杜拾儿红了脸,微怔。

然后她发现他撑在自己耳侧的双手也在微微发抖。

心想到底是小孩子。

她一个大姑娘被他如此对待都未害羞,他倒是先害羞了。

见杜拾儿像一只别扭的兔子,杜韵心里对他的不满忽然去了不少,她伸手胡乱的去推杜拾儿“你先起来,我再同你说”。

谁知却触到了一片温热的肌肤。

杜拾儿的里衣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她那一推正好推在他的腰上。

两人皆是一僵,然后她看见杜拾儿的一张玉面瞬间红成了上好的胭脂。

杜韵猛地缩回手“我不是故意的,你快起来”。

她不说话还好,一张口灼热的呼吸便喷到正低头凝着她的杜拾儿的面上。

少年呼吸一窒。

看着杜韵呆滞且惊如小鹿一般的眼眸,他鬼使神差的低头蜻蜓点水般的飞快的在上面落在一吻。

“你做什么”杜韵惊叫。

她一张嘴,嘴唇正好擦过预备抬头的杜拾儿的喉头。

那感觉就像是……她在亲吻杜拾儿的脖颈。

杜韵刷的红了脸,再也不敢动,只听得头顶上方少年的气息又深重了几分。

“阿姐……”思念还残留在他唇间的那抹来自杜韵眉间的柔软馨香,少年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带着一丝小心的试探。

杜韵看着杜拾儿跃跃欲试的目光,心头狂跳,这孩子想做什么,“杜拾儿你不许……”,边说边急忙去摸藏在自己腰间的银针。

只是还不等她对杜拾儿出手,唇间已经落下了两片清凉的柔软。

少年微闭着眼,红着脸,虔诚又紧张的在她唇上辗转试探,动作生涩又轻柔。

杜韵瞳孔剧震,脑中轰然。

只觉得荒唐又诡异,她养大的孩子,正在虔诚的轻薄她!

她的思绪一片混乱,一时间无法思考,只能凭借本能将指尖的三枚银针抬手刺进了杜拾儿后脖颈的穴位中。

杜拾儿瞬间便能动不了了。

杜韵轻轻将他推开,迅速抹了一把嘴唇站了起来,“拾儿你……你今日太放肆了”。她立在床边眼底阴晴不定的睨着还未从被扎针里回过神来的少年。

杜拾儿只是不能动,话还是能说的,闻言他浓密的睫毛动了动,看向她“阿姐,你在我脖子上扎了何物,疼”。

哼,不知悔改,顾左右而言他,妄图用撒娇来逃避。

她养大的孩子何时变成了这般,杜韵看向杜拾儿的脸色愈发冷淡。

“阿姐,我真的疼……”杜拾儿面色逐渐苍白,好看的眉头也皱在了一起。

杜韵一愣。

莫不是她扎的她猛了,还是说杜拾儿大病初愈,五气刚通,受不了她那三针。

她不疑有他急忙上前扶着杜拾儿的脑袋探手在他脖间一摸将那三根银针抽出。

杜拾儿身子抖了一下,他撑起身子“阿姐我……”.

“哼,你胆大包天,竟敢如此对我,小心我明日就丢下你离开”杜韵一边将银针往自己腰间的小针包上收,一边头也不抬的愤道。

其实都是气话,对于杜拾儿的轻浮举动,她虽然生气,可却不想与他一般见识,更舍不得苛责。

她想杜拾儿还小,兴许从哪里看了些不该看的,才学坏了。

待她言语敲打上几句,让他明白此举的失礼与孟浪,往后不可再犯便行。

不过听在杜拾儿耳中,便是杜韵气他恼他,厌恶他,要离开一剑阁。

他心下大惊,惊慌之下抬手就点了杜韵的穴道。

她要走,那他就困住她。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两情不待 刚收起针包的杜韵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她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向才将将把手收回去一脸无措的杜拾儿。

好个小骗子,什么疼,怕都是在骗她。

杜韵只恨自己吃了不会武功的亏,如今连一个杜拾儿都能欺负她了。

她的穴道被封的死,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挑眉怒瞪杜拾儿。

“阿姐对不起我……”杜拾儿越发焦急,早已没了刚才轻薄杜韵时的深沉,又恢复了小白兔的样子,他欲言又止,半天下床将杜韵拦腰抱起放到了自己的床上,替她盖上了被子。

杜韵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死小子想做什么。

似是察觉到了杜韵的紧张,杜拾儿叹了口气在她身边的被子上躺下“阿姐别怕,我不做什么”。

见杜韵依旧警惕的盯着他,他无奈一笑“阿姐,我解开你的哑穴,可你不许责备我”。

杜韵不置可否的眨了眨眼睛,心里却在想,他如此放肆,竟还害怕她责备他。

杜拾儿伸手解了杜韵的哑穴。

“好小子,翅膀硬了,反了天了,什么小白兔,简直就是小狐狸,还敢封我的穴道,有本事你放开我,看我不揍死你个臭小子”。杜韵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她心里憋着气呢,不过那语气活像杜拾儿的娘。

杜拾儿露出一幅他就知道的表情,他无奈的缩了缩脑袋,不过身子却往杜韵那边靠了过去。

杜韵陡然闭嘴“你想做什么,你若是再如刚才,我便大叫……”。

说罢便后悔了,心想自己毒医圣手,杜家家主的英名算是交代在面前这个破小孩身上了。

什么大叫……,她才不会说出那般狼狈掉价的话。

可她确实脱口而出了,简直丢人,她懊恼万分,索性闭起眼不去看杜拾儿。

杜拾儿极少见杜韵在他面前显出孩子气的一面,闻言愣了一瞬,随即勾了勾嘴角。

轻声道“阿姐放心,我适才……一时情难自禁才对阿姐做出了那般逾矩之事,自知失礼,惹得阿姐不悦,往后不会了”。

好一个情难自禁,杜韵心头火气更大“那你如今这又是在做什么”她睁眼。

点了她的穴位困住她,就不算逾矩失利了。

杜拾儿见她更生气了,苦笑“阿姐适才说明日要离开,我一时着急,又想不到别的办法留你,所以才……”。

“我……”杜韵本想告诉表情失落的少年她那是气话,可心底到底还有些气,加上一想到她即便明日不走,四天后总归要离开,便沉默了。

“拾儿,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半晌,她轻轻开口,目光落在头顶的雪白窗幔上,忽然被一阵无力的难过席卷。

“阿姐是要去找江少主吗,阿姐喜欢他?所以拒绝了我”少年的声音极轻,带着破碎的凌乱。

杜韵愈发难过,只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少年见她不语,忽然轻笑一声伸手揽过她,将脑袋埋进了她的脖颈里,像一个寻求安慰的孩子,带着不安的眷恋

“阿姐,我适才昏迷之时,做了个梦,梦见你随江临枫离开了,我想留下你,可我身无长物,除了那把赤青黄铜剑,什么也没有,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钱,甚至连一个幸福完整的家都没有,唯一颗真心,我好害怕”。

少年在她耳边嗫喏,语气一如幼时乞求她不要将他送出半河村时彷徨无依。

杜韵一颗心瞬间化成了柔软浮云。

她想摸摸杜拾儿的脑袋像幼时那般给他温暖,可无奈身子动不了,又想出言安慰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要说什么。

她什么承诺也无法给他。

且南宫一剑说过,若不喜,便不要给他希望。

她顿了顿将一直藏在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

她问杜拾儿为何会喜欢她。

杜拾儿闻言放开了她,稍稍起身撑着胳膊专注的看向她的眼睛“阿姐,你终于想起来问我的心意了吗”。

证明他的阿姐开始在意他了,正视他的心意了,少年满心欢喜。

“我只是不明白,在青云镇,我乃男儿相,你我二人虽亲密,可你大抵也只当我做大哥,如今怎么突然……”。

眼前的少年曾站在半河村茅草屋的门槛上信誓旦旦的对她说会陪着她一辈子,可后来还是离开了。

所以她害怕他所谓的真心,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少年轻狂。

他才十五不到,懂什么喜欢,又有多少认真,江湖万丈红尘,繁花无数,他兴许只是暂时被她迷住了眼,误将依恋当做了欢喜。

他今日同她诉衷肠,待来日脚踏红尘,说不定就会对旁的女子说欢喜,又会记得她是哪一个。

毕竟他生的那么好看,性子又温和,再大一些,招惹的桃花定然不在少数。

杜韵眼底的流光渐渐沉淀,最后变成了一旺平湖。

他是杜拾儿,是她养大的孩子。

她将来终究是要离开的。

她二人的相遇终究会变成一场江湖萍水。

她想着,胸口却微微抽痛,顿时觉得杜拾儿的答案不重要了,正想开口叫他不用答了,杜拾儿的手忽然落在了她额头,遮住了她的双眼“阿姐,求你,莫要用这般看陌生人般的眼神看我”。

她那般看着他,叫他如何再将心意说出,只觉自己是个痴心妄想之徒。

可他要说,他怕不说,往后就再没有机会了。

“不管你是大哥还是阿姐,我都喜欢你,想同你在一直在一起,因为你是除过娘亲和外公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青云镇中,她给他的温暖,快乐,他恐怕这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既然忘不掉,索性不要忘,那种感觉从他离开青云镇之后便愈发明显,直到再次遇见她,他才明白。

他是那么喜欢她,那么贪恋那份温暖。

杜韵听了杜拾儿的话,却气笑了,心道果然。

她淡道“原是如此,你怕是将我对你的温情当做了你娘,所以对我有所依恋,可是拾儿,那不是欢喜,待你以后有了真正心仪的姑娘,就是明白何为喜欢,而那个姑娘,自然也会陪着你,爱护你”。

她尽量语气平静,只是不知为何,胸口却堵的紧。

她被杜拾儿捂着眼睛,没法看清他的表情,只感觉到在她说完那句话后,放在她额间的手颤了一下。

紧接着便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承认了吗,杜韵胸口闷的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不是的”。

夹杂着微恼的声音,却十分坚定。

杜韵一怔。

“不是的,阿姐就是我心仪的姑娘,不会有旁的姑娘了,我以我死去的爹娘起誓,这一辈子,我只想同阿姐在一起,只想你陪着我,爱护我”。

少年语罢还垂头在杜韵温软白皙的脸庞边蹭了蹭,像依赖主人的幼兔。

极普通的语气,却在杜韵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怎么敢,怎么敢拿他死去的爹娘发誓。

叫她怎么受得起。

一时间她只觉得杜拾儿的真心与她来说如坠玉山,千万斤重。

思绪正乱之际,便发觉少年在亲密的蹭她的脸,呼吸一窒,心头好似瞬间被开水滚过一般不可抑止的灼热起来。

其实她知道,小兔崽子杜拾儿适才是想亲她的,因为她感觉到了少年的呼吸在她唇边停留了几秒,才转而蹭向了她的脸颊。

大概他是真的害怕她生气也记着自己不再对她无礼的话。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再次离开 “杜拾儿,你是狗吗”她泄了气,佯装发怒。

其实是为了缓解二人之间的尴尬,亦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真心的畏缩。

她还真是个缩头乌龟,她自嘲。

说不出拒绝的话,却又不敢答应他。

也是,她以什么立场答应呢,顶着他灭门仇人的身份,还是顶着外人眼中姐弟的身份。

“阿姐,你总是逃避我,明明是你先问的我,我答了,你却又不说话,是何道理”杜拾儿一眼便识破了杜韵的伎俩,委屈道。

“到底是谁在逃避,拾儿,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还是装作不知道,我,淮阳杜家的家主,杜韵,如此这般,你还愿意同我在一起吗”杜韵终是忍不住将压在她心头许久的石头毫无防备的举到了二人面前。

南宫一剑知道了她的身份后,讨厌她,防备她,她不相信杜拾儿一点反应都没有,可他醒来后却只字不提她是杜韵一事,难道不是在逃避。

“阿姐,我相信你”杜拾儿沉吟半晌,收回挡在杜韵额头的手,深深的看着她。

“相信我什么?相信我与莫家之事无关,还是相信淮阳杜家与莫家之事无关”。杜韵看进杜拾儿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自嘲。

少年如水般的眼眸轻轻一颤,然后垂下了眼帘,半晌都没有再开口。

杜韵嘴角的自嘲越来越深“拾儿,告诉我,若来日查明真相,杜家与此事当真有所关联,你当如何”。

既然话都说到份上了,不如就一次性说开,省的她整日里提心吊胆。

杜韵神色平静的等着杜拾儿的答案,可是杜拾儿却比适才更加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面色越来越白,脸上是杜韵从未见过的表情,迷茫、难过、迟疑、不舍全都夹杂其中。

她又给他出难题了吗?

其实他该如南宫一剑一样回答她“公事公办”,那样她的心底或许会好受一些。

“算了,此事往后再说吧,说不定还是我二人在杞人忧天呢”杜韵忽然灿然一笑,语气变得轻快至极。

杜拾儿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到她脸上,看见她的笑脸,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开来,那些复杂的情绪瞬间消失在脸上“阿姐说的对,许是我们在杞人忧天”。

“好了,我胳膊僵了,你快起来帮我把穴道解开”杜韵不满的嘟囔。

杜拾儿闻言赶忙从她身上起来,不过却没有听话的解开杜韵的穴道,而是盘腿坐在她旁边煞有介事的看着她“阿姐可会离开”。

果真是个小狐狸,还记着呢。

杜韵白他一眼“离开自然是要离开,不过不是明日,我往后要回淮阳去”。

她的话半真半假,杜拾儿也知道杜韵不会一直待在一剑阁,闻言,心下稍安,她的阿姐只说要回淮阳,没说要去找那人,那就是不会去了。

她的阿姐不会骗他的,杜拾儿嘴角弯了弯,伸手准备解开杜韵的穴道。

“家中还有个小可爱等着我回去呢”

杜拾儿的手猛地顿住“小可爱?阿姐说的谁”。

除过他,从未听过杜韵夸过旁人可爱,杜拾儿莫名心中不悦。

“你到底解不解啊,再磨蹭我就真的生气了”杜韵压根没听见他那句蚊蝇般的问题,急道。

杜拾儿面上一抹委屈闪过,伸手解了杜韵的穴道。

杜韵急忙从被子里爬出来活动着自己早已僵硬不堪的身子,末了还不满的瞪了杜拾儿一眼。

杜拾儿越发委屈,去拽她的袖子,向幼时一般“阿姐,你适才说的家中的小可爱,是谁”。

“韫棣啊,还能是谁”杜韵一把抽回自己的袖子,然后在杜拾儿脸上狠狠捏了一把,替自己出了口气。

杜拾儿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脸,心头却溢出了一丝甜蜜,他们许久都未那般亲密过了,不过,想到韫棣,他心头的甜蜜又慢慢消散“阿姐同他很好?”。

他知道当年自己离开后韫棣跟着杜韵回了桂花巷,可没想到,杜韵会将用在自己身上的称呼用到韫棣身上。

再一想到自己不在杜韵身边的一年里,都是韫棣陪在她身边,陪她吃饭,陪她踏过冬日的积雪,陪她共赴危险,杜拾儿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怅然若失。

听闻淮阳杜家家主有个很疼爱看重的义弟。

杜韵不知道杜拾儿心中所想,只当他是随口一问,便随口一答“我与他自然要好,因为他是我的……”。

陡然闭了嘴,杜韵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她面上闪过一抹懊恼。

她很想与杜拾儿分享韫棣就是杜若怀的好消息,可是她不能,也不敢。

“是你的什么?”杜拾儿见她突然住嘴,下意识问,神情紧张。

杜韵摸了摸鼻尖“是我的义弟啊,江湖人都知道”。

杜拾儿目光落在她摸鼻尖的手指上,目光暗了暗。

他的阿姐在骗他。

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撒谎的时候喜欢摸鼻尖。

“只是义弟吗”。

杜韵心里咯噔一下,心道杜拾儿简直成精了,虽不知他为何如此问,不过她面上端的一派平静,在他头上轻轻一敲“不是弟弟还能是什么”语罢跳下床穿好鞋“我去小厨房看看午饭做好了没,饿死了”。

说完不等杜拾儿反应便大步离开了屋子。

杜拾儿知道杜韵有事瞒着他,心头难免失落,不过他向来不会勉强杜韵,只等着杜韵告诉他。他穿好衣服下床,目光无意间扫过有些凌乱的床榻时,忽然感觉耳后一阵发烫。

适才,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出格的事。

不过他的阿姐,好似不讨厌他。

思及此,少年不自觉弯起了嘴角,心脏好似被一团柔软的浮云包裹。

接下来的几日,杜韵按照与南宫一剑的约定陪着杜拾儿,二人对杜韵身份之事也未再提,相处的甚是融洽,杜拾儿也未再对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在杜韵面前还是那个听话乖巧的小白兔。

二人去后山的落霞崖上看了日出,去崖下飞花涧破开初冬的寒冰捉回了几条通体透亮,色如冰肌的冰鱼……。

第五日清晨天还未亮,趁着杜拾儿未醒,杜韵留下一封信,策马离开了一剑阁。

只出门时与披着一身星寒刚刚从外面回来的云逸撞了个正着,云逸见她背着包袱,微微一愣,随即了然,不过什么也没说,只朝她略微一颔首便进了一剑阁。杜韵早已习惯,不作他想上马离开。

兴许是南宫一剑提前打过招呼,她直到下山,别的影卫也未见出来阻拦,所以她一路走得很是顺利,到达来凤客栈时,天色将将大亮。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再回江月山庄 来凤客栈门口间青与沐风刚刚准备好回岭南的马匹,看见杜韵皆眼前一亮,沐风转身往客栈里走去,间青知他去作何,挤眉弄眼的将度韵拉至一旁“你怎么才来,你骗解药的事少主已经知道了,可知他生了多大的气,险些殃及我与沐风,真是被你害惨了”。

杜韵见他们还未离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从间青手里扯回自己的胳膊“此事我自会同你家少主解释,他人呢”。

话音刚落头顶便传来江临枫的声音“你还知道回来”。

间青闻言急忙退至一旁,丢给了杜韵一个“你好自为之”的表情,杜韵搓了搓手指,换上副笑脸转头“我答应过你,自然不会食言”。

江临枫见她笑容里带着一丝讨好,心下气消了不少,走过去将她的手握住“下次再敢骗我,绝不轻饶”。

见他不追究骗药离开一事,杜韵急忙点头应下,不过心里却在想,恐怕不能如他所愿了。

她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的手笑道“我们快些走吧”。

江临枫也未多说,吩咐间青去准备一辆马车,杜韵自然知道马车是给她准备的,心头一暖,不过却拒绝了坐马车。

马车固然比骑马舒服,可她极担心杜拾儿知道了真相会追上来,还是骑马快一些。

她只想在杜拾儿发觉之前赶紧离开蓝月城。

江临枫见她执意要骑马,也不再强求,只嘱咐她路上若是累了就说,而后一行人策马离开了蓝月城。

索性杜韵担心的事并未发生,直到抵达岭南,杜拾儿都未出现,大概是真的相信她是有急事回淮阳去了。

进入岭南境内已是十二月初,天气寒凉,初雪下的洋洋洒洒,覆盖了大片山头,白茫茫一片,偶尔有几株早开的寒梅点缀其间,红白相映,分外好看。

江临枫给杜韵找了辆马车。

杜韵坐在马车里,看着自己对面闭目小憩的人,心想这一路上,她二人相处的倒也融洽,心照不宣的都没有再提杜拾儿与莫家之事。

抵达江月山庄那日,下了几日的雪停了,江月山庄众人在门口迎接江临枫。

杜韵再次见到了红凝。

她站在江北承身后不远的地方,依旧一身张扬的红衣,眉目清冷,不过脸色比之前苍白了许多。

杜韵扶着江临枫的手跳下马车时恰好与她的目光对上,彼此都是一愣,随后红凝淡淡的移开了目光。

杜韵垂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暗,全做不知,再抬眼已是明媚的笑脸,朝目光复杂的看着她的江北承走了过去。

“江伯父,好久不见”

江北承愣了愣,大概是被杜韵的态度唬住了。

杜韵没死,反而出现在了他面前,笑着同他打招呼,他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

直到江临枫开口唤了句父亲,他才回过神,赶忙笑道“丫头,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语罢将江临枫唤到了一旁。

杜韵知道他要问什么,百无聊赖的在旁边等着,目光漫不经心的往人群中扫。

呵呵,她想见的人,没在里面呢。

也不知那人待会见到她,会是什么表情。

“好了,我已同父亲说清楚了,我们进去吧”头顶传来江临枫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过身,发现江北承已经不在门口了,“你爹呢”。

“见你在发呆,便先进去了,我们也进去吧”

“好啊,不过,你是怎么同他解释我为何会来江月山庄的”

杜韵随他进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我同他说,你次来是为解开与姑姑之间的误会”。

江临枫墨黑的袍角卷过脚边的残雪,带着几分清冷,杜韵走在她身后咧嘴一笑“是啊,此来我必定将事情办妥”。

江临枫不疑有他,又同她说晚上她爹设了宴要替二人接风,届时江琴也会出席,若有什么误会,当面解开便是了。

杜韵的目光落在小径旁的白雪上,亮的灼人,半晌笑着说了声好。

在竹阁歇了半日,晚间,杜韵换了件湖水绿的裙子,裹了件江临枫送他的白貂绒的披风,随他去了前厅。

不过,江琴却不在里面。

江北承似是看出了她的遗憾,忙道江琴自从诞下孩子又受了些惊吓,身子一直不太好,近期天寒,便在房里养病,让杜韵莫要介怀。

不敢见她吗?不过,她既然已经来了江月山庄,那她二人就“来日方长”。

杜韵心里嗤笑,脸上却很随意“无碍,待过几日天气暖和了,我亲自去找琴姨”。

听她叫了琴姨,江北承猜测其中兴许真的有什么误会,心想只要杜韵与江琴之间的误会解开,杜家于江家的误会自然也就解开了,随即笑说江琴就住在吟雪阁里,她哪日想去看了,叫江临枫带她去就行。

一顿饭吃的很是和气。

吃完饭江临枫吩咐间青先送她回竹阁,自己随江北承去了书房。

杜韵知道,他是个言而有信之人,她答应同他回来,他便将当年莫家的事告诉她,在那之前,他要先同他爹打过招呼。

果然,再晚一点的时候,江临枫回来了,同她说今日天色已晚,叫她好好休息,第二日再同他一起去找江北承。

杜韵也不多问,连日赶路早已疲惫不堪,洗了个热水澡之后便去睡了。

那一觉睡的昏昏沉沉,竟做了个冗长的梦,梦见杜拾儿去淮阳找她,结果没有见到她,得知她骗了他之后,惊怒之下只身跑来江月山庄找他。

然后被密语阁的人杀了,临死前拽着她的衣角满眼不甘的问她为什么。

杜韵从梦里惊醒,头脑昏沉的厉害,再一摸脸颊,竟摸到了满脸的泪水,她怔了怔,而后胡乱的擦了一把,起身下床洗漱。

自她上次离开江月山庄,竹阁里伺候过她的丫头便被江临枫遣走了,不过她天生随意惯了,无人伺候也未觉不妥。

心事重重的收拾完,拉开门,清寒扑面而来带着白雪与翠竹的清香,倒是将她胸口的积闷去了不少。

院内石桌上已摆好了早饭,间青在旁等着,却不见江临枫的人影,扫了眼院子,沐风也不在,杜韵知道这主仆二人许是出去了,便未多问,在石桌前坐下,自顾自的吃起了早饭。

直到上午,江临枫都未见回来,连竹阁里唯一的大活人间青也不知去了何处,杜韵百无聊赖的逗了一会儿黑狗旋风,进屋裹了件披风,独自出了竹阁。

如今剑阁里的阵法已经被江临枫撤了,她可以自由出入。

出了竹阁后她随便叫了位丫头让她带自己去吟雪阁。

江月山庄里的人都知自家少主从外面带回了一姑娘,灵动貌美,住在竹阁里,是以那丫头虽未见过杜韵却也凭外貌打扮猜出了她的身份,不敢怠慢,恭敬的带她往吟雪阁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有仇必报 杜韵没想到,吟雪阁竟然在密语阁旁边,隔着一片湖,是个红梅掩映的小院子。

是怕杜家来寻仇吗?所以故意将人安排在了密语阁旁边的院子里,杜韵失笑。

不过她杜家杀人,何须刀剑。

穿过结冰湖水的是一座长长的石桥,直通吟雪阁,此去别无它路。桥上面色冷肃立着两名黑衣侍卫。

杜韵继续嗤笑,江家倒是对江琴看护的紧。

她摆手叫那小丫头下去,然后笑吟吟的踏上了长桥。

果不其然,还未走几步,就被黑衣侍卫拦下了,沉声问来着何人。

“杜家家主杜韵,前来探望琴姨”杜韵也不恼,莞尔一笑,拢了拢脖前的披风。

恰恰将脖上的吊坠露了出来,一颗细长狼牙。

“原本是临风要陪我来的,不过他临时有事去忙了,我便自己过来了,没什么事,只想看看琴姨”她端的娴静规矩。

二侍卫原本听她自报家门吃了一惊,再看她脖子上挂着江临枫的东西,加之前些日子在府中传的沸沸扬扬的求亲一事,随即恭谨的退至一旁拱手“原是少主夫人,冒犯了”。

且江琴来自杜家一事,他们也是知道的,虽不知个中恩怨到底为何,却也知杜韵与江琴是熟人,放进去应该不会有事,才退到了一旁。

至于杜韵被那句少主夫人唬了一跳,不过也懒得费口舌解释,径直越过二人往桥上走去。

行至桥中时,她瞥见了远远自对面走来的一抹嫣红。

竟是红凝。

真是冤家路窄。

思绪忽然跳转至槐树巷那个暴雨入注的傍晚,胸口一疼,杜韵敛了眉眼里的温和,站在原地等她。

红凝也未料到杜韵会出现在吟雪阁,面上警惕一闪而过,手放在了腰间剑上,冷眼瞧她“你来此处做什么”。

“怎么,还想再杀我一次,那五十戒鞭可是打的不够”。杜韵嘲道。

红凝脸色一白,一抹难堪快速闪过,她咬牙“我密语阁奉命行事罢了,你未死,是你命大,我往后便不会再动你,可这吟雪阁,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杜韵气笑了,眼前人刺伤了她,叫她险些丧命,如今没有一句道歉,还振振有词。

她是命大,命不大哪有机会回来报仇。

她状似不经意的往长桥尽头的院子里瞥了一眼“奉命行事?你奉的该不会是江琴的命吧,除了她,我可再想不出谁会花钱买我的命”。

公孙烈自身难保逃也来不及,断不会是她,而她前脚被刺杀,后脚江琴就被接回了江家。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红凝听了她的话一怔,随即大声斥她胡说八道。

杜韵见她眼神浮了一下,也不戳破,笑着上前一步“是不是胡说,你同我去找江琴对峙一番如何,不过,我猜你二人既然敢做,定然是不会承认的,毕竟,江临枫那五十戒鞭都未让你招供”。

杜韵云淡风轻的笑容就像扎在红凝心头的刺,更像是抽在她身上的那五十戒鞭。

疼痛与耻辱瞬间将她席卷,一怒之下她攥住了杜韵的脖子“臭丫头,再说一遍,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再漂亮冷峭的美人生起气来也是一副难看的嘴脸呢,杜韵看着红凝有些扭曲的脸浑不在意脖颈间越收越紧的手“自然信,不过……谁先杀了谁就不一定了”。

声音忽然放轻,杜韵眼底的暗芒如流星划过,红凝心道不好,她适才一时愤怒倒是忘了杜韵是个用毒高手,急忙松手后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杜韵藏匿在指尖的三根银针早已插入了她的后颈。

浑身瞬间失力,身子一软她朝地上倒去,不过到底因为自傲,堪堪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剑掼在地上才撑住了身子。

杜韵见状揉了揉被掐红的脖颈轻笑一声,狠狠往红凝小腿处踢了一脚。

哼,她那日浑身是血倒在泥水混杂的雨里狼狈如斯,如今她红凝还想站着。

红凝被踢了一脚,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晃直直往前跪了下去。

身不能动,她死死的盯着杜韵,恨不能用眼神将她剐了。

“这才像话,这才是道歉该有的态度”杜韵在她面前蹲下拍了拍她的脸,娇笑。

红凝只能以眼神表示自己的愤恨,同时质问她到底想做什么。

“若我适才不故意激怒你,怕是也进不了你的身,不过既然冒着被你掐死的危险制主了你,自然要好好玩玩”。

语罢杜韵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针包,打开,里面插满了大大小小的银针,明晃晃的刺眼。

红凝神色一澟,表情不安起来,想往后退,可惜动不了。

“我非恶人,但也不是善人,江湖规矩有仇报仇,今日我便报你刺我的一剑之仇,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会……”杜韵笑着趴到一脸惊惶的红凝耳畔“废了你的武功,且叫你从此再也不能习武”。

话音刚落,红凝那双清冷美目里终于露出了极度的惊恐,高高在上的傲慢也瞬间散了个干净。

杜韵伸出脚将红凝落在地上的佩剑嫌弃的踢到一旁“你说,一个没了武功的密语阁第一杀手,还有没有留在江月山庄的价值呢”。

红凝似是再也忍不住,只觉体内气息翻腾,一口血喷了出来。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如何,红凝,你可知我当时浑身是血躺在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是何感觉”。

不再同她废话杜韵摸出几根银针利索的刺进了红凝周身的几处大穴。

红凝嘴角瞬间溢出一缕鲜红,表情似极度痛苦,而后慢慢变得平静,目光也随之涣散,好似一朵陡然颓败的花儿,变的了无生机。

半盏茶功夫后,杜韵将刺在她身上的所有银针收回,起身拍了拍有些僵硬的腿抬步往吟雪阁走去。

“杜……韵,你给我站住”是女子破碎喑哑的声音。

杜韵眉头一蹙,顿住了脚,转身,看着红凝从地上爬起来,竟拾起剑跌跌撞撞的朝她跑了过来。

然后挡在了她面前“家主命我在此处保护琴夫人,旁人不得入内”。

面色煞白,提剑的手微微发抖,神情固执。

杜韵忽然对她生出了些佩服。

“你如今这般忠心耿耿,可江伯父若是知道你已经武功尽失,怕不出明日,就会将你赶出江家,毕竟,江月山庄从不养闲人”。

最后一句,是红凝之前同杜韵说过的话。

是以她刚说完,红凝像是彻底被摧毁了,长剑落地,抿着嘴角,难堪又不甘的死死的瞪着杜韵。

湖边刮起了一阵寒风,有些刺骨,杜韵拢住披风,忽然笑了“其实我是骗你的,你的武功并未被我全部废除”。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迷障 走下桥,穿过几株梅树傍依的小道,眼前便显现出一处精致幽静的小院,门口一个穿藕粉短袄的小丫头正低着头清扫朱墙旁的残雪。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小丫头回过头,神情讶异“红凝姐姐,你不是去请家主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原来是去请江北承的。

站在红凝身后的杜韵扯了扯嘴角。

“银耳,去通报夫人,说是杜家家主来了”红凝往旁边退了一步将杜韵显了出来,并不回答小丫头的问话。

小丫头这才看见杜韵,见是个面貌好看的小姑娘,且正朝自己微笑,一愣,而后点头跑进了院子里。

“我今日倒是运气好”杜韵边打量面前的院子,边朝红凝道。

红凝没有回答她。

起了一丝风,廊檐屋顶上有碎雪飘下,杜韵拢了拢披风,继续自顾自道“江琴很害怕吧”。

红凝依旧没有反应。

这空档,适才通传的小丫头白着脸从里面跑了出来,眼眶微红“夫人说不见,还……还发了很大的脾气”。

杜韵却笑了“看来,是真的很怕我呢,你再去通传,就说我已同你们家主说了,此来是为化解误会,她若闭门不见,那就是不愿解开误会,岂不是不给你们家主面子”

她说完见丫头歪着脑袋似是不解,轻咳一声“快去”。

“你去告诉夫人,叫她不用担心,有我在”红凝忽然补充了一句。

那丫头露出了半信半疑的表情,不过还是乖巧的折了回去。

杜韵百无聊赖的踢着路边的雪堆,待绣鞋前方沾了些脏污才皱眉停了下来。

转过身,发现红凝正在看她,目光复杂。

“看我作何”。

“你倒是会拿捏人心”。

“你这是在怪我适才那般对你”

红凝一愣,想起适才桥上发生的事,面色微微一变,有难堪迅速划过,不过迅速归于平静,不再理会杜韵,转过头专注的看着前方。

“噢,看来不是啊”杜韵漫不经心的笑道。

“琴夫人刚回江家,得家主庇护,自然不敢忤逆他,况且她若在明知江家与杜家的矛盾因她而起的情况下还对你这个杜家家主的主动求和避而不见,在别人眼里就是不识抬举,不为江家着想,所以你刚才那番话,叫她无法拒绝”。

红凝忽然又开口。

“是又如何”杜韵淡淡回了一句。

话音刚落,前去传话的丫头便回来了,大开院门将杜韵迎了进去。

吟雪阁不大,却很气派,院内丫鬟仆人数量不少,见红凝进去,都停下手中的活朝她行礼。

看的出她在此处的地位不低。

穿过一处长廊便是江琴的住处,比外面清冷的多,基本没什么人。

只有一个青衣丫头站在微微敞开的门口,应该是在等二人,待二人走进,看了一眼红凝后将身后门推开“家主请”话却是对杜韵说的。

杜韵将她打量一眼,忽觉有些熟悉,似是在哪里见过“你叫什么名字”,经过她身边时她问。

只见那丫头瑟缩了一下,才缓缓答了两个字“翠竹”。

没什么印象,杜韵越过她进了房间。

房内炭火烧的很足,十分暖和,同时又熏了香,所以一进屋杜韵被扑面的暖香风熏的蹙了蹙眉。

转过屏风,小圆桌前端坐着一美妇人,着月白裙衫,正在低头用汤,面白消瘦,眉细长,一副弱柳扶风不可欺之态。

正是江琴。

这人当真是一点没变,内里坏透了,面上还装的柔弱善良,怕是将整个江月山庄的人都哄骗了。

杜韵勾唇,径直走到江琴对面坐下“两月不见,琴姨真是一点都没变呢,还能如此悠然的用汤,着实叫我佩服”,她语气轻快却暗含嘲讽。

江琴往嘴里送汤的手一顿,将勺子往碗里一扔,猛地抬头“臭丫头,莫嚣张,也不看看如今是在谁家,你以为我还会怕你”。

“呦,当真是有人撑腰,琴姨如今说话都硬气了几分”杜韵说着话,下一秒忽然朝江琴伸出了手。

“你做什么”江琴大惊失色,身子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

“噗……”杜韵收回自己刚伸到半空的手大笑“当真不怕吗,不怕你躲什么”。

江琴好似被人打了一巴掌,直觉的脸上火辣辣的,她站起身冷冰冰的盯着杜韵“哼,你阴毒惯了,谁知你会不会突然下毒害我,有话快说,说完就离开我这吟雪阁”。

她怎么不怕,简直怕的要死,所以只想赶紧打发了杜韵,但偏偏碍着面子由不能露出一丝怯来,只能硬撑着。

被人说阴毒,杜韵也不生气,反而笑的越发欢快“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琴姨,看看你吃的可好,住的可好”语罢站起身,竟是准备离开。

不过走之前目光有意无意的往江琴面前的汤碗里扫了一眼。

江琴忽然扬手将汤碗扫到了地上“贱人,你是不在汤里动手脚了”。

看着温婉夫人突然变得面目狰狞,红凝与翠竹都是一愣。唯独杜韵扫了眼地上四分五裂的汤碗露出一抹冷笑“看来琴姨十分害怕呢,既如此我便实话告诉你,我此来江家,只为报仇,誓要你死”。

语罢径直转身离开。

“贱人,红凝,快将她给我杀了”江琴堂皇大叫。

红凝挡住了杜韵的去路,长剑落到了她的脖间“放肆,敢如此对夫人说话,不怕我将你捉到家主面前”。

“红凝,你同她废话什么,给我杀了”,江琴在后面急急催促。

“呵呵,光天化日,我来此处,人尽皆知,你以为她一个江府侍卫,也敢杀我”

杜韵推开剑尖,回给江琴一个挑衅的冷笑,大步离开。

江琴眼睁睁看着杜韵走出了房门,忽然扑过去扬手给了红凝一个巴掌“哥哥派你来保护我,你就是这般保护我,废物。”。

红凝急忙跪下“属下有错,请夫人恕罪,不过……不过要除掉杜韵,万不能在吟雪阁动手,江月山庄如此大,我们不怕找不到机会”。

“红凝姐姐说的对,若她死在吟雪阁,夫人怕是脱不了干系,到时候家主怕是会怪罪,还有……还有少主怕是也……”翠竹在一旁附和。

江琴渐渐冷静下来,也是一阵后怕,看了眼红凝被她打肿的脸,急忙上前将她扶起来“是我下手重了,你莫怪”。

“无妨”红凝抚了抚火辣辣的左脸。

垂眸淡道。

“对了,我不是叫你去请哥哥吗,你怎么将她带了回来”。

江琴因杜韵忽然来到江月山庄,吓得夜不能寐,挨了一天,第二日便迫不及待叫红凝去请江北承前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夜谈,真相 她不知道江北承是否已经知道她在杜家做的那些事,所以想请他来探探口风,二来,他若还不知,她也好想想对策。

“回夫人,我出门时在桥上碰见她,见她要来吟雪阁,怕她对夫人不利,不放心,所以跟了回来,家主,可要我现在去请”。红凝恭敬道。

“罢了,罢了,先不请了,静观其变”江琴揉着眉心,扬手叫红凝退下去,吩咐翠竹将地上的狼藉收拾一下。

只是,杜韵在吟雪阁那么一闹,到底叫江琴乱了心神。

午间,她看着满桌子的饭菜,竟是一口也吃不下去。

不是因为不合胃口,是她怕杜韵给她下毒。

如此一想,连带着看吟雪阁的那些下人也可疑起来,觉得他们之中肯定有杜韵的人潜藏其中,蓄谋害她。

翠竹亲自下厨熬了粥,她才勉强喝了几口。

晚间,她便将二人叫到了一处,商量对策。

于她来说,翠竹是帮她逃出杜家之人,可以信任。

红凝帮她刺杀过杜韵,自然也同她在一条船上。

所以整个吟雪阁,她最信任的便是二人。

屋内烛火明亮,江琴坐在床头,怀中抱着一个足月大裹在襁褓里皮肤白皙,浓眉大眼的男婴,轻哄他入睡。

红凝与翠竹站在床边。

“我如今就只你二人可疑信任了,杜韵用毒高明,我恐她在饭食里下毒,往后饭食还需你二人多留心”男婴睡着后,她朝二人道。

“夫人放心,不过……这院内人多眼杂,只要开伙,就怕有人趁虚而入”翠竹担心道。

吟雪阁是独伙,江北承从外面请来的厨子,小厨房里帮佣之人也是江府仆从,都不是知根知底之人,她与红凝总不能十二个时辰守在厨房。

除非她们亲自下厨做饭。

可红凝只负责护卫,平日里还有密语阁之事要忙,定然不会时常留在吟雪阁内,翠竹担心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

毕竟饭食茶水糕点,凡入口之物皆要她一个人查检,她着实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既如此,不如就将伙房遣散了,只留下护院的侍卫,嘱咐其平日不得靠近夫人卧房,翠竹你时时在院内看护便行”。红凝忽然波澜不惊的开口。

“那饭食怎么办呀”

“我一日三餐从外面带进来,亲自验过,不假他人之手”

遣散众人便不怕人多手杂有人趁虚而入,红凝亲自送饭,便不怕他人下毒,江琴随即同意了红凝的建议。

那日夜里,吟雪阁的婢女全被遣了出去,只留了几个武功不弱的侍卫交由红凝敲打了一番,战战兢兢的留了下来。

消息传到江北承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书,闻言并未多想,只当是江琴在耍性子,便由她去了,只待有时间了再前去看看,招手叫人退了出去。

烛火哔啵,夜色幽静,仆人刚走,便又有人来了。

正是江临枫与杜韵,身后跟着沐风与间青。

二人进门后,江临枫便将门紧闭了起来,沐风与间青自然的守在了门外。

杜韵朝江北承行了礼才道“莫家之事,今日还往江伯父知无不言,如实告知”。

江北承叹了口气行至桌边坐下,杜韵与江临枫一同过去坐下。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最近鬼见愁与莫家那小子那边突然没了动静,可是因为你”。

蓝月城发生的事,江临枫已经向江北承禀告过了,一个月了,并未再闻江家在外的密语阁影卫被人杀害,所以江北承猜测是与杜韵有关。

他虽不知个中缘由,但知道杜韵阴差阳错救了杜拾儿的事情。

江北承话一出,江临枫的目光便落在了杜韵身上,淡淡的,却如有实质。

杜韵顿了顿点头“当年之事,疑点重重,我不相信江家无缘无故会去招惹莫家,所以央求南宫一剑给我三个月时间,让我回来查明真相,

他也答应过我,在此期间,只要江家不在怕人去招惹他们,他便不动手”。

杜韵有一种直觉,她离当年的真相,仅仅只差一步了。

或许今夜的谈话,会给出一个答案。

只要江北承肯说实话。

“你倒是敢夸海口,三个月,我江月山庄用了几年时间都未查明的真相,你的三个月怕是天方夜谭”。

江临枫忽插了一句。

杜韵不管他轻嘲的语气,陡然来的精神兴奋道“其中果然另有隐情,快说快说”。

江北承看着二人,抚须“丫头莫急,我这便将五年前发生的事告诉你”。

“此事还要从密语阁接到的一个神秘单子开始说起,五年前的初春,密语阁忽然接了一个价值千金的单子,信上言其为江湖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铸剑门派,

家主披心沥血好不容易铸得一把好剑正待扬名江湖,却出了一名叛徒,将剑盗走,协同门派另外几十余人潜逃在外,最后逃到了临川莫家,被家主莫山飞收留……”。

“所以当年那个单子是杀人的单子,去莫家斩杀盗剑的叛徒?”杜韵打断了江北承的话,只觉得不可思议。

见江北承点了头她又急道“只是若只是杀几个叛徒又怎会有后来的灭门一事”。

“你且慢慢听,莫要打断父亲的话,个中缘由,他自会告诉你”江临枫见她满面急色,无奈道。

杜韵闻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忙坐直身子请江北承继续。

“莫山飞脾气古怪,江湖人尽皆知,我虽有几次去求剑被拒,与他有些隔阂,但并不想接单去招惹他,同时也疑虑此乃与莫家有怨之人故意为之,但……但当年那笔佣金确实不菲,

我一时财迷了心窍,心道,只是杀几个叛徒,不会有事,便接了此单,谁知,事情一步步走向不可控就是从接下单子开始的”。江北承叹了口气,应该是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

“此话怎讲”杜韵见他忽然停下,急的不行,心想怎么还卖起了关子,她简直要好奇死了。

江临枫见状开口补充“密语阁接下单子后便等着雇佣方将叛徒名单与杀人日期送过来,只是最后那单子送来的时候,上面竟然出现了莫山飞与夫人南宫铃以及八岁小儿莫南浔的名字,

还有莫家其余十几位铸剑长老,我与父亲这才惊觉事情不妙,我们试图与那雇佣一方的门派联系,可竟发现江湖上根本无此门派”

“什么”杜韵跳了起来,只觉背后起了一层寒凉。

果然,有人在背后操控此事吗!

