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执扇清盈袖》 章节目录 迎仙客(1) 白蕖就坐在我面前,清亮亮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前头,擦啦擦啦地用手拨弄着熟透了的松花,对于这种好玩的东西,她玩起来不知疲倦。 松花在我们这儿是常见的玩意儿,熟了之后那一个个攒簇的小果软绵绵地蓄满了黄绿黄绿的松花粉,拿手指一戳,就洋洋洒洒一大片如同下雪。专门用来给青团青饼之类的拍面,撒上一层薄粉后,就不会粘在一块。 白蕖为此问我:“干嘛用松花粉,面粉不也一样吗?” 老实说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一个茶坊女掌柜,又不是做青团的!可是我还是很有探索精神地歪头想了想,然后很心虚地告诉她:“因为好看。” 白蕖瞪眼,每次她一生气,就这样瞪着我,“胡说,白配绿也很好看。” “可是面粉不是熟的。” “松花粉就直接采下来,很脏。” “可那也是熟的。” “……” “而且香喷喷。” “……” “而且廉价。” “……” “追求低成本是我们生意人奉行的准则之一。” “……” “而且好看。” “我觉得绿汪汪不好看。” “那你就不要吃了。” “不吃就不吃,”她翻了个白眼,“又黏牙又卡脖子,还伤胃。” 每次都是这样,她闹起脾气来,话题进行不下去,我们最终都是一拍而散。最后还是得我好言相劝。 我正凝神,一手碾着黑陶器里的茶饼。没有发觉她的手指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擦啦擦啦! 起初我还没发现,聚精会神着面前的黑陶碗。起身去取我用的竹篓和茶篾子,回来才惊觉满桌子都布满了青绿的粉,乍一看还有种细腻的美感。 可要命的是,我的茶碗里全是。我这半天,算是白瞎了。 白蕖抬头见我来,原本不安分的手指尴尬一停,笑容很是无辜:“姐姐,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说松花廉价了。这么一小颗就有这么多粉!” 我怒不可遏地尖叫:“白蕖!——” 她笑着跑开。 …… 我乍然回忆起这个,并不因为什么。只是十分想念蕖儿曾经的如花笑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泼辣的少女变得那样暗淡喑哑,愁容满面。 她本不应该如此。也不知是不是我害了她。 我突然分外想念她初来清雅堂的日子。 我第一次来到朱雀府时,就惊异于这里的繁华。暗暗担心自己是否能忝居在这狭小的一亩三分地,拥挤着去靠拢那一点点的盛世惊艳,富贵天香。所幸有伯父伯母的支持,和我那王妃姐姐的暗中襄助,我算是在这儿站稳了脚跟。 我叫舒云意,是这茶楼清雅堂的女主。因为一场特殊的意外,我背负上了叶氏罪臣之女的身份——尽管只有我白氏的伯父伯母他们知道,是故有意替我瞒了下来。可我晓得的是,这重身份不去除,我和他们的头上,始终悬着一把利刃。明晃晃地刺目,更暗暗惊心,不知哪一日就丢了性命。 可我原本也确实不是叶家的女儿——这事说来复杂,我还是得从头说道说道。如唱一曲评弹般柔和,咿咿呀呀,宫商角徵羽地拨弄那筝琶到最后,吴语侬音才终于能好好悉数了却这万般是非,故事原委不是? 可这大半夜的又落雨,波涛夜惊,淅沥萧飒。我就是贴别人钱,谁也没有欲望听我说恁些倒苦水似的南曲——说到底,我不似那满庭芳里的花魁妙筝姑娘,就是在那台上扮一青衣只随便哭上一哭,就有一众绿云扰扰人头攒动地去捧场叫好,众僧争食,群狗夺骨似的去点她的牌子,砸钱替她挂双双台好助美人蹭上那花神榜。说什么“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听起来似乎有点儿贱。毕竟,我到底也不是那勾栏里的头牌。 这么说吧,我原是天界的少仙,尊号辛左,称辛左夫人。不日前御音台的掌事姑姑疑似误损了上古音器凰邀琴,其人却畏罪而逃,贸然跳下桐花钟,夹带着破碎而丧失仙力的一截琴身不知去向。 无奈,因为只有在我任职的九方司中,有能辨灵音的灵鸾环,天帝便择了我下凡去寻了。可这桐花钟怕是被她方翠翘搅乱了,我一下凡就出了意外,受了重伤不说,托身于凡身肉胎,大宣朝尚书令叶钟鸣之长女叶疏浅。 这叶钟鸣被告图谋不轨,午门斩首,叶府败落。叶夫人不久病故。全家未满十四岁女眷没入宫廷为婢。叶疏浅的妹妹叶疏清进了宫,哥哥叶疏微发配充军,至今下落不明。 而十四岁的叶疏浅在抄家之际不知染上什么急症,病入膏肓,眼看断了气息,便被宫里派下来抄家的人扔去了乱葬岗。 彼时叶府交好的白府派人暗地里头将疏浅的尸身找回,而我就是这个时候坠下云层,魂灵连带仙体进入叶疏浅的身子。白府人眼见我还有几分气若游丝,慌忙带了回来。我是仙身,自然有能力自愈。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真可谓倒霉透顶! 好端端的,莫名其妙变成了另外一个和我长相一模一样的人不说,还背负上了罪臣之女的身份,因为仙身破败,如果被皇帝找到,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可是诏令得执行,生活得继续。作为开天辟地以来最最倒霉的少仙,这大概就是命了。 来到白府一年后我生怕被人发现,会连累白家。便谢绝了白大人白夫人,来到朱雀府。由叶疏浅改名为舒云意掩人耳目。并且在二老的帮助下开了这间茶楼过活。他们的嫡出二女儿白蕖来了茶楼帮我。 我对此大感疑惑,便问她为何。 她是这么回答我的:“不瞒姐姐,爹爹以为,当年之事,一但重查,还极有可能牵扯到白家,朝廷里的那些人,一直将爹爹视作叶伯父同党,必除之而后快。 “圣上虽确有大略之才,可是多疑。姐姐熟读诗书,大抵晓得苏东坡罢?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小人之辈以谗言诬之,最终连神宗也不得不相信,以表示自己尊重舆论的态度。” 我深深叹息,表面风光的尚书家嫡出二小姐,其实也有很大的悲哀。 这么一想,自己也不是很惨。 她继续说。 “为了保护我,爹爹以不孝之名将我删出族谱,我哭着喊着不肯,他暴怒着扇了我一掌。娘亲在后头掩面而泣。我一下懵了,那一刻,我真以为他不要我了。” “可是我到底是明白的。我姐姐是襄王妃,圣上自然不会太为难。那么让爹爹担忧的就只有我,他要为我考虑……他还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知道了冲动,又要卷入是非。” 我感念白家的恩德,又怜惜她的辛苦。自然对她多加疼爱。也是一个慰藉——偌大的清雅堂,除了我和她,只有一个从北方来的年过五十的老婆子段氏了,替我们操持家事,另外代替我们运送茶货的马夫。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迎仙客(2) 1.我突然很想进宫一趟。 太平盛世的庆熙朝国力强盛,河清海晏,万方来朝。自然用不着宵禁。大宣又是国风开放,更别说繁华的朱雀府。云京有名的风月场里尽是夜夜笙歌,舞兮蹈兮。还有牛马巷的布匹,瓷器,茶叶,服饰珠宝,车马,酒楼生意,到了夜晚反而愈加风火。 云京朱雀府的南边,是极热闹的梨花巷,连接着东边的棋盘街,西边门庭若市的牛马巷口。处处高楼林立,鳞次栉比,而再往里就是皇城。是朱雀府极好的地段。不消说节庆佳日,就是平常多雨肃杀的日头里,也能见的熙熙攘攘,好一派温柔富贵乡,烟柳繁华地。 可偌大的繁华的京城,就是没有我要找的琴。 我这儿最吸引外客的,当然是清雅堂的茶。我定了一条,在外人看来非常奇怪的规定,一天最多只接三十个客人。 对外说,来者必须带上一把七弦琴,和十两银子。 需要先抚琴一曲,若是我满意,就可以让蕖儿将客引上楼上装潢精致的雅座,供上上好的绿茶,丝竹管乐。 不论茶何品何数,皆收十两。若是琴好,则分文不要。 都是表面文章,不过借此寻琴而已。 我为了吸引茶客,便于寻琴,特特去我外祖母的仙居望南山亲自采摘仙茶,又用天界时所学的弄茶技艺烹制,方能余香七里,三日不绝,这才引得那些贵人饮后不忘,魂牵梦萦。 这样的心思,自然不能让人窥探了去,于是自我来朱雀府,其余茶坊茗肆顿时门可罗雀,背地里不知如何咒骂,却抓耳挠腮毫无应对之策,所接之客,只能是些囊中羞涩的平头小老百姓了。 唯一能与我茶品相较的,唯有棋盘街北的春和景明居,皇室的茶品供应除去各地的每年上贡,主要来自其间。 女主人汤氏姐妹来头不小,是贵妃孟氏的母家亲眷。若说我靠的是仙术,那两位年轻女掌柜靠的则是莳茶的好技艺。是故俩家少不了明争暗斗。 我无心与她们争斗,甚至以她们春和景明居为掣肘——天底下琴最多的地儿莫过于皇宫的乐司,我要进宫亲自去寻,可又怕做了和她们同等地位的“茶贡造使”,极有可能树敌,多了不必要的麻烦。 更何况,她们的背景,是孟贵妃孟家。 而孟家,与叶家矛盾已久。叶家的败落,和孟家那位庆熙朝右仆射孟怀仲脱不了干系。 我很是烦忧。遂把茶事交代给白蕖,独自一人出门散心。 我暗自喟叹,朱雀府着实繁华——纸醉金迷间,不知是多少千金散尽,不曾还复来。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高楼塌,达官显贵,富爵豪贾,从来换了一拨又一拨。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眼见着到了梨花巷的尽头,满庭芳。我之前所说的妙筝姑娘,便是在这儿挂牌。她唱的小曲儿很有韵调。 我来了兴致。左右大宣恁是开放,勾栏瓦舍的青楼都有“雅座”“干铺”,未必一定要行“那事儿”。我上去喝盏豆乳酪,点个台子,也没有什么不妥。 满庭芳的花娘笑吟吟来迎接,“哟,舒姑娘好兴致!怎的,今日还是点妙筝姑娘的牌?可惜了儿了,今有贵客在此,正叫了妙筝丫头唱霓裳羽衣呢!怕是不便来伺候姑娘的——不如,妾身唤了弄琴丫头来,也是好的。到底两个丫头双姝争艳在我这儿多年,一起挂过花神榜的十双双台,论曲艺自然是不相上下……” 我皱眉,客人这还没说话呢,坐庄的就有十句来候着了,一个听差了还以为是变相下逐客令呢。我素日里性情温和,朱雀府的人都知道。花娘这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别是看我舒云意好欺负好打发? 更要紧的是,我和花娘早就商量好,这几日都让她留着妙筝,我会随时来。连一锭金宝的定钱都早早付了。 怕不是她口中的“贵客”给了两锭金宝。 若换了平日,我也温言一笑,顺着她的意思点花弄琴的牌子了。可今日本是赌了一肚子气来,又不得意,更是难捱不快。 “花妈妈,我不是说了,这两日定来的吗?如何背着我接其他的客人?” 她讪讪,有些不自在地赔笑着。“这个,舒姑娘,你看,这老身也不知道——” 我有些生气。遂不掩不满之色,怒发冲冠。径直打断道,“花妈妈这话说差了,奈何是看我舒云意的手笔不够大呗?什么贵客,叫云意也见见。说不准还能借个光,共赏妙筝姑娘的好曲儿。花妈妈也不是不知道,云京城哪个贵客没在我清雅堂门前落过车马?” 说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过都讲到这里了,顾忌到面子问题,我也硬着头皮,理不直气还壮地看着她。 花娘瞠目结舌。大概是没见过我这“素娴雅称”的茶堂女主也有这样蛮不讲理阵仗的时候。我到底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待她也算客气,少有如此。遂也愣愣怔怔唤了身旁的拾二丫头领我去上座。 我示意拾二下去,自己往上走。顺着妙筝独有的婉转悱恻的长腔,步上最东边临栏迎风的“牡丹阁”。果然见那窈窕的身姿当风一立,水袖翩跹。 里头只有两个穿着考究的翩翩佳公子,举着茶盏交酌着。清俊少年,也不过二十的样子。 我皱眉,径直向里步去,拾六姑娘不明所以,要来拦我,被一旁的拾二挡下。顺手关了门。 我纳罕,云京城的贵胄人家我大抵都见过,独独不识得这二位。 大概是哪户暴发户的少爷,自然就没那个雅兴来我清雅堂拿琴换茶。我轻蔑地想。 二人见了我一愣,面面相觑。妙筝更是有些讪讪地看着我,行了一礼,“见过舒姑娘。” 看起来稳重些的一个将墨竹折扇往手中一打,收回了便起身,曳着一袭云纹绸缎白袍向我步来。 “这位姑娘可是迷了路?要不要在下领姑娘回去?”他微微侧目道,“这满庭芳可不是女子适合来的地方。” 我面容一松——他们果然不认得我。反驳道,“凭什么女子不能来?这是大宣朝!看你的样子是想体面人家,说出的话来怎的如此迂腐?莫不是前朝遗少!” 他身后的那位穿着一身青衣长裤,行伍模样,亦是很清贵。为人却是放浪形骸。见了我有些戏谑,“二哥,你怎知这是走错了路的姑娘,不是妙筝姑娘的同门,花妈妈特特叫来陪着妙筝唱双姝同台,专程给咱助兴的。” 妙筝愣神,正要开口解释,被我一手拦下。 他如是一说,可把我惹恼了,今日本来就不快,妙筝被抢了去不说,如今还要来作贱贬低人家,是何道理?! 我不教训你,我就不姓舒! 不对,不姓南宫!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初步宫楼(1) 妙筝急急解释,“二位少爷,这个不是——姑娘、她——”我愠怒着,一口拦了她的话,宛如一只被刺得鬓毛乱炸的小猫。“这位公子好没眼力见儿!做什么口出狂言污人清白!妙筝姑娘本来就是我事先定好了的。我要来这儿听她唱评弹。怎么,花妈妈见钱眼开,临时变卦。你们也跟着不辨黑白,夺人所好?真是岂有此理!” 那青袍少年闻言炸了毛,跳将起来,“你这小丫头!不清不楚的瞎说些什么呢!有个什么好好解释不就成了,非要吵架才痛快吗!还有,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听什么曲?还不快回阁去做你的女红!” 我大叫,顺手将手边一只青瓷薄胎盏飞扔出去,“你说什么!” 青衣少年一个眼快,迅疾转身以右手双指轻轻一夹,那青瓷盏便稳稳当当落在手掌中。 我咬牙,该死的……身手还真不错。 他接住青瓷,怒极反笑,跳过来凑近了我细细一瞧,“小丫头还真有个性!模样也俊俏。二哥,这可比咱们家那个沉默寡言的四妹妹强多了!” 我杏眼圆瞪,伸手就抓住他的衣襟,怒骂道:“语出调笑,非奸即盗!你这个登徒子……你竟敢——” 妙筝看得瞠目结舌,一动不动。水袖如柳垂曳在地,随着栏台的风悠悠扬扬而荡漾着。“卫公子……舒姑娘……” 白衣少年想伸手来拉,奈何青袍少年被我揪得呲牙咧嘴,一手挥舞着不住挣扎。无可奈何地看着却近不了身。 “哇——你这个……你这个疯婆子!疯女人!”他碍着我是女子,又不敢真动手,“二哥!二哥!花妈妈!花妈妈!你客人疯了……好姑娘,你饶了我吧,妙筝咱们不和你抢了。你——你别乱来啊!” 白衣少年面容焦急:“三弟!” 我也见好就收,本想松开他的领子。奈何气力使得太大,他又挣扎得紧,身子一个趔趄,失手将叠盏飞了出去。 显然是行军中人,手腕有力地很。我正错愕。后头传来沉闷的瓷器砸到什么物什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中年女人“哎哟”一声叫唤,笃地跌倒在地。 我愣愣发傻,青袍少年还没有反应过来,白衣少年更是愣神不知所措。妙筝却尖叫一声扑过去,直跪在地照看花娘的伤,“妈妈!” 似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青袍少年站也不是,动也不是。只是愣头青似的一吼,“花妈妈,你可没事吧!” 花娘半坐在地扶着青肿的额头叫唤不已。我一个错眼儿,却看见了段六嫂段姑姑面带焦色地出现在花娘身后,提襟快趋着正对我来。 “哎哟我的姑娘!可算找到你了!……这是怎么了?” 我正尴尬,帮忙扶着花娘,亦有又对着段六嫂,“姑姑,我——”她焦急地一拍腿,用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来拉我。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对着花娘满脸写着由衷诚恳,十分温柔地道,“花妈妈,我很抱歉。” 花娘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我也一肚子气,你还瞪我!要不是你自作主张把妙筝支给别人,我能和人动起手来吗! 话虽如此,我和那青袍少年还是找了拾六拾七两个小姑娘,扶了花娘回厢房,又让拾二去请了郎中。 我不客气地瞪他一眼,就如同花娘方才瞪我的一样。 他也毫不客气还了一眼。 我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一声熟悉的泠泠女声响起,“妹妹!” 回头一顾,竟然是白芍。 成陵襄王钟离珩,戍守在京,原嫡妻尹氏早亡。其年二十岁的正妃白芍为其续弦,正是白蕖的亲长姊,白铭岳与林尽染的嫡长女,叶疏浅闺中旧识。 我一惊:“芍姐姐!” 他两人对着她行礼:“见过襄王妃。” 白芍点点头,微微一躬身:“卫公子有礼。”说罢虎着脸对着我:“我听段姑姑说了,你、你也忒胡闹了!这是魏国公家的公子,还不快见过!” 我傻眼。见那白袍公子依旧秉持着合乎礼数的微笑,微微歉身致礼。而青袍少年却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孩子气地白我一眼。满脸都写满了“叫你张狂”与深深嫌弃。 我深深叹息,只好碍着身份极为规矩地行了一礼:“小女见过二位公子,方才是在下无礼了,还请贵人见谅。原宥小女一回。” 白袍少年微微一笑:“不知这位是——” 我张口:“我是清——” 白芍笑着无声拦下我,“这是妾身母家小妹,从小没规矩惯了的。刚来襄王府暂住,闷不住出门,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卫公子多包涵。妾身在此特谢过。” 白袍少年衣袂翩翩,迎风而立,“王妃见笑。原是我三弟不好,回去定当管教。” 如此寒暄推脱着,来往再三,总算是携了白芍的手依依告退,陪着她回府。 我道,“姐姐干嘛不让那狂小子知道我是谁?” 白芍又忧又急,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你今日也实在是太无礼了!还问我为何不叫魏国公公子知道你的身份,我的天爷!得亏是他们不认得你!若是叫人传出去,说清雅堂娴雅端方的舒姑娘大闹满庭芳,你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怪不得刚才她叫我“妹妹”,而非平常所唤的“云意”。 我嘿嘿笑:“姐姐真疼我!舒姑娘的名声不可糟践,那就糟践白林氏家女儿的名声!” 她气得直瞪眼。 我大笑,这一点上,她和她妹妹还真是像。 “这个只是其一,”她长长叹了口气,“云意,我告诉你,你要进宫了。” “我是特特来叫你回去的!王爷提前得到的消息,宫里的江春公公亲自来传旨封你为贡造使,一会儿就到了。若是叫他看见你这副样子,有你好看的!你还在这儿玩闹呢……”她急急道,止不住叹气。 我傻眼了。愣了三两秒,几乎是跳将起来抱住她,喜叫出声:“姐姐说的是真的!” 她错愕:“怎么?你还高兴?!” 我大叫:“对啊!” 我花了半天时间告诉她,我如何如何找尽了全云京城而不得琴的事。又如何如何心力交瘁这才会去满庭芳撒泼。说到最后还挤出两滴眼泪,捧着胸口作痛心疾首状。 大概是有点夸张,到最后白芍满眼无奈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只疯了的小兽。 她知道我的身份,我便和盘托出。 她有些生气:“高处不胜寒,若是成为贡造,不知道要惹出多少事非——说到底,你的仙术仅仅只能确保自己叶家遗女的身份不被暴露而已,还有其他未知隐忧。再说还有春和景明的汤氏姐妹,你也应该听说了,孟贵妃如今炙手可热,不好招惹。前方不知道多少凶险等着你,我和王爷得知消息忧心了一天,你居然还……唉!”白芍狠狠一甩袖子。 她又想了想。“正巧过几日便是年下了,各王府王爷会携家眷前往新春家宴。你必得等到年后才能入宫觐见谢恩,奉茶。太后晓得我素日雅好乐器,我就要求在家宴上奏琴,顺道可以先替你将乐司里所有的琴找一遍。” 我愣神:“可是姐姐,你如何能找琴?” 白芍脸色出奇郑重:“灵鸾环,你放心给我吗?” “姐姐,对于你我自然放心。可是我不愿意麻烦你,你说我都要进宫了——” “不会,”她摇着头覆上我的手:“云意,不要说这么生分的话。叶白两家,是世交。” 我苦笑摇头:“姐姐忘了,我不是叶疏浅,是南宫左。只是和她长的一模一样而已。” 她浅笑:“你和她,确实像,也不像。” 我将灵鸾环递给她,“拜托姐姐。”我这下倒是认真了:“姐姐,我知道你虽担忧我,可,宫里我是一定要去的。我骑虎难下,如今是没有办法了。” 白芍拉过我,指尖细腻如玉,替我整了整方才闹乱的衣衫襟裙,眉目慎重:“好。不管你最终决定做什么,我和蕖儿都支持你。” “有一点我确实是放心你的,别看你平日里不待客时玩闹不羁。一旦遇到了正经事,你比谁都清醒冷静。处理事起来,你姐姐我更是自愧不如。”她含笑温雅。 我报之一笑:“姐姐既然知道我如此,那便不必忧心。云意明白的。”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初步宫楼(2) 回到清雅堂不过半刻,江春果然来了。实在是好大的阵仗,引得整条梨花巷的人都来驻足围观。 领着白蕖,段六嫂依依跪下,低眉颔首接受圣旨,我有些恍然,上一次以这样的姿势承迎旨意,下凡循礼,还是在天界万璧宫吧。 想起那道旨意——天机阁九方司辛左夫人南宫左,仰承青母之德谕,奉天帝之诏命,下落凡尘,遁入神州,寻访凰邀之琴,为期三十年,寻至方回,以告天命。 江春不苟言笑,冷眼冷面。果然是御前之人。随风一抛广袖,明黄色绣纹着篆书的二字“圣旨”跃然于上,昭示着什么天家盛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朱雀府梨花南巷茶堂清雅堂之品,喉吻润物也,尝之肌骨清,通仙灵,堪研膏浅乳,醉玉颓山,朕心甚喜之。民女舒氏,性情淑婉,德美关睢,宜当贡造位,故兹仰承皇太后之慈谕,于此册尔为正五品贡造使,于正月廿一入宫朝奉。颁示天下,咸使闻知。 我知道的。 “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按照白芍说的,安安心心准备年节之事。只不过当儿出了个小小的插曲。同白蕖出门购置年货,却落下了我亲手做与她的手钏。 她可恼了。 “我到程家金铺,问掌柜的可看见我落下的攒花枝了?掌柜的就说没见着。我哪信?我试戴缥柔擎飘花镯的时候他就在边上呢么!我正恼呢,想着这金铺你来我往的会不会让人给顺走了也是有的。要不回来算了,大不了央姐姐再做一个给蕖儿也就是了。” 她一个气急没接上话,举起茶盏大喝一口,接着说。 “谁知——偏生那边厢一个挑银饰的纨绔子闻声过来,问我丢的是不是他手上那个,我一见就是姐姐的攒花枝,要他还我,可那人竟是个无赖,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不给也罢,白受了他一场调笑戏弄。咳!要让姑奶奶知道是哪一家的放浪子,非拆了他门不可!” 她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俨然一副撒泼撒娇的大小姐样儿。 我忍俊不禁,拉过她的手轻拍:“好啦好啦,一个攒花枝儿而已,也惹得你如此失态,没的叫人白白笑话了去,失了风度。下回记着点儿就好,过年过节的,别跟自己过不去,啊。” 白蕖被我和六嫂劝了好半天,好容易转圜过来,方喜笑嫣然地陪她姐姐走起丹青,运起毫笔来。 我感慨:“想当初在天界的时候,每逢年下都有家宴,所呈菜色大多仙品仙酒,也不需要自己动手,自有成百的小厨仙。而今一朝到地,年下菜品虽说不比天界妙绝,更要自己动手,可这份专属紫陌红尘的人情味儿和亲切感倒是从未尝到过的。” 白蕖奇道:“天界也有过年么?可和这儿有什么不同?” 我低头思忖:“声势浩大,万仙来赴,有板有眼,一丝规矩错不得。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比不上和外祖母水鸢她们一起用膳自在。” “这就是了,和宫里头一样。我听姐姐说,她每回跟王爷或是中秋或是春节去宫里头赴宴,节目就那么几个歌舞,加之皇上皇后在上,又拘束得紧,当真是没趣儿。”她托腮,“这下子过年儿,我和姐姐都不在府里,白府不知道要多冷清,爹娘不知道要多难捱。” 我听其语大有伤感之意,才要出声劝慰,就听六嫂的声音:“云意,蕖儿,你们蒋嫂子来了。” 门前却见是邻家胭脂铺“醉花阴”的女掌柜,一个年过三十的妇人蒋氏,笑意吟吟地裹着红袍,提着一只盖桃色云锦的食盒,见了我就招呼:“你们这壁厢可真暖和,外头落大雪了,可要冻坏人了。” 我歪着头笑:“这可奇了,今个除夕年夜,蒋嫂怎么得空来?” “今晚咱们家呀,确实热闹,可我想着你这儿,加上你们段姑姑,你妹妹,就三个人过节,难免冷清些,就寻思着给你们送点糕点来,是我二姐亲自做的。” 她长得并不美丽,可是粲然一笑起来,让人只觉得柔软又温暖。 她走后,我瞧着食盒精致得很,不由得好奇里头是怎样可爱的点心,遂小心翼翼地拆开云锦,启封。 撞入眼眸的是齐整摆着的青瓷糕盘,分别托住四喜彩饰饼,牛乳玉粉糕,枣泥山药糕,和甜浆杏仁酥酪。 见底下仿佛有红色的一角露出,抽出一看竟是一张赤色的薛涛笺,上有两句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合欢如意,以祈新福。” 字迹有些生疏,应该是蒋嫂子的手笔。 我心下一暖。既感念她的心意,又油然生出新岁的欢喜,在这烟火满天的除夕夜,萦绕着活色生香起来。 不由得反复把玩赏看,忽见仿佛有墨色洇染在纸页背后,疑惑着翻过来一看,蚕头燕尾的隶体构成寥寥几字:玉丝桐,腊梅果。书旁素笔勾勒出一枝半开的川赤芍。 心下旋即了然,有些失望地合上食盒。丝桐者,七弦琴也;腊梅之果,性毒,不可食也。 白芍知道蒋氏人善可信任,就趁着新年夜门禁松,守卫换班之际借她手将语传递,只为告诉我:凰邀,没有找到。 我眉间的阴郁多了一分,蒋嫂的糕饼甜酪也无心食用,进了屋,听着爆竹声中辞旧岁,枕衾卧榻,怀抱无穷的心事入梦。 总算捱到了年后。像往常一样,这日白蕖和我起了个大早,对镜梳妆。按照教引姑姑所讲的,我的墨发由六嫂精心梳成百合髻,别上合欢绢花,又用一支八宝玲珑银绣簪缀饰,显得清新典雅,却又不失大家风度。 白蕖的垂挂髻配红珠攒蕊扁钗一对,愈发衬得她面若桃花,宜喜宜嗔。 我冷凝神,知道接下来的路不好走,早已决意收起任性,是该好好去迎接。我有些发怔,在天界享受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时,我如何也没有想到,想要躲的,终究不会躲过,或许此生的命数就是该卷入云波诡谲,漩涡中心。 收余恨,敛性情,免倥偬,莫娇嗔,休恋逝水,早悟兰因。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也,万事个中滋味须斟酌掂量,从善如流。勿作奸犯科,勿离经叛道,勿文过饰非,勿故态复萌。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懂得规避,趋利避害,方能长久。吐故纳新,虚怀若谷,慎之,重之。 舒云意,属于你的前路,才刚刚开始。 六嫂将一箱一箱经过繁复挑选的上好成茶搬入马车,向北边富丽堂皇的皇城驶去。这是清雅堂被指定以来的第一次上贡,马虎不得。 六嫂说,到紫奥城还有一段距离,我们姐俩可以小憩一会儿,弥补昨日的辛劳。 白蕖年少,本来就起的早,这下一靠到锦垫就沉沉眠去。我亦阖目小睡。 蓦地,马车狠狠一震,将我和白蕖颠得清醒。六嫂的“清鸣”马更是长嘶不已。白蕖惶恐地扶着胸前起伏,吓坏了似的,拼命呼吸着。我连忙拂拂她的背安抚,一头向外张望去。 迎面是一辆四角挂有玉铃儿的华贵马车,文轩彩饰,气派异常。我心下暗叫不好。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初步宫楼(3) 六嫂气急败坏地对着那车前的年轻小厮喊道:“好端端的,堵别人车马是做什么!” 那个身矮的小马夫张狂得很,上下打量了六嫂,乜斜着眼反唇相讥:“好个不识颜色的糟老婆子,分明自己驶马不当,倒怪起他人来。老糊涂的人,还敢使唤马车。” 六嫂当即反驳:“少颠倒是非!看清楚了这是皇城,怎由得你胡言乱语!” 那马夫冷哼一声:“胡言乱语?呵,果然是小门小户的茶馆,出来的人都这么不识礼数。” 六嫂气得发怔。 我冷眼看着,皇城门外,天子脚下,也敢如此放肆,不是春和景明居的人又是谁? 我强压怒气,正要跨出车去,却见锦帘下探出一个年轻的娇媚面庞,轻唤道:“小冯,这是怎么了?” 那小厮闻言即刻满脸堆笑着回应:“大姑娘。无事,是清雅堂的冲撞了咱们的车马。” 那姑娘双眉颦蹙,一声娇斥:“糊涂东西!车马迎面本该相让,又是清雅堂的上贡车马,清雅堂和春和景明居皆是钦定的茶肆,怎容得你胡搅蛮缠,万一颠着了贵人,你吃罪得起吗?” 小冯当即点头称是。 好一个下马威!我以手扶额,若是有意致歉,本该早早出面,为何压到此时?这大概便是大掌柜汤凝宛了,果然名不虚传,我冷笑着弯腰出了车马。 她一见我,带着几分愧意地笑:“这便是舒妹妹了吧。我的伙计不懂事,莽撞了妹妹,凝宛在这里给妹妹赔个不是。”说罢向小冯高声吩咐:“愣着干什么呀,还不往后退退,让舒姑娘先走!” 她这么一来,我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忙笑着回应:“哪儿能呢?妹妹第一次进紫奥城,不懂规矩,让姐姐笑话了。姐姐的春和景明资历久,妹妹的寒舍怎能比拟一二?不过是圣上看着新鲜罢了,又怎么敢冒大不韪走在姐姐前头呢。还请姐姐先进吧。” “如此,姐姐我也不好推脱了。”她粲然一笑,小冯会意着,头也不回弯进了嘉毓门。 我的笑容逐渐冷却下来。六嫂有些愣愣,忙不迭驾马跟了上去。白蕖看着那华篷远去,不由得忿忿道:“这才第一回呢,就给人脸子瞧!还真以为自己是谁呀!” “孟贵妃的母家亲眷,京城第一大茶馆的女主人,庆熙元年就诰封的正四品贡造夫人,不是咱们可以招惹得起的,忍一忍就是了。”我冷面道。 如此,白蕖也不再说什么。 下了马车,就有两位掌事大宫女领着两列婢女太监,卸下车马上的茶叶。早有宫里姑姑派遣到清雅堂说过有关事宜,我一一记下,小心谨慎,生怕失了规矩。我和白蕖早已知道,当今皇上登基已十五年有余,娶的是定远侯家的庶女昭氏,小了皇帝十岁,还不曾诞育子嗣。其为人端方垂范,慈德昭彰是出了名的。如今年龄虽只有二十余,然行事十分稳重,亦很是和善好相与。 除了昭皇后外,皇帝的宠妃有孟贵妃孟氏,宜淑妃薛氏,婉妃梁氏等。 大姑姑苏绫领着我,白蕖,汤凝宛,其妹汤凝芝和她们的丫头去乾仪殿拜谒皇帝,一路上有宫人依依行礼。白蕖好奇地向两边张望,飞角壁檐,朱墙黄瓦,有精雕的汉白玉螭吻昂首立于墙顶,显得气派华贵,稳重大方。偶有丝竹管乐之声从那边厢的御园池畔传来。 乾仪门极高大,令人望之生畏。长廊一转,穿堂入室,有一袭明黄常衣于雅座之上。 巧的是皇后和两位不知位分的嫔妃也在,四人正絮絮谈笑着些什么。见我有些不知所措,苏绫姑姑悄声知会我道:“左一位是孟贵妃,右一位是宜淑妃。” 我感谢地朝她一笑。 和汤氏行了个大礼:“臣女拜见皇上,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淑妃娘娘。愿皇上万岁万福,皇后千岁吉祥,贵妃,淑妃金安。” “起来吧。”身着明黄长袍的儒雅中年男子一招手。 “谢皇上。”一行人提襟起身,垂首负手规矩而立。 皇后身着妃色皇后常服,一袭绸织锦缝兰纹衣,外披纱绣纹荷花池霜单氅,发上的广鹤祥云碧累花卉纹簪衬得人沉静如春水。她略带病容,脸色有些憔悴,只是凤冠金饰,胭脂粉黛,威仪丝毫不减,威仪之下,又有女子特殊的柔婉,令人观之可亲。她带着温柔的笑看我:“这一位便是舒姑娘了吧,百闻不如一见。果真人如其名,清秀柔婉。” 孟贵妃长相华美出众,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可谓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其身着华贵莲花纹八宝对襟襦裙,外配月白色织纱翠桃鲛绡衣。头簪和合二仙环,耳饰明珠彩霞扣。缀着一对红纫鸾纹血玉戒的红酥手执一把名贵的月牙竹骨蝠面黑漆罗钿团扇。彼时她指甲上点了一丛鲜艳芍药蔻丹的纤纤玉指正抚弄一串精刻镂雕的白玉莲佩,乍闻皇后言,细长的睫毛如鸾羽一动,激起香风阵阵。 她笑咯咯地回应道:“可不是么,舒姑娘大抵是仗着自己天生丽质,明眸皓齿的,连妆容也如此清淡,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素面朝天进宫来的呢。第一次面见圣上竟穿的如此素简,百合发髻虽好,到底也不正式,看来还是皇后娘娘派去讲规矩的姑姑不太尽责啊。” 皇后面容微微一变,想要反驳,却是只有些尴尬地拂了拂袖边的石青喜绣团纹,到底也没说什么。唯余那一双卷云步摇叮铃作响。 我心下大异,区区一个教引姑姑自然不敢自作主张什么,定是有人授意。处处小心到底还是没逃过!好一个孟贵妃,既影射我错了规矩,冒犯圣上,又暗讽了皇后。 我暗暗冷笑,将恼怒要发作的白蕖无声挡在身后,才要回话,便听有打珠帘的声音璁珑轻响,随之而来的是年轻少女的银铃巧笑:“贵妃娘娘这话嫔妾可不太苟同。皇后娘娘身边的姑姑哪有不尽心的?依嫔妾看呀,百合髻也并非不符礼数。” 我正纳罕是何许人也出声解围,转首一瞧,险些没惊叫出声来。桃花眼明媚秀气,清眸中,目光如泻下松间的旖旎月色,缓淌石上的山下清泉。杏脸桃腮,螓首蛾眉,左眉较他人不同,是断眉,却又断得恰到好处,增添几分别样的媚气。可谓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如此模样,不是叶疏清又是谁?! 她款步移前,并未看我。向上敛祍行礼,按嫔妃规矩的礼仪福了一福:“妾给皇上请安,给皇后请安,给贵妃、淑妃请安。” 皇帝含笑:“今日真是巧,绛珠你也来了,正好见见新封的舒贡造,尝尝两位带来的香茗。” 绛珠? 我正怀疑,迅速收回心思,忙转向疏清行礼。她礼节性地回了一礼,又对着皇帝道:“妾可不敢喝了,一进门就听贵妃娘娘好大的阵仗挑舒姑娘的不是,一怀雅意也给吓退了回去,哪肯再不知趣地讨茶喝呢。” 说完执扇故作遗憾之态。众人闻之皆掩面而笑。孟贵妃神色有些不豫,只是皇帝在也不好发作,以一笑置之,有些讪讪道:“萧妹妹真会说笑。” 汤凝宛身边的妹妹汤凝芝有些不快地看她一眼:“萧修容这话怕是有冒犯贵妃之嫌。” 她也不看汤凝宛,只专注注目皇帝:“妾说的是事实而已,妾身为修容,敬重皇后娘娘,亦敬重贵妃娘娘,怕是只有有心之人才会觉得妾的恳切之语是以下犯上的僭越行为吧。更何况连皇上都没说什么,汤小姐倒是先多嘴置喙,岂不更是冒犯?”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初步宫楼(4) 汤凝芝一咬牙,只得垂首:“是。” 皇帝道:“妮子几日不见,口齿倒伶俐不少。你贵妃姐姐心直口快,倒让你不自在了,方才要说什么,就继续说吧,朕许你。” “是。”她甜甜一笑,“妾以为,百合髻虽非正式诰命夫人所用,第一次觐见佩此饰也略显不妥。但舒姑娘不仅是首次觐见谢恩,更是送香茗春茶为悦君欢,是风雅之事,若以常服前来反而更见其清朴之味。若人人事主都一板一眼,刻板教条,难道不会显得太乏味也太无趣?岂不辜负了这舒姑娘精制的御茶?” 我心弦紧绷,她虽是为了我,可只怕她这话得罪了孟贵妃,是不妙啊。 皇后亦含笑帮忙敲着边鼓:“妾以为萧修容所言甚是,妾也很喜欢舒姑娘这飘飘不胜清风之态。” 皇帝抚掌大笑:“好,好。绛珠果然心思灵巧,朕就喜欢你有什么说什么。”说罢便笑对我和汤凝宛:“两个姑娘还愣着做什么?将好茶奉上罢。绛珠,今日舒贡造的茶朕第一杯就赐给你。” “谢皇上。” 我和汤氏闻言退下,心仍然惴惴不安,生怕疏清因此惹祸上身。 此外,我注意到了宜淑妃。那个女子始终秉持着嫔妃应有的得体笑容,静默而不发一言,恍似洞若观火地注目这一切,倒让人有些敬而远之。 面容竟让我——有些熟悉。 我对宜淑妃有所了解,出身不高,原是晋王家里的医女,当年选妃时晋王亲自将其送进的宫门。后来晋王被揭发谋反,抄了府邸,灭了亲眷。她倒是相安无事。 我暗暗思忖,宫中女子最不缺貌美之辈,而这个女子,长相并不十分出挑,仍能坐到淑妃之位,实在不简单。更何况按大宣律例四妃应只有贵妃才有封号,可她身为淑妃居然能让皇帝破例以“宜”为号。 薛繁缕到底是晋王府里出来的人,想必是必定少不了皇帝猜忌,到头来这么些年,淑妃之位依旧坐得稳稳帖帖。怕是个不好对付的狠角色。 我不由得为疏清忧心,本来为奴为婢,一朝跃为帝妃,看似上天眷顾,实则恐怕未必如此。她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如今圣眷正浓,难保不为人眼中钉,肉中刺。 我实在坐立不安,胡乱沏了茶就端了上去。好容易捱到事毕出宫,又不方便和阔别三年的妹妹相见,就总有些烦躁,便向皇帝请旨,以想一瞻天家富贵为名在御花园散心,皇帝因茶心情大好,自然无理由拒绝,又专门让苏绫姑姑作陪。 我抚脸,有些不好意思:“还要让姑姑亲自相陪,真是云意无礼了。方才还未拜谢姑姑的提醒,如今一并在此谢过。” 苏姑姑微微一笑:“姑娘不必客气,这偌大的上林苑,姑娘若是与令妹独行,怕是要找不到归路了。” 和白蕖相视一笑。白蕖道:“是呀,我和姐姐两个民间丫头,还没见过这样大的园林,更别说游览一遭,可不是要手无足措了吗?”又俏皮地一弯身子,“麻烦姑姑。” 苏绫一笑。 我问:“姑姑是御前的人?” “是。奴婢侍奉皇上十年有余。” “难怪一见姑姑便觉稳重非常,非那些莽莽撞撞的小宫婢可比。”我婉声道。 她始终保持着浅浅笑意:“宫里的人,待久了哪个不精明?不是稳重,而是知道了要少说话,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才是长久之道。”她说到此突然发觉自己失言:“奴婢胡乱多嘴几句,叫姑娘看笑话了。” 我倒是不以为意,恳切道:“怎么会?云意不是饶舌的人,自然不会在姑姑身后乱嚼舌根,姑姑宽心就是。姑姑肯和我说这些,是敞开心胸的肺腑之语,云意不胜欣喜,又怎会不领情?若姑姑缄默不言,噤若寒蝉,倒显得是我拘着姑姑了,岂不生分?这览园也无趣了。” 她这才释然,无声地松了一口气:“谢姑娘体恤。” 我装作无意随口问:“今日替我说请的萧修容,云意很是感激。” “萧修容毕竟年少,心思恪纯,藏不住话。为姑娘抱不平也是正常的。” “萧修容也是大家出身吧。”我试探。 “同平章事萧慎之的幺女。” “唔。”我沉思,应该是不会认错的,断眉,桃花面,和记忆中完全吻合。 苏绫见我有些郁郁,开解道:“奴婢知道上林苑东角的香蕊沁芳梅开了,姑娘可要移步一赏?” “哦?也好。是红梅么?” 她含笑:“是白梅。北方冷州的名梅,姑娘来自南方,难怪不认得。” 叶家确实是从金陵迁来云京的,苏绫怎么看出来的?我有些吃惊,白蕖亦咋舌。遂问:“姑姑如何知道我是南方人?” “温柔细腻,清秀婉约。是江南女子的风格。”她说,“而且若奴婢没看差,姑娘的八宝玲珑簪是金陵式样,姑娘的云锦缎是苏州名品。”她笑:“姑娘别觉得惊异,奴婢只是曾去过南方罢了。” 苏绫眼光老辣,像是极有经验的商贾,这样的人在御前当差,皇帝可真是知人善任。我暗自腹诽。 谈笑间已到了“暗香疏影苑”,满园清气扑面而来,真可谓清极不知寒,只见老枝横虬,不见梅花,是白梅与潇潇白雪混为一体,仿佛相得益彰,却又难以辨别,倒是别有意趣。 园中有一挹翠亭,她一见这名,触动情肠,有些愣神。倒是白蕖嘴快道:“这满苑的白梅,为何亭子的名字是挹翠?” 苏绫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有一刹那的失神,脸色也变得不太自然,不过须臾就掩盖了过去,忙笑说:“这个——奴婢、奴婢拙以为,亭名在于意趣,与花无关。” 这话说的不伦不类,我也不做他想。苏绫说:“这儿两条栈道,姑娘可边走边赏,栈道尽头就是出口,姑娘可在那儿出宫。” 我颔首:“多谢姑姑。”白蕖见状,上前一步:“姑姑御前怕还要侍奉皇上,我和姐姐就先告辞了,谢姑姑今日相陪。” 她福了一福:“两位姑娘珍重,奴婢告退。” “姑姑且等一等。”我将通水碧从皓腕上解下,“今日见姑姑便觉亲切,感念姑姑好意,这镯子就留给姑姑做纪念,小小浊物,还请莫弃。” 她惶恐摆手:“姑娘不可,这不合规矩。” “云意当姑姑是长辈,不是宫婢,彼此相见,也是一种缘分。”苏绫见我诚挚,终于不再推脱,好生收下。 见苏绫走远,白蕖方道:“姐姐,咱们走吧。” “我想去别处看看。” “姐姐不急着回去么?” “我有些闷,回去也是无事。” “那我陪姐姐。” 我朝她一笑:“蕖儿先回去吧,姑姑还在外头等着,我怕她担心,而且……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细细考虑,才道:“也好,姐姐你四处走走,别太晚。” 别了白蕖,独自踏雪而行,走出梅苑,我漫无目的地在上林苑转来转去,不觉转出苑门,见远处花房有宫人碌碌地搬着绿梅,生了好奇,鬼使神差地步了过去。 刚接近园门,就听有凄厉的哭叫:“啊——姑姑!姑姑奴婢错了!姑姑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姑姑!姑姑!” 随着啪啦啪啦落在皮肉上的的鞭笞声,有中年女人如狼似虎的尖叫:“你这贱骨头!我让你偷懒!我让你偷懒!死丫头!再敢偷懒老娘我打不死你!”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小银铃儿(1) 我蹙眉,快步踏进花房,密密匝匝的魏紫姚黄之间,是一个嬷嬷模样的女人绾袖执鞭,狠命抽打着摊在地上,早已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 她露出的雪臂上是道道如蛇盘踞的鲜红血痕,令人触目惊心,仍无力地要去拉住那女人的衣摆,哀哀求饶着。 花房的宫人从二人身侧搬着花匆匆走过,对那女人的所为闻而不见,更无人出声帮那女孩。我怒从心头起,大步跨向那个女人,她刚要甩手鞭打,便被我一手抓住,狠厉的目光如剑如冰霜,直视着她的眼睛。 她才要发作,一回头见是我,方才的狠辣凶相如烟云般消逝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堆满了笑意和黑黄皱纹的谄媚嘴脸。 我心头充满了厌恶,她显然认出了我,新封的贡造入宫觐见,举城皆知,我一路招摇过来,宫人都好奇张望,又因着这身特殊的服饰,她再没眼力见儿,也该知道七八分了。 松开她的手,她肥胖臃肿的身子忙不迭地弯腰行了一礼:“哎哟,舒姑娘,贵人踏足贱地,未曾远迎,是老奴失礼。” 我皮笑肉不笑地问:“姑姑,这花房本是栽花莳木的清静之地,如何这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云意知道附近多有宫室,姑姑这儿闹得鸡犬不宁,惊着了各位小主如何是好?” 她忙堆笑着躬起身子:“是是是,姑娘说的是。只是这贱丫头才搬几盆绿梅就躲懒,奴婢只是想训诫一下她。” 我怒不可遏,正要发作,然而转念一想,我只是正五品的贡造身份,这宫廷中事怎么说也轮不到我管教,我根基还未稳,若是传出去难保不叫人议说越俎代庖,目无尊上。 更何况这年近五十的嬷嬷虽粗陋无礼,到底也是这花房的掌事大宫女,又长我几十岁,我如何能让她看自己的脸色。遂放宽了面容,温和道:“姑姑莫慌,云意不是来插手姑姑对下人的管教。云意只是为姑姑着想,若别人知道姑姑因为几盆梅责打小宫女,于姑姑也不利。” 我取出一绣袋笑言:“云意看姑姑的衣裳旧了些,怎好当差呢?这点劳什子就当给姑姑裁制新衣吧。我见这姑娘怪可怜见儿的,劳烦姑姑多照顾一下了。” 她喜不自胜,忙接着笑着收下了,又无声地以指尖掂量:“哎哟!舒姑娘出手真是大方!老奴谢姑娘了。老奴会照顾,会照顾!” “如此,姑姑先去忙吧,我和这丫头聊两句。”我早已不耐烦,却仍是一副温然的面孔对着她。 “好好好,姑娘请便!”她抱紧那锦袋,喜笑着仓促而去。 我暗叹,宫中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竟到了如此地步。我看一眼地上愣的出神地盯着我的一双眸子,还含着清澈的泪,懵了似的抽噎着。 去扶起她,“可伤着了?” 她闭紧嘴巴摇摇头,又点点头。 “你的厢房在哪里,我随身带了好几种药,可以给你搽搽。” 她趔趔趄趄地走着,带着我到一间铺有十几张床铺的“寒雨廊”,指着最里头最小最破旧的,只带了一层单薄胜似轻纱的白布的歪斜木板:“那个。” 看来这丫头的日子不好过。 我扶她坐下,一边为她擦拭一边怜悯道:“花房的日子苦,你这么点大的小姑娘,本来就贪睡,少搬了几盆花也是情理之中,可恨那嬷嬷下手真是狠。” 方才一言不发,这会子她一听这句,立马回道:“我没有偷懒!” 