“既然当时江家已经发现不对劲,为何还要去杀人”杜韵不解,一想到莫家无缘无故遭此劫难,语气便不由得生硬了几分。

江临枫看了她一眼,顿了顿解释道“你先坐下,并非你想的那样”。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质问 杜韵坐下后他才继续“我与父亲虽觉此中有古怪,可反悔已然已经来不及,

因为密语阁有规矩,一旦收下定金,便不能反悔退单,所以我与父亲只能等待,等那人再主动写信,

果然,他见我们未在规定时间内动手,又写来了信,他言既然江家不肯动手,便无需我们亲自动手,我们只需按照原先所言将那十几名叛徒除掉就行,信中重新附了名单,

同时直言他已经从杜家购了毒药,且已打点好一切,密语阁只管去就行,不会太过损兵折将,且他要对付莫家高位者一事警告我们不要插手,我们先去除叛徒,之后他自会派旁人动手”。

“所以你们明知有人要行害人之事,便只看着”杜韵气的满面通红。

但凡江家当年往莫家去上一封信提醒一二,也不会有当年的惨案发生。

“江湖恩怨,血雨腥风,向来如此,我江家与莫家并无渊源,有何义务提醒”江临枫忽然冷淡的开口。

杜韵呼吸一窒,猛然抬头,不敢置信的看向他。

男人的脸在灯火下英俊,冷酷,像一把尖刀,忽然直插杜韵心底。

他说的没错,江家没有义务去通知莫家,他们只是拿钱做生意,她不该怪他。

可如此冷漠的少年,叫她忽觉陌生。

面对杜韵的指责,一旁一直沉默的江北承懊悔的叹了口气“丫头你说的对,当年……确实是我们慢了一步,你也莫要责怪临枫,他不是那个意思,其实当年我们得知神秘人要对付莫家后有想过暗中提醒莫家几句,可……”。

“可密语阁既接了单,就不能透露雇主信息,更不能行背叛之事,这是其一,其二,密语阁既要去莫家杀那几十名叛徒,就断不能提前提醒莫家,否则岂不是给自己制造麻烦,其三,我们谁都不知神秘人所言要杀莫家上位者一事是真是假,不敢妄言,妄动”江临枫接过了父亲的话头。

语气依旧很淡。

不过,杜韵听他解释,才松了口气。

也知应该是自己适才责备的语气过了些,惹得他不悦了,才故意说出那句话气她。

她在江北承看不到的角度将手伸过去扯了扯江临枫的袖子,他转过头看她,“莫生气”她张嘴轻声道。他没有说话,抽回了自己的袖子,眉目却柔和了下去。

杜韵心头一松。

“所以当年我与临枫商量,准备在完成那单任务之后留下些线索提醒莫山飞几句,谁知……谁知去了才知种了旁人的计”江北承说到此处,语气多了些愤恨。

“发生了何事”杜韵垂在身侧的手指紧了紧。

其实她大概已经猜出几分来了。

那个神秘人并没有如自己所言在江家杀了叛徒后再动手。

而是提前动手了,用月中雾毒害了莫家满门。

“五年前,我本想着去莫家随便杀几个名单之上的叛徒意思一下便好,可等我带着影卫感到临川莫家,才发现……莫家满门已被灭,独余那名单中的几十人活着,被人用绳子绑了扔在院子里,

震惊之余我上前询问那些人发生了何事,可那些人当时已经已被吓得神志不清,无论我怎么询问他们只字不吐,最后竟晕了过去”。

“她们不是被吓得神志不清,是中了毒,说不出口”杜韵在江临枫停住时补了一句,心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果然。

当年有人在暗中谋划了一切。

同时心中疑惑又起,“既如此,拾儿又怎会误会是江家杀了莫家满门,你当年又为何会去青云镇追杀他”她看向江临枫那双深沉眸子,问出心中所惑。

“那些人昏迷之后我派人探其鼻息,发现他们气息已十分微弱,无活命之征,便依照契约将他们杀了,而后去查探莫家其余人的尸体,发现他们都死相平和,但每个人胸口处却又有一道致命的剑伤,莫山飞与夫人也不列外,

只是正当我们准备离开之时,暗处忽然蹿出了一个抱着孩子带着斗笠的青衣人,他蹿上房顶,而后朝我们喊“江月山庄屠莫家满门,其心可诛,不得好死,莫家百余冤魂,怀中小儿若能逃得升天,终有一日会回来报仇”说完便消失不见,

我那才发觉不对,那人显然是将我们误会成了灭门之人,我当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斩草除根!”

“没错,斩草除根,既然莫家满门已经死绝,误会显然已解释不清了,为了不留隐患,索性斩草除根,于是带人追了上去,一路追到了青云镇”。

江临枫说完对上杜韵微颤写着惊讶的瞳孔忽而笑了: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怎么,听到我当年是真的要杀了那孩子,讨厌我吗,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

那笑容,带着几分倔强的寂寥。

杜韵不知该怎么回答,半晌才露出了一抹苦笑“当年若换做是我,也会那么做的”。

是的,换做是她,也会选择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这个江湖,本就无道理可讲。

江临枫闻言却微微一愣,终是没再说什么。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要是在拾儿下山开始找江家寻仇之时将误会解开,也许就不会有后来之事了”杜韵顿了顿又开口。

当年她制造假死之像,骗过江临枫救下杜拾儿,江临枫以为他死了,可后来杜拾儿携剑出江湖之时,如他不是再次下杀手,而是同他解释当年之事,杜拾儿会听的。

他那么善良的孩子,怎么会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屠杀那么多密语阁之人,他就是太过坚信当年自己从青衣人那里听到的那句话,才来寻仇的。

没有人告诉他,他被骗了。

他们都被骗了。

“想过,可他从未给过我机会解释,索性后来我便不想解释了,且我解释了,他会相信吗”江临枫的语气又冷了下去。

杜韵知道杜拾儿杀了江家数名影卫,江临枫作为江家少主,密语阁之主,亦难释怀。

“哼,都是那个杀千刀的幕后主使之人,来日我若将他捉住了,定要将他挫骨扬灰”杜韵怒了。

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人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精心布局,以接单契约杀叛徒为由将江家人引去莫家,然后将灭门之事嫁祸给江家。

顺带黑了一把她杜家。不仅用了杜家的月中雾害人,还故意写信告诉江家从她杜家讨了药。

分明就是有意为之,想将杜家也扯进来。

简直可恨。

如今唯一叫她疑惑的便是那个当年带走杜拾儿的青衣人,是真的莫府之人救走了杜拾儿,还是有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份。

否则,杜拾儿一个八岁小儿,即便当年莫山飞与南宫铃拼死相护,想要在一场早已安排好的屠杀下顺利脱身也非易事。

且那日,是他八岁的生辰,莫府阖府为他庆生,他作为小少主,定然不会躲在暗处。

既在明处,想要脱身便更难。

“找,没有那么容易,当年我与爹爹自知中了别人的计,遭人嫁祸,倾江家之力去查找那人,可仅凭着往来的一纸书信,委实困难,最终什么也未找到”

“确实,当年莫家事发后,那神秘人便再也没有来过信,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不过,越是如此,越叫人不安”江北承拧眉叹息。

“当年与此人往来书信,伯父可有留存”杜韵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激动的站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抗拒 江北承将当年与神秘人来往的书信从一处秘盒里取出交给了杜韵。

打开看了一眼,杜韵脸上的兴奋已经开始掩藏不住。

果然,此神秘人与当年事发后写信给南宫一剑的是同一个人,只是她现在还不能确定写信人就是幕后主使者本人,还是只是此人的下属。

不过,终归有些眉目了。

“当年莫家出事后不久,闭关出来的南宫一剑曾收到过一封秘信,信上言江家为莫家灭门惨案的主谋,杜家为江家提供了毒药,亦是共犯,那封信他同我看过,与眼前这封,是同一笔记,乃一人所为”杜韵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江临枫与江北承。

江北承听罢一拳砸在桌上恨道“果然当年从密语阁接下神秘单子开始便是一个局,只是那人到底意欲何为”。

“很简单,以莫家灭门一事为由,借南宫一剑之手除掉杜家与江家,即便除不掉,以南宫一剑有仇必报的性子也会让两家元气大伤”江临枫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边一盏青花茶,眼底晦暗不明。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那幕后人的目的,若只是与莫家有仇,要除掉莫家嫁祸给江家,那么又何必扯上杜家。

江临枫话音刚落杜韵便瞪圆了眼睛“没错,不然,他写信给南宫一剑做什么”语罢她的目光落在旁边江临枫波澜不惊的脸上,在他目光看过去的时候朝他竖起了拇指“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一点就通”。

江临枫回了她一个“是你太笨”的眼神。

一旁原本被气的不行的江北承看了眼面前大眼瞪小眼的两人,忽然抚着胡须欣慰的笑了。

这两人,他还真是越看越般配。

他想得找个时间同自家儿子谈谈婚事的问题。

既然现在都将人拐进了府中,可要抓紧时机。

不过,眼下的大事还是杜莫两家的恩怨,他抚须的手顿住,沉声开口“如今真相既已明了,也该请南宫先生前来江月山庄将事情说清楚了”。

杜韵从同江临枫乐此不疲的瞪眼里回过神来摆手“还不是时候”。

“丫头这是何意”

“你们都不了解南宫一剑的性子,除非我们抓到真的幕后主使,否则他只会当我们是合谋编了个故事来骗他,估计一生气连剩下的两个月都不会给我了呢”。

当年,南宫一剑虽然对自己收到秘信持怀疑之态,可杜拾儿当年亲眼所见江临枫一行人出现在莫府,后来又遭追杀,所以南宫一剑在找到杜拾儿之后对信上所言显然已经信了七八分。

还有杜拾儿,他虽善良,可自小便固执,一旦认定的事情也很难改变看法。

他信自己九岁时的亲眼所见,也信那个救他出莫家的青衣人的话,至于青衣人后来还有没有同他说过什么话,杜韵不知。

但她敢肯定的是,杜拾儿对江家就是杀莫家满门主谋一事,深信不疑。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出真相,让他信服。

“以你之言,我们应当先查出那个幕后主使?”江北承眼中多了几分急躁。

杜韵知道他在着急什么,他是怕查不出。

毕竟江家已经查了五年,都未有结果,两个月后若是查不出个结果,杜拾儿与南宫一剑一定不会罢休。

到时候,双方便只剩下对峙。

她想了想出言安慰“伯父莫要担心,一定会查出来的,拾儿与南宫先生非是绝对不讲道理之人,

明日,我先同南宫先生书信一封,与他说清当下我们的推测,再将这些书信附上,想来他也能信上几分,为我们再争取些时间”她扬了扬手中的书信。

江北承叹了口气。

“父亲莫要担忧,若那祖孙二人胆敢继续屠我密语阁之人,我必不再手下留情,大不了倾我江家之力,将人杀了便是”江临枫淡淡开口。

灯光下,他眼帘半阖,心事与心思都隐在下面。

一时间,杜韵竟便不出他话里的真假,但她知道,他从不是废话之人,既然能说出口,便是真正想过。

她一愣,而后立即不满的瞪向他“杀什么杀,我一定会查清真相的”。

她像一只忽然炸毛的猫儿,整个人都变得气鼓鼓的,便见江临枫看她的眼神忽然动了动,里面闪过一抹奇异的亮光,而后……

男人将手伸过来在她的脸上捏了一下。

杜韵瞪眼。

男人似乎被她的反应取悦,刚要收回的手停住,又捏了捏,嘴角还挂着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表情……像极了……间青抚摸黑狗旋风的时候。

杜韵“……”。

“你做什么”她又不是阿猫阿狗,她不满的拍掉江临枫的手。

“没什么”江临枫也不恼,收回手,垂下眼帘,嘴角却勾了勾。

黑衣白面,红唇畔含笑,若冰山融化,又带着几分倾冷月般的温凉,浅棕色的眸底是若有似无的宠溺。

杜韵看过去时,要出口的话忽然再难出口,心底滚过异样,叫她心头一烫。

异样之后便是沉重,压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江临枫喜欢她,她知道。

从前不觉有什么,如今,忽然害怕起来。

似乎害怕他如此对她,害怕他同她太亲密,害怕他对她太好。

她来江月山庄,是有目的的。

“夜深了,我忽然有些困了,便先回去了”她猛的起身,在江临枫微怔之下朝江北承行了一礼,而后快速行至门边拉开门离开了江北承的书房。

“那丫头怎么了,话还没说完,怎么就走了”江北承不解。

江临枫看了眼门口,又看了眼自己的手,没说话,起身追了出去。

只是嘴角那抹笑意终是消散不见,眼底的宠溺也变成了淡淡的自嘲。

杜韵刚走出江北承的院子不久便被江临枫截住了去路,他高大的身影挡在他面前,低头看她,语气很轻“为何突然逃走,是讨厌我的触碰,还是生气我说要杀了杜拾儿的话”。

月光清亮,照在江临枫的墨衣上使他整个人都透着一层疏离的清寂,杜韵听着他略带压抑的声音,知道他误会了。

“你误会了,我既未讨厌你,也没有生气”。

她在害怕,因为她正在欺骗他。

她不知道他往后若是知道了她所行之事的真相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大概会痛心疾首,对她失望透顶吧。

杜韵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落在江临枫眼中便是杜韵在撒谎,他眼眸一暗忽然揽住她的腰将她圈至自己胸前,另一只手钳住了她的下巴,声音沉若水落“是吗,不讨厌,那这样呢?”

他缓缓低下头去寻杜韵的唇,眼底带着一丝侵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梅花酥 杜韵一惊,心头狂跳,试图挣脱江临枫的束缚,不过微微一动却被他揽的更紧。

见她挣扎,他眼底的光越来越沉,借着月光寻着那两片柔软的鲜红吻了下去。

不过,那个吻终是落在了杜韵的一侧脸颊边上。

江临枫看着怀中人微微偏着脑袋,躲避着他的亲吻,身子也僵硬的紧,忽然轻笑一声缓缓放开了她。“怎么,如今知道了当年事情的真相,便想要离开江月山庄吗”。

他语出嘲讽,眼底有微光寸寸破碎,可破碎深处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冀,期待着眼前人开口将那些破碎补全。

“怎么会,我答应同你一起查明真相的”半晌,杜韵扯着嘴角比哭还难看的笑开口,垂在身侧袖内的双手渐渐握紧。

怎么会,江琴还没死,她怎会离开。

只是你看,她又骗了他一次。

杜韵怕江临枫起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笑看着他,见他半晌不说话,才伸手去扯他的衣袖。

“那便好”江临枫避开杜韵的触碰,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前行去。

杜韵看了眼自己抓空的手,叹了口气的同时松了一口气。

只是,他信了,她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二人就那样一前一后走回竹阁,一路无言,进入竹阁后江临枫径直进了房间,杜韵在院子站了一瞬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与江临枫闹得有些不愉快,杜韵心情不好,回房后倒头便睡,一觉睡到了第二日晌午。

醒来时,江临枫已经不再竹阁里了。

只是同往常一样差间青准备好了饭食。

杜韵看着满桌子都是自己喜欢吃的饭菜,心情越发沉闷,一顿饭吃的味同嚼蜡。

用过饭她按照约定给南宫一剑写了一封信,信上寥寥几言将当年密语阁接单杀人一事说了,并差间青去寻江北承让他将神秘人的书信附在其后,然后送往蓝月城的一处药铺里。

信到药铺,自会有人接应。

间青去送信,竹阁内又剩下她一人。

哦,对了,还有一个,江临枫从府内大厨房内专门拨到竹阁里的厨子,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

早饭便是那妇人做的,手艺不错。

杜韵百无聊赖的踱到小厨房,厨娘正在准备上午的吃食,见到她急忙躬身行礼,杜韵和气一笑,道自己听闻岭南的梅花酥最是好吃,眼下正是梅花盛开的季节,问那妇人可能与自己做上一盘梅花酥来解解馋。

她笑靥如花,为人又和气,妇人见状哪有不应的道理,欢欢喜喜的出了竹阁。

不多时便带了一篮子还沾着露珠的新鲜红梅花瓣回来。

再一会儿,一笼色艳如血却甜香扑鼻的梅花酥就出锅了。

杜韵捏了一颗送进嘴里,眼神一亮,大呼好吃,随即将那厨娘夸赞了一番。

厨娘见她欢喜,忙道若她喜欢,她往后可每日做与她吃,杜韵笑着说好。

然后她将剩下梅花酥小心翼翼的装进食盒里带出了竹阁。

厨娘诧异她为何不吃了,她温柔一笑,面含三分羞涩说自己想带去给江临枫尝尝。

厨娘笑说她真是个温柔的姑娘,江临枫见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杜韵笑而不语,提着食盒离开。

午饭时分回来时食盒内装着梅花酥的小盘已空,只剩几点残渣,被她倒进廊檐下未消的残雪中。

点点殷红散入白雪,若美人面上痣。

目光在残渣上落了一瞬,杜韵忽然露出一抹莫测的微笑“这么好吃的梅花酥,你当好好享用才是”她自语。

另一处地方,湖上长桥,红衣女子眉目清冷,腰间悬剑,另一只手上提着一五层食盒,正往长桥尽头的一处冬梅环绕的院落走去。

“红凝姐姐,你来了”刚下桥,翠竹已经迎了过来,自然的接过红凝手里的食盒“呀,盒子这般重,看了厨房今日午间做了好吃的呢”。

“嗯,确实”红凝跟在翠竹身后淡道,目光在食盒上落下一瞬,又平静移开。

“是什么呀”翠竹好奇。

“梅花酥”

“呀,竟是梅花酥,夫人最爱吃了”翠竹喜道,说完又忙问“可验过毒了”。

“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我信红凝姐姐”翠竹轻快道。

红凝脚步一顿,袖中双手攥紧又松开,半晌,最终平静的抬步跟上。

“我知你喜吃白云酥,便差厨房做了一盘,待会你吃白云酥便好,梅花酥不多,莫要贪嘴与夫人抢食”二人踏进江琴房门之前,红凝在翠竹背后淡淡开口。

翠竹惊喜道“自然,自然,不过红凝姐姐竟差厨房做了白云酥与我,真是叫我受宠若惊”。

红凝垂眸不语。

翠竹知她性子冷淡,也不在意,提着食盒欢欢喜喜进了江琴的房间。

院子里外起了些风,拂过桥头梅树,料峭间铺落一地艳红。

自那日夜里杜韵与江临枫不欢而散之后,连着几日,她都未再见过他。

他好似很忙,又好似在刻意避开她,总之,他吃穿用度都替她准备的很周全。

人却未再出现过。

每日杜韵睡醒之后,他早已不在竹阁之中,每日直到杜韵入睡,他才回来。

有好几次,杜韵睡下后听到院内的动静,知道是他回来了,她想出门去看看,可想了想,最终一次都未踏出过房门。

白日里她问间青他都忙些什么,间青便告诉她,他忙着查神秘人之事,几次之后,杜韵便不再问。

也许,这样避而不见又两相无事,才是她们之间如今最融洽的相处方式。

白日里,竹阁里无人之时,杜韵便会缠着厨房的妇人给她做各种各样的糕点,总是自己先尝上几口,然后便装进小食盒里笑意融融的带出竹阁,等再回来,盒中只剩几许残渣。

厨房妇人知她是带给江临枫食用,每每都捂着帕子和善一笑,道一句真是郎才女貌。

杜韵从来都是笑而不语。

再次见到江临枫是在半月后的家宴上。

他依旧一身清冷的墨衣,不过整个人似乎消瘦了不少,棱角愈发分明,更衬得那双眸子深邃异常。

杜韵莫名生出几分心疼,想嘱咐上几句叫他注意身体,可在对上他淡淡疏离的目光时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笑着在他身边坐下,随意的同他打过招呼,而后将目光落在了二人对面,正幽幽的盯着自己的江琴身上。

终于敢出现了吗。

不过,也对,说是家宴,实则是江北承专门为她与江琴准备的和好之宴。

大抵是见她一直没有动静,才主动将事情摆上了台面。

江北承专门设宴,江琴岂有不来的道理。

她不能不来,也不敢不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斩梅 “多日不见,琴姨气色好了不少,看来在江家过的不错,这样便最好,从前我二人之间有些误会,既是误会,如今也该解开了,不知琴姨意下如何”

席间,杜韵起身同江琴举杯,率先开口,脸上一派融和笑意。

江琴握着杯子的手抖了抖,不过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下终是朝杜韵柔柔一笑,将杯中清酒饮了。

江北承抚须大笑,道两家终是化干戈为玉帛。

杜韵笑了笑无声夹菜。

只是心里奇怪,怎从来无人询问她二人之间有何误会。

也许,是怕麻烦,觉得二人之间不过是女子之间勾心斗角的误会与恩怨。

不问的更好,若问了,她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一顿饭吃的很是融洽。

不过杜韵眼尖的发现江琴从头到尾只动放在自己面前的那盘青菜。

怕吗,她勾起了嘴角。

在家宴进行到尾声之时她忽然起身从自己面前盛着焦尾红虾的盘子里夹了一只虾放到了江琴碗中“今日这虾做的不错,琴姨以前在杜府时最爱吃,今日怎么不吃了,快尝尝”。

杜韵笑的一脸天真。

不过,那笑脸看在江琴眼中却如夺命恶鬼,她看着陡然放在自己碗中的红虾,突然间面色惨白,久久没有动筷子。

“琴姨怎么不吃,可是嫌弃我,还是说,并未真正的原谅我,不想同我解开误会”杜韵抿嘴,面上失落,摸了摸鼻子,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吟儿,快吃呀,愣着做什么”江北承见江琴发愣,拍了拍她的肩膀。

“吃呀,琴姨”杜韵语调轻了下去,黑眸紧紧锁着江琴。

江琴面色越来越白,然后……

她忽然惊叫着掀翻了面前放着红虾的饭碗,指着杜韵破口大骂“贱人,你一定下毒了对不对,想害我,你想害死我”她面目狰狞,眼神阴沉,完全没了平素的温婉柔和。

江北承愣怔,一屋子的下人通通都愣在了原地。

“琴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害你呢”杜韵眼眶微红的辩解。

看在外人眼中就是被江琴的无礼给气的。

“吟儿你这是做什么,快给杜家主道歉”江北承反应过来,看杜韵一幅泫然欲泣之态,急忙呵斥江琴。

江琴气的发抖。

就在僵持之际,杜韵忽然伸出手将滚在桌上的那只红虾拿起来,也不嫌脏,将壳剥下,将虾肉送进了嘴里,嚼过之后咽了下去“琴姨,你真是冤枉我了”她难过道。

江北承见状,看向一句话都不说的江琴的眼神更加不悦。

好端端的和好宴,都被她给搞砸了,他如今只希望杜韵不要生气。

江琴触到自家哥哥的目光,再看向朝她勾了勾嘴角的杜韵,只觉得心头烧了一把大火,烧的她快要气疯了,再次大叫一声,她忽然转身拔了身后红凝身侧的长剑,疯了一般朝杜韵冲了过去“贱人,我杀了你”。

只是还不等她冲到杜韵身边,便被江临枫一个手刀劈晕了过去“红凝,送姑姑回吟雪阁,好生休息”他声音极冷。

从惊楞之中回过神的红凝立马收回自己的佩剑,招来一脸不明的翠竹将江琴扶了下去。

一顿饭,最终闹得不欢而散。

江北承同杜韵道歉,杜韵满不在乎的摆摆手,直言自己不会放在心上,叫他不要担心,大不了再寻个时间好好去同琴姨谈谈。

江北承见她大度明朗,两厢一对比,愈发对江琴夜里的行事不满。

杜韵又道她有些担心江琴的身体,适才看她的样子,似是有些癫狂之兆。江北承闻言立即差人去请了府内的大夫去吟雪阁为江琴诊治。不多时大夫回来,同江北承禀告,说江琴是心有郁结,所以生了躁气,无什么大碍,吃些药便能痊愈。

只是,江琴的病却比想象中的严重。

岭南第二场雪落下的时候。翠竹慌里慌张的去同江北承禀告,她说江琴近来在吟雪阁内大哭大闹,已有不识人之兆。

询问之下才知原来江琴自在晚宴上闹过之后并未听从大夫的安排用药治疗。

那些药她从未吃过。

因为疑心太重,总觉得那个为她看病的大夫乃杜韵买通的去害她的人。

翠竹原本听从江琴的话每日江药倒掉,直到江琴的病越来越严重,严重到已经开始不认识她与红凝,她才察觉事情不妙,赶忙去禀告江北承。

江北承听后,大怒,江翠竹打了二十板子治了个看护不利的罪名,急忙请了大夫去吟雪阁。

大夫言,江琴得了癔症。

江北承诧异,好端端的人为何会得癔症,大夫告诉他因为江琴气息郁结,似有心病难医,又因疑心太重,且常日待在吟雪阁内,不同外人交流,时日一长便得了癔症。

说的好听叫癔症,不好听便是疯病。

只是,江琴如今还疯的不是很严重,尚能治好,不过要费些功夫,首先她得吃药。

只是江琴死活都不肯吃药,连红凝与翠竹的药都不肯吃,弄的大夫也没有办法。

江北承实在没辙,便想起了杜韵,赶忙差人去竹阁中请她,一来杜韵医术高超说不定有法子救治江琴,二来,他想江琴与杜韵之间的误会尚未解开,那心病说不定与杜韵有关。

请了杜韵去将误会解开,江琴说不定就愿意吃药了。

杜韵去了,只是当她将银针掏出来想给江琴扎上几针的时候被她忽然扑过去抓破了脖子。

若她躲闪不急,抓花的就是她的脸了。

不仅如此,江琴还大叫着让江北承把杜韵赶出杜家,嘴中骂出了不少污言秽语。

杜韵红着眼,像江北承说了句抱歉,江琴的病她治不了,往后再也不会踏足吟雪阁,然后沉着脸离开了。

江北承的一张脸被江琴丢尽,见她仍是疯疯癫癫,直接叫来人押住她将药灌了进去。

江琴惊怒之余,连江北承也骂了一通,顺带将刚刚喝进去的药汁呕了出来,吐的满地都是。

江北承气的眉毛都能拧成麻花,甩袖离开,临走前嘱咐翠竹与红凝,往后江琴若是不吃药,就押住往下灌。

本是欢欢喜喜的年底,江月山庄上上下下都在准备新年,被江琴那么一闹,江北承瞬间连过新岁的心情都没了。

只是,他原本以为江琴只要好好吃药,即便不能好转痊愈,病情也能稳定下去。

却没想过,江琴会一根白绫将自己吊死在房梁上。

那是除夕夜,大雪正洋洋洒洒的飘落,江月山庄内张灯结彩,大家欢天喜地的准备过新年。

下一刻,琴夫人用一根白绫江自己吊死在了吟雪阁自己房间内的房梁上的消息就传遍了江府。

又听闻琴夫人死时赤着双脚,披头散发,形容狼狈,很不体面。

喜事变丧事,连夜,江月山庄里那些刚挂上去的大红灯笼全都换做了白纸丧灯。

翠竹与红凝还有一众吟雪阁中的看护的侍卫被江北承派人抓了治罪。

江琴的死讯传至竹阁时,杜韵正坐在梳妆镜前轻轻擦拭着有些苍白的妆面,手边放着一株新折的红梅。

听见院外仆人禀报,她勾唇一笑,黑色的眸子映着烛火异常明亮,而后起身从衣柜中取了件绯红衣衫换上。

新岁了,要穿红衣才喜庆。

还有,那等热闹之事,她要去瞧瞧才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真相 除夕夜的雪下的越发大,整个江月山庄都拢在一片雾白之中,白色灯笼漆黑夜色里闪着幽光寒风中晃荡,唯独杜韵一人红衣加身,一步步走的轻快往吟雪阁而去。

路上所遇江府下人见她一身红衣,都忍不住提醒她一句琴夫人刚没了,她穿的太过亮堂艳丽,怕是不妥。

杜韵淡笑不语,叫一众仆人越发诧异,只道素日看着温和知礼的杜家家主怎地突然跟变了个人一般。

其实杜韵已经控制的很好了,没有大笑出声。

穿过长桥,吟雪阁院子灯火通明,围着许多人,江临枫也在其中,依旧一身墨衣,同江北承站在台阶上,冷眸瞧着台阶下被人押着跪在院中雪地上的红凝与翠竹。

此二人应当也受了极大的惊吓,脸色比身旁映着的雪还要白。

不过,杜韵一进院子,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的,原因就是她那身红衣,实在太过扎眼,虽是夜里,但在白雪的映衬下红的惊心。

台阶上江家父子眉心不约而同的微微蹙了蹙。

院中立即响起了细微的私语声,都在诧异杜韵怎么着了红衣,是不知道出事了,还是……心太大,太傻。

落在杜韵耳中,她全做不知,嘴角擒着笑意,往台阶下缓步走去,经过红凝与翠竹身边时状似不经意的瞥了二人一眼。

恰恰对上红凝微微抬起的脸庞,看了她一眼又不动声色的垂下眸子。

那一眼,很是复杂。

杜韵勾了勾嘴角。

行至父子二人面前时,杜韵敛起了笑意,面色淡淡“听闻琴姨出事了,我前来看看,不知她为何如此突然的……”她既叹又惊,又似真的关心。

“原因尚不清楚,大抵是癫狂之症发作,府中大夫正在查验姑姑的尸身”江临枫回答了她。

杜韵抬眼去看没有沉默不语的江北承,发现他神色凝重,夹杂着痛惜与懊恼,是真的在为唯一妹妹的死去而心疼。

杜韵垂在袖中的手紧了紧。

走到这一步她已经没了退路,江琴必须死,对于江北承的难过,她也无能为力。

“江伯父,节哀”她淡道。

江北承目光在她身上的红衣上落了一瞬,没有说话。

终究对她一身红衣前来吊唁亡者不悦。

杜韵微怔,心想她需离开江月山庄了。

手腕忽被人握住,江临枫走下台阶将她拉到了一旁,他好似有些疲惫,脸色不太好,将她带离人群后低头问她可是被吓着了。

被吓着了?被江琴的死讯?

杜韵原本想笑,可对上江临枫认真的眼神,忽觉十分疲惫。

他并未指责她穿了红衣前来,反而担心她被吓到。

“怎么会呢”她抽回自己的手,脸色有些古怪。

“大夫正在屋内查验姑姑的尸身,稍后应当会有定论,今夜这院子里怕是要有一番折腾,夜已深,要么你先回去休息,明日再过来”江临枫轻声道。

杜韵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江北承夜里肯定是要审问吟雪阁内一众人,她留下来无非也就是看个热闹。

还有,他定是怕她这一身红衣再惹得江北承不悦。

“好,不过,且先让我去看琴姨一眼算作道别,可好”。

江临枫点了点头,过去与江北承交代了几句便让杜韵进了停放江琴尸体的屋子。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她红着眼从屋内出来,同江北承行过礼然后离开了吟雪阁。

紧接着,查验尸体的大夫也出来了,同江北承禀告江琴只是癫狂之症发作,失了心神,才了结了自己。

不过,她死前,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那正是导致她癫狂症突然发作的原因。

大夫说完,江北承猛地看向地上的红凝与翠竹,目光犀利。

他问二人江琴出事的时候,二人在做什么,怎么没有看住她,叫她受了惊吓,拟或者她二人就是害死她的疑凶。

众所周知,吟雪阁中除过几个会武功的男侍卫在外院保护江琴的安危之外,也就只有红凝与翠竹能近得江琴的身。

江北承自然要怀疑她二人。

不过红凝很快便洗脱了自己的嫌疑,因为江琴出事的时候她正好在密语阁中,是回到吟雪阁后恰好碰上了江琴吊死,便被赶来的江北承抓了起来。

有密语阁内的人为红凝作证,她很快便被江北承放了。

独留翠竹脸色煞白,惊慌失措。

恰好江琴出事的时候她就在吟雪阁的小厨房内,与江琴离得最近,也只有她一人。

可惜她却不记得自己当时在小厨房做什么,为何没有发现江琴自尽。

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她只记得自己似乎在小厨房小憩了一阵,醒来后带着熬好的参汤回到江琴房间时。

她就已经死了。

“家主,夫人非是自尽,一定是有人害了夫人”她猛地抬头。

实则她也只是猜测,但整个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也太过诡异,疑点重重。

为了保命,她要尽量将猜测变作现实。

“夫人平日虽意识昏沉,但从未有过寻短见的征兆,今夜奴婢在小厨房内为夫人熬汤,忽然泛起了困,竟无缘无故睡了过去,醒来夫人便出事了,

恰逢红凝姐姐不在院内,侍卫们也有一半被调至前院布置新年,家主不觉得这一切发生的太过巧合了吗”

翠竹神色坚定,肯定江琴一定是被人害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江北承与江临枫同时变了脸色。

江北承看向翠竹的目光越发锐利,不过一会儿他就明白过来,翠竹兴许没有说谎。

她不会蠢到在江府内杀了人还以为自己能走脱,她没那个胆子,且她似乎也没有杀江琴的动机。

江北承让她将适才发生的事情详细了说了一遍,亦将江琴院中的侍卫盘问了一遍,终于发现了一丝端倪。

夜里守在院外的侍卫,不约而同的都记不清江琴出事时自己在做什么。

江北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命人先将翠竹关起来,然后命令府内侍卫彻查出事之时接近或者靠近过吟雪阁院子的人。

查归查,因为新年的原因,江琴的尸体却不能在府内停留太久,因此三日后,江北承便将江琴入土了。

杜韵收到当初自己离开杜府时派出去跟踪公孙烈那名侍卫的飞鸽来信也是三日后。

不过,收到信时她便知道那侍卫大抵已经被人杀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承认 那张纸上只写了一个字,字迹潦草,笔法凌乱,甚至连墨汁都未晾干,印染成一团。

那侍卫定是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送的信。

人大概已经凶多吉少了。

不过尽管如此,杜韵还是从那一团墨黑里认出了那个字。

一个木字。

木头树木的木,她拿着那封信看了整整一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那侍卫到底要表达什么。

江湖上姓木的家族?可是脑中过了几遍,也没想出来江湖上有哪个叫得响名号的木氏门派。

公孙烈能同其打交道,且心存包庇,定然不是无名之辈。

真相就在眼前,可实则又差了千里,那种百思不解思的感觉叫杜韵抓心挠肝。

她原本想同江临枫商量商量,他是个聪明的,定能从中想出什么线索来,可他近几日因为要查江琴的事,因此忙的基本不待在竹阁里。她便也无从得见。

只是她没想到,几日后她再见到他,是在那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下。

因为,被关在暗房的翠竹忽然一口咬定是她害死了琴夫人。

江北承派间青来请她过去去书房时,她正在房中收拾准备离开的包袱,听了间青神秘兮兮透露给她的消息也只是笑了笑,丢下手中的包袱,同他去了。

该来的总是会来。

倒是间青见她在收拾包袱,一路上面色都很是古怪,像是憋着什么话,时不时侧头打量她,继而又迅速摇头。

几下之后杜韵便不耐烦了,没好气问他偷偷摸摸的看什么,有话就问。

跨进江北承的院子前,间青问了一句不是她吧!问罢还自言自语的补充了一句“一定不是你”。

不过语气充满了他自己都未发觉的不确定。

这小子一定是看见她收拾包袱,以为她是卷包袱要跑路,才怀疑她的。

杜韵看着面前青年小心翼翼的样子,顿了顿回了一他一句是她如何,不是她如何。

间青的面色忽然变得异常难看,甚至有些沮丧,无奈的睨了她好半晌才淡淡开口说若真的是她,江临枫会伤心的。

因为她又一次欺骗了他。

心中某处忽然向下塌缩,压的她呼吸一沉,她不满的瞪了间青一眼之后大步跨进了江北承的院子。

只是那步子到底有些沉重。

想是江北承顾忌杜韵的面子,所以院内除了沐风与之外并未留多余的侍卫,杜韵猜想翠竹说她是杀害江琴的凶手的消息江月山庄里其他人应该不知道。

路过沐风时,杜韵发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比往日凉冷了不少,淡漠疏离,几乎恢复到少时青云镇初见时的模样。

她知道在他心里她已经是个欺骗他家少主的坏女人了。

杜韵心里多了几分忐忑,也不知屋内的江临枫是什么表情。收起目光,推门进入江北承房内,然后她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翠竹和红凝,二人上首端坐着色严肃的江北承。

她下意识去看江北丞身边站着的江临枫,便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四目相接,那双棕色眸子颜色似乎比往常更深,像是要将她吸进去,探究、不解、淡淡的生气全在其中。

却不似沐风那般冷漠疏离。

那人信了翠竹的话,但在等她的解释。

她收回目光,垂眸。

余光里江临枫的目光好似颤了一下。

杜韵知道,谎言是时候结束了。

“丫头,今日唤你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同你求证,还望你如实相告”杜韵走到二人身边站定后,江北承开口。