我看她一眼,继续为她上药。 “我说的是真的,我临床的那几个仗着自己年纪比我大几岁,就欺负我,我不帮她们搬,她们就拧我胳膊,用竹签子扎我。我这回搬的晚了,没帮她们去景阳宫搬飞玉踏燕,她们就告嬷嬷诬陷我偷懒。”她一说着,又要哭了。 我冷不丁拽住她的胳膊,目光逼视着她。她冷不防吃痛,嘶嘶地直喊疼。 我只做听不见,冷面道:“丫头,你听着。我保得了你一次,保不了你第二次。下一回,你记住,她们要再敢暗地里扎你刀子,你就按照她们弄你的方法给还回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听说过么?我给了那嬷嬷银子,至少一月内她不会再对你如何。你要对付的是临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花房宫女,告诉她们你不是好惹的!你最多不过才十一二岁,在这穷凶极恶的皇宫里生活,确实不容易。可是你要明白,无论在什么地方,一味退让和妥协,永远成不了气候。” 她听得一愣一愣,我不知她听进去多少,只是冷然取下头上的玲珑簪往她手臂上未因鞭打伤着的一片雪白完肤扎了下去。 她的脸因突如其来的刺痛而变得扭曲:“姐姐!疼!” “现在,拿好这只簪子,往我手臂上扎。”我静静看着她。 她惊愕地看我:“我?姐姐?你……” “扎!” 她颤抖着拿起那支玲珑簪,闭上眼颤颤巍巍地往我臂上点来。 少女显然不敢用力,我突然抓住她拿簪的右手用力按了下去,登时觉得臂上如被蛇噬咬,随之带来血溅肌肤,如雪地中绽开的朵朵寒梅。 她大惊失色。我强忍住痛,强笑着告诉她:“以后,就这么做。” 简单替自己包扎了一下伤口,将八宝玲珑重新簪回自己的发髻,又拿出一包沉甸甸的物什递给她,默然起身:“这十两银子你收好,自然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大概知道我是谁,也知道花房不是我该久留的地方。你自己珍重。” 说罢,头也不回离开了花房,其实我何尝不心疼她,她的经历比蕖儿更凄惨!白蕖只是因祸避难,可她,不管之前本来就是供人驱使的奴役之女,还是大户人家的落魄小姐,十几岁的年纪,就要埋没在宫里承受无尽的黑暗与苦痛。 我咬牙,有些恨恨,帝王最是无情。将千万鲜活如花的妙龄生命扼断,葬送在冰冷幽凄的后宫中,又有谁为她们的悲欢考虑过多少? 可是她没有办法,她早已被圈定了终生。 怀揣着满腹心事,悠悠踏出宫们,眼见着宫人见我便驻足行礼。 身份和地位,真的这么重要么?一个贡造的称号,究竟改变了我多少? 眼见着面前就是华昌门,却听背后仿佛有急促的哒哒脚步声往这边厢传来,如达达马蹄。 我转首一看,却是那个小女孩不顾被风吹乱的裙摆和露在风口里的流血的伤口,拼命奔向我,手里还拿着我送她的锦袋。看着我,站在我面前。 我调侃道:“小丫头怎么来了,可是嫌云意给的银子不够多么?” 她面上有些焦急,强行恢复了平静:“我不要姐姐的银子,我要姐姐带我出宫。”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小银铃儿(2) 1.我眯眼,有些震惊。 “出宫没有这么容易。你知道的,寻常宫女要到二十五岁才能……” 她扑通跪下:“姐姐,我十一岁就被卖到宫里来,如今两年了,我日日夜夜遭受年长嬷嬷和宫女的欺侮,连那些洒扫的婢子都敢看我年纪小,踩到我头上来。她们鞭打我,掐我,奴役我让我做内监才做的粗重活。我吃不饱穿不暖,四更天就要起来去移栽花木。只一次,皇后娘娘经过花房驻足片刻,见我换洗着所有人的衣裳,腰都疼得直不起来,才好言劝慰几句,又让嬷嬷减免了我的工作——否则我的日子更苦!姐姐,这儿的每一个人,都对我驱之如兽,唯有姐姐菩萨心肠,替我解围,给我搽药,还给我那么多的银子。姐姐,我再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求您可怜可怜我,好人做到底,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吧!”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你要自己学会反抗,而不是期待别人来解救。”我淡淡地说。 她拼命摇头:“姐姐,我怕我不能。姐姐,你没有在宫里生活过,你不知道,任何地方都比这儿好过万千!只要我能出去,给姐姐做牛做马都以苦为乐!” 我恍惚,“姐姐”这个称呼,对她来说,仿佛成了一种命格。她,白蕖,疏清,柳笙,都这么唤我。白蕖,疏清,柳笙的一声姐姐,是千言万语的积淀,是繁华三千不可比拟的依恋,亦是彼此一生的执念。 她也会是么? 鬼使神差班,好像自己都没听清自己的声音。“好。” “可是我有一个要求。”我缓缓开口。 她喜极而泣:“姐姐!多谢姐姐!姐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一月后我会再回宫拜见皇上。我要你在这三十日内脱胎换骨,让你的同伴怕你,畏你,不敢动你;让你的掌事姑姑和领事嬷嬷欣赏你,提拔你,从心底敬你。丫头,你记住,只有内心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 我转首,一张冷面换作春风桃花,笑意和煦:“丫头,你若能做到,一月后,我自有办法,光明正大地让你跟着我,回清雅堂。” 算准了日子,一月后,正巧是孟贵妃诞辰,我是新封的贵客,正五品贡造身份特殊,不算外臣,也不算后宫女官,可以因茶事出入宫围,那日阖宫家宴必定会和汤氏一并出席,正好借此让我大做文章。 心下暗暗有了计较。 她怔怔地看着我,像是坚定了决心似的,拳头死死握紧,眼眸中的清澈尽数化去,带上一重翳色,里头化着深刻的仇恨与发誓雪耻的冷冽目光。 十三岁的姑娘,竟有这种目光。 “姐姐,我答应你。” 我默然扶起她:“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都叫我丑奴。”她沮丧地垂首,仿佛这不是一个名字,而是深深烙印于骨肉中无法抹去的耻辱。 “这样清秀,这么可以叫丑奴?”我解下脖颈上的银铃,那是云鹤仙赠我的旧物,“这个,你带上,从今天开始,名叫丑奴的卑贱宫女已经死了,活着站起来的,是另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少女,名叫小,银,铃。” 她抬起头,眼神像是跃入了璀璨星光,动人地扑闪着。 “以此名赠你,寓意有三。一则愿你有了新名,可割断旧过,祈取新福;二则愿你如银铃巧笑,无所畏惧,一蓑烟雨,任平生;三则银可护身,我心迹可表,只愿你平安保重,爱护自身。千万千万。” 她又哭又笑着谢过了,宝贝似的用力攥住领间的那枚银铃。“姐姐、姐姐,多谢你……” “银子不要还了,给你就好好留着。快回去吧,花房离不得人。”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抽身离去。 甫出华昌门就有些傻似的扶住了墙——这、这居然是我?这怎么可能是我?对着一个才十岁余的小姑娘说出这么冷心冷肺的话? 我苦笑,何时何地,自己的心这般硬了。 见六嫂和白蕖在等我,飞快奔了去。三人回行,白蕖缠着问我:“姐姐去了哪里呀这么久。” “没什么,看见花房新培育的绿梅,名叫昭霞成碧,据说是皇后亲赐的名儿,一时贪看住了,竟忘记了你们还在等我。” 白蕖撒娇似的搂住我的脖子:“没事!” 默默行了百米远,她有冷不丁问了一句:“绿梅好看吗?” 我失笑。 “好看,和白梅一样好看。” 回到堂室,天色还早,迎了几位带琴来的客人,自然又是无功而返。也罢,也罢,陪着白蕖读了一会儿诗经,和段六嫂玩笑几句,早早熄了灯,将白日所见所行皆数忘了去。 2.“清雅堂开局——” 堂门如书页徐徐展开,门外早已是车马碌碌,绿云扰扰,极尽着喧嚣候着这一刻。也难怪他们早早等候,都耐不住性子了。 若是换在前朝,按规矩女子不可抛头露面,更别说做生意。于是我倒渐渐喜欢起这个开放而繁盛的大宣朝,许是皇族有一半的北狄血统,连几任帝王又都是雄才大略英主之辈的缘故罢。 原本昨日忙碌,夜晚睡不大好。晨起面色有些发白,云意强行用桃花妆掩面,又用了一碗参汤,希望可以打起精神应付客局。 琴架和矮凳早已备好,只是外头喧嚷不息,等着看热闹的有,更多的是抱琴而来跃跃欲试的。她本来就头疼,这下子更吵得心里发堵。 我微微蹙眉,白蕖会意,走到堂门前当风一站,贝齿轻启,雕刻着嘹亮清明,穿云击石的喉音:“各位来客,请安静!” 她的声色如青儿雀般透彻人耳,众人闻言皆不自觉止了言语,满怀期待的看着白蕖和端然坐于檀木雕花椅上的我。 她朱唇开合,缓缓道:“各位,咱清雅堂还是老规矩,七弦琴一把,雅曲一首是最要紧的,不知哪位公子小姐愿意先来?” 她看看我,见我微微一笑,她点头转向众人,“我们家掌事姑娘说了,今日谁拔得头筹,她亲自献曲一首,为悦客欢。” 如石入静水,原本安静的人群闻言再次沸腾起来。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灵鸾环。只要找到就好,我手中有天帝亲赐的护身玉,只要功成就可持玉回上界。我着实无比期待今日的成果。 “我来——” 一声娇俏的女音翩然落于耳畔,先闻其声,又见其人——一个二十许的妩媚女子从人群中款步而出,唇红齿白,善睐明眸,丹凤眼带着几分凌厉的傲气。 我心下一凛,不由得站起身来。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合欢来(1) “诶?这不是春和景明的汤掌柜么?” “还真是呀!是汤凝芝掌柜,大掌柜汤凝宛的妹妹。” “嘿,你还别说,这汤掌柜可是才女啊,她表姨母孟家又是京中大户。弹个琴算什么!” “她也来喝茶?真是怪了,她茶楼里的奇珍异品还不够自己尝的么?” “哪家好那家坏谁知道呢?总要试一试和自己家的比较么!” “咳!喝什么茶!你没看见汤姑娘的脸色么!我看呀,她显然是来生事的!” “两位京城无人不晓的女茶商,向来是暗里较劲惯了的。这乍然面对个面……有意思。” “……” 众人首耳相接,切切察察,议论不止。 白蕖脸色微变,不觉看向我,“姐姐。” 我将众人的言语置若罔闻,放下盛有参茶的盏,移步上前,面上早已换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浅浅笑意:“既然是来人,就是我清雅堂的贵客。汤姑娘,良久不见。原应上座相邀,与君对饮。奈何我今日生意还是要做,也请姑娘和那些客人一样,守我这规矩。” 她一抬下巴,淡淡道:“这是自然,只是舒妹妹上来就说这么一大匣子话来堵我,倒好像是觉得我汤凝芝不懂规矩似的。” 我不以为忤,“真是说笑了。汤姐姐冰雪聪明,自然知道云意并无此意。” 说罢笑着相邀:“请。” 她从侍婢怀抱里取来一琴,是幽深的鸦黑色,泛着淡淡的光泽,题字显然是名家手。 我觉得熟悉——是镂月琴,出自前朝斫琴大师陈若隐之手。 呵,如此显赫华耀,果真是有备而来。 白蕖看得愣神,一时口快道:“好名贵的琴!汤掌柜这琴怕是要千百把雪花银吧?” 她极无礼地斜视白蕖一眼,轻嗤道:“我还以为,舒妹妹堂里出来的人都是见过世面的,没想到如此浅薄,真活像个没眼力又粗鄙无知的乡野丫头。我可告诉你——这琴是山景的名品,价值可不止千百,而是十万银元,叫做镂月——” 她故意将最后二字拉长音调,身后的侍婢都掩口笑了起来。 这本不能怪白蕖,她通筝艺,善箜篌,精琵琶,算是大户人家小姐中极有才华的了,却唯独没有专门学习过琴,自然不识晓这些。 白蕖有些尴尬,可她仿佛并没有停止的意思,像是见了熟人般仔细盯着白蕖看,又笑了起来:“我当是谁呢!我和舒妹妹实在是投契,不瞒妹妹,妹妹的这丫头真和我汤府里头那个做洒扫的小姑娘长的一模一样。那燕儿啊,原本还是绘春楼里头的雏儿,看着可怜才买回来的呢。竟与舒妹妹的这个丫头如此有缘啊!” 这话大有侮辱之意,台下之人闻言皆咋舌,有更多的人驻足看赏,想看看这飞扬跋扈的汤小姐是如何让刚被钦定的贡造下不来台的。 她巧笑倩兮,没有丝毫愧意,反而目光直逼视着我,大有挑衅之意。 白蕖忿然作色,双脸涨的通红,眼中顿时有泪光盈盈,她生生咬牙将泪忍住。 我早已又惊又怒,汤凝芝果然不是善与之辈。 我登时恨极,狠狠攥紧了手指,无声将白蕖护在身后。 然而面上恍做懵懂不知般反问她:“舍妹无知之举,实在是让姐姐见笑。只是姐姐可听说过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主雅客来勤,姐姐来我这我只当是弄琴喝茶,是风雅之事,怎么一上来就指着云意的小妹说三道四?” 她皱眉,还未启齿,我便飞快接下:“姐姐对我一口一个舒妹妹唤得亲热,却对舍妹如此无礼,岂不是有伤风化,又和姐姐这汤府二小姐的高贵身份不符么?” 我故意咬重“高贵”二字,又故作惊讶之态,“呀,我知道姐姐一向心直口快,怕不是见了我这清雅堂茶客盈门,看不过眼,要多说几句嘴来故意诋毁?” 汤凝芝闻言变色:“你信口雌黄!我春和景明居不如你清雅堂?真是笑话!我有什么理由来诋毁你?”她呵呵冷笑:“我才说一句,云意妹妹就有十句来回我,若不是心虚,还有什么可解释?” “汤掌柜这话未免有些强词夺理,换做任何一个常人听到别人诋毁自己的家妹,都会不忿吧?”忽有男子的清越之声如拨云开雾,光风霁月,引得众人往那边厢瞧去。 好熟悉的声音,莫不是? 我心下狐疑,脑海中浮现的影子和面前疏朗俊逸的人面无瑕叠合在一起,几乎要惊呼出来,我极不信,却由不得我不信。 是云鹤!我突然觉得紧绷的身子一松,心头亦不再焦灼,眼眶有些热,想要哭出来。 他对着我一笑,又转过身来面对着汤凝芝,“汤姑娘今日实在是无礼了。还好在下来得及时,否则怕是要听汤姑娘更多污言秽语呢。” 她怒目道:“你?你又是何人?敢在这里大放阙词?!” 他清秀的面庞一扬,“在下是二位的兄长。如何?其实汤姑娘不必知晓我是谁。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您无礼挑衅罢了,是非在于人心,而非口舌言语几句就能颠倒黑白了。” 我有些好笑,世人就是如此,处处都有人云亦云,常常都是一人有言,其余忙不迭就要趋之若鹜。 汤凝芝的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他咬“颠倒黑白”时一字一字加重了语气,转向我时语气变得温柔,“云意,你们受惊了。” 白蕖早已擦干泪意,有些怔怔地盯着云敛歌。 汤凝芝双颊涨红:“你说是她们的兄长就是了?谁能证明!” “无需证明。谁也不会无端站出来维护两个不相识的女子,更何况在下何必无缘无故沾染些不明不白的亲戚?鄙人一双堂妹从南方远到京城,也算是半个客人,若在下早早知道自己的妹妹来这儿会遭此侮辱,绝不会应允她们当初离开的要求。汤掌柜的话在下方才全听见了,将大户人家的嫡出小姐比做青楼里倚门卖笑的曲巷流莺,汤姑娘可是真能啊。”他淡淡道,“汤掌柜若是来喝茶的,弹琴一曲即可,若是没有什么别的事了,还请回吧。我清雅堂只接风雅之客,不接言行粗鄙的无知村妇。” 汤氏一张雪白的玉面早已闷得如霞似锦,她暗一咬牙,还要再说什么,终是没有开口,转首忿忿而去。那抱着琴的琴女连忙跟着鱼贯而出。 众人皆掩口而笑,都说这二掌柜素日傲气的很,如今想要给清雅堂颜色瞧反而被作践得气了回去。必定要成为这几日人们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了。 我却无心再多想,寻琴还得继续,便用眼神示意云敛歌,他会意,爽朗一笑道:“云意啊,你俩先慢慢挑着,我进里屋歇歇,这么远跑来,当真口渴。” 我笑着接口:“刚刚说了这么会子的话,难怪口渴了。”我又对着白蕖道:“哥哥风尘仆仆赶过来看望,必定累的慌,你去沏盏锦香觅,给他解解渴。” 白蕖正难堪,听了这话,忙不迭应着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合欢来(2) 我笑对众人:“方才真是失礼,让大家看笑话了。也难怪,汤掌柜向来直爽,无心之语也是有的,既然堂哥已然出声解释,云意也不愿多作计较。” “之前说过,谁拔得头筹,我舒云意亲自奉茶奉琴。各位请吧。”我话锋一转,无比期待地扫视过各人。 出乎我意料的是,先跑上来的是个才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但琴技却惊人的娴熟。可惜的是,琴是好琴,琴师也是好琴师,我却没有感触到凰邀的灵力。接下来的几位亦佳,可是我依然没有丝毫敏感的感觉。 我闭上眼,有些失望。正巧白蕖回来,我便看向她道:“这几位,引着去左楼上的牡丹阁,木兰居。” 见一华敞马车候已多时,知道不好再推,暗暗叹了口气,昂首:“杜公子,就别拘着了。快进来吧,好茶候着呢。” 马车上笑嘻嘻走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富贾杜旬鹤的小儿子杜松节,一副纨绔子弟的放浪样儿,面带戏谑:“舒姑娘。” 我面不改色,笑道:“前几回公子带琴来,云意都不甚满意,这回怎的又来了,怕是见云意的茶太好,这下赶都赶不走了。” 他贴近我,不怀好意地笑:“茶好哪比得上人好?你这俏模样儿,望之就能解人渴,也不枉我巴巴地过来了。” 我心下泛起一阵腻烦与厌恶,不动声色地躲开:“您请吧。” 他不以为意,击了击掌:“进来吧。” 门外旋即出现一个抱着琴的妙龄少女。我笑看他:“怎么?公子自己琴技难登大雅之堂,就要让这小美人儿代行云意的茶费?” 他道:“你且看着吧。” 少女坐下,开始拨弄指尖下的丝丝缕缕,编织着一曲《广陵散》,这应该是个老琴姬了,手法看似飘忽,实则十分有力,在原曲的基础上又有自己的特色,可谓引商刻羽。 我微微觉得心一动,似乎感觉到什么清幽的共鸣色——难道是凰邀? 一下子警觉,不,不,不可以这么冲动,再听听,南宫左,一旦错,便是不可挽回的。 一曲毕,我做出惊讶的样子击节赞叹:“好一个少女琴师!杜公子,云意闻之不觉技痒,此琴音妙,云意甚喜之。” 我暗暗计较着,边说边转向众人,“今日杜公子所带来的琴曲是在下最钟意的。如此,今儿个你们也别等了,来者皆我楼上坐吧,算是给之前汤掌柜的事儿浪费各位的时间,给各位赔罪。” 杜松节闻之一喜。众人更是喜笑颜开,纷纷进了门,由白蕖引着一一就坐,清雅堂不复往日沉寂清幽,热热闹闹起来。 杜松节讨好似的将琴摆在我面前,供我使用。 我问他:“这是什么琴?” 杜松节嘿嘿笑:“家母的琴,前阵子刚收拾出来的,叫连翘。” “这么说,这琴也有数十年了罢?”我故作漫不经心地抚弄着琴弦校音。 他忙应:“少说也有二十年了。” 默默一算,若他没有撒谎,但看时间就知道不可能是凰邀。然而我并不死心,对着他一笑:“杜公子,云意极喜欢这琴,若是改日有时间,可介意云意登门拜访,再献丑一二?” 他喜不自胜,忙点首道:“自、自然,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都备下候你。你要是喜欢,我送你就是。”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敢要。” 他摆摆手,茶也顾不得喝,带上琴,唤了那琴姬喜笑而去。 他甫一离开,我才揉揉笑僵的脸,恢复了冷色,方才强压下去的恶心又浮上心头,耳畔是楼上茶客的絮絮交谈和丝竹管乐声。 我一手支颐,饮着剩下的参茶,参茶早已冷了。我喝的急,不觉呛了一口,伏在檀木桌面上咳嗽。 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白色鹤纹踏云履,和一只清瘦的手,上头搭着一帕合欢绢:“慢些喝。” 我抬头看他清朗的面孔,数年不见,居然有些陌生,想起下凡来种种辛苦,不觉泪已满眶,呜咽不止。 他有些心疼地蹲下身子,用帕子替我拭去泪,“别哭,阿左,别哭。我来了。” 我一边哭一边叨叨:“你怎么才来……来凡尘四年了,呜、没想到这么不顺……投了凡胎了……呜——那个我找不到……”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哭的太用力,一边啜泣一边打嗝似的抽噎着。 他被我的样子逗笑了,他一笑,有如清风明月外与天际。不过一笑,又是哀愁爬上眉间:“那日桐花钟失常,你坠下云层,青丝锁又断,我真的吓坏了,你知道吗?这下子全仙界也瞒不住了,你可知道你走的这段时间天界有多少乱。桐花钟强行被青母封闭,璇玑图失灵。水鸢,你外祖母,柳笙,画璧,杜仲,顾长史,芳凝和明欢,还有九歌夫人凌连夕,都很挂念你。” 他停一停,“水鸢还想偷偷下来找你,被九歌夫人给拦下的。我紧赶着忙完了,天帝应允我从望南山那条道下来找你,好不容易才下来,可是你青丝锁断了,我只能靠着你合欢簪的微弱气息找到的你。” 我颔首,因为那支簪子,是他给我的,所以也只有他能找到。 说到这儿,云敛歌的语气也有些心酸,“终于见到你,却看到的是你和你那个小丫头就那么被那个女人羞辱,我差点没过去给她一掌。你知道的,三言两语,哄哄那些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破涕为笑,“我外祖母好吗?水鸢和柳笙好吗?还有他们,他们都好不好?” 敛歌皱眉:“怎么,我说了这么多,你只问他们好不好?不问我好不好?” “你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呢,我很放心。” 他又笑了,刮了刮我的脸颊:“你外祖母很好,就是想你,水鸢和柳笙也是。你别担心。水鸢在你走后夜夜惊梦,九歌夫人不忍心,替她向天帝告假,她就整天呆在你的合欢居里。后来帮忙收拾桐花钟残局,忙了,也就不那么多想了。” 水鸢,水鸢。我喃喃。 我还记得,那天,水鸢剪青丝一缕为我制成青丝锁,藏于手镯之内,又百般叮嘱,眉宇间全是忧虑。 我还笑她:“瞧你这苦大仇深的样子,我又不是去送死。” “啊呸!胡说什么?”她狠狠瞪了我一眼,“你现在可劲说嘴吧,到时候下了去,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可别哭。”说完牵住我的手,将她注了青丝锁的玉镯顺着套在我腕上。 我有些想她。 “每个人都很好,就怕你不好。天帝叫我带话给你,琴,慢慢找,不着急,等你一回去,就进封你为天机阁长史。” 我含泪而笑:“我不要什么天机阁长史,我只要你们都好好的。” 他温柔的看向我:“好,你且宽心就是。” 他顺势站起身,将我揽在怀里,“你有什么苦的,难过的,都告诉我,这四年你经历了什么,也都和我说说。”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合欢来(3) 我将头埋在他衣襟中,感受他身上合欢的清味,一颗心从未如此安定过,好似找到了归属。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阿左,我该走了。” 我感到惶恐,双手不由得揽得更紧了,“等会儿,让我再抱你一会儿。”才止住的泪又在眼底泛起。 “我还会回来的,我不似水鸢他们,确实下不来,我是唯一被天帝特例应允来去自如的。我答应你,每隔一段时间,我就来看你。” 我闭上双眼,不知不觉泪已拆两行,濡湿了他的缎衣:“好。” “对了,”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你下来之后,有没有觉得……头痛,晕眩,或者是昏厥?脑中有没有……浮现什么奇怪的记忆?” 我茫然地看向他:“我一下来就进入了叶姑娘的身子,确实头痛,那也是因为她的记忆进入了我的脑中,所以一时没有适应的缘故吧。”有些奇怪:“怎么了?” 他似乎是无声松了口气,摆摆手:“我就是怕桐花钟伤了你的身子。” 我含笑:“我没事儿。” 他低头笑:“突然想起来了,早知如此,方才我应当报上自己名字——就借——舒展的名号。反正南陵那儿和你熟悉。要是世人知道你是南陵的女儿,看谁还敢欺负你。” 南陵舒家自大宣开国起,就得特敕持有兵符,算是皇帝的备军一类。自隆宪朝起,舒家人就辞官退隐不问世事了。舒家主母秋氏原本是仙界人,和水鸢之母秋画屏又是堂姐妹。是经过特赦后下凡的。而我外祖母当年历劫时又曾对他们家有恩。是故虽是凡尘人家,却和天界一直有着一层特殊关系。 我噗嗤笑出声:“你随便盗用舒展哥哥的名儿,他知道了还不得追着你打。” “他自小就宠着你跟水鸢。若我说是为了你好,他怕是求之不得。” “好好好,你说的是。只是这个你不必担心,若有需要帮忙的,我会去求舒展哥哥的。现在万事未定,还是揣着一些好。” “你有分寸,我明白。那……我就先走了?” 我歪着脑袋浅浅一笑:“那么,云公子慢走,奴家不送。” 他抚摸我的秀发,有些不舍地凝望着我的眼眸,终于轻叹一声,拂袖而去。 我目送他归去,终于瘫软着,倒在椅子上,以手扶额,觉得极累。我目光飘忽,一眼瞥见从扶梯噔噔噔跑下来的白蕖。 我跑过去紧紧抱住她:“今儿个姐姐让你受委屈了。” 她摇头:“姐姐,我不委屈,若这么点羞辱都受不住,如何做白家的女儿。”她倔强地抬头,目光熠熠。“其实姐姐也可以叫我花奴。” 我偏头问:“花奴是……” “我的小字。”她笑,“姐姐别觉得奇怪,文德皇后的小字还是观音婢呢。” 她一停,又一脸坏笑着歪头看我:“我知道他是云鹤仙云敛歌,我把锦香觅给他的时候他自己说的,他还问我怎么怎么,他人挺好的,我们聊了好一会儿。咳咳,姐姐呀——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呀?” 她笑眯眯,方才的窘迫已悉数消弭。 我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也不是什么,只是我在天界时的故交之一。” “我看的出,姐姐喜欢他。” “瞎说。” “就有。” “……” “啧啧,云公子慢走,奴家不送——” “你个小蹄子,学会听壁角了!” “何止偷听,我还偷看呢!怎么样?姐姐把他揽得那个紧呀——” “你、你看我怎么收拾你!”我又急又羞,追着她要打,她笑着逃窜。 突然想起,白蕖明年也要十六了,一丝忧虑漫上心头:“我倒要问问你,你再过几年也该出阁嫁人了,可如今风波未平,要是熬成了老姑娘,那你——” 她打断:“大不了不嫁就是。我白蕖要嫁,就要嫁喜欢的人,绝不迁就。再说,姐姐也没嫁呀。” 我没好气地看她:“我到时候是要回去的,这婚嫁自然由天帝做主,我担心的是你。” 客人陆陆续续散了,白蕖也不搭理她,自个儿跑去送客,边跑边嘟囔:“姐姐的婚嫁是板上钉钉了,你跟云少仙那难舍难分的样子,我看离私定终身不远了,你和他又深得天帝宠信,还怕那一道圣旨下不来么?” 我脸颊发烫,啐了她一口:“你胡说什么!” 可嘴角竟不自觉漫起一丝笑意,双指绕着手中绢子,栩栩如生的合欢花。 合欢者,大抵朝朝暮暮事如意,岁岁年年人合欢罢。 送走了他,送走了所有客人,就着檀倚坐下,方觉得身心俱疲。原来人在忙碌的时候会忘记一切,直到独自一人平静下来时,那股隐藏在心底深处的哀凉与苦楚才会脱离掩埋,浮出水面,如潮汐漫上心头,裹挟来一阵又一阵的凉。 听近日的风声,好像是说西境不大太平。不知怎么就有些忧心忡忡,胸口也闷得很,总有不佳的预感,又夹杂着连翘的事,愈加愔愔。 白蕖忙了半天才歇下来,终于乐的清闲,将汤凝芝的刁难忘到了脑后。她抱着我的筠兰琵琶弹一阵,又填了一阙鹊桥仙给我看,那两本《道德经》《庄子》早已被她翻了烂,我说再去棋盘街买新的,她不肯,日日都要读上几遍,还亲自写注。 “我就是喜欢老庄。”她说。 其实我也喜欢。特别是庄子,那一种超凡脱俗,那一种嬉笑怒骂,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超拔,和胸怀天地海河的自由,是我毕生追求的。我自愧为仙,比不上一个凡人看得透。 我感叹,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啊。 白蕖不想这么多,她只是喜欢做这些,不会联系到自身喜忧。所以就算来到了这里,也不改在白府的习惯,一空闲下来就和我研习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倒也乐的清闲。 看得眼睛酸了,她就拿六嫂新扎的花毽玩。可惜她一直踢不好,每一次使上了全身的劲,还是接不到那一截。 我告诉她,踢毽子不在用劲在用巧。世事也是如此,每每你急功近利,则利令智昏,欲速不达;若顺其自然,量力而为,而能见其章。水静犹明,而况精神! “智者乐,水。”我说。 她若有所思。 六嫂知道我们累了一天,早早替每人倒了一盏凤檀口清口,又将清粥煨热了,配几样自己做的小菜,当做简素的中膳。 白蕖见我发呆,扔了毽子跑来,想法子寻我开心:“姐姐,段姑姑说,牡丹街西市的琼芳馆,新出的腊梅很好看。” “嗯。”我随口答应着。 “我知道姐姐喜欢合欢,可惜不是这个季节的玩意儿。梅花也一样好看呀。” “嗯。” “北市香梅轩里做了软语侬的百折绢花,是做得最精致最巧的,颜色又稳重,很衬姐姐的肤色。” “嗯。” “蒋嫂嫂昨日刚送我一盒虞美人,我可以给姐姐上飞霞妆。” “嗯。” “听姐姐说早春的望南山很美,我想,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这个时候去正好。” “嗯。” “姐姐别担心,今天找不到还有明天,姐姐不急这一时。学会宽心就好,这是你教我的。” “嗯……嗯?”这下我听明白了,寻思着也该告诉她,又有些犹豫,不自在地嗫嚅道:“我感觉我大概是找到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闻惊变(1) 她一愣,随即就是笑逐颜开:“真的?” 我解释:“我也不确定。我需要再次登门拜访,以喜好雅乐为由亲自登门要求多试几遍,否则我也不敢武断。” “是哪户人家?” “杜鹤年。他二儿子杜松节的连翘。我感应分明。” “姐姐不许去!那东西可惦记着你!好几回他都想占你便宜,要不是姐姐拦着,我早就过去给他一顿揍!” “姑娘家家的,每天说什么揍不揍!” “……如果姐姐一定要去,蕖儿陪你去好了。” “不行,他家可有三个公子,都是沾花惹草玩世不恭之徒。你又长的这么清秀……我自己去了就算了,不能带上你。” “杜老爷其实人还可以。” “你是没见过他那三个败家儿子!” “那我更要见一见了。” “万一要买你去做妾怎么办?” “我可是舒家的嫡出小姐!谁敢?!” “……说的倒是……那也还是少招惹麻烦比较好。” “我觉得我们拜访挺正常的。姐姐就让我去嘛。” “你这蹄子怎么这么不晓事?”我大为光火。 她不害怕,反而盯着我咯咯笑起来:“哎呀呀,我姐姐生气起来都这么好看。怪不得让杜公子魂牵梦萦的,不顾路远地频繁光顾清雅堂,只为看你一眼哟。” 我没好气:“我要他喜欢干什么?” “也对,反正你有云哥喜欢就行了。” “你你你——”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好姐姐,我可再不敢了,饶我这一遭吧。” 我瞪她一眼。 白蕖不说敛歌,就又要来缠我同去,我正犹豫,六嫂却进来劝道:“蕖儿去了,好歹有个照应,我就不信他们能把你们怎样。彼此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敢造次的。” 一想也是,本来是怕那几个惦记白蕖,一转念也觉得自己有些畏手畏脚。遂携了白蕖同去。 从杜府回来已经是日薄西山的时辰。思忖着自己方才反复弹了几遍的《桃夭》、《关山月》、《落梅花》。总觉得有些奇怪,好像效果不在琴身,而在弦。这是何缘由? 白蕖却说:“姐姐在天界弹过凰邀吗?” “没有,除了天帝青母瑶母,只有方翠翘可以随意出入音司。” 说到此,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白蕖亦是,二人对视一眼,分明看到对方眼中的疑虑之色如影映上水面,渐次浮现得清晰,几乎是同时失声:“灵鸾环——” 还在襄王府。 白芍自除夕后,交代府中要事诸多,灵鸾环又贵重,她若不能出府,也不敢移交他人转送。已经有了十来日。我竟浑然不觉。 我的脊背发凉,没有音器,那么我是怎么感觉出来的? 我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我意识到,天帝叫我下凡,或许没有这么简单。 “蕖儿,你马上回杜府,找到杜鹤年,给他这两锭金宝,就说我很喜欢连翘,若价钱不够叫他再遣人来我堂里取。” 白蕖接下绢花袋,有些疑惑地看我:“姐姐要先回去吗?” 我的口气不容置疑:“对,我要让姑姑备轿,去襄王府。” “姐姐等等。” “嗯?” 她有些羞赧地把一页薄书交给我:“这个是我填的几阙丑奴儿,之前给姐姐看过,也想给姐姐看。” 前一个姐姐指的是我,后一个姐姐指的是白芍。 “好。”我拍拍她的手。 白蕖点点头,知道其中轻重,忙转首而去。 我同段六嫂紧赶慢赶到了襄王府。白芍见我来,自是不胜欣喜地过来握住我的手:“今儿个可巧,你来这儿坐坐,蕖儿怎么没来?” 我想她府中琐碎诸多,不愿提及此事让她忧心,遂笑言:“劳芍姐姐挂心我,蕖儿学厨,这会儿正忙着侍弄晚膳呢。” 白芍闻之一笑:“想当初还是二小姐的时候,这些都用不着做的。如今这样也好,毕竟技多不压身,多学一些总是不会差的。” 她说罢看我:“这几日没去看你们,你正好来了,灵鸾环我就完璧归赵了。” “多谢姐姐。” 又聊了些家长里短,我道是蕖儿一人不放心,喝了盏参茶就告辞了:“过几日我和蕖儿再来看你。” 我心事重重地走出王府,才想起来怀中的丑奴儿没交给白芍,头脑真是急乱了,连忙转身又步入王府,走近翰墨斋,听里头有谈话声。 白芍:“方才云意来了,王爷怎么不出去见见。” 襄王笑道:“你们姐妹好久不见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在反倒拘着你们了。再说,平日里去清雅堂惯了,也常见得的。” 我听襄王的语气温柔,突然有些安慰,白芍曾说襄王心中一直难忘发妻尹氏,对她的态度仅仅只是客气而已。如今看来,日子久了,也是有一些感情的吧。 他又问:“见素,宵禁的事儿云意蕖儿还不知道吧。” “还未来得及和云意说。”白芍温言以对。 “也好。”他忽然带了几分忧虑:“见素,我有事要和你说。” “王爷说就是。”听起声色,白芍显然有些不安。 “皇兄排遣我去镇守鸣萧关。以御不测,十日后就动身。”他叹气,“我有些担心你。” 我心头一紧。果然是要来了。天界要对狼族用兵不说,凡间如今也要不太平了! “怎么会?皇上不是最忌讳亲王手握兵权的吗?”我骤然闻得瓷器敲击的声音,想是白芍一慌,没拿稳茶盏。 “王爷这么多年韬光养晦,现今也避不得了吗?”她有些激动,“王爷,你记得先王妃和孝成皇后的事……” 他的语气异常冷静,似乎答非所问:“皇兄杀伐决断,心思缜密。” “王爷,妾陪你去。”白芍口气决绝而坚毅。甚至,还带了点悲凉。 “荒唐!见素,我原本就是担心你,不知道如何安置你。你又要跟我去,鸣萧关是什么地方,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你让我如何是好?” 沉默。良久的沉默。 我心惊,不敢再听下去,连丑奴儿也顾不得交给白芍,扶住胸口就踉跄着往府外走。 段六嫂见我面色沉沉,知道出了事,也不敢多问什么,驾马回到了清雅堂。 白蕖哼着歌儿准备晚膳,见我和段嫂来了,嘻嘻笑:“姑姑和姐姐来的真巧,正好试试蕖儿的手艺。” 又对我说:“姐姐,连翘我取来了,杜老爷本来还不肯要金锭,说两锭太多了,我好说歹说才收下的……姐姐,你怎么了?” 她看我只是愣着不说话,忙对段姑姑说:“姑姑先吃吧,我和姐姐说会儿话。” 段六嫂有些担忧:“好,你快看看她吧,从王府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我被蕖儿拽进里屋后按着坐下,又任她脱去了斗篷烘在炭盆上。她把牛乳兑了燕窝送到桌边,我只坐着,任她摆弄。 我冷不丁来了一句:“蕖儿,你知道孝成皇后和襄王的先王妃是怎么死的吗?”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闻惊变(2) 她甫听便愣怔了,险些洒了牛乳。犹豫了很久才说:“这个本是宫围秘事,除了当事人,因为姐姐的身份,所以只有我和姐姐清楚一二。姐姐你是仙身,若不是晚来一年,蕖儿相信姐姐也有能力闻悉真相。” 她走到窗边,“姐姐应该是在王府听到了什么。” 她将窗撑取下,压低了声音继续说:“端敬皇后是皇上发妻,孝成皇后只是皇上的续弦。这个姐姐知道。姐姐不知道的是,孝成皇后徐氏和襄王早有婚约,然而太尉徐孝勤徐家是太后的人,太后原本属意让太尉嫡女徐月昭做皇帝的皇后,可徐月昭却因病而故,太后斟酌再三,只好选择了徐月盈,徐家的庶出,和襄王定婚过的人。” 她喝了些燕窝:“徐月盈做了皇后,襄王则另娶了鲁国公尹梓善的女儿尹书柔,他们俩本是青梅竹马的情分,这下更是顺理成章,夫妻很是恩爱。后来,姐姐知道了,尹书柔被发现怀孕时已有一月,徐皇后派人送去一些糕点补品,尹书柔服用后身亡,连腹中胎儿也没有保住。” “徐皇后从未习过药理,不知送去的玉蹄糕与山参相克,因此涉嫌因无知误杀了尹书柔,无奈之下投缳自尽。皇帝大力安抚襄王府上下。按照大宣律法,徐皇后是畏罪自杀,不该有封号,更不该随帝葬泰陵。这事关乎到皇家颜面,可皇帝力排众议,以不知者无罪为由,仍选择追封徐氏为孝成皇后,只是葬了妃陵,并为安慰襄王与鲁国公,赐白银千两,修葺新府,并做主将我姐姐许配给襄王。” “这些,姐姐也应该听说过。可其实是表面文章而已。”她怅然,“徐皇后就是一颗棋子,因为她的背后,是太后。而昭皇后只是空有虚衔的定远侯的女儿,虽然她的姑母是魏国公嫡妻,堂堂正二品平阳郡夫人。可她是最不受宠的庶五女,生母又早逝,相当于毫无依靠与背景。是故才被皇上看中,也一道未雨绸缪决断了将来可能会出现的外戚专权的问题。皇上生母亦薨于早年的宫廷斗争。被其嫡母,当今的母后皇太后,即前乾兴朝的王皇后压制多年,此次废徐立昭,实际上,是要以太后年老导致识人不善,宜安居颐养天年为由,夺权于太后。” 她歇一歇,继续说:“太尉徐孝承手中有兵权,皇上素来多疑——叶伯父就是个先例!姐姐知道晋王当年谋反之事么?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有什么理由谋反?不过是皇上忌讳他所用的借口罢了。皇上知道徐太尉是太后党,此举正好能将太尉换成只有正四品的兵部侍郎,即我爹爹。事后为安慰太尉徐氏,进封为他太傅。太傅虽位高,但没有实权。姐姐学富五车,想必看过《晋书》,自然就一定知道这是典型的,明升暗降。从此朝廷的班底,被皇上架空——所以爹爹之所以将我送到姐姐这儿,就是因为他如今是皇上心腹,可前脚刚有了叶伯父的事儿,又兼着皇上的性子。他担心皇上不知何时变卦,来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所以才要……先把我安置好。”她说起父亲,就有些唏嘘。 她苦笑:“咱们的皇上,可真是玩弄权术的高手。” 我几乎是听得呆了,惊道:“蕖儿,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是,”她惨淡一笑,“襄王早就知道了,我爹爹也清楚一二。而天下人,看见的只是表象而已。孝成皇后和襄王早有婚约的事众人都知晓,是故都怀疑孝成皇后是因妒而杀襄王妃而非无知。最后,皇上因此事坐享了仁德之君的美名。而她,却只能背负着全天下人铺天盖地的误解和骂名无辜死去。” “竟是如此?”我心悸,联想到之前种种,几乎是脱口而出:“蕖儿,王爷不能去鸣萧关!” “鸣萧关?” 她惊骇地看向我,“姐姐果然在襄王府听到了什么,是不是?” 我轻叹,将所闻悉数告诉她。 “姐姐,你先别担心。平王是个不中用的,而鲁国公失宠,尹梓同失了兵权,只能宁王,襄王几个和几位国公去了,去的也不只有襄王一个……”白蕖其实也很紧张,有些语无伦次。 我疲惫地扶额,闭上双目,只觉得心力交瘁。襄王,是芍姐姐的夫君,他,不可以有事。 帝王之心何其凉薄。我苦笑。 我感到压抑无比,遂只将连翘搁置一旁,无心赏玩。过了四五日方才犹豫着拨弄起来,希望可以一解满腔清愁。 我让白蕖帮忙戴上灵鸾环抚琴,白蕖连忙摇头:“姐姐忘了,我不会琴。” “无妨,弹拨几下就可以。” 我先让她尝试自己的幽兰操。 白蕖弹了几声。 “姐姐,没什么感觉。” “试连翘。” 她小心一拨。 “姐姐,……没有你说的触动感觉。” 我接过连翘,才要试弹,就听门外脚步声急匆匆:“舒姑娘!舒姑娘!二小姐!二小姐!” 是夕岚,白芍的陪嫁丫头。 我拉过她,忙低声轻斥:“什么二小姐!夕岚,再急的事儿也要缓些来,小心祸从口出!” 夕岚脸上的表情很奇怪,阴晴不定,又慌又喜,听了我说忙抿紧嘴拼命点头,悄声说:“姑娘,我们家王妃有喜了!” 心口随之一松,不胜满腔的欣喜,下意识松开了紧握着的手,喜色形于言表:“真的?” 夕岚笑眯眯点头。 白蕖连忙放下抱着的幽兰操,噔噔跑过来,竟是欢悦得呆了:“姐姐有身孕了?夕岚,几个月了?” “回二小姐,才满一月。” 不知为何,我才放下的心随之一凛,莫名的凉意浮上心头,尹妃,尹妃也是一月怀胎,突如其来的就是小产,母子俱亡。 不会,一定不会。芍姐姐吉人天相。 我不自觉问:“夕岚,王爷是不是要即刻动身去鸣萧关?” 她一怔:“姑娘怎么知道?是,王爷不日就要出发。” 白蕖有些慌地看向我。 我口气冷静:“芍姐姐有了身孕的事宫里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 “……夕岚,你家小姐还等着你服侍,你且回去,告诉芍姐姐,说我和蕖儿马上会去看她。” 她忙说一声“是”,行了一礼,便转身告退。 白蕖眉间微紧:“姐姐……” “莫急,芍姐姐是白家的女儿,白家一向安分守己,皇上不会怎样。再者,他也不可能连续在襄王府上生事。”我语气沉缓。“先细细为芍姐姐安胎,之后的事,等王爷回来再做打算。” 她撑起笑容,两侧嘴角勉强向上一扯:“好。” 我揽起她的手:“咱们走吧。” 才要移步,耳中便灌入如清风阵阵,挟带着合欢和杜若的清味:“两位小姐这神色匆匆,是要去哪儿啊?”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结珠胎(1) 我抬眼一望,不由得一喜:“敛歌!仲儿!” 是云鹤子,身后跟着一袭侠客短袍的紫阳山玉怀仙——杜仲,她的故友。他弗一见我,就笑嘻嘻地冲过来,揽手一抱:“左姐姐!我好想你呀!” 诚然,我也想念他,但这么一抱,总有些尴尬,云鹤的面上有些不知所措,带着一些微妙,想说什么又吞了下去。 白蕖更是眯眼看着我二人,又看看云鹤,面容上不觉浮起了莫名的笑意。 我连忙推开他:“还是医仙呢!我看一点也不成个样子!” 他嘿嘿笑,目光转移到白蕖身上,“这就是姐姐的那个义妹?” 两人一对视,神色就有些古怪。眼中凝聚起的疑惑逐渐转化为讶异,几乎同时指向对方,启齿惊呼道:“是你——” “你这纨绔子!”白蕖怒不可遏地尖叫,飞扑过去作势就要打,“你这该死的、该死的东西、还我!还我攒花枝!”。 杜仲一看不好就要逃,跑着躲到云敛歌身后,一边还嚷嚷:“你这丫头好不晓事!自己丢了东西还怪别人!” “我呸!你不还也就算了!你这个小没正经的还、还调戏我!” 敛歌一听差点没噎住。白蕖气得脸红红,如云蒸霞蔚,声音也变得又尖又利,“那天好不要脸的说谁是小美人?!谁要跟你回家?!老娘我现在就让你看看我是小美人还是姑奶奶!” 云敛歌哭笑不得地看着两个小家伙围着他转来转去,不知所措。杜仲还嘴硬:“好没道理的一个人!说你好看还生气!你、你真难伺候!那什么枝你别想拿回去啦!” 白蕖眼尖,一揪揪住他的袖摆声嘶力竭道:“那是姐姐给我的!你好意思拿么?” “我怎么不好意思?!我和左姐姐认识的时候你这小丫头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你强词夺理!” “哎哎你别过来!云哥!左姐姐!左姐姐救我呀!你妹妹要——哎哎别过来呀你——” 杜仲慌慌张张转身跨出堂外就跑,白蕖一个劲地追,两人很快就没了影。 我哑然失笑,敛歌亦觉得有趣:“你这小妹不得了啊,仲弟一向没规没矩惯了,这下子可好,终于有人可以降得住他了。” 我执扇掩面笑道:“小孩子心性罢了,由着他们去。” 他失笑:“还小孩子呢,我看着婚配的年龄也该到了,自己倒一点也不急。” “不过这种事,让他们自己做主也好。”他笑着在我身侧坐下,“你还担心他呢,怎么不先担心担心自己,你的年纪可比仲儿大呢。” 我睨他一眼,忍住笑意,故意装着哀愁的样子轻扑团扇:“唉,我怕是没人要了,嫁不出去了。不过也罢,一个人么,总是更轻松自在些。” 他狠狠一捏我的脸,戏谑道:“瞧瞧,又来了,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他收起折扇,语气变得严肃几分,可目光依然柔暖:“阿左,咱们说好的,等你完璧归赵,寻琴归来,我就请天帝赐旨,风风光光地娶你。” 我的心随他那一句“娶你”变得柔软细腻,荡漾着像是要化开,激起月色涟漪,清景无限。还好,还好有他,再苦再难,都可以让我秉持着怀中的一抹合欢清气,毫无顾忌,毫无畏惧地,踽踽独行下去。 我不觉眼角沁出几颗温润珠玉,格外温柔地搂住他的脖子,轻缓道来:“好,你等我。” “我等你。”