还算客气的语气,杜韵自知他要说什么,神色平静的示意他说。

江北承唤地上自她进门就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的翠竹说话,看来是要与她对质。

“琴夫人是你杀的对不对,你与红凝里应外合,用毒药杀害了琴夫人对不对”。

翠竹信誓旦旦,说罢微扬着头目光锁着杜韵,等她回答。

屋内极其安静,杜韵甚至可以听见自己面前江临枫那轻微加快的心跳声。

又兴许是她的错觉罢了。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答案,甚至跪在一旁的红凝。

杜韵很诧异,她竟然没有开口为自己辩驳,是不知如何辩驳,还是压根不想辩驳。杜韵瞥了她一眼,摇头叹息,而后忽然蹲下身子伸手攥住了翠竹的下巴。

她将翠竹细细端详了一番,半晌嗤笑一声松手“原来是你,我竟不知我杜府里好吃好喝的竟养出来了个吃里扒外的奴才”。

翠竹变了脸色。

翠竹就是原先杜府里白雪阁中伺候江琴的那个会写武功的丫鬟,原先她受公孙烈之命保护江琴,后来跟着江琴一同离开了杜府来了江月山庄,被江琴一直留在身边伺候。

“江琴的身份被发现,从杜府中逃脱出来,与你有关吧”杜韵目光泛冷。

若非这个翠竹,她如今何须费这些功夫,也不会挨了红凝那一剑,是以杜韵看见翠竹就来气。

翠竹被她的目光吓了一跳,堪堪撇过脑袋“是又如何,你少同我说这些,如今是在江月山庄,可不是什么杜府,你只需告诉大家你到底有没有伙同红凝杀害琴夫人便是”。

杜韵的目光彻底沉了下去,她起身缓声道“人是我杀的,不过我杜韵杀人何须旁人帮忙”平淡利落的语气,虽是在回答翠竹的话,目光却落在了江北承与江临枫一处。

江北承听了她的话反应果然很大,惊怒而起,眼中长辈的慈祥瞬间消失了个干净,恼恨的盯着她“你好大的胆子”。

是呀,她胆子一直很大,她正想开口辩解,下一秒肩膀已经被江临枫攥在了手中,他心跳的很快,高大的阴影像一片乌云般压了过来,连同他的声音也压的极低,竟有几分喑哑。

“所以你答应跟我回江月山庄,就是为了杀掉姑姑,并非自愿为我而来”。

为我而来四个字简直有些咬牙切齿,可那音调却似在喉口颤了一下。

难道不该先问她为何要杀了江琴吗,杜韵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就那样堵在了嘴边,堵得她胸口发闷。

可,更叫她难受的是江临枫那带着怒意又带着期待的目光。

没错,她来江月山庄的目的就是杀掉江琴为她娘报仇。

“你怎么不回答”

攥住杜韵肩膀的双手寸寸收紧,江临枫眼底终是卷起暗涌,目光刹那间黑沉如墨。

“来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天意弄人 杜韵被江临枫拽住手腕揽住飞身出江北承房内那一刻神思恍惚了好一阵子。

耳边凉冷的风声忽起,她被带着在江月山庄的房顶上起起落落,不知道要去哪里,只听得见江北丞气急败坏的声音被远远的甩在身后。

她想问问江临枫这是在做什么,可一仰头看到他紧紧抿着的泛着淡淡冷意的嘴角时便住了嘴。

直到双脚落地,她被轻轻推开才回过神来。

二人所在之地是一处荒僻的院子,里面清冷萧瑟,四周残雪未消,只有一颗干枯的柳树盘根错节的长在墙角。

院子看起来常年无人打扫,应该已经废弃。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适才江北承那一声“来人”是想叫人来抓她?不过还不等她反应,人已经被江临枫带了出来。

“你来江月山庄的目的,到底为何要杀姑姑,此处无人,告诉我,不要再骗我”江临枫的声音比二人脚下的残雪暖不了几分。

“目的,自然是杀了江琴”杜韵后退一步望向江临枫的眼睛“至于原因,自然是为我娘报仇”。

很好,她终于说了出来,真是痛快。

看着微微诧异的江临枫她慢道“江琴当年在我娘怀我弟弟若怀之时,设计毒杀了她,我将她囚于杜府之中,原本想等解决了拾儿的事情,顺便等她生下孩子,再杀了她给我娘报仇,后来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她成了你姑姑,被风光迎回了江月山庄,

我中剑之事也是她的手笔,此番杀她,不过是旧恨新仇一并了了罢了”。

江临枫没有说话,似在思考杜韵话里的真假。

杜韵见状,嘴角慢慢掀起一抹轻嘲“我言尽于此,未有欺瞒,你要信便信,不信便去差人来抓我为你她报仇”。

不过就看他们江月山庄里的人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好半晌之后江临枫开口。

杜韵自是知道他说的是她娘之前救过他的事,“所以,你打算如何,就此恩怨一笔勾销,还是要同我寻仇”。

她不开口还好,她话音刚落,江临枫刚刚回暖几分的眸子瞬间又冷了下去“你便是这样想我,杜韵”。

低沉的语气,带着几分受伤“我适才听了你的话,震惊之余,心中所想尽是如何帮你离开江月山庄,你便是这般不信任我,此番亦是,宁愿骗我,也不愿在跟我来山庄时告诉我实情”。

“告诉你又如何呢,你能帮我杀了你姑姑帮我娘报仇吗,告诉你,不过徒增你的烦恼”。

杜韵说的笃定,江临枫眸中划过一抹苦涩。

是的,他不会,他不但不会,还会阻止她,因为他爹很喜欢那个失而复得的妹妹。

沉默在清寒的微风中蔓延,杜韵心底某处开始变得沉寂,那些曾经轻如鸟羽划过却引起春日大风,坠落满树繁花的心境与情愫慢慢坍缩成一汪酸涩的湖水。

她知道,她与眼前的男人,最终会分道扬镳。

“你走吧”半晌之后,江临枫才缓缓开口。

杜韵未答。

她怎能一走了之,以江北承的性子,她若真的走了,怕是会带人寻到淮阳去。

她还不想杜家与江家闹到那般地步。

江临枫应该是看出了她的顾虑与想法“父亲如今在气头上,是不会听你解释的,姑姑与你娘之间的恩怨等父亲冷静下来了我解释与他听,你先离开江月山庄”,见杜韵依旧不语,他又补充“可信我”。

信他能将事情解决了。

杜韵心底那汪湖水越发苦涩,最终点了头“我离开”。

“此时府内侍卫应该已经出动在找你,稍后我先出去稳住他们与父亲,你在此处呆着,等到了天黑,我差间青过来送你下山离开”

江临枫语罢转身往外走,杜韵来不及反应,看着他快要消失在门口的清俊背影忙喊道“那你呢”。

那他呢,不来送她吗。

此一别,可能相见已是陌路。

“我若来,定会引起父亲的怀疑”。江临枫头也未回道,只留给杜韵一个僵硬又带着几分冷漠的背影。

“你为何不问我是如何杀了江琴的”杜韵忽然道,见他要离开,她不知同他说些什么,脑中不期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自始至终都未问过她是如何杀了江琴的,是不想知道,还是说,已经猜到了。

听了她的话,他缓缓回身“是红凝”而后不待杜韵反应,一个飞身消失在了院内。

杜韵嘴角勾起了一个难看的笑意,三分失落,剩下尽是自嘲。

他那么聪明,大概翠竹一说他就已经猜的差不多了。

没错,就是红凝。

江琴疑心重,在她第一次往吟雪阁闹了一出之后便开始惴惴不安。

所以,红凝引导她遣散了院中小厨房,由她每日送吃食过去。

送过去的第一份的食物是梅花糕,江琴最爱吃的,不过里面加了癫狂散,量极小。

江琴不会发觉,可随着时日的增加,药量在江琴体内的积累,她的癫狂之症越来越严重,杜韵料定江琴不会让她去看病,刚好洗清了她的嫌疑,而后顺手以江湖失传已久的杜门秘药买通了为江琴看病的江月山庄里的大夫。

大夫不尽心医治江琴,她的病便越来越严重,除夕那夜,已是她的极限。

那夜因为江月山庄里张罗除夕,吟雪阁前面看守那条长桥的侍卫恰好被调走了,这恰好给了她与红凝机会。

红凝先是去了密语阁,而后悄悄潜回了吟雪阁给侍卫与翠竹下了迷幻药,叫他们昏睡了两柱香的时间。

那两柱香的时间,她顺利去了吟雪阁,不过稍稍使了些手段,江琴便吊死在了房梁上。

她某布已久,终是为她娘报了仇。

她原本想静静离开江月山庄,将江琴与她娘亲的之间的恩怨秘密就此放下,永远不告诉江北承与江临枫,却未料想还有一个翠竹。

这一切,可真是天意弄人。

为何江琴偏偏是江家人,偏偏是江临枫的姑姑。

杜韵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思绪渐渐平复了下去,她从不是个执拗的人“我二人大抵是真的没有缘分的吧”摇着头进了院子里唯一的房门。

十三岁青云初遇,他如破晓的利剑,清寒凛冽,河边摘下面具时的惊鸿一瞥,她将他默默记在心底四年。原以为不会再见,却又经历了一番牵扯,原以为再遇是另一番开始,却未曾料到竟是结束。

院内天寒,间青过来想必也到傍晚,杜韵想着不若先到屋内避避寒,不过竟叫她阴差阳错的参透了杜府侍卫送来的那封只写了一个木字的信。

那是一个叫她心惊胆颤的答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惩戒,离开 天擦黑的时候,等了大半天的杜韵终于等到了间青。

他背着个包袱,翻入院中之后匆匆小声叫了几声,见她从房内走出来,嘴角撇了撇,从包袱里取出一物丢到她身上“穿上,随我出府”。

是一件黑色的绒锦披风,看起来十分的暖和。

“这是他叫你给我的吧,他人呢,真的不来送我吗”杜韵顿了顿将披风披到了身上,慢条斯理的系好。

确实很暖和。

“没有少主,只有我,穿好了我们就快些走吧”间青有些不耐烦,眼角垂的很低,没有去看杜韵。

他心里怄着气,少主,她思量杜韵还有脸提江临枫,若非是为了她,他家少主也不至于被……..。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杜韵盯着脸色变幻的间青忽然开口,间青正在腹诽杜韵,被她忽然一问,反应有些慢,张口便道“是呀,出事了,所以不能来送你,他……”话说半截他猛地住嘴,讪讪的看着慢慢睁大了眼睛的杜韵。

“他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快说呀”。

被关起来了,还是被江北承责罚了,杜韵心里焦急。

“唉,你别问了,快走吧,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只是杜韵是个固执的,她若弄不清楚江临枫到底出了什么事就不会离开,间青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拗不过她,只好将事情告诉了她。

他说江临枫午间回去之后告诉江北承他已经将杜韵送出了府,让他不必再抓人了,江北承气坏了,狠狠责骂了他一顿,但并不相信杜韵已经离开,他命江临枫说出将杜韵藏在了何处。

江临枫一口咬定人已经送走了,最后被气急败坏的江北承责罚了六十戒鞭。

“少主从小到大从未被如此责打过”间青说完叹了口气。

“他怎么样了”

六十戒鞭,肯定很疼吧,哼,江北承还真能下得去手。

“在竹阁中卧床休息”。

皮开肉绽,后背被打的血肉模糊,间青想到江临枫被沐风背回竹阁时的虚弱样子,又忍不住狠狠瞪了杜韵一眼。

那人哪里受过那般的委屈,又何曾那样忤逆过自己的父亲。

可即便那样,那人还是殷切的嘱咐他一定要将人安全送出江月山庄。

“带我去见他”。

不去看一眼,她如何安心离开,杜韵心底那汪湖水再起波澜,波浪却如细沙子,刮的她难受。

“少主嘱咐过,让我直接带你离开”这回间青到是回答的很干脆坚定,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见了又如能如何呢。

“他……就如此不愿意见我吗”杜韵轻叹,又一想,也是,他最讨厌旁人骗他,而她接二连三的欺骗他,杀的又是他的姑姑,他如今怕是已经厌恶透了她。

能差间青来送她出府,已经是最后的情分了。

间青不知道杜韵在想什么,只看得出她十分的失落,以为她是在遗憾江临枫没有来送她,心里稍稍有了些满意“没错,他不愿意见你,叫我赶紧送你离开,快些走吧”。

听了间青的话,杜韵脸色一白,未再言语。

间青看她一副欲哭的表情,忽有些抱歉“其实…..”

“走吧”杜韵淡道,语罢往门外走了,间青见她并不想听,默默住了嘴跟在了后面。

半个时辰后,二人顺利出了江月山庄。

山庄外有提前藏好的马匹,二人连夜策马下山。

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等到了山脚下的安全地带二人才停下,间青将背上的包袱解下了交给杜韵“此处应该安全了,你走吧,这包袱里有准备好的干粮,去别的地方还是回淮阳都随你”,顿了顿他又道“其实,少主不是不愿见你,他是担心家主会在竹阁周围设伏捉你,才嘱咐我千万不要带你回去的”。

呵,可憋死他了。

杜韵错愕了一瞬,沉了一路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她轻轻一笑“知道了”,而后迟疑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间青“交给江临枫,或许可以帮助你们解开当年神秘人的身份”。

间青听后忙慎重的把信揣进怀中,不过有点诧异“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些什么了”。他虽然没有打开信看上面写了什么,但他从杜韵煞有介事的表情中多少能猜出些。

“不知道,若要说知道,也只是猜测,你将信带回去,以江临枫的聪明,或许能看出些什么”她淡道。

然后,她从脖子上取下一物“这个,麻烦你代替我还给他,还有就是,谢谢他”。

谢谢他的信任,谢谢他的帮助,谢谢他的喜欢。

语罢不等间青反应,杜韵紧了紧披风,转身策马离开。

时间紧迫,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查清楚。

间青望着杜韵消失在夜色了的背影,低头看了眼躺在自己手心里的月白狼牙,紧了紧手心他策马返回了江月山庄。

连东西都还了,那人,怕是又该伤心了。

月影西垂,间青回到了竹阁,本是夜深人熟睡之时,竹阁里却亮着灯。

间青知道,定是那人在等他的消息,他正了正神色推门而入。

斜靠在床榻边的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来,一张好看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如何了”。虚弱清淡的语气。

间青见他连衣服都未脱,想必在一直等着他回来,紧握着手心里的狼牙开始迟疑。

“怎么,可是出什么事了”江临枫的语气多了一丝急切。

间青见状忙回过神道自己已经将人安全送下了山,叫他放心。他语罢江临枫只是淡淡应了一句,而后默了一瞬,才开口问间青杜韵可有说什么。

间青抓了抓脑袋半晌才走上前将怀里的信与手里攥着的狼牙一同放在了江临枫手边“杜家主说这封信给少主您,您会从中找出当年是谁在算计江家,还有这颗……这颗狼牙她嘱咐我还给您,说是谢谢您”。间青战战兢兢的说完忙去看江临枫的脸色。

果见他目光落在那颗狼牙上,面色比先前更白,好似又被打了十几戒鞭。

“呵呵,还了也好,也好”半晌,他将狼牙拾起慢慢握进手里,自嘲一笑。

间青忽然想下山去为眼前人买一包糖果回来,听说人伤心难过的时候吃点甜的东西就不那么难过了。

或者,他下山去将还没走远的杜韵抓回来。“其实,杜家主听说少主您受了鞭伤,着急的不得了,说什么也要来看您,被我好说歹说才劝住安心离开的”他小心翼翼的开口。

“你想说什么”江临枫目光温凉,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间青清了清嗓子“属下以为,杜家主心里是有少主您的”。

可是那有如何呢,事已至此,什么可能都没有了,他说完连自己都觉得为难,果然,眼前人听了他的话嘴角自嘲的勾了勾回了他一句那又如何。

间青害怕再说下去会惹怒江临枫急忙转了话题“少主,翠竹与红凝要如何处置,要将红凝的事告诉家主吗”。

其实她二人性质都相同,都是背主之人,一个背了杜家,一个背了江家,在江月山庄,都是留不得的人。

区别只在于,翠竹罪不致死,红凝伙同外人谋害主子,是凌迟处死的大罪。

“杀了翠竹,着红凝来见我”江临枫神色渐冷。

间青其实不明白江临枫为何要杀了翠竹,又留下红凝,不过他不敢问,领了命便匆匆退了出去。

江临枫说杀,那肯定就是背着家主,现在就去处理。

月落,黎明之前的天色彻底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第二日,前脚刚刚洗脱了罪名的丫鬟翠竹被人发现吊死在了吟雪阁琴夫人吊死的那根房梁上,屋内留着一封绝笔,大抵是说,因自己看护不利导致主子自尽,琴夫人生前待她不薄,她无颜再苟活,故而以死示忠。

而被关在江月山庄地牢里的红凝一夜之间不知去向。

江月山庄内关于琴夫人之死的传闻终于落下了帷幕,只是奇怪的是,众人似乎并不知是杜韵害了琴夫人,只道凶手有可能是逃走的红凝。

至于红凝为何要杀江琴,众说纷纭。

间青彼时才明白江临枫为何要杀掉翠竹,留下红凝。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恩怨散 杜韵并不知道她离开后江家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她再次遇到红凝。

那是在她离开江月山庄半个月后,她在回淮阳的路上遇到了红凝。

一个搭在路边供过路人歇脚的简陋茶肆,天寒客稀,虽然红凝穿了身与以往张扬形象大相径庭的普通的白衣,可是杜韵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在茶肆角落里喝茶的她,大抵是因为她身上生人勿进的气息太过强烈,叫杜韵不在意都不行。

她二人倒是有“缘分”,虽不知红凝为何会出现在此,但杜韵正好有事找她,于是她走过去在红凝面前坐下,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等她喝完茶放下杯子红凝才抬头看了她一眼,不过表情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杜韵看着她比往常多了些疲色的清冷面庞,明白过来,红凝怕是特意在此地等她。“江北承派你来抓我”她笑问。

“我既帮你杀了琴夫人,家主又怎会再相信我”。红凝对杜韵表现出的明知故问很是无奈,杜韵总有法子戳她痛楚。

杜韵耸耸肩,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你来做什么,莫不是要另投其主,随我回淮阳,嗯……我想想,你现在的武功虽不似以前厉害了,但在我杜家做个寻常侍卫还是绰绰有余的,怎么,要随我回去?”

红凝自然知道杜韵实在故意揶揄她,只是她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抹极浅的笑容“若我答是,杜家主可会收留”。

杜韵觉得红凝跟之前有些不同了,不再是之前那副剑拔弩张冷落冰霜的样子,她收起逗弄她的心思,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瓷瓶扔过去“这是之前我答应过给你的凝气丹,三日一粒,化水服用,一个月后,你便可重新练习内力”。

之前吟雪阁外长桥之上,她与红凝狭路相逢,为报一剑之仇她废了红凝的武功,其实她原本是想那样做的,只是最后一刻她手下留了情,只废去了她的内力。

废去红凝的武功很简单,可她更需要红凝做她的帮手。

于是红凝答应帮她杀掉江琴,她应允红凝事成之后给她凝气丹让她重新练习内力。

不过她从江月山庄离开的匆忙,才没有将药给她,原本想着回了淮阳派人去送,没想到她会自己寻过来。

红凝将药收进怀中“多谢,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个清楚”。

杜韵示意她说,便听红凝问她,被叫去江北承房中与翠竹对峙时为何没有将她供出去“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我报仇吗,既然那日你已经做好了承认的准备,为何……为何又说事情乃你一人所为”。

红凝知道当初杜韵在桥上那日没有废了她的全部武功是想利用她除掉江琴,可后来江琴死了,她也就没有了利用价值,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留了她一命。

其实,在她答应帮杜韵杀了江琴去换凝气丹的那一刻便是在赌命,她从没有想过自己能活着离开江月山庄。

杜韵听了红凝的疑问浑不在意一笑“哪有什么为什么,我做事素来看心情,你既然帮我杀了江琴,你我之间的一剑之仇自然也就一笔勾销了,况且那日我供不供出你其实都没有区别”。

因为江北承既然信了翠竹的话,自然就不会再相信红凝。

红凝自然明白杜韵所说何意,事实证明杜韵说的不错,江北承确实不相信她,杜韵前脚被江临枫带走,她后脚就被关进了地牢里等候发落。

“抱歉,之前伤了你”红凝的神情十分认真。其实从江月山庄出来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若非当初她放纵自己对眼前人的嫉妒,听了江琴的话去杀她,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她不会失去一切。

她或许依旧不是江临枫所喜欢的人,但她还是那个能在江月山庄效忠被人敬畏的杀手红凝。

杜韵淡然一笑,没有说话,再饮过一杯茶后她起身朝红凝告辞,未曾想红凝竟急匆匆跟了上来“你我同路?”她转身。

“我如今无处可去”红凝平静道。

杜韵慢慢瞪大了眼睛“你真的要跟着我?”。

红凝点头。

杜韵的目光陡然加深“红凝,你莫不是存了什么其他心思”,以往待她冷言冷语高傲至极的人竟主动跟她回杜家,让她免不了警惕起来。

红凝见杜韵不相信自己,知道若不说出实情,她怕是不会叫自己跟着,她顿了顿“其实,是少主叫我来找你的”。

“江临枫!”突然听到那人的名字,杜韵感觉刚刚喝下去的茶水都泛起了酸,“他让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将我赶出了江月山庄,说我既当初与你同谋,断没有再待在江月山庄的道理,不若往后跟着你”红凝翻身上马,望着目光有些错愕的杜韵想起她被间青从地牢中带出来那夜发生的事,手中缰绳缓缓收紧。

那人,到最后还是饶了她一命,若非他让间青去牢中相救,她估计第二天就会被江北承处死。

“你的意思是江临枫救了你”杜韵反应极快,她自然不会单纯的认为江临枫是在惩罚红凝。

红凝点头“他放了我”又补充了一句“杀了翠竹”。

杜韵又是一惊,脑中划过一个大胆的猜想,江临枫杀了翠竹是因为她。

因为翠竹背叛过她,因为翠竹知道她杀了江琴一事。

其实她自出了岭南之后一路都在奇怪,为何没有江府的追兵来抓她,一路上也未听过有关她杀了江琴的事情。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江月山庄并未将消息传出来,以江北承的性格,除非接受了当年的真相,否则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所以,江临枫已经将事情解决了吗。

“红凝,你从江月山庄出来后可曾听到过同江琴之死有关的传闻”。

被问及,红凝眼眸轻轻颤抖了一下,心口一片酸涩“嗯,听闻我离开后,江月山庄内传言是我谋害了琴夫人”。

所以,那也是那人为何肯放她离开的原因,如果必须有一个人作为杀害琴夫人的凶手存在,那么就是她。

“他……”杜韵自然明白红凝话中的意思,江临枫饶了红凝,却让她为自己顶了杀人的嫌疑。看着马上的红凝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杜韵的心情一时间无法言说,她强压下心中的复杂情感翻身上马“红凝,你可是真心想跟我回淮阳”。

杜韵看得出红凝如今对她已经没了敌意,只是怕就怕她对江临枫的话服从惯了,早已辨不清自己的真心是什么了。

果然,红凝听了她的话迟疑了一瞬才木然的点了点头。

杜韵轻笑认真对她道“红凝,你如今已不再是江月山庄的暗卫,江湖广阔,便该去过自己的生活,仗剑天地也好,另寻一人喜欢红袖添香也罢,总之,杜府不是你的归宿”。

语罢在红凝的惊诧与呆滞中扬鞭而去,只留下一抹潇洒的背影。

“过自己的生活……”红凝喃喃,眼底渐渐迸出灼人的光亮,抬头看了一眼头的天空,调转马头,扬鞭往与淮阳相反的方向打马而去。

有时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几日后杜韵回到淮阳,不过她没有直接回杜府,而是差人去杜府送信,将韫棣约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再入宁安 淮阳城中一家不起眼的酒楼雅间内,杜韵百无聊赖的等着韫棣,门被推开的时候她还未看清来人,身子就被搂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阿姐,你终于回来了”韫棣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真实的颤抖。

虽然已经得到了他阿姐还活着的消息,只是亲眼看到活蹦乱跳的人,他还是忍不住激动。

杜韵被闷得喘不过气,瓮声瓮气的抗议叫韫棣快放开她,韫棣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将人放开。

杜韵后退一步望着几月不见似乎又长高了健壮了些的弟弟,眯起了笑眼“若怀又长高了”。

“阿姐瘦了”韫棣看着身子比离开前又清瘦了不少的杜韵心疼道,一时间恨不得吩咐店小二将店里所有的好吃的都给她端上来。

杜韵见他照旧小老头一样,失笑“你阿姐我瘦了好看,莫担心,快同我说说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府内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时间紧迫,她不能在淮阳停留太久,与韫棣见过之后,她还要继续赶路。

韫棣将杜府内的事情大致同她说了一遍,见没什么大事发生,杜韵才放了心,她握住韫棣的手“若怀,杜府可能需要你再打理一段时间”。

“阿姐这是什么意思,你不同我回家吗”韫棣惊讶。

“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需去一趟宁安,处理完了便回来”。

若她所猜不错,一切快要结束了。

韫棣听她要去宁安,以为她是要去找柳云亭急忙道“阿姐是不是听闻柳大哥病了,担心他,要去看他,阿姐莫急,听闻柳大哥的病是上次听闻你出事惊怒攻心所致,后来我将你未死的消息密传与他之后,他的病早已好了”。

杜韵听杜韵提起柳匀亭这才想到之前听过的消息,她的云亭哥哥听了她的死讯,吐血昏了过去,想到那个白雪清风一般的人,她心中慕然一疼,不免起了担忧,听了韫棣的后半句话,这才稍稍安心。

“我跟云亭哥哥之间还有些旁的事要处理,必须去一趟,若怀你记着,今日见过我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杜府里的人也不行”。

嘱咐完韫棣,杜韵便要离开。

韫棣知道她决定的事情没人能左右的了,只好放弃劝阻,嘱咐她路上小心,而后将她送出了淮阳城。

四月风暖,杏花开满城,杜韵抵达了宁安。

宁安城十分富庶气派,正值清晨,街上叫卖声不绝于耳,杜韵入城之后便将自己的马匹卖了,从后街乞丐处买了身破烂衣服换上,而后她去了宁安城里最大的茶楼。

不是去喝茶,是去等一个人。

茶楼前人来人往,她坐在门口的角落里,谁也没有注意她,只是她一双乌黑的眼睛却紧紧的锁着茶楼里进进出出的人。

日落黄昏之时,终于被她等到了想见的人。

许久不见的云琅。

因为眼前的茶楼是柳家的产业,是以每日傍晚柳府里都会派人来收取当日的账本交给柳云亭查阅,杜韵虽猜不准是谁来,但总归是柳云亭身边的人。

望着云琅进了茶楼,杜韵从地上抓起一把灰抹到了脸色,等云琅从茶楼出来时她跑了过去。

云琅取了账本刚走出茶楼的台阶,就被斜里忽然跑出来的人狠狠撞了一下,饶是他时习武之人也被撞的往后退了一步,那人更惨,直接被他撞得跌倒了地上,然后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云琅蹙眉,撞了人不知道道歉吗“这年头,乞丐都如此嚣张了?”他凝着前面清瘦的背影一个飞身上前挡住了此人的去路“喂,你这个小乞丐撞了人不……杜韵!”。

云琅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揉着胳膊眼神懵懂的盯着他的杜韵,陡然瞪大了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杜韵急忙道歉,面露一丝惧怕。

云琅的眼睛瞪得更大,一把抓住杜韵的手“你怎么在这里,又……怎么将自己搞成了这幅模样”看着乞丐装扮的杜韵,他嫌弃道。

“你……你是谁呀”杜韵怯怯,往外挣脱自己的手,心里却在暗骂好个云琅,抓那么大劲儿做什么,怕她跑了不成。

“你……你不认识我!我是云琅”。

杜韵挣开自己的手腕,摇头。

“你……你到底是不是杜韵”云琅急了,紧紧的盯着杜韵,生怕她一个溜烟就跑的没影了。

杜韵继续摇头“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

“你失忆了!”云琅惊呼,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

若非不能暴露了自己,杜韵真想堵住自己的耳朵,可吵死她了。“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西城讨饭,告辞了”她往后退了几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面露难色。

“讨饭,你讨什么饭呀,虽不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你还是先跟我回柳府吧,那位若是知道你要去讨饭,还不得心疼死”云琅脑仁生疼,重新抓住杜韵,将人直接带上了马,扬鞭往柳府里赶去。

“你……你这是做什么,要带我去哪里,快放开我”杜韵在马上惊呼,泫然欲泣。

呵呵,好小子,这回做事倒是利索。

“带你去个不用讨饭的地方,有个人心心念念的等着你呢,坐好,别动”云琅说完将马驱的更快。

他听说了杜韵没死,但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唉,好端端一个聪明姑娘,怎么就落得这副模样了,讨饭,呵呵,还不知之前吃了多少苦呢,云琅心中感叹。

坐在云琅身前的杜韵自是看不到云琅脸上变幻的神色,不过听到他轻叹了口气,她嘴角悄悄勾了勾,不再动弹。

柳家,坐落在宁安东城,府宅几乎占据了大半个东城,进入东城,顺着一条白玉铺就的大道走到尽头便出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府邸,门前左右两旁各植一株年岁已长的高大垂柳的便是宁安柳家。

门外已是如此,府内更不用说,自是极尽奢侈,能用白玉便不会用石头,能鎏金便不会镀银,丫鬟小厮身上的衣服也要比别家气派尊贵,毕竟柳家在江湖上以富闻名。

杜韵虽是第二次来柳家,可一进门还是被柳府的气派闪了眼睛,她跟在云琅身后慵懒的抬手揉了揉眼睛,小声咕哝柳放廉虽有钱,可这品味实在无法叫人苟同,不是金银就是玉石,活脱脱一个土财主。

云琅听见她的咕哝转头看她,她便立马换了副被柳府的气派闪瞎了眼的表情“这府宅可真气派,待会儿可有鸡腿吃”。

云琅嘴角抽了一下,看着眼前人亮晶晶期待的眼神,挤出一个笑容“自然有”。

嗬,原来那么傲慢的人怎么失忆了就变成了一个惦记鸡腿的小傻子。

“是不是得先带你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再吃顿饱饭,不然待会你见了少主,问他要鸡腿,他再看到你这副模样,可不得骂死我”。

云琅盯着杜韵思索。

杜韵:洗个屁!

洗了她还是那个被人刺杀失忆,流落江湖,受尽委屈,惹人怜惜的杜家家主吗。

“你要对我做什么”杜韵抱着自己胳膊护住胸口警惕的看着云琅。

云琅脑看着她的动作,脑仁又是一疼嫌弃的摆摆手“不洗便不洗吧,万一你不是杜韵呢,我废这劲儿做什么”。说完继续向前走。

杜韵:哼,老娘就是杜韵。

柳府内的人见云琅领了个脏兮兮的小乞丐,都好奇的打量二人,“看什么看,这人也是你们能看的”云琅扬手边走便呵斥那些下人。

“呵呵,不就是个乞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有人笑话道。

杜韵:呵呵,你给我等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流年错 那是杜韵与柳云亭在杜府分开几个月后第一次相见,柳云亭还是那般气质清隽,一身白衣若冬日净雪,只是大抵是因为病过一场的原因,人比以往清瘦了不少,彼时他正坐在书桌前认真翻阅着什么,听到自门外匆匆进来的脚步声诧异的抬起头。

他先是看了云琅一眼,而后才将疑惑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怔忡了一瞬后不等云琅开口解释人已经从桌前起身赶来,那双素来湖泊般的眼眸里是惊讶的狂喜。

“阿韵”

杜韵尚来不及应答,人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里。

你看,这人从来不嫌弃她,尽管它此时此刻破破烂烂,周身污脏如一个真正的乞丐。

杜韵刹那间就红了眼眶,只是埋首柳云亭胸前,谁都无法窥见,她轻轻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感动,脸上堆起惊惶又羞涩的表情,伸手去推“你……你是谁,快放开我”。她语罢便感受到抱着她的人身子略一僵,过了几秒才将她轻轻放开。

“阿韵…….你”。

“少主,杜家主她……好像失忆了,属下适才在宁安街头碰见了她时,她也是这幅样子,谁都不记得”云琅解释。

“失忆!”柳云亭吃惊不小,看向杜韵破破烂烂的衣服和脏兮兮的小脸,难以置信,在对上杜韵怯怯又懵懂的眼神时心头狠狠一疼,重新将人揽进怀中“阿韵,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语气里的自责与难过听的杜韵又红了眼眶,可是,她遭难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怎么总喜欢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许是柳云亭太过温柔,杜韵这一次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抱着,其实该自责的是她才对。

她大难不死来见友人,应当秉烛夜谈,把酒当歌,段不该以这般心计伪装来骗他这样一个待她温柔至极的人。

只愿事情结束后,她的云亭哥哥能听她的解释,不与她生气才好。

听闻她失忆,没多久府内的大夫就来了,替她好生检查了一番身体,可惜她是杜韵,她若想装病,旁的一般的大夫自是看不出端倪,大夫估计是查不出失忆的原因便在柳云亭面前笃定,她是因为之前那一剑才失去记忆。

那大夫自是知晓了她的身份,听过她的经历才敢那样说的,杜韵也不戳破,心道如此甚好。

她假做惶恐难安,不知身在何处,得了柳云亭一番温言安抚后才镇定下来,然后她张口问柳云亭讨要鸡腿,便看他露出一抹宠溺的笑容嘱咐云琅去准备吃的。

柳放廉比她想象中来的更快,在她恰好将一根鸡腿夹进碗里的时候他矮小精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于是她丢下筷子用手抓起鸡腿塞进了嘴里,余光里感受到一道探究的目光朝她望了过来,她假意不知,继续啃着鸡腿,直到柳云亭轻笑着扯了扯她的衣袖“阿韵,父亲来了”才停下。

她恍然抬头,急忙放下手里的鸡腿起身行礼,一不小心撞翻了凳子,最后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囧迫的叫了声“大人”。

柳放廉盯着杜韵手里被啃得惨不忍睹的鸡腿,再看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耳边回荡那句生疏谨慎的“大人”眼里的精光霎那间散去,换上了一副慈祥长辈的样子“还真是韵丫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怎么搞成了这副德行,伯父听闻云琅将你捡了回来,特意过来看看,还好你今日遇见了云琅,否则不知还要吃多少苦”。语罢嘱咐她不要见外,在柳府就要像在杜府一样随意。

杜韵表现的更加惶恐,只乖巧的点头。

柳放廉笑得愈发慈祥和善,又殷切的叮嘱柳云亭一定要照顾好杜韵,而后才背着手离开。

杜韵盯着柳放廉离开的背影,目光微闪。吃饭的时候柳云亭同她说了许多杜家的事,应该是试图唤起她的记忆,她都漠然应对,换来柳云亭几声短叹。看着柳云亭失落的样子,她心中不免又将抱歉说了数遍。

饭后,柳云亭吩咐院内的婢女去准备洗澡水与换洗的衣物,再为她准备一间上房,洗完澡,穿上婢女拿来的新衣,她惊奇的发觉那衣服竟十分合身。

她随口问了婢女一句衣服可是刚刚去外面赶制的,婢女一脸艳羡的告诉她那是她家少主此前为自己为过门的夫人准备的,从头饰到鞋履一应俱全备了满满一间屋子,当时可羡煞了府内一众小姑娘,不知是哪家姑娘有如此福气能嫁给她家少主。

“只是后来那亲事却不知怎么回事不了了之,那一屋子的衣服首饰也就留了下来,不过说来也巧,这衣服竟与小姐你如此的合适”。

婢女说完便离开了,留下杜韵愣在原地,满面疼惜。

那婢女怕是不知她口中哪个有福气的姑娘就是她,那么温柔的人,终究是被她负了。

“终会有另一个姑娘将云亭哥哥的心意穿在身上同他微笑,伴他终老”杜韵呢喃。那是她的心愿,那么好的男子,她希望他能幸福。

“阿韵你在自言自语什么”门口忽想起柳云亭的声音,应该是看她换衣服换的时间太长,寻了过来。

杜韵急忙压下心头的动容,转身“我在说这衣服真好看”,她捏着明黄衣衫的袖口笑得像春风下开的灿烂的迎春。

柳云亭听了她的话,眼里却陡然划过一抹落寞,却又被眼前明亮的笑容感染,他上前轻轻握住杜韵的手“你喜欢就好,我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看到你穿上这些衣服”。

杜韵知他所想,见他动容,却不敢答话,忽地又觉心疼。

等事情都结束了,踏遍江湖,她都要给她云亭哥哥寻个好姑娘,要顶顶好的,琴棋书画,刀枪剑戟样样精通。会琴棋书画的姑娘能陪他风花雪月,若再会些刀枪剑戟便能陪他行走江湖。

杜韵兀自想着,等回过神人已经被柳云亭拉着走进了另一间屋子,就在她房间的旁边,确切的说就在柳云亭房间的旁边。

她见到了那婢女所说的屋子。

“你若喜欢,这些都是你的”柳云亭指着一屋子的首饰与衣物同她道,表情有些孩子气的得意,很是少见,又似乎带着些土财主的大气。杜韵难得见他如此,原本想笑,又碍于不能露出破绽只能憋着。

“既然这些都是我的,那日后我恢复了记忆,回家时能将这些都带走吗”杜韵脆生生的询问。

玩笑而已。

“阿韵,你可还记得江临枫是谁?”她的肩膀忽然被柳云亭轻轻握住,他的目光极其认真,比往常都亮了不少。

不明白柳云亭为何突然提起江临枫,杜韵反应不急微微怔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鸿门宴 “那是谁”杜韵缓缓开口。

柳云亭闻言,眼中流光大盛,却也只是一瞬间,一抹痛苦划过,流光全部消散。他对着杜韵懵懂的表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杜韵就那样在柳家住下了,每日安安静静的呆在柳云亭的院子里,陪他看看账本,听他讲些试图唤起她记忆的两个人之间幼年发生的那些事。

柳云亭给杜府去了信报杜韵平安,杜韵知道韫棣收到信后自然会来接她,不过她临走前已经嘱咐过,若是收到了柳府的信,做不知便好,等她忙完此间事,自然会回去。

韫棣处她不担心,只是不知另外两处,如今是何情况,江临枫是否看懂了她留给他的信件,杜拾儿有没有因为她的不辞而别而伤心难过。

她曾与南宫一剑言三个月,她必查明真相,如今三月期限将至,她必须尽快查清楚当年之事的来龙去脉,给莫家一个交代。

“阿韵在想什么”杜韵凝着眉,心思百转之际,柳云亭进到了屋子里,他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沾染了春日的薄寒,素白衣衫的肩头落着几瓣桃粉,眼里带笑温柔,出尘风流。

杜韵的思绪被打断,忙抬头,见柳云亭手里握着一株不知从哪处折来的桃花正朝她缓步走来。

桃花开的极其繁盛明艳。

“云……柳少主”

“阿韵,这都几日了,怎么还如此生疏的唤我,我说过,你叫我云亭哥哥便好,对了,适才从外面回来,路过一株桃树,见桃花开的正好,便为你折了一枝”。柳云亭含笑递上花枝。

杜韵看他心情好似很好,也未再多说,接过花枝起身寻了一只白玉净瓶将桃花插了进去,小心翼翼的在窗口放好。

“云亭……哥哥,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杜韵问。

“也算不得开心事,只不过一件搁置已久的事解决了罢了”

“何事”搁置已久?杜韵不免好奇,索性闲来无事,便与柳云亭拉起了家常,不过柳云亭的下一句话就叫她怔住了。

他说柳家在临川买下了一块地皮,正是莫家旧址。

“几年前莫家出事之后,那块府宅便成了荒宅,父亲那时正好准备在临川扩展生意,他找了高人去看,准备买几间铺子,

那高人在临川城中转了一圈之后竟选中了莫家旧址,说是那处风水极好,若是买下来建成商铺,必能日进斗金,无奈那本就是莫家的旧宅,即便家门败落,宅中无人,旁人也无权买卖,那件事就那样搁置了,

没想到最近事情却忽然有了转机,忽然有人拿着那块宅子的地契出现,自称自己是莫家旧仆,父亲大喜过望,立即从那旧仆手中买了宅子,近日便会派人去临川布置”。

柳云亭说完半天不见杜韵反应,以为她觉得无聊,温和一笑“我忘了,阿韵对这些做生意的事从来没什么兴趣的”。

“云亭哥哥可知,那处宅子曾经死过人”杜韵忽然开口。

柳云亭见杜韵语气忽然冷了下去,不明所以,正想开口解释又听她继续道“满门被灭,无一活口”。

柳云亭被杜韵寡淡冰冷的语气吓了一跳“你怎么了,阿韵”。

“无事,只是突然想到莫家灭门惨案,有些怕而已,想是那高人定然在扯谎,若是那宅子风水极好,莫家怎会败落”杜韵忽然乖巧一笑,目的却漫不经心的落在柳云亭脸上,见他除了有些愣怔之外,没有什么反应,心底的恼怒与恐惧才慢慢消散。

刚才她看他浑不在意的谈起莫家,忽然便想起了杜拾儿,而后便没忍住的生了气,继而心底又升起了一股无名的恐惧。

她怕她所查之事,确与眼前这金碧辉煌的府宅有关,与她这温柔美好的云亭哥哥有关。

只是,多年过去,分明除了杜拾儿之外没有活口的莫家,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旧仆,还带着地契,杜韵心底疑云又起。

柳云亭看杜韵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以为他在等自己回答,便道“那高人曾道莫家因累世铸剑,府内有怨气极强的剑灵,因剑灵反噬,莫家才造此劫难,若此处府宅用来经商,便无需担忧”。

呵呵,什么高人,简直胡说八道。

她对那高人什么来头并不感兴趣,只问柳云亭可见过那位卖地契的旧仆,可知他到底是何身份,又怎么会有莫家的地契。

柳云亭告诉他那件事是他爹在处理,其中细节他并不知晓,不过仆人的身份应该是调查清楚了的,应该没有什么问她。

杜韵没有再多问。

一切都是那么可疑。

接下来柳云亭同她说了另一件事,因外地有些账目需要处理,他可能要出府一趟,少则四五日,多则十几天才能回来,第二日便出发,特来同她说一声。

杜韵听见柳云亭要离开,嘴角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弯了弯。

她如今住在柳云亭的院子里,虽被万般优待,可若是要在柳府内调查她想调查的事情,尚有些难度。

她一个失忆之人,总不能在人家府内乱窜,且柳云亭自她来后,几乎每日都陪在她身边。

她哪里也去不了,虽心里感动,却也忧愁。

所以现在他说自己要离开几日,杜韵简直要乐坏了。

柳云亭第二天便带着云琅离开了。

杜韵那日傍晚第二次见到了柳放廉。

他在府中设宴款待几位生意上的朋友,请她一同过去用饭。

杜韵疑惑不解,他谈生意,为何要请她一同过去。

宴会设在柳府内一处偏僻幽静的花园里,正值春日,百花盛开,傍晚的暖风一吹,连空气里都带上了丝丝缕缕的花香。

不过杜韵却似闻不得一般微微蹙起了眉头,辅一进院子便用袖子遮了遮鼻子。

再往里走,宴席上光酬交错得声音传来,夹杂着男人的欢笑声。

她愈发诧异,柳放廉请她来赴宴到底是何目的。

不过当她彻底进入园子,看到个熟人时就明白了缘何要她赴宴。

那人一身商人打扮,正坐在柳方廉下首得位置默默喝酒,与旁边欢笑互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杜韵先是吃惊,而后露出一副料想之中的神情,她嘴角勾了勾,隐下所有情绪,朝正背对着她与旁人敬酒的柳放廉走过去。“柳伯父”。

柳放廉闻言转过身来,见她面露疑惑,笑得活菩萨一般,慈爱的同她讲本是怕她一个人在院内无聊,才将她唤了过来。

“多谢柳伯父体恤”。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事,待会儿宴饮结束,我有一人要为你着你见见”柳放廉压低了声音,目光却落到了不远处独自饮酒的人身上。

再转回来见杜韵正不解的看着他,忙笑道“是你熟悉之人”。

“一切听从伯父安排”杜韵乖巧一笑,也不多追问,柳放廉的目光在她懵懂又平静的脸上寻索了一番之后着仆人将杜韵引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柳放廉上首落座,宴会正式开始,杜韵的座位紧挨着柳放廉的下首,与那位“熟人”正好是个对面。

是以她一落在便感受到了对面看过来的目光。

探究中带着愤恨。

呵呵,杜韵心中冷笑,她之前猜测的一切果然没有错。

今日这宴,恐怕是个鸿门宴。

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她倏尔抬头,对面人来不及收回目光,见她看过去,面色一窒,随即冷哼了一声。

杜韵顿住,继而白皙的脸上闪过一抹惊讶与惶恐,默默收回了目光。

余光里,她看见对面那人似乎愣了愣。

杜韵对面,公孙烈看着如受惊的白兔一般的人,心道莫不是他那不可一世,诡计多端的女儿真的失忆了,不然适才看向自己的眼神不会那般陌生。

他饮下一杯酒,继续不动声色的打量杜韵,见她只是默默吃菜,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心中疑惑更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阴谋 那顿晚饭,杜韵目不斜视,只专注于桌前盘中的饭菜,吃的怡然自得,反观公孙烈,倒有些心神难安,大抵是杜韵的样子实在太过难以捉摸了。

晚宴结束后,众人渐渐散去,杜韵才缓缓从桌前起身,抚了抚吃撑了的肚皮,面上有些不好意思的朝柳放廉告辞.