他郑重,“云敛歌娶南宫左为妻,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鸳鸯誓盟,永结为好。” 这些话,他已说过无数遍,可每一遍,依然让我心旌萌动,无比感念。我靠着他,清泪无声落下,打湿了他的胸口衣缎,洇染了一片深色,可我的心,是极欢喜的,欢喜到绽出一朵又一朵的轻蕊生香来。 “还有一件事,上回我来,欢喜过了头,竟忘了这要紧的东西。”他将一个玉镯戴在我手腕上:“这是用我的青丝做的青丝锁。” 我笑:“这下可好了,在哪儿都逃不过你的手掌心了。” 在他怀里静默片刻,方说:“你们来的确实巧,我有一桩事想麻烦仲儿。” “嗯?什么?” “蕖儿的姐姐,我芍姐姐怀了身孕,别人我都不放心,想让仲儿帮忙照顾一段日子。” “他近日清闲,应该会帮你这个忙,过会子这两个玩闹回来,你和他说。” 才说着,就见白蕖揪着杜仲的耳朵大步跨进清雅堂,杜仲一边哎哟哎哟叫唤一边求饶:“好姐姐,姑奶奶,我错了,饶我这一遭,那玩意还你就是了。” 白蕖气鼓鼓:“哼!那次在金肆还了也就罢了,现在再说,没用!” 我笑得喘不过气:“蕖儿快放了你仲哥罢,好歹也是个紫阳山上的上仙,哪能被你这小丫头又拉又拽的呢。” “姐姐,你们九重天上的人都这么爱欺负人吗?” “那我呢?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你快把阿仲放下来,你我还有事儿求他。” “求他?他有什么中用的!还一味讨厌惹人烦!” 杜仲听了不爽道:“你还说别人?你可也不是惹人烦吗?小爷我碰见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蕖儿别无礼!这是紫阳山玉怀仙杜仲。论医术无人可及,我想……” “咱们大宣都没医者了吗?偏要让他来!” “你以为我稀罕?小爷我什么身份呀?你求我我还不帮呢!”杜仲立马还嘴。 云鹤笑得直咳嗽:“好了好了,仲儿,你左姐姐想请你照顾一位襄王妃的身孕,你可帮?” 他孩子气地一昂头:“嘁,我才没那么随便,可不是什么人都肯照看的!想当初请我照料的不是夫人就是掌司,还有天帝的……” 白蕖不耐烦地打断他,直嚷嚷道:“襄王妃是我姐姐!” “是你姐姐?唷,你把我惹这么惨你还央我医治你姐姐,你可真不要脸!” “我没央你!姐姐,咱们不要了,宫里的太医咱们不放心,棋盘街的也多的是!” “好了好了,蕖儿别赌气说这话。”我见又要吵起来,忙折衷是非道:“仲儿,就当帮左姐姐一个忙,好吗?等姐姐回去给你制云扇卷,好不好?” 他一听仙品云扇卷,脸色稍霁,又转念想想我的种种好处,才道:“行。左姐姐之前帮了我恁多,也该我替左姐姐分忧些许……其实——” 他乜斜白蕖一眼,语气变得生硬:“要不是这蹄子,姐姐说什么我早答应下来了,求之不得呢!” 我浅笑,这话我确实相信,杜仲向来有情有义。 “我还是有隐忧。仲儿,你不必日日都去的。斟酌着保证芍姐姐的胎无事就好。” “嗯,好。左姐姐放心,有我在,这个孩子一定会健健康康生下来!” 我装着男子作揖的样子行了一礼:“那么……在下谢过仲弟。” 众人见之皆笑。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结珠胎(2) 云鹤道:“这样,我先和仲弟回去收拾,顺便向天帝告个假,天帝知道仲儿一向散漫,也惯着他。不会不同意的。云意,你和蕖儿放心就是。”说着带着杜仲向外走去,不过须臾,就没了影儿。杜仲离开前还狠狠朝白蕖瞪了一眼,白蕖毫不客气还他一眼。 我忍着不笑。点点白蕖的脑袋:“你呀,真是不知是非!你可知道那是什么人?就这样又打又拧人家耳朵。你真以为他打不过你么?论武艺,在天界除了少仙蓝长史,你云哥,还有北襄子和他不相上下,还没听说过他败过给谁。你也忒不识好歹了。” 白蕖撇撇嘴,不以为然,反而傲气地一偏头:“我就是讨厌他那副样子!” “好了好了,咱们去看你姐姐。”我温柔地望着她。 白蕖方高兴起来。 白芍的精神还很好,端坐着看着茶经,我一边踏进内室一边笑出声来:“哎哟哟,如今可了不得了,怀上小世子了。也不早些告诉我们两个妹妹,白白为你糟心那么多。” 她放下茶经,轻嗔道:“哪有这样的人!一进屋不说些知冷知热的话,反倒来排挤我。” 白蕖撅起嘴:“姐姐,之前我还一直以为王爷心里记挂他那个发妻,对你不好呢。”说着颜色一变,化作笑意浓浓:“现在看来呀是妹妹白操心了。这个孩子——”她捂住嘴开始笑得前仰后合。 白芍双颊泛起红晕,有些不自然,她作势要去打白蕖,白蕖笑着躲闪。她羞赧地垂下头:“王爷他——初始是对我淡淡的。如今想来——日子久了,也是对我有感情的吧。” 我只觉很安心。也是之前太杞人忧天了罢。襄王是个重感情有情义的,而白芍又是这样温柔贤淑又满腹才华的女子。柔软却自强,温婉又坚韧,虽不擅武,仍能骑射御,敢于和男子赛马。可称有道韫林下之风,木兰之巾帼之姿。也得亏大宣的风尚,才能造就这样的女儿家。 我暗暗想,她和昭皇后应该算得上是女子的典范了吧。 正在凝神,只听白蕖慌慌张张地嘱托这个嘱托那个,白芍抿嘴看向她:“你这副忧心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生过孩子呢!” 白蕖的脸瞬间化作两抹酡红:“我哪有!姐姐与其说这个,不如说说什么时候让云姐姐做我这小外甥的干娘?”白蕖扯住她姐姐的衣袖撒娇。 “一知道有了这个孩子,我就属意让你云姐姐做干娘了。赖也赖不掉的。”白芍笑意澹然,如一池柔煦春水漾开层层縠纹。 我假装生气,扭过身去不再理睬她,“芍姐姐真不讲理,人家还没同意,就自作主张,谁要当你这小娃娃的干娘?” “那可不行,我都和孩儿说好了,干娘的称呼,他非你不认,你就是再推脱,也没用了。”白芍笑吟吟过来拉我的手。 说笑了大半个下午,又嘱咐了侍女一干子事,我和白蕖才依依不舍离开了王府。 我心里记挂着琴,只让白蕖早早歇下,独自一人坐在窗台边,抚弄连翘。 如果说要仙人带上灵鸾环才起作用,那也未必。我自下凡以来就觉得天帝的说辞太过勉强:因为她是九方司夫人,所以要用九方司的灵鸾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当时事情难道不分轻重缓急?罗轻衣比我更通音律,又不在音司任值,显然可以避嫌。她又曾在宫宴上用凰邀奏曲。为何不让她带灵鸾下凡? 我纳罕极了,我本人真的有辨音的本事?敛歌?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为什么会有这本事?凰邀是狐族的遗琴,我又怎么可能辨得? 罢了罢了,眼下要紧的是白芍的胎。过几日是孟贵妃生辰,我想起小银铃,不知道她可好,有没有按我说的去做。她万般心烦意乱,伏在琴上。 “姐姐怎么睡在桌上?要是受寒了怎么好?”白蕖皱眉叫醒我,“可是还在烦心这些事儿么?” “我没事。” “姐姐得早些睡,明天还要应付那些茶客,又要早起。” “蕖儿,七日后是孟贵妃的诞辰。” “咳!我晓得。真烦,又得去应酬了,还得装出一副笑脸来,真是累!” “我那天进宫遇到一个宫女,才比你小一两岁,在里头受苦受累,可怜。我答应了她,把她带出宫。” “从宫里带出个宫女?姐姐开玩笑吧!哪儿有那么容易?” “所以,你得配合我呀。” “我怎么配合你?” 我拣要紧的细节和她说了。 她歪头蹙眉:“这样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了。” 近日的事还算顺利。虽说襄王出了边关的事总让人心惴惴,但杜仲常常夜里入王府替白芍诊脉,告诉我们,胎像一直很稳定。我这才放心。 白蕖问:“杜仲干嘛大晚上去?做贼似的。” 我说:“白天都是太医,怎么去?蕖儿放心,他毕竟不是凡人,不会惹祸上身的。” 我和白蕖整日不是待客,就是替白芍做孩子的肚兜,小鞋。日子过得很充实。又收拾出一株东海赤霞珊瑚,当做孟贵妃的贺礼。七日之期很快就至。我和白蕖在向晚时分,提前两刻出发,前往紫奥城。 白蕖获悉,来客众多,都是亲王携家眷,还有鲁国公,越国公,魏国公等人亦会出席宫宴。 我让白蕖先行,自己趁着空转进花房。 我眼前的,还是那个少女,可又不大一样了。她气宇轩昂,指使着一群新来的小婢子莳这搬那,还有和她差不多大的宫女低声问询花种的安排。往日怯懦畏缩的眼神在她眼中早已完全泯去,取而代之的是飞扬的神采,如萤火明烁。 “今儿个是贵妃娘娘芳诞,梅要飞玉踏燕红心梅,配上新出的玉兰枝,可别弄错了!” “翠儿,你和莺儿把那六盆云归澜翠放春景宫正门。” “雨儿,手脚快些!还有三盆莺啼血可别落下了!芩儿,你和雨儿一道去!” 我微笑,亦有些震惊。短短一月之内,她居然真的做到了,好一个银铃儿。 婉转一笑如轻云出岫:“一月不见,怎么花房就改朝换代,连操办诞辰花品这样大的事都让丫头做了主了?” 她扭头一看是我,喜叫出声:“姐姐!” 她奔来抱住我,喜滋滋仰头看我:“姐姐,吕嬷嬷因事获罪,皇后娘娘说我聪明,就让我先帮赵嬷嬷管着。姐姐,你是来参加辰宴的吗?” 我摇头:“我是来带你走的。” 她的两眼弯成月牙,眉梢亦卷起好看的弧度,一瓣樱桃唇咧得露出贝齿,想要说什么,却只道出一个字:“好!” “过会儿宫宴开始,你们照例要送梅吧?” “嗯。贵妃喜欢梅,这时节正好又是梅出的时候。” 我点头,轻拍她的手,细细嘱托了几句,才含笑着转身离开,脚步匆匆便奔去追白蕖。白蕖在不远处等我,见我就悄声道:“姐姐,和苏绫姑姑知会过了。” 我拉住她的手向灯火辉煌的内宫走去,笑意和煦。“咱们走吧。” “好。诶——”她秀气的眉间一蹙,“姐姐。” “嗯?”我正梳理着袖摆缀着的流苏,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你瞧,那是谁?”她身板朝前盈盈偏立,歪着头一指。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意难平(1) 我闻声探头一望——险些没傻了,一个人影儿正趴在红墙顶的一溜儿明黄琉璃瓦上头。 我唬了一跳,与蕖儿面面相觑。正纳罕着,那人已翻过墙头,整个人匍匐在上。 白蕖一慌:“贵妃诞辰爬墙头?这可开什么玩笑?别是遇了刺客?” 一想甚觉不妥:“若是刺客也没有这么明目张胆啊。”我亦觉着怪,不知哪来的胆量,疾走过去便冲着上方朗声道:“什么人在上头?皇宫大内,贵妃芳诞,岂由得你在这里放肆?” 他正巧偏过头来——是一张极清俊的少年的脸,也就十八九的样子。我竟觉着十分熟悉。微微眯眼,极力记忆着。 他见了我,“咦”一声,挠挠头语气戏谑道:“诶,你是哪宫的小主?怎么打扮如此清丽?我记得皇上后庭的女子妆容装束都甚是精致艳丽的。你可真是独一个地出挑。” “你——”我一怔,双颊发红甚是羞恼尴尬。 果然是登徒子无疑了,我是个未出阁的少年女子,却一上来就指问人姓名,还如此出言不逊,语带调笑。不由得窘迫着执起纨扇遮住半边面容,一时不知如何自处。 白蕖也恼了,横一挡在她面前杏眼圆瞪怒斥道:“什么小主不小主的!你看清楚了,这是清雅堂的舒贡造!” 那少年托住腮仄歪了头细细打量她上下,嘻笑出声:“原来是那个舒贡造。果然气度不凡,百闻不如一见。你这小丫头生得也好俊俏,论气质和你姐姐还真是不相上下。” 他眼光微聚,凝睇于我,我亦是直直看着他,几乎是同时,两人惊叫出声:“是你——” 满庭芳的青袍少年! 白蕖懵然。有些不明所以。 “小丫头,”他笑嘻嘻道,“好久不见,可比上回规矩多了。” 我有些没来由的恼怒,直直道:“尊驾请自重。在宫苑内帷翻跃墙头,调笑女子实在不是什么清贵之举。此间利弊,唯君图之,在下告辞。”说罢拉起白蕖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他支起身子,高声喊道:“喂——我只知道你姓舒,你叫什么名字?” “阁下知道我姓便是了,逢人称之舒贡造,并未有甚不妥。何须知道女儿家闺名?”说罢离开。 好在春景宫不远了。入了内殿,只觉极宽敞华贵。这儿是皇宫举行家宴,歌舞的常用场所。待众人拜见过皇上皇后,一一就坐。皇后气质高远端庄,如兰温润柔婉;孟贵妃以粉黛妆掩面,更显傲气凌人,娇俏妩媚;一旁的宜淑妃一身规矩宫装端然而坐,依然保持着浅浅的笑意;其余如婉妃,容昭仪,秦婕妤,陶充仪,颖修容等人皆螓首蛾眉,傅粉施朱,各有颜色。接下来便是国公和诸位王爷。 我不见白芍,便知是襄王远行,她又有着身孕,故不露面了。 一时之间殿内歌舞升平,笙歌不绝,在烛火艳帜高涨的映照下,众人举杯尽盏,互相敬酒,又高谈阔论,又切切嘈嘈,春风满面恭祝孟贵妃芳诞。好一派纸醉金迷的光景。 孟贵妃笑吟吟开口:“皇上,今儿是臣妾的生辰,不如让臣妾做一回主如何?” 皇帝含笑,颇带了几分兴趣:“怎么?宜芙又有了什么有趣儿的点子了?” “妾以为,平常的歌舞管乐太过普通,不如来些新鲜的。”她娇媚回应,“妾母家表妹凝宛素日喜欢玩赏丝桐,又听闻舒贡造很有雅趣,连待平常客都是以琴曲做茶费,想来技艺也不差。不如让二人同奏清音以娱宾客,再让众位姐妹,王爷品评如何?就弹《云中仙》罢。” 我手指紧握,贝齿不觉狠咬住下唇,这孟贵妃又要做什么?我舒云意对你和你母家人再四退让,又何曾得罪过你,何曾威胁到春和景明居的地位?你为何步步紧逼,定要抓住我不放? 皇帝颔首:“这主意倒听着稀罕。朕知道宜淑妃和婉妃向来擅长水袖,就让她们随琴音一舞吧。” 众人听之皆颇具兴趣地抬头,想要看看难得这淑妃婉妃双姝同台,将会是怎样的一番以舞斗芳,又有二位茶琴艺皆上佳的贡造合奏作曲,确实是有意思。 淑婉二妃听旨后面不改色,欣然起身一拜:“请容妾前去更衣。” 不一会儿就有内监将琴架摆在堂中央,我和汤凝宛各施一礼,款步上前,就着玉凳坐下,各自调试琴弦。 皇帝见我身侧只有白蕖一人,不免有些皱眉:“舒贡造,你好歹是朕亲封,又是舒家嫡女,怎么身边只有一个丫鬟侍奉?未免太不成个样子,还让人以为朕苛待了你。” 皇后也说:“你是正五品的身份,平日里带出去也不能没有人在近身服侍。” 我和白蕖忙跪下。她浅笑解释道:“谢皇上,皇后关怀。这位是臣女的亲妹妹而非婢女。她很能干,所以臣女一直不需要有旁人帮忙。” 白蕖帮腔道:“民女是舒贡造家妹,有民女助长姐,倒底也还算妥帖。区区小事,还劳皇上,皇后娘娘费心。” “这也不成体统,带出去也不好看。一会儿让苏绫择两个好的赐你就是。” “谢陛下。” 他抬手示意我坐下。 我起身落座,以指一勾弦,感觉有些奇怪——该琴音色空灵清澈不假,然而琴弦已老,显然是用旧了的,触感发薄发脆,虽说不影响音韵效果,但随时有绷断的风险。《云中仙》又不似《桃夭》曲调柔缓舒和,一个不慎断弦,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承担对上不敬的罪名。 心头反倒一松。孟贵妃牝牡骊黄,真以为我是凡人?用这微末功夫对付我,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想当初和柳笙随外祖母习琴,弦缺了两根的琴都玩过,哪怕你这区区用旧了的? 孟贵妃不足为虑也。正想着,二妃已莲步踏出,一袭霓裳羽衣光华秀美,真当是慕彼之华服兮,闪烁文章。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神若何,月射寒江。一时间所有的目光皆定格在二女身上。 琴声起,淑妃婉妃踏音而舞袖翩跹,仙袂乍飘,环佩铿锵,流风回雪,轻逸飘摇。舞衣随肢体慢摆而扑风揺游,好似天宫谪降仙。众人都看得呆了。皇帝更是大悦。 云中仙。我乍然想起水鸢,水鸢的云中一舞,其意境深妙堪比清风明月,远山含雾,足以倾倒尘世万千。 心头不觉失落。然来不及等我出神,紧接着的音律开始变得而稍显跳跃灵动——孟贵妃就是等着这儿让我出丑吧。 我心生一计,将本该重而短促的弹拨化为泛音,轻柔点过,又不失其灵巧之味,听起来就像是应和汤凝宛的重音,一柔婉一叮然,反而更像是锦上添花。 一曲毕,四人起身福一福。皇帝抚掌拚笑:“好!这一个个不仅人面桃花,更兼具林下之风。确实是妙!” 宁王的口气不疾不徐:“淑妃娘娘,婉妃娘娘的步态舞姿可谓神仙中人,无人能及。臣弟府中最好的舞姬也不能比拟十之一二。舒姑娘的泛音,在云中仙的原来基础上,更平添几分空冥,更显仙人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正与汤夫人相得益彰。”平王含笑:“宁弟说的是。臣弟亦觉得,淑妃和婉妃的舞姿,可堪瑶池不二,紫府无双。” 魏国公夫人亦不觉赞道:“淑妃和婉妃之舞乐出众,众人皆知。然而两位贡造的琴声实在是令人始料未及。原以为莳茶之人不通音律,没承想不鸣则已,一出手就如此精妙。” 孟贵妃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做如此改编。忙一笑掩饰:“皇上看妾说的不是?果然一曲动天下。” “诸位王爷觉得此曲甚好么?微臣可不这么觉得。二位娘娘之舞令众人倾倒,在下无有不服。只是舒姑娘的琴声,微臣拙以为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意难平(2) 众人闻声望去,却是魏国公座下的公子开的口。便是红墙瓦上调笑我和白蕖的那个少年! 魏国公登时有些尴尬,连忙起身对后呵斥:“娘娘芳诞,你在这里胡说什么?” 遂忙对向皇帝作揖谢辞道:“犬子无礼,皇上,娘娘见笑。臣回府定当好生管教。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已微醺颓坐,玉山倾欹,见了只是摆摆手道:“无妨无妨,今日也算是家宴。卫卿不必太过拘礼,你让他说就是。”说罢抚掌拚笑,“来,诚逸啊,如何说舒姑娘琴技不佳?” “回陛下的话。”卫诚逸朗声一笑,“是。舒姑娘将音一改,确实深得云仙清灵空婉之妙。然却失了本意。云中仙本是前朝陈若隐夫人的成名之曲。陈夫人作此曲时是游望南一带,见春光旖旎柔暖,是故聊抒欣喜之情。全曲韵律本该活跃略带激情。可姑娘的泛音在空冥之上,难道就没有觉得平空添生几分缠绵悱恻么?” 我不甘示弱地回道:“卫公子所言,臣女不敢苟同。” “舒姑娘有何高见?”他负手而立,嘴边衔了一缕轻浅微笑,如清泉泻石,明月照松般柔暖。和方才墙头之上玩笑的模样迥异。 我依依行礼:“前人之曲如何如何,难道就不允许后人做丝毫改编么?二公子若是擅此行,不如改日来清雅堂小坐。只是如今贵妃娘娘辰宴,公子和在下也不好喧宾夺主了不是?” 他抿一抿嘴,作一揖道:“好。”这才端然坐下。 我暗暗松了口气,不由得暗自埋怨他。原本就不想太过点眼,奈何又生这些是非——终于也是不能了。到底意难平! 正巧苏绫姑姑领着一列举杯奉盏的小宫女款款走近,浅声道:“皇上,新制的春茗。” 皇帝阖眼一应:“嗯。” 我和汤凝宛分别行礼退下,正要走向各自座位。 小银铃只顾低着头,跟着前头的赵嬷嬷端茶往前小步快趋,才到左侧我方才抚过的琴座,因未觉我移步的方向,端着茶就扑了上来,登时浅色而带几抹梅瓣随那玉瓷相击的“哐当”一声悉数泼洒在我的缎袍上,洇染开深深浅浅的几大朵繁花。 “啊!”我一惊,失声而呼,面对满衣湿热,一时坐立不是,难以应对。 她惊觉失手,忙慌张跪下,带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哭腔求饶道:“姑娘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一时失手,还望姑娘宽宥!” 其余宫女一见此景,皆有些慌乱。皇帝不满地蹙眉:“这是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这些小事也做不好!还不快拖下去!” 皇后却疑道:“诶?皇上等等,这不是花房的小宫女么,很伶俐的丫头,自吕嬷嬷出事,花房来不及调人,妾指了她管事,在花房帮了赵嬷嬷不少忙。妾很喜欢她。” 皇帝来了兴趣,身子向前一倾问道:“哦?既是花房的丫头,为什么会跟随苏绫来奉茶?” 苏绫笑着一福身:“回皇上,奴婢去花房交代赵嬷嬷孟贵妃芳诞所用的梅花,正巧这丫头听见了,说用梅花瓣,松针入茶最是清口,宜雪水烹制,解酒最佳。奴婢私心想着诸位小主,王爷今夜为贺贵妃,必定少不了饮酒,就私自做主以此代替醒酒汤,也很是清雅。” 她突然引着众婢跪下:“奴婢自作主张,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不怒反笑:“小小花房宫女,竟懂得这些。” 银铃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回皇上,奴婢父亲生前是做茶叶生意的,所以奴婢略知一些。” 白蕖“呀”一声,喜笑着冲我道:“姐姐,这茶的配置竟和姐姐新制的手艺相似呢!” 我忙回头一嗔:“皇上在呢,说话也不拘着些规矩!” 皇帝道:“你妹妹说的可是真的?” “是,今日民女所带贺礼除了一株东海珊瑚,还有新配了松针腊梅的早春新茗。”我有些不安地浅笑回应,“今日这个小丫头倒是先拔了头筹,和臣女想到一块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丫头借花献佛呢。” 众宾闻之皆忍俊不禁,掩口喜笑出来。皇后面向皇帝:“皇上,妾本无渴意,可听舒姑娘和这宫女一说,倒是突然很想一尝为快呢。” 皇帝很满意地看着银铃儿:“好,那就呈上来吧。云意啊,没想到这一个小小花房丫头,竟和你如此有缘啊。” 白蕖道:“皇上还说姐姐身边少人服侍,依民女看啊,这样一个灵巧的小宫女,又通茶艺,在姐姐身边可不如虎添翼么?” 皇帝喝了一口,不觉叫好,闻之遂点点头:“好,今日就借贵妃的彩头,赐你姐姐——”他转向小银铃:“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小银铃。” “好事成双,那就借贵妃吉日,一会儿宜芙你和苏绫再去亲自挑一个和银铃差不多大的小宫女,赐给舒贡造。就当是朕感念她的好茶品。” 孟贵妃回之一笑:“是。” 说话间众人早已一饮满盏。吴王捻着手中茶盏不断翻看,嘴角溢出不自觉的笑意:“加了松针,腊梅,清气十足。”吴王妃亦有孕在身不宜饮茶,却也道:“妾虽未得幸一饮,可也嗅得出,比平常的茶要清爽很多。” “根柯洒芳津,采服润肌骨。”皇帝又饮一盏。 宫宴的气氛顿时欢悦许多,苏绫命人收拾残局,领着宫人退下。我亦退至偏殿更衣。春景殿内又是一片欢愉声色,笙歌再起。 苏绫笑盈盈来了偏殿:“怕这儿宫女服侍不好,奴婢就亲自来看看。” “哪儿能不好呢?云意如今都有自己的小奴婢了。” 我向她郑重行礼:“今日的事,若非姑姑,也不会如此顺利。云意谢姑姑。” “姑娘快快请起,举手之劳而已,奴婢怎么受得起。”苏绫忙来扶她,“奴婢想不到,姑娘会对一个花房里头的小宫女如此上心,姑娘善心,奴婢自愧不如。” 我摇头:“可怜人罢了,能帮就帮一帮。我也得谢姑姑帮我。这个人情,云意记下了。” 回到春景宫已很晚,皇帝说了一些闲散之事,众人也就徐徐散了。 我正和白蕖往外走。忽闻身后有女声沉稳柔缓:“舒姑娘请留步。” 我回头一顾,竟是宜淑妃临月色而立,身形在清辉沐浴下显得格外朦胧。 我和白蕖行了一礼:“请淑妃娘娘的安。” 我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她的语气毫无起伏,似带着几分笑,又听不出任何感情:“舒姑娘急着回去吗?本宫新得了程州所贡的白茶,想起姑娘是制茶高手,可有意兴来本宫的关雎宫品评一二?” 我忙盈盈一拜:“淑妃娘娘盛情,原该赴邀去娘娘处小坐,奈何天色渐晚,臣女恐惊扰娘娘休憩。” 她不以为意:“既是本宫相邀于你,自然谈不上惊扰。就看舒姑娘给不给本宫一个薄面了。” 我不好再做推却:“娘娘此言,臣女惶恐。既然娘娘颇有雅兴,臣女愿与娘娘作陪,共赏清宵。”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意难平(3) 她点头,示意我跟她来,转身往沅芷廊的方向走去。我对白蕖道:“花奴,你去茶司找苏绫姑姑,先带上两个丫头回去,别让段姑姑等急了。” “啊?”她有些紧张,“我不放心……那淑妃会不会——” “不会。你快去吧。” 我再四劝阻,白蕖才勉强同意了转身,跑去了茶司。 “那……好吧。姐姐早点来!” 宜淑妃的关雎宫并不像孟贵妃的未央宫般陈设奢靡华贵,费千金之数,而是难得的清幽宜人,然而装潢稳重又不失天家大气,很衬她的身份。一看即知很有心思,远非那些没见过世面,一朝得幸就极尽张扬显赫,恐人不知的小宫嫔可比。 她请我坐下,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侍。又亲自替我倒了满盏。我一嗅便觉醴酪酸甜之味满溢杯盘,忍不住问道:“娘娘邀臣女相来,说是共饮白茶,如何赐臣女酒酿为先?” 她眼似水杏流转:“该醴唤作荔枝醉,是难得的佳品。舒姑娘今日一曲妙绝,很衬本宫之舞。便想着以酒为报,也算是你我一种缘分。至若程州白茶,酒后最佳。” 我暗使仙术,确保该酒无甚不妥后才一饮满酌,觉香甜入喉,津香润滑,果真荔枝纯味,又带清冽酒香。让人想起白居易《荔枝图序》中一句“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 我记挂段六嫂和白蕖,不敢多饮。浅呷茶汤一口,就匆匆告辞。有些不解宜淑妃此行之意。 拜别宜淑妃,我匆匆回到了定康门外的马车,同段六嫂一行回了清雅堂。 两个小姑娘坐在前头叽叽喳喳兴奋地说个不停,我和白蕖则在后座。她感叹:“今日的皇上幽默风趣,和颜悦色,端的是平易近人。真不像你说的那些政治风云里头杀伐决断的主人公。宜淑妃叫我去只让我饮了酒茶,实在不解其味。” 白蕖苦笑:“这才真的叫可怕呐。” 我暗叹,不置可否。 回到清雅堂已经很晚,我让六嫂整理出两间还算干净的厢房,叫两个丫头先去睡了。翌日晨方来拜见。 我和青棠从未照面,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并不知根知底。遂实在不敢太委以重任,亦不叫贴身服侍。只让她跟着段六嫂做事,好吃好喝待着就是。六嫂也可轻松些。是故先嘱托了青棠下去,跟着段六嫂去干活。只留了小银铃一人。她见青棠走远,室内又只有我和白蕖,按捺不住热泪,扑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下。 我连忙起身去扶:“快起来。” 她挣开我的手执意下拜,言词恳切道:“姐姐,我无父无母,这些年的岁月都是飘如陌上尘,无根无蒂。到了宫里谁都可以对我驱使打骂,我过得生不如死。那天姐姐一身白衣,如谪仙般落在我面前,替我挡下吕嬷嬷的鞭子,在我眼里姐姐就是观世音菩萨,就是天仙。姐姐叫我如何摆脱欺凌,学会自主,又带我离开了这万恶的内廷。银铃此生有幸,承蒙姐姐眷顾,唯有不离不弃陪伴姐姐一生,当报姐姐万分之一的恩情。” 我的双眼不自觉沁出泪花,白蕖更是泣不成声。我拭去眼角的水珠:“好。从今往后,你和你蕖姐姐一样,都是我妹妹,我的亲妹妹。” 她含泪而笑。 我从桃心木柜匣里取来一对绸盒装的白莲珠藕扁钗赠她:“今早你蕖姐姐给的银两,首饰你和青棠都有,这个单独给你,今后和我出去了穿戴得好看些,也稍微自矜身份,表明你是清雅堂的大丫头,不可叫人小瞧了去。” 小银铃半跪在地上,终于摇了摇头。“姐姐。这白玉这么贵重,银铃不敢收。” 白蕖劝她:“姑娘给你的,收下就好。这也显得在姐姐心里,你和青棠是不一样的。” 小银铃遂含笑接下。双手不自觉紧握,如收下了一件稀世珍品。 “以后就戴着吧。”我转向白蕖,“蕖儿,你把我屋里的一对雪参带上,去襄王府看看芍姐姐。小银铃久在深宫,好容易出来,我带她去朱雀府转转。” 白蕖巧笑倩兮:“好,姐姐记得早回。”她想想,突然抓住我:“姐姐等等,给银铃换身衣裳再走吧。” 几乎忘了,银铃身上的还是昨日赠她和青棠的常服。今日出去怎么也得换身光鲜的的。白蕖带着小银铃儿进了偏堂,才半柱香的时辰,就带出一个明媚鲜妍的人影儿,一身素锦绣白鹿敞袖裙显得腰如束素,身段袅娜娉婷。头上雏鸦色墨发配白莲珠藕对扁钗,更衬肤光胜雪。通体简素又显清丽,干净利落而不失大方。 “姐姐,如何?”白蕖得意地看我。 “敷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可谓恰到好处。”我满意地点头。 银铃有些羞赧地笑,原本银若月盘的绣面一红,压倒武陵桃花。 我和银铃儿出了清雅堂,先在梨花巷逛了一遭,又去棋盘街购置了些新籍。银铃儿不觉奇道:“看姑娘的清雅堂内早已汗牛充栋,还要买这么多书么?” 我口角衔了一缕悠然的笑意,答非所问:“我知道你久居深宫,每日就是与抹布花盆做伴。可听你谈吐,又像是读过一些书的。是吗?”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父母还在,确实教了我很多。后来爹娘没了,我进了宫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过什么书。皇后娘娘说我可怜,一直待我很好,也曾送过我两本精编的《诗经》,被吕嬷嬷发现,以为是我偷,不由分说拿了去。” “这就是了。今后你跟着你蕖姐姐一块读这些,把从前遗忘的全部补回来。” “姑娘待我真好!”她笑眯眯。 我摸摸她的脑袋:“你是我妹妹,我当然对你好。” 添够了待客要用的胭脂水粉,日常柴米油盐,又带着银铃在牡丹街买了些绢花,方回程清雅堂。 白蕖早已在堂内。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锦香觅。我踏进堂门,就见她神色有些忧郁。便让小银铃去准备午膳,独自坐在她身边。良久才开口:“姑姑和青棠呢?” “去制茶了,姐姐。” “颜色不大好看。出了什么事儿和姐姐说说。芍姐姐还好么?” 她垂下眼睑:“不好,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使是睡了也要梦魇。白日又忧思过甚。我问姐姐,姐姐说她挂念王爷。” 我一下子直起身子:“杜仲去看了吗?” “杜仲好几天没下来了。估计是紫阳山忙。” 我的心如石沉深海,不断往下坠:“我感觉得到,朝廷马上就要和西骊开战了。” 白蕖眼眸里溢满了惊恐。 “芍姐姐和王爷心有灵犀,不会感觉不到。” “姐姐,我害怕。” 我揽住白蕖:“别怕。王爷一定不会有事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意难平(4) 和白蕖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日。前线果然传来出兵的消息,宁王,魏国公,越国公,平远侯等人皆出了京。别说云京,全国上下皆颁布了多年未启用的宵禁政令。 夜凉如水。正式发兵开战后的一月,彼时我和白蕖正在襄王府内室,陪伴已入睡却极不安稳的白芍。 她牢牢护住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双目紧闭,可额发生汗,密密匝匝的水珠汇聚成流,从她鬓角淌下,分不清楚是冷汗还是泪。 她不住呢喃,不时又浑身縠觫。看得我和白蕖心惊不已,又不敢叫醒她,只好让她昏沉地睡着。 杜仲一连六天未下来。 我知道,天帝要发兵冷山了。不知怎么,心口一堵,觉得呼吸异常困难。 总有不太好的预感。 这几日心口总是闷闷的。好像是染上了风寒似的,总觉头晕目眩浑身乏力,还屡屡想要作呕。私心猜测或许是忧心过甚的缘故吧。 没有丝毫办法,只能依然强做精神,对过一张一张琴。琴接触的越多,我越怀疑连翘。 最近天上地下都不太平,白芍又初有孕,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拿着护身玉回天界,否则会更乱——可是我的身体已经变得很差,尽管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只知道的是,若我再不上去……怕是上不去了。 我不敢确定连翘究竟是,还是不是,因为我到底还没有亲自去皇宫音司一趟。可是我知道,只得赌这一把,要不然,怕是来不及了。 我抱紧了连翘。夜半子时,留给白蕖书信一封,交代一些要紧事,拿来我的护身玉跃然而出清雅堂,夜奔望南山而去。 我启动云口,身体重新变得如云般轻盈。不过小半个时辰,便翩然置身于我的清雅居前。 天帝身边的迎姑姑迎如巧早已候在我的居室前,从容行了一礼:“奴婢听云口开启之声,便知是夫人了。天帝已等候多时,夫人请。” 我忧心忡忡:“姑姑,陛下还没有启程吗?” “还未。谨定于十日后出关,直抵冷山。夫人来的巧,这会儿陛下还在万璧宫——已经三日未出了。九歌夫人和云鹤仙也在。” 我跟随她,兜兜转转,进了万璧宫,犹抱古琴半遮面地,向高座之上的一具不怒自威缓缓施礼。 九歌和云鹤陪伴在天帝身旁,脸色阴晴不定,天帝愁容满面,显得非常焦急,不断踱步于殿前,见我来了反倒松了一口气:“左儿来了?快,凰邀找到了吗?!” 我任由侍女将我怀抱中的连翘取下放在他面前。“臣女……不敢确定。” 他面露喜色,忙接过了连翘,云鹤和九歌也显然暗暗松了口气。心下纳罕——为何这会子对凰邀如此情急? 他欣喜地拨动,九歌夫人亦在旁边查勘。可是每弹奏一个音,他的脸色便冷却一分,以至于最终完全阴沉下来,带着凌厉而狐疑的光直看向她,一字一字冷冷吐出:“为什么只有一半?” 九歌夫人慌乱地攥紧衣袖:“陛下,屏玥她……” 天帝暴喝:“朕在问她!你多什么嘴!” 仿佛被谁当头一击,只是头晕目眩,想要倒下去。果然,果然,凰邀落地,命数两拆,琴弦半,琴身半。 我只找到一半。只有琴弦,只有琴弦。 我浑身觳觫,双腿早已发软似的跪在他面前:“陛下——” 他大步流星走向我,狠狠一掌落在我的左面颊,打得我鼻中酸楚,眼冒金星,訇地一声,头脑顿时变得煞白一片,可竟不觉得疼。 九歌夫人惊呼:“陛下——” 云鹤的脸色变得扭曲而心疼:“屏玥!”他惶急下跪:“陛下、陛下息怒!” 天帝喉咙里直滚出几声呵呵冷笑,仿佛毒蛇吐着蛇信子般吐出令人发怵的嘶嘶声:“九歌!这就是你教的好徒弟!辛左,如今发兵狼族在即,凰邀仍未寻回,此战如何稳胜!?枉朕信任你多年,将此任重托与你,这么久过去了,你竟只找到这一半?!你知不知道凰邀——凰邀的灵力有多强大?足以敌得过精兵万千!你、你……真是让朕失望至极!” 我懵然,嗡嗡的声响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原来,我苦笑,原来,全狐族以生命守护的圣洁灵器,到了他手里,竟只是用以涂炭生灵的工具,他用凰邀屠了狐族,现在又要去屠杀狼族。 他怎么可以,这样做,给一个高贵的圣物,一个低贱的用法!到头来,还叫人对他所做的一切,高山仰止。白蕖说的不错,帝王,都薄情! 琴何时成了生杀的利器?!翠翘,你,你跳了桐花钟,跳得好,跳得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犹不解恨,再一掌击在我右颊。我已感觉不到痛,亦并未表露出丝毫不满,到如今我才知道我苦苦寻找的玉丝桐原来是作此用处。天帝,原来你早就想好了。你可真是高啊。 我听不见九歌夫人的哭求,只是漠然而麻木地下拜,心底不断冷笑:“臣无能。请再下凡。” 他一甩袖:“罢了!你去找便是,若是找不到,朕也不怨你,难道输赢全压在了这区区凰邀身上?九歌,将所有可用的灵器寻出,一一试用就是。” 抱紧了连翘告退,好像只有生硬的檀木板,才能压抑住心创。 云鹤赶来攥住我的手:“阿左……”我厌恶地甩开:“别碰我。” 他哀叹一声。“你是怪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是吗?还是怪我亲手将雅好音韵的你推入生杀?” “不重要。” “阿左……” “我该走了,保重。” 我开了云口,不顾他的呼喊,直径跃入。 敛歌,抱歉。我……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无法接受。当初他告诉我,找回凰邀只是为了司磬台的完整,为了天界仙乐音律的完整——尽管我何尝不知凰邀是狐族遗琴,方翠翘是狐族的遗女。 我一直以为那是个意外。现在,不是了。 抱着连翘回到了清雅堂。是,我要找,我要继续找。但不是为了那个寡情的人,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你,翠翘。 我到时还是四更天。白蕖坐在桌前眼眶红红,正如她面前的一捧烛火,热光盈满了整个寝房。 “蕖儿。”轻唤。 “姐姐回来了。”白蕖跑过来,看了看我怀里的连翘,有些发怔,“这琴……难道不是……” 我想要笑,可眼泪却不自觉打落,不听话地越擦越多。 “姐姐?姐姐别哭,蕖儿在这。”她有些慌了似的拉过我的手坐下,她自己也有些泪眼朦胧,“怎么了,和蕖儿说说好不好?蕖儿在这儿,蕖儿在这……” 我告诉了她,她一边听一边失神。 临了临了,我带着凄怨的长音道:“蕖儿,你知道吗?对花弹琴,有《落梅花》,临水弹琴,有《潇湘水云》,对月弹琴,必选夜来二更时分,此时了无人声,最为寂静,再焚一檀香,琴声随香雾篆篆,细缓流来,方知其音。琴本来是何处惹尘埃之物,到无人听时才为工。典雅含蓄,寂寥空灵。是洞悉心灵的自然之语,而非取悦他人的庸俗玩物,更非用以拨弄淫词艳曲男女调情的淫靡腌臜。我来尘世寻访遗失的凰邀,开了间茶馆招徕茶客,可不曾想来的除却风雅名士,还有不少不堪俗物,可我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白日在无穷尽的喧嚣吵嚷之下抚琴弄曲,更召至一些只贪口欲的无赖之徒。我的寻琴本是纯粹的旅途,奈何卷入太多是非,早已脱离的琴的本心与宗旨,我与它看似越来越近,实则背道而驰。这样的我,是无论如何找不到它的。” 她反而摇了摇头:“姐姐,过去的你,找不到它,可今日的你,一定找得到它。”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青棠(1) “你是在安慰我么?”我凄凄然一笑,垂首不言。 “姐姐,你之前为了找琴,可以说历尽艰辛,那时的你找琴纯粹是为了弯成一桩任务,是功利的。而今铅华洗去,剩下的你,不是九方司辛左夫人南宫左,而是清雅堂的女主人舒云意,那个雅好音律,淡泊自在的舒云意,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或许在杜甫看来是渺茫哀愁不知归路,但用在姐姐身上,是真正合适,姐姐,你和这天地沙鸥一样,来去自如,你寻琴,只是因为你热爱它。” 她继续说着。“夜气清新,尘滓皆无,月光皎洁如云。与日间尘世喧嚣,判若两境。把酒盈樽,仰望长空,对月聊抒雅兴。恨无太白月下独酌,狂放浮想,尽做浪漫激情。了无把酒问青天,亦无起舞弄清影,月夜空阔,阒寂无人。方能以求解脱,追思人生。人生如梦,须臾即逝,不过隙驹石火梦中身。叹虚无,千古文章,剔吐纵横,又有何人亲?不如褪去青衫,陶陶田园乐天真。归来山水,风月作行。人道是,琴酒溪云作闲翁。” 白蕖徐徐吟来,“姐姐还记得么?当时你给东坡的这首行香子做注,就是这么写的。不如褪去青衫,琴酒溪云。姐姐,天界兵荒马乱,你就安生待在朱雀府,做一闲人。姐姐,我陪你。” 白蕖永远有一句“我陪你”,在我最苦痛难捱的时候,宛如一盏灯火,永恒地依偎在身侧,温暖如春。 朦胧的水汽蒙上了我的眼眸:“蕖儿,只有你能叫我明白,还好,还好,万事还有你。” 她浅笑安然。 自回来后,我发现,青棠越来越不安分。 银铃儿告诉我,她白日没有活时,有时会向段六嫂告假,跑出去,不知去了何处。银铃儿试图跟她,总是飞快没了影。 我听了只蹙眉,奈何没有出什么事,到底不能把她如何,又问了她几句去了哪儿,她只咬定喜欢热闹街市,从前在宫里看不得,如今出了来,很享受这一繁华光景。 我不置可否。 这日从王府陪伴白芍回来已近四更,我累得发昏,倒头一睡,醒来却觉身上仿佛有痛楚之感。强撑着起来却又倒了下去。 我疑心大起。难道是宜淑妃? 恐怕不,我当时并未觉有何不妥,就算有,她动机又何在? 我还没听说过凡间秘术能奈何得了我。不可能,不会是。 可疑云乍起终归心悸。我想要爬起身来,又无力倒下。 我再次醒来已是清晨。刚要辗转反身,头痛撕裂感越来越强烈,被强大的震聋感击得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仿佛堕入了冰雪深渊。 有人在呼喊。 “白芷——白芷!” 一身亮丽的月白纱袍在我面前消失。如雪皎洁的空灵色为血色无情吞噬,血溅五步,抽尸踏骸。 一张张杀红了眼的脸可怖又狰狞地奸笑着。挥刀劈斧之下,是痛苦惨叫又化作命陨之后的寂寥。无数的惨叫,无数的哀嚎,夹杂着狞笑与如野兽般的巨吼,像极了十八层地狱,像极了修罗战场。 她仿佛只有十岁,看着面前的一个中年女子含泪而笑,无比凄怆地温柔抚弄她的脸颊:“好好活下去。” 转瞬间,女子的面庞就被鲜血和惨不忍睹的刀痕击得粉碎,她的身后,出现了断裂的两条狐尾。原本是纯白如玉,现今却落得比红狐的尾还要血红可怖。 她闭上了眼,凄楚地哀嚎。 十岁的少女哀哭不止,不知又被谁横打抱走。满目疮痍与如阳残血渐次消失在视线中,氤氲的水汽迷糊了最后那一点骇人的殷红。 “不要……不要……不要!”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我仿佛被谁用力拖出深渊,猛地惊醒,少女的带泪面容撞进了惊恐的眸。 白蕖着一身简素歪斜的蚕绸睡袍,头发散乱披在双肩,半是哭半是笑,她一手抚着我的身子,“好了好了,姐姐别怕。”一手招呼小银铃:“银铃儿,你去给姑娘熬些安神汤。” “好。” 她强笑着面对我:“姐姐怎么了?可是近日事太多,梦魇了?” 第一次觉得心起伏如此之大,身体极痛极痛。来不及回答她,又昏昏睡了过去。 我觉得仿佛谁的指尖搭上了手腕,又有两个女声。 “蕖姐姐,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具体感觉不大出来,只是姐姐气若游丝,好像很是虚弱。”白蕖好像快要哭出来似的。 白蕖怕找别人给我看病会暴露我的仙体,又处处找不到杜仲。每日愈加憔悴。她每每叫银铃给我熬一些安神汤喝,只期盼杜仲哪日可以下来。 今日突觉体弱之症不知为何加重,浑身痛苦难言。拼命喘息着,苍白枯槁的手指无力地要去抓被单,素锦的锦衾被撕得一绺一绺。 白蕖见我不同往常,眼中聚集起深重的疑色,迅疾抓过她的手一搭,她感觉着,面上的疑虑渐渐化作惊恐万状,眼眸倒影着烛火之光,一寸一寸照亮她眸子深处的惊骇。 “姐姐,你什么时候中了蛊术啊!”她急得音色也变了调,无力地瘫软在地板上。 “你说什么?”我吃力地支撑起身子,“什么蛊术?阿蕖,你、你……” 我边挣扎着,可是使不上力气。 “绝对不会错,娘亲曾教习过我这个,我感觉得出,姐姐有中蛊的体兆。”她颤抖着爬起,一字一字如锤炼,直击得云意头脑发昏,心口刺痛。 “只是奇怪的很,这个不同于滇南蛊术,我探不出更多了。可我、为什么之前感受不到……” 她说这话时像是感觉到了莫名诡异,浑身觳觫。她突然想起什么,唤进小银铃:“银铃儿,你看着姑娘,我出去一趟。” “哎!药好了就来!” 我挪近她,苍白的手指轻轻碰到她的袖子,大口喘息着:“这才破晓呢,外头还暗沉沉的,你……你一个姑娘家,要去做什么?” 她回头凄惨一笑:“姐姐,别担心,我去九重天上,找杜仲。” 我用力攥住锦被,艰难地发声:“你开什么玩笑……你一个凡人……你怎么去……不许去……我不妨告诉你……天帝和狼族烽火已起,你这个时候去……” “姐姐别怕,你的护身玉和花灵给我就是。”她吸吸鼻子,决绝而洒脱。 “不、我不允许你去!你是要去送死吗?白蕖!听话!……我……我还没那么容易死……你……” 我感觉到有人强行用银针致我昏迷,又逼出了我体内的花灵和护身玉——我曾教她过此术,是为了以御不测,何曾想她现在竟然要……惶恐至极,蕖儿,蕖儿……你不许去,你不可以去…… 小银铃慌忙跑进来,恍惚见她的白衣晃晃,衣带一扑一扑,好像腔子里挣扎的那一口气,上不来,亦下不去。 我忍受着身体剧烈的撕扯感,痛苦地仰面躺着,数年前桐花钟的恐惧再一次浮上心头。 小银铃将参茶热一热,娇小的身躯用劲扶起我,我抵抗着剧烈的头痛,强行爬起,就着小银铃的手服茶。却见青棠从堂外小跑着回来,面色匆匆,双眉颦蹙,像是万分焦急,她一见我,忙赶着过来,俯身急道:“姑娘,出事儿了。” 我见她的神色有些许害怕,脑中嗡地一下,大觉不妙。仍强做镇定:“什么事?” 她紧紧绞着手中的帕子,颤颤道:“襄王妃骑着马,孤身一人去鸣萧关找王爷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青棠(2) 我的喉头蓦地像被谁扼住,身体一软,訇地便是脑中煞白,直挺挺倒了下去。 “姑娘?姑娘!醒醒啊姑娘!姑娘别吓银铃儿啊!……” 天旋地转,我浑身虚脱,脑中昏昏沉沉,只依稀听见小银铃的怒吼:“青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眼力见儿?!没看见姑娘病着?胡诌八扯什么来惹姑娘!” 说着便是“啪”地落在人面上的一清亮响声。有女声嘤嘤哭泣:“银铃姐姐,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姑娘这么严重姐姐,更何况襄王妃她确实是怀着身孕就……” “啪!”又是一掌:“闭嘴!还要说?!你给我滚回自己房间去!滚!” 有人身随着耳光倒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喑哑的笃笃声。哭声渐渐远去。 小银铃跑回我身侧,拼命抚着我的身子:“姑娘,没事儿了姑娘,别听那蹄子胡说!王妃好好的呆在王府里头呢!”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银铃儿,我真的害怕……” 银铃儿拼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姑娘别担心,姑娘的护身玉和花灵护体,蕖姐姐不会的!” 她将安息香点上,又喂了我一盏参汤,任由她昏沉睡去。无声的疼痛再一次漫上皮肤,深入骨肉,乃至血液。剥筋抽骨的撕裂感,狂虐恣肆地在我躯体上游走,如噬,如啮。 ……眼前煞白一片,纷纷扬扬的是雪吗?还是花?我这是在哪儿?蕖儿?蕖儿?你在吗?啊,是敛歌!敛歌,别走!我好痛,救救我…… ……敛歌!我想你,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你、可是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冷?是我呀!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阿左,是屏玥啊!…… ……你抱抱我好不好?我好冷,好疼,我真的很害怕,求求你,陪我一会儿,抱我一会儿,别走…… ……你、你拿着霜月刃做什么?我是你的屏玥!你……别!不要!不要!你竟舍得杀我!你真的舍得杀我么…… ……胸前的血汩汩流出,可是真奇怪,一点也不疼,我按它,止不住。敛歌,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听得忽有火炭爆裂之声,从梦中惊醒。枕衾早已湿成一片。 小银铃被我惊起,忙赶着来看我:“啊?姑娘!姑娘你醒了!” 她喜形于色,忙转首对着药壶边守着的一个身长玉立的男子喊:“杜公子,姑娘醒了!” 那男子扔下蒲扇奔来,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少年面孔,满目关切与心焦:“左姐姐!” 我无力地望向他:“仲弟……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九重天上吗?你不应该随军出征吗……” 一提仙界,我仿佛突然想起什么,端的是心惊不已,忙睁大了眼急问:“蕖儿?蕖儿呢!她去找的你!” 杜仲的双目闪过一丝悲楚与不忍,忙掩饰过去强笑道:“她没事,蕖儿只是累坏了在里屋睡着。” 还未等我回话,他便抢道:“左姐姐病中不宜忧思过甚,仲给姐姐调剂一副药,是止痛的,只麻烦的是需要每日服用。姐姐喝下就安睡吧,勿要多想。” “仲弟要我不宜多思,可是句句我听的都是讳莫如深,仿佛刻意隐瞒什么。这样叫我如何安心?”我恳切而冷静,“你且告诉我就是,蕖儿可还好,还有,我中的蛊是怎么一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双目又像是下定决心了似的睁开,一字一字道:“左姐姐,你中的可不是凡间滇南之术,而是仙界秘术,暂且可以蛊称之,其症状形同凡间的滇蛊。” 他的语气中的哀伤如墨一般晕开,有凉薄的潮意,“左姐姐,你、你……恐怕……” 我面如死灰,只是木然,心境如一摊死水波澜不惊:“无妨,你继续说。” 他擦擦汗,话语里多了好几分苦涩:“姐姐……你这辈子恐怕要日日饮服酒服药了。” “你说什么?” “是酒蛊,是醉三生!不过下蛊的人很谨慎,要止痛的话,不需喝太烈,米酒黄酒皆可。若不饮,此物发作,姐姐要、要……痛不欲生……不过、左姐姐、我会再替你开几副药缓解病情,只是恐怕难以治愈……”他说这话时,脸色有些痛苦——我和他多年相交,互为知己,我知道他不愿意看到如此。 有些不忍地闭上眼。 “连你也不能治愈吗?” “左姐姐,我……”他不再说下去。 “没事儿,不就饮酒吗?我平日也爱喝的——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我不以为苦。”我反而浅笑安慰他。 “酒多伤胃,我会替你安排暖胃的药。”他苦笑。 他神情有些愣,问:“左姐姐,你一月前,曾遇到过什么人?” “怎么,这东西潜伏期如此之长?” “是。” “一月前,你云哥来过……不可能是他……”我极力思索,“我记不得了……但——” 我突然一拽锦被狠命道:“若要我知道是谁,是何居心,我定要他碎尸万段,血债血偿!” 我说着就要起身,杜仲见了慌忙来扶:“这才好一些,又要起来做什么?” 我勉强一笑:“我去看看蕖儿。” 他急忙按住我:“她……” 越看越觉得不对,挣开他的手,一个起身就觉得晕眩,却是忍着,踉踉跄跄地往里屋跑,他一看不好,紧赶上来跟我。 我破门而入,只有段姑姑在里头,正慌慌张张替白蕖换下血衣。白蕖浑身是血痕,如被刀划剑劈过了般,她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面容苍白毫无血色,连呼吸声,都渐次微弱下去。段姑姑一张苍老的脸上,涕泗横流,拼命压制住自己的哭声,低声呜咽着。 我捂住口鼻,一阵极大的痛楚直击胸口,撞得我眼角鼻尖发酸,终于按捺不住,放声悲哭起来。 杜仲长叹一声,双手扶住我:“你放心,我已给她施过针,用过药了。血也止住了,只消让姑姑给她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喝些我刚配的药,好生休养就没事了,你信得过我的……” 我恍若未觉,腿下一软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只是掩面痛哭。蕖儿,蕖儿,终究是我害了你。 段姑姑见我起身了,原本愁容泪痕交加的神色平添了一抹欣喜,她也不顾抹眼泪,忙过来扶我躺下,她看着我,眼里尽是心痛和不忍。 我忍住心头的抽搐感,凄惶地对着她笑。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姑姑……”才说出一句“姑姑”,泪如泉涌不止。 她摇着头,悲戚地闭上眼,就有豆大的泪珠击打在我的发上:“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姑姑,蕖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艰难地开口问道。 她一怔,又是老泪纵横。杜仲过来扶起她:“姑姑,你先帮仲去看看药吧,我和左姐姐说。” 他靠着我坐下,眉目紧拧。“白蕖拿着你的花灵去望南山开了云口,可毕竟是个凡尘女子,哪里耐得住上九重天时戾气的锥心刺骨?她浑身都被划伤,气息奄奄。天帝过几日就要发兵,我也得一道出征。所以近日一直忙着不得空下来看你们。也算蕖儿运气好,她一上来就到了瑶畔,可已经半条命……她在那儿碰见了九歌夫人,九歌夫人把她带到我这儿,我替她疗了伤,就带着她,赶紧下来了。” 我一边听,眼泪一边簌簌落下。千头万绪交杂在脑海,直逼得喘不过气。 “能……能痊愈吗?”我一边抽噎一边急急问,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这个自然,你放心。”他抚抚她的肩头。 我含着泪闭上了眼,点点头。 他突然放低了声量:“我晓得你放心不过青棠。方才给你煎药时我稍稍动了些东西在她的水里,睡一觉,今早的你和蕖儿的事她一个也不会记得。” “多谢。”我艰难地冲他笑,“仲,还好有你。” 他苦笑着摇头。左手捻开一朵玉兰,在我面前一拂:“左姐姐,我已经把药煎煮和用法告诉了段姑姑,我必须得回去了。你就好好睡一觉吧,别操心劳神了,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 我只觉困意渐起,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好……我的事别让你云哥知道……我怕他忧心……”又是遁入沉寂。 我再一次梦魇。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青棠(3) ……如水云烟驾着清风,夹带些许清晨的凉凉雾气,徐徐拂面而来,轻舟泛河,兰桨微动,她只觉浩然之气氤氲,许久未经历如斯宁和。 大丫鬟若轻宵坐在她边上,温柔地抚弄她的头发:“芷儿,再乘会儿,就该回去了。你母后得着急。” 她撒娇似的倚在她的怀里:“若姨娘,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就催我回去。真是没劲儿。” 若轻宵满眼慈爱:“我是担心你,你好歹是狐族长公主的身份,日日要习灵术,不可因贪玩而有耽搁。” 她一撇嘴:“太难了,我不想学。” “你就仗着你生来仙胎吧。不学无术哪成个公主的样子。”若轻宵轻斥。 …… 我睡得很不安稳,一边是浪潮似的记忆铺卷而来,一边是酸涩的痛感蔓延而上。若轻宵?她是谁!芷儿?那个两次出现在我梦境里的白芷?那么她又是谁? 狐族?我震悚——什么狐族?难道是百年前为天帝所灭的月牙狐族?那个方翠翘原本所属的族类? 凰邀琴!是凰邀琴!凰邀是狐族的灵器!方翠翘玉石俱焚,跳下桐花钟,难道是为了这个? ……白月狐后端坐其上,她小心规矩地跪在下头。若轻宵大气也不敢出。 她狠狠一打锦缎,撂开侍女端着的茶盏,茶汤泻了一地。“我说过,一个时辰内回来,我得教习你灵术!你有没有听我的话!你生来有辨音的本事又如何,如果不好好加以琢玉,到头来你会忘的一干二净,你将什么也不会你知道么!”她怒目一转,狠斥:“轻宵!你就纵着她!纵得她不成样子!我当初让你照顾她,是为了看你把她照顾成这副吊儿郎当不成器的样子么?!” 若轻宵楚楚跪下,梨花带雨:“娘娘,娘娘奴婢知错了!是奴婢没有管教好公主……可是公主前几日背群芳谱背得实在是累坏了。偶尔一天出去放松几许也是……” “我拘着她不让她出去了么!”狐后杏眼圆瞪,已然怒极。“都这么大了,一点分寸也不晓得么?将来怎么执掌灵器?!你叫我如何放心?!” 若轻宵哭诉:“娘娘……” …… 我醒了。 我害怕地坐起身来,抱住自己的两腿。究竟——白芷是谁?若轻宵是谁?那个白月狐又是谁? 我是谁? 头痛欲裂,我紧紧抱住脑袋,哀哀呻吟:“酒……酒……” 段六嫂慌慌张张跑过来,将一碗热好的淡米酒递给我,她含着泪:“云意,别喝多了,一会儿姑姑给你熬药,你仲弟说了,尽量少饮酒……” “姑姑,我痛……”我痛苦地浑身颤抖。 “我知道,我知道。”她捂住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泣着。“银铃儿那丫头照顾蕖儿呢,你别忧心。来,喝了吧,姑姑给你、给你挑了最浅的酒……”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我徐徐喝下了,后方觉得转圜了过来,复又躺下,我想起凰邀,叶家,淑妃,蕖儿,芍姐姐…… 高处不胜寒。蕖儿说天地一沙鸥,其实凡心,哪有那么简单可以放下。 “姑姑。”我平复心境。 “哎?” “给我备马,我要出关。”我咬牙重复了一遍。 “诶?!云意!你疯了?你……”她惊得丢开了手中的面巾。 “姑姑,我且问你,芍姐姐是不是真的一个人出去了?” “……”她低眉,深深吸了一口气,方道:“云意,现在还是晌午。王妃是早晨跑出去的——她、她不知道听到什么消息了!云意,你知道吗?你还在昏迷的时候,突然有来自鸣萧关的急报递送到宫里,紧接着不知道为何王妃就知道了!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就驾马跑出去了!” 我惊愕地看着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叹气:“宫里的人已经派出去追了。云意你身体这样子,还是不要……” “姑姑,就算有急报,那么襄王妃有孕世人皆知,这消息又怎么会平白无故传到襄王府?”我无声地攥紧了手,一股子寒冷缠绵上了心尖,叫我发颤。 “说是今早宫里派出去的几个婢子走漏的消息……” “谁……有谁那么恨王爷和芍姐姐……”我睁大了还含着泪花的双眼,恨恨地低语。“难道……难道是……” 我惊惧——叶家的事,真的要牵扯到白家了吗!那起子小人,为何步步紧逼,逼紧叶白二家不放呢。 我痛苦地淌下泪来,濡湿了鬓发,蕖儿,蕖儿,要我奈若何啊…… 段六嫂替我掖好被单:“云意,你、你还是不要多想了……” “不!不可以!姑姑!你、你和银铃儿照顾好蕖儿,看好家。仲儿拿来的药给青棠继续下!让青棠那东西睡死过去,我来之前不许让她醒!” 我将她手上的药碗夺来一饮而尽,又强行为自己施针提了提精神,一边不忘絮絮嘱托:“我现在就要去鸣萧关!还有!你对外就说我病了这几天不宜见客,等蕖儿好了我要和她亲自进宫!我要去查当年叶家犯事的卷宗!姑姑,你替我修书一封写给皇后娘娘让苏绫带进去,说云意将梅花松针春茗新制了,过几日就会给她送去,顺便陪她去说话。姑姑,去备马!快去啊!” 泪水在段姑姑的脸上肆意奔流,她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决绝而哀凉地,扑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下:“姑娘,老奴平日从没有求过你,这是第一次,老奴请你好生休养,勿要去安排这些事了!你大病未愈,一个不好可能以后就要缠绵病塌,害你的人你还不知道,如今祸不单行,千头万绪怎么纠结得过来啊!还是从长计议,将病养好些了再去想办法啊姑娘!老奴求你了姑娘!” 我慌忙扶起她孱弱而略显老态的身子:“姑姑这是干什么!姑姑快起来!可别折煞了云意啊!姑姑!” 她泣不成声。 我眼里一酸。“姑姑……是云意不好,都是云意不好……是我拖累你们了……” 段六嫂掩面摇头:“云意,你说的什么话……” “姑姑,我必须去看看,芍姐姐是蕖儿的亲姐姐,她也是我的姐姐。你放心,我会把药带上的,你照顾好蕖儿,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的,好好地回来……姑姑,云意一定要去的……” 段六嫂擦去了泪痕,亦努力使自己展开了笑颜,无比轻柔地替我将面颊上的水珠缓缓抹去,她站起身,苍颓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变得高大,却是强忍着唇齿之间的清苦滋味:“好……” 我欣慰地笑。我的段姑姑,她深明大义。 “云意,我会替你将一切收拾好……清鸣马和你熟络,你带它去吧,蕖儿……蕖儿有我和银铃儿呢。青棠,你放心,我不会让那东西醒的……我、我替你套马去了……”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了门外,在转影儿的那一瞬间,我分明看到她的右手背狠狠擦过一双眼。 我穿上绡纱衣,带上酒和药,强撑着,爬起了身。 “姑娘!姑娘!” 我惊觉。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青棠(4) 我才要踏上锦履,便听门外传来无力而惊恐的嘶喊:“姑娘!蕖姐姐、蕖姐姐她不见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段六嫂破门而入,见了我声音变得颤抖:“云意……琼脂不在马棚里,只有清鸣……蕖儿她、她、” 我闻声色变,迅疾起身,“姑姑!清鸣套好了么?!” “好了,这就给姑娘牵过来!” 我心头大痛,蕖儿、蕖儿!你还带着伤啊,何苦来哉! 待六嫂慌慌张张泪眼朦胧地将清鸣牵到我面前,不由得我多想,只用了全身的劲儿一跃而上,双腿夹住马肚,用力一执马缰便是往前策奔,只回头撂下一句话:“姑姑——和银铃儿儿看好清雅堂!” 才奔出几百步,就觉得脑中一阵晕眩直直袭来,双手开始颤抖着拿不住缰绳,强烈的无力感此时又侵袭进了五脏六腑。我心头大恐,不要、不要……求求你,不是现在,再等等,不要发作,现在不要发作! 我开始看不清眼前的景物,忽然只觉前方乌泱泱一黑,强挣开视线——是魏国公家的二公子卫诚凌和三公子卫诚逸于马上,穿戴兵甲,领着几行队伍步前来。我心下疑惑——他们?魏国公不是在鸣萧关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卫诚逸先看见了我:“咦——舒姑娘?你、你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啊?” 我有些发懵,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张口道:“两位少爷,你们、你们不是在鸣萧关吗?” 卫诚凌疏朗一笑:“咱们才赶回来,舒姑娘难道不知道吗?首战告捷,大破西骊,我和三弟回来向圣上述职,姑娘是要……” 首战告捷?那为什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一咬牙,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少爷,我多嘴问一句,襄王如今在哪儿呢?” 卫诚逸笑道:“我知道舒姑娘和襄王妃一向要好,如今自然也关心襄王。他很好,还在前线,姑娘不必担心。” 倒是卫诚凌看出了不对劲:“舒姑娘……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惶急道:“少爷!不瞒二少爷,三少爷——王妃不知道从何听得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今个大清早就驾马奔去鸣萧关了。她素日喜爱家妹,和家妹亲厚,家妹闻之担忧不已,带着一身还未好的伤就只身跑出去就去寻了!说是希望能赶上宫里派出去找王妃的人,云意担心家妹,所以……” 我说得急,一股子气没上来,只觉眩晕至极,直要昏厥过去,身子不由得往一边仄歪了堕下马。“诶——姑娘!”最后一瞥,我却只见卫诚逸一个眼疾,翻身从马上跃下,下一秒便觉得自己置身在一个男子怀抱里。我顾不了那么多,右手强行扯住他的衣袖,喘息着:“劳烦、劳烦、少爷救……救……” 卫诚凌眼见不好忙道:“三弟,你把舒姑娘送回清雅堂,赶紧往城外去找二姑娘!皇上那边我会交代!” “好!” “三少爷,我和你一道去……”我艰难地呼吸着,撑起身子。 “姑娘身子孱弱,还是在下将姑娘送回去妥帖些!”他有些着急。 “我没事……” 他见情急,便顾不了那么多,索性拉过自己的骏马,横打把我抱起让我坐在马鞍上,自己纵身跳到我身后,紧拥住云意:“舒姑娘,得罪了!”说着就扯起绳缰朝外奔去,回头匆忙一顾:“二哥!拜托你了!我快去快回!” 我靠着身后的少年,已听不清远处另一位少年的回应。蕖儿和芍姐姐的安危牵动着我的心,我心焦如焚。可又大有力不从心之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就靠在他身上,拼命地想回一口气,却觉得艰难。 卫诚逸见状不好,忙问:“姑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的身体……之前在孟贵妃诞辰上你还好好的……” “无妨,请郎中看了,只是之前受了点累……”我只得扯谎,“襄王妃……说是听了从宫里几个婢子传出来的鸣萧关急报,就、就驾马去了……” 他显得很着急,吼道:“什么急报啊!那明明是捷报!大清早就叫人传递来的!昨夜夜袭敌军,势如破竹,我和二哥奉旨先赶回来了,要向陛下述职啊!” 什么…… “三少爷……这是……这怎么……” “哎呀舒姑娘,我知道你现在有满腹疑虑,我也被你弄得一肚子为什么想要搞清楚了!可现在找你妹妹要紧,先把这些搁一边再说!” 我的气息渐次微弱,无声点了点头。 他策马狂奔。怕我受寒,不时匀出一只手替我掖好斗篷的衣角,将我拥得紧一些。他低声安慰:“姑娘别急,二姑娘若是带了伤,想必不会跑太远……” 我撑一撑,张开口,好容易吐出几个字:“三少爷,多谢……” “不必!在下应该做的。”他忽然策停了马,“舒姑娘——你瞧,那是你妹妹么?” 我抬首一瞧——是琼脂! 几乎要将全身气力使出,声嘶力竭地一喊:“蕖儿——” 那人没有回头。径直奔得更猛了。卫诚逸见不好,策腾了马向前跃去,一横横在琼脂前头:“二姑娘留步!” 白蕖将马头往反方向一拧,别过头去:“姐姐别劝我了,我是一定要去的。” 我上气不接下气,觉得身体的五脏六腑都快被掏空了似的难受:“你知道云京离边关多远?就胡乱来!身体都差成这样了还要逞强!伤口又裂开可怎么是好!” “姐姐重病在身不也想着要去找姐姐吗?还撑着身子跑出来!当真不要命了吗?姐姐!你快回去吧!就当我求姐姐了!” “可我和你不同,我到底是——”我刚要脱口而出,才想起卫诚逸还在,不由得生生将口边的话吞了回去。 白蕖一扯缰绳,显然是急了:“姐姐,我、——姐姐她、她有三个月的身孕!我必须……血!怎么会有血?!姐姐?姐姐?!你怎么啦?!” “舒姑娘?舒姑娘!舒姑娘!” 我浑身的气力仿佛在一瞬间剥离,精疲力竭,一股子气血直往上涌,喉头微凉,觉得有浓重的腥气溢满在口中,腹部痉挛疼痛不已,不觉将口中液体倾吐而出,在雪白锦衣上化作一大簇的烈艳寒梅。终于是撑不住,腰肢一软就往后倒去。 “舒姑娘!舒姑娘!云、……云意!你醒醒!……”他仿佛还说了些什么,掺杂着白蕖的哭喊,只是剩下的,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设局(1) 我再醒来时,眼前出现的天花板,成了熟悉的檀木雕花。身侧是早已哭得一塌糊涂的小银铃儿和段六嫂。白蕖跪着嘤嘤哭泣。卫诚逸亦坐在我身旁,忧心地凝望着我,一见我睁眼,忙喜道:“云……舒姑娘——你、你醒了!” “卫公子……姑姑……”我边说又要哭出来。 卫诚逸不忍地看着我道:“舒姑娘还是好生休养吧。皇上既派人去找,必定会相安无事。你身体差成这样,勿要再多思多虑。” 白蕖含着泪花嗫嚅:“姐姐,蕖儿不去就是了,你好好养着最要紧……” 我想笑,可仍有清凉的水流从我太阳穴边汩汩流出,染湿了鬓角的发。 我拼命想说出什么,可到底只是千言万语化作唇边寥寥几句:“公子,多谢……” 他摇头,凉苦一笑。“逸……不能久留了。” 我的声音飘忽得仿佛自己也听不见:“姑姑,送送少爷……” “是。” 他深深凝睇我一眼,终于是叹息,抽身离开。 我的心无比冷寂,如香炉中一抔燃烧殆尽的沉香余灰,死气沉沉。 “姐姐……” “姑娘……” “我没事。” 我强迫脑子清醒些,“银铃儿,你去打听打听,这几日宫里人为什么会出宫,都去了哪儿,和襄王府的人有没有来往。” “哎!好。” 待她走远,我才吃力地拉起白蕖的手:“皇上不可能对芍姐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下手——因为没有任何理由让他这么做!我估摸着不是白家和襄王的政敌,就是宫里头有仇视你姐姐的人。我想,前一种可能性比较大。” 她呜呜地掩面哭泣:“我知道……姐姐,我知道……” “等我好些,等芍姐姐和王爷平安回来,我和你进宫一趟,咱们去查当年叶家案的具体卷宗——来日还长,等咱们一切弄清楚了,姐姐一定……一定让叶家洗清冤屈,让你风风光光地回白府,再选一户门当户对的好人家,从白府出嫁。也算……也算……” 我有些哽咽,“也算我报答你家人的恩情,尽了这叶疏浅的身份了,不枉我让你跟我辛苦这么多年……” 她咬住唇不让泪落下,拼命摇头:“姐姐莫说这话,蕖儿一点也不觉得苦,一点也不觉得委屈。蕖儿陪你,千难万险蕖儿陪你。你说了,以后的路还长,要找琴,要洗雪冤屈,你还要……还要看我出嫁……那咱们就一起走,姐姐,咱们说好了要一起走的……” “别哭了,别哭了……”我抚着她的头发,可自己的双眸仍不听话地簌簌落下两行泪来,擦也擦不完,抹也抹不干净。如同奔涌的泉。 可怜世间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么? 段六嫂端来药喂我喝了,就让白蕖回了房歇息。在我耳边低语:“青棠醒了,确实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放心。” 我只是淡淡地一笑。 暮霭沉沉时分,小银铃儿奔回了清雅堂。她半跪在我面前低低道来:“姑娘,打听清楚了。是这几日玉漱春台的泉水出了,宫里派人去取,供给各位主子日常所用。回来的时候在客栈歇息,几个婢子出去,碰上了青棠那蹄子,不知说了些什么,青棠就去了襄王府——之后王妃就跑出去了。那会子我和姑姑都为了姑娘和蕖姐姐的事挂心,根本没注意到这东西!” 我喉头涌起一阵冷笑:“好!好!果然是按捺不住了——只可惜这么个娇俏机灵的可人儿——竟做出这等吃里爬外的腌臜破事!” “那青棠怕是留不得了。”小银铃儿悄声道,“姑娘,你说适时来个击破,可是到了时候把那丫头处理掉了?” 我道:“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要断就要断个干净。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一看她,轻轻抬了抬下巴,她会意着将耳贴近我的朱唇。我曼声低语道:“银铃儿,且纵着她。她要干嘛就让她干嘛,她要闹就纵着她闹,她要去春和景明居你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疑惑:“姑娘?” “要想钓着大鱼,还不得放长线安好鱼饵么?尽管让她露马脚。”我摇摇头,“若是说孟贵妃只想用青棠刺探消息,好挑挑我的错处,让皇上给我安个罪名罚个俸禄什么的。好留给她那两个表妹足够的好儿。那么这一招实在不太高明,有些操之过急——我且问你,若我要你安插在春和景明居,你会隔三差五地回来找我吗?” 银铃儿闭嘴摇头:“当然不会,这不是太过点眼,自己暴露自己吗?” 我笑了:“这就对了。所以说——青棠这丫头,还真不一定是孟贵妃的人儿。勿要打草惊蛇,我近身的事仍由你伺候,让段姑姑盯着她,一有个什么立刻告诉我。” “好。” 我一一嘱托了,才让银铃儿退下,独自披衣推枕,施施然起身,在窗台下用垂练簪剔银烛灯,烛火温柔,温暖了我的双颊,才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寻寻觅觅,惨惨戚戚,无止无休。 将焦黑的部分轻轻挑去,拨弄开,烛火便生得愈加明热。 我看了看手上的藏有他的青丝的碧玉镯——这大概就是唯一支撑我继续走下去的希望罢。 翌日。 云意觉着身上好些了,让银铃儿先去打听些许白芍的消息。就带着白蕖让段六嫂套马去了紫奥城内宫。 皇帝在勤政殿,我也不欲见他,遂先去凤仪宫拜谒了皇后。 六宫中,孟贵妃孟宜芙育有一子皇二子钟离澈,一女淑慎帝姬猗兰,宜淑妃薛繁缕育有一女咸宁帝姬若婳,早夭。殷贤妃殷赤棠育有一子皇四子钟离润;婉妃梁凝见育有两女,分别为永昌帝姬萦姝,柔嘉帝姬文瑗,一子皇三子钟离泓;容昭仪阮佩昭育有一子皇五子钟离溆,一女恭仪帝姬容玉,皇长子钟离洵早夭。陶充仪陶莲衣生有一女端和帝姬璎珞,颖修容卞卿词生有一子皇六子钟离沛;戴婕妤戴令曦生有皇七子钟离沅;而钟美人钟毓秀膝下则有一女,合欢帝姬锦瑟。庆熙帝子嗣还算繁盛。唯独正宫昭氏昭沅兰自做皇帝第三任皇后这些年来,一直未有所出。据说是身体一直很虚弱的缘故。 彼时她正斜坐锦榻握一支紫毫,临摹着一纸米芾,我从未见过这样静好的女子,一眼过去,顾盼生色,仿佛风雨过后的夕照温柔。她不像个庶出的小姐,反而有比嫡出女儿还要庄重大方的气质。 我感叹,这天下,除了她,又有谁的姣好容颜和举手投足间的大气风度可以当得起这样一身凤鸾赤色锦袍,一头金钗凰簪所饰的凌云髻呢? 我向上行了一礼。“臣女舒氏请皇后娘娘的安,皇后万安。” 她的酒窝旋开浅浅一笑:“舒姑娘来了,快起来,拘着那些虚礼做什么。” 我笑吟吟地坐在她身边的矮凳上:“眼见着过几日又要茶贡,臣女私心想着近日边境战火不断,虽说眼前战况算是方兴未艾,可毕竟兵戎之事少不了耗费白银。宫里头必是过得紧巴巴的,也不愿耗费太多在茶事上头。皇后娘娘素来勤俭,便想先带些来让娘娘择选些许,才好细细安排当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设局(2) 她将纸笔撂在一边,浅笑温言地面对于我:“难为你心细有这份心思,正巧本宫这几日裁度六宫上下例银,希望多匀出一些来,也算是给皇上分忧,你来的可巧——伏莲——” 她命身边的侍女将我带来的茶带了下去。沉吟片刻才道:“我知道前几日襄王妃驾马出了城,也知道你挂念她。我已经命人狠狠责打了那日出城取水的几个嚼舌根的宫女,打发去了暴室,算是希望能扼制一些宫中含沙射影,以讹传讹的风气。你和你妹妹别忧心,消息方才你来之前就到了,夫妻二人都平安,襄王妃的胎也安好——已经叫人将襄王妃带回来了。” 我松了口气:“谢娘娘体恤。” 又聊了些家常话,我和白蕖也就告辞。 白蕖忿忿不已:“出了这么大的事,姐姐和姐姐的命都差点没了,皇后娘娘却只是把那些宫女打一顿关到暴室就算完了!” “皇后娘娘还是心太软。当初她肯照顾还在花房里被人奴役的银铃儿就看得出,她狠不下心去打杀那些宫女——”我说着说着便觉不妥,逐渐停下了脚步,并没有往宫门外走,而是往后一折去了暴室的方向。 “姐姐?你去那儿干什么?我们不回去吗?” “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走近暴室便听有女声鬼哭狼嚎,以及老年女人恶声恶气的粗吼。 “贱骨头!还不舂快些!” “再敢偷懒老娘打不死你!” 我有些心悸的熟悉——当初在花房,吕嬷嬷就是这样打的银铃儿。 我款步步入暴室。立刻有嬷嬷堆起笑容趋奉着跑过来问安。 我面带笑容给了她一两银子:“这点银子就当给嬷嬷做茶钱,不成敬意。只是想向嬷嬷打听打听,前几日因送泉水走漏消息的几个小宫女可在?噢,就是刚被皇后娘娘遣过来的。云意想问她们几句话,还请嬷嬷通融一二,云意不胜感激。” 她面上出现了和当日吕嬷嬷一模一样的神色,笑地躬弯了腰忙不迭应承着:“哎哟,老身、老身可谢谢舒姑娘了!喏,就在最里头的那六个,在那儿舂米呢!姑娘请,二姑娘、二姑娘请!” 我略略做点头示意,拉住白蕖的手往里走去。 暴室闷热而压抑,直让人觉得心神不宁,胸闷头疼。往里一瞧,确有六个蓬头垢面的妙龄女子,每人着一袭苍白的粗糙旧布衣,吃力地抱着舂棍上下击打着,直打得她们腰肩酸痛,哀哀欲泣。 也确实可怜,顶多才比蕖儿多一两岁,就要吃这种苦,我有些心酸。 我步过去:“六位姑娘,你们且停一停手中的活儿,我是正五品贡造使,清雅堂舒氏,到这儿是有几句话想问问六位。” 她们迟疑地互相看看,见那嬷嬷在远处训斥其他宫人。才放下手中的活过来颤巍巍地行了一个礼。 白蕖字正腔圆,开门见山,极力掩饰着口气中的隐怒:“我和姐姐问你们,你们答就是:那日去玉漱春台取泉水,你们在朱雀府到底和别人说了些什么,有多少人知道,又有没有泄露皇宫内事?襄王妃的事,和你们有没有干系?” 我曼声道:“你们如今已是阶下之囚,最好说实话,不然我有一千种方法让你们生不如死。” 说到这儿,后头几个稍显年轻的就哀声哭泣起来。 一个看起来老成些的姑娘脸色苍白,倒是沉稳地行礼对着我和白蕖道:“如何敢瞒舒姑娘,那日我和妹妹们在客栈边的茶肆碰见了姑娘堂里的青棠,她出宫前其实是我们故交——因此就和她闲聊几句,那会子襄王和魏国公大破西骊军事要塞狼牙谷,捷报在我们去取水前就已经快马传到了宫里。说一切无恙,首战告捷。我们宫里人都知道了,只是还未来得及宣告天下——那么朱雀府的人就不得而知。因此碰见青棠,我们也就特别兴奋,想先让她知道,也算是给她和姑娘讨个头喜,好一道乐一乐。可然后就不知怎么——襄王妃就跑出去了!奴婢们实在……实在是……” 另一个宫女抹泪补充:“姐姐说的是真的。王妃刚跑出去,魏国公的两位公子就先赶回来述职了……皇上以为是我们走漏了错误消息导致襄王妃心急出关,盛怒之下要将我们全部杖毙,在皇后娘娘请辞下才由死罪改成了杖责,送到暴室来服苦役。” 每听一句,我的脸色就阴沉一分。我想自己的面孔看起来一定骇人极了——后头几个才敢抬起头来偷觑我一眼,就又縠觫着将眼睑垂了垂,双手绞得更紧了。 我眼中迸出阴冷的光,几乎是怒到了极点将手中的绢帛一撕为二,软塌塌无力零散如秋风落叶般,沉寂到了地面不复有响,声音不大,可显然震住了她们。有两个胆小的一个激灵,将脑袋深深埋了下去。我仿佛是不信,一声怒喝道:“死到临头还敢撒谎?枉皇后娘娘替你们求情,也不看看你们这几条满口悖言乱辞的贱命也配?!” 她们齐刷刷跪下,叩头不止,扯得一身灰白劣质布衣哗啦哗啦直响。一下子阴暗又闷热的角落里头充斥了女人的哭嚎和哀求,弄得乌烟瘴气。 我腻烦地别过头去。白蕖气得发髻也倾斜了一半,她顾不得去扶正鬓边的红蕊珠钗,就要作势去扯那为首少女的衣服。 那女子见状不好,忙膝行跪在我裙摆前,扯住我的下摆披帛,带着满脸的泪哀诉道:“我们姐妹几人都沦落到了暴室,如何还敢欺瞒大姑娘二姑娘!姑娘,贱婢敢指天发誓,绝没有说出一句有悖良心的话,也没有和青棠说什么襄王出事的错误消息导致襄王妃奔马出城!姑娘,我们是冤枉的姑娘!姑娘明鉴!” 白蕖呼吸变得急促,杏眼一瞪就是狠斥道:“还敢狡辩?!我这两个姐姐就是你们害的!待我去回禀了皇后,你们就不必再在这儿舂米了,统统拖出去乱棍打死!” 这么一说,那六个哭得更凶了:“奴婢们不敢撒谎啊!姑娘,奴婢们怎么可能有那个胆子造谣啊!” 白蕖拿捏不准此间是非,有些迟疑不定地看向我,我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白蕖的主心骨。 我定定地看着那发话的少女,许久,才往后退了两步,拉起白蕖的手,转身往外大步跨去,衣袂随之飘摇。 “姐姐,那些宫婢说的话你可信?” “信,怎么不信?” “啊?姐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设局(3) 我叹了口气:“之前是我气糊涂了,竟没发现其中关窍。你想,泉侍宫女自隆宪朝起,都专门由御前调教,一般嫔妃怎么使唤得动?又怎么能接近得了?苏绫又向来是个谨慎的,也不会和我们过不去。你还记得我问过小银铃青棠的出处么?是在茶司,当然会和御前有来往,又都是少年心性,所以必然会和那几个宫女熟络。无论她的主子是谁,她都能准确无误地去做吩咐的事。唯一可能的就是,侍泉宫婢确乎向青棠说了什么,只是确如她们所说,说的是捷报,可至于她传的是什么,就没有人知道了。” 白蕖张口结舌,又问道:“姐姐,这说不通,那真出了事,难道青棠竟也撇得干净?” 我拂去身上的落花,有些烦闷:“当然撇得干净!御前人多口杂,西骊战事又繁复错杂得紧,岂是几个小小宫女能够听的明白的?正因为如此,谁都会认为这是因为宫女错听误传了才造成的滔天大祸。而理所当然的,始作俑者就是这几个宫女!至于别人传到襄王府时说了什么,谁会再去追究?又谁会想到其实乃有人有意为之,歪曲事实指鹿为马?若没有军情来报,那么青棠确实难辞其咎,可问题就在于确有来自西骊的喜讯快马加鞭而来,是故侍泉宫婢百口莫辩,只能听之伏罪。” 白蕖听得一愣一愣。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急急扶住身旁的梅花枝干,有些心神慌乱,又有些不知所措:“姐姐,真没想到,我真没想到……所有的前因后果,理清了……全都理清了……她们竟敢、竟敢拿边关军情做文章!”她恨得咬牙切齿。 “还好芍姐姐安全回来了,别的咱先不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若没有确切的证据,若不能一次性扳倒对方的,就要先冷静以对,静待时机。”我定定道。 “好。”她垂着头,有些沮丧。 我温柔挽过她,和煦道:“咱们走吧。” “舒姑娘这是要回去了么?眼瞧着时辰还早,不如去瑶华宫坐坐。” 我和白蕖应此熟悉的声音往后一瞧,眼眶就红了。是疏清,着一袭青碧色宫装,携一小婢端立于不远处,笑容温雅。 她才十六岁。十六岁啊!就要一生断送在这后庭里。 我强忍住泪意,带着白蕖对她屈膝行礼:“萧修容盛情,臣女却之不恭。” 疏清笑笑:“姑娘请。” 走向瑶华宫的途中,我和疏清恪守着应尽的礼仪,未见丝毫逾矩。直到进了内室,萧绛珠遣散宫人,二人方泪眼盈盈执手相看,竟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清儿……”才说出这一句“清儿”,我就忍不住掩面低泣。白蕖叹着,亦落下泪来。 “姐姐,可恨我叶家家道中落,妹妹不孝,为了活下去只得背上萧氏的名号。”她苦笑。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若知道你如今一切还好,爹娘只会感到欣慰,定不会怪你。” “我知道,姐姐。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你死了。直到那天,你和蕖妹妹一袭宫装,活灵活现站在我面前,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后来多次看见你,我才确定是真的。那个深得圣眷的新封贡造使,就是我那化名成舒云意的姐姐……”她泣不成声。 “还好上天眷顾,没有想将叶家赶尽杀绝。”我以帕拭泪。 她欢喜地擦去泪珠,强笑道:“姐妹多年不见,一朝乍然重逢,是喜事儿!别说那么多丧气话,姐姐,我想你们想得紧!把你和蕖妹妹这些年的经历都一一道给我听,好不好?” 我和疏清促膝交谈,絮絮说了许多话。说到伤心处,免不了又要落泪。说起欢喜的,又破涕为笑。此间情绪起伏,可谓跌宕。 有意着,我将下凡代替叶疏浅一事略去,实则心不忍——疏清不知道,其实她唯一留下的姐姐,早就已经死在了乱葬岗。而眼前的这一个人,不过是她的替身而已。 我不愿意告诉她,一来后宫诸事交错,我不愿让她烦心;二来则是最重要的:我要让她认为,她姐姐还活着——尽管,尽管这只是个谎言,可于她来说,是寂寂后宫中所有的慰藉与希望。我又怎么会忍心拆穿。 疏清怅然:“我那天,碰见了皇上。我和他交谈,得了他的欢心。因我还小,他破例未侍寝就晋封了我。实在是冒祖规之大不韪。后来他知道我是罪臣之女,就想办法让我假借到同平章事的门下,称是萧慎之的幺女。算是堵住了悠悠之口。” “皇上待你可好?” “还好,主要喜欢和我吟赏诗赋,对弈作画。侍寝反倒是少,这样也好,可避开那些人的眼热和算计。为了活命,我改了一贯在从前家里头的任性,学会了谨小慎微,宠爱不如婉妃贵妃她们多,境况倒也不像失宠的安美人,陶充仪那样门可罗雀。皇上摸约一月有四五次在我这儿。所以姐姐放心,目前我还算安全——也不必挂心那次我为你会得罪孟贵妃,那次是破例。” 我颔首,很是欣慰。 “这偌大的瑶华宫宽敞华贵,原本的主位是之前得宠的庄德妃,后来因祸被褫夺封号,打去了冷宫燕幽宫。自那以后主位就一直空着。我也是之后才搬进来的。西阁漪绿轩住着的是卞昭容,我位分低,住东阁绮朱轩。” 白蕖拉起疏清喋喋不休,说起茶堂的趣事儿。我笑着听。须臾,我注意到了她身后琴架上的一琴。不由得调侃道:“素闻晋之陶潜不通音律,仍置琴一张,其上虽无弦,却能手挥琴面,俯仰自得,弹到动情时为之一哭。妹妹在府里就是琴的好手,姐姐我也自愧不如,怎么如今也学陶公作无弦琴置?” 她原本听白蕖讲得热闹,意兴盎然,乍然闻长姊此语突然变得伤感:“五柳先生题: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我虽置身这繁华宫廷,可也不敢忘了一个叶家女儿的初心,学陶公放一无弦琴,不过也是时时提醒自己,莫要因眼前富贵而忘记了何为人间的自在与清欢——于我来说,那才是永恒。” 我听之大为动容——这难道不是琴的真正意义么?她懂得,她确实懂得。 疏清又补充说:“其实除了此,妹妹还想了另外一层——当初我以为姐姐已死,早就心如死灰。若不是遇见了皇上,有后来的种种,我早就一白练投缳了。可我考虑到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而让父母兄长和姐姐泉下不安,选择好好活下去。可旧事不能忘!姐姐和我在家中最爱抚弄七弦,姐姐既然已死,我还要弄琴做什么呢?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也就附庸风雅学一学伯牙断琴绝弦,算是凭吊我和姐姐过去的曾经。” 她绽齿一笑,如一对春桃从双颊发:“可现在不同了——姐姐回来了,蕖妹妹和芍姐姐都安好,我没有什么可求的了。彼此都平安,于我们来说,不是最奢侈,也最渴求的东西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此身分明(1) 白蕖固执地捧起疏清的手:“清姐姐,你放心吧,姐姐有我照看呢!你呀,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安心心在宫里,保全自己就是最好的啦!” 疏清被她逗笑,摇摇她的手嘟嘴道:“知道了知道啦,你个小妮子,听说之前受伤了,可好些了?还在这里教训我呢。” 我笑:“不过摔着碰着了,都这么大人了,不碍事的。”说着走到她琴边,玩笑着:“还说你姐姐死了,这可不好好的么?得亏了白伯父,不然真是一辈子见不着了。” 我见琴面光滑细腻,隐隐耀出如玉光泽,心生欢喜,不由自主地将手指浮过琴身,实则有些怅——何时能找到那另一半凰邀琴身呢? 我和白蕖告辞后步出定康门。白蕖道:“姐姐,看到清姐姐那截琴面,一个错眼儿我还以为是姐姐要找的凰邀呢!” “我也是,差点没控制住。结果不是,也罢了,这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好找到呢?”我说着就突然扶住胸前,觉得有些恶心,不觉蹙紧了眉梢。 白蕖见我变样,就有些发慌:“怎么了姐姐?!姐姐,是不是蛊又要发作了?” 我痛苦极了,顾不得那么多,狠一把就抓她的手,颤着声道:“走,蕖儿,快走、快走……” “好好好!我们走!姐姐别急!马上就出城了!姑姑?我看见姑姑了!姐姐!你、你慢些!我扶你!姑姑来了!” 我耳鸣目眩,半走半挪地被白蕖拖到马车上,仄歪了脑袋,终于是无力靠在她身上。依稀有白蕖的声音:“姑姑……快些……再快些!姐姐支撑不住了……” 到了清雅堂,我喝下一碗黄酒,唇边即刻沾染上了凉苦的香气,我有些悲哀,此身难道就要这样依托于酒,被酒牵制一生了么? 到底是谁?是谁如此狠毒要害我?你若是恨我,大可让我一死了之!为何要让我生不如死?我落得如此模样,你可高兴了么?! 才恨恨着,就见小银铃儿喜奔回我和白蕖身侧:“回来了!王妃回来了!姑娘!蕖姐姐,快去看看吧!母子平安!” 差点儿以为自己听差了,端的是喜上眉梢:“真的?好!蕖儿,咱们去看看芍姐姐!” 王府里头早拥了一大帮太医佣人,侍女婆子。门前又摆开了好大的阵仗,说是陈国公夫人和鲁国公夫人前来探望。我和白蕖有意让夕岚叫了两碗茶在葳蕤居偏殿等着,实则是不希望和那些人照面,等过会子清净了,再去看她。 待客散尽,只余夕岚朝烟和几个婆子小婢,我和白蕖才前来照看。白芍气色极佳,双颊泛着红润的光晕,腹部已经略显突出,她显然带了初为人母的欣喜,眼光中也多了从前未有过的慈爱。 我叹了口气,嗔骂道:“姐姐贸然出去可真是吓死我和蕖儿了!好歹肚子里怀着的是王爷的骨肉,你也该为他考虑——怎么能这么冒失,听人一面之词就跑去了呢!要真有个什么,谁担待得起!” “我这不是没事吗?”她有些羞赧地抿了抿嘴,“原是我不好,叫你们担惊受怕,也怪我太鲁莽了,青棠来报说听宫里人讲边关的事,说王爷怕是……我吓坏了,就想着要去找他……” 果然是青棠!我将满腔怒气压下去,过了半晌才一字一字道:“芍姐姐,下回无论出了什么事,我会一概让小银铃儿来回你,若是青棠来……”我眉间一紧:“无论她说什么,都不必理睬,从她口里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请略了去。” 白芍起先还有些怔,过会儿才转圜过来,脸上的红晕褪去,化作几分青白交加。“是她?她……”白芍捂住口鼻,有些激动地喘息着。 白蕖按住她姐姐的手:“姐姐,咱们这一回知道了,下回就不犯傻了。你放心,孩子一定会好好的。有我和姐姐在呢,你别怕。” 她咬住唇点点头,眼眸中明显含了几分不安。 “姐姐安心养好胎就是,我和蕖儿每隔几天就回来瞧你。”我和白蕖见天色不早,叙叙吩咐了周遭仆妇几句,就回了清雅堂。 半途我便觉腹中如翻江倒海,仿佛是有什么尖利的物什在搅动——这东西愈发厉害了,平日里头的酒量根本无法压制。尽管如此,我却必须控制饮酒的次数,若纵其增长,迟早要有性命之虞——是仙身又如何,听杜仲说,这玩意儿能整的千年修行的白狐痛不欲生,呜呼哀哉。彼时我好歹还能控制住些,强行忍着未服酒,就匆匆挨着枕衾躺下了。 夜晚,疼痛随着安定下来的神经而逐渐猖狂,我在梦中都觉得难以忍受,更何况随之裹挟来的,又是梦魇深重。 …… 白芷醒了,推枕起身,在镜台前梳妆,往里一瞧,一张鹅蛋绣面慵懒惺忪。 我不安地在被褥中挣扎,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铜镜里面容清秀光洁,一双杏眼,分明就是我! 