柳放廉却笑着叫她留一会儿,说自己有事同她讲,叫下人先带她去自己的书房里等着。

杜韵跟着下人去了柳放廉的书房,坐了一会儿,吃了一盘栗子糕,柳放廉才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公孙烈。

她将最后一口栗子糕送进口中,看着一前一后进门的两人,嘴角微不可闻的勾了勾起身相迎,便对上柳放廉欲言又止的表情。“柳伯父可是有话要说”她笑问。

“韵丫头可知我身后人是谁?”柳放廉退了一步将身后的公孙烈显了出来。

杜韵诧异望过去,继而摇头。

柳放廉与公孙烈双双叹息。

“韵儿,你连爹爹都不认识了吗”公孙烈上前一步看着杜韵,语出无奈。

杜韵表情愈发诧异,将目光落到柳放廉身上,柳放廉拍了拍她的肩膀叫她安心“公孙兄确为韵丫头你的爹爹,此前有事离开了些日子,后来一直以为你被歹人所害,伤怀了数日,知道最近你来到宁安,我才着急书信于他,请他过来”。

“可是我姓杜,我爹爹为何会姓公孙”杜韵越发不解,表情戒备。

只听得公孙烈又是一声长叹“你母亲名唤杜寒月,她生下你后分外疼爱,我便允了她让你随了她的姓”。

公孙烈说的情真意切,杜韵差点没忍住要骂一句当真不要脸,她默了默,才露出个半信半疑的表情。

心底却嗤笑,此二人不知意欲何为,还真将她当成傻子来哄骗。

其实自从在宴会上见了公孙烈之后,有些事她已经能猜出个大概了。

至于此刻公孙烈的目的,她亦能猜出一些,不外是两个,杀了她,或者是借她失忆利用她重回杜家。

杜韵思绪才平,果便听公孙烈开口道自己之前将杜家家主之位传于杜韵,如今那家主之位因外人误以为她死了而落到了一个外人手中,如今既然她没死,也该随他回去拿回家主之位。

杜韵愈发觉得可笑,韫棣杜若怀,在他口中竟成了一个外人,即便他已经知道韫棣就是杜若怀。

她已经懒得去猜公孙烈为何要如此,还是另有什么阴谋,因为无论他有什么阴谋,她都不会让他得逞的。

“好呀,全听“爹爹”吩咐”杜韵仰面弱弱一答,应下。

对面柳放廉与公孙烈见她竟答的那般干脆,皆是一愣,继而目光在她脸上快速巡视了一眼后,眼里迅速划过一抹精光。

“韵儿呀,爹爹知你最爱吃糖串子,这次来接你,特意带了糖串,刚才在宴席间见你吃了好些荤腥,这糖串酸山楂做的,刚好解腻”公孙烈忽然从怀中掏出来一根糖葫芦递给了杜韵。

糖葫芦,呵呵,杜韵伸手接过,面上假装开心“谢谢“爹爹””,见二人的目光漫不经心的落在糖葫芦上,她心头一动,咬下一颗山楂“好吃”,而后三两下将整根糖葫芦全部吃完了。

“慢点吃,别噎着”杜韵刚吃完糖葫芦,手边便递过来了一杯清茶,她看也不看,直接接过去喝下,转头却对上了柳放廉似笑非笑的复杂眼神,“柳伯父你为何这般看着我”。

“韵丫头,对不住了”柳放廉忽然冷冷一笑,平日里和蔼喜气的圆脸忽然变得狰狞起来。

杜韵瞳孔一震“柳伯父你…….”话未说完便晕了过去。

“如今,我们已经依计将这丫头毒晕了过去,不过,你怎就确定她不是诓骗我们,她自幼诡计多端,又深愔医毒之术,怎会轻易被我们拿住”柳放廉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杜韵蹙眉。

“哼,这丫头是诡计多端,可依她的性子,若不是真的失忆,我适才提起杜寒月那女人时她怕是早就忍不住要上来与我拼命了,我适才观她除了有些诧异之外,并无别的反应,应当是真的失忆了”公孙烈亦盯着杜韵,阴郁的目光里带着复杂。

公孙烈说完柳放廉似乎还是不太放心,他抓起桌上的茶壶重新倒了杯茶蹲下捏住杜韵的嘴给她灌了下去“丫头,你这条命算是亭儿给的,若非他那么喜欢你,你既来了我柳府,我又怎能留你的命”。

十日醉,一种烈性蒙汗药,服药者若非十日光景,无法醒来,除非借助外力被强行唤醒,或者服用解药,一般服药者,若无解药或被外力唤醒,躺上十日,也会被活活饿死。

所以,十日醉,实则与毒药无异。

“这丫头两杯十日醉下去,没有十日半月恐怕无法醒来,你又何必担心,且即便她之前来柳府是因查到了什么,如今也已被我们控制,再大的本事也难翻出浪来”公孙烈见柳放廉还是有些不放心,宽慰道。

柳放廉眉心担忧去了三分扔下茶杯起身朝门外唤了一声,立即有两名穿黑衣的佩剑侍卫推门而入架起了地上的杜韵。

“关进柳府后院的地牢里,派人看着,不能叫人给我死了,若是少爷回来闻起来就说这丫头离开了柳家回淮阳去了”柳放廉吩咐侍卫,他说完,侍卫应了了一声架着杜韵出了书房。

不一会儿侍卫回来复命,杜韵已被关入深牢之中,派丫鬟小月看着。

丫鬟小月是柳放廉院子里的丫鬟,知根知底,是个忠仆,柳放廉听了侍卫的汇报很是放心,摆手让其退下,侍卫退下去后房内进来了一个十六七岁模样清秀眼神精明的添茶丫头。

她进屋后朝坐上的公孙烈与柳放廉虚行一礼而后将房内的旧杯盏换了下去为二人添了新茶,添茶后便恭敬的立在了一旁。

丫鬟正是小月,柳放廉看她一眼道“小月,牢内的小姐你要好生伺候,莫要叫她死了,有什么异样即时来报与我”。

“诺”小月垂首,愈发恭谨,也不多言。

柳放廉不再管她,也不避讳,继续与公孙烈谈话“不知,我们放出的莫家地契的饵,莫家那孩子可会咬”。

“你且放心,我派去江家的探子道那孩子近期在寻江家的仇,既然如此,他若得知有人在收购莫家地契,就一定会出现,

只要他敢来,我们便叫他有来无回,斩草除根,到时候再放出话去此乃江家所为,岂不是一箭双雕”公孙烈悠悠的呷了口茶,随后又补上一句:

“日后南宫一剑寻仇,也寻的是江家的仇,与我们无关”。

“公孙兄此计,当真乃妙计也”柳放廉眼底精光四射,立即朝公孙烈敬了一杯酒。

“若南宫一剑能将江月山庄除尽,此事了后,江湖上便也只剩下淮阳杜家与宁安柳家”。

公孙烈继续饮酒,因他的话,柳放廉眼底精光更盛,继而浮出些贪婪向往之色“我筹谋多年,只为柳家能真正问鼎江湖,而不是只做一钱财万贯的商户,此次事情若能成,公孙兄也算得功不可没,我自然不能亏待了你,我柳府的钱财产业皆可为杜府医毒二门研习所用,你我二人也算相得益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决绝 几日后,柳云亭回来了。

那日他一身风尘,辅一回府便带着自己从外面买的小玩意儿兴致勃勃的去寻杜韵。

而后被杜韵房中的丫鬟告知杜韵再他走的第三天就离开的宁安。

明媚的春光透过窗户洒落一地,窗台上白玉瓶里那支桃花早已萎败,柳云亭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一时有些失神,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将丫鬟重新叫进去问话,问杜韵离开时可有与他留下书信或者口信,得知杜韵什么也未留下时又是一阵沉默,眼底的失落再也掩饰不住。

“阿韵,说好的等我回来呢”半晌,他轻叹。

草草收拾了一番,柳云亭去拜见柳放廉,在柳放廉的书房中见到公孙烈时他着实吃了一惊。

公孙烈与杜韵之间的恩怨他虽不是十分清楚,但杜家易主时发生的事云琅都同他说过,他虽不知后来发生了何事,但公孙烈断不是该出现在柳家的人,又一副与他爹十分熟稔的模样。

柳云亭心底起了些疑惑。

不过那些疑惑并未持续很长时间便被解开了。

等他向柳放廉禀报完账目一事准备离开时,柳放廉却屏退了屋内所有人将他留下说有事同他说。

被屏退的人里亦有柳放廉十分信任的小月,是以看得出柳放廉要同柳云亭所说之事十分重要。

日头升到正当空时,柳云亭才从柳放廉的书房内出来,他脸色发白,目光带着几分迟滞,更多是惶然的难以置信。

慢慢走下台阶,他忽然抬手挡住头顶的日头,似是觉得刺眼,衣袖内的手也缓缓攥紧。

“少主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一抹皎白自不远处回廊下行来在柳云亭跟前站定,眼神关切。

柳云亭垂下手臂,月白衣袖下那张出尘清俊的脸露了出来,除了依旧有些苍白之外,已经没了旁的情绪,他看了眼站在自己眼前的侍女淡淡的道了句“无事”,随即越过她往院外走。

侍女正是小月,她看着柳云亭的身影远去,忽然拔腿追了上去。

院外一处僻静的假山,小月拦住了柳云亭“少主可知杜小姐如今在何处”。

“她不是已经离开了吗,你问这个做什么”柳云亭语气谈谈。

他并不在意自己被一个丫头拦住,但并不打算与小月多说,又似不愿提起杜韵。

小月见他一副神伤之色忙道“少主有所不知,杜小姐并未离开,而是被家主关在了后院地牢之中”。

“你说什么”柳云亭猛地抬头。

“少主你走后的第二日老爷便将杜小姐抓了起来”。

“为何爹爹要抓阿韵”柳云亭的语气忽然冷了下去。

小月摇头“奴婢也不知其中缘由,奴婢只是见杜小姐美丽善良,不忍她在牢中受罪,才斗胆将此事禀告给少主,还望少主莫要将此事告诉家主,否则奴婢…….”下月红了眼眶,面含哀求。

柳云亭心里担心杜韵,一时间也顾不上猜测眼前侍女背叛他爹将事情告诉他是何用意,草草应下一句之后朝着后院地牢匆匆而去。

柳云亭走后,假山后走出来两名黑衣侍卫,二人与丫鬟小月对视一眼之后略微颔首施展轻功朝抄近路朝后院的方向掠去。

小月站在原地看着侍卫离开,面色忽地一白,嘴角慢慢溢出一缕鲜血,她抬手擦干净,目光逐渐变冷,转身折回了柳放廉的院子。

地牢最深处杜韵虚弱的躺在墙角,双眼紧闭,身旁有两名黑衣侍卫看守。

柳云亭到时看到的便是那副光景,他向来春风一般温和的脸立马变得三九寒冬般冷厉。

他奔过去将杜韵的身子揽在怀里,盯着二黑衣侍卫的眼里带着杀意,那二人大骇立即跪下“少主饶命,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二人乃柳放廉的人柳云亭也不好发作,他将杜韵抱得更紧,发觉她身子冰凉怎么唤都没有反应后眉头蹙得更深“她怎么了”。

“被……被家主下了十日醉”。

“解药呢”柳云亭声音里得杀意已经掩盖不住。

二侍卫见状面色惨白立即从怀中掏出了解药递了过去“家主其实…….并未伤害姑娘……这几日……饭食都按时……喂着”。

柳云亭接过解药迅速为杜韵服下,没有说话,眼里已经冷的能滴出寒冰来,半晌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滚开”。

二侍卫哆嗦了一下慌忙起身退出去守在了牢房外面。

“阿韵…….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快醒来好不好”柳云亭抚了抚怀中杜韵得面颊低喃。

沉浸在自责与担忧中的柳云亭并未发觉他说完那句话后怀中人的呼吸乱了一瞬。

一会儿后,杜韵悠悠转醒,睁开眼是一张光洁坚毅好看的下巴,往上一张红唇紧抿,似乎正在生着闷气,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后她唤了声“云亭哥哥”。

“阿韵,你醒了”柳云亭欣喜若狂。

杜韵微笑,将头往他怀中埋了埋,待嗅到那抹令她心安的清香时才继续开口“云亭哥哥,你回来了”。

她忽如幼年那般亲近他,像个同哥哥撒娇的妹妹,柳云亭的心底顿时一片柔软,他伸手揉了揉杜韵的发顶“莫怕,云亭哥哥带你出去”。

“云亭哥哥,我都想起来了”杜韵缓缓从柳云亭怀中退出,往后退了几步盘腿而坐,抬头望他。

“当真,如此甚好”柳云亭欢喜道,又发现她的动作里带有疏离之意,心中一颤“阿韵,你这是做什么”。

“云亭哥哥为何不问柳伯父为何要喂我喝下十日醉,为何要将我关在此处”。

“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带你出去,同爹爹将误会解开便是,你莫担心”柳云亭微笑道。

杜韵也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略有苦涩“那日我见到了公孙烈,撞到了柳伯父与公孙烈在谈论一件事,之后便被抓了起来”。她说完便去看柳云亭,发现他的眼底迅速划过了一抹紧张。

“什么事”他问。

杜韵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卷,笑容越发苦涩“莫家灭门一事,设计嫁祸江月山庄一事”。她说完,心跳忽然快了起来,紧张几乎将她吞噬,她紧紧盯着眼前的男人,不愿放过他的每一个神情。

空气开始沉默。

那沉默如一把利剑将杜韵的紧张劈开,却又似劈在了她的心上,难以言喻的疼。

她的云亭哥哥在迟疑什么。

“阿韵,你定是听错了”半晌,柳云亭轻轻开口,语气说不出的平静。

杜韵一颗心瞬间犹如坠入深深谷底。

她的云亭哥哥这是做出了选择吗。

“呵呵,我虽一身怪毛病,可唯独一双耳朵,好的很,从不曾听错任何事,云亭哥哥,你果然知道莫家灭门一事,上百条人命,你竟用一句“听错了”来搪塞我,你还是我认识的云亭哥哥吗”。杜韵心中有气,出口便不管不顾,语气也颇为讽刺。

柳云亭微愣,对上杜韵轻嘲的眼神,呼吸一窒,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苍白之上透着伤心“阿韵你……”。

“我…….云亭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杜韵心里最不愿意伤害的人就是柳云亭,见自己的话中伤了他,一时间开始自责起来。

两人之间又开始陷入沉默。

“云亭哥哥,悬崖勒马可好”半盏茶的时间后杜韵握住柳云亭衣袖下的手率先开口。

“阿韵,来不及了,南宫一剑知道真相后是不会放过柳家的,事已至此,已经别无他法,若此时收手,即便南宫一剑愿意放过柳家无辜,也不会放过爹爹,难道你要叫我眼睁睁看着爹爹被杀了”柳云亭抬手抚过杜韵期待的眼眸,语出鉴定决绝。

杜韵一瞬间恨极了柳放廉,他若要做那恶人,就该一做到底,将她的云亭哥哥瞒到底,莫将他卷进来,日后她哪怕去跪下去求杜拾儿也会护得他云亭哥哥的安全。

可恶便可恶在他如今将事情尽数告诉了柳云亭,他分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要为柳家承担莫家的复仇。

他那么善良,向来恩怨分明,如今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很痛苦。

杜韵忽然不知该怎样劝解柳云亭。

“阿韵,这江湖快意恩仇之事多,以德报怨之事少”柳云亭叹息。

杜韵懂他的意思,他若不杀杜拾儿,他与柳放廉就会死。

“云亭哥哥会杀了我吗”她放开柳云亭的衣袖问。

柳云亭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杀你做什么,只要你保守秘密,父亲是不会动你的”。

杜韵没有说话。

秘密,怕是已经保守不住了。

“云亭哥哥,若是我已经将秘密说出去了呢,你可会杀了我”缓了缓,她试探着开口。

柳云亭一顿,不置可否的笑道“阿韵莫要说玩笑话,我怎会杀你呢”却是未在意她那句话,语罢起身拍了拍衣袍,“阿韵,委屈你这几日先待在此处,待事情了了,我来接你出去”伸手在杜韵头顶揉了一下,他转身出了牢房。

牢门重新上锁,柳云亭吩咐牢外侍卫好生照顾杜韵,不得有半点闪失,而后轻叹一声离去。

牢内杜韵垂首不语,待深牢内除过看守侍卫与她自己的呼吸声之外再无其它声音时,她才缓缓抬头,杏眼微红。

她堵了一场,意料之中的输了。

“开门”她抬手抹去眼角泪水,忽然转头朝门口守门的黑衣侍卫开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小月的身份 柳云亭走出地牢神思尚有些恍惚,不明白他与杜韵为何忽然走到了这一步,更是不懂他那外人传道“活菩萨”一般的父亲怎会做出那般残忍的事情,屠人满门又行嫁祸之事,仅仅只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午间,柳放廉将一切告诉他的时候,他震惊不已,有一瞬间觉得他爹陌生至极。

他想过劝诫他迷途知返,放过江月山庄也放过莫家遗孤,可是事情早已走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江月山庄不会忍气吞声的原谅柳家的嫁祸,莫家遗孤与南宫一剑若是知道了真相,更是不会放过柳家。

何况,他的父亲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他以莫家地契为诱饵准备将莫家遗孤与南宫一剑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柳云亭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便心有不忍,但为了柳家,只能选择沉默。

至于杜韵,他在心里做好了打算,不管她心里怎么想他,怎么鄙夷他,他一定会护她周全,等事情了了,就放她离开柳家。

想到杜韵适才在牢中失望的眼神,柳云亭心脏微缩,面上划过一抹痛苦之色,吩咐地牢守卫看好牢中人,不得伤害半分,随即大步离开,直接去寻了柳放廉。

他直言自己已经知道了杜韵被关在地牢中,他可以帮他,可是杜韵,他要她平安无事。

柳放廉见他已经知道了杜韵的事,稍微吃惊过后便震惊了下来,也未追究他是如何知道的,只是看着他冷淡的面色,心里有些许愧疚“你放心,爹爹既知你喜欢那丫头,定然不会对她这么样的”。

他原本想自己瞧瞧将一切解决,不将柳云亭卷入阴诡之中,让他一世清风明月,可他又害怕他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受到伤害,随即还是将真相告诉了他好叫他早做防备。

但看着柳云亭忽然淡漠起来的样子,柳放廉终是有些愧疚。

“亭儿,我知你生气爹所做之事,可是爹爹不后悔,你放心,将来若是有报应,也只会报应到爹身上”。

柳云亭见他爹虽言语温和但语气颇为坚定,半点没有悔改之意,只觉心累,转身离开。

既然他爹答应过不会动杜韵,他也就放心了。

第二日,柳府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有自称是莫家遗孤的人不日将来宁安与柳府商议拿回莫家地契之事。

书房内,柳放廉与公孙烈听了消息喜上眉梢,心道鱼饵抛出去多日小鱼终于上钩了。

他们仔细盘问送信之人,得知那位自称是莫家遗孤之人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身边还跟着个发须花白的老者。

“看来没错了,定是莫家当年逃脱的小儿与南宫一剑”公孙烈兴奋道。

“依公孙兄的意思我们是在柳府动手还是等人一到宁安就派人动手”柳放廉询问。

公孙烈抚了一把胡须,眼神逐渐平静“在外面动手恐横生枝节,自然是在柳府内动手比较保险,届时我们在府内布下天罗地网,只要此二人进来,便叫他们有来无回,不过,此前,柳兄一定要派人将二人盯住了”。

等除掉此二人,再嫁祸给江家,届时江湖上柳家说了算,到他再设计将杜韵嫁给柳云亭,从她手里夺来五毒令,他做了柳家的岳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借着柳家的势力,他自然能够重回杜家。

杜韵嫁了人,自然不会再回杜家,他也算是念在曾经的父女情分上饶她一命。

“我看云亭那孩子将杜韵看的极其重要,等这件事过去了,不若就满足了云亭的心愿,让他娶了那丫头”公孙烈对柳放廉说道,同时心里盘算着到时候该怎么拿到五毒令。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杜韵早就把五毒令交给了杜若怀,更没有料想到他与柳放廉两个人所谓天衣无缝的计谋,在杜韵眼里就是个笑话。

一旁给二人添茶的小月目光落在公孙烈那双算计的眼睛上,心中冷哼一声,倒茶的手稍稍偏了几寸,滚烫的茶水瞬间浇到了公孙烈的手背上,他被烫的几乎失态的蹦了起来。

“你做什么”公孙烈怒道。

小月急忙将茶壶放下,低头道歉“抱歉先生,我是为公子感到高兴才一时失了神,我这就帮先生擦一擦”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方粗糙的帕子拉过公孙烈的通红的手背擦了上去。

公孙烈只觉那片刚被烫过的皮肤刺疼,皮肉要掉了一般,他恼怒的抽回自己的手“放肆”。

若非看在柳放廉的面子上,他定不会轻饶了小月。

柳放廉见小月平日里寡言沉稳,少有犯错的时候,偶尔犯一次错,也没有太苛责她,只低声呵斥了她一句,与公孙烈赔了几句歉意,公孙烈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面色一直不太好。

“家主,可要将此事告诉给少主”小月退至一旁,忽然对柳放廉开口。

“不必多舌,如今还不是告诉他的时候,还有,小月你将少主看住,莫要让他一时心软放了杜韵那丫头,坏了我们的计划”

柳放廉自知公孙烈的提议有几分交易在里面,若是柳云亭知道了他们拿杜韵做交易,不管他有多喜欢,都不会同意,说不定还会生气,放走杜韵。

杜韵如果逃走了,说不定会坏了他们的事。

“是”小月垂眸,面色比适才更加冷淡。

两人大概是有什么要事要说,将小月遣了下去。

小月出了柳放廉的院子,忽然拐到了一处假山后面,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从假山后出来径直出了柳府。

与此同时,宁安城里的一座酒楼的雅间中正坐着两人,一个着黑衣,面色清冷,一个着白衣,面色温润,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严肃的气氛。

“沐风,你说如光那件事当真与少主说的那般与柳家有关,少主他会怎么做”酒楼门口,抱剑少年手嘴里叼着根杂草看着繁华的宁安街头神情难得正经。

“那就要看他二人今日谈的如何,不过少主既然没有将此事告诉家主而是选择自己来宁安,想必是想私了了此事”一旁青衣少年开口。

杜韵离开后不久的一天,江临枫忽然神情肃穆的吩咐他二人收拾一下随他来一趟宁安,他们原本以为他是来探访好友柳家少主,未曾想竟是因为莫家的事。

江临枫没有直接找到柳府而是将人约了出来,就是想亲口听柳云亭给他一个解释,解开他心中的疑惑。

两人说着话,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巷子口立着一抹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听着他二人的对话,神情有些复杂。

“倒是比想象中来的快”半晌,她开口。

日头逐渐西落时,柳云亭从酒楼中出来离开了。

柳云亭的身影走远后,巷子口的人走了出来跟在了转身进入酒楼的间青与沐风身后。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掌控之中 三楼雅间内,江临枫坐在桌前,手心中攥着一只被捏的粉碎的茶杯。

“少主,柳少主他……他如何说的”沐风看着江临枫那张显然在生气的脸,小心翼翼的问。

“看来事情当真与柳家有关”间青神色愤愤。

“少主你拿他当朋友,那个柳少主竟然设计我们江月山庄,少主,还等什么,待我写信与家主召集密语阁的侍卫前来,好好教训他们,不过一介商贾之家,也敢招惹我们江月山庄”,间青越说越激动。

桌边江临枫的神色越来越难看“住嘴”,冷冷飘来两个字。

间情一个激灵,陡然住了嘴,将那些准备好骂柳云亭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他说错了吗,他家少主怎么一副想要揍他的表情,他无奈,心道自从杜韵离开后,眼前这个男人的性子真是越发叫人猜不透了。

“看来其中另有隐情”沐风是个聪明的,他从江临枫迟疑的眼神中已经猜到了,也许当年那件事柳云亭并不知情,但现在显然已经知道了。

而且,他大抵已经说服了江临枫,想必他暂时不会找柳家的麻烦。

果然,便听他道“此事先不要告诉父亲,我们只需待在宁安静观其变”。

既然柳云亭说事情会替他解决,定然不会叫他江月山庄蒙冤,会亲自与漠南洵和南宫一剑澄清,那他姑且信他。

“所以,这便是你的选择”房门忽然被推开。

间情沐风见房内忽然闯进一个陌生的女子,神色一厉拔剑架到了来人的脖子上“你是谁,竟敢偷听我们说话”。

“我偷听了这么旧你二人都未发现,你说你们是不是该罚”女子揶揄。

两人一噎,偷偷看向自家主子,却发现他正紧紧盯着眼前的姑娘。

不过,这姑娘牙尖嘴利的倒是有些熟悉。

“退下”江临枫忽然开口。

两人面面相觑的收了剑,不解“少主认识这位姑娘”沐风问。

“你二人先退下,去外面守着”江临枫摆手。

待沐风与间情出去了他才起身走到对面人跟前,抬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然后一抬手从她脸上揭下了一张人皮面具。

露出了下面那张清丽的面庞。

“真的是你”他失笑,无奈里透着些似有若无的宠溺。

正是杜韵。

“你怎么认出我来的”杜韵被那宠溺的目光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从江临枫手里拿回了自己的面具。

可别弄坏了,她待会儿还要回去呢。

“我自是知道”江临枫淡笑,回答的模棱两可,杜韵却因那句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

他自是知道,眼前人的神情、声音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早已在他心里生了根,是以即便她易了容,他凭着声音也能将她认出来。

只是他不想告诉她,不想叫她知道他还在意她,他也是有自尊的。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杜韵叹息。想到她离开江月山庄前他同她说的那番决绝的话,心中一酸,她以为他们真的不会再见面了。

其实在酒楼门口看见间青与沐风猜到他来了宁安时她很是高兴。

“是你推门进来的,是你来见我的,杜韵,你为何推门进来”。

若是偷听,听完离开便是。

江临枫语气平淡,好似平常询问,不过眼底深处却压着一股灼热。

“自然,自然是想知道你同云亭哥哥到底密谋了什么,顺便,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被你爹给打坏”杜韵摩挲着手中的人皮面具,漫不经心的开口。

牙尖嘴利的丫头,分明是关心他。

“我没事”江临枫答得轻描淡写。

她离开那日,间青说他被打的遍体鳞伤,卧病在床,如今他一句没事,说的好像真的没事一样,杜韵越发不是滋味儿。

“没事就好”杜韵嘴角扯出了一个笑。

一瞬沉默后,江临枫走回桌边坐下,为杜韵倒了杯茶“过来坐下说,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杜韵当初离开江月山庄时留下一封信给江临枫,是一副哑谜,谜底便是一个柳字,如今江临枫来了宁安,杜韵知道他一定猜出了那副哑谜。

以他的聪明才智,定然也已经猜到了她比他早一步来了宁安。

既如此,她便开门见山,

她走过去坐下接过那杯茶“我想知道云亭哥哥适才同你说了什么,他是否同你说了他要对付漠南浔和南宫一剑”。

江临枫听完微微一怔,抬眼看她“你为何不自己去问柳兄,若是你想知道,他肯定会告诉你的”。

这句话答得奇怪,不知道还以为江临枫在吃味,其实不然,他是真的诧异。

“他不会告诉我的”杜韵答得干脆。

柳放廉要对付杜拾儿的计划她只知晓个大概,具体计划她并不知情,因为他们密谋之时会支开所有人,她又不可能去直接去问柳云亭,所以只能寄希望于眼前人。

江临枫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面具,心中了然“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这面具又是谁”。

杜韵只好将自己在柳府内发生的事告诉了江临枫。

“我假扮小月的事,还望你替我保密”。

她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千万不能被人揭穿了身份。

杜韵说完半晌不见江临枫说话,诧异抬头,发现他正神色不悦的盯着自己看,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提了不该提的要求吗?

哼,若是江临枫敢去同她云亭哥哥揭发她,她就暂时毒…..

“杜韵,你到底是没心没肺”江临枫忽然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茶水清波一荡溢了出来滴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杜韵愈发迷惑“你……你忽然生什么气,我怎么没心没肺了”。

江临枫拭去指上茶渍,目光紧紧将杜韵锁住“你既然已经猜到了柳放廉的身份,就该知道柳府乃危险之地,为何独自前来,你赌柳云亭不会伤害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赌输了,若是你的谋划出了差错,你要如何脱身”。

他怒,怒眼前的人总是自以为是的以身犯险。

来去是柳、莫、江三家的恩怨,她犯得着如此上心,将自己掺和进来。

杜韵听了江临枫的话,心中一暖。

这人,原来是关心她。

她往江临枫杯中填了些茶璨璨一笑“你也太小瞧我了,我可是堂堂杜家家主,医毒无双,谁能伤得了我”。

当初她在柳放廉设的宴会上见到公孙烈的那一刻,心中就有了打算。

之后发生的一切已经尽在她的掌控之中了。

中毒晕倒被关进地牢倒是真的,不过就凭柳放廉和公孙烈,也想给她下毒,真是笑话。

既然他们设计她,她索性便将计就计,正好换个身份去查真相。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山雨欲来 江临枫见杜韵一副胸有成竹,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无奈之余胸口的闷气也敛了不少。是他想多了,眼前人从来就是个鬼机灵,她不算计别人就已经很好了,别人怎能算计得了她。

况且,柳云亭,是不会伤害她的。

“你确定要与云亭兄作对?”他问。

他知道杜韵在柳云亭心中的分量,却一直看不清柳云亭在杜韵心中的分量。

“我只是不想让云亭哥哥一错再错下去,与他爹同流合污,免得日后后悔”。

倒是听不出个所以然来,看着杜韵喜怒不辩的表情江临枫问她有什么打算,杜韵神秘兮兮的摇头,并不告诉他,只道自己有把握,只需他的配合。

“与杜拾儿有关?”江临枫忽然开口。

被猜中了心思,杜韵也不卖关子,直接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告诉了江临枫。

柳放廉设计引杜拾儿与南宫一剑前来宁安,她要在杜拾儿进宁安城前将他们截住。

只是她一只待在柳府无法经常出府,所以只能寻找江临枫帮忙。

“在杜拾儿与南宫一剑进宁安前,将他们截住,我有话要同他们说,正好也帮江月山庄解释清楚误会”。

江临枫前来宁安本就是为了江月山庄,若是杜韵能出面解开江家于莫家的误会,他倒也乐见其成,至于柳家,他们两家的账慢慢算也行。

“好,我答应你”。

听到江临枫答应了,杜韵正想答谢便又听到他问,若她执意要插手此事,救下杜拾儿与南宫一剑,可知道柳家最后会是什么后果。

他声音清冷,语调平淡,却轻松勾起了潜藏心底的那丝担忧与恐惧。

灭门之仇,柳家要拿什么去还。

以南宫一剑的性子,一旦他知道了真相,与柳家必有一场恶战。

他曾说过要以牙还牙,柳家恐怕在劫难逃。

“你觉得在鬼见愁的剑下,你保得住柳云亭吗”。

陷入自己思绪的杜韵猛地抬头“自然保得住”她愤道。

杜拾儿是她养大的孩子,她就不信,他敢动她的云亭哥哥。

“你想以救命之恩要挟杜拾儿?”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杜韵忽然站了起来,指着江临枫叫嚷。

这人真是不动声色之间将她的想法全部洞悉了,简直可怕。

见杜韵气急败坏,江临枫忽然心情很好似的笑了起来“你且放心,云亭兄乃我好友,即便你不救他,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她怎么会不就他,杜韵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天色不早了,你不打算回柳府去?”江临枫余光扫过窗外再看一眼杜韵手中的面具出言提醒。

杜韵这才惊觉时间已经不早了,若是回去的晚了恐怕会被怀疑,赶忙将人皮面具带上“记得派人去城外将人拦住,我三天后再来”。

“好,我等你”。

杜韵回到杜府,天色已经擦黑,她回了柳放廉的院子,在经过花园的那处假山时忽然被斜里出来的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挡在她面前,目光很冷。

“没想到杜小姐与江家也有来往,杜小姐到底想做什么”。

原来是小月,杜韵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抚了抚胸口将小月拖到了假山后“小月,你要吓死我啊,我此刻还顶着你的脸,你就这么突然冒出来,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这丫鬟,肯定是故意吓唬她,杜韵腹诽。

小月看了眼杜韵的脸,见她用自己的样子做着夸张的表情,面色好似更加阴沉了。

“杜小姐还是快说这样藏在柳府内到底想干什么吧,我虽中了你的毒,被你威胁,可你如果想要对柳府不利,我现在就去告发你”。

呵呵,威胁她。

杜韵正想说话,两把剑便从后面伸出来驾到了她的脖子两侧。

还真是一点逃跑的机会都不给她呢。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两个黑衣侍卫,正是当初柳放廉吩咐将她关入地牢看管的那两位。

当时她假装昏迷,在与二人去地牢的途中给他们下了毒,这才叫他们怪怪听话,她跟着二人去了地牢,后来在小月去给她送饭的时候给小月下了毒。

他们三个人虽然气的牙痒痒,但等着解药,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今日不知是怎么了,竟然埋伏在此处等着她。

还有小月,既然知道她去见了江临枫,恐怕在她出门的时候就跟着她了。

“你们大可以去告发我,不过我敢保证云亭哥哥会护着我,可你们三个背主之人,柳放廉会饶过你们?,况且没有我的解药,你们以为你们能活下去?”杜韵懒洋洋道。

“哼,死又何惧,我们对柳家忠心耿耿,怎能眼睁睁看着你祸害柳家”其中一个黑衣侍卫义正言辞。

杜韵噗嗤笑出了声“不怕死当初何必受我威胁,现在说什么忠心耿耿怕是晚了,还有,你们抓我,其实是想要解药吧,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侍卫被戳破了心思,面色一僵,半天没有说话,最后只好狠狠将剑往前一送“少废话,解药快拿出来”。

“蠢货,拿了解药又如何,几日后还是逃不过被杀的命运”杜韵嗤笑。

三人闻言一惊,问她此话何意。

“几日后鬼见愁来了柳家,他若知道莫家灭门一事是柳家干的,血债血偿,你以为你们都能活命?莫说是你们,就是整个柳府也怕是要变成修罗场”。

杜韵言之凿凿,瞬间说的三人心里起了惊涛骇浪。

虽然不想承认,但都明白她的话是对的,他们若是继续为柳家卖命,自然要承担欲来的风雨,而他们的功夫哪里能与鼎鼎大名的鬼见愁抗衡。

“但你们若是跟了我,听我的话,事情了了之后我给你们解药放你们离开,也算是救了你们一命,如何?”见三人面色迟疑,杜韵继续开口诱惑。

半晌之后便听得三人问,她想怎么样。

剑也从她的脖颈上拿了下去。

倒是个好机会,正好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个人可成功不了,多几个帮手胜算也能大一些。

“这还差不多”动了动有些见僵硬的脖子,杜韵往后退了一步示意三人靠近些,让后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这……”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按我说的做便好,还是说你们想看着无辜的人丧命”。

“可为何你要留下黑衣卫”小月问。

杜韵露出一抹冷笑没有说话,只吩咐三人小心行事,别被人发现了,然后转身离开。

“你可知她为何留下我们的性命”一个黑衣侍卫盯着杜韵清瘦却透着一股凌厉的背影问身边的同伴。

那人想了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们该庆幸当年那件事你们未曾参与”小月看了眼二人有些惊恐的眼神,转身消失在了假山后。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怪事从生 杜韵等着杜拾儿与南宫一剑,足足等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内,柳府发生了一件大事。

全府上下的丫鬟奴仆忽然之间都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根本没法继续做工,只能陆陆续续去找管家请辞。

原本那些奴仆因为有卖身契无法请辞,可全府上下的人忽然都上吐下泻不免会让人往瘟疫上想,管家不放心,请了宁安城里最好的大夫进府为下人们查看了一番。

大夫言柳府的下人极可能得了一种消失已久的怪病,那种怪病不仅传染的极快,而且一旦染上就会上吐下泻,最后虚弱至死,最惨的连肠子都可能拉出来。

管家大惊,急忙将事情禀告给了柳放廉,柳放廉听罢甚至来不及去调查下人们到底是如何得上怪病的,赶忙叫管家将府内得病的奴仆丫鬟一并遣散出府,并且不得靠近柳府半步,走的越远越好。

并且封锁消息,若是叫宁安城里的百姓知道了此事定会引起恐慌,连带着柳家的生意恐怕也会遭殃。

可奇怪的是,那些出府后的丫鬟仆役们并没有将病气传染给府外人,反倒是柳府中剩下的那些健康的下人们又接二连三的生病。

一时间,柳府内风水不好的传闻在柳府甚嚣尘上。

下人一批批的辞退,而人牙子新买入府中的下人过不久也会得病,等柳放廉觉察出不对劲想要去彻查的时候,诺大的柳府除过那些实在走不了的级别比较高的在主子们的内院伺候的下人们外基本没什么人了。

而柳放廉最终什么也没查出来,他这才想起地牢里还关着一个杜韵,猜想是不是杜韵搞的鬼,于是带着人气势汹汹的去了地牢。

可惜杜韵除了在地牢里关久了不见日光面色越发白皙了,腰身消瘦了些之外看不出任何端倪,且好似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概不知,还将他破口大骂了一番,叫他赶紧放自己出去,要不然等她日后出去一定要给他下个全身生赖创的毒,叫他好看。

柳放廉气的不行,偏偏答应过柳云亭不动杜韵,最后只能狠狠瞪了她几眼,在柳云亭知道消息赶来之前出了地牢,也打消了怀疑杜韵的念头。

柳放廉离开后,杜韵捂着肚子牢中笑的前俯后仰。

说来也怪,自从柳放廉那日去寻过杜韵之后,柳府内那妖魔般存在的怪病忽然消停了下来,

但尽管如此,那些没有患病的下人们也整日人心惶惶,怕那怪病有一日又卷土重来,于是他们不是借出府的机会逃离宁安城要么就是装病离开柳府。

不管是逃走的还是装病离开的,柳放廉都没有精力去管,因为探子来报,莫家遗孤与南宫一剑或不日便会来宁安,正是紧要时候,只要他的那些黑衣卫们没有患病,其余一切都不重要。

至于那些下贱的仆人们,等他解决了莫家的事,还不是想要多少就能买到多少。

就在柳放廉自以为天衣无缝在柳府中布下天罗地网的时候,宁安城外两匹黑亮宝马绝尘而来,马上白须老者眉头紧锁,目光肃谨,另一匹马上的少年眉目清朗,暗含期待,腰间挂着一柄赤青黄铜宝剑,赫赫声威。

“祖父,就快到宁安城了,你说,那柳家当真有莫府的房契”少年问,扬鞭,身下马儿吃痛跑的更快。

白须长者并未答话,只淡淡的嘱咐了少年一句万事小心。

当年莫家出事后他第一时间赶到临川,并未听说莫家有房契留下,如今忽然冒出来所谓的仆人,怎么想都叫人怀疑。

可看着自家外孙听说此事时激动和期待的样子,南宫一剑只好选择沉默,陪着他一同来临川一探究竟。

哼,有他在,谁也别想伤害他的外孙。

“外公,你说杜…..阿姐她会去何处,你之前同我说她有急事回了淮阳,可她并未在府中”杜拾儿说着,语调带着几分委屈,不知是委屈南宫一剑欺骗了他,还是委屈杜韵哄骗了他。

那时他得知杜韵不辞而别,很是生气,本想策马去追,可被南宫一剑拦住,被告知杜韵只是临世有急事回了淮阳,他信了,每日里等着她写信给他。

可几个月过去,她竟一封信也没有写给他,就在他安奈不住决定去一趟淮阳找她的时候,临川传来了有人自称有莫家房契的消息。

他与外公惊讶之下决定来宁安一探究竟,途中经过淮阳,他心中高兴不已,满含期待的寻到了杜府,想给杜韵一个惊喜,想着她突然见到他应该会露出一副惊吓又惊喜的表情。

可谁知,迎接他的只有韫棣,那个当年在青云山里生活的小哑巴,如今杜府的家主,也是她阿姐的亲弟弟。

哼,那孩子如今会说话,脸也治好了,瘦的跟一根细竹竿一样,穿着一身青袍,一副高高在上喝茶的模样委实欠揍的很。

“哼,若不是因为他是阿姐的弟弟,我定一拳将他打倒在地求饶”杜拾儿在马上小声咕哝。

他与韫棣之间本没有什么恩怨,之前也算得上是朋友,可错就错在,当年杜拾儿不辞而别离开青云山时其实是有留下一个口信给韫棣的,说若是杜韵上山发现他不在了,就告诉她,他出去一些时日,一定会回到青云山,叫她安心在青云镇里等着。

等他大仇得报,一定会回去找她。

可谁知韫棣不知存了怎样的私心,竟对他的口信闭口不提,甚至借机跟在了杜韵身边。

杜拾儿也是后来才知道了此事,但碍于不好在杜韵面前揭发她最疼爱的弟弟,便什么也没说。

其实心里憋屈着呢,觉得是韫棣害杜韵那样误会他。

所以见了韫棣并未有什么好脸色,反倒是韫棣,神色复杂的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只留下一声浅叹。

他摸不着头脑,不知韫棣模棱两可的叹什么气,越发不想在杜府多待,于是打听杜韵的行踪,韫棣倒也干错,只说杜韵年后春日的日后回来过一次,之后又离开了,他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杜拾儿只好垂头丧气的离开了杜府,继续启程上路。

“哼,臭小子,还惦记着那丫头,她有什么好,你将她当宝,她可有将你的事放在心上,谁知现在在何处逍遥快活”南宫一剑忽然不满的开口。

声如洪钟,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杜拾儿下了一跳。

“外公,你……..不许这样说阿姐”他涨红了脸,有些为杜韵辩解的羞涩,又有几分被南宫一剑说中了一样的难过。

南宫一剑瞪他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转过脸去,打马前行而且。

心中却将杜韵骂了个遍。

说好的去柳家查真相,三个月后给他答复。

结果呢,三月之期马上到了,人消失不见了,书信也没来一封。

哼,若是被他捉到,定不轻饶。

另一边,刚带上人皮面具出了柳府的杜韵,狠狠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看了眼阳光明媚的天空“谁在背后骂我”。

然后耸了耸肩,赶往了江临枫所住的客栈。

郊外,就在杜拾儿与南宫一剑快要进入宁安城境内的时候,忽然被丛林里窜出来的一群黑衣人拦住了去路。

“烦请先生与公子与我们走一趟”为首的黑衣人嘴里晃晃悠悠的叼着跟杂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少年如阳 杜韵装作小月出门,刚到达醉仙楼就看到江临枫在客栈门口套马,身旁间青与沐风不见了去处,她走过去立在马下打招呼,却被江临枫一把提到了马上在他身前坐好。

“你来的正好,人到了,我们去见”。

不待杜韵反应,马已经疾驰而去,杜韵晕晕乎乎的想什么人到了,待明白过来随即面色一喜“他们来了,他们终于来了”。

可叫她好等。

江临枫低头看着她扬起的嘴角,眸色一闪“看来你很思念那少年”。

语气极淡,杜韵却听的心头一跳。

她想杜拾儿了吗?她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她为什么会想杜拾儿?才几个月不见而已。

江临枫这厮胡说什么。

她本想出言反驳,可嗫喏了一下只淡淡答了一句见到他们事情也该了了,她自然想他赶紧出现。

江临枫没再说话,专心驱马。

耳边风声呼呼,杜韵脑海中忽然浮现了在敬凡山与杜拾儿相处的那些日子,岁月静好。

她失忆失去所有依靠,他像个大人一样将她照顾的很好。

蓝月城护城河畔他开心的拥着她宛若珍宝、一剑阁后山落霞上他崖小心翼翼的诉说心意,众人面前握着她的手对抗他的外公。

在她心里,好像再也不能将他当做青云镇里那个围着她转的柔弱少年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杜韵的面色慢慢变得古怪,然后急忙摇头,嘴里咕哝了一句不行,不行,杜拾儿还小。

江临枫听见她的咕哝,眉头皱了皱。

半个时辰后,二人到了宁安城外一处僻静的山谷里。

夏日将至,山谷里草木旺盛,一片幽寂,马儿一路向谷内奔驰,待看到不远处一座六角凉亭才缓缓停了下来。

杜韵看到了亭子内南宫一剑端坐在石桌前,多日不见,还是那般严肃,他面色不善,身旁抱剑立着个个子高挺清瘦的少年。

背对着她,只露出一半侧脸来,棱角分明,眉目冷肃。

杜拾儿,杜韵心跳快了一下,缓缓溢出些惊喜来。

几个月不见,少年似乎又长高了不少。

亭子周围围着一群黑衣侍卫,正一脸惨象的看着亭子中的二人,为首的侍卫坐半边脸肿的跟水萝卜似的。

虽然不厚道,但杜韵看见间青的萝卜脸和沐风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还是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看来南宫先生没少给你的侍卫苦头吃”她说。

“你还笑”江临枫无奈,一边感叹自家的侍卫们还真是不中用,回去该好好训练训练了,尤其是间青。

“你不懂,南宫一剑只让他们受了点小伤,说明他心里对江家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多敌意了,还有啊,我让你请人,你看看你的侍卫们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人家肯定有所防备”杜韵忍不住吐槽。

这些总是一身黑的侍卫们,谁看了都像坏人。

“拾儿”她揭下脸上面具远远扬声喊了一句。

亭中少年肩头一僵猛然迅速回头,待看清是她,适才还冷肃的脸上陡然扬起了一抹惊喜激动的笑容。

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不加半点掩饰。

少年的脸本就清俊干净,再一笑,宛如夏日清风,又夹杂着阳光般的明亮。

纯粹而美好。

晃的杜韵心头又是一跳,嘴角不自觉跟着弯了起来,从马上下来往亭子走去。

杜拾儿飞身过来疾步行到了她面前。

他脸上激动神色不减,傻傻的盯着她看。

“拾儿,你傻啦,见到我不开心吗”杜韵心底发笑,却又故意板着脸逗他。

话音刚落,人已经被杜拾儿紧紧抱在了怀中。

少年人的情感,简单又热烈。

思念就是思念,一旦爆发,怎还顾得上旁人。

“怎么会,我每日都在想着阿姐”杜拾儿轻声辩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连声音都沙哑了下去。

没有人会明白他有多想念眼前人,自从他明白他自己的心意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不想同杜韵分开,想要时时刻刻在一起。

杜韵被少年高大的身躯拥着,感受到了他胸腔内因为激动而跳的很快的心跳声,还有他委屈的语气,心里暖洋洋的。

这人是真的很想她,只是,到底孩子气了些。

她拽了拽他腰间的衣衫“快放开我,这么多人看着呢”。

这孩子,自从在南宫一剑面前表明了心意之后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我不放,就不放”杜拾儿开始撒娇。

杜韵哭笑不得。

“除非阿姐你说这几个月,你也想着我,我就放开你”杜拾儿补充。

杜韵心道杜拾儿何时成小流氓了。

“我.......”她正想开口,只是有一个声音先她一步插了进来,带着些淡漠的寒凉。

“她这几个月一直在我江月山庄做客,乐不思蜀,哪里顾得上想你”

是在二人背后一直看着一言不发的江临枫。

他心里虽然知道自己和杜韵兴许没在有可能了,可看到杜拾儿将人抱在怀中,二人眉开眼笑的说话,恍若四周无人时,心底到底还是会疼。

一疼,就会做些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情。

江临枫的话听着平淡,但杀伤力着实强大,杜拾儿听罢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缓缓放开了杜韵然后冲江临枫嚷道“你胡说”。

他舍不得冲杜韵生气,只能冲江临生气,剑也拔了出来。

亭子外的侍卫们兴致勃勃的盯着气氛紧张的三人,一副有好戏看的表情。

尤其间青,简直目光炯炯。

他戳了戳身旁若有所思的沐风“哎,你说少主是不是对那丫头余情未了”。

然后,得了沐风一个白眼。

同时一束不悦的目光从亭子里投了过去,淡淡的落在间青身上,引得他不自觉抖了一下。

他看见南宫一剑瞪了他一眼之后转头去看不远处的少年,而后露出了一副不赞同的神情。

南宫一剑瞅着轻易就被激怒的自家外孙,略微摇头。

总归刚才抱着姑娘的是他不是旁边那个吃味的,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明白,傻孩子。

那边杜韵好不容拦下了要同江临枫打架的杜拾儿,连哄带劝的解释了一番他才罢休。

至于江临枫,被她古怪又不赞同的瞪了一眼。

江临枫自知自己失态,又见杜韵一副护着杜拾儿的模样,冷哼一声大步往亭子走去。“不是要解释事情的原委吗,还不快些”。

沐风看着自家主子眼底层层压下去的失落,叹息。

若,若没有发生过江琴的事,他们或许……..

算了,都过去了,他将心思重新放在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上。

要么杜韵的解释会起作用,江莫两家恩怨就此解开。

要么,南宫一剑并不相信,那么他们今日必有一场硬仗。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都不再他的预见之内。

那边,杜韵与杜拾儿也走回了亭子,四人在圆桌前坐下。

南宫一剑凝着江临枫,眼神不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形势忽变 “丫头,你终于出现了”半晌他看向杜韵,显然不悦。

杜韵讨巧一笑“既与先生月约定,自不敢食言”。

杜拾儿看向二人,不明所以“阿姐与外公在说什么,又为何让江家的侍卫在此拦截我们”他说到江家侍卫,语气悠然冷了下去。

若非心中存了疑惑,加之杜韵在此,他遇到江家的侍卫,从来都不会手软。

在他心里,江家依旧是灭他莫家满门的元凶。

“哼,若你今日给不了我一个确切的答复,你们所有人,杀”南宫一剑的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

“外公!”杜拾儿惊呼。

杀江家人就行了,外公真是的,吓唬他阿姐做什么。

“无事”杜韵拍了拍杜拾儿因为紧张儿攥紧的手背,叫他安心。

然后缓缓开口,将她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亭外起了风,带着微凉,却凉不过亭内一对祖孙的眼神。

“是以,当年事与江家实则关系不大,江家虽拿钱杀人,但其实不过是被人设计做了替罪羔羊”。

江临枫亦将自己知道的当年的事说了出来。

“丫头,你说这些莫不是为了这小子,在为江家开脱”。半晌,南宫一剑看向杜韵,目光如电。

那小子,指的是江临枫。

在他心里,杜韵在他手底下救过江临枫两次。

若说她对他没有情分,他是不信的。

“我…..怎会”杜韵被质疑,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苦笑。

“外公,我相信阿姐说的话”杜拾儿忽然开口。

“哼,你被情爱冲昏了头脑”南宫一剑斥他。

杜拾儿被骂,没有难堪和生气,反而涨红了脸,一直红到了耳根,他小心翼翼的去看杜韵,发现她竟在不自在,心头瞬间渗出了丝丝甜蜜。

他阿姐在害羞。

证明她真真切切的想过他们之间的事情,她已经慢慢将他的心意放在了心上。

抚了抚胸口,杜拾儿开口解释“外公莫急,您想想,柳家为何忽然说找到了莫家的房契,引我们来宁安,定然是如阿姐说的那般,想要杀了我们,且以柳家的财力,当年买凶杀人,不是不可能”。

“柳府如今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你们前去,先生若是不信,大可前去一试,至于房契,根本就是莫须有的东西”杜韵补充。

南宫一剑最终选择了相信杜韵。

至于江月山庄,虽然参与了当年的事,但毕竟没有杀人,且杜拾儿也损了不少密语阁培养的杀手,算是扯平了。

在杜韵的斡旋下,南宫一剑最终答应往后与江月山庄井水不犯河水。

总算解决了一桩心事,杜韵松了口气。

“既然真相已经大白,那么老夫现在就去柳府为藏剑山庄报仇雪恨”南宫一剑恨声道,一掌挥出去,亭子外一棵垂柳应声而倒。

好强的内力,侍卫们发出惊呼。

间青暗暗摸了摸自己肿着的半边脸,忽然很是感恩南宫一剑。

杜韵感受着南宫一剑的怒火,还有旁边杜拾儿忽然冷厉起来的表情,猛地起身“先生,能否看在我查明真相的份上,答应我一个请求”。

她很着急,也很心慌。

南宫一剑的盛怒之下,她不知道自己保不保得住柳云亭。

“你且说来听听”。

“当年事乃柳放廉一人所为,其子柳云亭一概不知情,如今所行之事,亦有诸多无奈,若我能说服他罢手,还望先生饶他一命”。

她躬身请求,心跳的极快,生怕南宫一剑说出一个不字。

果然,南宫一剑听她竟为柳家人求情,立马不悦的哼道“藏剑山庄满门惨死”。

显然不打算放过柳云亭。

杜韵哑口无言,陡然红了眼眶“拾儿,你替我求求先生吧”情急之下她抓住了一旁一直不发一言的杜拾儿的胳膊。

少年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而后难以置信的看向她。

有些失望的眼神,他的阿姐,怎么能求他放过灭门仇人。

杜拾儿胸口闷疼,他想抽回自己的手,可对上杜韵祈求的目光,心头又软了下去。

杜韵知道杜拾儿生气了,阿她实在无计可施,只能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袖。

“阿姐,你真坏”杜拾儿将杜韵的手轻轻拿了下去。

真坏,明知他无法拒绝她的眼泪,无法拒绝她的任何一个请求。

谁叫他喜欢她,喜欢到害怕拒绝了她她生气不再理他了。

“外公……”他小心翼翼的开口,眼神隐忍,又充满了祈求。

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南宫一剑狠狠打了一巴掌“混账东西,你忘了你爹娘是怎么死的”。

“拾儿”杜韵惊呼,急忙上前查看他的脸。

南宫一剑那一巴掌着实发了狠,杜拾儿白皙的脸庞瞬间红肿了起来。

“他不叫拾儿,老夫说过他叫莫南浔,都是因为你,这孩子才变得这般怯懦不绝,老夫今日就杀了你”南宫一剑咬牙切齿,忽然一掌朝毫无防备的杜韵挥了出去。

他的外孙,大仇未报,却整日思男女之事,他本就看不惯,如今竟能被蛊惑到如此地步,连族人之仇也敢忘记。

他如何不恨,是以那一掌他几乎用了五成功力。

只是,那一掌最终没有打在杜韵身上。

电光火石之间伴着亭外沐风一声惊慌失措的吸气声,一个身影迅速挡在了杜韵面前,抱着她急速往亭子外掠去。

一股强大的气力将二人掼出了亭外,轰然落地。

“阿姐……”

“少主……”。

杜韵倒地,脑中轰然,嗡嗡作响,满目皆是江临枫不顾一切铺在她身前的画面。

那一掌那么重,震得她胸口都疼,他呢,死了吗?

她呼吸急促起来,急忙去推江临枫“你怎么样了”。

“没…..事,你没…….事吧!”他闷哼一声开口。

杜韵松了口气。

江临枫的侍卫们已经奔了过来,将二人扶起来,杜韵顾不上胸口的疼痛,赶忙去看身边的江临枫。

男人的脸苍白的毫无血色,任由侍卫扶着,目光却阴冷的定在亭子内的南宫一剑身上“你敢伤他”。

他身边的侍卫立即拔出了剑。

刚刚缓和的氛围瞬间又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南宫一剑何时被小辈如此挑衅过,旋即运起了身边的长剑。

杜韵瞳孔骤缩,她知道南宫一剑的剑,若出鞘,必死人。

索性杜拾儿即时制止住了他。

“外公,求你不要伤害阿姐”他挡在了南宫一剑的面前。

刚才南宫一剑那忽然的一掌,带着浓重的杀意,他来不及救人,看着杜韵飞出亭子。

心脏险些跳出了胸膛。

“混账东西,还不知悔改”南宫一剑显然气急了,准备挥开杜拾儿。

杜拾儿朝他跪了下去。

“外公,南浔不曾求过你什么,今日求您看在阿姐的救命之恩上,放了她”。

他跪的笔挺,神情却很倔强。

“哼,救命之恩你早就还清了,莫要再拿此来说事”。

蓝月城杜拾儿救了杜韵的事,他是知道的,所以在他心里,二人早已两清。

“救命之恩你莫家确已还清,可莫南浔的养育之恩呢,我杜韵养育了他四年,先生既然如此恩怨分明,那我杜韵今日就要你还了你亲外孙的养育之恩”。

杜韵推开江府侍卫扶着自己的手,慢慢往亭子里走。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叹息,不敢去看地上杜拾儿受伤的神情。

那孩子自她适才开口起,就震惊的看着她。

“阿姐你……”。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与君决绝 他的阿姐怎么能那么疏离的叫他漠南浔,彷佛下一秒他们就要变作陌生人了,杜拾儿心里升起了巨大的惶恐,他开口唤杜韵,想叫她看自己一眼。

可杜韵只是神色平静的注视着南宫一剑,连眼神也不动一下。

“阿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少年的黑白分明的眼底已经微微发红。

南宫一剑目光扫过杜拾儿,见他一副要哭的神情,皱眉,而后忽然对杜韵开口“好,既然你如此说了,老夫便还了你对南浔的养育之恩,从此之后你二人便两不相欠,你也莫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他知道杜韵要求什么,一个柳云亭,不杀便不杀,若能以此来斩断杜拾儿与杜韵之间的来往,倒也划算。

他的外孙,将来要继承他的衣钵成为江湖上最出色的剑道高手,重振藏剑山庄。

剑道之深,讲究人剑合一,他如今心中有执念,长此以往,只怕难以大成。

此番,正是个好时机,不若斩断前尘过往,从此一心修炼。

这是南宫一剑第二次在杜韵面前提出让她与杜拾儿断绝关系,第一次她知道他只是简单的不想他二人再来往,这一次,她明白他是真心的,甚至是狠了心的。

“外公…….”杜拾儿满眼惊恐,见他并不为所动,下一秒陡然起身挡在了杜韵面前“阿姐不要啊,不要答应外公,我求你了”。

他如儿时一般拉着杜韵的衣袖祈求,这一次却哭的泪流满面。

“拾儿,男儿有泪不轻弹,莫哭,我从不后悔当年救了你,与你在一起的日子都很开心。往后要听你外公的话,好好练剑”杜韵嘴角挂着一抹淡笑,抬手温柔的擦掉了杜拾儿脸上的泪珠,轻声安慰。

实则心里疼的厉害。

这孩子,从来没哭的这凶过。

他大抵也明白,这次,他们是真的要分开了。

“阿姐,我求你了,不要说这样的话”杜拾儿颤抖着伸手想要将杜韵抱进怀中,杜韵却往后退了一步神情淡漠起来。

“南宫先生,我答应你,只要你放了柳云亭,从今往后我便不在同莫南浔来往”话是对着南宫一剑说的。

杜拾儿呆在了原地。

“倒是个干脆的,好,老夫应你,不过,老夫只给你一日时间,你自可带他离开柳府,一日后,老夫去柳府报仇,他若还在,就别怪老夫要食言了”。

杜韵知道,这是南宫一剑最后的让步了。

一日,够了,她欣然应下,回头看了一眼面色越发苍白的江临枫,转身便出了亭子。

对身后目光追随的少年,只留下了一句“保重”。

是她失策了,低估了南宫一剑的恨意和倔强,她本就不该请求南宫一剑放过柳云亭,应该直接按照她原本的计划进行。

可她又明白南宫一剑的性子,若不为柳云亭求一个确定,即便她带他逃到天涯海角,南宫一剑怕是也会将他们找到。

所以她来求南宫一剑,以策万全,只是没想到会这般惨痛。

拾儿,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杜拾儿望着杜韵决绝离去的背影心里一片慌乱,他嘴里喊着阿姐,起身便想追上去,却被南宫一剑先一步点了穴位。

无法动弹,他只能看着杜韵扶着江临枫上马在侍卫们的保护下越走越远。

无论他怎么喊,杜韵始终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待山谷里只剩下风声,杜韵的身影完全消失,杜拾儿猩红着眼嘴角忽然溢出一缕鲜血,晕了过去。

“南浔”南宫一剑神色一变急忙将他扶住替他号脉。

企图冲破穴道加之惊怒攻心,所以晕了过去。

南宫一剑看着怀中少年眼角还不断往外滚落的泪珠,抬手拭去,而后替他解了穴。

“浔儿,经此一事,希望你能勘破”他叹息。

另一边,杜韵一行刚出了山谷,江临枫忽然呕出一大口鲜血从马上栽了下去,杜韵被带着滚落马下。

众人惊呼。

落马之前江临枫以身子做垫将杜韵护在身前,叫她不至于摔痛。

可江临枫生生受了南宫一剑一掌本就已经支撑不住,加之坠地被护着杜韵将两个人的重量全都卸到了自己身上,落地之后又吐出了一口血。

趴在江临枫身上还未缓过神的杜韵只感觉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到了她的脖颈处,血腥味瞬间冲入鼻尖。

“江临枫”她大叫一声,赶忙从他身上爬起来。

江临枫眼皮半闭,面色青白,额头上全是细汗,看起来虚弱至极致,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

“少主!”间青沐风目眦欲裂。

来不及思考,杜韵本能的摊上了江临枫的手腕,呼吸一窒。

心肺受损,全身数处经脉受创。

“一定是南宫一剑适才那一掌,我去找他算账”间青愤怒,提了剑就要折回去,却被沐风拉住了“你少惹事,先救少主要紧”。二人的目光落到了杜韵身上。

“杜小姐,少主他怎么样了”。其实二人对杜韵充满了埋怨,可对上她焦急的样子,最终将要说的话都压了下去。

“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他”杜韵从怀中掏出了一瓶黑色的药丸,打开瓶口“张嘴”。

还有些残存意识的江临枫听话的张开了嘴。

杜韵将药丸一股脑全倒了进去。“咽下去,这是救命的药”她柔声道。

紫金丹,救命的丹药,幸亏她随身带着。

只是,她其实没有把握。

江临枫心脉俱损,伤的太严重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被倒了满嘴的药丸,江临枫想听话的咽下去,可实在连吞咽的力气也没有了,他苦涩的扯了扯嘴角。

“你快吃呀”杜韵见他不动,着急。

江临枫看着面前少女因为焦急而涨红的脸,只觉得艳如三月桃花,他伸出手,想抚摸一下杜韵的面庞,最终却无力的垂了下去。

“江临枫!”杜韵急出了眼泪“你快咽下去呀”。

还真是难得,她竟为他落泪。

看着杜韵手足无措的样子,弥蒙之间江临枫只觉得少女的脸更加美好。

只是,他到底不舍得她如此着急,他艰难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咽不下去。

杜韵看懂了。

她迟疑了一下,猛地附下了脸,一手捏住江临枫的鼻子,一手捏起他的下巴,将嘴巴覆了上去。

四周响起了一阵吸气声,间青与沐风瞪大了眼睛。

“她.....她在占少主便宜?”间青傻乎乎道。

“她在治病”沐风没好气道。

“这丫头果真女中豪杰”间青赞叹。

待杜韵好不容易将药丸都喂下去起身,江临枫已经彻底没了意识。

“少主死了?”间青大惊。

“只是晕了过去”沐风狠狠瞪他。

江临枫确实只是晕了过去,嘴角还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断情离心针 长时间的缺氧使杜韵头脑有些昏沉,她坐在旁边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缓过劲儿来,揉揉鼻尖却发现四周侍卫诡异的看着她。

“我是个大夫,适才只是迫不得已,还是说适才应该让你们来”她自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冷声道。

只是耳后却染上了一抹红晕,她到底是个姑娘。

“不敢不敢,姑娘果真女中豪杰”侍卫们急忙夸赞她,他们倒是愿意为少主赴汤蹈火做任何事,适才那般.......那般喂药也可以。

只是,少主醒了怕会将他们打的满地找牙。

杜韵哼笑不与他们扯皮,重新替江临枫把了脉,然后在他身边坐下,等着药发挥作用。

“你呀你,受了那么重的伤,适才怎么不说”她对着江临枫的脸,没好气。

若刚挨了掌,他不硬撑着,吃了紫金丹,兴许情况还能好些。

“少主也是要面子的,他怎么能在那老儿面前吐血”间青搭话。

“所以就等到出了谷才吐,这样有什么好处,只会让病情更加严重,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杜韵毫不客气的还了回去。

“哼,还不是因为你”间青脱口而出。

杜韵怔住,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抱歉,而后沉默起来。

间青见她神色变了,轻咳道自己不是那个意思,逃也似得走远了。

沐风叹息着走到杜韵跟前“你莫在意,间青只是一时口快”。

顿了顿他又解释适才江临枫受伤隐而不发,应该是不想在南宫一剑面前落了下风,毕竟他们那时并不知道能不能安全离开。

杜韵没心思与他讨论那些,虚虚应了一声,沐风见她心事重重,不再多说,径自走开了。

应该是药丸起了作用,半盏茶后江临枫青白的脸色开始有了一丝血色,杜韵急忙为他号脉,随即松了口气,吩咐侍卫们将人先带回宁安城。

她用紫金丹暂时护住了他的心脉,可他全身的伤势需尽快治疗。

众人启程回宁安城,杜韵重新戴上了小月的面具。

回城的路上,她有些魂不守舍,离开亭子时杜拾儿急切哀伤的声音,江临枫了无生机的脸交杂在一起,扰的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江临枫,她已经所欠良多。

如今又多了一条救命之恩,要她拿什么还。

她掩面,重重吸了一口气,带着淡淡初夏花香的空气入鼻,思绪才慢慢清明了起来。

她会救活江临枫的,柳云亭她也会保住的。

未免引人怀疑,杜韵嘱咐间青一行先将江临枫送回客栈,半盏茶后她才带着面巾进了城,她先去了药铺,将江临枫要用的药备齐后匆匆赶到了客栈。

暮色四合,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替江临枫号过脉便开始替他施针。

杜家不外传的独门针法,专门缝补受伤的经脉,名为“离合”。需将七七四十九根银针放入受伤之人的体内,再以内力驱之,使其游走周身缝补断裂受损的经脉。最后驱至双手掌心处取出。

杜韵只在书上看过,从未亲自动手试过,不过江临枫的情况已经由不得她犹豫了。

她着间青去准备药浴,沐风留在房内用内力替她驱针,她来施针。

“你自适才就欲言又止的盯着我,可有话说”杜韵将银针袋在床边铺好,漫不经心的问身后的沐风。

难道是不相信她的医术?

杜韵正想开口打个保票,就听见沐风略有迟疑的问她可知道“离心针”。

杜韵整理银针的手顿住。

“知道,怎么了”。

离合与离心只一字之差,其实与离合的施针方式相同,唯一不同之处再于“离心”五十针,最后一针名唤“离心”,不取出,留于被施针人体内。

封其执念,断其记忆。

是为离心。

“烦请杜家主为少主施“离心””沐风忽然跪地。

“为何”杜韵抬头,目光微凉。

“既然杜家主给不了少主所求,不若叫他断了执念,往后只做江月山庄少主,此乃我等衷心所求,杜家主想必也不愿再看少主为你受伤”。沐风的语气极其坚定。

短暂的沉默。

之后杜韵言她第一次施针,手法不娴熟,若往后出现了差池,江临枫记起来了,他沐风可担负得起擅自做主的责任。

“全由我沐风一力承担”。

“好,我答应你”。

随即她面无表情的将五十根银针施入了江临枫体内。

断了就断了吧,她今日是怎么了,如此被人嫌弃,一个两个的都要同她断绝来往。

她又不是瘟疫,犯得着那般避而远之吗,她心底忿忿不平,有点伤心。

可到底理解沐风的护主心切,床上的人确实没少因为她受伤,他的心意她亦确实无法回应。

沐风用内力驱针的时候杜韵安静的注视着江临枫的面庞。

男人的脸虽然失了血色,可依旧俊美的叫人自惭形秽,杜韵脑海中又浮现了她十三岁那年在河中拿下他面具时的光景。

那一日四周的风都是暖的,阳光照在河面上金光无边。

少年人眸光璨璨,如有星光,面似美玉,让人见之不忘。

“不知不觉竟已过去六年了”她摸了摸鼻尖收回目光,连同眼底的情绪一并收起转身走到桌边坐下,边喝茶边等着沐风。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沐风完成了经脉缝补,将四十九根针自江临枫掌心驱,大功告成,他起身朝杜韵道谢。

杜韵笑了笑收起自己的针袋收好,然后命间青进来将人搬进了药浴桶中。

她告诉二人按照她给的药方每日准备药浴,泡上九天,江临枫便会醒来,然后就带他回岭南去吧。

九日后,一切应该都尘埃落定了。

然后嘱咐二人务必守着江临枫,哪里都不要去,且后日无论柳府内发生了什么事都全做不知,待江临枫醒来告诉他莫家已经将仇报了就行,至于旁的无需多说。

那时,她于他应该已经是个毫无印象的陌生人了。

杜韵走出客栈,只觉周身疲惫不已,外面天色已黑,长街挂起了灯火,商贩叫卖声伴着孩童嬉戏的声音阵阵传来,她嘴角微微一勾。

普通人的生活还是那么的美好。

给自己买了一串糖葫芦后她开始漫无目的在街上溜达。

边走边吃的不知不觉就溜达到了护城河边。

河边比四周清冷不少,几乎没什么人,只有潺潺的水声在夜里听起来清寂无比。

她寻了处石头坐下吹着冷风将手中剩下的糖葫芦吃完,然后咂了咂嘴“原来糖葫芦的好吃程度取决于心情的好坏”。

就像此刻,她即便吃完了糖葫芦还是满心的苦涩。

扔掉竹签她忽然一个跃步跳进了护城河中。

“呀,有人跳河了,快来人啊”河边有位正好路过的大婶扯着嗓门叫喊。

入夜的河水冰冷,杜韵的身子一直下坠,她闭着眼,感受着河水将她的身子包裹,丝丝缕缕的寒意慢慢浸入皮肤,她心里的苦涩才少了一点,那些扰的她脑袋快要炸裂的思绪才慢慢的散去。

她哪里是想跳河自尽,她只是想清净清净,所以当她的身子被人从水里拔出去放在岸上的时候,她颇为无奈。

“姑娘,快醒醒”有人在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声音浑厚且柔和。

咦,声音有些熟悉是怎么回事,杜韵诧异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张放大的人脸,四十来岁,长相端正,气质却温润如水,尤其那双眼睛,深邃且柔和。

这人,好熟悉。

杜韵的脑子有一瞬间空白,待想起来眼前人是谁时,忽然蹦了起来。

“爹”她惊叫着扑到了男人怀中,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姑娘你……..”被抱住的男人显然不知所措,想推开胸前的小姑娘,又见她哭的不能自已,伤心欲绝,只好作罢。

“啧啧啧,这孩子莫不是落水落傻了,怎么随便管旁人叫爹”适才喊人的大婶摇着头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惊梦起(一) 杜韵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遇到顾怀安,她的亲亲温柔爹爹,所以当她认出顾怀安那一刻,一天下来积攒的委屈与难过顷刻间爆发,忘记了她脸上还带着小玉的面具,将人抱着结结实实的哭了一场。

哭完起身,看着男人一脸诧异不知所云的表情,急忙撕下了脸上的面具,两人那才相认。

顾怀安本就是去宁安寻杜韵,他原本依言在青云谷里等着杜韵,可眼见着几个月过去了,杜韵还没有回去,他放心不下去了淮阳杜府,韫棣不会对他撒谎,乖乖将杜韵在宁安的消息告诉了他。

他心思通透,将前因后果想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也猜出了杜韵来宁安的目的,心下担忧,又马不停蹄的赶来了宁安。

刚到宁安,恰好就遇到杜韵跳河。

杜韵哭笑不得的重申她不是跳河。

她搞的一身狼狈,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在顾怀安皱着眉头准备发作之前她赶忙寻了个地方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又在顾怀安询问她之前将她要做的事情一并交代了出来。

“爹爹,如今可以肯定的是木偶蛊的事亦是柳放廉与公关烈一手策划”两人寻了出僻静的茶楼。

杜韵思考要不要想个办法将柳放廉的罪行揭露出来,叫江湖人都知道。

“算了,木偶蛊的事情已经过去,若你将他的行事揭露,若有心人细察,免不了要牵扯到杜府,虽然那件事是公关烈做的,可到底对杜家的名声不好”。顾怀安知道杜韵是怕自己责骂她不顾安危独自行动,故意岔开话题,也不戳破,顺着她的话回答,眼神却充满了无奈的慈爱。

他这个女儿真是跟她娘杜寒月一个性子,古怪,固执却重情义。

“那好吧,爹爹说不追究就不追究了,索性他们二人也活不过后日”杜韵乖巧喝茶。

“丫头,你打算怎么救柳云亭,可需要爹爹的帮助”。既然他来了,怎么能容忍她独自犯险。

“当然要,要么明日我将云亭哥哥约出来,爹爹你趁机将他打晕了带出宁安城”。

杜韵托腮。

“不妥,爹爹走了你怎么办”顾怀安拒绝,说要走一起走。

杜韵也知此法不妥,若那样,柳云亭怕是会一辈子都无法安心生活。

况且,她还要亲眼看着公孙烈殒命呢。

两人合计半晌也没商量出个万全的办法,只能让杜韵先回柳府再见机行事。

只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杜韵想了许多种将柳云亭带走的方法,却敌不过老天压根不给她将人带走的机会。

那日晚上她离了顾怀安回到柳府,就被小月告知柳云亭下午出门办事去了,后日早晨才能回来。

后日,恰好是柳放廉与南宫一剑约好在府内见面的时间。

杜韵如遭雷击。

柳放廉自认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南宫一剑已经有备而来。

而她的云亭哥哥若那时候回来,撞上了南宫一剑,简直是送死。

杜韵心乱的不得了,她想差小月出府去堵人,又害怕阴差阳错的错过,只好命令侍卫等在柳府门前,只要柳云亭出现,立刻通知她。

第二天一整日,杜韵都心急如焚的等着柳云亭,可他没有回来,杜韵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将他带走的最佳时机。

只能等第二日拼死一护了。

不过柳云亭却在第二日凌晨回府了。

一回府就被小月告知杜韵要见她,因为柳云亭不知该如何面对杜韵,所以杜韵被关在地牢中的日子,他并未去看过,只每日嘱咐下人好生照顾杜韵。

如今忽然听见杜韵要见他,心中欢喜,衣服也未换急忙去了地牢。

柳云亭的身影出现在地牢中的那一瞬间杜韵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膛,她往嘴里扔了一颗药丸,忽然起身扶着墙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听见牢中传出的咳嗽声,柳云亭眉头一紧,加快了步伐,等他走到牢房门口,就看见杜韵扶着墙咳的满面通红,唇畔无半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

“阿韵!”来不及多想,他急忙命人将牢门打开疾步过去将杜韵扶住。

“云亭哥哥你来了”杜韵却似支撑不住一般倒了下去。

柳云亭一把将杜韵的身子抱住朝牢外叫喊让人去找大夫,杜韵见他满面焦急,轻笑着制止,她说自己就是大夫,不用传大夫,她只是受了些风寒而已,不打紧,让他别那么大惊小怪的。

她说完,柳云亭的脸色由焦急转为了自责,他在杜韵头顶安抚的摸了摸说事情就快结束了,叫她再等一等,然后问她找自己来有何事要说。

“没什么事,就是想念云亭哥哥你了”杜韵笑靥如花。

柳云亭微微一怔“阿韵你……”。话还未说完,只觉脖后一痛,整个人竟无法动弹了,他震惊的看向杜韵。

“对不起了云亭哥哥”杜韵从他怀中起身,将他的身子扶到墙角坐好,然后开始在他身上查找了起来。

大概是生气了,柳云亭的脸色有些僵,表情很是不赞同,嘴里发出一阵细不可察的呜咽声。

看向杜韵的眼神仿佛在询问她想做什么。

杜韵在柳云亭身上搜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张刻着少主二字的腰牌。

柳家少主的玄云令,见令牌如见少主,所有黑衣卫必须听命。

她拿着令牌假模假式的朝牢外负责看管但早就被她给收服的两名黑衣卫道“你二人,今日便在此处陪着云亭哥哥,无论外面发生了何事,都不要出去,若你们将他放出去”她顿了顿,目光冷了下去“后果你们知道的”。

两人急忙低头领命。

柳云亭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嘴里的呜咽声更大了一些。

今日乃收网之时,他被困于此,自然焦急万分。

杜韵的话刚说完,小月忽然从外面快步跑了进来,面色仓皇。

“杜小姐,不好了,有两个佩剑的人突袭柳府,东阁已经打了起来”。

“可是祖孙二人,少年配赤青黄铜剑”杜韵惊道。

怎么比她预计的来的要快,那两人不该白日里才来吗。

“没错,就是他们”