云意大骇,不,不是,白芷……白芷是谁?我是谁? 女子对镜簪花浣面,再抬首时见镜中多了一个中年女子的哀愁面容:“芷儿……” 她垂下眼睑:“若姨娘……我知道。” 若轻宵的语气有些哀凉:“芷儿,我既受娘娘所托,必定尽力护你……” “姨娘,别这样,你膝下还有两个女儿,她们也算是我的姐姐。” 她凄惶地笑着,摇了摇头。“你是金枝玉叶,奴婢贱女怎么能与你想比,能活是好,若活不了……也就罢了。” 白芷听着觉得害怕,忙转过身去扯过她的袖子:“姨娘……” 若轻宵宠溺又有些不舍地看着她,仿佛还有几许哀愁。她突然害怕起这样的眼神来:“姨娘,你怎么了?……” 她仿佛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只是出神似的自顾自说着:“芷儿,卯时已至,你父亲和母亲已经出了月狐谷做准备,不日后与天庭的厮杀必定在所难免。狐族成败在此一举,你几个哥哥此时正在庄灵殿维持族中大局,而你,狐族嫡公主,必定得要守护好几样灵器……” “姨娘是说翠翘姐姐助我守护的凰邀琴?是不是也要我一并带走?” 她长吁一口,直是唏嘘不已:“枉娘娘信任多年,犬女三生有幸,能伴嫡长公主你襄守凰邀。芷儿,等开战,若是狐族实在保不住了,就让……就让翠翘和寒漪带你和凰邀走……总是要留得青山在的……有你在,狐族就在……”她已经泣不成声,“就算全族死灭,只要你能守护好灵器……你宽心,姨娘、姨娘会豁出性命来保住你……” 她泫然而泣,使劲地想将眼泪抹干,终于是不能:“姨娘别这样说……会没事的……父亲和母亲一定会……” “孩子……你不知道……天帝此行志在必得,我族……我族……”她才要艰难地说下去,便听寒漪的声音,掺杂着几分张皇与悲戚:“娘!天帝他……他……娘!还是让我和翠翘早些带公主走吧!娘——若等攻进了月狐谷,就来不及了……” 若轻宵看了白芷许久,终于一扯扯起她的手臂,半护住她,向外疾走而去。 …… 好疼,若姨娘……若姨娘……你在哪?寒漪姐姐?翠翘姐姐?你们、你们都去哪儿了?方才的刀光剑影,尸横当场,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无端的恐惧登时席卷了我。阴风阵阵,我无力地抱住双腿,颤巍巍朝四周张望。 我遁入了黑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此身分明(2) ……若轻宵护住白芷朝灵司走去,翠翘早已抱好了琴候着。如今到处乱成一团,唯有灵司梢得清静许,却平息不了惴惴的人心。 寒漪焦急拉住若轻宵:“阿娘,咱们带芷儿走吧。” 若轻宵的脸色出奇平静:“走不了了。” “阿……阿、阿娘?” 厮杀声越来越近。她仿佛已经看到冰冷的刀刃穿刺入皮肉,随之迸出的血渍将整个殿堂染红,如冬梅,如红砂,如一身赤红妖冶的嫁衣,披上就是温柔刀,脱下就是吸血鬼。她睁着殷红的双眼,在说什么,在抽搐什么。 不要! 若轻宵迅疾将她推进翠翘的怀里,开了玄洞,自己冷不防拉住寒漪的手往外走。 翠翘惊呼:“娘——你做什么去娘!” 若轻宵怒喝:“闭嘴!你带着芷儿快点走!我和你姐姐足以抵挡一阵。” “娘——”“若姨娘!” 可是她们走不了了。 “抵挡?还想抵挡么?蚍蜉撼树罢了。”灵司的门缓缓打开,为首的是一位少年仙子,发出冷冷嗤笑。他是那样不染纤尘,可是一个抬手,一个昂头之间,就是翻手为刀风凌厉,覆手为血雨成盆。 那张脸,怎么能这样熟悉?日日夜夜在她脑海中回放,让她朝思暮想,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觉忽冷忽热好不难受,浑身上下火烧火燎,只是紧紧抓住翠翘的裙摆。她不信,她不相信,可是却又不由得她不相信。明明就是他! 他不过一阖眼,背后千军万马。若轻宵笑。 寒漪姐姐?姨娘? 翠翘还活着,她也还活着,她的怀里死死抱住凰邀。 …… 我一动身子,才发觉枕,衾,被都为汗泪所湿,我无助地扯住嗓子嘶喊,却像是带着哭腔似的叫不出声。 “蕖儿……” 却是小银铃儿惊醒了,赤着双足就噔噔噔跑来,满目慌张地望向我:“姑娘怎么了?可是又梦魇了?” 我只是艰难地喘气:“银铃儿,蕖儿……蕖儿……” “好好好,我这就去喊蕖姐姐!” 蕖儿来时连睡裙也未整理好,显然是迷迷瞪瞪的,可依然使劲儿揉揉双眼让自己清醒些。 她撑着烛台,顺手将门拴上,就走过来在我床沿坐下。她把一盏温热的精致小酒壶递到我手里,笑道:“姐姐,这个是我早就热好的,你瞧,你拿着烘手是红泥小火炉,打开喝了就是绿蚁新醅酒。姐姐,如此情致,可合你最喜欢的这首《夜雪》?” 她抚一抚我的手,柔声劝慰:“姐姐,别怕,不过是做梦而已,再可怖都是假的。” 我看了那一眼酒壶,早已泪目:“是真的,都是真的……”我极其绝望,睁大了双目,任凭泪水在面庞上肆意奔流,不住地喃喃自语。 我作势想要起来,白蕖顾不及细思我的话,忙来扶。我不知哪儿来的劲,双臂一拥就抱紧了她,像是一根绷紧了很久的绳,稍稍一动,就断裂开来。 我悲哭着,涕泗沾染了我的衣裙,只觉得天地倒转,像谁凭空给我灌了一壶极烈的酒,直灌得鼻腔酸涩,喉头苦辣,灌得脏腑如狼虎啃咬撕扯般痛苦,脑中除了一大片刺目的留白,什么也没有。 我一边哀泣,一边怕极了失去似的拼命抱紧白蕖。我声泪俱下,几乎椎心泣血:“蕖儿,我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爹娘,我的族人,我的琴……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我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她一边忙抚我的背,一边是糊涂了:“姐姐,你在说什么?你、你……” “是酒蛊……” 天帝,想要狐族灵器凰邀。 白月狐族在为天帝所屠杀时幸存的,只有巫娘若轻宵二女方翠翘,嫡出长公主白芷。 我就是白芷。 我终于知道,云敛歌为何在第一次他下凡之时问我,在我跳下桐花钟后,有无浮现怪异的记忆。他未曾想到,桐花钟的失常实则没能冲破他们给我记忆施加的封印,可是愈来愈烈的酒蛊的反复发作,却能。 如一树桃花开尽,老枝横虬,唯余点点鲜红寥落在枝头,更多的粉黛却是零落尘泥碾作尘一去不返,那一颗原本柔暖赤火的心拆成一片片的桃花灼灼红,然后永远消陨在似水流光里,换回来的是冰冷的一抔灰烬。 像一只走马灯,明明晃晃地刺目,刺得我好疼,犹如匍匐上沙粒路在上头被人碾来碾去,浑身是血,抬起头来看见他讥诮的面容,一遍又一遍地问着:你个算什么东西…… 白蕖听得愣住。临了临了,沉默了很久,终于是两行清泪无声落下,她反抱住我,语气显得生硬却不容置疑:“姐姐,就算所有人都欺骗你,都背叛你,都不要你。我也永远站在你这一边。蕖儿在呢……呜……蕖儿在呢……” 她边说边抱住我嘤嘤哭泣,想要安慰我,偏偏自己先沉不住了气。 我早已哭不出声。这么多年的一片忠胆赤心,一个仙界少女在外祖母膝下的任性天真,和几多好友漫游瑶池的无忧无虑的青春光景,终于都一去不复返地湮灭在流光里了。 一把破损消陨的琴明白无误地告诉她,她只不过是一颗用以控制灵器的棋子。灵器没有了,她的价值也没有了。而那个为虎作伥杀了她全族,还骗她这么多年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是她爱了半辈子,迫切想要嫁的翩翩少年郎。 如此凉薄。 我看了看手腕上,曾连沐浴安眠都舍不得摘下来的那只精致的碧玉飘花镯,仿佛是一刹那知道了什么。 我所中的酒蛊,是仙界才有的秘术。 你以为桐花钟划破了你的封印,所以以青丝锁为借口,想用蛊术来控制我让我帮你那天纵英明的天帝陛下找琴,是么? 我笑了,云敛歌,你可真狠,我把你赠我的青丝锁当做比我生命都重要的宝贝,当做活下去所有的希冀。你却在里头装了毒药。 我像是梦呓:“蕖儿,我究竟是谁……我是舒云意?是南宫左?还是白芷?” 白蕖定定看住我:“姐姐,你就是舒云意,不管你是谁,你就是舒云意。天地一沙鸥,来去都自如的舒云意。” 我悲哀地摇了摇头,冷不防抽身而起,大步跨向西窗,抬起左臂就狠命往白壁上一撞,碧玉镯登时变得粉碎,锋利的碎片割伤了我的臂,划出触目惊心的几道血痕,“可是蕖儿,我现在不想做舒云意了,我现在——” 我的双眸迸出狠厉冷冽的光,用一种无比清冷,如寒霜冰雪的语气一字一字犹如击晶裂玉般道来:“只想做白芷。”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此身分明(3) “姐姐……姐姐你先冷静……蕖儿知道你痛……天帝固然凉薄,可这些年,云哥到底是待你不薄的。” 白蕖惶急想要抚慰我,“蕖儿看得出,他是……他是……”她低下头垂泪,“他是心里有你的。” “呵。”我喉头溢满了如薄荷油一般的苦涩幽凉,“心里有我?那是他愧疚罢——或许,连愧疚都无。只是把我当做调情的玩意儿罢了。” “姐姐,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得出,他对你的情意不比你对他的少。” “情意重要还是我全族人的性命重要?!”我呵呵冷笑,心里发苦,“谁能挖出他的心来看一看?我不爱他,你也不许再提!我要他,还有天帝,我要参与屠杀的所有人全都给我爹娘,我若姨娘陪葬!” 我的面孔因愤怒和恨意变得可怖狰狞,指甲掐进了手心,溢出点点血迹,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拿起白岫银丝卷练的锦袖口往眼角使劲一抹,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拉起白蕖的手,定定看住她:“蕖儿,明天我们就进宫,把叶氏的案卷全部弄清楚,再设法让白伯父洗清所有嫌疑,你快十六了,确乎是耽搁不得了,我要马上想办法让你回白府,找个好的清贵人家嫁出去,你就好好过一辈子,不必再来趟我这趟浑水。我会把凰邀找到,我要回去。把事情了了。” “姐姐!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我已经耽误你太久了。” “我不嫁,我不会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姐姐,时日还长,你想要复仇,也有的是时间,说好了我一定会陪你,就不离不弃一直陪你。可是诸事繁杂,姐姐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咱们事情一样一样来好吗?” 我缄默良久。“我到底对不起你。” “没有。” “蕖儿,芍姐姐也是十五岁出阁,我是仙身无妨,可是你耗不起。若你因为我再等几年,熬成了老姑娘,那可……” “姐姐,我不嫁了。”她的声音很沉静,很柔缓,一点儿也不像是小女儿家的玩笑言语。 我却是于无声处听惊雷。 “你……你说什么呢!你疯啦!” “姐姐,我心里头,有人了。” 我险些失手打碎了她递给我的酒盏:“什么时候的事?” 还来不及等白蕖回话,我就急急道:“你要知道,自古以来婚嫁都当门当户对,大宣虽开放,可这点规矩必然是马虎不得的。若是你喜欢的是哪户官宦人家的公子,等你回了白府就让伯父去提亲,好歹是正四品的官员,哪有不成的道理?若是……” “姐姐,我这辈子,是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了。所以——我不如陪着姐姐将剩下的路走完,待你回了天界,我替你……”她说着说着就忍不住落泪,可嘴角眉梢仍然旋开一阵温雅的浅笑。 那是白家女儿才有的倔强的笑,无论风雨,无论霜雪,都能化作过往,仍能用柔弱的背脊将一切黑暗阴霾挡在身后,只怀抱一片暖阳入心,她的笑,是连许多七尺男儿都做不到的笑:“我替你守这茶堂守一辈子。” 我愕然,几乎是无法相信:“我不允许!你喜欢上谁了?告诉姐姐,只要是、只要是姐姐能帮你的,姐姐一定帮!姐姐不能看你——我——” 她打断我:“姐姐,先不说这个了好吗?” 我怔了很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好,嫁娶大事,咱们安排好一切了再说,姐姐不说了。” “姐姐,明天就进宫吧。” “……好。” 我替白蕖添了盏灯油,自己弯回了房间。 对着妆镜台,一绺一绺拆下被珠玉簪钗锁得牢牢的青丝,待如瀑墨发全全披散在两肩,零零散散的扁钗步摇已然铺满了面前的桌台,在若隐若无的烛火映衬下,显得明熠生辉,流光溢彩。 我苦笑,满头的簪钗,是美绝之物,可惜太硬,也太重,何尝不是一种累赘,一件枷锁,压制住我的所有欢欣与希望。 我蓦然想起,在天界时,除了重要节庆,礼仪等,不会为自己盘上繁复的发髻,累上如小重山般的发饰绢花——我只是简单替自己扎了一扎,簪几朵合欢,缀一对清丽珠钗,再不加其他修饰,任凭其余的发落在背肩,流风回雪。 他说,那个泛舟于瑶湖之上醉卧红白新莲,慵懒不修珠花,随意不施粉黛的南宫左,最美。 可惜他说的是南宫左,不是白芷。爱他这么多年南宫左死了,剩下来的,是恨他到极致的白芷。天机阁九方司辛左夫人和白月谷狐族嫡长公主白氏,其实也没有隔着千山万水。 她们之间,一个错眼儿,就可以转换得如此之疾。一个倒下,另一个站起来。一个的姽婳笑靥无情湮灭,另一个的衔悲雠容从容浮现。 刻薄寡恩,彼此彼此。 我带着清冷的笑颜酣眠。 晨起我对镜梳妆,早已失了往常清晨细细打扮自己,以迎崭新一日的欢欣愉悦,满怀希冀。彼时我心中只是恨恨——再无一分一毫的纯粹,多的只是刻薄算计。 我将胭脂抿在唇下,轻轻一合,镜中便出现了妖冶的一抹棠色,我舍弃平时所爱的桃花妆,取来红粉赤砂匀匀抹在颧骨之上,又以白妆衬以双颊,施一雍容的飞霞妆。此外将鬓角的发揉下,捻得薄如蝉翼做蝉鬓。 女子梳妆多雾鬓云鬟,彼时,雾鬓有了,只差云鬟。 我对镜凝眸勾唇,将黑胜黛墨的一瀑青丝以桃梳篦直,拆分为几节,盘卷向上高高绾起,簪成朝云近香的式样。 将所有合欢花尽数毁去丢弃后,绢花实在是不多了,遂以珠花代替簪在发鬟一侧,选了几支华贵又不逾矩的如意琴书做配饰。最后择了一双珍珠雕花绞银,细细钗于左侧。 算是通体典雅,正合身份。 “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这大抵说的就是姐姐这样的吧。” 白蕖不知何时笑着进屋走到我身后,将双手扶在我肩上往镜中端详。“姐姐可是想明白了?” 我颔首,无法回答蕖儿的问题。若说是想通了,释怀了,真的振作了,那是不现实的。感情,哪有那么容易拾如石砾,弃如敝屣。说放下就放下。 不觉眼眸濡湿。我深吸一口气,再抬首已换了一副淡淡的面容:“蕖儿,说不难受,那是假的。昨个晚上我只觉锥心刺骨地疼,身上都如蛇虫噬咬般痛苦,真想一死了之——可是我终究不能。” 白蕖梳着一随云髻,显得优雅从容——往常她从不梳这样精细精美的发髻,也从不施这样秾丽的姣桃花钿妆。 我苦笑,我和蕖儿,一直都是身无彩凤,心有灵犀。 白蕖听我一说,泪早已落下,在我肩头的缠金丝花缎上徐徐洇晕开。 “姐姐,昨日你那么告诉我那些事,我也几乎支持不住。我是你的妹妹,你痛,我只会比你更痛!可是你说得对,要死很容易,一脖子吊上去就什么烦心事儿都没了!可是,姐姐,你我之恨到如今还少吗?你想要平平淡淡过日子,完成要旨,竟也不能。你,清姐姐,姐姐,我,这么苦都过来了,难道就选择放弃?姐姐……蕖儿只有一句话……就算他们所有人都背弃你,我也站在你这一边。”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落水(1) 我本想好了不再哭泣,可白蕖的话仍然叫我泪水滑落,如香兰饮泣,沾染了我面上的胭脂,在一张精心描摹的假面上,划开一道真切的苍白肤色。 我想要这一点点的真,也不能。我最终只能一手牢牢握紧她,一手还得违背本心地去补上化开的粉黛。 白蕖沉吟片刻,方说:“姐姐,你知道那日晚我姐姐来,为什么说你和疏浅姐像,也不像吗?” 我看了看她,迷惘地摇头。 “疏浅姐虽好,长的很清秀,性格也很温柔,很善良。可惜……她就是太善良了。” “她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一样的柳叶眉,一样的水杏眼,一样的凝眸巧笑如庄姜,一样的两颊双桃沐春风。” 她幽幽地叹气,“可上天就是不肯饶过这样的女子。你知道她为什么得了疟疾么?她和几位官家少女随皇后娘娘——唔,就是咱们昭皇后,还有庄德妃去送粮赈济淮阴云山府因洪涝受困的贫民。因为舍不得几个病染膏肓的小孩等死,贸然去救助照看,自己也……呜……染上了……皇后娘娘知道了,急得马上启程,只留庄德妃主持大局,自己匆匆忙忙带着我姐姐回来了,叫太医去医治,可惜已经不成了……最后几日,让人从宫里带了回来,就……后来姐姐都知道了,姐姐下来了。” 我听了唏嘘不已。这样好的姑娘,却死于不该染上的疟疾,也是可怜。 白蕖擦擦泪继续说:“疏浅姐姐就是太柔弱,性格太软。才容易被别人欺负。自己又是与世无争的主儿。这一点,我倒觉得我姐姐好。我姐姐虽柔善,可也嫉恶如仇,爱憎分明,她很刚强,也很有主见。疏浅姐姐就是可惜在了这儿——可是姐姐你不一样。” “姐姐也温和善良,也大方有礼。姐姐和我姐姐一样坚韧,一样有才气。可你和我姐姐,和疏浅姐姐不同的是——姐姐,更看得透,也更容易放得下,若说我姐姐是坚韧的,那么姐姐你只会比她更坚韧。你从不屑于折断了脚踝仍然可以站起来翩跹起舞,也从不会折断羽翼就惶惶终日踯躅不前。我姐姐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子,可这些,她到底是做不到的。” 我听得心头发酸:“蕖儿,你太抬举我了。我哪有那么好。我也看不透,放不下,遇事则悲痛哀哭。” “姐姐,你错了。你骨子里是和我那两个姐姐不一样的。你要相信蕖儿的眼光。” 她不顾我回答就站起身长叹,“啼匆匆,凌波人去,拜月楼空。桃花红,吹开吹落,一任东风。这大概就是命了。” 她擦去泪花,转首看向我:“姐姐,咱们……走吧。” “……好。” 宫城我和白蕖早已来了不下数次。回廊宫阁早已熟悉。二女携手步入凤仪宫。 皇后轻浅笑着,如沐春风。她临窗前一树快开尽的赤桃在纸面上挥洒着丹青。一个偏头见我和白蕖垂首规矩而立。 我和白蕖忙不迭下拜敛祍:“请娘娘的安。” 皇后笑如面前的那树桃:“不是说了么来了我这儿别拘礼,云意你也太保守谨慎了些。” 说着抬起手腕,伏莲忙接下她手中才描毕,纤毫毕现的春桃迎风图。 她轻声吩咐:“伏莲,替我去给两位舒姑娘上茶吧。” “诺。” 我再抬首已是和煦笑意吟吟:“规矩还是要守的,臣女和舍妹也不能因为娘娘厚爱而恃宠生骄啊。方才见娘娘专注于挥毫洒墨,这才不敢觍着脸来扰了娘娘兴致。” “那可巧了,我这儿也才完成。”她步来如凌波微步,“今儿个怎么有空前来?” “还不是想娘娘了么?”白蕖嘻嘻笑着打趣儿。 我嗔骂:“你哪是惦记皇后娘娘,你是惦记娘娘凤仪宫里头的牡丹蜜蓉酥了吧?” 白蕖歪头做羞涩的样子:“我哪有。” 皇后脸色红润,听之笑了出声:“你这小蹄子,说起话来净讨人欢心。诶——平日里见你们姐俩装着都是清丽素淡的,今儿怎么打扮得如此明艳?可是遇见了什么喜事儿?” 我屈膝一礼,面含喜色:“边关捷报频传,现如今整个朱雀府街头巷尾所议论的都是我军如何势如破竹,节节击退西骊,又直攻西骊氏旻老巢。可不算是第一大喜事儿吗?臣女和舍妹这才想着来一趟向皇上道喜,好讨个头彩。只是臣女毕竟女官,皇上军机要务甚忙,便想着先来恭贺娘娘了。” “你们可是巧。今儿早晨昏定省,本宫也是刚和姐妹们提及此事,都是不胜欢欣。” 白蕖道:“如此看来我和姐姐真同娘娘心有灵犀一点通。那么——娘娘可有什么赏呀?” 皇后忍俊不禁:“就知道你这妮子动机不纯。还说是想本宫了,原来大清早巴巴过来是来贺喜讨赏的。” 我嗔了白蕖一口:“还想着要皇后娘娘赏赐,忘了咱们来这儿是来干什么了么?” 白蕖点点头:“哪儿能呢?娘娘,我和姐姐先把今儿的茶品献上。”待她唤进银铃儿,取来贡茶,又将一些琐事交代了,方才坐下。 皇后见了笑道:“原还担心这丫头,如今看来手脚利索又机灵,人也比之前在花房里头精神得多。可见是你调教得好。” “还不是托了娘娘的福。” 正说笑着,白蕖轻道:“娘娘,我和姐姐还要去棋盘街,就不久留了。过些日子,我和姐姐再来看娘娘。” 皇后“咦”了声:“你姐姐不是说了花奴惦记着本宫宫里的糕点么?不如用些再走。” 我笑着以绢掩口:“娘娘,花奴确实是惦记着你,可不是为了那蜜糕才来的呀。” 说着又有了哀容,长吁短叹道:“唉,原本是想多陪陪娘娘,奈何时候不早。” 皇后含笑温软:“什么事儿这么急?” 白蕖乖巧一礼:“回娘娘的话,姐姐屋里的一套《宣史》寻不着了,本想查阅些洪德朝的茶事,无奈只得去寻。姐姐的账簿也用完了,顺道去棋盘街瞅瞅。可花奴和姐姐随身带的金银细软怕是不够了,这才着急。” 我忙制止她:“娘娘面前胡说这么多干什么?没的扰了娘娘清听。” 皇后笑着阻拦道:“那就那么娇贵了呢?说起《宣史》,到底是我朝官印正史,棋盘街多勾栏瓦舍,秦楼楚馆,就是那里头的书楼,金铺,古玩之类的到底也都不大正式。这样——”她高声一唤,“朱蕤——” 门外跑进一个掌事宫女模样的女子屈膝抱手敛祍:“娘娘。” 皇后笑意煦煦:“你带着二位姑娘去御墨司,就说是我的吩咐。” “诺。” 我有些惶惶然道:“娘娘,这恐怕不妥。臣女和舍妹是什么身份,怎敢僭越。” “无妨。哪有那么多礼数不礼数的。不过去查阅些零碎玩意,不妨事儿的。去吧。”她说着就低下头来描未完成的海棠花样子。 我和白蕖无声对视一眼,默默一笑。“谢娘娘恩典。” “两位姑娘请随奴婢来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落水(2) 不得不说,御墨司确是个极佳的所在。草叶葳蕤,雅木葱茏,殿堂内修葺得十分雅致,中以行草书“翰墨流芳”四字,令人观之可亲。又有雨湖中百千锦鲤可供观赏。若是有这样一处书楼可让人长期定居,倒也不失为一桩妙事。 “哟,二位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孟贵妃咯咯笑着甩袖步入凤仪宫,见了皇后只是半屈膝着随意一敛祍。 “娘娘端安。”我和白蕖低眉对着她一礼。 皇后有些讪讪,不过旋即掩饰了过去,笑道:“孟贵妃怎么得空前来?” “宫里闲着无事,过来看看娘娘,可巧了,清雅堂两个姑娘也在。”她施施然坐下,并不看向皇后,只是专心于水葱似的指甲上,新染的蔻丹。 “才听娘娘吩咐什么,这舒姑娘是要去哪儿呢?” 皇后咬咬唇,表情有些不大自然:“无事。不过是让朱蕤引了去御花园转转罢。” “如此一来,竟是妾来的不凑巧了。” 我一见她,想起她安插在我堂室内的青棠,又联想起被青棠害的差点落胎的芍姐姐,心下不免恨恨,掩饰着不露出憎恶的神色,依然一副卑躬屈膝的温顺模样。 她的眼风有意无意地扫过我:“记得上回本宫诞辰赏给舒贡造的两个宫女,可还好使?” 我正要回答,却听白蕖生硬道:“谢贵妃娘娘关心,她们很听话。尤其是青棠。只是臣女私心想着,这宫女是皇上所赏,宫帷内事也该由皇后娘娘过问才是。怎么娘娘倒先过问起臣女和姐姐来了。” 她特特咬重了“听话”二字。 孟贵妃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睫毛轻蔑地一挑,呵了一声道:“本宫不过随口一问,二姑娘也忒认死理了。” 她由宫女扶起了身,草草行了一礼:“嫔妾宫里头还有些琐事,就不叨扰娘娘了,嫔妾告退。” 不知是我眼神差了还是确有——孟贵妃离去前仿佛深深瞅了白蕖一眼,就抬首而去。我登时有些不安。 待她走远,我方轻道:“娘娘。” “嗯?” “臣女斗胆问一句,孟贵妃娘娘可是有一双儿女呢?”我咬唇,定定看住地面。 说起子嗣,她的温柔眼光如星火坠入冰冷的湖水,一下便湮灭,做了阴暗惨淡模样:“是有一个皇子,一个帝姬。是三皇子钟离澈,澈儿,还有淑慎帝姬,小字猗兰,是个聪慧可爱的孩子。” 说起她并不喜欢的孟氏的子女,她的眼中依然泛起一种柔情。又不像是嫡母的得体笑容,而是纯粹的,对自己孩子的爱。 让人有些心酸。 我突然领着白蕖行了个大礼,郑重跪倒下拜:“来日云意愿送娘娘一份大礼,到时还请娘娘笑纳了。时候不早,臣女先行告退。” 我说完,才携起白蕖的手,恭恭敬敬地辞了皇后,才由着听得一愣一愣,方转圜过来的朱蕤引去了御墨司。 待朱蕤将云意和白蕖引至,我便笑吟吟道:“还劳烦蕤姑姑亲自送来,确是云意太不识相了。既然已到御墨司,云意和舍妹也大抵知道回去的路——想必皇后娘娘身边诸事众多还需要姑姑,就请姑姑先回吧。” 朱蕤恭谨道:“姑娘客气。”说着便福了一福便躬身离开了。 我见她远去,方才松了口气,对着白蕖轻轻呵斥:“你刚才也太冲动了,不说孟宜芙是万千宠爱的贵妃,怎好轻易得罪,你这样一说怕是打草惊蛇,别让孟氏以为我们已经知道青棠是她宫里派下来的。你忘了平时我是怎么教你的么?” 白蕖一听孟氏就没好气,咬着牙低声骂道:“孟宜芙这个贱人!害的姐姐和姐姐险些没了命!我看了她就来气!真狠不得上去给她一个耳光才痛快!” 我一惊,连忙捂住她的嘴:“你不要命了?说话越发没规没矩了!你要知道这儿可是皇宫——要让别有用心的人听去了,坐实你一个攀诬嫔妃的罪名,十个脑袋都不够你砍的!” 我放开她,她不再说话,神情有些喑喑。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学会谨小慎微些。要是能学得你姐姐十分之一的慎重缄口——唉,不说这个了,说到底,从心里我还是希望你能一直这样口无遮拦,随心所欲下去,起码活得痛快些……别被这勾心斗角的事儿磨合得长袖善舞,刻薄世故。可惜身在是非中,哪有明哲保身的道理。” 她低头小声嗫嚅:“知道了,姐姐。” 我笑笑:“莫说这些了。走吧,咱们去御墨司看看。” 才说着,揽过她的双肩要走,忽听有物落水的哗啦声激起水花昂扬,继而却又可怖地发闷——在那壁厢传来,接着几声扑腾,就化为如死沉寂不复有声。 这声音没来由的古怪。直听得我和白蕖心惊肉跳,下意识就调转了方向往雨湖的方向奔去。 雨湖原名雨歇湖,极大,东边就是曲折绵延的寒雨廊,夏日莲花盛开,嫔妃多游览观赏,如今临近暮春时节也有不少宫女内监经过打扫,而西边的御墨司向来少人来往,是极清幽的地方。又有谁会在此处落水?难不成是宫女受不了折磨才……不不,宫女自戗可是大罪,这么能这么糊涂…… 正想着,白蕖早已拉住我在湖边急停下,慌忙探寻着——就见那边厢碧蓝如玉的湖面下隐约有个粉蓝色的身影,小小的一团无力挣扎着,似乎快要沉溺下去。 我想要跳下去——可顾忌自己仙身的属性和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宜碰太多水,正着急不知如何才好,便觉身边一袭白衣身影蓦然消失,坠入水中,扬起的水珠璁珑扑到我面上,濡湿了我的衣裙,这才回过神来惊呼:“蕖儿——”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白蕖是在南方长大的,深谙水性,是白伯父升迁后才搬到的云京城。可我还是怕极了,环顾四周,直奔向湖边一枝开尽了花的老桃。 悄悄动了暗术,这才拗下一段碗口大的木枝,顾不得其他就连忙扔进了湖,竭声呼喊:“蕖儿,抓住!” 她早已抱住那孩子,凫着水探出脑袋,吃力地伸手扳住我丢下去的桃木,往岸边划来。我半跪在湖畔,伸手去接白蕖手里粉蓝色的小小身躯,轻置在身旁,又发狠了似的拽住蕖儿的手将她拉了上来。两人浑身湿漉漉地,只是缓了缓片刻,又抱起那女娃娃,将她喝进去的水全控出来,这才瘫在地上,怔怔地直喘气。 我拿了帕子转首就去擦蕖儿的脸上的淋漓水珠:“怎么这么傻,不顾一切就跳下去了,都道雨歇湖水深,水性再好也没你这么来的呀……” 她掖掖粘腻的鬓角,绞干了湿重的双袖,浅笑道:“姐姐放心,我这不是没事儿嘛,看看那小姑娘吧。” 那小女孩也才六七岁的样子,斜躺在我和白蕖身侧,忽然咳嗽几声,才缓缓睁开了眼。眯着眼看了看我们,口中不知咕咕哝哝说着些什么。 我连忙把她扶起,柔声问道:“小姑娘,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女孩子睁着恐惧的眼眸望着我,又胆怯地望了望白蕖。 白蕖替她擦去脸上的水:“你别怕,是我和姐姐救你上来的。” 她像是缓过神,知道害怕了,放声大哭起来。我忙抱紧她湿透了的身子好言安抚。蕖儿忧心道:“姐姐,这样湿着会冻出病来的——可去哪儿替她换衣裳呢……要不要……去禀报皇后娘娘?” “你也浑身湿透了……唉!”我眉头紧锁,一下子也拿不定主意。女孩抽噎着,好容易安静下来,嗫嚅道:“我……我叫锦瑟。” 我和白蕖惊愕地对视一眼——是合欢帝姬!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落水(3) 一想到合欢,我的心口就有些隐隐发痛。我晓得现在不是感伤身世的时候,连忙站起身来,又拉白蕖一把,“还是别去打扰娘娘了吧,咱们……咱们去长乐宫。” 长乐宫是容昭仪的住处,而我清楚晓得,合欢帝姬是钟美人独女,原应将她带去近香堂。然钟美人位分低又不得宠——那时徐皇后才事发,皇帝就只能把合欢帝姬锦瑟交给了还未生养的容昭仪。可如今容昭仪早已生有五皇子钟离溆及恭仪帝姬容玉,自然不免薄待了合欢,是故她一听要回长乐宫,忙哭起来:“……我不要……我不要回长乐宫……呜……呜……” 白蕖忙道:“好,姐姐不带你去长乐宫——可是锦瑟要换衣服喝点热姜汤,否则要受风寒呐……” 她一听不去容昭仪处,揉揉眼睛,也不再闹腾,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抽着。我问:“锦瑟,你是帝姬,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你奶娘呢?照顾你的大宫女呢?都去哪了?这……这也太不成样子了。” 合欢擦擦满是眼泪的小脸,“我——” 她正要说什么,就见远处有一个身着宫衣的女人身影急匆匆往远处奔来,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她见了合欢忙松口气,看也不看我和白蕖,就要伸手过来抱合欢:“我的小祖宗!可算是找到你了,你又去哪儿野了?怎么湿成这个样子!快点随老奴回宫去吧!” 合欢一见那嬷嬷,怕得如鼠见了猫,一个劲儿往我怀里拱:“不要!不要!”那嬷嬷蛮横得很,双手叉腰摆起脸色来:“帝姬可快别闹了!娘娘宫里都快找翻天了!快回去吧!别让咱娘娘再操心了。” 我冷冷看着,白蕖亦气得七窍生烟,横一拦在她面前,她不自在地别过头,想绕过了来要我怀里的合欢。我抱紧了合欢,冷不防走过去就给那老妪一个巴掌:“你这吃白饭的糊涂东西!帝姬跑出来这么久才来寻?你可知她方才落了水,亏的我妹妹跳下去救她!帝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个都得陪葬!还想百般推诿给谁去?你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看丢了帝姬,害的帝姬溺水,反倒鲜廉寡耻地教训起她来了?我可告诉你,你不要脸,帝姬还不要命了不成?!待我禀明了皇后娘娘,有你的好果子吃!” 那嬷嬷吃痛,乜斜了眼上下打量了我一通,捂住左脸恨恨道:“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东西?我可是容昭仪的奶娘!你敢作贱我?我管教自家帝姬还需要经过你同意不成?” 白蕖气得一把攥住她的左臂:“嬷嬷别是看差了,睁大你的眼可瞧仔细了——这是舒贡造!” 妇人愣了下,登时有些窘迫地抓紧了裙摆,可嘴上仍咄咄逼人:“贡造又如何?你说是就是?我身为容昭仪的奶娘,长乐宫的管事嬷嬷,是皇子帝姬的教母,也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呀……” “你说什么?!”白蕖怒气一上来,扑上去就要打。那嬷嬷抬起手来反抗,嘴里依然不干不净地骂着:“你这哪里来的贱东西……小小年纪……跟泼妇似的……”白蕖好歹是兵部侍郎的女儿,从小骑马射箭惯了。一个用狠,女人就趔趄着摔倒在地。岸边湿滑,她一不留神,力不从心地向后移去,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号叫,连滚带爬地跌进了湖里:“哎哟!你……你什么身份……居然敢推我……”她拼命挣扎,样子可怖极了。合欢吓得连忙将头埋进我胸口呜咽起来。白蕖杏眼圆瞪,毫不留情:“我叫你尝尝帝姬落水的滋味!” 忽听后方有明澈而不失端肃的音色传来,颇含了几分严厉和怒气:“舒贡造轮不到来教训你,那么本宫呢?可配得上来教训长乐宫掌事程嬷嬷你啊?!” 我心头一松,白蕖一听,流露出松快的神色,我和她互相看了看,会心一笑,转过身请安:“皇后娘娘万安。”合欢闻声也停止了哭泣,乖巧地轻唤道:“锦瑟给母后请安。” 皇后一笑:“免,快起来。” 那嬷嬷仍然挣扎着要抓住岸边的草石:“皇后……皇后娘娘救命……”昭皇后闻之冷了面孔,微微一斜脑袋向后道:“去,把她捞上来。” 两名内监恭恭敬敬喊了声“是”,立即小跑过去,生拉硬拽地将程嬷嬷拖到了岸上。程嬷嬷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模样狼狈不堪。 她面向我们时,脸色变得温柔:“你们受惊了。朱蕤,赶紧去叫太医来看看合欢。采菱,你和绿菊给帝姬和二姑娘去玲珑馆换身衣裳,洗个浴,再冲些姜茶,好生照看着。” 玲珑馆设在雨湖不远处,是专供嫔妃更衣的处所。 “诺。” 她见容昭仪正带着一干宫女面色匆匆地赶来,脸色变得阴沉,“采葛,去叫钟美人过来。” “诺。” 白蕖对我一笑,像是在说“别担心”,就从我怀里接过合欢,跟着朱蕤朝玲珑馆去。 容昭仪见了皇后慌忙下拜:“娘娘……娘娘万安。” 皇后甚少对宫人疾言厉色,也难怪她一见这不同于往常,如秋风落叶似的一张隐怒冷面就失了分寸。 皇后轻嗤道:“容昭仪要本宫万安,本宫倒也想万安!可你这不知好歹的奶娘,看丢了锦瑟让锦瑟落水,反倒在这儿理直气壮大放阙词,还敢顶撞二位姑娘——容昭仪,你这养母当的好,你教的下人也真是伶俐得很呐。” 容昭仪闻之变色,一个激灵忙叩首不已:“娘娘!妾知错了!妾……妾定当好好看管合欢帝姬,回去就惩戒程嬷嬷……娘娘恕罪!”程嬷嬷浑身觳觫地跪在她身旁,不停地叩头求饶着。站在皇后身侧的伏莲冷笑着对程嬷嬷道:“你这不安分的老妇,现在想起告饶来了,可告诉你,皇后娘娘没这么好心气儿!平日里娘娘就是心肠太软太纵着你们,纵得你们如今都学会以下犯上这一出了!”程嬷嬷听了更加恐惧,头也不敢抬起来,缩紧了身子不住颤抖。容昭仪亦跪着无言可辩驳。 彼此正僵着,钟美人却是赶到了。她的身段弱柳扶风,到时已香汗淋漓,却顾不得去擦,仓促行了礼就哭着跪倒:“娘娘……” 皇后弯腰扶起她:“无事,毓秀。锦瑟让二姑娘救起来了,已经让太医去看了。没有什么大碍。” 她含泪一拜:“谢娘娘体恤。”又转向我:“多谢舒姑娘和二姑娘救命。毓秀在此谢过。” 我连忙扶起她:“钟美人万万不可。” 容昭仪听钟美人此话,不免有些尴尬,只能规矩道:“谢娘娘体恤帝姬。”又对向我:“多谢舒姑娘救了锦瑟,本宫感激不尽。” 我极规矩地冷冷回应:“娘娘言重。” 皇后不耐烦地一甩袖:“不必做这些虚礼了。本宫原以为上回合欢误食是个意外,没有太对你惩戒什么。如今又是失足又是落水的。看来——”她的目光阴沉,“容昭仪御下不善啊。” 容昭仪忙道:“娘娘恕罪。昨夜容玉没睡好,妾忙着照顾她……” “你心疼你女儿,难道钟美人就不心疼她的女儿吗?!” “娘娘,妾——” 我听不下去了,不顾尊卑就横一挡在容昭仪前,行了个大礼:“皇后娘娘,此事臣女和家妹亦有涉及,臣女有话当讲,不知娘娘可允,还请明白示下。”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落水(4) “允。云意,你说吧。” “臣女以为,此事说到底是程嬷嬷看管帝姬不善的缘故,应当重罚,并一概罚了照看帝姬的所有宫人,替换一批可靠的。昭仪娘娘膝下一儿一女,难免顾此失彼。臣女拙以为,不如先让合欢帝姬回近香堂,到底钟美人是生母。如今近香堂钟美人一人住着,也是清净。”钟美人原本忧心忡忡,听了我这话如同枯木逢春,面含喜色,感激地朝我望了一眼。 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皇后哪有不应允的道理,克扣了容昭仪一月例银,又叫人打了程氏四十大板,变做一个半残不残的废人,就如此被撵出了宫。容昭仪虽有不忿,到底理诎,也只能生吞了下去。 钟美人领着转圜过来后活蹦乱跳的合欢帝姬谢了恩,欢天喜地地回了近香堂。小锦瑟离去时还转过来望了我和白蕖一眼,绽开一个可爱的笑容,还露出一对小虎牙。 皇后长长呼出一口气,遣散了所有宫人,独坐池畔:“可折腾死本宫了。” 我和白蕖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白蕖道:“原以为娘娘温柔端庄,没有脾气。如今看来竟是花奴错了。娘娘也有这样端肃的时候,也算是替合欢帝姬出了口恶气了。” 我拍打她:“不要议论娘娘。” 皇后笑了:“没事,你让她说。这妮子越来越口齿伶俐了。”她理了理头发,“原本就心疼锦瑟,她这样,本宫真是……唉。……我突然有些累了。” 认识皇后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自称“我”。我愣了愣。 白蕖沉默了,而我原本压抑下去的心酸此刻又浮了上来——人前风光无限,华贵万千的大宣庆熙朝国母,其实也不过是个只想追求安稳与喜乐的女子——或许她真是累了,很想有个依靠。人前人后“本宫”地唤,殊不知早已被褫夺了做一个最普通女子的权利,自称一声“我”的权利。 就那么纯粹。 凤冠鸾袍,珠翠金玉,何尝不是万重枷锁,一生桎梏。 她突然像雨霁后敛开了阴霾,又温软笑起来:“净说着我了,你们快去御墨司吧,本宫一个人在雨湖走走,就回宫去。” 刚出了合欢帝姬的事儿让我和蕖儿心惊,一听皇后此话,就有些不自在地不安。 她仿佛看出了我们的不安:“本宫哪就有那么弱不禁风了?快去吧,别忧心了。” 我看了看上空的乌云盖顶,已飘起细密的丝缕水线:“恐怕是要变天了,娘娘您还是快回宫吧。” “本宫知道。” 我们轻轻一福,躬身告退。才走几步,便听后头一声咕咚的倒地声响,纳罕着往后一瞧,差点没惊叫出声。一袭华美的鸾袍散乱地裹在人身上,盖住了一方地面。金色的披帛搅着零散的青丝如练,珠钗点翠散落一地。我和白蕖手忙脚乱地去扶,白蕖一个支持不住瘫软在地,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声:“来人!来人——救驾!皇后娘娘——娘娘醒醒,娘娘……” …… 待皇后从昏迷中清醒,凤仪宫内早已乌泱泱站了一群人,六宫妃嫔都闻讯赶来了。还有不少宫婢仆妇在忙里忙外,太医更是低眉颔首跪了一地。室内弥散着一股浓重的草药气息。我们姐儿俩只能恭顺地站在一边。 皇帝正坐帐旁,一见皇后苏醒,喜道:“沅兰!你醒了!” “皇上……”她勉强一笑。 “太医说你忧思过虑,须得好好静养。这几日你不用操劳了,我将后宫事宜交代给了宜淑妃,你安心养病就是。时日还长,等你养好了,朕一定多陪陪你。”皇帝眉目含了忧虑。 她笑笑:“谢皇上隆恩。” 皇帝转过头来:“舒贡造,今日多亏了你和你妹妹,先是救了朕的女儿,又救了朕的皇后。” 我和白蕖屈膝:“皇上言重,臣女应该做的事。臣女告退。” 打了帘子出来,正巧碰见候在门外的苏绫,她规矩一福。我道:“良久未见,姑姑可好?” “劳姑娘挂心,老奴一切都好。” 我见她手腕上戴的正是我赠她的通水碧。不知怎么,暗暗松了口气。 白蕖问道:“姑姑,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她微微侧目:“娘娘身子骨不好,近来战事紧,朝廷后宫事多也难免。娘娘许是因诸事堆到一起,这才操心劳神——再者,又出了合欢帝姬的事……老奴不该在背后议论主子的。” 我点头,抬头见天色已晚,遂道:“姑姑,时候不早。我和花奴就先回了。” “恭送姑娘。” 马车行驶出了宫门,我替白蕖掖了掖斗篷:“虽说暮春了,云京城还是怪冷的。真怕你下了趟雨湖冻着了。” “不会哒!虽说旧伤刚好,但白日里活多——也没那么柔弱。可惜的是,生了合欢帝姬落水的事,这回依然没能去成御墨司。” “无事,皇上特赦,我和你可以随意出入后庭。” “嗯,我们下回再去。”她不知不觉放缓了语气,眼神变得愣怔,“姐姐……” “嗯?” “我觉得,其实……合欢帝姬……”她眉头紧锁。 我正用车上常备着的桃木梳篦着头发,漫不经心道:“你说什么呢?帝姬怎么了?” “我跳下去的地方确实挺深,而帝姬落水是在重花廊中央青箬亭旁。看似是湖中心,其实底下有好几块石陵——就是说,高度完全可以托得起七岁的合欢帝姬。”她小声解释:“姐,今个我和帝姬随朱蕤去玲珑馆,请太医来看了无事,就让朱蕤服侍着用药草沐浴休整。她仿佛说了一句什么,似乎是说……可惜时间还是没算太准。我再问她,她摇头不肯再说了。” 我眉间拧紧,甚觉不妥:“你的意思是……” 她很不安,但仍然强做镇定。“姐姐,我们和皇后娘娘说了那会子话,已快到了传午膳的时候。帝姬好好的在这个时候跟出来做什么?” 我沉吟片刻,道:“是。就算容昭仪再不重视合欢帝姬,可出了门,至少也得派一个婢子跟着她。可她孤身一人就出现在雨湖湖心亭上。巧?可不是太巧了吗?” “可……她才七岁……难道是钟美人授意?不不,她位分不高,要见女儿一面不容易。就是见了,时候也不会太长。哪能将细枝末节都交代这么清楚呢。” 我和白蕖一下都沉默了。过会子我才道:“不管是不是。我们没必要去掺扯这些。就当不知道,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罢了。” “好。” 我转念一想,不自觉心下松快,嘴角轻抿:“若是真的话,那么或许有一日——帝姬和钟美人还可以帮咱们一个大忙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算计反被算计(1) 东风着意,先上小桃枝。红粉腻,娇如醉,倚朱扉。记年时,隐映新妆面,临水岸,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夹城西。草软莎平,跋马垂杨渡,玉勒争嘶。认蛾眉,凝笑脸,薄拂燕脂,绣户曾窥,恨依依。 共携手处,香如雾,红随步,怨春迟。消瘦损,凭谁问?只花知,泪空垂。旧日堂前燕,和烟雨,又双飞。人自老,春长好,梦佳期。前度刘郎,几许风流地,花也应悲。但茫茫暮霭,目断武陵溪,往事难追。 ——《六州歌头》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她狐疑地看看我。 我笑,轻抚抚她盘得紧致的发髻:“无事。今日受累了,让姑姑做几个小菜熬点鸡汤,你吃了就早些睡吧。” 她这才若有所思地安坐好,车厢内回归了安静。 我和白蕖到清雅堂后,顺手关了堂门,上了锁,只是这一回是彻彻底底地关——我不打算在未来几月内开张它。西骊战事未和,我担忧襄王安危,而对凰邀的事更是无望。库房的金银细软还够我和蕖儿姑姑用上个几年半载的,倒不如守着茶堂清清静静过日子,省的应付那些使徒子——况且我来这儿,也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 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了一月余,万事倒也还算顺遂。近日我和白蕖有意不去茶房打理,又授意段姑姑将茶事全权交给青棠。 因着时机逐渐成熟,故有一桩事不得不了了。遂唤来银铃嘱咐几句,说是要预备帝后封禅泰山的御用清茶。 小银铃儿在一更时分悄悄入了我的寝间,小心翼翼地跪下:“姑娘,都安排妥了。” “青棠这几日如何?” “和之前一样。无事时也要频频出入茶房,按姑娘的吩咐,银铃儿只作不见——果真如姑娘所料,她越发大胆了。” 我点头。 再过半月余就是封禅大典,我便要提前七日和汤凝芝结伴上紫奥城,这日便不得不四更就起,由小银铃儿和青棠先去择选。 我将小银铃儿呈上来的茶一一抚遍了,端的是触手心惊,大感不好。几天前还好好的茶叶,这如今已受潮。与刚采摘上来葱翠玉滴的琼枝碧叶不啻天渊。 我只觉天旋地转,要昏死过去。一股子霜雪冰凉从足尖直蔓延上心头,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打了个寒颤。 白蕖见了,一下瘫倒在床榻上,声线颤抖不已:“姐姐,这可怎么办才好,后日就要,后日就要去紫奥城上奉了……” 小银铃儿惊得咋舌。青棠垂首亦不敢言语。 我咬齿,一字一字道来:“这几日是谁看的茶房?” 青棠跪下:“回姑娘的话,是奴婢。” “你是如何看的茶?!”我攥紧手指。 “姑娘,这几日春雨多,茶叶受潮也是难免……” 我喝了盏豆乳酪,冷静下来,斟酌再三终于决断道:“罢了罢了,你也是无心。把这些备上车马,咱们走。” 白蕖似乎是对我轻易放过青棠不敢相信:“姐姐——” 段姑姑低首抱腹,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亦劝:“姑娘三思。这茶叶都成这样了,如何能当做封禅的贡品。一旦被察觉,便是欺君之罪。” 我道:“无事。还不是潮得很厉害。