“府中的婢女奴才们如今还剩多少”

“二十人不到”

杜韵沉吟了一瞬将手中的玄云令扔到了小月手中“小月,你带着玄云令着急府内所有的黑衣卫前去东阁帮忙,就说是少主的意思,然后去西阁,怎么做,你该知道”。

小月重重应下“如今能救多少算多少,杜小姐的恩情我代那些人先行谢过”。

说完,小月匆忙往地牢外走,顺便用玄云令将地牢中的守卫们全都带走了。

地牢虽深,可杜韵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外面刀剑断首的声音,惊梦生寒。

这一夜的柳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惊梦起(二) 小月离开后,地牢里安静的只声息下柳云亭越发急切的呼吸声,他大概已经猜出了杜韵要做什么,神情渐渐变得悲切,抬眼,终日温润的眼里尽是请求。

他极力挣扎,可那根扎在他脖颈后的银针就想一根绳索将他捆的结结实实,无法动弹半分。

然后他看着杜韵走回他身边蹲下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和隐约的歉意,更多的是一意孤行的坚定。

“云亭哥哥,柳府那些黑衣卫加起来也不是南宫一剑的对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所以只能用这个法子将你困在这里,那人答应过我,只要你不出现,就不伤害你”。

柳云亭的眼睛慢慢睁大,杜韵的话他听懂了,一时间不敢相信杜韵竟与南宫一剑有所联系。

什么时候,她不是一直被关在地牢中吗,不对,想起适才小月对杜韵恭敬的模样,柳云亭睫毛颤抖的更加厉害。

“云亭哥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没错,他们已经是我的人了,我知道你心里怪我,可是,只要能救你,你怎样怪我都无所谓”杜韵的笑容开始变的苦涩。

柳云亭喉咙里又发出了一阵呜咽声,眼底迸出了细细的血丝,可表情却无半分责怪。

眼前的丫头自小古灵精怪,恩怨分明,他是知道的,也明白在杜韵心里柳家本就该为莫家灭门案付出代价,所以他不怪她。

只是如今柳家已到了存亡之际,他怎能在地牢中独自苟活。

这才是他无法接受的,他想出去陪他爹面对一切,即便最后被杀他也绝无怨言,是以他看向杜韵的眼神越发悲切。

杜韵没有去回应他的眼神,放开手起身“云亭哥哥,你在此处好生待着,我去外头看看”语罢离开了地牢,走之前吩咐两名黑衣侍卫看紧柳云亭,不得有半分差池。

她施的银针封着柳云亭周身的大穴,只要不拔出来,他就动不了。

地牢外天色漆黑,只有远处的小道上燃着几盏微弱的风灯,忽明忽暗的闪着,整个黎明寂静的近乎诡异。

杜韵侧耳听了一会儿,似乎听到了些微弱的杀喊声从东边传过来,她拔腿往东阁赶去。

东阁,是柳方廉住的地方,也是整个柳府守卫最森严的地方,更是柳放廉设置陷阱的地方。

前往东阁的路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柳府的黑衣卫还有几个穿着普通仆从衣服的下人,皆是被一剑穿心而杀,手法果决狠厉,血洒满了通往东阁的白玉道,在路旁风灯的照耀下透着透骨的凄冷。

从未见过如此多死人的杜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掩住口鼻脚下跑的更快。

越靠近东阁,躺在路边的尸体越多,刀剑碰撞的声音越清晰,近乎刺耳,杜韵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来。

东阁内柳放廉被黑衣卫簇拥着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与府内侍卫缠斗的南宫一剑和杜拾儿,嘴角挂着一抹兴奋的笑,不过脸色却很苍白,大抵二人突然杀进东阁着实将他吓坏了。

不过他自认自己的布局天衣无缝心里便又有了底气“这些黑衣卫是从何处赶来的,消息倒是灵通,此番救主有功,等待会杀了那二人,通通赏金百两”他抚着胡须得意的对身旁面色同样苍白,身子不住发抖的管家道。

管家是个不会武功的,平日里帮助柳放廉谋划,此番只能躲在保护柳放廉的黑衣卫身后,听了柳放廉的话探出半个脑袋道“回老爷,听闻是小月拿了少爷的玄云令召唤过来的”。

“云亭去了何处,小月又去了何处”柳放廉两道粗黑的眉毛紧紧皱了起来。

“少爷去了何处属下不知,小月那丫头估计是害怕找了地方躲起来了”管家胡乱答了一句,目光却紧紧盯着台阶下的打斗,心里越来越害怕。

南宫一剑与杜拾儿剑气如虹,功力显然在那些侍卫之上,如今攻不到跟前来,也只是因为侍卫人数太多,且那些侍卫一茬茬的倒下,分明已经逐渐不敌。

可惜柳放廉自负的紧,根本未将南宫一剑与杜拾儿放在眼中,还不如一个管家看得通透。

“管家,你去找云亭来,我要让他看着老爷我今日是如何除了这祖孙二人的”柳放廉又开口。

管家早就想逃遁了,听了他的话面色一喜,急忙后退几步准备顺着长廊离开,只是他才刚跑开几步就被当空射来的一只长箭射穿了脖颈,鲜血喷了出来,他瞪大眼睛瞬间倒地而亡。

管家的突然死亡将柳放廉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往身边侍卫身后一躲紧紧盯着那个朝管家射箭的人。

“云琅,竟然是你,你好大的胆子”他惊怒。

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男人闻言只是冷笑了一声,并未做答,恣意的拉弓搭上了第二支箭直指柳放廉眉心。

趴在东阁院子外观望的杜韵知道,那人并不是云琅而是云琅的孪生哥哥云逸,只是,云琅去了何处,那厮不是整日跟在她云亭哥哥身边吗。

“没有出现也是好事”她嘀咕了一句,不再思索,将目光重新落在了院子内,扫过一圈之后眉头皱了皱。

没有公孙烈。

“那厮不会是逃走了吧”。

她自知南宫一剑与杜拾儿武功高强,以一敌百不是问题,这下又来了个云逸,柳放廉的侍卫根本不足为惧,于是离开东阁去找公孙烈了。

今日,她要亲手了结了公孙烈为她娘报仇。

她知道公孙烈被安排在西阁的上房内,于是寻到了西阁。

西阁内寂静的针落可闻,杜韵寻到公孙烈的院子时却发现他的房门大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她心里着急,害怕他逃走了,于是想也没想的冲了进去。

她刚跨入房门的那一刻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粗重的呼吸声时就知道自己大意了,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一柄长剑自门伸出架在了她的脖颈上,寒光凛冽。

屋内的烛火亮了起来。

她这才看清,公孙烈正目光阴沉的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用剑架着她的是个男人,长相平平,看穿着似乎不是柳府里的侍卫。

男人的身边站着另外三个佩剑的男人,皆一脸警惕的盯着她。

杜韵心中一沉。

看来公孙烈并非她心里想的那么蠢。

“父亲这是作何”她强自淡定,缩在衣袖里的手伺机而动,那里藏着使人毙命的毒。

可是,公孙烈似乎早有防备,站的地方不远不近,正好叫她无法使毒。

身后的几个男人也是。

杜韵懊恼万分。

“杜韵,你果然非我想的那般轻易会被我们制住,幸亏我早有防备,心里放心不下早就安排了人保护我”。公孙烈冷笑。

杜韵不答话,心里只想着怎么脱身,便听到公孙烈又开口道他已经知道了她与南宫一剑杜拾儿的关系,接着露出了一副算计神色。

“你想做什么”杜韵惊怒。

“自然是带你去退敌,就是看你在那少年心里价值几何了”说罢,命那名男子困了杜韵的手腕让她无法动弹,也无法使毒,然后将她藏在袖子里的毒药都拿了出来。

“公孙烈,你别得意,我一定会杀了你的,不信你试试看”杜韵神色忽然平静了下去,咧着嘴笑。

公孙烈最见不得她那般笑,地狱的恶鬼一般,赶忙名人将她的嘴堵上了。

杜韵被压往了东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尘埃落(一) 东阁里火光四起,两方打的正是激烈。

最让杜韵惊讶的是柳放廉竟然还活着,想必云逸刚才那一箭并未射中,且东阁四周的屋顶上莫名多出来了许多弓箭手,正不遗余力的朝院内正同黑衣卫打斗的三人射箭。

虽然他们都能轻松的躲过,可黑衣卫兵们围攻上来,腹背受敌,到底有些防不胜防,杜拾儿脸上粘着一片鲜红的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衣服也被箭矢划破了几道口子,杜韵看着,不免又紧张起来。

“莫家小子,你且看看我将谁捉了来,你三人再不停手就擒,休怪我对这丫头不客气”。

站在杜韵身后观望的公孙烈开口朝院内喊话。

杜韵转过头去狠狠瞪了他一眼,

院内的打斗声小了,她转回头,发现杜拾儿正在朝她这边张望,看见她被捆着神色一急,手里的剑慢了几分。

杜拾儿晃神的瞬间胳膊被人划了一剑,他吃痛的回神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胸膛。

离得远,杜韵看不清他的伤口,心里简直要急死了。

走廊上观战的柳放廉看见了杜韵与公孙烈,心里立刻有了打算,摆手让背后的弓箭手停下,公孙烈见状急忙将杜韵押到了台阶上。

穿过院内的时候杜拾儿几次想去杜韵身边救她,可都被黑衣卫逼退了回去。

“阿姐别急,我一定会救你的”杜拾儿低沉又坚定的声音在打斗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杜韵觉得有些丢脸,她可不想成为杜拾儿的累赘。

只是她嘴里被塞了布条,无法言语,不过她心里正焦灼的时候公孙烈却将她嘴里的布条取了下来“臭丫头,我看那小子不听话,不如你喊几句,叫他赶紧束手就擒”。他命令。

杜韵与杜拾儿的关系公孙烈已经查清,所以十分有把握只要杜韵开口求救,场中的少年就会停手。

可杜韵哪里会如他的愿,她扯着嗓子往院内喊:

“莫南浔,我跟你又没有什么关系,我是死是活不用你管,你尽管报你的仇,该杀的杀,别手软,别分心,且你放心,想取我的命,他们这些人还欠些火候”。

她喊完,公孙烈与柳放廉简直要气死了,尤其是公孙烈,扬手一个巴掌打在了她脸上“牙尖嘴利的丫头”。

然后他拿出匕首贴上她的脖颈。

“莫家小子,若再不收手,别怪我不客气”他一抬手,杜韵莹白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

杜拾儿原本并未将杜韵的话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杜韵是不想拖累他才那么说的,可看见公孙烈打了她一巴掌又用刀划伤了她,终是急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外公,快想办法救救阿姐吧”。

一旁御敌的南宫一剑手下动作不减,冷冷的呵斥了他一句执迷不悟,显然并不在乎杜韵的死活。

“云逸,我命令你助我突围出去”杜拾儿自知求南宫一剑无用,转头朝在他身侧不远处的云逸下命令。

云逸迟疑了一瞬,正想答应,却亭见南宫一剑说他若敢去救人,他就将他逐出师门。

云逸的神色复归冷漠。

“我自己去”杜拾儿气道,使出全身的功力想要突围出去,根本不再乎会不会露出破绽,会不会受伤,一副不要命的打法。

南宫一剑见状大怒,命令云逸动手杀了杜韵,他说他改变主意了,不想再留着杜韵的命了。

台阶上公孙烈等人听到南宫一剑的话神色变了变,他们本以为拿了杜韵可用来威胁南宫一剑,可听到他并不在乎杜韵的性命,不禁觉得失算。

“哼,臭丫头,看来你在那少年心中并无多少分量”公孙烈忍不住出口嘲讽。

杜韵懒得理会,只感觉脖子上的伤口在不断流血,黏糊糊的难受,她本想回讽几句,一抬头却对上了云逸冷漠却若有所思的目光。

火光忽明忽暗又隔着层层人群,可她确确实实看到了,云逸正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甚至,目光在她身上极快的扫了一圈。

在想着怎样杀了她吗,杜韵唏嘘。

然后她看见云琅飞身而起朝她搭箭拉弓。

她的拾儿小白兔看见他的动作表情瞬间狰狞了起来,朝他扑了过去。

呵呵,还真打算杀了她,杜韵目不转睛的盯着云逸。

他面色平静,松手,箭失破风而来瞄准着她的眉心,杜韵心中一凛。

“你这家伙竟真的想杀我”她不满,脑中急速想着如何自救。

然后她看见云逸朝她眨了一下眼睛,极快,可她还是看见了。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面色一喜极快的对身旁的公孙烈说了一句话,不知说了什么公孙烈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是那一瞬间,她撞开了公孙烈束缚忽然往前迎上的那支箭。

“阿姐!”。

杜拾儿大惊失色。

不过他所担心之事并未发生,只见杜韵在箭矢到达眼前的瞬间忽然蹲下了身子举起了双手。

箭矢穿过了捆着她双手的绳子,绳子瞬间断开,箭矢继续往后飞去,生生扎进了那个适才站在杜韵身后没来得及反应的侍卫的眉心。

突变让众人都有片刻的怔忡,尤其是公孙烈,因为那死去的侍卫就在他旁边,血溅了他一脸,等他回过神又觉得脸上猛然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已经晚了,他转过脸的时候正好看见与他一臂之遥的地方,杜韵望着他咧着嘴咯咯的笑着,还未收回去的右手食指指甲正尖锐的竖着,上面残存存着一缕血丝。

“你以为拿走了我身上的毒药就无忧了,可惜了,准备送你上西天的药在这里”杜韵动了动自己的食指,看着公孙烈面露惊慌,心里很是痛快。

公孙烈捂着脸极其败坏的朝身边柳府的侍卫吼叫,让他们赶紧抓住杜韵,有毒药就有解药,他觉得自己还能救。

杜韵见那些侍卫蠢蠢欲动的想要上来拿她,叹声“他中的毒叫春花落,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会全身溃烂发臭而亡,且这毒有会染人,旁人一旦离他太近沾染了腐气也会跟着中毒哦”,说罢笑着往后跳了抬手掩住了口鼻。

听了她的话公孙烈身边瞬间一个人都没有了。

原本有个侍卫准备伸手去扶公孙烈,闻言急忙缩回手弹开。

柳放廉更是逃得快,哪里还有侍卫去捉拿杜韵。

“你们别听她胡说”公孙烈怒不可遏,他从未如此遭人嫌弃过。

不过他话音刚落便有两行血从鼻子里流了出来,黑色的血,看着甚是吓人。

旁人对杜韵更加坚信不疑。

另一边云逸收了弓箭看了一眼身边惊魂未定的少年“去救她吧”。

“你适才是…….在救她”杜拾儿回过神来。

若非如此,云逸那一箭大可往心口射去。

“是那丫头侥幸逃过罢了”云逸神情淡漠,转身御敌。

院内的黑衣卫解决的差不多了,杜拾儿朝台阶边攻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尘埃落(二) 台阶上,公孙烈已经开始七窍流血,身上也渐渐飘出了一股腐烂尸体的味道,皮肤变得红肿瘙痒,他表情狰狞的抓着手臂想要靠近杜韵,眼底是浓烈的杀意。

可惜他已经毒入骨髓,每走一步都如在炭火针尖上行走,痛苦万分,几步之后终是忍不住倒在了地上,蜷缩成一团。

杜韵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看着公孙烈痛苦挣扎,面上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

公孙烈恨极了,他想他即便是死了也不能让的韵好过,于是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对柳放廉说杜韵早与庭下三人串通一气,将柳家的布防图给了三人,并引的他们前来,想要一举倾覆柳家,叫他赶紧杀了她。

杜韵暗道不好,明白公孙烈是想拉她下水,而柳放廉性子多疑,多半会相信,适才没有动她估计也是念及柳云亭,可此时不同了,若他信了公孙烈,她就死定了,于是她脚下生风拔腿就往杜拾儿跟前跑。

果然,柳放廉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命令侍卫抓住她,同时命屋顶上的弓箭手重新放箭。

杜韵不敢回头看,只感觉箭矢在她周围密集的飞过,吓得她赶紧抱住了脑袋。

院子里的云逸与南宫一剑显然不耐烦了,飞身上了屋顶去解决那些弓箭手。

杜韵跑到杜拾儿跟前的时候才发现他身上的青衣已经变成了深黑色,周身的血腥味能将人熏死,鲜血顺着他的衣角滴滴答答的落下,手里赤青黄铜剑的剑身早已看不清颜色,整个人像个来自地狱的罗刹。

可唯独那双眼睛,炯炯有神的带着欣喜的直直的注视着她,温柔、依赖。

“阿姐,你没事吧”杜拾儿的声音有些沙哑,急切的拉住她的手询问,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伤口上,皱眉,他抬起了手似乎是想替她擦一擦血迹,看见自己满手是血时又急急放下了。

那些小心翼翼的关心与懊恼落在杜韵眼里,叫她忽然有点自责。

原本她以为那天在亭子里她说话伤他,又走的那么果决,小白兔怕是不会再搭理她了,所以此刻听到他关切的语气,忍不住心酸,这孩子在她面前真是没脾气。

“我没事”她将脖子上的血擦掉,只是话音刚落杜拾儿忽然放开了她急速往她身后掠去。

“阿姐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这些喽啰我来对付”。他急道,扬起剑,一个黑衣侍卫轰然倒地。

她那才惊觉抓她的侍卫已经追到跟前,而柳放廉或许是因为看到她二人的举止,对她下了杀令。自知继续留在原地只会拖累了杜拾儿,于是准备听话找个地方躲一阵,正要走,一抬头却愣住了,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周身一片冰凉。

她的云亭哥哥怎么来了。

携剑出现在东阁门口的人面色苍白,脚步仓皇,眉头皱的极紧,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生硬,带着视死如归的执拗。

杜韵心底猛的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几乎将她吞噬。

“云亭哥哥”她有些无力,而后看着他风一般的掠入院内,身后跟着个面容清朗的少年。

是云琅。

杜韵懊恼不已,她怎能将云琅忘了,他终日跟在柳云亭身旁,如果发现他去地牢迟迟不归,一定会找过去。

而他武功高强,地牢中那两名侍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都怪她大意了。

身后的打杀声小了许多,屋顶上几乎不再有箭矢落下,杜韵知道,一且马上要结束了。

东方已经有鱼肚白露出来,衬得眼前被血色渲染的黎明愈发的凄冷。

奋力压下心头的不安杜韵咬住嘴唇挡在了柳云亭身前“云亭哥哥你快走吧,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她已经不安到了极点。

柳云亭自进入院内那刻,看见满地堆积如山的尸体便明白柳家大势已去,心头滋味说不出的复杂,却又似解脱,对上拦在她身前的杜韵,见她眼眶发红的祈求自己,冷硬的面颊慢慢恢复了一丝温度。

他说他是柳家的少主,怎可独自苟且。

即便是死也要同柳家人死在一起。

他那样坚定决绝,让杜韵觉得他像是一朵将散的白云,她好像再怎么努力也抓不住了,她心慌到了极点,不知道说什么,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只能伸手紧紧的抓住他的衣袖,

她身上没有药粉了,她没有办法将他带走了。

杜韵哭的不能自已,一只温柔的手掌覆上了她的脸:

“阿韵莫哭,哭花了脸就不是漂亮小丫头了,也莫自责,自爹爹做下那种事时,今日一切便已经注定”。

柳云亭给杜韵抹泪却发现她的眼泪流的更欢,叹气“待会儿你寻个地方躲起来,莫要往院子里看,我不想在你面前失了颜面”。

他彷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但他不想让杜韵看着他垂死的样子,他怕她接受不了。

杜韵哭的眼前一片模糊,只听得见柳云亭温柔的言语在她耳边回荡,整个人似乎已经无法思考,只能不住的摇头。

她那么聪明怎会不懂柳云亭话里的意思,他在同她道别,可是他怎么能轻易跟她道别,她一咬牙拽住他的胳膊将他往门外拉,固执的紧,可是她拉不动,一时间哭的更加难过。

柳云亭看着她哭的全身都颤抖了起来,如落雨梨花,终是不忍心伸手将人揽进了怀中叹息“你这般,叫我如何放心,倘若…….”他哽咽,未尽之言皆化作云烟般的叹息。

廊檐上自知大势已去的柳放廉看着庭中被柳云亭抱在怀中的杜韵,满眼愤恨。

“死丫头,都是你,都是你,如今你还有脸蛊惑亭儿”。

在他眼中杜韵拉住柳云亭是不想叫他来帮忙,想拖住他。

“老夫只恨没有早除掉你”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杜韵碎尸万段,心里想着伸手边摘下了身边已经死去的黑衣卫身上的弓箭,搭上三箭,朝杜韵的后心射去。

没人知道,他虽不会武功,可独独箭术习的极好,向来箭无虚发。

“阿姐小心…….”

“少爷小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箭矢破风,速度极快,杜拾儿根本来不及救人,而另一边杜韵哭的昏天黑地,根本不知道柳放廉要取她性命,只隐约听到杜拾儿的叫喊声,没等她反应只觉得天地忽然一个旋转,她已经被柳云亭抱着转了一个圈。

什么东西插入皮肉的声音和头顶柳云亭痛苦的闷哼一同响起,杜韵脑海中有东西轰然碎裂,她急忙抬头,抱着她的柳云亭却已经松开了手,身子无力的扑在了她身上。

他垂着头,她那才看清了他背后插着的三支箭,一只入肩骨,一只入后心,一只入腰间,鲜血快速溢出在他素净的白衣上晕染开来又迅速将整个后背的白色吞没。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恩怨了(一) 杜韵脑子登时一片空白,她痴痴呆呆的抱着柳云亭的身子倒了下去,面色煞白,眼神失去了焦距,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已经将她掌心覆盖的鲜血温热,却几乎将她灼伤。

“阿韵……莫怕”柳云亭半阖着眼帘,睫毛因疼痛剧烈的颤抖着,整个人已经被汗湿透,清俊的脸呈灰白色,看见杜韵迷茫呆怔的脸,想伸手安抚她,可手臂却如灌了铅一般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懊恼的皱眉,最终只能虚虚的握住了杜韵的手,余光朝台阶上看了过去。

台阶上,柳放廉瞪着眼睛胸口插着一把剑,死了,眼底挂着两行浑浊的泪,神色大恸。

柳放廉朝杜韵放箭的瞬间杜拾儿手里的剑便朝他扔了出去。

他的身边是已经死透腐烂的公孙烈。

柳云亭收回目光,睫毛轻颤,表情有几分自责,他是个不孝子,没有护住父亲,反而死在了他的箭下,他爹刚才那一瞬间应该很惊慌,很后悔自责。

所以他才觉得自责,可是他的韵儿,保护她已经成为了本能。

适才在院子外他看到了她跟杜拾儿之间的默契,他亦知道杜拾儿就是那个她曾经救过、抚养的孩子,知道他们之间的渊源,自然也看得出杜拾儿对杜韵的喜欢,且那份喜欢不必他浅,他本该嫉妒的,可看着二人执手相望,他反而觉得分外和谐,甚至生出一股心事了却之感。

他放心不下的姑娘有人放在心尖上欢喜,他便再无牵挂。

“阿韵,我如今这般死了,不知能否得你记上一辈子”他全身都痛,虚弱的开口,有些玩笑的语气,却又带着些小孩子般的执拗。

杜韵终于回过了神,不知在想什么,依旧痴痴呆呆的,目光慢慢落在了怀中人身上,眼睛艰难的眨了一下。

柳云亭的话她听到了,一时之间心头五味杂陈,眼眶涨的生疼,她想哭,想说话,想回答他永远是她的云亭哥哥,可她哭不出来,也说不出话,她感觉自己的嗓子好像坏了。

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来,她想起了她娘死的时候,还有得知杜若怀死讯的时候,她便是这副光景。

不等她回答,柳云亭温柔的笑开他说还是算了,她还是将他忘记的好,此生他未得到她的喜欢,但求她后半生过的欢喜。

寻一人终老,欢喜无忧。

那句话他没有说出来,终是觉得满嘴苦涩。

杜韵心乱如麻,她自认医毒无双,却救不了眼前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黎明即将褪去,晨风微凉,她从未如此无助过。

“阿韵……我……有事…….求你”柳云亭见眼前人似乎陷入了莫大的悲哀之中,试着叫醒她。

他快死了,可是死前有一事要求她。

杜韵回过神,看着柳云亭嗫喏的嘴,只觉得连听觉也模糊了起来,她俯下身将耳朵贴到了柳云亭的面上。

“阿韵……还请替…….我爹…..收尸”

柳云亭的声音虚弱的近乎不闻,彷佛下一秒就要飘散,余光再次看向了台阶。

他不孝,只求他爹能入土为安。

杜韵木木的点头。

他那个爹向来慈眉善目,外头人称他为大善人,可他明白他能将生意做到遍布江湖,天下第一,定然有些手段,靠的必然不是善良。

他从不深究,却在他的殷切期望下变成了一个胸怀坦荡,堂堂正正之人,结交名门正派,不行害人之恶事,她说那是他娘的心愿。

他娘是谁,他不知道,也没见过,只知道他爹院子里那些莺莺燕燕都不是他娘。

那是个只存在于他爹记忆中的女人,听闻是个温柔美丽的江湖大族家的女儿,他爹每每提到时总会笑的腼腆又温柔,甚至透着些不甘。

他不敢去想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也从不问他娘人在何处,因为他知道即便问了他爹也不会告诉他。

直到前几日他在他的密室里发现了一副画,画上的女人二十岁左右,蛾眉如黛,唇若朱丹,扬手折花,清丽端庄,眉眼与他极其相似,那刻他几乎肯定那人就是她娘。

只是当他看见画像右下角那行书着女子姓名的小篆时,险些将画扔出去。

林姝华。

恰好他知道的人里便有一个林姝华。

死去多年,江湖上鼎鼎大名江月山庄的庄主夫人,当年华州林家的长女。

一手姝华琴弹的极好,名动江湖。

听闻那把姝华琴是其父差人寻千年香樟所制,极其珍贵,而华州林家当时在江湖上也算的上大族,财力不在柳家之下。

只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林家竟一夜没落,族人四散,而林姝华那时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流落江湖,慢慢杳无音讯。

几载之后却忽然传出江月山庄庄主江北承要娶妻的消息,所娶之人正是消失了许久的林姝华。

他震惊不已,又心慌不已,不知两个林姝华是否为同一个人。

往后那几日他私下里询问过府里侍候时间久的老仆,当年江月山庄庄主大婚,他父亲可有什么异样。

老仆不知他缘何那般问,苦苦思索一番叹息,他说那日他爹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内喝的酩酊大醉,他们从未见他如此饮过酒。

第二日醒来便应下了管家要为他娶妻之事。

他爹一辈子娶了六房妾室,孩子却只有他一个,府中人都知他是他爹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极尽疼宠。

他那时才敢确定画中之人林姝华就是他娘,亦是华州林家的大小姐,江月山庄的夫人,他的挚友江林枫的娘。

他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只觉得荒唐无比。

当年他爹与林姝华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为何生下他之后却转而嫁给了旁人,将他父子二人抛弃他都无力去问个清楚。

同时也明白了他爹究竟为何要设计陷害江月山庄,他所说的那般想一石二鸟除掉江月山庄,此为其一,其二是因为他嫉妒江北承。

江湖传言江北承极其宠爱其夫人,有求必应,二人的孩子诞生后,一家三口更是其乐融融,羡煞旁人。

当年他偶然结交江临枫,引为知己带回柳府自豪的告诉他爹面前少年乃鼎鼎大名的江月山庄少主时,他爹想必已经有了想法。

他也终于明白那时他爹为何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脸色也苍白的紧,那时他以为他是惧怕密语阁,现在想来,他应该是伤心了。

记忆停歇,柳云亭知道自己不行了,他突然很后悔没有向他爹问清楚他与他娘之间发生的一切,那或许是他能拥有的关于他娘的唯一记忆了。

还有,那个将情思藏在心底一辈子的男人或许也想同人诉说抒怀。

终是可惜。

最后一丝黎明褪去的时候柳云亭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闭上了眼睛,握着杜韵的手松开滑落了下去。

院子里的打斗声停息,最后一个黑衣卫被云逸杀了,本该逐渐喧闹迎接清晨的东阁却慢慢覆归宁静。

远处传来鸟鸣,清脆悦耳,听在杜韵耳中却似杜鹃啼血,令人心碎。

她说过要护住他,为他娶江湖上最温柔美丽的女子,她最终还是食言了。

怀中人尸体已逐渐冰凉,杜韵张了张嘴终是伏在柳云亭身上低地的哭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恩怨了(二) 夏日迟迟,雷雨下的正欢,蜿转长廊上站着一个穿天青色袍子的少年,身姿笔挺如竹,清俊的面上挂着一丝愁云,眉头轻轻蹙着,目不转睛的望着廊檐对面的房间。

好大一会儿后他轻叹“管家,阿姐今日可用了午饭”。

身旁老管家朝对面紧闭的房门看一眼摇头“早饭还是差丫头送进去的,只用了一点米粥,午饭便不再用”。

少年闻言眉头皱的更紧“去准备些饭食送来,我先去看看”说罢接过管家手里的油纸伞穿过庭院往房间走去。

庭下垂柳柳色青绿,枝条风雨中摇摆,虽显戚戚,却姿态顽强。

行至房间前少年闭伞窍门,半晌无人应答,他推门而入,一进门便又蹙眉。

房间内酒气冲天。

她穿过屏风往里走,里间床榻上却空无一人,只床边滚着几个空空酒瓶。他转身往旁边书架旁走了几步,在某处轻轻一按,嘎达一声,床后出现了一个密室,他折身进入。

密室深处燃着青灯,排排高大书架后隐约露出一抹白色衣角,少年疾步寻过去,往里,酒气越发浓烈。

书架后喝的酩酊大醉的女子正酣睡,苍白清丽的面颊上染着两团酒韵,眼角挂着几滴泪珠,空酒瓶安静落在手边。

虽是夏季,可密室里温度并不高,喝酒后如此随意的睡觉免不了要着凉,少年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衫给地上躺着的人盖上,面含疼惜“阿姐,醒醒”。

没有反应。

少年只好将人抱出了密室安置在了床上随即命侍候的丫头速去熬醒酒汤。

“阿姐,你这又是何必”少年叹息,在水盆里浸了毛巾替床上人擦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汗。

床上人显然是做梦了,呼吸逐渐急促了起来,整个人显得惶恐难安。

“去东阁请顾先生来”少年忽然朝另一个小丫头道,小丫头急忙跑了出去,他坐在床边看着床上人,满面无奈。

一个月前,她从外面回来进门便扬声差丫鬟给她摆饭,他心道果然是他贪吃的阿姐,出去了三个月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找他这个弟弟而是吃饭,他气结之余又感到心疼,心道她在外面怕是受了苦了。

他佯装生气去找她,可一进院子却发现她孤零零的站在院内大柳树下发呆,面色有些苍白,背着一个黑色包袱,清瘦的身影显得落寞无比,他从未见过她露出那般悲伤的神色,她从来都是笑容明媚的。

心头一紧他急忙叫了她一声,只见她迅速敛起悲伤神情转头对他换上温柔的笑脸朝他招手,她虽笑着,可眼里却没了从前的光亮与神采,他急忙走过去刚想询问发生了何事,丫鬟端着饭菜来了。

他便压下心底的担心先陪她用饭,吃饭的时候她显得与平常无异,询问了一番她走后杜府的情况,然后笑着调侃他如今越发有担当了,看来当管家公真的很适合他,然后低头扒饭。

看着她不动声色的在他面前故作轻松,他越发担忧,于是等她吃完了饭,他小心翼翼的问她在宁安发生了何事,她可还好。

柳家一夜灭门早已传遍江湖,他自然也听闻了些消息,只是个中曲折却不甚明了。

他话音刚落,她却陡然变了脸色,不回答也不看他,像是陷入了回忆里独自发呆,好一会儿后,见她面色已经苍白如纸他急忙开口试图唤醒她。

谁知他的阿姐却忽然喷出一大口血,昏死了过去。

他吓坏了,手忙脚乱的将她抱住差人速去医门请长老过来,然后他便看见一个人从门外进来,叹息过后替她把脉然后将一颗黑色药丸放入了她口中。

她苍白的面色渐渐有所改善。

那人不是医门长老,而是顾怀安,他的半个师父,他阿姐的亲生父亲。

其实他们的关系他早就知道了,不小心听到的,他一点也不吃惊,因为公孙烈没有半点做父亲的模样,也对她不好。

所以其实他为她感到开心,能有那般温柔的父亲,也只有那样的人才配得上他们的娘亲。

至于公孙烈,他大概已经猜到他多半已经死了。

但他一点都不伤心,只是心绪有些复杂,那人与他虽无养育之恩,可到底有血缘之系。

不过都不打紧,他有他阿姐就行。

顾怀安说,她此番吐血其实是好事,是将胸口积郁许久的情绪发泄了出来。

他说柳家灭了,柳云亭死了,死在她怀中,她亲手将人葬了,然后打马回来淮阳,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也不哭,他实在怕她会憋出病来,幸亏她如今发泄出来,他喂她吃了凝神丹,她睡一觉便会醒。

顾怀安的话让他很吃惊,不知她竟同柳云亭有如此深厚的感情,那人在他记忆中是个对他阿姐很好的温柔之人。

倒是可惜了,他没有再问关于柳家的事却问了杜拾儿。

同是少年人,杜拾儿对她阿姐的心思怎么瞒得住他,兴许他也没想遮掩过,提起他阿姐时那般热切的眼神,叫他看了生气又担心。

生气他竟敢肖想他阿姐,担心她阿姐不曾拒绝,毕竟提起杜拾儿她眼里也藏匿着温柔的光。

同是弟弟,可他看得出她看杜拾儿与他时的眼神不同,他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大概是她春寒料峭时从岭南回来与他见面时。

顾怀安淡淡摇头似是不愿提起杜拾儿,只说了句应该离开了吧。

离开了,不知去了何处,又或许还在宁安,又或许……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却微微蹙眉。

他知道,顾怀安也算的杜拾儿的师父,原本授他武艺初衷为强身健体,锄强扶弱,独独不是报仇,灭人满门,可是他也懂杜拾儿的苦衷,所以怕是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不再问,差人给顾怀安收拾住的房间,然后去收拾他阿姐带回来的包袱,她似乎对那个包袱很是在乎,吃饭时紧紧放在身侧,昏迷倒下去时手里也下意识去抓。

他好奇的将包袱打开却吓了一条。

里面整齐的叠放着一件血染的白衣衫,血迹已干,却触目惊心,除过衣衫外还有一面令牌,上面写着玄云二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情何归 他立即便明白那些东西的归属,再次轻叹,原来柳云亭真的对她很重要。

重要到她将他的亡衣千里迢迢的背了回来。

他忽然觉得不懂她阿姐,分明对柳云亭没有男女之情,却伤心如斯,后来却明白了,她对柳云亭大概就像他对她。

她幼时出走江湖,遇到最温柔待她的大概只有他了,青梅竹马的情谊,她是真的拿他当亲兄长。

记得他阿姐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除过他们的娘之外,对她最好的大概也只有柳云亭了。

所以她才会那么伤心。

他其实是有些嫉妒的,对她最好的人难道不是他吗,可是当他知道柳云亭是怎么死的时候便释怀了,因为他担得起。

不过再往后,他再看见那件白衣,已经有了将其扔到或者毁掉的冲动。

因为原本他以为她阿姐醒来之后便会恢复到之前的样子,可是他想错了,她开始吃的很少,不是坐在园里的大柳树下发呆一整日就是饮酒度日。

喝醉了就拿出那件白衣默默流泪,嘴里念叨着是她错了,是她错了。

他心疼不已,好几次想趁她睡着后将那身衣服毁掉,想质问她带亡衣回来是来折磨她自己的吗,可到底怕她醒来后发脾气。

她整日喝的大罪,身体快速的消瘦了下去,整个人脆弱的好像风一刮就会散去,他没有办法,顾怀安也没办法。

因为她执拗且倔强,除非自己想通,否则无人能劝阻得了她。

再后来他也终于知道顾怀安提起杜拾儿的去处时那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他估计是想说或许杜拾儿会来淮阳。

他确实来了,在他阿姐回来后的半个月,风尘仆仆的出现在了杜府门前,白着脸执拗的说他要见杜韵。

几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比之前稳重了不少,提着剑冷目出现在杜府门口时将看门的小厮都吓了一跳,以为有人来寻仇。

可那小厮后来说,少年开口说要见杜韵时,表情却卑微的像一只被丢弃的动物。

那日他的阿姐又醉酒了,他想若是府门外的少年能叫他阿姐开心一些,忘记那些伤心事也好,他便告诉她拾儿来找她了,可要见见。

柳树下的人正在醉中,但还是听见了他的话,紧闭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乱了一瞬,许久之后,她轻轻摇头。

她叫他告诉杜拾儿说她并不在府中,他也不知道她在何处,叫他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然后摇摇晃晃的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只能听话,按照她的说辞去打发门外少年,可那人根本不信,他红着眼再也顾不得规矩越过他飞身掠入了府内,侍卫惊怒要追,被他拦下。

且随他去吧,因为他知道他阿姐若不想见,他就见不到。

果然,半个时辰后他失魂落魄的出来离开了,眼睛红的像兔子。

见他如此他本想出言安慰几句,对上他期待的目光时最终作罢,于是看着他颓丧离去。

可他到底低估了他的执着与耐力,往后数十天他竟每日都到府里来找他阿姐。

某一日傍晚忽然变了天,电闪雷鸣,暴雨如注,若是常人肯定奔走避雨,可杜拾儿却立在他阿姐的院子中央一动不动,生生挨了一个时辰的暴雨。

他知道他在用苦肉计,因为他自小怕雷雨,可她阿姐竟然没有出来,就在他于心不忍想劝说他离开时他忽然晕了过去。

然后她阿姐的房门同一时间打开了,她从里面面色焦急的奔了出来,命令院里的小厮将他送到厢房去。

他松了口气,心想他阿姐一定能回到从前的。

厢房里,她凝眉为床上人退烧,表情不再是醉酒时的迷茫,听见少年昏迷里急切的喊着她名字的时候她浅浅叹息,伸手覆上少年的脸。

他知道她暂时还做不了决定。

她俯身在少年耳边开口说话,表情迟疑彷徨且无奈,她说了什么他不知道,只是杜拾儿醒来后却提着剑走了。

不再追着府内人问她在何处,自此也没有再来过府中,他知道,他应该是离开了。

杜拾儿离开后她醉酒的次数少了,但依旧用饭很少,他觉得那是个好现象。

可是今日,她又喝的大醉,孤零零躺在密室里,他心疼,也不想再忍了。

她还要如此颓丧到何时,他差人去请顾怀安,希望他能帮他叫她醒来。

斯人已逝,生者当往前看。

顾怀安来了,煮醒酒汤的丫鬟也回来了,一碗醒酒汤灌下去,不一会儿她醒了,睁开眼懵懵懂懂的看着他二人问他们在她房间里做什么。

韫棣被杜韵盯着,满肚子责问的话却忽然卡壳般,他轻咳道午饭送来了,他来陪她吃饭。

本是个托口,他知道她吃不了多少的,可谁知她却笑着答应,捶了捶脑袋下床往桌边走去。

桌上午饭已摆好,她也不管他二人,坐下就吃,没多久,两碗米饭已经下肚。

韫棣和顾怀安相视呆住。

顾怀安忙上前替她把脉,韫棣赶忙给她夹菜盛饭。

“脉象正常”。

“食量也回来了”。

两人再次相视,面露喜色。

“你们不是来陪我吃饭的吗”杜韵无奈,眼底渐渐恢复了暖意。

两人急忙坐下。

“阿姐你……”韫棣欲言又止,他觉得自己像惊弓之鸟。

直到杜韵抬眼看他,笑道她很好,已经没事了。

平淡如水的语气,险些叫他哭出来。

她说没事了,就是真的没事了。

他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转变,却不敢问,只道她想通了就好。

往后的几日,杜韵都没有再喝过酒,日日出府去溜达。

韫棣不放心派人偷偷跟着,得知她是真的在街上闲逛散心便也放心了,侍卫说她第一日去了茶楼听了一整日的书,第二日去了铁匠铺差人给她锻一把剑,第三日去了城外十里柳在那里待了一整天,回来时手里拿着把柳笛。

韫棣听了侍卫的汇报开始迷惑,他阿姐找人锻剑,不会是要出去闯荡江湖吧。

有剑有笛,保准是,他开始惆怅。

所以杜韵出去的第四日,他便称自己病了,身体不适要卸下杜家家主一职还给杜韵,不过是想寻个由头绑住她。

外头江湖险恶,她沾染了一次已经弄得满身是伤,在府里安心待着才是最好。

只是不等他说要卸下家主一职,杜韵就笑意盈盈的告诉他恐怕他还得再辛苦一段时间了。

因为她要闭关了。

他哭笑不得,却又松了口气,他问她闭关作何,她说炼药。

她说自己身为杜寒月的女儿,杜家家主,总该有拿得出手能留名江湖的东西,拾人牙慧总比不过自己创造。

韫棣被她的宏图大志说服,只得同意她闭关,自己继续替她管理杜府。

七月初,杜韵正式闭关,她将自己院子里的闲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了一个做饭的小丫头,下命若无事不得来饶她,有事请飞鸽传书,然后正式开始了闭关。

韫棣与顾怀安望着自己墙头停着的鸽子,扶额。

二人原以为杜韵不过是说笑罢了,可她当真自此之后都未出过院子,有需要的药材与书本了便飞鸽传书于他二人差人给她送进去。

秋去冬来,冬去春又至,如此一晃,三年便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悠然岁月 三年,杜韵出关。

春日融融的季节,淮阳满城花开,她带着新研制出的“逍遥丹”走出了院子。

逍遥丹,据说能让人忘记一切伤心的,不愿意记起的记忆。

人生在世,总有人被执念折磨,且谁都不敢确定自己会开怀一辈子,所以杜家制出逍遥丹的消息一传入江湖便掀起了轩然大波。

各路豪杰带着半信半疑的惊奇纷纷赶往淮阳,不管真假,都想为自己求上一颗丹药。

甚至非是江湖里的人听闻有此奇药,也带着重金前往淮阳。

杜家一时之间变得炙手可热,杜韵的大名更是迅速传遍江湖,风头无两。

人们道杜韵不愧是毒医娘子之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深深庭院青青垂柳下,竹椅上悠闲的躺着个着湖水蓝衣衫的女子,一手捧着本话本子看到精彩处笑得眉眼具弯,另一只手拿着根糖葫芦时不时往嘴里送上一口,好不惬意。穿过树隙落在她白皙红润面颊上的阳光斑驳摇曳,更衬得她清丽无双,连整个春日都显得愈发明媚了起来。

韫棣进入院子子看到就是那副光景,杜韵笑得花枝乱颤,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他温柔一笑走过去“阿姐,你倒是独自惬意,却不知杜家都要乱套了”。

少年语气嗔怪,女子听罢“啪”的一声合上书站起身“怎么,若怀你莫不是嫌弃姐姐整日在府中好吃懒做,想将姐姐赶出府去”她垂头丧气。

少年嘴角微弯,却又故意板起脸“阿姐既然自知好吃懒做,不若我安排个差事给阿姐做如何,正好近日府内老管家年事已高来同我说想辞工回乡,阿姐不若将老管家的差事接过去,也省得我花银钱再请一个管家来”。

“什么,管家,我做不来,做不来”杜韵大惊失色,杏眼瞪得极圆,慌忙摆手,随即又哭丧起脸“若怀,你这是逼着姐姐离开,你这个不孝弟”。

听见离开两个字,韫棣表情一滞。

呵呵,他这个鬼机灵阿姐,看来藏着离开的心思呢。

不孝弟?哼,她才是个不肖姐,二话不说闭关三年,三年,虽然只隔了两个院子,可他想见她一面还得偷偷摸摸的爬墙,又不能被发现,躲躲藏藏的简直像个蟊贼。

好几次被府内丫鬟看到,捂着嘴笑。

他丢尽了脸,却又忍不住想看看她好不好,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的丢脸。

她倒好,一出关不是斗鸡走马就是胡吃海喝,日子过的惬意,一点都不关心他这个为杜府呕心沥血年纪轻轻头发都掉了一把的弟弟。

简直可气。

如今竟想着一走了之。

休想。

“怎么会,杜府本就是阿姐的,我如今也不过是寄人篱下,若阿姐愿意,阿姐可以在这里住到老,我也愿意陪在阿姐身边一辈子”韫棣笑得极其温柔。

“弟弟有这番孝心,姐姐心领了,可姐姐终究是要嫁人的”。

说到嫁人,杜韵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半掩秀面,垂眸娇羞。

他这个阿姐,自出关后,性子比之前更家跳脱了。

韫棣手抵嘴边轻咳“阿姐,帕子拿反了”。

帕子上秀了一只不知是鸳鸯还是鸭子的东西,瞧着怪异无比。

“哦,不好意思”杜韵咧嘴一笑,急忙将帕子换了一边。

韫棣笑得越发温柔,眼中却划过一抹促狭“阿姐,提到嫁人,你如今也二十有一,整个淮阳城里怕是都找不到你这般年纪还未嫁人的姑娘,不如……”他顿了顿说不如趁着这次武林英雄前来杜府求药的契机为她摆擂比武招亲,寻一门好亲事。

哼,敢变着法的说她是老姑娘,不过她已经二十一了吗,杜韵忽然感到了一丝惆怅。不过江湖儿女,谁在乎那些。

她笑嘻嘻将手里的帕子往韫棣身上一扔“好弟弟,帕子收好了,可别辜负了人家姑娘的一番心意”。

“你什么意思”韫棣疑惑,见她笑的狐狸一般,总觉得她不怀好意。

果然,他听到她说那方帕子是某日她上街溜达时一个姑娘羞红了脸塞到她怀中的,让她转交给他。

一听是别的姑娘的帕子韫棣立马扬手准备仍达帕子。

“她说她是西城方员外家的大小姐,名唤烟柳”杜韵忙道。

韫棣的手猛地顿住。

有情况!

自认长姐如母的杜韵立马来的精神,她紧紧盯着韫棣,惊奇的发现他思索了一阵后白皙的面颊上竟挂上了一抹暗红。

她听见他小声咕哝了一句“绣的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鸳鸯啊,傻小子”

韫棣脸色忽然变得更红“什么鸳鸯,分明是鸭子,还是丑鸭子”。

呦,她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无所适从,分明害羞了,还嘴硬,

“好弟弟,快同姐姐说说,你何时勾搭……咳……勾引了人家方小姐”。

“阿姐你胡说什么,什么勾引”韫棣炸毛,整张脸却红透了。

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杜韵笑而不语。

韫棣急忙解释不过是有一日他上街正好遇见那位方姑娘被人欺负,顺手搭救了一下而已。

杜韵显然不信。

若只是顺手搭救,他何故露出那般情窦初开的表情。

那方烟柳姑娘,十六岁模样,小丫头一个,虽名唤烟柳,却不似烟柳那般羸弱纤细,圆圆白净的包子脸上一双清透玲珑的眸子,笑起来娃娃一般讨喜,那日慌慌张张跑过来递帕子,局促的险些将她撞倒。

尤其是背上还背了把戳出她头顶高的长剑,活脱脱像是从戏班里出来的,一看就是假把式。

跑走的时候还将怀里的肉包子,糖炒栗子一股脑塞给了她,说是孝敬她。

她简直要笑死了,从来没见过那么可爱的姑娘。

“哼,既然只是一面之缘,这姑娘竟敢如此大胆的递帕子,还绣这般丑的鸭子,将我杜家当什么了,帕子拿来,我明日就叫人给她送回去,再教训她一顿”杜韵佯装发怒,伸手去夺韫棣手里的帕子。

他却先她一步将帕子塞进了怀中淡道“阿姐,还是算了吧,就是个不知羞的小丫头”。

韫棣不知想到了什么,连耳后都染上了红晕,整个玉面如天边未散尽的朝霞。

“哦……她如何不知羞了,快跟阿姐说说”杜韵故意拉长音调。

鬼知道他有多好奇。

可是韫棣死活都不开口。

杜韵说那她明日去方家串个门子。

韫棣立马投降。

他说那方烟柳就是个混子,本是员外府大小姐,不学诗文,不行女工,整日在府中舞刀弄枪,王员外请去的教书师父打跑了一个又一个,如此若她的武艺有长进也好,偏偏她武艺也学的一台糊涂。

然后不知从那里搞了一把长剑整日背在身上学人家除暴安良,上街找人打架。

他遇见她那日,她便正被一伙人追着满街逃窜。

然后逃上了他的马车。

那伙人见马车是杜府的便离开了。

然后他与那方烟柳开始在马车上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那人忽然面色一红疯子一般窜下了马车,身后的长剑直直戳到他鼻子上。

两行鼻血飙下,他的鼻子险些给那长剑杵断。

他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急忙捂住鼻子止血恨不得将人抓回来暴打一顿。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茶楼里 可他到底是个君子,并未与其计较。

只是那方姑娘自此往后的每一日竟然都准时出现在他马车经过的街角,然后正被人追杀,然后逃窜上他的马车。

不待他反应,又逃窜下去,简直比兔子跑的还快。

他气急了,不明白为何每次她都能轻而易举的进入他的马车,而他为何每次都捉不住她。

终于在之后的一天,当她再次窜进他的马车时他先一步将人捉住,为防其逃跑,他将人压在了车璧上,质问她到底是何目的。

然后那混子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信誓旦旦的说她想以身相许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再然后竟趁他发愣的时候在他脸上吧嗒亲了一口,还说什么她盖了章他就是她的人了,说完推开他风一般窜出了马车。

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摸着脸上带着口水的粘腻,被亲过的地方连同心底忽然烧的滚烫。

可那也抵挡不住他想追杀她二里地的冲动。

他竟被一个丑丫头轻薄了。

可是他的背太疼了,那厮不知用了多大劲推他,他的背狠狠撞在车壁上,简直要裂开了。

一个姑娘,到底是有多大劲儿。

再后来几日她好像知道自己闯祸了,消失了一阵子,没再出现在他的马车上。

只是刚刚消停了一阵子,竟又出幺蛾子给她阿姐递帕子。

满面娇羞?不知能,她怕是都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

给他送帕子肯定心里憋着坏呢。

韫棣气呼呼的说完,杜韵愣了一下而后一边拍手称奇,一边笑得身子都站不稳了。

那笑声,柳树上早起捉虫的鸟儿都惊飞了一排。

那个什么方烟柳简直太可爱了,太合她的胃口了。

“敢轻薄我家弟弟,阿姐我一定给你报仇”她笑过后拍了拍韫棣的肩膀,眼里闪过一抹狡黠。

口是心非的若怀啊,若你真的那么讨厌那丑姑娘,为何会收了人家的帕子。

“阿姐你…….悠着点,方员外也算得上是淮阳的名门大户”半晌,韫棣嗫喏。

杜韵笑着让他放心,说她自己一定悠着点来,不伤了两家和气。

第二日她就一封拜帖将那个韫棣口的混子从方府请到了杜府。

兴许知道是来做客,方烟柳倒是没有背着她那把长剑,身上也穿着件端庄的粉色衣衫,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

只是当听见杜韵说要在杜府里给她找个师父教她武功时立即一蹦三尺高,开心的问那她以后是不是可以常来杜府。

杜韵笑说自然,她想长住都可以,然后就被方烟柳抱着在脸上啃了几口。

然后就看见闻讯赶来的韫棣黑着脸说方烟柳怎么随便一个人都亲,怎么不毒死她。

杜韵一口气险些背过去,她是随便的人吗,且什么叫不毒死她。

她杜韵有毒吗?

韫棣这孩子何时变得如此毒舌。

不过方烟柳似乎并不因此生气,反而看见韫棣出现在门口,眼睛一亮立即朝他奔了过去,像一只蓄势的小牛犊。

韫棣脸上的冷漠瞬间土崩瓦解,慌忙转身逃走。

杜韵扶着门框笑得险些背过气去。

“傻弟弟,这可是杜府,你怕什么呀”。

看着少年少女消失在门口的身影,杜韵心里腾起了大片暖意,空气里的花香似乎都更浓郁了。

“最是人间好时候”她抬头望向明净天空。

最是人间好时候,她也该离开了。

进屋换了身男装之后她出了府去了她之前常去的茶馆。

那里的说书先生讲的一嘴好故事。

闭关三年,她也该清楚清楚江湖上都发生了什么大事。

然后挑个有趣的地方去潇洒潇洒。

茶馆里人很多,她随意寻了出僻静处坐下要了壶碧螺春自斟自饮起来。

说书先生呷了一口茶水润嗓后缓缓摇开了折扇。

他说了三件事,一件便是逍遥丹的事,言逍遥丹若真有那般神奇的功效,她杜家此次怕是会狠狠赚上一笔。

杜韵老神在在的默默点头称是。

没错啊,她得给他家若怀多攒点家业,毕竟他还得娶老婆呢。

第二件,岭南江家家主于一个月前大婚,所娶之人乃一普通女子,并非江湖中人。

杜韵惊叹江北承都那么老了,还娶填房,他儿子能同意吗。

众人哄笑嘲讽她莫不是深山里才钻出来的。

他们说早在一年前,江月山庄庄主之位已经被江北承传给了儿子江临枫。

杜韵呆住,一口茶水顿时梗在了喉口。

不过瞬间她便回过神,将茶水慢慢咽下去她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那挺好的”。

确实挺好的。

看来她的“离心”并未出差错,不然她还担心江临枫若是缓过劲儿来记起一切提剑追杀她。

“好什么好呀,事情怪就怪在,江湖上早就传言江临枫心悦杜家家主杜韵,如今却突然娶了另一个姑娘为妻,简直令人唏嘘”。

真是有点唏嘘呢,杜韵闷头喝茶。

“可是我怎么听说是杜韵爱上了别人,抛弃了江临枫,那人在岭南等了三年,终是不见杜韵去寻他,才死心另娶”。

“没成想这杜家主竟是个负心女”

人们三言两语将她说成了一个抛弃旧爱另寻新欢的负心女,她在角落里堪堪将一口茶喷了出来。

“哎,真是苦了江家主了,当年误以为杜家主死了,亲自来淮阳吊唁,听闻本是来求亲的,带着自己亲手锻的揽雪剑”。有人轻叹,提起当年时不胜唏嘘。

门外的风穿堂吹进来,慢慢的拂过杜韵额前的青丝,她忽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茶。

茶水滚烫,她咳的停不下来。

可是满室嘈杂谁又知她怎么了。

风停了,咳嗽也止了,她抬手轻捏眉心,连同眼底的情绪一并隐藏下去。

“先生还是快说第三件事吧”她淡淡催促。

众人也不再讨论江家的事,随即附和。

她细长的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边沿,安静等待。

说书先生说两个月后临川藏剑山庄庄主要在临川举行品剑大会,诚邀天下豪杰前往。

“你终于还是做到了”摩挲茶杯的手停了下来,杜韵起身丢下一锭银子在小桌上出了茶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打马行 七月初,杜韵在杜府门口摆了桌子搬了小板凳兜售逍遥丹。

一人一颗,多了没有,一颗一千两银子,先到先得。

倒不是她不愿意多卖,而是逍遥丹吃一颗有用,第二颗就跟小孩吃糖水丹没什么区别了。

不过虽如此,她将小桌子摆好没过多久她炮制出的第一批丹药就被不远千里各路来的豪杰们一抢而光。

一百颗丹药她赚了十万两银子。

钵盆满体,银票数到手软,她做梦都在傻笑。

是以醒来后立即将配方交给门下专门制作丹药的堂主加紧炮制。

不过,就在她洋洋得意做着发财大梦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令她哭笑不得的事。

她在府门前兜售丹药之后的几天内竟有数十江湖豪杰上门求亲,说是那日在府门口一见,惊为天人,遂念念不忘,但求能结连理。

端坐镜前的杜韵懒洋洋的抬了抬眼皮问身边小丫鬟,她可长得惊为天人。

小丫头望着眼前人,身形修长,一身素纱衣包裹着玲珑的身子,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一头乌发高高扎在头顶,显得英气无比,未施粉黛的脸上一双杏眼微闭透出猫儿般的慵懒随意,唇形优美色如朱丹,下巴比之前圆润了几分却更显精致。

随即笑弯了眉眼,点头称是,说她是自己见过最漂亮的女子。

那些男子真是有眼光,若能娶到她定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最受不得恭维的杜韵随即懒洋洋的对着镜子独自做了个恶劣的表情。

哼哼,想娶她?就不怕她不开心了动手毒死他们?

简直大胆包天。

她正胡思乱想,小丫鬟兴奋笑道听说顾怀安和韫棣正合计着给她办个比武招亲赛,寻一门好亲事,说她也老大不小了。

她听完痛心疾首。

“他二人竟如此迫不及待的将我打发出去,既如此,我走就是了”她做作的假装抹泪。

心里却盘算着不知马圈里哪匹马的脚程最快。

索性方烟柳的师父已经找好了,就是她那个亲亲爹爹。

他是最适合的人选,身份不至于被方烟柳看轻,又能文能武,刚好教习方烟柳武艺的时候连同书文一同教习了。

毕竟,弟媳妇要从小培养。

她已经同她爹说好了,方烟柳若不听话就不让她去找若怀,那姑娘她看得出来对她家若怀喜欢的紧,只要是为了他,她干什么都很有劲儿,区区书文,定然难不倒她。

有方烟柳陪着,韫棣也能不那么单。

那就是她的打算。

安顿好一切后,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趁着府内人都安睡,杜韵背了个包袱,胸口塞了厚厚一踏银票,从马圈里牵了匹快马偷偷溜出了杜府。

马蹄声远去,踏碎一地月光。

江湖悠远,她知道,或许有人还在等着她。

三年了,不知少年过的可好。

柳府灭门那夜她抱着柳云亭的尸体哭的昏死了过去,醒来已是第二日中午,床边趴着个正安睡的少年。

他脸上,身上皆是血污。

独独那双手没有半点血迹,像是刻意洗过的,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掌心传递着灼热的温暖。

她立即明白肯定是他担心她,所以污衣都来不及换的守在床边,他以前最爱干净,也不知是如何忍受下来的。

她动了动嘴想开口叫醒他,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半点声音来,嗓子疼的厉害。

她哭的太久了,所以嗓子坏掉了,可是她为什么会哭呢,她麻木的思考。

眼泪瞬间大颗的滚落了下来。

原来,他的云亭哥哥已经死了。

他的尸体还在柳府,她陡然惊醒,望着窗外不知是何时辰的天色,急忙起身。

她太着急了,起身时竟止不住咳嗽了起来,声音惊醒了床边熟睡的少年。

他迅速爬起来看着她惊喜不已。

她看得出他在刻意的艰难的忽略掉她眼里的木然与眼泪。

他无所适从的问她可还好。

看着少年明快活力的脸旁,她忽然难过不已,她知道自己没办法怪他,他只不过报了家仇而已。

她只能怪她自己,怪她无用没有保护好她的云亭哥哥,怪她是个扫把星,害死了她的云亭哥哥。

想起柳云亭死时还在安慰她不要自责害怕,那般温柔淡然的语气,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她朝少年摇头,将脸埋进锦缎被面里。

然后她听见少年跑出了门,脚步有些慌乱,他哑着嗓子说他去请大夫。

他知道她不好,很不好,也知道即使她自己就是大夫,恐怕也治不好她自己。

少年走后,她下床穿好鞋离开。

初夏的日光很暖,她沿着宁安的长街顺着记忆里的路往柳府走。

街上的人叽叽喳喳的说着话,他们说打更的清晨路过柳府门外时见门虚掩着,觉得好奇便走了进去。

可偌大的柳府却空无一人,他迷了路,走到了西阁,然后撞到了西阁里正逃出来的丫鬟。

丫鬟看见他以为是府内的仆从,立即好心提醒叫他赶紧逃命,说东阁打起来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那丫鬟兴许是吓坏了,话说得不太明白,更夫并未听明白且那小丫鬟说完便逃走了,更夫好奇便寻去了东阁。

还未走到东阁门口就已经被满地的尸体吓破了胆。

他大着胆子进入东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满地尸体堆积如山,血染的地面都都看不出本来的模样,然后他看见了柳放廉和柳云亭的尸体,顿时惊叫着跑出了柳府。

天下第一富商柳家惨遭灭门的消息就那样传遍了宁安,传入了江湖。

街上人绘声绘色的同旁人讲着,生怕别人错过了热闹。

独她一个人面色苍白周身似在隆冬寒冰之中,她强忍者将那些人都杀了的冲动麻木的走到了柳府门口。

然后她遇到了小月。

见她脚步虚浮小月急忙跑过去将她扶住。

她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给她,上面写着她给她下的毒的解药配方,让她自己去找人配药解毒。

小月将配方收进怀中人却没有离开。

她问她可还有事,小月面色一凄,说她是来替柳云亭收尸的。

她说“少主是个好人,曾给过我不少帮助”然后自责都是她没有及时回去地牢才让云琅找了过去。

她望着小月,心里欣慰。

总归是有人念及着她云亭哥哥的好,这便够了。

最后,她与小月一同将柳放廉与她的云亭哥哥葬了。

葬在了府内金碧池边的大柳树下。

幼年时她二人曾在金碧池边嬉戏垂钓,累了就在大柳树下的绿茵上休息,他的云亭哥哥说金碧池是整个府中最漂亮的地方。

因为夕阳下的湖水闪闪发亮像极了她的眼睛。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神情专注温柔,以至于往后每当她看到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湖水都会情不自禁的想起他。

金碧湖边埋君骨,落日黄昏尽相思。

柳家虽然灭了,可家业还在,她带着玄云令找到了地位仅次于柳放廉的大掌柜,命他将柳府剩下的尸体清理干净然后闭门封府,任何人不得再进入打扰亡灵。

若他做不到她就杀了他,掌柜的立刻战战兢兢的答应。

暮色四合,小月离开了。

她独自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行走,灯火阑珊,她却觉得自己整个人空洞的厉害,几乎支撑不住。

然后她撞见了出来寻她的顾怀安,终是闭眼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三日后。

顾怀安告诉她莫南浔在宁安城里疯了一般的找了她三天。

她听见莫南浔三个字,心头又是一阵酸涩,苦水几乎漫出胸膛。

她轻轻摇头,那日傍晚就打马与她爹离开了宁安。

月光皎洁如水,一匹白马悠然的走在一处郊外官道上,马上女子指尖绕转着一根柳笛,动作娴熟恣意。

半晌之后她将柳笛往腰间一别轻拍马背“马儿,我带你去有山有水的江南之地转转可好”。

白马打了个鼻鼾似做应答,女子一笑,扬鞭启程。

一个月后,一人一马走完了所有的陆路,抵达了一处水陆码头。

那江南之地三面环水名唤临川。

她们需乘船而去。

只是杜韵没有想到,她不过随随便便上了一艘船,竟会碰见那个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错流年 桃花渡口杜韵乘船南下前往临川,渡口停了大船数艘,她随便上了一艘。

只是没想到会在船上遇到江临枫。

那夜的月光很亮,大船穿行在碧水之上,伴着夜里习习的凉风。

她在自己的房间中待的闷了,又见外头月光正好便出去透气,夜半时分的甲板上空荡荡的,是以她一去就看到了那个独立船头负手沉思的背影。

一身墨黑身姿挺拔,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清辉,在夜里显得清冷又孤傲。

船头人不知在想什么,并未发觉她。

可她几乎一眼就将人认了出来。

她有几秒中的呆愣,不知道要做什么,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种下“离心”时她已经做好了往后再也不相见的打算,可她当时离开的仓促,并未同他好好道别,如今三年后忽然相逢。

她心里是有欢喜的。

她想上前打招呼,问问他身体可好,是否也要去临川参加品剑大会。

还有,娇妻可美丽温柔。

可是她到底已经没有了询问的理由,因为他如今已经不认识她了。

她若上前,以他的性子或许会误会她别有居心。

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心想待第二日了看看会不会碰到间青沐风,若碰到了,再问也不迟。

于是她转身准备离去,只是倒霉如她一不小心碰到了栏杆处的风铃当。

铃铛发出了与夜风不相称的清脆声音,船头的人转过了身子。

他问谁在那里。

察觉到了一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背上,淡淡的,却如芒在背,无可奈何之下她缓缓转过了身子。

那人正在打量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她一惊未及多看急忙垂下眼帘尽量笑得疏离,她说自己原本想上船头赏月,未曾想有人在,不欲打扰,遂准备离去,说完低头假做娇羞。

心里却在想,江临枫好像瘦了一点,那双眼睛也比从前更加沉寂了。

也不知他这三年经历了什么。

她低着头胡思乱想的时候并未发现江临枫朝她走了过去,直到目光里多了一双黑靴。

“撒谎,你适才就在此处”平淡的语气。

意思是她在这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那么久,他是知道的。

江临枫只是觉得好奇,眼前这个姑娘盯着他看了半晌为何叹息着离去,又为何被他叫住的时候会露出惊慌的表情。

难不成她认识他?可他并不记得见过她。

头顶月光越发明亮,清辉寂寂,杜韵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她抬头“公子见笑了,小女子适才无意偷看,只是见公子天人之姿俊美不凡,不由得做出失态之举,还望见谅”她表情愈发娇羞。

江临枫的表情愈发玩味。

眼前人分明又在说谎,连娇羞都是假做,女子娇羞时会面若红霞,可她分明眼底清明。

只是,这场景为何会叫他觉得熟悉,似乎很久以前也用天人之姿俊美不凡夸过他,也是这般心口不一的假意奉承。

心底闪过一丝茫然,他下意识问既如此她为何不多看一会儿。

既然觉得他俊美不凡,为何不多看一会儿反而叹声离去。

话一出口,二人都愣住了。

杜韵杏眼圆睁,里面是不敢置信,亦是小心翼翼的探究。

她甚至想拉过眼前人的手看一看那根银针到底还在不在他的体内。

而江临枫,是没想到自己会问出那般轻薄孟浪的话。

但见杜韵一副吓到了的表情,他又觉得欢愉,遂又靠近一步“敢问姑娘姓名”。

“你问这个做什么!”杜韵下意识问,音调陡然拔高。

江临枫愣住,没想到她反应那般激烈,脸上的表情随即淡了几分。

“你与吾妻相像”他答。

答完不等杜韵反应转身离去,背影疏离。

恰好另一边甲板处出来了一个女子,见到他眸色一亮“夫君”她唤了一句迎上去抬头仰望他,面上尽是温柔的欢喜,他低头一笑回应。

然后他们相携着离开了甲板。

隔的有些远,杜韵未看清女子的面容,只在她朝她这边望过来时记住了那双杏眼。

带着若有所思的探究。

你与吾妻相像,耳边回荡起江临枫的话,她忽然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你没事吧”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她抬起头,竟是沐风。

他站在不远处,脸色有些白,眼底藏着些不安。

她知道他一定是听到了她二人刚才的对话,所以在害怕。

“你放心,他并未记起我是谁”。

听了她的话他似乎松了口气,“你为何在此处”他问。

她止住咳嗽,深深吸了一口气“去临川,恰巧碰到的”。

短暂的沉默。

“决定了?”他又问。

她微愣,随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想了想点头“我想试试看”,声音温柔了几分。

他略微点头说了句“也好”,然后没有再说话。

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就那样安静的站着。

她没有问这三年了江临枫发生的事,她原本打算问的,可忽然就不想问了。

而他也没有告诉她的打算,大概是觉得没有告诉她的必要了。

夜风渐渐凉了,她同他告辞准备离开,转身刚走几步却又被叫住。

“抱歉,我不放心,你也看到了,如今少主他已经有了…….”。

想起适才二人在一起的一幕,沐风还是胆颤心惊。

“我知道怎么做,你放心”杜韵打断沐风,目光三分无奈七分清冷。

其实她也不放心。

说完她转身离开。

往后的几天,她几乎没有再踏出过船舱半步,说来也巧,她如此避让,她们便当真没有再遇到过。

四日后船停靠下一个渡口,莲花渡。因为到达临川还有半个月,所以大船每行至一个渡口都要停上半日,一来是让人们下传透气,二来有人要离开。

她便是从莲花渡下去的,她在莲花渡边的小镇里溜达了半日,夜幕时分目送着大船离去。

天边晚霞似火,照着瑟瑟江水,她坐在渡口吃着刚买的糖葫芦,裹着蜜糖的酸山楂一颗颗吃下去。

东边天空升起半轮明月时她起身拍拍衣衫踏上了另一艘南下的船。

头顶月圆,又是一个团圆日。

她忽然想起了杜拾儿,想到了十三岁那年的中秋夜。

少年乖巧的枕着她的臂说他会一辈子陪在她身边。

还有半河村那个月光极亮的夜晚,少年瘦弱幼小的身子站在门槛上,背枕苍茫的沙漠,信誓旦旦的许诺说他会陪在她身边一辈子。

她忽然发现他从九岁开始便一直在说那句话,要留在她身边一辈子。

桂花巷的小院里、青云谷白雪覆顶的竹屋里、一剑阁的后山崖上,从他九岁到十五岁,从她十三岁到十八岁,他的心意从未变过。

她想,如今他十八岁了,若还欢喜,想要一辈子陪在她身边。

那她就依了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心事尽 穹顶月圆,大船顺流而下,立在甲板上的人淡淡的看着被月光浸染的河面,眉间凝着一缕轻惆。

半晌,他下意识的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空空如也,除过房间里传出的男人们吃酒的大笑声,什么也没有。

江临枫忽然觉得有些失落。

继而失笑摇头,他怎么会想念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姑娘。

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只是,杜韵灵动的模样却时不时在他脑海里闪过,让他觉得他们肯定在何处见过。

想着想着他便恼了,叹息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房间里,一灯如豆,他的妻子已经睡了,容颜安静,嘴角微微弯着不知做了什么美梦。

白梨落,他的妻子,他偶然救下的一个孤女。

江临枫看着床上女子的容颜,忽然又想到了杜韵。想到了自己对她说你与吾妻相似的话。

再看床上人,心想她确实与白梨落有几分相像。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总是想起她,他松了口气走回桌边喝茶。

桌上堆着满桌子的吃食,都是些零嘴,他忽然想起来下午大船停靠梨花渡时他差间青下船去给白梨落买零嘴。

可是她似乎不喜欢吃零嘴,桌上的东西几乎没动过。

他忽然皱眉,怎么会有姑娘不喜欢吃零嘴呢。

他下意识觉得所有姑娘都是贪嘴的,记忆里似乎就有一个人贪嘴极了,像小狗一样知道街上那家铺子的包子最好吃,还喜欢吃那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江临枫吓了一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那样的模糊虚无的记忆,一时间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只觉得胸口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发慌。

可是他想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想起来。

或许是他记岔了,他慢慢平复下心绪,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却不自觉往零食堆里看了过去。

角落的白玉盘中放着几根鲜红的糖葫芦。

心弦一震,他觉得自己的头又疼了起来。

那几根糖葫芦看着实在是碍眼,平白惹得他心烦,于是他端起盘子出了门。

他走到栏杆边扬手想将盘子里的东西倒掉,可待抬起手时又迟疑了。

糖葫芦有什么错呢,既然他看不得,不若送给旁人吃。

于是他去了旁边间青与沐风的房间。

推开门,那二人不知在说什么,看到他猛地住了嘴,表情也很是僵硬。

江临枫也懒得问二人在说什么径直走过去将盘子往桌上一放“夫人不爱吃这个东西,往后不要再买了,扔了浪费,你二人吃了吧”。

间青和沐风愣愣点头,不过待看清盘子里是糖葫芦时面色忽然复杂起来。

江临枫看见两人复杂的神色,以为是他们不想吃,便又道“若不爱吃就送给旁人,沐风,你去将这糖葫芦送给前几日我在甲板上遇见的那个姑娘”。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懊恼之色划过面上,他怎么又想起了她,于是不等二人反应转身离开了房间。

沐风盯着那盘糖葫芦,眉头皱的死紧。

“沐风,你说少主他会不会……..”

不等间青说完沐风已经端着糖葫芦出去了。

栏杆外月光如水,间青叹息着想到了这三年来江临枫是怎么过来的。

当初他从宁安醒来,忘记了与杜韵之间的一切,得知柳家已经灭门后,什么也没说大醉了一日然后打马回了岭南,自此倾心壮大密语阁。

看似相安无事,可性子却越发孤冷,若没有旁的事几乎不踏出竹阁半步,行事也越发规矩,滴水不漏到没有半分失态,只是到底失了些人气。

他是从什么时候有了一丝变化的,大概是在遇到白梨落之后。

白梨落是他偶然救下的孤女,二人本是一面之缘,可白梨落却执意要还了救命之恩,后来她就在江月山庄里做了个扫洒丫头。

再后来她便成了江月山庄的少夫人。

但是他与沐风都明白,他之所以会娶白梨落大概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他孤寂,而恰恰白梨落与杜韵长得相像。

他虽记不起杜韵了,可还是会选择与她相似的人。

白梨落眼里的喜欢藏不住,他与沐风看在眼里觉得那样也好,至少他选了一个全心全意对他好的女子。

二人成婚后相敬如宾,日子过的倒也平坦,直到前几日他们遇到了杜韵。

间青追出房间去害怕沐风在杜韵面前失言,只是他们不知道杜韵下午就离开了。

二人寻到杜韵房间时只在桌上发现了一封信和一把剑。

信上说若他们不到临川,那么就此别过,若他们也去临川,那么她会晚一日到达,不会碰见,叫他们放心。

还有,揽雪剑替她还给江临枫。

书信旁放着把剑,沐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将书信在烛台上燃掉,放下那盘糖葫芦然后拿起剑出门离开。

二人没想到江临枫会去而复返,正等在他二人的房间里。

沐风手里的揽雪无处可藏,短暂的慌乱后他神色平静的进到屋内。

“糖葫芦可送过去了”江临枫语气带着一丝轻快的欢愉。

沐风点头。

“她住在哪一间屋子”他又问。

他想知道,虽然不明白他为何想知道。

沐风抬头看了一眼桌前人脸上暗含的期待“西上房第三间”他从善如流。

“她可知糖葫芦是我送去的,可喜欢,有说什么”。

江临枫说完等着沐风回话竟不自觉有些紧张。

“少主,她离开了”沐风淡淡开口,只见眼前人听罢瞳孔微缩,脸上的失落已经掩饰不住。

看的他惊心动魄。

他不敢再说一句话,只等着他死心离开。

但是片刻安静之后他听见他问她去了哪里,声音很轻,他知道他不高兴了。

他摇头说他不知道,只说她大概是下午在梨花渡离开的。

江临枫满心失落,几乎压抑不住,他不名所以只觉得自己情绪来的莫名其妙,荒唐无比,不欲多问他起身准备离开,目光却不经意扫到了沐风手里提着的剑。

一股莫大的失落几乎瞬间将他席卷,心弦一阵乱颤,胸口忽然闷痛不已。

他问沐风剑哪里来的。

沐风将剑放在桌上“那位姑娘落在房间里的,属下见是把好剑便收了回来,想着日后若再遇到就还给她”。

江临枫听了沐风的话忽然嗤笑出声,他说既是好剑,携剑人自当珍视,怎会粗心遗失,看来是把弃剑。

“她既弃了剑,你又自作聪明的捡回来做什么”他忽然生气,拿过桌边的剑扬手就往门外的江里扔去。

沐风一惊急忙飞身出去将剑接住,若他慢上一步那把剑怕是当真要落入奔流的江水之中了。

“少主息怒,这毕竟是旁人的剑,我们怎可随意处置,说不定那姑娘真的是粗心遗失了剑,会回来拿的”。

他白着脸劝他息怒却不知叫他息怒什么,不知他为何突然动怒。

“是呀,那姑娘说不定是下去梨花渡买东西一不小心没赶上船”间青也在一旁附和。

江临枫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你适才为何要夺下揽雪,其实就那样扔掉也好”间青望着自江临枫发脾气起表情就有些茫然的沐风。

留下只会徒增少主烦恼,说不定还会叫他记起前事。

“你不懂,少主扔剑是一时气极,可他若消了气定会……”

“定会如何,难不成还会跳下河去找不成”间青问的漫不经心,问完却怔住。

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是确定,他一定会跳下河去寻的。

“所以你才护住了剑”。

沐风点头叹息着将揽雪裹进了包袱里。

另一边,负气离开的江临枫走回甲板上站定,冷风拂面,他忽然怅然若失。

他不知自己为何忽然失态,为何苦闷,为何惆怅,又为何心痛。

只觉得看见那把剑的时候难过几乎将他吞噬,叫他瞬间失了理智。

可听见沐风与间青说那姑娘会再回来时心里又隐隐生出了期待。

他任由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折磨着他,心里迷茫一片。

半晌之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陡然失笑,频频摇头。

他怎会喜欢上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丫头。

可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若下次再遇到,若那人真的回来取剑,就不顾一切的将人留在身边吧。

如此一想,他心底那些细密的疼痛慢慢变成了隐隐的期待和欢愉。

自此每到一个渡口他都暗暗留意上船之人,可是直到大船抵达临川渡口靠岸,他都没有再见过杜韵。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再相见 江南的九月,细雨如丝。

杜韵背着包袱撑着把油伞在临川街上慢慢的走。

正值中午又下着雨,街上有些冷清,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孩童在街头窜来窜去的嬉闹,不过街道两旁的房屋却很典雅秀致,穿街而过的风里带着些湿润的凉气,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

她沿着长街漫无目的的溜达,一切虽然陌生,但她的内心却慢慢变得安定且柔和,因为她知道杜拾儿就在她面前的这座城里。

她不急着去找他,她其实还没有做好见面的准备,想着顺其自然,说不定某一日他们会在街上碰到,那样便最好。

晌午到了,她寻了处雅致的茶馆进去,里面人不少,却大都是江湖人,找了处安静角落坐下,要了两盘牛肉一壶酒独自吃了起来。

期间她听见邻座那桌有两个江湖打扮的男子正在闲聊。

“藏剑山庄的品剑大会三日后正式开始,临川城中怕是已经聚集了各路人马”。

“谁说不是呢,若只是区区一个品剑大会倒不足已引得豪杰竞相前来,关键在于藏剑山庄放出话来,但凡能进入品剑大会之人皆可挑选一把自己钟爱的兵器带走”。

杜韵竖着耳朵慢悠悠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

“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得一把剑!不若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其中一男子兴奋,另一人见他一副跃跃欲试之态急忙解释。

他说并非人人都能去品剑大会,因为南宫一剑在藏剑山庄门摆了擂台,擂主乃藏剑山庄庄主,凡是能在他手下过上十招以上的人才有资格进入品剑大会。

“那有何难,只要不是南宫一剑亲自摆擂,听闻那庄主不过一介文弱少年,有何惧怕”先前说话那个男子不服气道。

“我可是听闻那少年三年前就能单枪匹马的剑挑密语阁几大高手!”杜韵忽然放下手中筷子,盯着那二人淡淡开口。

她本不想插话,可她见不得他们轻视杜拾儿。

被突然插话那两个男子一愣,见是个眉清目秀的丫头便笑道“再厉害他一个人也对付不了那么多人”。

“他可以”杜韵面无表情。

可不可以无所谓,她明白南宫一剑让杜拾儿摆擂的目的不过是想趁此机会锻炼他,人自然越多越好,都是他的活靶子。

二人听杜韵语气坚定,明显的维护姿态笑了“听说藏剑山庄的少年庄主长得英俊不凡,小姑娘你莫不是也瞧上了他”。

“什么叫也?”杜韵鲜少那么快抓住重点。

“那少年三年前回到临川凭借一己之力仅用了三年时间就重振了藏剑山庄,声明远播,虽说有他外公南宫一剑的帮衬可到底是少年英豪,内藏锦绣,是个有魄力之人,加之他长得英气逼人,所以这临川城中好多姑娘都对他芳心暗许,如今他正是议亲的年纪,听闻藏剑山庄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那人说完看向杜韵,见她半晌没有说话,兀自摇头一笑回头继续吃茶。

杜韵给自己倒了杯酒,内心忽然有些忐忑,三年未见,杜拾儿似乎变了不少。

他重振藏剑山庄的事她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可从旁人嘴里听到还是忍不住为杜感到自豪和高兴,他终于长成了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不过,招蜂引蝶的本事似乎也比之前长进了不少。

想到此,她喝了一口酒,兀自一笑转头问那两个男子藏剑山庄的擂台比赛什么时候开始。

二人答下午便开始,她应了一声再没说话,安静的吃完午饭离开的茶楼。

临川三面环水一面环山,那山便是麓山,麓山之下便是藏剑山庄所在。

杜韵走到麓山脚下时天已经放晴,正值黄昏,西边霞光满天,金乌将坠,她看到了杜拾儿的家。

背靠巍峨青山占地近百亩,房屋成片,恢弘大气。

山庄门口摆着一方高大的擂台,可是她去的晚了,第一日的比擂已经结束,擂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群人围在擂台下交头私语。

“未曾想那少年那般厉害”。

“是呀,今日在他手下过了十招的竟只有寥寥数人”。

“听闻江月山庄的庄主江临枫也来了,不过今日没有瞧见,怕是明日会来,不知他与这少年庄主比,谁能更胜一筹”。

“说不准,说不准”

那些人之后还说了什么杜韵没有听见,因为她听见江临枫名字那一刹那就紧张了起来,后来听见他们说他今日没来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眼,三分紧张七分期待,但人群里并未有她要找的人时她又感到失落。

人群陆陆续续的下山去了,藏剑山庄门口顿时清冷起来,她迟疑了一下走到了藏剑山庄大门口。

朱红大门高阔气派上面挂着一张漆青匾额,上书藏剑山庄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霸厉逼人。

一看就是南宫一剑的手笔。

门口的两名侍卫见她在门口徘徊以为她也是来打擂的便告诉她当日的比赛已经结束,若是要打擂可第二天再来。

杜韵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她看起来像是来打架的吗,就不能是来找人的?