再责怪青棠也是无用——如今没有退路,倒不如冒险一试。现才过辰时,咱们该走了。” 一行人出了堂门预备马车,我与白蕖坐进厢内,留小银铃儿和青棠随车而行。 白蕖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势在必得地朝我一笑。悄声道:“姐姐好盘算,提前换了茶叶,又故意纵着青棠去春和景明那边。这会子汤氏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然而我的心情却没有她如此轻快,相反倒是十分沉重——此举我旨在保全她们,而我独自搏一把。可惜拿封禅做文章,风险实在太大,无异于饮鸩止渴。就算能完全逃过这连环扣似的一劫,也要付出不小代价。 可惜,事到如今,投鼠忌器,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报之以一笑。 才进宫门,小银铃儿就喊了一声痛,我忙看她:“这是怎么了?” 她咬唇闭目道:“姑娘……姑娘……我腹痛……怕是胃病又犯了……” 白蕖慌了:“这可怎么办?银铃儿,你可还好?要不要先歇歇!” 她闭紧了眼摇摇头。我思忖了下,道:“这样,青棠,扶着你银铃儿姐姐回马车上休息,车上我带了胃药。你快去快回!” “是。” 她将银铃儿带回了马车,才端着茶匣小步快趋地回来。 我只能带着白蕖,青棠二人,先去了乾仪殿。皇帝和皇后既起身换衣,二人皆明黄朝服,双双端坐——封禅大典古已有之,实在马虎不得。前朝有始皇,汉武,唐高宗玄宗等帝王登泰山封禅——而本朝河清海晏,四方来朝,辽土广疆。来往贸易更是繁荣,开放达到古之未有的顶峰。西骊捷报又频频传来,是故帝昭告天下,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史记》有载,此泰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报天之功,故曰封。此泰山下小山上除地,报地之功,故曰禅。庆熙帝此行也算功德圆满。 汤凝宛与汤凝芝也方到不久,我领着白蕖青棠二女,和汤氏一道跪下:“臣女汤氏,舒氏恭请陛下,皇后娘娘圣安万福。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一抬右手,意在免礼。 谢了恩,按照本朝特有的规矩,请二位贡造使夫人各自端上首茶,供帝后清赏。帝后各执清雅堂一盏,春和景明居一盏。饮毕才算礼成。 皇后原本欣欣然细呷慢饮着,不知第盏是谁家所供,才轻轻一尝就蹙了眉,登时有些不自然。碍着礼数终于放下没有发作。几乎是同时,皇帝浅尝辄止,脸色阴云密布,满是厌恶之色。他狠狠捏紧了手中的官窑细瓷却又旋即松开,像是对待一件破落玩意儿似的,以迅雷之势朝前泼去。不过一瞬间,地面上如炸开了花,随着啪啦一声清响,瓷片碎溅,汤水肆意流着,滚出一地尘泥腌臜。皇后闻声一按胸口,站起身来,语气慌忙:“皇上……” 众人惊惶,连着皇帝近侍江春江公公都忙不迭匍匐下身来,齐刷刷跪了一地。皆参差不齐地嗫嚅着“息怒”。 候在门外头的苏绫闻声急忙赶进来:“皇上。”皇帝阴沉地看她一眼:“你让闲杂人等先跟着你出去。江春留下,其余的,跟着苏姑姑走。” 苏绫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我,引着众冷汗淋漓的婢子内监步出殿堂。 气氛如胶粘凝滞,压抑非常。 他阴阴扫过跪在下头的五位女子:“是谁的云裳含露?”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算计反被算计(2) 众人将头低的更低,不敢言语。 汤凝芝颤抖着道:“回……回陛下,云裳含露是少有的名品,非宫廷不可供用的……只有,只有例如封禅……才敢奉上。因此……我俩家,都是上的云裳……” 她还未说完,面上就被暴怒的皇帝狠狠掴了一掌,她吓懵了,半跪在地,捂着左面不知如何自处。她的半边螺髻亦被打散了,模样十分狼狈。 皇后过来拉了拉皇帝的袖摆:“皇上切莫伤了龙体,二位姑娘的人品,妾看来确是靠得住的,不如先……” 他愤怒地甩开皇后:“沅兰,你不必多言!”语毕又转向汤凝芝:“你当朕是痴了?!朕难道尝不出来么?!你好大的胆子,敢拿朕封禅之事做玩笑!”他又看看我,“说!今日谁上的茶品,是受了潮不可饮的!” 我连忙扑倒在地:“回皇上,臣女先要请陛下的罪——臣女所供,并非云裳含露。” 语出之时,我分明感觉到汤凝宛不可置信的目光朝这边扫过,而同时,青棠在后头,像是身子跪麻了般,“哎哟”一声,险些没斜扑在地上。 皇帝面色阴云不散,狐疑道:“什么?” “臣女不敢欺瞒皇上。云裳含露是上上之品,从去岁元月初就开始奉旨培育。今朝统共才八两不及。臣女实在惶恐,于是自作主张,将八两留给陛下的正式封禅所用。而方才所供的首茶,则是凤鸾千虹——原属滇南红茗。亦是仅次于云裳含露的。” 汤凝芝忍不住指着我大吼道:“你胡说!你上供的茶品明明是受潮了的云裳含露!何时变做了凤鸾千虹!我和姐姐所上贡是上好的云裳!” 我装出一副很是奇怪的样子:“这可奇了。陛下明察,依陛下旨意,两家互不来往。汤小姐怎么连我家有什么茶品,封禅要上什么茶品,都知道得如此清楚?” 她闻之色变,立马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时张口结舌难以辩白。汤凝宛亦失了分寸,双手紧握,额头上早已沁出点点汗珠。 皇帝面色沉静。“汤凝宛,你要做什么解释?” 汤氏还算镇静:“回陛下,臣女和舒姑娘的上茶都在苏绫姑姑处记过档,拿来一查便知。” 皇帝看看面色焦急的皇后,一甩手招向江春:“去拿!顺道让苏绫把两家上贡的东西全部拿来!” 江春躬身去取,不过片刻就将两箱精致红檀木的茶匣摆在皇帝面前,一本白册递至皇帝手中。他翻来看,每翻一页,脸色就可怖一分。他又亲自启封了茶箱,外头以小楷书就“清雅堂”,“春和景明居”清晰分明。而“春和景明居”上头摆的,分明就是萎败的茶。 皇帝怒不可遏,终于将厚厚一本白册狠劲儿一抛,扔掷在汤凝宛的脸上:“你自己看!还有什么可说的!” 汤凝宛彻底懵了,好一会子才颤颤巍巍地去碰那内页如花瓣零散的白册,又如同怕被火炭炙伤了似的,咬紧红唇去捻起一页。面容由娇媚红艳变得惨白如纸。汤凝芝爬过来,拼命直起身子去扒那两箱外观一模一样的茶匣子,一边看,一边惨叫着就昏了过去。 汤凝宛顾不及查看妹妹,翻完了册子,又去看自家的茶匣,惊恐的一抹流光在她眼中逡巡,引着她来回比较环顾。终于一瘫软跌倒在冰冷地上,哀哭膝行着爬到皇帝脚边,拽住那明黄的衣摆哭求道:“皇上!这不可能啊皇上!臣女之前才检查过,不可能会是潮的!臣女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封禅的事儿开玩笑啊!皇上!” 她拼命磕头,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暗响:“皇上明鉴!皇上明鉴……” 皇帝转过头去:“拖出去,褫夺汤氏正四品贡造身份,各杖责五十,关入掖庭。春和景明居即刻封了,将这两人素日近身服侍者杖杀,其余没入掖庭为奴。”江春恭谨道:“是。” 我叩头惶恐:“皇上,臣女拙以为,此次封禅上贡,定有人向汤氏错透露了什么,这才使得臣女险些蒙冤!还请皇上彻查!”他冷冷一看我:“照例说,不安分的不会是你妹妹,那么……就是苏绫拨给你的两个丫头。”他脸色阴沉。而青棠早已吓得伏在地上不敢一动。 一直沉默的白蕖开了口:“禀皇上,银铃儿一月前去了金陵,说是要给我和姐姐选些南方特色的织锦花样,还没回来呢。” 青棠的脸因为惊怒而变得狰狞扭曲,猛地抬起头指着白蕖吼道:“二姑娘你瞎说什么!银铃姐姐今早还和我们一道进宫的呢!昨日也是她应允我去春和……” 昭皇后盯住她:“春和什么?” 青棠吓得面如土色,重重叩向地面:“皇上!娘娘……皇后娘娘……饶命!皇上饶命……” “果然是你。”皇后道,“你好大的胆子,私相授受,出卖主上!枉苏姑姑挑了你!竟做出这种勾当!” 皇帝不欲多言,昂首道:“拉出去。即刻杖毙。” 立刻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内监进了门。弓着身把早已没有力气挣扎的青棠连拉带拽了出去,如同对待一具肮脏的尸体。 青棠哭天抢地的凄厉号叫随着一下又一下杖棍落在身体上的沉闷声音,渐次微弱下去,终于再也听不见。乾仪殿内一下又恢复了沉寂。安静得可怕。龟鹤炉鼎中龙涎香的气味由浓转淡,一抔香灰燃尽,再也逸不出细细轻烟如雾如袅。 皇帝终于徐徐开口:“舒贡造走的一步好棋啊,朕亦是自愧不如。” 我连忙下拜:“皇上言重,臣女不敢。” “你不敢?你的胆子都大到利用朕的手除去汤氏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皇帝喉头沁出分毫冷笑,如毒蛇咝咝吐着血红的蛇芯子。 皇后有些惶恐地,试探着去拉皇帝的袖摆:“皇上……” 皇帝愤怒地一甩袖:“这儿没你的事!朕自有判断。” “皇上,妾以为舒姑娘其实……” 他暴喝一声:“住口!皇后,你得记得你是后宫女眷!不要自恃身份插手朝堂之事,此地没你说话的份!” 皇帝对皇后平日还算亲厚,从不对皇后动这样的怒火,我咬紧了唇,双手不自觉缠得更紧了。 皇后整顿衣裳起敛容,直直跪拜下,端肃道:“皇上,舒姑娘是皇上亲封的女官,这诸多茶事隶属茶司,实则也是妾的分内。今日即将启程,皇上大动肝火怕也不吉。” 皇帝才要发作,我适时行了个大礼,以双手攒腹,无比恭谨道:“禀皇上,臣女此举并非是只为了一己之私才动了杀机。亦是为皇上分忧——于公论,汤氏姐妹仗着贵妃娘娘的身份与皇上的宠信,飞扬跋扈多年。甚至垄断了云京城乃至城外大半的茶叶生意。皇上亲泽民生,必然不希望天子脚下的经济脉络为个人所断,乃至威胁官家。于私论,汤氏借身份高臣女一等屡屡冒犯臣与舍妹,威胁臣与舍妹的切身利益。皇上殚见洽闻,必定知道畏危者安,畏亡者存的道理。臣女小人之徒,早已暗地里恨得汤氏嚼穿龈血。无奈之下选择让皇上做主,公报私雠,倒让皇上见笑。皇上既知道实情,证明皇上明察秋毫。可既知如此,依然选择了惩戒汤氏,可谓皇上胸中有丘壑,明白此中利弊是非。臣女感念圣恩,当替自己,替天下茶商三呼万岁。”我说完,再次郑重叩首。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算计反被算计(3) 皇帝沉默。终于抚掌冷笑起来:“好!说得好!舒贡造,你不愧是朕亲封的贡造使,不过几月不见,舌灿莲花,口吐珠玑,真是长进不少。此话一出,朕竟也不知——该如何定你的罪了。” 白蕖道:“皇上既要定罪,则定臣女和长姊于封禅大典之际上贡非名品,供奉不周,亵渎神明是了。臣女请皇上降罪。”我心里倒是暗暗赞许——这丫头,越发伶俐了。倒学会避重就轻这一出了,表面恭敬请辞,实则是在威逼胁迫。 “你妹妹跟着你,如今可是真厉害了。供奉不周,亵渎神明。这可比欺君之罪小的多!”他的口气听不出任何情感。 彼此正僵持,一袭典服华裳的宜淑妃突然请见。她仿佛不知任何内情,笑意款款:“皇上,吉时到了,皇上可启程泰山。” 皇帝不自在地一应:“嗯。” 她轻轻点首,突然跪下,笑道:“皇上,妾有个不情之请。今日封禅泰山,舒贡造也算是得了头喜,这些日子里来她供奉勤谨,茶品上佳。不如趁此大赦天下之际,晋一晋她的位分。” 帝后显然没料到她会做出此举。皇帝深深看了我一眼,意味不明。终于是一字一字道:“江春!传朕的旨意,贡造舒氏,勤勉尊上,持躬秉成,晋为从三品贡造夫人。” 说着,甩袖而出,门外已是万官朝见,举朝来拜。 他头也不顾道:“不是说汤氏先前的身份高你一等么?现如今可满意了?!” “臣女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我淡淡道。 “云意,你还是快回去吧。”皇后担忧地低声嘱咐一句,就匆匆跟着皇帝走出大殿。 白蕖长舒一口气,先行起身过来扶我。 我就着她的双手想要起来,偏生不知怎么双膝发麻发酸,有些刺痛。才刚上来一些就又跌了下去,硬生生叩在木板地面,如被猫爪抓,被蛇撕咬,直疼得我咝咝倒吸冷气。 “姐姐,慢些。慢些。来。”白蕖小心翼翼,一手托住我的臂膀,一手抓紧我的肩。 她扶住我,和我一道从正门步了出去。遥遥瞧见段姑姑的车马,不觉生出几分安慰。 段姑姑赶忙过来扶我,藏在车厢里头的小银铃闻声跳下,扶着白蕖上了马车。她们见只有我和白蕖出来,不见青棠。便知是事成了,会心一笑。 仿佛听不见浩浩荡荡的皇辇步轿辘辘出宫的声音——也是,再声势浩大,再盛世芳华,与我又有何干呢? 我轻叹一声,弯腰拉帘进了马车,待坐稳,四指冰凉覆上那只纹彩描金的汤婆子。白蕖兴奋地嚷嚷:“这下可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汤氏怎么也没料到她们那好表姐安插在咱们这儿的细作竟如此不中用!” 我瞅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咱们是黄雀,而不是螳螂呢?人在看戏,殊不知自己也变作了戏中人,傀儡木偶,任人操控——我们不过也是被人借了手坐收渔利罢了。” “姐……姐姐,你什么意思?”她方才的笑颜化作烛火泯灭了。 我叹息。解释道:“青棠根本就不是孟贵妃的侍婢。” “啊?” “孟贵妃再蠢,也不可能蠢到明目张胆地让青棠去给春和景明通风报信这么多次,亦不可能找一个这么没口舌的人,就在皇帝面前说出春和二字,不打自招。相反,青棠不过是一颗用来煽风点火,好让我和汤氏互相撕咬的棋子。那人用这种手段对付我,也算是瞧得起我了——料定我身边不会容下背主的奴婢,料定了我的手段要除就定会将青棠连带汤氏一并扳倒。皇上向来忌讳权势,帝王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而此次汤氏失势,必定会增加皇上对孟贵妃的猜忌,是在提醒他孟贵妃如今因为他自己的宠爱而只手遮天——除此,皇帝看得出是我在背后牵线引得汤氏自投罗网,是故处理了汤氏,就要对我重了心思,加了防备。” “那……那皇上为何、为何还要进姐姐的位分?” “无非是宜淑妃推波助澜罢了。皇上不愿意在这等好节庆里生出这样的丑事让人笑话。而表面看来是我扫除了汤氏在云京城的利益,他当然要予以嘉奖,敲打贵妃。” “姐姐的意思是,有人借孟贵妃之手将青棠安插进清雅堂,去给春和景明居报信,汤氏以为是表姐的人,故全心全意予以信任,暗中同我们作对,留下了把柄。然后又料准姐姐会借助皇上将青棠连带汤氏一并除去。既使皇上疑心姐姐机心不可测,又能让皇上猜度孟贵妃如今权势扶摇直上,太过跋扈,这才使得春和景明居垄断茶商生意,暗中勾结,罪不可赦。对孟贵妃就疏远了。” “是。”我沉下脸:“一石二鸟。能设出这样精细的局,又能把事态发展算得这样好的,也只有久居深宫的人了。” “难道是淑妃?姐姐,我不明白。为什么宜淑妃要同你过不去呢?要动摇孟宜芙的根基,方法千千万,也未必要通过你的手啊。再者,她如果嫌你碍眼,又为何要上谏让皇上进封于你?” “先是高举起,再狠抛掷下地。站的越高,跌下来就会更惨。她这是要我先尝尝身在羊脂白玉天的滋味,再把我丢进猪血红泥地。正五品如果做出丑事,皇上还不会怎样。可若是从三品,在外头眼里深得荣宠的贡造夫人做出不干不净的事,众口铄金,那可是身败名裂。而皇上的定的罪,自然要更重。前后光景相差越大,我就落得越凄惨。这么做她顺带还可以洗脱自己的嫌疑,提前作壁上观,灭人灭得手不染尘。可不是上上之策么?” “姐姐……你……你都看的这么清楚了,干嘛还要明知故犯,铤而走险地去除青棠呢?那不是……”她不敢再说下去。 “……” 我孤注一掷,是想探出后头真正牵线操控的人,好收拾干净一劳永逸。是故才将计就计,只是此行风险太大,若是不成,那么我和白蕖就是个死。再三思量,总觉得十有八九就是淑妃薛氏所为。我总得弄清楚她想干什么——我何时得罪了她?我又如何得罪了她? 总有不详的预感——下一个,或许就是我清雅堂了。 才想着,腹中翻江倒海,不觉躬身扶住小腹,哀哀呻吟。白蕖急道:“姐姐?可是那东西又犯了?” “无妨,还不是很严重。能忍住。” 白蕖原本哀戚的面容又覆盖上一层霜雪,她颦蹙蛾眉,想要说什么,终于只是化作口边一声长叹。 到了堂内,我喝了些酒醴。不做什么吩咐,只是让姑姑和两个丫头各自回房好好休息。一日无事。 夜幕将近,两个丫头用晚膳时喝了酒,迷迷瞪瞪的,我让段姑姑扶她们回去睡了。又给姑姑添了两盏烛灯,看她安躺下,方回了房间。 夜深了,一抹清月扶摇直上,定格在如被墨泼洒过的黑沉的夜幕一隅,安然地吐辉着。无比静谧。 我关了房门,掌了灯。步履滞重地,缓缓走向妆镜台,登时觉得每一步都极累。像是浑身被抽去了皮肉筋骨似的,软绵绵摊在桃心木贝雕繁花凳上。手不自觉去碰那只雕琢精细的燕檀赤匣,才触及那纹理细腻的红檀木的特殊清凉,却又像是碰着了蛇蝎一般縠觫着缩了回来。可不过须臾,又要试探着去摸,阖上了眼,颤颤地去抽取第二格。 蕖儿说,姐姐,你何苦自己为难自己。 可我就是要为难自己,折磨自己,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折了原来天仙的模样,对外依然妆容精致,笑容满面地或逢迎雅客或礼拜尊上。晚归对内早已身心俱疲,剥下白日的面具,只能留了一张如纸如霜毫无血色的脸给自己和最亲近的人看,无疑伤了她们的心,又无异于嘲笑作贱了自己。我这是何苦来哉!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哪有那么容易。 我摸索出几片零落破散的浅妃色花瓣。拼着。叠着。重组着。终于勉勉强强凑出一个合欢形的朵状簇绢。这一簇,是他在我下凡前夜亲自用真花攒起,给我簪在斜髻上的。天界的柔银合欢,一旦摘下,不易枯萎。他又亲自洒了些瑶畔的湖水——更是光鲜明艳,清气不绝。这么些年来,竟与当初刚摘下的样子,没什么差别。花开花落,一任东风。 如今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不知我离去多年,我清雅居旁的那树柔银是否依旧。而他是否还会去那树上捻几朵合欢,留在内室的妆台上,替我润色妆奁,等我归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伏暗谋(1)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在百年一度的云会上——只宴请男子,我们女眷诸仙都不得靠近,只能远远儿地看。我拉着水鸢,跟着众多姐妹一道去瞧热闹。一眼就看见他。我心思一动,化作一只小银狐,偷偷跑过去叼他的锦袍一角。他看着我笑,不知动了什么法术,一勾指我便现了原形儿,迷茫不知所措地就坐在了宴台中央。众仙见之先是一愣,转圜过来皆喜笑着看我。水鸢发现了我,忙忙跑过来要扶,不知是太着急还是衣裳太长,眼见着就要接近我,却是脚下一滑就倒在我身边。二女对坐懵然,天帝哭笑不得,让柳姑姑叫来我外祖母,带了我们下去。 我忿恚地朝后头瞪了一眼。 他笑了,他一笑,云敛清空,惠风和畅。 后来鸾庆上,我和翾羽儿合奏一曲《云中仙》,水鸢翩然舞之。我有意屡屡拂错弦,余光偷看着他原本疏朗的眉间闻之轻轻一皱,他音律极佳,是故我屡试不爽。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被我发挥到了极致。不知他是否感触得出我指尖传达的微妙心思。 我鼻中酸涩不已,眼角因强忍那如击石穿云的泪意而涩涩发疼。胸中仿佛是被谁强烈撕扯,那分明的苦涩和辛辣直逼近我的喉头。眼前因这喉头的痛楚化作一抹刺眼的空白,明晃晃照人眼睛。 我含着泪直盯着手中的一抹红,再也忍不住,攥紧了花瓣就扑倒在檀木面上痛哭,将一张脸都揉进了绢子。呜咽悲泣起来,喉咙一抽一抽地,难受的要命。像是之前所有堆积隐忍不发的痛楚一下子涌出喉腔,淋漓地吐露个干净。 谁在那里唱评弹,吴语侬音咿咿呀呀地唱出一曲菩萨蛮。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教君恣意怜。 …… 我反复思索,决意今日趁着帝后未回,再入宫一趟,去见见宜淑妃。我快马骑至皇城门,尽量赶着快些。 这儿便是关雎宫。之前来过一回,倒也还不算忘性大。宜淑妃在鹤顶香炉前挑着茶,正和戴婕妤说笑着什么。宜淑妃是关雎宫主位,戴婕妤戴令曦住西室墨染居,东室香蕊居的祁才人一向多病,总不大愿见人。 我施施然一礼:“请宜淑妃的安,淑妃娘娘金安。请戴婕妤的安,婕妤容安。” 戴婕妤一见我,原本笑意融融的面孔一下冷了下来。抬了抬眼皮,就当是回应。 我心底冷笑,谁喜欢我,我自当热情以报。谁厌恶我,见了我心思郁结的是你,身子不爽的也是你,与我无干。你要是气得把自己作死我才高兴呢。我只作不见,依然持笑意如春山澹澹,秋水盈盈。 宜淑妃见了我,轻轻笑道:“真是稀客,舒姑娘难得来访,不如一道啜茶小叙。” 还未等我回答,戴婕妤懒懒道:“这会子沅儿想是已经醒了,妾回去看看,就不叨扰娘娘和舒姑娘清谈了。”说着懒散行了一礼,步回了自己宫室。 我“哟”了一声,在戴氏原座上坐下:“戴婕妤似乎不太喜欢臣女。” 薛繁缕头也不抬地点茶:“咳,她就那个性子。舒姑娘不会介意吧。” “哪儿能,臣女怎么敢。” “今日姑娘来我这,怕不只是唠唠家常这么简单罢?” “和娘娘这么聪明的人说话真是一点儿也不费劲。”我抚了抚袖摆,“娘娘做茶的顺序恐是错了步儿——这凤鸾千虹跟人似的,刁得很。伺候起来不比伺候云裳含露容易,娘娘金尊玉贵的,纤纤玉手不该做这些,可别泡坏了水葱似的指甲。” 我说着,捧来她手下的细石磨,轻轻将茶叶研碾着,待到细碎粉状,再端起烧热的水壶,往青瓷碗里头注沸腾的清泉水。“唐时煎茶可谓妙极,可惜臣女苦心孤诣翻遍了茶书都不能做得完美。娘娘,虽说咱们如今做茶已很少有人仍依照唐时,须煮活水,加调味,回冲水这些繁复东西,可点汤花照样是马虎不得的。娘娘所用的越州窑青瓷乃上上之品,只宜将散茶放入直接冲开,方能如玉似冰相得益彰不是?可惜并不适合做汤花。直接冲泡的法子便捷是便捷了,却总少了些茶趣——不如用黑瓷碗来做打花,方为上佳。” 她皮笑肉不笑似的停下手中的竹筅:“你今天来宫里,就是为了和本宫说这些不紧不要的事儿的?” “哟,娘娘这话,臣女可不敢苟同。制茶怎么能说是不紧不要的事呢。古人说人有不为也,方能有所为么。娘娘清晨制茶,可谓十分清雅。皇后娘娘随陛下远行,娘娘如今和贵妃娘娘主掌后宫诸事,今个清早好容易忙里偷闲和戴婕妤笑谈几句,臣女来的不凑巧,竟生生给搅黄了。这才请个罪,亲自代替婕妤和娘娘共饮小叙几许也就是了。” 她提了提嘴角,低眉绞着手中的竹筅:“舒姑娘好雅兴。” 我“哎呀”一声道:“瞧我这糊涂脑子,险些忘了要紧事。”遂提襟起身行了个大礼:“臣女如今位当从三品,还是托了娘娘的福,特地在此谢过了。” “原不是什么大事,你供奉勤谨,升一升官职也是要的。” “还是娘娘体恤。若换作贵妃娘娘,想是怎么也不肯向皇上请旨晋我的位分的,本来么,她表妹也是贡造夫人,怎可让人越了去。” 她不置可否地一笑。 我道:“娘娘聪慧,臣女早有耳闻。只是不知道贵妃娘娘是如何得罪娘娘了。娘娘想的好招数,一个青棠,一箭双雕啊。听说孟贵妃知道母家出了事,险些没急昏了过去。还想在皇辇出宫前跟陛下脱簪待罪,真是有损皇家颜面。” 她似笑非笑地撂下瓷碗,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舒姑娘这话本宫就不大明白了。本宫想的什么招数?污蔑本宫,罪名可不小。” 我道:“臣女可不敢。娘娘光风霁月,做出的事自然都是坦坦荡荡的。可就算真有个什么,臣女倒是要站在娘娘一边了。”她将碗递到我面前,自己亦将杯盏抿在唇下轻轻一啜:“姑娘什么意思,倒不妨直说来的痛快。本宫可不爱打哑迷。” 我啜了一口,冷不丁冒出一句:“咸宁公主是娘娘的亲女,她是怎么死的,云意想,娘娘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她方闻“咸宁”二字,细长的睫毛便不自觉狠一抖,停下了手中的茶碗。她暗暗咬了咬唇:“你什么意思?” “孟贵妃根基已稳,实在不好动她。汤氏一事无非是扇点风加把火,给皇上施加个心理压力而已。成不了气候的。”我昂首喝了一大口:“好茶!” “你这么说,不怕本宫在皇上面前告发你攀诬贵妃么。”她面不改色。 “娘娘不会。”我戏谑一笑。“臣女狂妄,毛遂自荐。私心想着淑妃娘娘定会选择臣女做盟友的。” “你?姑娘的话本宫听不大懂。” “娘娘,臣女面前,就别来这一套了。臣女和盘托出地告知娘娘罢了——有了汤氏的事儿,孟贵妃已视我为眼中钉,我如今孤掌难鸣,是没办法孤身一人和她抗衡的。所以才要借助娘娘。”我轻抹挑茶,很是适意。“其实臣女仔细一算,几年前叶案死掉了的那个叶疏浅,听说和臣女长的很像呢。” 她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只是沉默了很久,待到手中制茶完毕,才缓缓道来:“若婳……你是怎么知道的?” “娘娘的咸宁公主是薨后由帝姬追封的。”我喝了一口茶,“可惜死后哀荣再好又有什么用。到底是想活蹦乱跳着承欢膝下的。娘娘爱女,想知道臣女是如何晓得公主的事儿的。那臣女就告诉娘娘,并且顺道和娘娘知会一声——您女儿的大仇,终于可报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伏暗谋(2) “听说皇上回来后,贵妃脱簪披发跪在乾仪宫门前请罪。跪了一宿呢。”银铃儿替我掌灯,又用小银剪子修剪了烛芯,“只是皇上不愿意见她。” 我拆下珠簪,散开长发:“也难为她了。孟家除了她父亲是尚书左仆射,从二品的身份。家中再无人为官,此外除了那些私产,最大的经济来源就是她母亲那两个侄女开的茶馆和诰封了的身份,好歹吃的皇粮。这下汤氏倒了,哪有不着急的。” “那姑娘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只怕孟宜芙如今恨我入骨,我没办法再明哲保身了的。她父亲孟怀仲当初又和叶案也有牵扯不清的关系,难保会放过白伯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也好给疏清扫清一部分障碍,让她的日子稍微好过些——说道底孟贵妃对她的身份清楚着呢,知道叶大人死之前和她父亲多有龃龉,若不是她一向谨小慎微,贵妃哪能容她到今天。” “姑娘说的是。可是姑娘,若孟家确乎脱不了叶案的干系,咱们必定要以此为线索,牵扯出背后主谋——问题在于,咱们一介女流,如何掺和得了这些官场政事?到头来别是走成了死棋,把自己给输进去了。”她失望地敛眉。 “咱们女子不可以,那就用男子。” “姑娘?” “过几日我进宫。” “姑娘还要去那儿么?那我和蕖姐姐告知一声。” “不用。不过你和她说一声,让她明日戴上长帷帽带着茶品回白家见见她父亲。就说我屋里的那本《战国策》丢了页,让她带本新的回来。你这么跟她说,她会明白我的意思的。宫里我倒是自己去为好。” “好。” 翌日清晨,翌日未过五更,我推枕而起。轻叩开白蕖的房门,见她还在酣眠。睡容憔悴,眉间微皱,双手仍然死死攥住胸前盖着的的锦衾,睡得很不安稳。我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将体内所存的花灵托到她身上,才悄然而出。丫头跟着我吃了太多苦,这一回不要再为我所累,沾染上些不干净的东西了。 又探至马厩,悄无声息牵出清鸣。它很通灵性,见我谨慎小心不发一言,便知是出了事儿,听话地一声不吭。 时候还早,天色朦胧。梨花巷上冷清稀疏。唯有一些早点铺子的小贩早已起身,碌碌忙活着各色菜点。又是揉面又是调料,开始为一天的生计做打算。我驱马小步踏至襄王府。便有小厮替我开了府门,将清鸣马牵进后头的马棚。我提襟踱步而入,府中的丫鬟早开始了忙里忙外,见了我,忙放下手中的活,规矩地行了一礼。 我原以为恁早的时候,白芍还未起身,遂轻手轻脚进了葳蕤居。巧的是,她已立于团簇绣彩屏风前,就着朝烟和夕岚的手洗漱更衣。我笑着推开屏风:“原以为王妃娘娘有孕在身,贪睡些也是有的。谁承想才五更,就急着起身浣洗了,这可是要到哪儿去?” 她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见了我变得红润些许,忙向我招手笑,巧笑倩兮道:“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她吩咐朝烟夕岚捧着水壶下去,过来拉我的袖子。“昨晚被腹中这小皮猴子倒腾了一夜,没睡安稳。这才醒得早了。你呢?这才刚过五更呢,平日里你这时候才起的。” “这才好呢,可见娃娃健康得很,到时候生下来一定是个调皮捣蛋不安生的主儿。”我玩笑几句,方才郑重敛容,“芍姐姐,今日我来,除了看看你和孩子安好外,有个主意必须和你说说。” 她见我不复浅笑,便知出了事,有些不大安稳地咬了咬唇:“你说吧,出什么事儿啦?” “芍姐姐,蕖儿现在身份尴尬,对外说是我南陵舒家的嫡女,我的亲妹妹,无人敢小瞧了去。可到底是白家的骨血,白伯父当然不希望女儿背负上舒氏的名号苟活。她和疏清不一样,疏清身在后宫,身不由己。我很抱歉——这么做本不是我的初衷,所以我——” “云意,又说这话!父亲知道你为蕖儿打算了恁多,他又怎么会因为这事儿而难过。蕖儿现在一切安好,都是你护着她,照顾着她。你这么说,也不怕叫我伤心。” “芍姐姐,蕖儿现在安好,可以后却未必。” 她眸中疑色渐深:“可是为了前几日上贡的事儿?” “是。” “又怎么会?汤氏倒台,皇上又晋了你为从三品,这、这可有什么不妥?” “芍姐姐,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你可别吓我。” “姐姐,下月你的生辰到了,还求皇后娘娘做主,让舒氏云霏做你的义妹,入住襄王府。从此服侍你的身孕,直到王爷归来吧。” 舒云霏,白蕖,两个截然不同的称谓之间,其实也没有隔着一道鸿沟。 她愣愣地看我,仿佛是觉得不可思议般,眼眸中有分明的惧色。“云意……” “姐姐好生养胎就好,其他不必管了。”我轻轻下拜,“云意告退。”我转首步出葳蕤居,继而跨出襄王府的大门。牵来清鸣,纵马狂奔回清雅堂。悄悄溜进了里屋,装作还在睡梦中。 我听见谁悄悄拉开我的房门。是一个熟悉的女声:“蕖姐姐,我就说姐姐睡得好好的嘛。你昨晚也没安睡好,还是快回去歇着吧,我来看着姐姐好了。” 另一显年长些的少女声音道:“……我总有些不放心姐姐。” “蕖姐姐,姐姐还没醒呢,咱们先回去吧。” “也好。” 两个少女的声色由重减轻,脚步声亦开始远去,逐渐消失不闻。 …… 我装着才晨起的样子,整理了妆容——或许,只有精致描摹的完美皮囊才能掩盖里子的破落不堪吧。佳人晓起出兰房,折来海棠对红妆。我妆给谁看呢?自然不是笑侃佳人不如花窈窕的郎君。 我寻思着再过八九日就是芍姐姐生辰,一大早漫步着去了牡丹街。 这儿不比棋盘街物什廉价,往来者良莠不齐。东西都是上好的。尤其香梅轩的绢花和翰墨馆的纸墨笔砚,都是我和白蕖平日里最爱来挑选赏玩的。 我不愿意拿一些珠宝古玩,胭脂水粉的敷衍她,只是向店家要了些细竹篾,花绒之类的,回了堂好做我在天界最为擅长的攒花。去岁替白蕖做的攒花枝镯子已经旧了,顺道也可替她再做一个。 我忧心忡忡地回了清雅堂,就此在编织的日子里既期待又恐惧地等待着芍姐姐生辰的到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贬黜(1) 晓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南陌脂车待发,东门帐饮乍阕。正拂面、垂杨堪揽结,掩红泪、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嗟万事难忘,惟有轻别。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消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 ——《浪淘沙慢》 四月廿二。 王爷出征在外,府里难免冷清。皇后亲自送来贺礼,又着宫里来了好些人替白芍操办,更是宴请各位国公夫人、王妃等。好生热闹。 白芍虽不解我意,仍然按我说的,在第二日进宫谢恩时向皇帝皇后请求收舒云霏为义妹。皇帝欣然应允。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白蕖多有疑惑,我也只敷衍搪塞了过去。我安排她住在襄王府,照顾芍姐姐的身孕。 白蕖的事安排妥了,我得考虑姑姑和银铃儿的了。这日用过早膳,我笑吟吟拉过银铃儿,对着她道:“这几日辛苦了,见你都瘦了一圈儿。姐姐替你告假,和姑姑去外头玩一遭。” 银铃儿懵懂道:“不辛苦。虽说姐姐不开堂门了,可蕖姐姐去了王府。再加上屋里头的几本账簿还没算清,事情多,姐姐你一个人哪应付得过来?银铃不出去玩。” “小孩子家家的,哪有成天窝在家里头抱着银钱账本过日子的。乖,我已经和姑姑说了。你不用担心我,你们一走我也会去王府,一直住到王妃生产。” 她这才放心:“姐姐,那我去望南山成吗?” “都快初夏了,花啊柳啊都萎败了。你去那儿干什么?”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替姐姐看茶叶。” 我哭笑不得,“行。就去那儿。” 原本想的也是让一老一少去望南山避避风头,那儿常人寻不至,又终年雾袅云绕,兰生空谷,是个极美的所在。确是个清净的可以置身世外的好地方。 主意既定,就替她们备了些金银和衣裳,还有不少干粮和精细的糕点。银铃儿欢欢喜喜地去换衣裳,反复准备,才目送她们带着琼脂远行。 而自己,在堂内待足了一月,这日才牵了清鸣往宫门去。 蕖儿,莫怪姐姐。姐姐也是不得已,这条路,终归是要踏上去的——否则始终有一把刀悬在我们姐儿俩头上。姐姐得替你,替姑姑和银铃儿,还有芍姐姐,把这把刀彻彻底底地摘了。 红墙黄瓦,青石白壁。巧的是,碰见了美人钟氏,正带着合欢帝姬在旖旎亭。合欢帝姬先瞧见了我,忙不迭跳下石凳噔噔跑来,后头的宫女来不及跟上,就奔到了我面前,紧紧抱住我的双腿:“舒姐姐,你来了!” 我笑着躬身去摸摸她的头发:“帝姬这话折煞臣女了,还未请帝姬的安呢。” “还请什么安呢?哪有救命恩人还得向求救者跪拜行礼的道理。”钟美人面带春风,过来和我行了个平礼。她还算年轻,二十六七的样子。 我笑着说:“钟姐姐今日好兴致,带着帝姬出来玩么?” 她听我唤她非“钟美人”亦非“钟主儿”,而是亲切的一声“钟姐姐”,不由得一愣,又旋即化作唇边的一抹浅笑安然:“我瞧着春和景明,暖风和煦,带锦瑟来旖旎亭坐坐,正教她读词呢。”她说起“春和景明”,顿时发觉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似的,有些不大自在。 我装着不以为意的样子道:“春光旖旎,虽说是暮春了,可倒也还应景。钟姐姐也真是,这样好的日头还教帝姬念书,不如让她好好玩玩。也是要紧。”我又问合欢:“锦瑟在读什么词呢?” 她稚嫩的童音含了几分羞涩:“读苏辛的豪放词。” 我哑然失笑,小小的人儿,竟读起了这些。同时,另一重隐秘的心思此刻又袭上心头:这样可爱的孩子,又怎么会是精细谋划落水一事的小政客呢?罢了罢了,看来确是我想的太多了。 我笑道:“说起这个诗文的,倒忘了我今日是来干什么的,上回本想和舍妹去御墨司,奈何未成。此次前来,未能得皇后娘娘手令,不知能否进得。” 钟毓秀招了招合欢:“让锦瑟陪你去罢,想来他们不敢拦着帝姬的。” “那么,姐姐这可爱的女儿就借我一用?” 她笑:“快去吧。” 锦瑟拉住我的手跑去了御墨司,边跑边问:“云霏姐姐怎么没来呢?” “你云霏姐姐在清雅堂管事儿呢,姐姐就一个人来了。” “姐姐下回带云霏姐姐来,就来母亲的近香堂坐坐罢,锦瑟给你念诗。” “皇宫大内,姐姐即使有可出入后庭的诏令,可也不好来的太勤。” 说说笑笑着,进了御墨司。我简单地做了一环顾,比想象中的大了好些许。一排排香木书阁鳞次栉比,汗牛充栋,书卷气很浓。泛着一股书墨和丝木的清味,又兼带丝缕檀香迎面而来,缠绵缭绕。许久未享受如斯宁和。 锦瑟爱闹,见了就好奇地摸摸这看看那。一会儿就溜到那边厢较矮的几排书阁,兴致勃勃地翻书看了起来。我则兜兜转转,万分焦急地寻觅藏宗阁。我趁着她凝神的当儿,悄悄往后一转,便发现了密卷安放的藏阁。我正纳罕为何这样机密要紧的地儿竟无人看管,更未上锁。我轻轻往里一踱,里头暗黢黢的,若无烛火映照,连有几排书阁都摸不清楚。这大白天的,怎生如此? 登时疑云大起。 不,这儿入不得!我仿佛一瞬间清明晓悉,弄清了全部原委。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贬黜(2) 我迅疾一提襟,才要转身踱出暗阁,眼前便蓦地一黑——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清脆的叩门声,堵住了我的去路。我捂住口鼻,强迫自己不惊呼出声。彼时心跳到了嗓子眼,脉搏如狼奔豸突一般在血液里拼命鼓张着,呼吸也变得艰难。我用手抚住胸口——果然是要来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橐橐的脚步声逼近——不止两三人。 我呼吸几乎要停止,手紧紧抓住身后的香木书柜,同一时刻,门板被人狠狠撞开。 久处黑暗,那白色的明亮的光的突然出现使我睁不开双眼,像是如冰雪一般寒冷彻骨又明晃晃地刺目。随即出现的是无比熟悉的两张面孔——孟宜芙,薛繁缕!身后跟着的仆妇内监,低眉顺眼,手腕微握,仿佛随时待命。 锦瑟縠觫着靠在后头跟着的钟美人身侧。钟美人泪眼朦胧,想要解释,被孟宜芙一个狠厉的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 我强做镇定行礼:“民女舒云意见过贵妃娘娘,淑妃娘娘。娘娘金安。” 孟宜芙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闲情逸致进御墨司翻阅翻阅书也就罢了,舒姑娘到藏书密阁做什么?” 我跪在地面上,一时无言以对。倒是锦瑟抢着道:“孟母妃息怒,是锦瑟带着舒姐姐来御墨司的。这儿大,舒姐姐一时迷了路,才误打误撞进了这里的。”钟美人连忙帮腔:“是,嫔妾拙以为,舒姑娘第一次来这儿,所以才——” 孟贵妃一斜丹凤眼,嗤嗤冷笑道:“钟美人和帝姬不必为舒姑娘开脱了——藏书内阁是锁的好好的!若非有意为之,如何开得了!”她又在我裙摆下来回环顾,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罪证:“哟,舒姑娘还真不知毁尸灭迹,这撬开了的锁还摆在这儿呢!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语气也变得尖利刻薄:“舒云意!你擅闯暗阁,图谋不轨!该当何罪!” 我连忙伏首:“回贵妃娘娘的话,臣女误入暗阁,自当伏罪。” “误入?”她呵呵冷笑,一手往我后头的香木书柜一摸,“那么这些是什么?” 我抬首看她纤纤红酥手上托着的一本黄簿,险些没惊得瘫倒——叶氏详案宗卷! 她仿佛看出了我的不信,将簿子一扔,轻蹲下身子。一张描摹得完美的绣面贴近我的脸庞,一双凌厉的凤眼直逼视我的目光:“我该叫你舒云意,还是叶疏浅呢?”我知道躲不过,反而有些庆幸。然而我心存疑虑,还是装作惶恐懵懂道:“娘娘这话好没道理!就凭臣女身后几卷案宗,如何断定臣女就是那早已亡故了的罪臣之女!” 孟贵妃噗嗤笑出声:“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她昂一昂俏首,“把她押去乾仪殿。” 语甫出,即有两个小内监阔步过来,粗暴地扯起我。我奋力挣开,冷冷道:“如今还未见圣颜,即使我有罪,仍是从三品的夫人。还轮不到你们来碰我!”说罢又看向孟氏:“臣女身体康健,还不至于到了需要被人架出去的地步。娘娘放心。臣女自己会走。” 锦瑟急得快哭出来,又不敢动,只得贴在母亲身边干着急。我温和地看她一眼,继而咬唇往前走去。 甫进乾仪殿,见帝后高坐。伏首一礼问安。顿觉空气如胶凝般冷涩凝滞,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息。皇后显得很紧张,双手紧紧绞着手中的蝉翼纱团扇,一边又怯生生地抬眼看皇帝的眼色。婉妃也在一侧,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待鹤纹香炉中最后一抔燃尽,苏绫姑姑前去添了。皇帝才捻着手中一串碧珠,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是不是?” 我淡淡道:“皇上如此问,想必已经有了大半的把握,就差臣一句答应了。只是臣女很想知道,皇上是如何获悉这些的。也好叫臣女死个明白。” “你想知道?好,朕就成全你。” 殿外,几个内监拖来一个形容枯槁的女身,扔在殿门前。她浑身是伤,无力地摊趴在地面上,用血肉模糊的五指扒拉着石板面。良久才带着浓重的痰音咳喘出几口污血。好像行将就木的病人做着最后的负隅顽抗。她才要挣扎着抬头说什么,又以首叩地昏厥了过去。一个小内监接一把水,冷不丁朝她头发蓬乱的脑袋上泼去。 那女子一个激灵,浑身冻得哆嗦,拼命打着寒颤。她狰狞着扭曲的一双血手,强使自己用胳膊撑地,抬起首来:“奴婢……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她刚一抬头的一瞬间,便无声息地对上了我的双眼。 我大怔,喉间仿佛被冰雪寒霜梗住一般,又疼又冷又发不出声——是青棠,是青棠那个贱婢! 孟贵妃嘴角一轻蔑地挑:“这一月不见,舒姑娘可还记得故人?” 我冷冷回应:“贵妃娘娘想说什么?” “本宫可不敢胡说什么,舒姑娘有疑问,就问她吧。”她的脸上满是讥诮与志得意满。 皇帝简短道:“青棠。你说。” “回皇上的话,奴婢在……在清雅堂做事。偶然听闻舒姑娘和二姑娘说些什么,好像是‘蒙冤’、‘查阅卷宗’、‘复仇’什么的……奴婢听了害怕,不敢说出去,恐怕惹祸上身。” 少女拼命咳嗽了几声,喉咙发喑发哑,带着粗重的喘息声,“直到……直到奴婢那日被赐杖刑,幸而还未死绝。被拖出去时遇见了戴婕妤。婕妤怜悯,低声问询我犯了何事要受此刑罚。奴婢不敢因己之死使舒姑娘之事从此湮灭隐埋,于是同婕妤和盘托出,希望婕妤为奴婢……为奴婢做主。咳、咳咳咳!皇上……奴婢所说句句……句句实情,不敢掩饰分毫。” 皇帝徐徐拿过身侧的茶碗,撇去浮沫细啜着:“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一面之词而已,臣女不服。”我无所畏惧地抬头,“更何况青棠是因背叛我清雅堂才获的罪。她的话怎么能信。”我安然抚摸着锦色的披帛:“众人皆知叶疏浅于庆熙十一年死于原叶府,皇上派下的人,亲自扔去的乱葬岗。皇上以为可有不妥吗?”皇后道:“皇上,舒姑娘说的是。青棠若要攀诬,易如反掌。而且是皇上的人看着叶疏浅断的气,怎么就胡乱栽赃到了舒姑娘头上!” 他面向皇后,刚要放下茶盏,就听门外步履匆匆,紧接而来的是少女微带怒气的银铃音色:“既然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妾也不敢不先表明了态度。”是疏清愠怒着进入大殿,行了一礼:“皇上万安,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见是她,不自觉暗暗松了口气,手中绞着的绢子也随之一敛:“萧修容有什么话就快说吧,都这时候了,快别拘礼了!” “是。妾今日也就不顾身份地坦白了,之前妾承蒙皇上厚爱,以罪臣之女身份托名到萧大人名下。妾就是叶疏浅的亲妹叶疏清!当日亲眼见家姊断了气,妾还伏在家姊身上痛哭一场。那么现如今何来的叶疏浅?无非是有些小人之辈眼热人家得皇上宠信,又断了自己母家的利益,这才肆无忌惮地拿了家姊的事做文章,想来是也好连带妾一起遭殃!家姊惨死,尸首无人掩埋,如今死了尚不安宁,还要被当做争利夺益的工具。妾心中愤恨,不可不说!”她言毕即跪拜下行了个大礼,紧接着就是叩首不起。 孟贵妃听她语中影射自己,一张玉面不由得气得发红:“萧绛珠你——” “好了!都别闹了!贵妃,你也守着点身份!”皇帝重重一搁茶盏,面向疏清时语气变得温柔些许:“绛珠,你既来了,就且仔细看看舒氏,告诉朕,她是不是你阔别了几年的亲长姊?” 她咬紧了贝齿。螓首回顾。目光面向我时变得无比温柔,旋即又迅速掩去,化作一张冷面。一抹决绝的口气淡淡回应高坐的帝王:“她不是我长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贬黜(3) 一直沉默着的婉妃说话了:“妾素听闻这位舒姑娘和叶家小姐长的相像,修容可别因为几年不见看差了。” 戴婕妤翻了翻眼皮道:“是真是假啊,只有萧修容自己知道!皇上,难保修容此言不是为了掩盖叶疏浅的欺君之罪而故意不认长姊的假辞!” 皇后冷冷看了戴令曦一眼:“戴婕妤,此事皇上自有决断。你一个小小婕妤,这儿还轮不到你对着比你位分高的萧修容指手画脚!”说罢恳求似的扯扯皇帝的袖子:“皇上三思……” 皇帝冷面道:“舒云意,朕不妨告诉你。