可她看着那两个侍卫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没办法说她是来找杜拾儿的。

侍卫见她不走,以为她没地方去于是又道山庄门口往北走一炷香的地方叫北斋,是藏剑山庄专门接待江湖贵客的地方,她若不方便下山可去那里住上一晚。

叹了口气看了眼天色杜韵背着包袱去了北斋。

在北斋住了一晚第二日杜韵早早起来换了身男装束起头发去了擂台边,不过刚过清晨那里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大家都在等着杜拾儿。

杜韵寻了个能看到擂台的角落站好等着。

站了一会儿她就打起了哈欠,一个接一个的哈欠让她顿时间泪眼朦胧。

然后她听见人群忽然躁动了起来,人们小声私语说藏剑山庄的庄主出来了。

心脏一紧她的目光急忙往擂台上望了过去。

泪眼模糊里她看见了一抹修长的白色身影笔挺如松的站在擂台上,手里提着把剑,倨傲的睨着众人。

下意识的,她将身子往前面的大汉身后躲了躲。

近乡情怯,原来是这种感觉。

她擦掉眼泪从大汉身后微微探出头去,终于将台上的人看清楚了。

少年墨发高束,面庞依旧白皙如玉不过棱角却更加分明,一双浓黑剑眉末梢微扬,挂着些似有若无的锋利,眉下眼帘半阖,神情倨傲且疏离。

若说从前的杜拾儿像一轮耀眼的红日,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抹冷寂的清辉。

杜韵心底忽然说不出来的复杂。

她听见身旁有几个小姑娘指着台上人说真是英俊无比然后悄悄羞红了脸。

嘴角弯了弯,她意识到当初那个拽着她衣角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而她,是来找这个男人的。

如此一想,她忽觉耳后一阵滚烫。

“开始吧,谁第一个上”擂台上,少年抱拳朝底下人淡淡开口。

一个执长剑的男子跳上了擂台。

一上午杜韵就躲在那个大汉背后目光复杂的盯着台上。

那大汉兴许是来凑热闹的,也不上台就那样任由她在他背后躲了一上午。

上午的比赛结束后,获得品剑大会资格的不过数十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成全 比赛一结束,擂台上就被小姑娘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杜拾儿被围在了中间。

小姑娘们你争我挤的往他怀里塞东西,花枝、绣帕、甚至还有街上卖的零嘴吃食,几乎一瞬间他的怀里就被塞了个满满当当。

更有大胆的姑娘看着他白皙额头上因为比武流下来的汗珠,拿起手里的帕子给他抹汗。

鼻下香气盈盈,丝绢擦过杜拾儿额头的一瞬间他就冷下了脸。

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他皱起眉想呵斥她们让开,但又害怕她们被呵斥了哭哭啼啼的惹人心烦,再者,他外公说了他若敢惹哭临川城里的姑娘叫他莫家蒙羞,他就再也别想去找他阿姐。

所以他憋了半天只冷声差旁边看热闹的星四星五将那些姑娘们请下台去。

星四星五本不欲动,但瞧见台上人的脸色越来越差,怕他忽然发脾气急忙飞身上前将他从人群里拉了出来。

杜拾儿一出人群身子一抖就想将怀里的东西全部扔掉,星四在一旁急忙提醒,说小姑娘们都在身后看着呢,他若当下就扔了东西肯定会惹得她们伤心,不如回到府里了再扔。

杜拾儿眉头顿时皱的更紧。

哪个要管她们伤不伤心。

他本不欲理会,但又想到了南宫一剑的话,咬咬牙,只好抱着东西进了藏剑山庄的大门。

一进门他立刻将怀里的呼啦啦扔了一地。

只剩下了两根鲜红的糖葫芦。

不知是哪个贪吃的姑娘送的,他将糖葫芦捏在手里,神色温和了起来,然后吩咐身旁的星四星五下午看好了,别叫那些姑娘靠近他半步,再有东西塞到他身上他就治他们个看护不利的罪,统统罚去后山种山楂。

原本还幸灾乐祸的星四星五听到“种山楂”三个字,面色一惨立即站直了身子正色道,别说姑娘,下午一只母苍蝇他们也不会让他飞到杜拾儿周围。

只要不种山楂什么都好说。

因为前些日子星一星二因为犯了些错被罚去后山种山楂,去的时候白白净净英俊潇洒,结果种了一个月山楂回来之后面黄肌瘦,脸糙的跟树皮一样,也不知在后山吃了什么苦。

一问才知道后山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整日扛锄头干农活,哪里有他们在府里当影卫来的逍遥快活。

自此以后种山楂三个字简直成了府内侍卫们的噩梦。

杜拾儿不想跟两人贫嘴,于是转身准备离开,不过还么走就听见门口的小侍卫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说是有个东西要交给他。

“庄主,有个公子送来一物,嘱托属下一定要将这东西交给你”他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递给了杜拾儿。

是一只红线编制的剑穗,普普通通,做工也有些粗糙。

星四看见杜拾儿将剑穗拿在手里端详正想说一句不过一个普通的剑穗,大街上几文钱一个有什么可看的却发现他陡然变了脸色。

他一脸兴奋的抓住小侍卫的肩膀问他送剑穗的人呢,问完也不等他回答风一样的消失在了院子里。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谓。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他垂头丧气的回来了,一脸焦急的问小侍卫穗子是何时收到的,送穗子的人可还说了什么,何时离开的,可知去了哪里。

小侍卫从未见过杜拾儿如此着急过,想了想忙开口。

“庄主你比完武被姑娘们围住的时候那位公子走过来将剑穗交给了属下,交代属下一定要交给你,然后就离开了”。

“那你为何现在才给我”杜拾儿压低了声音,明显气的不轻。

星四觉得小侍卫很有可能要去后山种山楂了。

小侍卫吓得不轻,顿时面如菜色但又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只能嗫喏道他适才刚好去了趟茅厕,回来便赶紧来送东西,见杜拾儿听了似乎更生气了又急忙将他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那公子今日上午一直在台下观看庄主比赛,见您赢了似乎很开心,您被台上的姑娘们围住的时候她想上前,却被身前一黑衣大汉挡住了去路,后来二人似乎纠缠了起来,那公子便跑了,

再后来她又回来了,不过急匆匆将剑穗交给属下之后就离开了,离开之后满面愁容,属下猜他应该是怕那个大汉追上来”。

“有人纠缠她!可看清了是何人,她可有受伤?”

“是个穿黑衣的男子,长得……..长得很好看,身后好像还跟着两个侍卫,其中一个长了双斗大的牛眼,那公子没有受伤,不过似乎不欲与那三人纠缠”。

小侍卫说完发现杜拾儿明显慌了神,脸色有些苍白“星四星五,速去牵马随我下山找人”。

星四星五大致已经猜出了小侍卫口中那位公子是谁,也猜到了那个长得很好看黑衣大汉是谁,更为明白眼前少年为何忽然紧张慌乱起来。

因为即便如今武功剑术已经天下无双,但在某人那里他还是不自信。

没有多言,二人立即牵马召集侍卫随着杜拾儿下山去了,甚至来不及禀告南宫一剑,只嘱咐管家若他们下午赶不回来,便通知下去擂台赛暂时取消,择日再比。

那一去,便是整整三日。

期间,南宫一剑得知消息后大怒,但擂台比赛不能放置不管,于是由他亲自上阵,十招取胜的规则变成了三招,如此也算公平,事情也勉强进行了下去。

三日后星四一行回到了藏剑山庄,但他们要找的人却没有找到。

品剑大会已经开始,整个藏剑山庄里一片欢声笑语,唯独杜拾儿神情寡淡,有些心灰意冷。

又因私自下山弃擂台赛于不顾,让藏剑山庄在江湖上失了信用,南宫一剑罚他负剑跪在祠堂院子里悔过,一跪便是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晕倒在了院子里,发起了高烧。

南宫一剑立即名人下山请大夫,那才知道他已经因为找人三天都未合过眼了,加之夜里下了雨,他在雨里跪了整夜,且他之前又与人打了一天的擂台,身子不夸才怪。

房间里,南宫一剑看着昏睡之中还紧锁着眉头的外孙,忽然心疼不已,他问身边的星四他是不是做错了。

星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少年心事从未变过,后山那满坡山楂便是证明,而他也并未辜负众人的期望,静心练剑如今已至高绝境界,莫家门楣也已重振,有些事可以两全,还求南宫一剑准了他的心意,不再为难他。

南宫一剑微愣,星四那句不再为难让他有些恍惚,原来在旁人眼里他一直在为难自己的外孙。

他问星四何叫为难。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出现 星四顿了顿道三年之内,不许少年出临川,不许他往淮阳寄信,甚至在他知道她被江湖豪杰求亲急得整夜整夜无法入眠依旧不许他去淮阳见她,也许三年来对于少年唯一的恩赐便是默许他在后山种了漫坡的山楂。

那是星四第一次那样大胆的指责南宫一剑,他本以做好了受罚的打算可南宫一剑却并未罚他,而是沉默了半晌之后起身离开了屋子。

离开前吩咐星五带人下山,继续找人。

星四松了口气走回床边“主子,该醒了”。

他话音落下,床上少年便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烧的满面通红但那双眼睛却固执的瞪着床边的星四“星四,谁给你的胆子多话,惹得外公伤心”。

星四无所谓一笑“主子,如今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如今你该想着怎么讨得杜姑娘的喜欢,她可还躲着你呢,定是那日见你在台上招蜂引蝶气着了,才负气离开的”。

他的话引得杜拾儿一阵咳嗽“你给我滚出去,下山去找人,找不到就去后山…….”。

“去去去,属下现在就去”他话还没说完星四已经兔子一般消失在了房间里。

杜拾儿咳的血气一阵翻涌加上高热只觉得浑身要烧起来了,烧的他烦躁难安,于是起身出了房间。

下过雨的清晨透着凉意,正好让他觉得舒服了一些,他立在廊檐上本想再走远些,可头实在疼的厉害,无奈只能在廊檐下坐了下去。

廊檐下种着一排翠竹,在雨后色新如翡,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开始盯着那排翠竹发愣。

“阿姐,我在檐下种了你喜欢的竹子,在后山种了你喜欢的山楂,还学会了做好吃的糖葫芦,可你为什么还不出现呢?”他喃喃自语,再无半分擂台之上的冷傲,表情委屈的像个孩子。

半晌之后他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那条绯红剑穗握在手里慢慢摩挲“既然你记得与我之间的约定,送了这条剑穗与我,可是…….”。

可是为何又离开了呢!

他知道柳云亭的死让她心灰意冷,对他也生出了恼怒和恨意,可他知道自己没有错,所以更不知道该如何让她原谅,他找去淮阳,她闭门不见,在他死缠烂打终于见到她的时候她却叫他离开。

她说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让他先离开,等她想通了,放下了便来见他。

于是他听话的离开了淮阳,可谁知一等就是三年。

他变成了天下无双的剑客,她如约送了他新的剑穗,可她为何不来见他。

“阿姐,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他哑着嗓子将剑穗小心翼翼的收进怀里,声音说不出的脆弱。

坐了一会儿,院子里起了风,他扶额,只觉得冷风吹的他头痛欲裂,于是起身准备回房间休息,却不料一起猛地一阵眩晕,身子无法控制的往后倒去。

恍惚间有人从院外冲进来将他扶住了。

是个白净的矮个子大夫,留着小胡子背着个药箱,扶着他坐下后立即打开药箱从里面的瓷瓶里倒出一颗黑色药丸来“张嘴”,语气不太好。

杜拾儿鲜少被命令,愣愣的张开了嘴,直到药丸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他才一惊皱眉“你是谁,你给我吃了什么动西”。

“我是城里济仁堂的大夫,适才给你吃的是退热丸,我说你一个病人,病了不在房间里休息,在外面瞎转什么”大夫的语气更加不善,不善里夹杂着愠怒,愠怒里似乎带着明显的关心与急切。

杜拾儿被人嗔怪着责备,心头一阵怪异“济仁堂的大夫我认识,不是你,你到底是谁?”。

那大夫一愣“济仁堂的孙大夫三日前离开临川回乡去了,临走了将铺子五十两银子盘给了我,往后我就是济仁堂的大夫”。

杜拾儿半信半疑,目光在大夫脸上游移,慢慢的竟看出些清丽来,心头一跳“你怎么进来的”。

“我自然是被请进来的,你府上有个侍卫说你病了,请我过来为你诊病”大夫答的从善如流说罢自然的伸手探上了杜拾儿的额头,随后松了口气“热慢慢退了”。

杜拾儿感受到额头上那只手冰凉修长且柔软,眼中是半截纤细素白的手腕,心脏一缩他猛地握住了那只想要收回去的手。

紧紧的握着,另一只手鬼使神差的朝大夫的小胡子探了过去。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阿姐!”

“你做什么”。

一个震惊雀跃,一个疼的龇牙咧嘴。

杜拾儿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人,简直难以置信,前一秒还在想念求而不得的人现在就在他的面前,睫毛乱颤,如受惊的小鹿。

杜韵没想到杜拾儿会突然撕掉她的胡子,惊吓之余感觉下巴疼的要烧起来了,她想起身,可杜拾儿那只手钳子一般锁着她,情急之下她用另一只手推了他一把。

杜拾儿本就病着又坐的不稳,被她一推竟滚到了廊檐下。

可就算那般他也没放手,于是连带着杜韵一同滚到了廊檐下。

两人双双跌倒,如同十三岁那年,杜韵跌在了杜拾儿身上。

一声闷哼响起,杜韵担心杜拾儿受伤想赶紧爬起来,可下一秒两个人便置换了位置。

杜拾儿动作很快,她还未看清,便已经被压在了地上。

那时少年尚是稚子,身形如兔,柔弱不堪,可如今他已经长成大人自是不同。

他俯身垂眸温柔的睨着杜韵“阿姐又想走,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灼热的气息带着一丝退热丸的药香,喷在杜韵脸上,再加上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目光灼灼。

杜韵陡然间红了脸“你快让开”她伸手去推。

少年却不动“阿姐你脸红了”。

她一惊,忙道“你刚才揪了我的胡子,我是下巴太疼才会如此的”。

她想杜拾儿比起之前怎么这般让人难以招架了。

胡思乱想之际下巴忽然一凉。

杜拾儿的吻正落在那里。

轻轻的,带着些恶作剧般的惩罚。

“阿姐,这样就不疼了”他抬起头,笑着看她。

冰凉的触感还留在杜韵的下颚上,她木木然的望着杜拾儿,恼怒且茫然。

“你......”

她话未说完,他却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院子里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一路吹进杜韵心里,惹得她心神尽乱。

好半晌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地上起身扶着杜拾儿靠在她肩上开始替他把脉,眼里带着柔和的宠溺。

“好端端的怎么就晕了过去,烧明明已经退了”。

她不解,正待细看却发现怀里人睫毛动了一下。

“拾儿,你敢骗我”

她又气又好笑伸手在他脸上重重捏了一把。

“阿姐,我好困,让我睡会儿”

杜拾儿不睁眼,拉过杜韵的手生怕她跑了一般紧紧握住,然后安心的睡了过去。

章节目录 终章 归去来兮 莫南浔从梦里醒来,窗外已是黄昏时分,天色幽暗寂静,院子里在刮风,廊下的翠竹沙沙作响,他微微一怔,随即猛地坐起。

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一惊,慌忙揉着额头下床穿鞋。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起来了,你可真能睡,从上午睡到下午”娇蛮的声音。

莫南浔穿鞋的手顿住,垂眸悄悄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顿时松了下去。

他抬起头“阿姐,我以为我做梦了”刚睡醒的嗓音带着几分低沉喑哑,却说不出的好听。

“做什么梦”杜韵走过去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子上“过来吃饭”。

莫南浔摇头一笑听话的坐过去,却不吃饭,只盯着她看,神采奕奕“阿姐,你不走了吧”。

杜韵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先吃饭,你已经一整日没吃饭了”。

莫南浔接过汤碗慢慢的喝了起来,却有种二人回到了半河村那间黄土屋里的感觉,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旁边的杜韵。

不回答他也没关系,只要她在,他总有办法叫她留下。

杜韵无奈的问他不好好喝汤总看她什么。

面色一晒他将汤碗放下“阿姐,等吃过饭我们去见外公吧”,神色有些忐忑,似是怕她拒绝。

杜韵知道他在想什么摆摆手“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去见过你外公了”,她话音刚落他已经站了起来“外公说了什么”。

杜韵叫他先坐下,而后漫不经心“没什么,只叫我好好照顾你”,神情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温柔。

“外公同意了,他同意了”他的神色忽然间轻快起来,一把拉住她的手,笑容开心的像个小孩子。

杜韵愣了愣也笑了,问他有那么开心吗。

“当然开心,阿姐你不开心吗”他有些诧异,目光炯炯的盯着她,眼里满含期待。想起下午星四对她说的那些话,杜韵点了点头“开心”她答道,语气目光愈发柔和。

话音落下,她已经被莫南浔紧紧抱在了怀里“阿姐,你也喜欢我对不对”,不等她回答便觉肩头一重,他的头正放在他的肩颈处,用脸蹭了蹭她的脖子,

“阿姐,不走了好不好,以后藏剑山庄就是你的家,后山我种了满山的山楂,你几时想吃了,我便亲手为你做糖葫芦,如今我大仇已报不再漂泊江湖,朝不保夕,能给你安定的生活,留在我身边,以后换我来照顾你好不好,我定不会再叫你受一丝委屈”。

他瓮声瓮气,絮絮叨叨,细碎温柔的声音在杜韵耳边回荡,他不会说情话,只将内心所有的想法与心意刨白开来摆在杜韵面前。

似央求又似撒娇。

杜韵感受着眼前人宽阔的胸膛和胸膛里那颗心脏,正坚定有力的跳动着“嗯,我留下”。

莫南浔听她答应了,神色由紧张瞬间转为狂喜,欣喜难耐他没忍住抬起头在杜韵脸上吧嗒亲了一口“阿姐,你真好”。

之后二人都愣住了。

片刻后杜韵噗哧一下笑了,推开他“冒冒失失,快吃饭吧,要凉了”。

莫南浔因自己没忍住做出那般稚子的举动心中懊恼脸色一红乖乖重新坐下吃饭。

杜韵撑着脑袋看着他。

他慢条斯理的喝粥,却悄悄红了耳朵。

杜韵却在想,他的样子像极了九岁那年,一碗白粥都吃的文雅至极。

一晃竟快十年了。

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似是想到了什么。

她忽然红了眼眶。

却又怕被面前人看到,她急忙收回目光撇过了头去起身“你先吃,屋子里有些闷,我去外面透透气”。

她欲走,莫南浔已经站了起来。

“阿姐,我陪你去一趟宁安可好”。

他说的很坚定,声音却似被砂纸磨过般沙哑。

他知道她的心结或许尚未真正解开,他原本还想问问她被她亲手炮制出的逍遥丹可能解了她的忧,她可服用过。

但看见她脸上忧伤的表情他忽然就明白了。

对她来说铭记才是最好的遗忘。

杜韵答应了。

其实她自出关后便想去宁安看看,去祭拜她的云亭哥哥,可她不敢,她怕她三年间好不容易建起的堡垒会被击溃,让她变的跟三年前一样脆弱迷惘。

所幸现在有人陪着她。

品剑大会结束后,莫南浔将想离开一段日子的想法禀了南宫一剑。

南宫一剑给了她们两个三年的时间。

二人着实没想到他会那般通情达理。

南宫一剑却说了,三年是给的莫南浔历练的时间。

虽然他的剑术如今已经非常厉害,但若想成为天下第一,还差些火候,下次回来,他会亲自检验莫南浔的剑法。

之后送他们离开了临川。

同行的还有星四星五,云逸。

美名其曰保护他们,实则是监视。

杜韵知道,南宫一剑是怕她将他的宝贝孙子拐走不回来了,所以才派他们几个跟着。

不过她才不在乎,正好有人给她差遣。

几人九月底离开临川后一路往西,走走停停,十一月底便抵达了宁安

宁安城下了第一场冬雪,洋洋洒洒,白茫茫一片。

金碧池结了冰。

湖面落了一层厚厚的雪,素白洁净,夕阳照过去的时候依然会熠熠生辉。

莫南浔陪杜韵在金碧池旁的柳树下待了一天。

临川城的初雪融化之时,一行人准备离开。

离开那日他们遇到了一个人。

云逸的弟弟云琅,柳家没落之后便消失的云琅。

那日他在柳府门外徘徊恰好被杜韵撞见。

云逸看见弟弟平日冷冰冰的面色有了些温度,似乎很开心,莫南浔特意为他二人留了时间叙旧,将出发的时间挪到了一日后。

两兄弟喝的酩酊大醉,云逸将云琅带回了几人入住的客栈,他寻了莫南浔和杜韵问可否能留下云琅。

柳家没了,云琅早已无处可去,他虽可以自由江湖,但云逸还是想将他留在自己身边照看,毕竟他在世上的亲人只剩下他了。

星四星五反对,他们怕云琅是有意接近,怕他有所图谋想替柳家报仇对莫南浔不利,毕竟他曾是柳家的家仆。

云逸一时无法辩驳,他虽顾及兄弟之情可他也要保护莫南浔的安全,正在迟疑之际杜韵开口同意将云琅留下。

她说云琅不会报仇的,表情语气都很坚定,眼底却压着几分嘲讽。

星四星五不解问她为何那般确定,她不答,只叫他们放心,她说云琅不会伤害任何人,他也伤害不了任何人的。

最后,云琅被留下了。

那日夜里,众人都熟睡之际,杜韵起身去了云琅房间。

房间烛火幽明,开门声响起的时候云琅便醒了,他本有些警惕但看见是杜韵,愣了愣后放下了警惕,笑着从床上下来与她打招呼。

杜韵却将短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她幽幽的质问他当初为何要害柳云亭。

云琅问她什么意思。

她凉凉一笑“三年前云亭哥哥死后我接受不了,整日酗酒度日,他死时的场景一遍遍的折磨着我,我虽痛苦可却想明白了一件事”。

云琅的明亮的眸子瞬间沉了下去,一抹痛苦飞快的闪过“什么事”。

“那日你分明在引导云亭哥哥替我挡下那以箭,你想让他死,对不对”杜韵的声音越发寒凉。

“那日柳放廉那支剑分明朝我射来,你却叫云亭哥哥小心,分明就是在提醒他,因为你料定若如此,他一定会为我挡了那支箭”。

并且以他的性子即便当时从地牢里救出了柳云亭也会劝他离开,而不是跟着他去了东阁。

云琅没有回答她,却笑了“是呀,我想让柳放廉亲手杀了少主,我要他尝尝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滋味,不,我要他尝尝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滋味”。

他的笑容凉薄,充满了嘲讽,但脸色却纸一般的白。

杜韵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他应当与柳放廉有仇。

可他不该害她云亭哥哥的性命。

将手里的刀往前递了几分,她红着眼眶咬牙切齿“你不该伤害他的,他那么好,对你们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设计他”。

云琅忽然惨笑一声闭上了眼。

“要杀便杀吧,如今我已经报了仇,早已死而无憾”。

他说他何尝不是每日煎熬。

杜韵的刀最终没有刺下去。

因为她明白没有意义了,她即便杀了云琅,柳云亭也不会回来了。

且那人终是因为救她而死,与旁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收起刀的时候,旁边帷幔后走出来一个人。

是云逸。

他走过来同她说了句谢谢,谢谢她没有伤害云琅。

但其实杜韵知道,她刚才若出手,云逸不会袖手旁观的。

她没说话转身离开了云琅的房间。

两兄弟到底与柳放廉有什么深仇大恨她也不想知道。

因为无论是什么,如今也都烟消云散了。

她走后,云逸替云琅包扎脖子上的伤口,他眸光幽深问他适才可是当真想寻死。

云琅不说话,面色苍白,神情固执。

云逸替他将伤口包扎好摸了摸他的头“别在胡思乱想,往后便跟着我们一起开始新的生活”,那动作是幼时他常做的,带着几分宠溺。

云琅愣住,苍白的脸色慢慢有了温度,不过却没有应答。

云逸叹息,他这个弟弟性格明朗洒脱,活得自由自在,心地善良所以如今才会心有所累。

他善良正直的性子是由于跟着柳云亭养出来了,可最后却由他亲手设计杀害了柳云亭,他知道他心里接受不了。

看着他的消沉,他突然有些后悔,后悔当初不该将身负的仇恨告诉他。

云家当年也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铸剑之家,不过与藏剑山庄不同的是,云家的剑多用于售卖,而柳放廉便是云家众多商客中的一个。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后来竟生出了吞并云家拿下整个江湖的刀剑生意,他与云家协商用高价买下云家的产业,可祖上留下的家业怎能置于旁人,他们的父亲当然不同意。

后来柳放廉便设计害了云府众人,顺利拿到了云家的生意。

而他与云琅在仆人的拼死保护之下逃过一劫,却又在逃亡的过程中走散。

再遇见时他竟成了柳家的隐卫。

当真是命运弄人,青云镇初见时他劝他离开柳家同他一同留在南宫一剑身边。

他不肯。

他便由着他去,自己离开。

那时他并未告诉他家仇,因为幼时发生的事他并不知道,后来南宫一剑与莫南浔去宁安寻仇,他怕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到伤害,才将真相告诉了他。

便发生了后来的事。

他们虽报了仇可他一直对柳云亭的死耿耿于怀,所以选择了独自留在宁安。

三年过去了,他原本以为他早已放下了,可却发现并非如此,所以他才想将他带走。

既是伤心地,又何必长留。

“我们明日出发去青云镇,杜姑娘与庄主想回去看看王桂花一家,你可想好了,是否与我们同行”。

青云镇是云琅生活过三年的地方,王桂家当初对他也很好,是以云逸说起青云镇顿时便勾起了云琅心底的温暖记忆,他面上多了些温度,想了想最终点头应下。

云逸松了口气退出了房间。

一夜冷月幽寂,第二日天光大好,一行人离开宁安前往青云镇。

路上,杜韵与云琅没有多少话说,二人都知道要想放下心里的隔阂或许还许也时日,便顺其自然,也算处的波澜不惊风平浪静。

月余后,他们到了青云镇。

青云镇在西北之地比南方冷了不少。

青云山顶更早已白雪皑皑,远远望去巍峨壮观。

他们下午到的,正值年底,镇子里各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孩童们在街头嬉戏打闹,喧闹沸腾,路边小贩的锅中沸水里滚着花白的馄饨冒着腾腾热气。

烟火气太过浓烈,恩怨杀伐的江湖忽而远去。

再远一点隐隐传来老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和百姓附和鼓掌的声音。

有人在说书。

杜韵与身边的莫南浔相视一笑。

青云镇里的百姓还是那么喜欢听那些乱七八糟的江湖趣事。

可他们却觉得温暖,那些年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岁月铺面而来,兜兜转转,千帆过尽,他们又回到了原地。

莫南浔牵住了杜韵的手“阿姐,我们回桂花巷吧”。

“好,王大姐看到我们回来怕是会吓一大跳,也不知小帘那丫头怎么样了,说不定还会像幼时那么黏着你,拾儿哥哥的叫”杜韵笑着打趣,眸光明亮。

莫南浔哭笑不得“怎么会,她怕是已经嫁人了,怎还会黏着我”,话音落下他忽然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阿姐,你是不是也该嫁人了”。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

杜韵忽然红了脸推了他一把“嫁什么人?嫁哪个?”。

莫南浔重新握住她的手,拉着她慢慢往桂花巷走“当然是嫁给我呀,不然你还想嫁给谁”他语气无奈又温柔。

“杜拾儿你胆子越发大了,竟敢这样同我讲话”杜韵嗔他,嘴角却笑着。

“阿姐,你别岔开话题,快回答我的问题”少年见她迟迟不答,有些焦急。

二人背后高大的青云山头夕阳将落,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修长,少年高大的影子包裹着女子的影子,合二为一,形影不离。

江湖悠远,恩怨终散,离人尽归。

章节目录 番外:此间少年(十年后) 丛林翠翠,临间小道上两匹黑亮骏马急行,踏起一地尘埃,马上坐着两个锦衣少年,二人一路南奔,远处天际矗立着一座巍峨青山。

稍大一点的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背上背着把剑,剑眉星目,黑衣列列,小一些的少年十岁左右,尚未长开,马骑的有些吃力,但眉间坚定,紧紧的跟着前面的少年。

待出了林子隐约看到些城郭的轮廓时二少年停了下来,下马歇息,二人寻了出树荫坐下,大一点的少年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递给小少年,小少年明亮一笑“谢谢小叔叔”。

被称作小叔叔的少年嘴角一抽,面上神色颇为无可奈何。

他心里想小叔叔总比叫他表叔强。

“小叔叔,我们还有几日能到,你说那人会收我们二人为徒吗,父亲也是,他的武功分明那么厉害,为何还要送我们进青云派”。

小少年一边嚼着饼子一边嘟囔着抱怨,饼子将嘴巴塞得圆鼓鼓的,像一只鼓气的兔子,十分的可爱。

那位小叔叔看他一眼卷起袖口替他擦掉嘴边的碎屑“表哥的武功再高也不是天下第一,青云派那位掌门剑术天下无双,江湖无人能处其右,且听闻他门派里弟子们用的剑亦是上品,我们此去若能顺利拜师,不亏”。

“可是我听闻那掌门曾与我江家有过恩怨”小少年忍不住诧异,但眼神亮晶晶的,一副期待之态。

“都是误会,你去了之后切勿胡说”大一点的少年嘱咐他,之后取下自己身后的剑慢慢擦了起来。

小少年吃完饼子也学着他的样子将自己的剑取下来擦拭。

一把通体雪白的剑,精致漂亮。

少年擦着擦着皱起了眉“小叔叔,你说父亲为何要将这把如此秀气的剑给我,这分明是姑娘家用的剑”。

他眼珠子骨碌碌的转想着等到了青云派拜了师得了新的剑,他就将手里的剑扔掉。

一旁小叔叔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伸手在他头上一敲“表哥如此做定有他的道理,这把剑他珍视的紧,听闻连你娘也不许碰,你若敢偷偷丢了它,定然会被打断腿”。

小少年听罢吓了一跳撇撇嘴急忙将剑收好。

“小叔叔,听说那青云派在高山之上,很是寒冷,你说我二人来自南地,去了可会受不住”。

“你听谁说的”大的少年凝眉。

看着比自己只小四岁的少年,那句小叔叔听着实在是难受,可谁叫他辈分太大。

“书中看的,书中言青云山高耸入云,终年积雪,寒气逼人”小少年信誓旦旦。

“谣传罢了”大的少年淡淡道,又见小少年似乎不信他伸手指了指远处一座青山“那就是青云山,你看它可是中终年积雪”。

正值夏季,远处山峰整个青葱翠绿,哪里有半点积雪的模样。

小少年惊呼“那就是青云山吗,看着不太冷,小叔叔果然知道的比我多”。

大的少年捏起眉心“令玉,你日后不必时时称我为小叔叔,叫我梅生便可”。

“那怎么行,你是我小叔叔,我怎可直呼你姓名,爹爹知道了会生气的”名叫令玉的少年极其坚定。

少年梅生揉了揉额角“罢了,你爱怎么称呼便怎么称呼吧”。

歇了一会儿后他老神在在的开口“赶路吧,不然怕是赶不上两日后青云派的收徒大会了”随后起身重新背起剑利落的翻身上马。

小少年急忙起身跟上。

二人再次绝尘而去。

两日后二人顺利赶到了青云派。

青云派设在青云谷中,背靠巍峨山峰,前有一跳东流的大河,门楣高耸,上面规规矩矩的书着青云派三个大字。

前面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一大批前来拜师的人,有男有女。

梅生带着小少年寻了处角落站定。

二人刚站好旁边一个着青色锦衣的少年便上前搭话,那少年与令玉一般大小,生的白净乖巧,可眼神张扬,生气勃勃,与长相十分不符。

他挤到令玉身边好奇的盯着他看“啧啧,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人,比我那清风表哥还要漂亮”半晌他对身边的小侍卫道。

令玉本就不喜被人说漂亮,一听少年的话便怒了,他红着脸恶狠狠的瞪了少年一眼斥他离自己远一些。

少年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令玉生的好看,生气的时候也圆鼓鼓的好看,是以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引得少年愉悦起来。

“我夸你呢,你生什么气,我叫杜清溪,来自淮阳,你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们日后会成为同门师兄弟”。

令玉见他自报家门也道了歉勉强消了气“我叫江令玉,来自岭南”。他刚说完,肩膀便被搂住,少年杜清溪自来熟的与他挤在一堆,问他今年多大,他说自己九岁,估摸着比他大些,他日后可叫他一声师哥。

令玉听完眼睛骨碌碌一转没有答话。

九岁呀,那还真对不起了,他是师哥呢。

不过他懒得说,眼前人话太多,其实他想清净清净,若说出来又免不得与他争论起来。

还有他小叔叔可倒好,在一旁抱剑看好戏,也不帮他一把。

“当真是间青叔叔与沐风叔叔养出来的,与他二人一般模样”他咕哝。

杜清溪问他在说什么。

他忙道“没事没事,只是在担心今日的选拔”。

杜清溪听他担心选拔随即神秘兮兮的再次靠近他,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引得他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正想说话的时候杜清溪却被叫走了,他顺着声音看过去。

是个与他差不多般大的少年,朗朗周正,穿着白衣,很是洒脱好看。

他听见杜清溪喊他清风表哥,然后与他一同离开了人群。

“看什么呢,专心些,选拔大会马上要开始了”梅生见身边小少年似乎在发呆,出声提醒他。

令玉回过神急忙凑到梅生身边“小叔叔,你可知适才那聒噪的少年是谁,他竟同我说青云派的掌门夫人是他亲生姑母,他说我们二人今日若是没有选拔上,他便同他姑母姑父求个面子将我们收了”。

梅生听罢只稍稍讶异了一下便摇头站好,叫他专心些,莫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令玉撇撇嘴站回了自己的位子。

半炷香后,广场上人群躁动了起来,有人低呼一声“出来了”人群便都往前面的高台上看去。

高台上相携站着一对男女。

男子一身玄袍长身玉立,身旁女子着鹅黄衣衫,清秀美丽,他们身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便是适才将杜清溪叫走的少年清风,另一个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扎着娃娃辫穿着藕色的花衣,瓷娃娃一般,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场上的少年们看,带着好奇与迷茫。

不多时由男子宣布选拔正式开始,每个人需上前将自己的武功底子展示一番,由掌门亲自挑选有习武天赋的留下。

至于展示,练剑打拳都可,没什么限制。

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了小少年令玉,他一上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来他长得很是漂亮,二来他上拿的那把剑实在太过扎眼。

人群里窃窃私语多半都在笑话他拿了把姑娘用的剑。

却不知台上的女子在看见他亮出那把剑的第一眼时就变了脸色。

令玉被台下的嘲笑声扰的心烦,心不在焉一个不稳手里的剑便飞了出去,哐当一下砸在了地上。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令玉脸红的要低出血来,直觉的羞愤难耐,一时间委屈不已,他堂堂江月山庄少庄主何时被人如此轻慢过,眼眶里瞬间聚起泪珠来。

不过台下台上人都看着,那两泡泪珠生生被他忍了回去。

他垂头丧气的拾起剑准备下去,却发现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很漂亮的夫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听见她问他,语气温柔。

他抬起头才发现来人就是掌门夫人,于是小心翼翼道“江令玉”。说完他发现面前的夫人面色一喜问他父亲可是江月山庄的江临枫。

他愣愣点头。

心想难不成他爹爹与眼前的掌门夫人相识。

他说完发现面前人的神色更加温柔了,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像极了平日间青叔叔与沐风叔叔看他的表情,他心底的紧张忽然一扫而空“夫人与爹爹认识?”他试探着问。

他听见夫人顿了顿答了句“故人”。

或许是他们在台上说话的时间太长了,小叔叔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赶到了他身边,躬身朝那位夫人问好询问发生了何事。

江令玉见面前夫人似乎被突然出现的小叔叔吓了一跳,怔怔的盯着他看,急忙开口介绍“夫人,这位是我的小叔叔江梅生”。

他想既然是他父亲的故人,也该叫他小叔叔也沾些光,却发现那夫人竟神色恍惚起来,他听见她将他小叔叔的名字“梅生”在嘴里念了一遍。

半晌之后微微摇头,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似了然,似叹息,又似担忧,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把剑是你自己带来的吗”他听见她忽然开口。他没有反应过来她是在问他手中的剑,呆愣的时候他小叔叔急忙开了口。

“此剑名唤揽雪,是我二人来时表哥送给令玉的”。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揽雪剑,急忙补充“夫人莫要看这是把女剑,却是父亲的宝贝,听闻他从未让人碰过,连我娘也不行,一只珍藏至今,前些日子差我来青云拜师时才取出来给了我”。

“他…….他可有说什么”眼前夫人缓缓开口,可他还是听出了她的情绪有些起伏。

他急忙思索起来,绞尽脑汁的想了半晌终于一拍脑袋,却又有些不确定。

因为他爹爹那时只时低喃,并未说与他听,他听的也不是很清楚。

“他说什么不知那人看到…….会不会想起他什么的,我…….我记不清了”他懊恼。

面前夫人却笑了,摸了摸她的脑袋“想不起便不想了,都是过去事,你父亲这些年过的可好”。

他忙不迭地点头又迟疑着摇头。

他想说他爹爹半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大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从他体内取出了一根银针,取出银针那日间青叔叔与沐风叔叔在竹阁里跪着。

一跪便是三日。

那三日里他爹爹遣散了竹阁里所有的人将自己关在里面,连他娘也不许进去。

三日后他出了竹阁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然后便让他与小叔叔上青云拜师,临走时给了他揽雪剑。

可令玉猜想那些话与眼前的夫人应该是些无关紧要的话,所以他没有再说下去,夫人也没有再问,而是转身走回了高台上的掌门身边。

一日选拔结束后,令玉与梅生都有些垂头丧气,准备收拾包袱回岭南。

梅生武功好,但得照顾令玉,令玉又在高台上出了糗,所有二人都觉得他们多半没戏了。

谁知就在他们要走的时候,杜清溪找了过来,他身后跟着白衣小少年和穿藕色衣衫的小姑娘。

“姑母让我和清风表哥来带你们回去”他神色轻快,然后将两块写着青云派三个字的令牌扔给了他们。

“回去?”令玉诧异。

“母亲已同意你们留在青云派,特差我们来带你们去见她与父亲,从此以后你们两个就是父亲的亲传弟子”。一旁的少年清风开口。

梅生与令玉都愣住了。

原本连入门都没戏了,怎么转眼就成了掌门亲传。

“哥哥,快走吧,母亲还等着楠儿回去吃包子呢”一旁的小姑娘见二人发怔,拽了拽令玉的袍角,奶声奶气的开口。

令玉和梅生急忙收起思绪同三人一同离开。

“我叫江梅生,你呢”路上,江梅生询问身旁的白衣少年。

少年虽小,但沉稳安静,他从心里觉得他二人应该能合得来。

“我叫莫清风”少年转身,温和一笑。

“哥哥,哥哥,还有我……..我叫莫楠儿”一旁忽然急切的差进去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被忽略的不满。

少年们被逗乐,随即大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