当初朕派人抄了叶府,却是把叶疏浅的尸身以一口薄棺材装了,才让人扔去的,乱,葬,岗。” 我定住了。语甫一出,登时所有人都沉默了。孟宜芙先反应过来,抢道:“皇上!那么就即刻去查那口薄棺,若是无叶疏浅的尸首——”她剜了我一眼,“舒云意欺上瞒下,有负圣恩,宜即刻拖出去乱棍打死!所有家产充公!” 皇后怒喝道:“贵妃!万事未定,圣上尚未裁度,勿要口出狂言!”她迅疾转向皇帝:“皇上,妾以为——” 她还未说出口,江春小步匆匆跨入殿堂:“回皇上,去查了,确乎是——没有找到。” 疏清一个不及,趔趄着扑倒在了地面上。皇后还想要说什么,被皇帝一个手势堵了回去。 我倒是暗暗松了口气,不禁觉得万事都顺遂了。不由得咯咯笑起来,自己都觉得声音如凄厉的雕呺,如厉鬼的哀吼。几个胆小的侍女闻之色变,抱紧了双臂。 我笑道:“皇上说贱民是,那么就是好了。只是贱女有个请求,伏愿陛下应允。” “你说。”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悲喜。 “贱女承蒙皇上厚爱多年,自以为供奉勤谨,万事无有不周。贱女草堂能有如此圣恩润泽,也算死而无憾了。只是贱女的侍奉女奴,和堂内掌事段妈妈——她们确乎是什么也不知道。再者如今王妃怀胎六月,还请饶恕已拜在襄王妃名下的贱女小妹云霏,免得惊了王妃的胎。也是陛下最后的仁慈了。”我重重叩首,“叶家没有人了,虽说欺君之罪是要牵连所有族人的。可如今恐怕也没法子了。贱女一人罪过,一人担当。还请陛下看在这么些年来的茶品份上,应允贱女最后请求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再起身时,已是婆娑泪眼,断珠成雨。双眼模糊,朦胧了疏清和皇后哀戚的面容。皇后咬了咬朱唇,直起身来跪求。“皇上,这要求并不过分……” 而彼时孟贵妃气得珠钗都斜了一半,抓起衣襟朝向皇帝辩驳道:“皇上,这可是欺君大罪,这——” “朕应允。” “皇……皇上?!” 皇帝深深地看了孟氏一眼:“贵妃,你先回去吧。” 孟贵妃还想再说什么,银牙微咬。终于是忿恚地看了看我,面含怒色地规矩跪安:“是。妾告退。” “苏绫。” “陛下。” “噗通”一声,钟美人双膝跪地,膝行至皇帝身侧哀求道:“皇上!舒……叶姑娘和二姑娘救了妾的合欢帝姬。也算是大功一件,妾抵死请皇上从轻发落。” “……” “……苏绫,叶疏浅欺瞒尊上,罔顾圣恩。着褫夺其从三品贡造夫人位分。杖责三十,待痊愈后再挪去掖庭为奴。至于清雅堂——先留着罢。” “……是。” 我再拜:“谢陛下。” 疏清哭喊:“长姊……” 我提襟起身,漠然回给她一个眼神,淡淡地一笑。又转首从容伏在那已准备好了的长凳上。等待着廷杖的裁决。 我已是破败了的仙体,除却大半在云鹤那里,剩余的花灵我转给了白蕖。又有数月以来酒蛊的折磨。早已身心俱疲,形容残损——与普通凡人并无什么差别。三十杖打下去,我非死即残。 我的腰间感触到一阵剧痛,一下连着一下。那酒蛊带给我熟悉的撕裂与吞噬感顿时又恐惧地袭上心头——随着沉闷笃实的棍杖打落肉体的声响从腰部蔓延到了全身上下。如千万条蛇蝎啮咬开我的皮肉,咬的鲜血淋漓。然后肆无忌惮地爬入我的五脏六腑,拼命撕咬缠绞着。一丝丝如凌迟般剥离着我的气力与温度。我十指紧紧攥抓着凳角,抓得木屑四溅,指甲开裂成了两瓣。仍狠狠咬牙抑制自己不出声。 疼,真疼呵——区区三十杖而已,可是为什么那么长呢?这是第几下了?十六,十七……我只觉得脑中煞白,莫说皇后和钟美人的恳求,锦瑟哀哀的哭泣,连耳边早夏的蝉鸣也听不见了。我浑身抽搐。 ……突然觉得身体变空了,也不那么疼了,就是有点冷。皇后娘娘?你别担心,我不疼。锦瑟……锦瑟,姐姐答应你的,姐姐要去近香堂,和你一起读诗的……可是你?你怎么了?你别哭啊……我还好,我真的不疼…… ……怎么倒流回了初春呢?这不是花间集么?银铃儿,姑姑呢?是不是姑姑带你去买的这本花间集?你,你要去哪儿?别留我一个人…… ……你知道么?敛歌。我现在好累啊,好像回望南山去。我同你说,我最喜欢东坡的那首定风波。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我乡。可是这儿好冷,好苦,我此心又何曾安过呢?这儿真的是吾乡么…… ……蕖儿?蕖儿!你怎么来了呢?唉,你走,你快走哇!你一来,不是飞蛾扑火,自己把自己的命交给皇帝么?你……你忘了你还要替叶白两家雪耻么?你忘了我的凰邀托付在你身上了么,你来干什么呀…… ……芍姐姐,芍姐姐?你怎么也这么糊涂跟着蕖儿来了呢?快回去,你快回去好不好?王爷……王爷他要回来了!他还在等你。你要把孩子好好生下来,告诉他,他还有个干娘,她很爱他…… 不,都是幻影——还好是幻影。你们走啊,离我离得远远的!别再掺扯是非了!以我一己之命,换你们安好,我很愿意。 蕖儿?你……芍姐姐……你们不是走了吗?可是你面容的轮廓怎么那么清晰,还带着怒气。你是在质问皇帝么?唉,你糊涂!你快带着芍姐姐走啊! 芍姐姐!芍姐姐你怎么了?是血么?芍姐姐别吓我!姐姐! 不不,都是假的!一定是假的。姐姐好端端的在王府才对! 可……可是为什么皇后娘娘和宜淑妃她们,面上竟也如此恐慌?芍姐姐,你……唉!我好想过去看看你怎么了,好像抓住你的手。可是我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我一动,那撕裂感就愈来愈猖狂…… 仿佛电光火石间,人变得无比渺小——遁入黑暗。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弃女(1) 待我费了老大力气醒来,勉强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是趴睡在柔软的锦垫上。我一时懵然,不知道自己为何以这样奇怪的姿势躺着。刚要翻身换个躺姿,背部一阵剧痛。这才想起方才的一切。 罗帐几重,看不清外围。灯火影影绰绰,朦胧如月影绡纱。 不不不,按理说我现在应该在掖庭。怎么可能在这里——这是哪? 芍姐姐?血?蕖儿?芍姐姐!我慌了,低声哀呼:“来人……来人……” 重重罗帐上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直到那人撩开纱帐站在我面前——是苏绫。 “姑姑……” 苏绫不忍地坐在我身侧,苍老的手轻轻拂过我的伤处:“姑娘……” “姑姑,这是哪儿?我现在不应该在掖庭令那儿么?” “……襄王妃和王妃义妹来了。” 她的话清晰又分明,如刀削斧劈,如雷霆贯彻不加修饰地直击耳畔。登时如同置身冰窖,寒冷彻骨。时不时有烛火映衬着的晃眼的白光在提醒我——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花奴、……芍姐姐是不是出事儿了?!”我泪眼盈盈,“姑姑……烦请您告诉我……” 苏绫别过头去:“……襄王妃……小产了。” 訇的一声,脑袋嗡嗡作响。努力想要辨别不远处伺候她的婆子的焦急声色,辨别太医对她腹中胎儿的具体诊断,却力不从心。 “姑娘?姑娘!” 我强忍住鼻中酸涩与背部一阵一阵传来的刺痛,强行爬起。我匍匐着去抓地面,想要去看她。苏绫连忙过来扶我,我抬头,终于看见那边厢的床帷外,满满围了几重人。光太医就有五六个。女使婆子慌慌张张地捧着清水进,又端着血水出来。看得人触目惊心。 浓重的草药味弥漫了整个室内,也掩盖不掉血腥的气息。无孔不入似的,往人鼻中钻。使我原本就苦涩的鼻腔更添了一分刺痛。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孩子?孩子呢?”我的情绪接近崩溃,死死拽住苏绫的襟裳,“姑姑,怎么突然会这样?孩子……孩子还在么?” 她不忍心看我通红溢满泪水的双眼:“陛下杖责你的时候她们来了……王妃听闻你被指控……谁也拦不住就跑来了……看到你血肉模糊地昏厥着,已经吐了好几口血沫子……她向陛下求情,一个气急就……” 我愣了。终于是再也抑制不住,半跪半趴在地面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气堵声咽。你这是何苦!是我,是云意害了你!是云意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和王爷!蕖儿……芍姐姐……都是我,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瘫软着,直觉得一股要连同魂灵一起抽身而去的疼。自责,愧怍,后悔,重复交杂,如琵琶乱弦胡琴呕哑,直勾扯着心头绞痛。 “姑娘,姑娘?王妃……襄王妃在喊你。” 恍惚之间乍闻此言,即刻就着身侧侍女的手吃力地膝行至床边。她脸色惨白如霜雪,冰冷没有气息。好在血已止住,已脱离了危险。白蕖掩面,低声抽噎着:“姐姐……姐姐她……” “云意……”白芍轻唤,声音如雾般透明,如云缕般轻盈。 我哭着抓住她的手:“云意在。芍姐姐,云意在这,哪儿也不去。” “以后……你是不是就要在掖庭为奴了……”她说着,眼中蒙上一层水汽,语气也有些哽咽。 我捂住口鼻,哽咽着低下头:“姐姐,是我连累了你……孩子……孩子……” 她悲凉地合上眼:“孩子……还会有的……可你和蕖儿若有个什么闪失,怎么也赎不回来的。我不后悔。如果能用这个孩子换你和蕖儿安好,我愿意的……可惜……可惜我终于不能。” 我忍住泪意拼命摇头:“你胡说什么!什么换不换的……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这样!我要你和孩子好好的,我只要你们都好好的!” 白蕖啜泣着,轻轻扶过我:“姐姐,别说了。是蕖儿的错!蕖儿不应该扔下你回王府的……” “没有,没有。别这么说……”我含泪拍拍她的手,“芍姐姐,蕖儿。以后云意不在你们身边了,你们……”我抬首,努力不让泪滚落,“你们好好的……一定要擅自保重,千万珍重自身……勿要担心我,一切……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泣不成声。 白芍挂泪含笑,使劲儿抬起手,柔缓地抚摸我的发丝:“好,你一定好好活着……总有一天,我和蕖儿,会迎你出去。” …… 我被挪去了掖庭。 管事的妈妈指名要我病愈后,和那些女侍一起,做洒洗,浣浆的粗活。隔三差五还要去乾仪殿,凤仪宫,福宁宫,锦乐殿等重要宫室清扫。 内厢房很破旧,只有几张连木板都未砌全的老柜子。寒风一吹,那歪斜的门板就摇晃来摇晃去,吱呀吱呀直响。所谓的床也不过是几块板子拼凑了,添一两段单薄的粗布,勉强可以躺下。这样一个矮小粗陋的房屋,光线很差,到了夏日又闷热不透气得紧——实在是比典狱的境况好不了多少。 那里的婆子女侍在掖庭待惯了,日日做着各种脏活粗活。久而久之脾气皆变得很差,个个儿都阴沉着张脸,难以接近,不是善与的辈。好在有皇后和疏清的照顾,苏绫的打点,再加上钟美人和合欢帝姬时不时悄悄着人送点东西过来。日子还不算太难过。白蕖虽然不再方便来宫里,也着人暗中送些衣裳吃食,由苏绫送来给我。 说句自嘲的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的仙体虽破败成如今这个样子,可好歹也有狐族灵女的底子在,又潜心修为多年,倒还不至于一病不起。不过半月余,即恢复得差不多,可下床走动了。 如今腿脚不大便利,腰部也落了隐病。掖庭又地处低湿,双腿不自觉风湿渐重,每每要落雨,膝便盖如刀绞一般。就算皇后每隔几日会差人送来药膏,又暗中打点小太医来瞧,可总不见好。 我知道,我现在这副样子,现在几乎同凡间常人无异,酒蛊的不定期发作,更是给我残败的躯体雪上加霜。暗暗苦笑,悲喜苦乐,都是此生命中注定的劫数罢。 掖庭的掌事嬷嬷姓周。为人很是刻薄尖酸。更不用说那些换洗浆衣的粗使丫鬟,见了我从风光的亲册贡造夫人一朝沦为阶下之囚,只配和她们一起洒扫做各种粗活。纷纷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要么是我才清洗完的大理地面又被泼了脏水要求重擦;要么就是我才晾干的被褥一个晃眼儿就不知怎的掉进了换洗衣物用的皂角水里头……苏绫姑姑带了皇后的话来,要周嬷嬷关照我些许。然而她面上殷勤答应着,背地里依然默认那些女侍变着花样捉弄我,时不时自己也来插一脚。说我偷了她的吃食如何如何。 对她们来说,如今能尽情作贱昔日里多少富贵显赫的贡造夫人,是一件很痛快的事儿。 我只做懵懂不知,傻傻地重新去抬一桶水,匍匐在地将泼脏了的地面抹干洗净;又干脆将被褥泡在皂角水里再换洗一回。她们若是使坏继续扔。我也依旧不喜不怒继续洗。扔三次,我洗三次;扔十次,我也再洗十次——毕竟我是狐女——到头来她们作弄得累了,我倒是还依然从容不迫地浆洗。 各个厢房我都走遍了,生了熟络。因我初初来时是带伤,奉旨痊愈后做事。是故独居一间狭小的屋子,一直到现在。其余西边好一些的厢房是周嬷嬷和几个管事妈妈的居所。东边的杂屋便都是那几十个女使的平素住处了。 只是最里头有一间单独辟出来的,看起来修葺得要更完整些。不知里头住着的是谁。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弃女(2) 是日。 我正跪在石板边换洗所有人换下的被单,却见周嬷嬷身边的管妈妈冷着面走过来。头也不肯低下来看我一眼地冷哼一声道:“从今天开始,你给最里头那位送饭。”说罢转身便走。我有些错愕地停下手中的活儿,不解其义。见身旁的女侍们闻之皆捂嘴笑着朝我看来,不时议论纷纷,便知不是什么好事。 我左侧陪同我一起浆洗的老妈妈还算和善。轻轻道:“最里头的那位是皇上贬黜的德妃,原先住瑶华宫的。说是犯了事被送进冷宫,又口出怨言埋怨皇上。这才被扔到咱们这来。” 我好奇道:“多谢妈妈。只是烦妈妈再多告知几句,让贱奴明白些。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之前见刘妈妈送过饭一回,看那饭菜着实是不错的。不像是废妃有的待遇。” 她看了看我,道:“这女人虽说有些疯疯癫癫了,可手艺一直不错。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擅长女红擅长得紧。你刚进来没多久,是没见过她的刺绣,啧!真的哟——跟要活过来似的。又会缝补,我们这儿女使的衣物好多都是她做的。刘妈妈贪图方便,又因着那废德妃让她将绣品拿出去换钱好得点中间银钱,这才格外优待她……” 到这儿后一月,我才知晓最里头的厢房里,住着的那位婢女们口说众传的疯婆子,竟就是几年前被废黜的庄德妃庄韫宸。我从那妈妈口中得知她疯癫的病,尽量躲着她,才敢将饭送到她那儿。 至于那些仆婢,不消说了,仍旧是老样子,能作贱就一个劲作贱。时日久了,活干多了,倒也适应了。日子总得过下去,她们还等着我出这掖庭呵。 哎,要闹你们就闹吧,且先纵着你们——看你们还会干出什事儿来。我对其隐忍不发。想起我白月狐母的教诲,进退有度,才不至于进退维谷;宠辱偕忘,才可以宠辱不惊。 可只有自己知道个中滋味!庆熙十六年的盛夏,于我来说何其难捱,又岂止是宠辱那么简单。 罢了,罢了。 我从刘妈妈处接来一个檀木盘,上头盛着一碗青菜,一碗虾米水蒸蛋和红烧醋鱼。当然还有两个雪白的馒头。 “喏,今日的。”她冷冷甩给我一句,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诺。” 我倒是还从未与那庄德妃照过面。之前只去了三次,次次都忙着,遂只将托盘匆匆在门廊上放下,便是抽身离开。这次我决意见她一回,看看一个在庆熙朝早年间稳坐后宫,与孟贵妃分庭抗礼的女子,如何一朝颓败,沦落为阶下之囚。 内屋点了起码数十盏油灯,显得出奇亮堂。诸件物什拾掇得很干净,看来是个很勤劳聪敏的女子。一点也不像曾经高居瑶华宫主位,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王朝宠妃。 她在,安然地端坐着缝一件什么。 女子面容端静安然,脸颊瘦削,但仍能从颧骨与下颌的突张看得出原本应是极丰润的。也难怪,捱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这么多年。熬也是熬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了。 她还年轻,望之不到三十。虽说面容憔悴,可双目却依旧炯炯有神。着一袭粗布衣,荆钗布裙。但依旧不掩国色。她只左耳戴着一只碧珥玉环,右耳却空空不暇修饰,倒显得有些奇怪。或许,这想是她唯一一件剩下来的奢侈品。 女人听到有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是将右手捻针一提一收,转着手腕往里一回,极为柔缓地拂过上头新完成的绣样。她悠悠然将脑袋俯仰着,激得那翠绿的耳环微微一震,溢满流光。 她曼声道:“刘嬷嬷来了啊。搁那儿吧,顺道把我这新绣的拿去,不拘什么时候去换的。明个宫门下钥前拿给张婆子就好。” 我依依一礼:“贱奴叶疏浅见过庄娘娘,娘娘容安。” 她闻声手腕随之一停,愣了愣,才知慢慢转过身来朝我望来。是个长相及其精致的女人,眉黛青山,双瞳秋水。依依盈盈点首之间便是顾盼生色。虽说两额角已然生出细纹,鬓角更是略略带了几点新雪,可徐娘半老,风韵是犹存的。 庄氏没料到会是我,迟疑道:“你是谁?” “奴掖庭叶氏,贱名疏浅。” “你就是那个被皇上贬了的舒贡造啊。”她慢慢悠悠来了一句,依旧不紧不慢地绣着绢帕上的一丛牡丹。 “庄娘娘聪慧。” “娘娘?”她一偏头,不禁笑出声,“哪里还是娘娘呢?” “……贱奴将饭菜搁这儿了。今日的活不多,贱奴不如陪娘娘说会子话。”我极为自然地将饭食递在她桌上,不顾她狐疑的目光,犹自在她下头的矮凳上坐下。 “哟,别以为我不知道刘妈妈平日里怎么作弄你的。你的活哪有干完的时候呢?” “无事。大不了等会子再去做。就说庄娘娘留我,她仅凭您绣品去换来的几块碎银子中匀出来的一点儿,就不会不给您这个薄面。贱奴自然相安无事。”我微笑。 她亦绽齿一笑:“到底是当过从三品夫人的姑娘,舌灿莲花——不得不说,你们姐俩还真是像,一样的狡黠。” “您知道我妹妹?”我笑。 “怎么不知道,小狐狸似的灵光。宫里头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谁不知道她是叶钟鸣的女儿,假托萧慎之的名的。”她将手腕往外一翻收线,皓腕上那钏珊瑚珠串叮铃作响,如风铃游飏,甚是悦耳。 “你们父亲和那个仆射大人一向不和,孟贵妃自然不会给她好颜色看了。可她居然还能稳坐我那瑶华宫这么些年,到真有些佩服。不过十六七的姑娘,不简单。” “可惜啊。你们那父亲死了。你呢得罪了皇上,也只能在我这里为奴为婢的过一辈子了。后宫前朝盘根错节,你那妹妹孤身一人,已经没有任何靠山了。不迟早被如狼似虎的妃嫔们活剥吞吃了才怪。” “娘娘看得透。可也未必。” “你?”她乜斜我一眼,“想当初,我还是庄家的嫡女儿,十七岁选进宫里来,就被封为婕妤,我父亲官进正二品,我母亲被封诰命。那是何等荣耀。” 她的眼神空了,“可孟宜芙那个贱人!诬陷我用所谓的巫术害她女儿!我百口莫辩,被打去了幽燕宫。还有她那父亲!那个老不死的,不知使得什么手段,让皇上申饬了我父亲,不过月余就贬去了柳州,郁郁而终。” 庄韫宸说道恨处,啪地抓过剪刀狠狠往她那即将完成的牡丹迎风一戳,随即拆成两半,不时从口中“咝咝”发出几声冷笑,让人打了个寒颤。 我轻轻回应:“贱奴相信娘娘是无辜的。可世人总是相信他们所愿意相信的,有时候真相如何又有什么用?在这后宫里头,最不重要的就是真相。不然为何那么多孩子生不下来,那么多嫔妃有时莫须有地被关去了幽燕宫。” 她看看我:“你倒看得清楚。可说别人倒是容易。” “说别人何尝不是在说自己。论到这,不得不和娘娘告一声相逢何必曾相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弃女(3) “什么意思?” 我不以为然,“这个不重要,总有一天娘娘会明白的。” “你说话还真喜欢藏着掖着。” “娘娘说笑。和人打交道多了,难免喜欢逢人只说三分话。” “可惜,我成天被幽闭在这,连这样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她自嘲似的笑笑。 “如果娘娘愿意啊,娘娘会出去的。” “少打趣我。” “罢了。”我站起来,“贱奴告辞。” 她忽然朗声叫道:“小丫头说话倒是有趣,明日可还来啊?” “来,一定来。” “你去吧,顺道把我这鸳鸯图拿去给华昌门的小内监平乐。他知道的。” “好。” 我揣着鸳鸯图,迎斜阳若影踏向宫门外,果然有个小内监在那儿等着。递交于他,才按原路漫步踏回。 御园那边厢咯咯传来如莺啼燕语的清明女声,像是一众女儿家在调笑玩闹着捉蜂捕蝶。脂粉浓烈的味道沾染着香瓣点绛的清爽气,激起香风柔软和煦。我有意避开,低首负手着小步快走。偏生前头蓦然出现绿云扰扰,华裳锦缎迎风飘扬,莲步挪动间聘聘婷婷,显露着天家富贵气。 “当真么?这么算来,我军不过四五日便可抵达了罢?” “怎么不会?到时候有的热闹了呢。” “孟姐姐,听说昭阳长公主此次带娘子军随军出征,立了头功,可是真的?” “可不是?说来长公主巾帼之姿,还真不是说说的呢。我朝有女将如此,乃是先祖庇佑之大幸。” “不止长公主,听说这次还有个不知名的小将,在元陵关那战中脱颖而出,得了皇上亲赐的玉佩为赏……” 女子们说说笑笑。我还来不及解味她们对话的含义,为首的孟贵妃先看见了我,原本正对着身侧的戴婕妤高谈阔论——霎时停了手中的宫扇,示意后头的人停下。自己领着几位嫔妃俏生生停在我面前。 我规矩地跪下,面无表情,口气也听不出悲喜情感:“贱奴给诸位娘娘请安。娘娘容安。” “一月不见,叶姑娘安好啊。”孟贵妃笑着调侃。 “不敢。” “不敢——”她眯眼,“叶疏浅你可知罪!” 我伏首:“贱奴不知错在哪里,还请娘娘明白示下。” “呵?不知?我朝规矩,四妃以上均问安称端安而非容安!你目无本宫,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我淡淡回应:“贱奴知罪。要杀要剐,悉听娘娘尊便。” 她一听我如此平淡的回应,气得头上新簪的凤绮碧铃针钗都歪斜了一半。戴婕妤更是敲着边鼓道:“娘娘,这丫头是越来越贱了。皇上仁慈,若换作我,当是凌迟处死,挫骨扬灰!以解欺瞒陛下多年,有负圣恩之恨。”孟贵妃咬牙:“令曦妹妹说的是。你这个贱婢!真是不管不得了了?来人!” “娘娘。” “把荆条给本宫拿来!” 陶充仪连忙劝道:“娘娘三思,这虽说叶疏浅被贬黜,到底也是皇上赦免的死罪。咱们还是——” 孟贵妃一扬凤首:“我如今代领协理六宫之权。难道还没权利处罚一个不要脸的掖庭贱婢么?来人!给我打!”我被硬生生扳开手臂按压在地,脑袋却是倔强地昂着。任凭一阵又一阵的刺痛落在背脊——又是那样的刺痛。我银牙紧咬,下唇沁出了点点血丝,泛在舌尖有些酸麻又腥重的咸味。 “如今皇后娘娘病卧凤榻,看谁还保得了你!” 脑袋眩晕不已,喉头全是苦涩咸腥。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喉间像是被什么给生生堵住,憋的我呼吸不畅,又发痒发疼得很。不觉剧烈地咳嗽一声,喷涌出一口腥气很重的痰,然后不自知地歪斜倒了下去。 耳边是女声尖利而又娇滴滴的慌乱惊喊:“是血!是血啊!” 劈头就是一盆冰凉带着未融化冰块的冰窖水浇来,强行将我从昏死中拉扯进痛苦的清醒。我睁大了疼痛不已的双眼,连呻吟的气力都无。只能呼哧呼哧如行将就木的病人挣扎着想要攫取一点点新鲜的空气以供呼吸。喉咙沙拉拉响,与脑中的嗡嗡声共鸣,登时不知天地为何物。只觉浑身痛得都要被肢解了。 “怕什么?她皮糙肉厚的,没那么容易死!”孟贵妃嗤笑着提起足履,死命地往我腰板上踩踏来,上下碾着。霎时间,我只觉内脏都要被掏空了。 我大口呕着鲜血,彻彻底底地晕死在地。 “长姐!”一声凄厉的哭号如杜鹃啼血从远处而来,飘摇不定如风雨凄凄中渐次微弱下去的鸡鸣。 夜色渐晚,寒鸦带影。是谁的低泣渐近我身侧,又是谁一双温暖的手颤颤搭在我双肩。 ……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红烛轻摇,谁的影子在墙上轻晃。是自己的旧厢房。 苏绫来了。她说疏清叫太医给我止住血,喂了些药,迫于孟贵妃压力,不得不先把我送回来。 “姑姑,我身体还能劳作吗?” “……姑娘,你还得好好休养几日。” “我军是不是班师了?” “是,姑娘你昏睡的时候,宫内都传遍了。快回来了。” “好,好。” “你还发热发的厉害。”她忧心道,“现在这个样子你离不得人照顾。可是孟贵妃想要你死,萧修容没办法把你挪回瑶华宫,除非皇后娘娘出面——可是娘娘已经三五日未起身了。” “娘娘怎么了?”我挣开迷蒙双眼。 “娘娘她……姑娘还是先养好自己要紧。老奴会让身边的小奴婢日日过来照料,尽量避开周嬷嬷的眼。” “谢姑姑垂怜。” “……嗳。”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诚逸(1) 1.庆熙十六年七月初三,我军正式班师回朝,自元陵关进京。此行顺利收复西骊东部,设安疆护府正式管辖,为大宣疆域。 皇帝自然是龙颜大悦,连闭宫礼佛已久的王太后亦于是日出了福宁宫,前往乾仪殿同皇帝就此事做了些许商议。七月初九这日,众人进京,皇帝携太后接见。 只是略有遗憾的是,昭皇后的身体一直不大好,这些日子更是昏厥发作得厉害。连这样大的盛事都未出面。苏绫遂被皇帝拨去专门照料,疏清和钟美人轮流侍疾,住在了凤仪宫,与我见面的次数更少了。还好有那个名叫做糯团的才十一岁的小姑娘,陪我说话,照顾我未愈的身子。 糯团将绢布浸在清水中,一遍遍擦拭我的身体,有些担忧:“姑娘的烧一直退不下来。都这么久了,真担心姑娘的身子受不住。” 她是整个掖庭里,唯一肯叫我一声“姑娘”的人。 我虚弱至极,咳嗽几声呻吟道:“无事,拿命扛着罢了。” “姑娘别担心,过几日团子再悄悄让徐太医来一趟。一定会好的。”她笑眯眯看我,“姑娘听见了吗?外面好生热闹啊!宁王,襄王,还有越国公,魏国公,唔……还有骠骑大将军,怀化大将军,兵部尚书、侍郎都进宫了呢。”她高兴地嚷嚷,“有这样大的好事冲喜,姑娘怎么会不好呢?” 我温柔地笑看她:“是,一定会好的。谢谢你,糯团。” 她捂嘴嘻嘻笑。 “啪嗒”一声訇响,门板被硬生生踹开,露出的是周嬷嬷一张毫无表情的冷面:“叶疏浅,出来。” 糯团横一挡在她面前,大声叫嚷道:“干什么?没看见姑娘病着呢!” 周嬷嬷像是失明失聪了似的,不与任何理睬。倒是她身后领着二位小宦官的内监屠氏冷冷地一掌打在糯团脸上:“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滚开!姑娘?她现在还配得起这个名号么?” 他一扬头,那两个小监会意着奔过来拽起我的手臂将我半提半押着拖到掖庭门。我暗暗吃惊他们力气竟如此之大——怕是练家子。糯团捂住半边面容,急匆匆奔来,心焦如焚直跺脚:“哎呀!你们好大的胆子!要干什么!” 周嬷嬷冷笑一声:“叶氏疏浅生性怠惰,接连数日卧床不出。更是半点活也未做!难道不该惩戒么?” 糯团惊得目瞪口呆:“你!你颠倒黑白!你这样的人也当得起掌事嬷嬷!” 屠氏一把揪起她,硬生生捂住她的嘴。又一边用眼神示意他那两个徒弟动手。 鞭风在我耳边呼呼响,啪啦!啪啦!原先痊愈的伤口又逐一开裂,如同伤口撒盐。我手指扒拉在地,痛苦地抓着地面,抓出一道又一道血痕。十指连心,指尖指甲开裂,皮开肉绽流血不止,疼得我浑身发抖。眼前一众瞧热闹窃窃私语的婢女的面容变得模糊,逐渐惨白如纸,继而什么也看不见。 “舒姑娘!云意!”一声惊呼,带着长长的颤音和不可置信,不知是不是我听岔了,竟然还夹杂上了几分明显的不忍与心疼。 怎么?为何身上的蔓延的痛感突然不继续了哇?是谁在喊我?好熟悉的声色。我的视线仿佛出现那一袭白衣,鲜衣怒马的少年,面容清俊却带着深重的怒色对着那几个内监,以及一众惊叫着做鸟兽散以躲避外男的几十个女使。 “三弟!” 我面前绣着云出岫纹样的足履踏了几步,衣摆卷起狂风阵阵。便听那内监哀哀告饶的哭喊。 他冷冷一吼:“滚!” 我感觉被人温柔抱起,他的手有些颤抖,可是感觉的出拼命忍着那颤抖。 “云意……”他尽量将声音放的柔缓些,却难掩丝丝痛楚与如狼奔豸突的恨意。 他上次这么叫我,还是在几个月前,他和兄长回京述职,他也是这么抱我,抱我去找蕖儿。又带我回堂。 他小心翼翼将我翻过身来,看到我一张满面伤痕,口角溢血,染透半边脸。我努力想笑出来,想问问他在边关御敌有没有受伤,想伸手去抚摸他瘦削了的脸庞。然而千言万语涌到口边却是哽住,反而欲语泪先流,说出来的只有一句:“你、你回来了……”继而如涌泉般的泪水汩汩而出。 他眼眶泛红,半哽咽着道:“是,云意,我、我回来了,我好好的回来了。” 2.卫诚凌亦匆匆奔来,衣袂迎风扑得一卷一卷:“姑娘?舒姑娘你这?你、你还好吗?” 他低低道:“二哥。” “嗳。这怎么半年不见,你、你怎么在这里了?清雅堂关了,你妹妹呢?他们竟然敢打你……他们?”卫诚凌满腹疑虑,难掩焦色。 “二公子。”我目光空洞,了无生气地躺在他怀里,慢慢道来:“贱奴被诬叶家遗女叶疏浅,打落掖庭。孟贵妃深恨叶钟鸣当年与她父亲作对。不肯放过我。” “云意。”卫诚逸语气决绝,剑眸中扫过一抹分明的恨意。 “……” “我带你走好不好?” “三弟!” 我笑了,喉间滚出一串啸叫的长音凄楚,“你我不过几面之缘,你今朝来救我,我感激不尽。若不是公子,如今我就是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可是公子说带我走,去哪儿?回国公府么?” 卫诚凌轻轻慰道:“皇上进封我和逸弟为怀化将军,赐另府别居。” “然后呢?我什么身份进卫府?”我笑出声,“掖庭的贱婢?罪臣叶家的遗女?还是皇上亲自褫夺了封号的昔日的夫人,今日的囚奴?我进了府以后又是什么身份?一个普通侍婢?通房丫鬟?还是没名没分的外室?难道你能把一个打进贱籍,既无妁言又无妆嫁的女人三媒六娉抬为正房?卫公子,我感念公子好意,知道公子为人正派,绝不如同那些官宦人家的纨绔子一般眠花宿柳。而是愿意担当亦在乎自己所在乎的人。可是云意如今卑贱之躯实在当不起你的厚爱,随你回去只会是攀附高府!你御敌有功,是皇上的新贵之臣,未及弱冠便能令皇上赐府赐爵,光耀卫氏一族。可我如今身份未洗脱,你不怕迎我进门辱没门楣?那和娶一个烟花女子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不说魏国公和国公夫人不会同意,皇上又怎么允许?天下悠悠之口怎么议论你这位新封的少年将军?我已不是风光无限的贡造夫人,而是所有人都可以践踏的掖庭女使。你所说的一切于我而言不过梦里黄粱。庄周漆园小吏,尚有晓梦的权利。可我困顿囹圄,连行动都要受人限制,始知锁向金笼听才不及人间自在啼。可我这算什么金笼?是狼窝,是虎穴,与纣王妲己摘星楼下的虿盆又有何异?说是污泥地草窝子便也算抬举了!万事交叠令我自身难保,只能万般小心以求避猛虎长蛇。又如何一纸黑字三三两两之间就能道得清说得明是非利弊?若真是如此,华屋秋墟,春水东流,早已看得东栏株雪才罢——我也不会被一个暴虎冯河的孟贵妃算计到如今这般地步。卫公子,我实话告诉你罢,我是叶疏浅,我就是叶疏浅!我没有办法,叶氏一族蒙冤至今尚未洗清,你我是云泥之别。我在明敌在暗,我还有一个疏清妹妹押在后宫,何尝不是一种掣肘!我只能兵行险招好引蛇出洞。我好容易遣散我的奴婢和堂内妈妈,又安排了我的妹妹去王府,这才选择步入内宫引颈就戮!天下之大无我容身之处,我只能一点一点算计,在这个地方,最可笑的就是清白也要靠算计出来——若是我一定要死,那好歹也要清清白白地死。你屡次对我有恩,我又怎么狠得下心肠陷你于不仁不义之地。”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诚逸(2) 1.“……在你眼里我就如此无用,连救一个弱女子出苦海的能力都没有么?”他的情绪有些激动,“难道就让我看着你关在这里不见天日?不知道你什么候时候就被孟贵妃给治死?你在这儿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我就能安逸坐享皇上给我的府宅美妾?原以为在边关枕戈旦待的日子已经结束——至少能安生一段时日,谁承想回到了这儿依旧是战场?!” “……听着,我确实不这么认为。但我更不愿意你为了我叫孟家抓住把柄。”我心平气和地抹去半边面颊上浓重的鲜血腥气,手上旋即沾染了片片猩红,极其骇人,“魏国公年事已高,你还有一个长姊,一个幺妹尚未出嫁。为了我——……没必要。”我挣扎着从他怀里爬起身来,“公子,我得走了。糯团——” 在一旁已然听傻了的小姑娘这才回过神来,提起丝裙小步跑来:“嗳?嗳嗳!姑娘,来了!”我扶着她的手最后回头一顾,如夕照一抹亮红,温软一笑:“你放心。我舒云意,还没那么容易死。等我出去,亲自登门拜谢救命之恩。” 说着转回身来,不顾他惊愕中夹杂着不忍、酸涩、心痛的清秀面容。 2.糯团偷偷去请了徐太医来为我疗伤,好在我的仙力如今很是微弱,这才没露出什么破绽。 徐太医徐宗义是个实诚人。他细细为我诊脉,又一边问糯团些许要紧的。这才缓缓看向我:“姑娘怕是要落下病根了,又心思郁结,五内俱焚。实在不适宜在这里待下去了。” 我淡淡:“贱奴感激徐太医好意,只是贱奴又有什么办法。” “……姑娘莫担心,臣会尽力医治姑娘。” “徐太医,多谢。”我的声音虚弱,仿佛只几个字,就耗尽了所有气力。由糯团服侍着吃了些药,才躺下休养。过了大约七八日,总算是逐渐转圜过来。 3.我早起时分不过四更天,已觉酷热难忍。因着我军凯旋,皇帝将三日后在春景宫设宴。是故承周嬷嬷的要求,和一众宫女一起,去春景宫擦洗,务必要将上下都拾掇得妥妥贴贴的。皇帝和太后不时便要过来。我和众女遂只得加快了步伐,紧赶着在二人到之前收拾得更干净些。 “瞧那姓叶的丫头,还真是个逆来顺受的,叫她干什么就干什么。”一个小宫女捂嘴嬉笑地擦拭着,眼风一边不时往我这儿瞟。 “可不是!不过倒也省事了我们,那些累的脏的扔给她就是了。”一个大一些的跟附道,“还以为之前的那个什么贡造使有多厉害呢,没想到也这么欺软怕硬。周嬷嬷训斥几句,就忙不迭地乖乖去干了。” “婷姐姐说得对!这种人啊,就是活该!” “看来上回屠公公赏的那顿鞭子还是不够啊。”跟在后头的一个小婢女冷笑着跟了一句。 “嗨!你快别提那次了!不知这狐媚子使得什么手段,卫家那两个公子都替她出头。那矫揉造作的样,我都替她害臊!”一个少女厌恶地捂住口鼻。 另一个抢道:“我听说了!她呀,还痴心妄想走出这掖庭,麻雀飞上枝头当凤凰呢!我一旁听着,像是卫三少爷还想抬她回去当将军夫人呐!” “她?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个人了!她也配?” “……啧,真是不知廉耻!” “……” “欸欸,前厅的地儿多大啊,我可懒得去拖。不如——叫她去擦。”另一个姑娘怪里怪气地笑着,面对着面前的少女,偏生却要故意将话往我这儿引来。 “擦什么擦呀!我看呀她那个奴颜媚骨的样,恨不得将整个身子趴在地上拖,也好省了咱们的抹布!” 登时传来一众少女嘻嘻哈哈的玩笑声。 我跪在生硬的地面上,绞着手中的浸透了的绢布,啪啦甩下,又抹又搓。仿佛没有听见。 面前冷不丁窜出几个人影,面前泛着流光的大理石板随之一暗。便是一个尖利发酸的女声从上至下泻来,漫上了我的双耳:“哟,疏浅妹妹可真勤快。倒显得咱们姐几个在一旁说话,是怠惰了呢。” 我充耳不闻。只是默默地拉过我准备要换的脏水桶,搁在脚边。 那少女见我不回应,有些恼了似的提起右足将我的裙摆狠狠一踩:“说话呀你!哑巴了?!” 我默然。 “哟,茗儿,跟她客气什么!这种人就是骨头贱!欠打啊!” “就是!罪臣之女,还敢冒充什么舒云意奴颜媚骨欺君罔上。都到今天这地步了,还在这儿装什么清高呢!” “当过贡造夫人了不起了不是!还不是被贬了!”一个小丫头呵呵冷笑,“你呀,现在比我们还低贱!” 我仿佛是失聪了似的,心不在焉地绞着抹布,直往她们脚背上狠狠一抹:“烦请让让,您当着我要擦的地儿了!”彼时我们僵持在前后殿的交界地带,而她们背对着春景宫门。我眼风一转,正巧乜见江公公从门外踱来。 为首的女子像是冷不防被虫叮咬了一口似的一个激灵弹跳起来,情绪愈发疯狂地尖叫道:“你这个疯子!把那么脏的抹布往我鞋上——我、我!”她环顾着,一下就注意到了我身侧的木桶,原本扭曲酡红的脸颊一松,“呵呵”发出冰冷的狞笑,一把抓起那水桶,“好哇你这个贱婢!看我不——” 众人一看又要用那平日里惯用的对付我的技俩。有的惊叫起来,有的暗暗叫好。 我瞅准了时刻,待她一提起时猛然以双脚一蹬,那充斥了脏水的水盆哗啦翻到在地,将光洁的地面染得乌黑。 几乎是同一瞬间——“太后,皇上驾到——”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太后(1) 那名叫茗儿的丫头登时傻了,忙不迭跟随众人直挺挺跪下。 “奴婢给太后,皇上请安。太后懿安,皇上万安。” 再抬首已是太后的一张含着怒气的面容,一声呵斥,声如洪钟,中气十足:“这是怎么一回事!”说罢转首。“周嬷嬷!” 老妇縠觫着噗通跪倒,匍匐在地:“太……太后。奴婢在。” “你管教的好奴婢。” 周嬷嬷本就缩成了一团,不敢言语。听了这话更是害怕,颤抖得如同一片寒风中飘零的落叶簌簌,不知何处所归依。 皇帝半含笑着劝道:“母后不必动怒,奴婢不懂事要杀要罚且定。待儿臣先问清楚了才是。” 嘴角如潮汐般漫上一股笑意。我依依膝行至前:“回皇上太后的话,此事是由贱奴而起,贱奴甘当所有责罚。” 皇帝沉默片刻,道:“呵,叶疏浅,又是你。嗯?何以这么说?” “回皇上的话,贱奴方才独自一人在殿内擦洗地面。其余的姐姐妹妹都在擦洗桌椅等要紧的物什。”我恭恭敬敬道,“不知如何得罪了茗儿姐姐,她掀了我刚要去换的脏水。还扬言说要弄脏这春景殿内的地板叫我再擦一遍,她——” “叶疏浅你胡说!”她怒火中烧,“明明是你故意——” 皇帝暴喝:“朕在问她!你插什么嘴!太后在此,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是。”茗儿狠狠地剜我一眼。 “你继续说你的。” “是。茗儿姐姐掀了水桶,弄脏了这片地。竟然还说就是太后皇上来了也不怕,不就是春景殿么?春景殿又如何,茗儿姐姐早已来了多次了。” 茗儿的面容变得狰狞惊惧,她顾不得来反驳我,忙不迭膝行爬至皇帝脚边:“皇上!皇上太后明鉴!贱奴没有说过!奴婢、奴婢没有说过!是她——”她混混沌沌地转过身来,拼命一指我,“对……是!就是她!是她妖言惑众欺瞒陛下您啊!” 皇帝厌恶地将一脚她踢开。太后冷冷一笑:“你既说叶疏浅是胡说。但哀家也看到了,确乎是你打翻了水盆!无论因何缘由,你难辞其咎!” “不,不……”她绝望地昂着头,乞求地看向太后,“太后……太后,我——”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太后眯了眯眼,“春景宫桌椅不多。可地面大。你们二十余人,只有她一个人在擦地!你们都在干什么?你当哀家是瞎的吗!”她忽然加重语气,众人闻之惊惧伏首。 “若她撒谎。那么你们一帮人团在一起,不干正事,反而围着聒噪,还掀翻一个盛满了秽物的木桶污染了哀家这一片清净之地。你以为,你逃的了罪过么?” “太后……” “我军班师回朝了,你不知道吗?” “太后娘娘,我——” “春景殿是皇上要用来设宴款待有功将士的,你不知道吗?” “贱奴……贱奴……” “别地儿都安排妥当仅差春景宫了,这才挪到最后时日来收拾——你不知道吗?!” “太后!啊——太后饶命!太后饶命!”茗儿彻底崩溃,涕泗横流着伏在地不停扣头着求饶。 “来人。”太后轻移足下凤履,顺势一扬宽大的袍袖,语气在静谧的春景殿堂内显得格外沉静。 “太后。”太后身边的邵月庭邵姑姑恭声道。 “把这群以这个叫茗儿为首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拖出去!全部乱棍打死!” “请太后的旨,那么叶疏浅?” “叶疏浅——”她抿起以丹砂渲染得朱红的双唇,悠悠蠕动下颌,目光却分毫不移地定格在我身上。像是一个难谙心事,城府极深的政客在算计着如何一步一步掌控棋局那样,令人晦涩难解,“今日申时传晚膳前把她带到我宫里头来。”说罢睇了我一眼,终于退后几步,曼然踱去。 “诺。” “皇帝啊,如今这情形你也看到了。春景宫都乱成这个样子了,是没法再布置了,先回去吧。” “儿子听母后的。” 2.我跪伏在地,大气也不敢出。嗅着礼佛之人专用的檀香一缕缕逸出鹤口后弥散在空中的清味,本是宁神用的上好香料。我却于无声处听惊雷般暗暗惊心。 慈眉善目,柔弱面善而又高居庙堂之上的年长妇人,谁知道背后是不是举着锋刃走来的千山万水,而定睛一看那山那水,又有谁知道不是隐藏的好好的尸山血海,尸骸累叠。对外却是圣洁莲花宝相庄严,看不出丝毫破绽。更遑论骨骸的影,鲜血的痕。那檀香的安然绽放,或许正蕴藏着一个女子娇俏妩媚的勾魂眼神,暧昧的抬首巧笑,一颦一笑间,温柔刀一把,刀刀致人性命。 不,不,或许都不用,她或许只需要抬一抬手指上那水葱似的为蔻丹所染得鲜红的指甲,就能决意一个人的性命是否可以延续若或是就此了结。手起刀落的是刽子手,而操控傀儡般笑到最后的她却可以不染纤毫血迹。手指上的蔻丹是唯一的证据,仔细一瞧是愈来愈红,愈来愈像一个人喉管断裂后喷涌而出的一抹骇人亮色。 而我面前的王太后,前朝尚书令王家的嫡长女王琼意,是曾经叱咤后宫稳居凤仪宫正宫皇后之位二十余年的一代绝世红颜,在垂帘之后便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掌控朝廷的大宣女主。我又有什么凭证证明她不是那样一个人,个中所历是喜是悲,又有谁晓得呢? 正如心善之人未必所用檀香那样,所用檀香的同时又是天下至尊高贵的女人,也未必良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我面前的一切都是未知。 纱帐轻启,凤座之上的高贵女子凤目檀口,斜倚帷榻然威势不减。尽管额角已生出好些细密的纹路,为金冠凤钗锁得好好的严密青丝成白瀑,却依旧能瞥得见这位年近六十太后年轻时的风韵。而这种风韵随着年龄见长不但不消退分毫,反而如醇酒似的酝酿多年,终成一股子不可冒犯的凤仪。我望而生畏,头不由按得更低了。 “过来吧。”声线如洋洋洒洒的雪,游飏来回,飘忽不定。 “诺。”我抱紧了小腹,尽量使身躯显得更矮小更卑微些。 她轻轻摆手,身边的姑姑邵氏敛眉一福,转向下方时唯诺的神色登时如变戏法般变得颐指气使,抬高了额头,攥紧绣绢往前随意一撩:“你们都下去吧。” “诺。” 王太后由邵姑姑亲自捧了水盆来浣手,点个卯似的往里一浸便悠然提起水淋淋的十指,往丝锦上又按又抹。仿佛生怕擦不干净那少得可怜的几粒水珠似的,不疾不徐拭了很久。 在下人面前,沉默往往是一种有效的震慑。王太后久居后宫多年,这一套自然是玩熟了的。 终于,她示意邵姑姑捧下金盆。这才曼声道:“叶疏浅,你可知罪?” “敢请太后示下,叫贱奴死个明白。”我从容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太后(2) “死?”她轻蔑一笑,“在这儿,若是真想叫一个人死,方法千千万。有的可以教你垂死挣扎几个时辰求死不能,有的连你没感觉到痛楚就什么也结束了——可惜,往往都是前一种多于后一种。”她偏仄脑袋,提起朱红的双指捻了捻耳垂碧色的翡翠珠,面容端然而随意,让人惊异在这样重份量的头饰下,她的举动依然可以轻巧如不饰金银珠玉。“我什么时候让你死了?” “是。太后肯特特在晚膳前一刻传唤贱奴,必定不是兴师问罪那么简单。”我以同样曼然的声色回应,“贱奴蝼蚁性命掌控在太后手中。至若要贱奴如何,但求太后给个明白。” 沉默片刻。她咯咯笑起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果然是叶家的女儿。哀家倒是小瞧你了。”说着从邵氏手中接过一碗黑陶,“起来回话。” “诺。”我规规矩矩地小心起身。 “哀家之前瞧着你柔柔弱弱的。原还以为一朝从天落到地会受不住,没想到你还挺有能耐。享得住泼天富贵,也受的住弥天大祸。”她满饮一盏,将碗扔下后欹斜着递过一个凌厉的眼神,“不过这个哀家还料得到,毕竟叶氏的女儿秉性实在不一般——从绛珠那丫头就看得出来,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只是哀家没有料到的是,你一个小小女子,玩弄权术起来竟也如此熟稔——借刀杀人这一套,真是轻车熟路。第一次设计除了汤氏那两个飞扬跋扈的蠢货,如今这一次又算计了整个掖庭。弦蓄势才待发,你让所有人踩在你头上再冷不防拽下来咬得鲜血淋漓毫无翻身的机会。啧——当真是令哀家自愧弗如。” “贱奴只是设计而已。”我恭恭敬敬,连笑意也蕴得规矩挑不出错处,“哪比得上太后深居福宁宫仍能对世事洞若观火,将贱奴一步一棋都看得清清楚楚。才是真叫人钦服太后威仪之下,断事如神,见微知着。贱奴又怎会不甘心拜服!” 太后贝齿轻咬,眯了眯眼:“这一番软钉子倒堵得哀家不知说什么了。” “贱奴不敢。” “你不敢,不过过几日你就敢了。”太后盯着手腕上崭新的羊脂玉镯,另一只手来回地翻转着。 我抬起眼睑,一双眸子写满了疑虑。 “我知道叶钟鸣是无辜的。”她静静地说完这话,继而默然。 一语迅疾贯耳,如雷声轰鸣,震得脑中嗡嗡,只觉一阵眩晕。我仿佛不敢相信惊异地看向她风平浪静的面容。 “太后……” “知道是怎么死的么?” “太后愿意告诉贱奴么?”我眼眶泛红。 “……”她轻叹一声,用绣了金线凤凰的素锦绢帕抿了抿下鼻翼,又缓缓滑向耳垂抚摸那一只光滑的翡翠碧珥,“哀家不妨告诉你。先帝在世时我是皇后,没有子嗣。而皇帝的生母是襄贵妃,死的很早。隆宪晚年的政治纠纷,腥风血雨。哀家是经历过的人,现在想想依然后怕得很。” 她摆手让邵月庭又奉了一盏茶,“这是你当年献的月盈缺,如今看来,颇有物是人非的味道。”她啜一口,“他原本是当不上皇帝的。然而因为孟怀仲——孟怀仲是两朝元老,当过副宰相,是力挽狂澜,力挺皇帝坐上皇位的人。先帝原本属意的是宁王,还有襄王。如果不是他,现今坐在这乾仪殿里的就不是钟离珏了。” “其实无论谁坐上皇帝,哀家都是毋庸置疑的母后皇太后。哀家曾稳坐凤仪宫二十六年,即使没有子嗣,可根基已稳。再者有我母家王家的权势,我无论如何也是可以高枕无忧的。”太后用汤匙搅着茶汤,泛起细密的如绿蚁般的碎末,“可是哀家暗怀隐忧,宁王和襄王的生母健在,安贤妃,陈淑妃都不是省油的灯。若是一朝成了圣母皇太后与我分庭抗礼,我母家的利益难保不会被分蚀。” 我几乎是惊心不已:“太后,这些事不该是对贱奴说的,贱奴——” “哀家让你听着,就有哀家的道理。” “……是。” “我终于选择赌一把,我算计了先帝,保皇帝坐上皇位,年号庆熙。”她说这话时,凝睇着手上的白玉镯,不动声色。就像是唠家常那样简单随意,而我听得暗暗咋舌,大感不好,双手不由得攥紧了抱在小腹。 “当年,皇帝还年轻,渴望在朝堂之上大展拳脚,便施行改革,——那时你还小,未必清楚这个。你父亲和孟怀仲因为新法起了冲突,孟怀仲先是设计贬你父亲去了沧州,后又在他府里搜出了结党营私,中饱私囊的罪证。”她缓缓道来,未觉我已双袖龙钟,“皇帝并未查清此案,就默许大理寺少卿判处你父亲的罪名。知道为什么吗?” “贱奴愚钝。” “他并不是群臣认可的太子,他成为皇帝只是隆宪朝权臣只手遮天翻云覆雨的结果。所以更需要立威——杀鸡儆猴罢了。为从我母家手里夺权,他害死了孝成和书柔那两个孩子,我被迫撤帘还政。那时我才知道,我膝下这个所谓的儿子实在是个可怕的人,他为了达到目的连皇室声誉都不惜作为代价。” “……是。” “你父亲不过是政治的牺牲品。也是哀家早年和皇帝内斗的结果。如今演得母慈子孝,谁心里不揣得明明白白的,不过不撕破脸皮罢了。” “贱奴感恩太后告知这些,不知太后需要贱奴做什么以解太后万分之一的忧劳。”我生生刮去眼泪。 “你是个聪慧的。”她突然笑得如绽莲花,“哀家想和你做个交易。”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太后(3) 1.“不敢。但请太后吩咐。” “哀家愿意想尽办法助你一臂之力,洗脱你父亲的冤屈,同时保住你妹妹在后宫的地位。哀家一言九鼎。”她澹然一笑,那一双绿如意柳染步摇随着发髻轻晃显得摇曳生姿。 “太后?” 我的忧虑实实在在要甚过欢喜。 “太后想要贱奴做什么?贱奴只是一个奴婢,给不了太后什么。太后大权在握,可随时决定贱奴的生死,如何来要贱奴做事呢。” “你自然有你的好处。” “太后请指示,贱奴去做就是。” “哀家要你以自己的能力先洗清你自己叶疏浅的身份。” “太后想要贱奴不认叶氏宗祠,不认父母么?” “你之前托名舒云意不也如此。” “是个托辞罢了,贱奴想靠这个舒氏的身份查出父亲当年的真相。” “那哀家告诉你,如今也是一样。”她舔了舔唇尖,顺手拿起茶台边一只绿胎画珐琅螺纹斗彩盒,握在指尖来回把玩,“至于之后,哀家自有计较,如今哀家这么做的用意你不需要问也不需要知道。过了三日,哀家会让月庭接你出掖庭,你就以大宫女的身份先在哀家宫里做事。去吧,先回去。” “诺。” 2.入夜,我做完一天的劳务,才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旧厢房,点了油灯。歪斜的床板上坐着一个女子,人影绰绰,映在破旧残败的墙面上。 “蕖儿……” 她一回头,眼眶就湿了,顾不得去整凌乱的衣裳,直奔向我:“姐姐——你、”她上下打量了我周遭,登时哀戚地捂住面容,啜泣不止,“你瘦了……” 我擦去她苍白面容上新旧交叠的泪痕,又哭又笑地替她挼去发丝上的碎叶:“没有……我很好。” “那些该死的婢子,一定可儿劲的作贱你!” “……” “我知道,姐姐你都是为了我和姐姐才这样的。是我白家对不起你。”她的眼神黯淡无光。 “……你说这话,不是存心叫我难受么——到底、说到底芍姐姐的孩子、是我!是我害没的!”我像是一下子吐出了腔子里梗着的一口气,到底是放声悲哭出来。她双眉难过似的垂下,连忙扶我坐下:“咱们不说这个了。姐姐,以后咱们不说了。我,你,姐姐,我们三个,早就是一体的了。还有什么亏欠不亏欠的呢!” “……” “姐姐,我好不容易才能进来的。我有话和你说。来。” “是芍姐姐有什么不好么?”我才坐下,又吓得直起了身子。 “不不不,姐姐好生安养着,没有不妥——是你,我一直想问你,你、你不是有花灵护身么?要说身份暴露,怎么也应该是我才对。她们都是凡尘人,如何看得出来你假借疏浅姐的身?姐姐,是不是酒蛊伤了你的身体,所以连你的仙术也掩盖不了了?”她惶急着抛出一连串问题。 “……”我笑,“是啊,大概是这样的罢。酒蛊呢……只会愈来愈重的。” “……姐姐。” “我和你说。”我淡淡道。 “什么?” “如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一团乱麻。边关才定,芍姐姐卧病未愈,而我身陷囹圄。而皇后娘娘,你知道的,身体总是不见好,是不可能事事都护着我们的。蕖儿,你如今,你、你——”我带着些许乞求和诚挚,绵软地浸没在盈盈泪光里。 她怔住了,眼中划过一抹苦涩的流光,如流星溢过。继而是如炭火坠入冰水一般湮灭化出白烟篆细,了无气息。“姐姐。”她苦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我不能。” 我笑得有些凄婉,有些悲哀:“你能。”又仿佛带了几分凉薄的决绝和冷冽恨意:“白家的女儿,秉性刚烈,夙慧聪颖。绝不能任由人踩在脚下。” 我说了第二句,她原本如流星一瞬旋即泯灭的眼神又灼灼萤亮起来——就仿佛是快燃尽的银萝炭再次落入两三点火星,获得了新生。开始肆虐而又旺盛地吐起了火舌,既明艳又亮堂,“姐姐。我会的。有你这句话,说什么都不能辜负了你和姐姐,不能辜负了白家。” 我温柔地含笑看她,像春风轻缓剪过柳梢,撩拨起翦翦春水縠纹:“好。”我想了想,道:“这样,你回去之后,去南陵一趟。” “南陵?姐姐?我需要做什么?” “带上我的筠兰琵琶,去找舒展。”我语气冷静。 她一愣神:“姐姐是说——隆宪朝就退隐了的南陵舒家?那个执掌玄武兵符的舒家?据说和你们仙界还有些关系。” “是。” “舒氏?舒展?姐姐,这样能行吗?” “我也是无路可走了。” “原来姐姐早就留了一手。可是——这同样是欺君的大罪!若是被发现,那我们——”她有些激动。 “所以这次一定要成功,不许失败。”我冷冷道:“他对我叶家不仁,也只配我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他。” “……好。我听姐姐的。”她道,继而又顿了顿,有些迟疑着咕哝:“姐姐……另外有件事。我觉得古怪。” “嗯?怎么了?” “我来的时候,听见未央宫那儿好像不大太平。”她放低了声量,“好像是孟贵妃在责打两个宫女。” “宫女?”我皱眉。 “是。我悄悄过去听了听,仿佛是说这两个小宫女奉茶时不敬之类的。” “打死了吗?” “也许……不死怕也半残。打到后来没声了,想来确是伤的不轻。依稀听见孟贵妃叫人把其中一个拖回厢房去了,罚了整整一年的例银呢。”她又有些迟疑,“我听着声儿,打得又狠又重,实在是惨。恐怕——十有八九是死了……仿佛是叫什么什么莺?也有可能是樱花的樱——毕竟宫女的名儿……” “唔,还有一个叫什么茹,……也不知死了没有。” 仿佛没听清她后头说的话,我只是凝眸,嘴角不自觉轻轻一勾,心下便有了计较:“那我可真得谢谢她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狐心(1) “姐姐?” “没多少人知道这事罢?” “应该没有,毕竟现在是深夜,而且——这就因为打碎了茶盏闹出这么大事儿,到底也不太光彩。唉,姐姐,你料得不错,自从除了你,她果然松懈不少,跋扈放肆更甚从前。” “好。蕖儿,明儿你再来一趟方便么?” “应该可以。我就不要脸一回,再去求一次皇后娘娘。” “……你明儿来,就说给皇后娘娘送点茶。顺道去……瑶华宫。” “啊?” “对了,伯父将我带回来时候,我穿的那一身白绡纱还在么?” “姐姐的旧物一样没动呢,娘亲吩咐了都给锁在我的柜子里。虽说那身绡纱有些晦气,但娘亲说这是你最喜欢的衣服,也一并还保存着。” “既然在,就省事儿不少。来,你来——”我一招手,她俯身恭耳。我轻生秘语交代几句。她原本忧郁的面容松了下来,泛起了红晕:“好。我觉着行。” “还有,我险些忘了。喏。”她从脚边披风后挪出两个坛子,有些凄苦地笑笑,“蕖儿无能,空学了几年医术,治不了姐姐的蛊;亦无法请来仲给姐姐疗伤。只能带来一壶烈酒,一壶清泉水。姐姐记得每每兑水喝了,可以用很久。……蕖儿此举,聊胜于无。” 我一听,眼眶又热了,却听她说了一声“仲”,来不及揣测什么,只觉满腔酸涩与感动。“别这么说。” “姐姐。我、我走了,你好生安睡,明日……又要苦了。” “好,你千万小心。” “没事的,苏绫姑姑在外头等我。” …… 送走了她,我将那坛酒仔细藏在了木柜子后。虽说这儿破旧,可藏些东西倒是很合适。确保无虞后,我才躺下,长呼出一口气。 但愿上天可怜可怜我这才十余岁的两个妹妹,可怜可怜我那痛失爱子的姐姐,还有我那安危未卜的幺妹和姑姑。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若是回天界去向那个寡恩的帝王要回狐族的最后遗物,怕是有去无回——可她们不一样,她们还有很长的人生,我的两个妹妹还要嫁人,还有一个妹妹还要在万恶的后宫里涉水余生。我那年老的临近花甲的姑姑,还要找个好去处养老,别被我再连累。 悄悄拨开比云雾还要轻薄的一片粗布薄被,跳下了床。在粗糙而不平不整的地面上提襟跪下,合掌拜月。 此生别无他想,唯有三求,恳上天无吝恩赐,以泽我身。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一愿三妹长姐安康顺遂,不负暮暮朝朝;二愿姑姑晚年静好,莫惹死生是非;三愿早日寻我凰邀,报灭族之仇。以告我亡父母慰,祭我狐族生灵。 罹疾数月,梦魇连夕。 对错是非,惟我图之。 更命易格,尚不知数。 慎之爱之,此身永护。 白芷,舒云意敬上。 再拜,三拜。起。满目苍凉。 我这才疲惫地卧枕眠去。 笃,笃笃! 有声音! 我心头一惊,原本平静下来的情绪又随着那暗暗的叩门声波动起来。我强忍住恐惧,壮着胆子一问:“谁!”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继而又是一个童音压低了嗓子悄悄回应,显得有些沙哑:“姐姐!云意姐姐!” 原本紧绷的心弦一松,浑身如卸下防备一阵软。连忙爬起来,顾不得穿鞋就去打开门闩:“锦瑟?你怎么来了!” 她的小身板轻轻一转,一溜溜进里屋,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扶了抚胸口,呼哧呼哧直喘:“云意姐姐!我可算找到你了!” 我几乎是惊极,又不敢大声嚷嚷,只得揽她坐下,小声呵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钟……你、你娘亲知道你来这儿吗?你知不知道这儿多危险?简直是胡闹!” 她咧着嘴,不惧反笑:“我和母亲一样,母亲原来还在老家淮阴的时候也爱玩,待不住。她和我同样挂记你,就让我来了。反正我钻洞的本事早就学会了,不会被人发现的。”童稚小儿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顾逻辑——可我蓦然有些心疼,好好的一个公主,天家贵胄。却无人管教,七岁了还不像话似的钻洞子,这里闯那里寻,连掖庭这样的地方都摸来了。难道就因为钟氏不得宠就落得如此么?她父亲——我咬牙,真不是个东西!然而我面上并未表露,只是忧心:“掖庭这地方腌臜,你若是记挂我,就去问苏姑姑便好。你一个帝姬,大半夜的往掖庭里跑,也实在太不成体统。” 她满不在乎地左看右看,答非所问道:“姐姐你怎么一个人住这么小的屋子?” 我道:“姐姐刚搬进来的时候受着伤,只能独住。不过这样也好,省的和那些姑娘争来争去,不太平。” 她“哼”一声,小拳头一砸我那石头硬的木板床:“父皇真是坏!嘶——好痛!他把姐姐打成那样子,还让你住在这种地方!”我哭笑不得地抱过她:“姐姐没事,每天都过得很好,你和你母亲说一声,叫她安心。也让她别纵着你再来掖庭了。”她这才嘟囔着答应:“知道了知道了。” 我温柔道:“天色晚了,快回去好不好?” 锦瑟一听急了:“不要,我刚来姐姐就赶我走!我还想多和姐姐说会儿话。” 我将才点上的油灯灭了一盏,“那咱们轻轻说,别让外头人听见了。” “嗯。”她乖巧点头。开始兴奋又小心低声地细说起她和母亲的事。还有和几个帝姬拌嘴的琐碎。“还是璎珞姐姐老实!文瑗每次都挤兑我,仗着比我大两年,成天抢我的糕饼。” 我微笑着细细捋着她的头发,时不时应和几句,突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蓦地,我仿佛听见外头有声响。连缀着几个女人压低了的声音。我心下一紧,抓过油灯一下吹灭。又拉过锦瑟,抱紧她往怀里拥。她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紧张地喘着气,往我怀里钻。 “吁——锦瑟,接下来一个字也别说。”我凝睇她一眼小声道。她乖顺地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狐心(2) 听女人的音色,应该是一个老妇,两个中年女人,一个少女。 仿佛是周嬷嬷。“喏。小声点动手。那儿,那儿,全堵上!” 紧接着是一个中年女人嗫嚅着小心劝道:“嬷嬷你小点声,可别把她弄醒了!” “咳!刘妈妈也忒小心了,她白日里被我和如儿支使去乾仪殿擦地——怕是腰都断了,现如该是睡得比谁都沉!”一个年轻少女语气尖酸,颐指气使道。 另一个中年女子附和道:“是啊。到底是盼儿姑娘会折磨人,那乾仪殿多大啊。她一天下来骨头都散架了,想不睡死也难。” 周嬷嬷冷冰冰道:“都别在这儿拌嘴了,手脚麻利些!上头吩咐了,要做的干净彻底。还不快点!” 刘妈妈显得有些唯唯诺诺,胆小怕事道:“嬷嬷,今日太后娘娘召见了她,不知说了些什么。再者——这要是做的不好,被皇后娘娘知道了。那咱们——” “皇后娘娘?”盼儿一声冷笑:“皇后断断续续病了这么久了,哪里顾得上这些?想来太后娘娘叫她去也不过是训斥几句赶了出来。谁让她和春景宫一事撇不清干系?再说了,现如今六宫大权交由贵妃淑妃,淑妃和咱们贵妃又是——” “闭嘴!”周嬷嬷厉声骂道:“嘴巴越发没规没矩了!让人听去了十个脑袋都不够你砍的!” 锦瑟窝在我怀里小声说:“她们竟然敢议论母后!”我连忙捂住她的嘴。 刷啦刷啦——是稻草?还是细木枝?听得出来,是成捆成捆的,原本破口了的木门还能露出几分星光,随着哗啦啦的响声,那星光渐次微弱下去。看的我心惊不已。 “管妈妈?都好了吗?” “好了嬷嬷。”管氏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兴奋,“咱们这儿虽然低湿,可最近半月多不下雨了。这几日又天干物燥的,她这破屋子旁边正巧是咱们堆柴火的地儿。无论如何也露不出马脚的!” “好,盼儿。你来。” 从门板的细碎门缝里,我分明看到妖冶红艳的几抹烛火流光,心狂跳起来,锦瑟感受到了我身体的颤抖,不自觉更害怕了。 “哧——” “走!都回自己房间!” 随着火苗沾染上草木后开始蔓延的狂虐声,我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抱住锦瑟。门外火光四溢,疯狂的火舌倾吐,不一会儿就席卷了门板,往里头腐朽的枯木冲来。如条条巨蟒邪笑着想要卷噬所有,顺带将两个女子拥入口中,再吐出粉碎的白骨。 火舌肆虐,毫不留情地将血红的焰花铺满整个房梁——不一会儿就有一结结实实的木梁訇然落地,就在我和锦瑟的面前砸开巨大火花。分明,清晰。那热浪带着恐惧震悚迎面扑来,我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锦瑟吓得哭出来:“姐姐——” 我的床板已然烧着,粗布不过一瞬就被卷进了火浪里头。我想起蕖儿的那壶酒和清水。心惊肉跳。 我扯过较大些的陶罐,猛一抽去封泥,不由分说将清亮的水流灌在锦瑟身上,使她的衣衫彻底湿透。她吓傻了,抽噎着问我:“姐姐——姐姐、你、那你怎么办——呜——锦瑟不需要这么多水,姐姐,你身上也——啊!” 火焰在她脚边炸开。我扔下空空如也的陶罐,抱住她就往后头钻,拼命地想要刨出什么出口。 情急之下,锦瑟踢翻了我床边的酒壶,泛黄的酒水溢满一地,引得火舌愈加热烈。锦瑟吓得立马攥紧了我的布裙,我的心如有虫鼠噬咬,心焦不已。 彼时门外的声音显得遥远而失真,是谁在呐喊:“来人呐——走水了!掖庭走水了!来人呐!快来人啊——” 不不,怕是来不及了!我顾不了那么多,也不管指甲开裂的痛楚,摸到一处腐朽了的松木,拼命扒拉着,向下深挖。谢天谢地,底下是空的。我刨开所有木块,是稻草堆。往外应该便是出口。我不顾锦瑟的推搡,强行将她塞了出去:“锦瑟,姐姐和你说,你千万记住!今日你在这里的事儿不许说出去!和你母亲说这里烧着之前你就离开了!至于身上的水是不小心打翻了我的水盆!姐姐来日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只是现在不能说!知道吗!” 她满面泪水想要来拉我,我奋力挣开她的手将她送出去。渐渐听不见她的回应。 我一回头,惊觉自己剩余还未被焰火吞没的地块狭小到只仅仅能容我一人站立。 嘶——好疼!果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恨恨地想。肺腑撕扯般疼痛起来,那壶打翻了的烈酒早已流干,酒水洒满一地,化作火焰猖狂的资本。 心头哀凉——我怕是要命绝于此!不,我不能!凰邀还没有找到,叶家还没有洗清冤屈,白伯父头上悬着的一把利刃还没有摘除!我怎么能死,毋宁说,我怎么可以死! 我一咬牙,以袖掩面,迎着滔天烈火走去。门板已然烧毁,我面前筑起一道火墙。我顾不了那么多,纵使死,也不能是坐以待毙地死! 我冒着滚烫的热焰冲去。心头一阵凉——接踵而来的,应该是剧烈的灼伤感和痛楚罢。 可是——可是——为何?仿佛整个人都空了,火焰也不那么咄咄逼人——反而我所到之处,皆畏惧似的小了下去。我的身体渐次透明,只有脑部剧烈地疼如有手爪在胡乱撕挠。 盈盈白光,在我周遭浮起。紧接着是万千白莲,花瓣若隐若现,照得掖庭如白昼——不过须臾之间就有千百玉瓣乘风扶摇直上,湮灭在寂寂冷空中,继而光华不见。同时却又有更多白莲在我身上绽开。那身粗布衣粗糙的质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分外光洁如绡纱,如月袍,如丝锦缠绵。而我尾背部长久以来落下隐病的痛感悉数消失,恍若完全治愈一般。我触摸到什么绒状物,向后一摸。惊得捂住口鼻。 是狐尾! 我向后一瞧,总有七条。忽然只觉眉心灼灼。以指一挼,来回感触着,竟是一抹莲蕊生香。 醒了。白芷醒了。刹那间,我激动得直想哭——几乎要听不见闻声提水而来的内监以及大小仆妇的惊呼,以及有婢女见此情状震悚着瘫倒在地的哀哀惊叫。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狐心(3) 醒后已恢复了常状,被挪到了一众女使的总厢房,秋连居。才睡得迷迷糊糊,见天色微亮,便听身侧的女奴悄声议论。 “听说了么?昨夜叶丫头那个屋子失火,还出现了个狐妖啊!” “失火是不假,狐妖也忒耸人听闻了。你别是听岔了。” “是真的!七尾的白狐!龚妈妈亲眼所见告诉我的。还有好多嬷嬷和公公都看见了!” “苹儿说的不错。昨晚我闻声跑出去一看,确有此事,看得真真儿的错不了。” “还是别胡说了,七尾的狐狸,怕是狐仙了罢!说什么妖不妖的,别让那有灵性的听去了怪罪。”一个年长些的念了一句佛。 “别是天神显灵了?这才赐福官家。”一个才八九岁的小姑娘插嘴。 “是有可能,要不然这么大的火,那个贱婢哪能死里逃生呢!” “哼。倒便宜了那个贱丫头!” “嘘!小点声儿!那丫头手段厉害着呢!可弄死了茗儿姐她们呐,你们这话要是让她听去了,别下一个就对付我们了。” “说的是,铃兰你就算讨厌她,以后怕是也不好轻易得罪她了。” 我有些迷蒙,林林总总听了些许,倒松了口气——没看出我就是那七尾狐便好了。原还担心在这个要紧关头出岔子,看来是多虑了。 右肩被人重重一拍:“喂!叶疏浅!” 我睁开眼,是睡在我右铺的姑娘铃兰。我揉揉脸道:“干什么呀?” 少女刁钻的三角吊梢眼一乜:“问你呐,昨日那个长着七条尾巴的白狐狸,你可见着了?” 我一听,整顿衣裳起敛容地坐直了身子:“看到了,她救的我呗。不然我叶疏浅还能好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吗?” 铃兰和身后还半躺在榻上的六七个少女原本好奇地爬过来,听了我这话惊得吐了吐舌头。“你说真的?” “哎,疏浅,你给我们讲讲呗!那白狐是真的呀!”一向刻薄的鸢羽一改往日难看的颜色,讨好似的笑看我。茗儿一干人等一死,她们就算是端着架子,也怕是要收敛不少了。 我暗暗好笑。 我往外瞅了瞅,天色还很早。这才装模作样咳嗽几声,坐直了,煞有介事道:“天干物燥,原本要小心火烛。我呢,没怎么注意。打翻了油灯,门板哧溜一下就烧着了。突然呢——”我夸张地抽一抽身子,“出现了一只白狐,后头有七条莹莹发亮的狐尾。然后——就拥着我把我救出来了呀。自己嘛不见了。” 铃兰惊得双眼睁成一只大一只小:“你糊弄谁?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我满不在乎地嘟囔:“爱信不信。我干活去了。”我翻身起榻,“待会迟了仔细周嬷嬷罚。” 说着拉过布裙围了,便去了门外。还有井水要打,里衣要洗。 庆熙十六年七月廿二晨。趁着铃兰,秀春,苹儿几个忙着捣捶衣物,我早早的去领了檀花食托,有些忐忑地往内庭走去。 座上的女子很是闲适。这日破天荒地没专心于绣花缝补。只是啜着醴酪自饮自酌。仿佛是算准了今日尤其不同似的,青年女子的一双丹凤眼描得格外狭长妩媚,唇不点自朱眉不描而黛。颇带了些许娇俏的媚气。她右手斜支着脑袋举着酒壶,带着几分慵懒,一见我笑道:“小丫头来了。” “庄娘娘用膳吧。”我笑。 她眯缝着眼瞧我:“从今往后,就见不着你了。还怪舍不得的。” 我苦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她点点头,又昂首喝了一大口:“太后那是个好去处。至少没人敢欺负你。不过想是那老婆子身边这么多人服侍犹不满意,却单单选中了你做近身伺候——怕是没那么简单。你以后的日子说不准要更凶险。” “庄娘娘看得明白,云意何尝不知道此行是孤注一掷,不啻于拿性命做赌注。可出了掖庭好歹是另一番天地,什么都是未知的。也好过在这遮天蔽日的地方干着急不是。”我淡然回应。 “你明白分寸的。”她不欲多说什么,只是随身抽出一块巾帛递给我,悠悠然道,“你给我送了这么久的饭食,当是老娘作为报答感谢你的好意。” 我疑惑着接过来,打开一看,是绣得极精致的海棠春风图,裹着一只碧玉环珥。环珥生得透亮如水,一汪清碧,散着一股清气。我把玩着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她左耳上的一泓碧色。一时难解其味。 她淡淡绽着如花笑靥:“不妨告诉你,我一向不爱簪金戴银的。偏爱这些珠玉来赏玩。我原本在瑶华宫里几乎所有的簪钗首饰都被搜刮了去,只剩下一对碧珥是我从娘家带回来的陪嫁,还是我贴身侍婢拼了命抢回来的。现如今我留着也无用——说到底簪给谁看呢。那些婢子都是粗鄙不堪的,也只有你才配得上这如斯好玉了。”我一听连忙将巾帛推回她手中:“本来此玉就贵重,又是庄娘娘爱物,云意实在不好掠人之爱。” 她浑不在意似的一笑:“我是残败之身,再好的东西都是糟践。可你不同——”她突然放低声音,摇着酒壶悠悠地将最后几两酒送入丹唇,“我外祖父是名游医,他谢世之后留下一些药玉。这碧珥是其一,有防毒避毒之效,更能养人——不然你以为我这么些年如何还能活的好好的?你留着,自有用处。” 我愣怔。才反应过来,感愧她此意,千恩万谢地,才收下好生藏住。 “你过来。” 我依言贴近她,她抽出一把银针往我后颈摸索着,蜻蜓点水般一点。我只觉一阵微麻的刺痛,便感到之前脊柱因过分劳作而落下的隐病疼痛感悉数消失了。后颈顿生舒畅快意,如紧绷的弦一霎那松开。 “滚吧。”她收回银针,头也不抬地捧起酒壶,一饮而尽。 我心下感念,郑重下拜,负手软语道:“娘娘千万珍重自身,慎之,护之。愿来日以富贵相见。”说罢,不舍地再行一礼,才转首离开。 掖庭地方贱,鲜来贵客,是故一旦那西北边的庭门口出现了个衣着稍稍讲究些的大宫女或姑姑模样的女子。总是能吸引不少女子的目光往那头瞧去,瞧瞧贵人来此地,是不是能有个有福气的被带出去,或是有因为裙带关系好刮风而被宫里头哪位得宠的小主特地关照。明明知道好事儿没自己的份,却仍不死心地张望。 而今日,毫无例外地。一见那周嬷嬷满脸堆笑的模样,便知是个贵人。一见那用银线绣满了彩雉,质地堪比云锦厚重的姑姑常服,便知是太后身边的贵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福宁近侍(1) 1.从入福宁宫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成了太后的棋子。 没有资格谈任何条件的棋子。 为了我妹妹,我长姊,为了叶家,白家——也得为了我自己。我心甘情愿地做了这一颗棋子。作为太后身边掌事姑姑邵月庭外,唯一的大宫女叶疏浅。 太后到底是太后。胆魄非比常人,明知我底细不清更非知根知底的心腹,仍第一天起就委我以重任。仿佛是算准了我不会亦不敢在她眼皮底子下造次,算准了以我如今的情形,会像落入沼泽后拼命抓住唯一一颗救命稻草还怕它不够牢固似的,跪在她脚下去攥她沾惹了尘灰的衣摆,唯恐舔不到她添了污泥的绣鞋。 太后亲自打着茶汤花,挪动调匙,略一抬眼看了看领着我来的邵姑姑,“带回来了?” “回太后的话,是。”邵月庭微躬身,字字掷地坚实有声。仿佛是在回禀一件办得干净了却又担心陡生意外的要紧差事般,不敢不压低了声音,谨慎小心。 “先把她领给雨水。叫团雪和迎月给她换身衣服。衔芝馆前院先拨给她住,明早领她来请安。” “诺。” 2.我由着团雪和迎月两个小宫女梳发沐浴。一面愣愣想着心事,忍不住问出口:“敢问两位姑娘,和我住在一块的小女使糯团现今在哪儿呢?” 两个小丫头闻之咯咯笑个不停:“疏浅姐姐如今是太后的大宫女了,地位自然比咱们高。怎么能受的起姐姐这一声姑娘呢。” 我双颊泛红:“虽说如今在你们之上,可你们侍奉太后久,我再好到底也是从掖庭出来的。” 团雪道:“姐姐不必客气。糯团晚一步被寒露姐姐接回来的,太后从苏绫姑姑那儿把她要来了,让她侍奉妆仪。算是赏了个近身的好差事。” “哦,好。”我这才放心地转回身来。 两个丫头年纪很小,可是做起伺候洗浴,篦头盘发这样的事却很熟稔老成。不过半刻,领着我在铜镜面前一转,便生生出现了个着绣红宫装,簪银钗绢花的大宫女模样的人影儿。 我见了欢喜。小心地摸着发髻上攒成的红色海棠绢:“好看。” 团雪和迎月又嘻嘻哈哈笑起来。迎月道:“太后娘娘这儿的绢花最好,咱们奴婢也跟着沾光。我和团雪一天换一个戴!姐姐你明天来我们这儿,我和团雪给你簪迎春,后天簪玉兰,簪合欢也行——”团雪一听噗嗤笑出声,两个小鬼头就玩笑着打闹起来。 我一听合欢,有一瞬的失神,连忙掩饰了去:“你们呀,两个鬼灵精!” “嘻嘻。”团雪捂嘴笑。 迎月拍打她:“好了好了,我给姐姐后边几绺散下了的头发再用细钗拢拢,你快去叫雨水姐。” “嗳。”团雪利索地跳下锦凳,才稍许便引来一位极清瘦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和我差不多大的样子。我守着规矩,轻轻点头:“雨水姐姐妆安。” 雨水连忙来执我的手,回了一礼,笑靥粲然:“不必不必。以后啊,可得是雨水喊疏浅你姐姐了。来,趁今个还早,我把要紧的礼仪啊,规矩的先和你说说。” 我持着笑意,乖巧回应道:“听姐姐的。” 团雪和迎月收拾了才告退。只留我和掌事大宫女雨水留在福宁殿偏殿浣纱居,听她讲站立,行走,用饭,请安等基本礼节。以及替太后簪花,盘发,奉食,更衣等各种侍奉之道。 “要紧的还是得学会如何听太后的意思。”雨水谨言道,“太后抬首,拂袖这些示意代表什么,还是要着具体的情形看——不过你只要伺候久了,这些形体语言哪有不熟稔的。我瞧叶姐姐你也聪明见的,一点就透。” 我温婉笑道:“疏浅蠢笨,往后还得请姐姐多指点了。” 她软笑着拉过我的手:“那是自然。”说罢又带着我进了里间,“这儿是太后的常服,定期要让浣衣司的人拿去浆洗熨烫的。不能疏忽了。还有,这些锦阁里都是太后素日里所用的钗饰,断不可马虎。欸——这些绢花啊都讲究仪制,日后我和你慢慢说道说道。这个不急的。对了,方才忘记说了——姐姐伺候太后娘娘用膳,凡是夹菜加汤的,一手去执,另一只手千万挡着点衣裙,别沾着了。其他的我之前教你基本礼仪的时候都交代了,你可千万记着。” 我唯诺着一一记下,才感叹宫里头这些繁文缛节,不比我在天界时来的简单多少。照样是不轻松的。 雨水将诸事安排妥当了,这才笑盈盈拉起我:“走吧。太后吩咐了,你这几日在掖庭劳累。让我带你先去歇息。明早卯时之前必须要起,我再带你前去给太后请安,再做近身服侍。” 我依依应了。随她前往衔芝馆。里头只有干干净净两张铺子。她见我疑惑,便道:“东侧这一张是新铺的,便是你的位儿。西侧是我的。咱们以后住一块儿,必当好好照应才是。” 我笑道:“劳姐姐费心。”正想再多问些,蓦地,她突然扶住胸口,眉心一蹙。很是不适的样子。我慌忙扶她一把:“姐姐这是怎么了?”她苦笑道,“无事。只是老毛病又犯了。”她似乎不愿惹我忧心,便有意转开话题,“你先歇息吧,邵姑姑安排了,晚些时候会拨徐太医再来给你看看。时候不早了,我去伺候太后洗浴。” 我连忙坐起身:“姐姐,疏浅不累。不如姐姐带我前去吧,妹妹我以后也是福宁宫的人了,别叫人落了话柄说咱们怠惰。”她笑着拨开我的手:“不必不必。既是太后吩咐,又有谁敢议论呢。这些日子又是鞭打又是杖责的。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太后娘娘疼你,你记下就是了。” 她如此一说,我也不好再做什么推却。遂含笑送她出门,独自一人疲累地半靠在床榻上失神。 我趁着空休憩了会儿,才站起身细细端详衔芝馆周遭。这儿处福宁宫后殿,挨着锦园。回廊连着前殿和太后居所。彼时夏日正浓,数枝红艳露凝香正娇嗔着攒立争艳。本该是清景良佳,可我却有些伤感。 心下感念,曼声吟来一阙赵佶的词:“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院落本不凄凉,相反争奇斗艳。可景语出情语,再花好月圆的景儿,落在失心人的眼里,也不过是秋风断雁,良宵苦短罢了。心想赵佶身为帝王,也有这样落魄的时候。风雨摧残,帝国飘摇。半壁江山皆落入他人手。甚至连在梦里见一见故国宫殿都不能,一双燕子,庄周梦蝶而已。这才借杏花零落成泥碾作尘来抒苦思,可谓字字泣血。 我曾是风光无限的天界少仙,一朝也要如纸鸢断线,飘零到地,落在深泥谁复怜?身负血仇,可飘摇不定,又比他好多少? 敛歌,你在哪儿呢? 不不不,我不该想他的!他?他是害了我狐族的刽子手呐。 可同样也是我爱了半辈子的少年仙子唉。我凝神,长叹一口气。 “微臣从姑娘的角度考虑,还请姑娘不要再发此怅惘之语。”乍听一声沉稳又有些熟悉的男声,我唬了一跳,转首望去。却见是徐宗义提着檀木药箱,略含了几缕清朗的笑意,躬身面对我请了个半安。 我喜叫出声:“徐太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福宁近侍(2) “是。数日不见,姑娘从所有人都可以欺侮的掖庭贱婢一朝翻身做了太后的近侍。微臣当真要道姑娘一声喜。”他面容诚挚。 我有些羞赧地抚摸双颊:“风水轮流转罢了。许是上天眷顾,教我境地不算太难过。” 他笑笑:“姑娘这话说差了。凡事一旦差到了不可转圜的地步,必然向好的方向发展了。姑娘如今一切方兴未艾,微臣也很欣慰。” 我点头:“多亏了糯团丫头,把我的身子照料得很好。” “糯团还好吗?”他捻了捻两撇胡须,“听闻犬女能得太后门下服侍,甚是安慰。也是承蒙苏姑姑多年照顾,当然更是沾了姑娘的光。”说着示意我坐下,一边取过巾帕搭在我手腕上细细把来。 我听之即刻站起身子,惊异道:“糯团是您的女儿?” “是啊。”他笑得如同惠风和畅。“姑娘先坐下,坐下。微臣这还没切出个所以然呢,姑娘别太激动。”徐宗义风趣道。我不可置信似的傻笑坐下:“真好。诶——”我忙转向他,“小丫头现在很好,邵姑姑拨了她去侍奉妆洗。应该算是个不错的差事。您放心就好。” 徐宗义听我言,正煦煦笑着,忽的像是突然由云层坠入深渊似的,目光猛烈一跳,抽回了原本和煦的神色。搭在我手上的指尖也不自觉一抖。我一怔忙问:“怎么了?” 他以笑掩饰:“无事。姑娘一切都好,不必挂心。”见我疑虑深重,他终于叹了口气:“姑娘身子似乎不比常人。微臣……” 我知道瞒不过,反而大大方方问他:“如何不比常人?” “……这——” 我绽齿一笑:“无妨,劳烦徐太医替我疗养了。”我想起雨水,“徐太医。我多问一句,您照看过雨水的身子吗?” “太后娘娘的贴身侍女雨水,微臣照料过。” “您知道她有心口疼的毛病么?” “是。有喘症,结代脉。她的心脏不大好。不宜动怒或情绪起伏过大。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嗯,我知道了。”她竟有这样的毛病?不觉有些难过。“时候不早,我送送您吧。” “……好。姑娘这几日亦注意休养要紧。” 我突然想起什么,“徐太医,方才如何说疏浅莫发如是怅惘之语?” “姑娘,如今太平盛世,你方才念的宴山亭,却是宋徽宗亡国伤情之败词,若让有心的人听去了,怕是要惹祸上身。” “……多谢徐太医。” 山雨欲来,实在是多事之秋。 庆熙十六年九月十三,朝堂之上发生了件不算小的事。 我朝御史台梁岐,即婉妃梁凝见之父以御史中丞的身份状告当今左仆射高念汝专横跋扈,藐视君上。其原因只是因为高念汝接连两日朝会均来迟。 高念汝即刻上表待罪,不过指其身固然有罪于上,然指为跋扈却未免有些言过其实,恐有攀诬之嫌。皇帝对此事不置可否。而梁岐见皇帝不为所动,便称己所言一无是处,恳请皇帝罢免其御史中丞之职,在府待罪。这无疑是一种逼迫,果然,惹得皇帝大怒。高念汝趁此上书表奏,称年岁既长,不堪仆射之重任。宜告老还乡安养天年。 而包括孟怀仲在内的一批群臣均附议梁岐,请求皇帝罢免高念汝左仆射一职。然白伯父及同平章事萧慎之则表示此事未免小题大做,上谏请求复议。皇帝迫于群臣压力,又经再四考虑。调离了高念汝,降为翰林。同时恢复了梁岐的职位。 当听闻此事时,太后尚捻着一颗羊脂玉凿制的白棋子在两指指尖摩挲着滚来滚去观摩棋局。一边托颊思忖如何落子,一边不时用余光瞄正端着茶水的我几眼。像在问我,又更像是在问她自己:“你说,皇帝调了高念汝的任职。此举算不算是上策。” 我极规矩地一躬身,带了几分歉意的笑:“回太后的话,奴婢不懂,亦不敢干涉政事。” 她轻一哂笑,并不在意我的话似的自顾自又别有用意地说道:“高念汝和梁岐——其实一向交好。” 我低眉颔首,并不言语。 “这朝堂之上的局啊,可不比哀家这棋盘,一白一黑,先后有序。落子分明。有些,你瞧得真真儿的是白子儿——说不准,就是伪装得干净利落的黑子,是,若或不是——未必就明明白白铺在前头的——朝堂上的人,就跟这棋子似的。一黑一白的阵营。可谁是黑谁是白,如何选择这阵营。就要看一个人的本事,看他分不分得清楚。”太后端详着手中一抹亮色,衔了一缕不明用意的笑,“是一场赌局啊。赌赢了,选对了,就是一劳永逸,高枕无忧。” 我低眉颔首,不敢回应。 “疏浅啊。”她顺手将白棋一扔,只听黑色碗盏中璁珑作响。 “太后。” “如今,你的身份还是罪臣贱女。”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在哀家这做事——到底还是有些尴尬。” “……奴婢明白。” “哀家同你说的,可已经想好了吗?” “……有五六分的把握。” “那就去做吧。五六分的把握,也可看做是十分了——毕竟在这宫里,最不重要的就是真相,最容易混淆的,反而看起来比真还要真。” “诺。”我大着胆子抬首:“敢问娘娘,想要奴婢做的,可是想办法使白大人为这所谓白子,除去孟大人这颗黑子?” 她笑了:“你这妮子,还说自己不懂?” “可是奴婢一介女流。” “女流?”太后嗤笑,伸过围好了金枝护甲的纤纤玉手,去拨弄香炉上化开的紫烟。见有些淡了,便取了银匙剜几粒香饵轻巧投入。“一介女流足以拨弄风云际遇,我朝说到底是特殊。不消说后宫的女人,自古以来有的是厉害的狠角色。现如今我大宣朝开放如是,女子所做不仅仅止于这些了。可经商,可和你一样做些低品级的女官,可出入各色风月社交场。难道不是有趣了很多吗?”她细碾了碾炉中的饵料,“哀家知道,你那个所谓的妹妹,其实也是个不可小觑的。” “大娘娘如何知道奴婢就有这个本事?当年连徐太傅——”我自知失言,一下慌了神。匆匆跪倒,叩首不已,“奴婢失言,该万死!” 有一瞬的沉寂。 “无妨。哀家说过,准你说。”她不以为忤,“若是连这些也听不得,哀家又怎么熬过这几十年的呢?”我正要回话,却见雨水娉婷袅娜着腰肢款摆而来,身后跟着唯唯诺诺的寒露。她笑着走上前,俏生生行了一礼:“太后,宜淑妃来了。” 太后眼睑一抬,原本执着茶碗的手有一刹那的停留,显然是没料到她会来此。不过轻一搁,以丝帕抿抿沾惹了茶汤的朱红唇尖,淡淡道:“传吧。” “诺。”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故人来(1) 方引来穿着一袭格外素丽清淡的月牙绢袍的宜淑妃薛繁缕,她持着端庄优雅的笑意,对着正上方款款下拜:“妾淑妃薛氏请太后娘娘的安,太后万安万福,如意吉祥。”太后略一抛袖:“起来吧,赐坐。” 宜淑妃温软笑应:“谢太后。”遂步上前,端坐于太后左侧的昙花雕椅上,我低眉捧起一盏春芍晚,笃地摆在她手边。紧接着站回太后身侧,规矩而立。宜淑妃并不看我,而是对着太后笑意不减:“这么久才来给大娘娘请安,娘娘勿要见怪才好。” 太后轻轻支颐以作回应:“可不敢当淑妃的请罪。皇后病着,后宫诸事全权交代给你和贵妃去办。平日里想必忙得很。哀家这老太婆一把年纪了,爱清净。也不需要人日日跟在眼前晃悠。” 宜淑妃听太后语气不善,稍稍一失神,忙赔笑着附和道:“大娘娘这话妾可不敢当的。这些日子是妾怠惰了,才没能在娘娘近身前勤谨伺候。妾日后定当多来福宁宫侍奉太后,以照拂太后凤体,尽我妃嫔职责。” “不必了,说到近身服侍,雨水疏浅这几个丫头伺候得都很好。不消劳动你一个娘娘金手。你们小辈在后庭忙着讨皇帝欢心,不需要将精气神耗费在哀家这行将就木的老棺材这里。” 太后素日里不喜贵妃淑妃等人,倒是很偏爱皇后。我曾不止一次纳罕,说来到底是昭皇后替代了她原本在后庭安插的孝成皇后徐月盈这颗棋子的位置,相当于是皇帝借昭皇后夺她的权,排了她的利益。太后为人孤傲,可这么些年来对昭皇后沅兰却青眼有加。想必是皇后为人确实端方,侍奉亦很是恭谨的缘故——毕竟她贤后的美名,就算人们对那昔年宫变往事仍切切察察,颇有微词。可也不得不承认皇后的好,说到底为人好坏在乎的不是史官手笔,而是人心。这么多年皇后的呕心沥血,也非白搭的不是? 我对昭皇后的敬重更深了一分。 彼时薛繁缕一听太后这话,当即诚惶诚恐地站立起身,摆下裙衫,跪倒在地:“是妾的过失!太后恕罪,切莫因为妾伤了凤体。” 太后乜斜她一眼,浑不在意似的抬臂一甩袖子。我会意,连忙接过她手中的白瓷茶盏,重沏了壶刚热好的凤檀口,才再恭敬端上。 太后道:“你先起来。动不动就跪的,让人知道了还以为哀家怎么变着法子拿你立规矩呢。” 宜淑妃这才颤颤巍巍地由身后的婢女菊秋扶起,道:“是。”方敢重坐下。 太后执碗盖撇了撇绿蚁样的细密浮沫,又轻吹吹,才满盏饮下。 她捋着袖摆将白瓷撂下,凝睇着手上的一圈缠臂金缓缓道来,口吻云淡风轻:“哀家这几日身子不爽利,说话兴许重了些,淑妃别介意就好。” 宜淑妃忙回了声“不敢”。太后方提提嘴角,道:“说了这么久了,淑妃既来看了哀家安好。若无别的事,哀家就不留你用膳了。” 宜淑妃连忙带菊秋起身躬礼:“此次前来除了问太后懿安,确有一事贵妃娘娘同妾均拿不定主意,须请太后示下。” 太后漠然:“怎么?说到底孟贵妃品阶高你一等。有了大事却是你一人前来找哀家出主意?” 她以帕掩鼻,丝毫听不出有些许怒气,“怎么听着好像是她派你来寻医问药似的。果然是哀家老了,门前冷落鞍马稀的。连踏足一步都不肯了。她这贵妃当了这么多年,竟还是如此不受教吗!” 语气落在最后一句时陡然变得严厉,刺得宜淑妃一颤,旋即慌然请辞道:“太后恕罪!原是贵妃姐姐忙着春景宫的布置,这才抽不得空前来。” 她一抬首,颇带了几分告密者的谄媚口吻,却是歉疚地笑道:“太后,贵妃心里头还是挂记您的。” 连我都发觉了宜淑妃的醉翁之意,太后深谙后宫之道,不可能不听不出其弦外之音。暗暗想薛繁缕到底是薛繁缕,只身前来不过说了这些子话。看来未必提前通知了孟贵妃,想是盘算在太后跟前落个好处,好叫孟宜芙吃这个哑巴亏。 不禁觉得好笑。 太后“呵”一声,顺手扔下了手中紧握的绢帕。雨水忙接过了,更换上一帕新的丝绣。 太后吁口气:“罢了罢了,哀家老了,叫你们欺负几回也不做计较就是了。你且说便是。” “是。”宜淑妃的躬身福礼姿势极其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儿。 “再过十日便是封赏群臣,春景宫宴的日子。娘娘您是一定出面的。可——”她迟疑道,“妾想着,这后宫妃嫔是否——” 太后抚摸绢帕的手指一停。过了片刻,终于将停在半张帕子上的右手继续顺着纹路向下滑去。看不出丝毫喜怒:“不必了。这种场合,还是不大合适。虽说相比前朝,我朝女子更外放些——但有些事也不可太逾矩。” “是——只是妾听闻国公夫人和几位王妃都会出席,这才不放心,多嘴问了一句。” 我见宜淑妃手侧的茶水不再冒出袅袅白雾如烟云缥缈,便小步走过去想替其移换一盏。太后道:“功臣携家眷出宴,也是感念圣恩。妃嫔么——原只须皇后一人也就罢了。如今沅兰丫头病着自然挪不出身。若是换作你和贵妃去,而贵为国母却不出面,这难免不叫人私下里议论不是?” “诺。妾听太后的。”她温婉一笑:“有了太后的指示,妾明白了。妾先告退。” 她行礼毕,顺手轻巧一撩耳后未篦进的碎发。蓦地,我突然惊觉她左耳后有一朵类似花钿的,色彩异常妖冶的红莲,那么熟悉,如此明艳。那种红,像极了那次火中我体内仙力被唤醒时眉间的那一抹红。 这样艳丽的赤色丹砂,绝不是凡间普通的胭脂可以捣练出来的妆钿。那特殊娇媚的图样,俨然一个图腾。仿佛是——仿佛在哪儿见过。 一瞬间,我中的酒蛊,初见宜淑妃时的犹似故人归之感,青棠潜伏清雅堂时不安分的模样,以及多次和她交手后她那笑意不明的眼神——如是记忆全然灌入脑海,逼得我发呛。 翠翘!她就是方翠翘!跳下桐花钟的司磬台掌仪方翠翘!我若轻宵若姨娘失踪的二女儿! 那一刻,所有的谜团在胸口如释重负般解脱。一切真相都变得如此清晰,都变折子戏似的,一出接连一出地呈现了完美的答案。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故人来(2) 1.我大为震悚,拿起杯盏的指尖猛然一颤。宜淑妃手边那北窑精制的绿玉青瓷薄胎碗随之掀倒在紫檀面上骨碌地转悠一圈,便拥着满盏的茶汤倾泻下地。哗啦汤水激扬之后,击晶裂玉的碎瓷之声接踵而来,訇响震耳。 我来不及考虑别的,噗通一声狠狠跪倒在地,双膝仿佛传来微麻的刺痛。我浑然不觉。情急之中心生一计,趁着太后未觉,撩过袖下的赤色绢帕撂在宜淑妃脚下。随即连忙叩首谢罪:“奴婢该万死!还请淑妃娘娘降罪!” 宜淑妃不防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尴尬地一甩袖子:“无妨无妨,一时失手也是有的。太后娘娘,妾跪安了。”说罢袅娜一转身,带着菊秋阔步而去。 我连忙跪在地上,同匆匆奔来的雨水一道收拾残局。太后眯眼:“你一向谨慎,今个是怎么了。” 我带着歉意对上一低首:“是,奴婢疏忽。”雨水“呀”一声,“这绢帕呈朱色,可是姐姐你的?” 我一瞧:“怕是淑妃娘娘慌乱之余落下了。”遂含笑对太后躬身:“奴婢去去就来。” 见太后微阖眼,并不做表示,方一抓起向外奔去。 宜淑妃并未走远,我连忙赶上请了个安:“淑妃娘娘留步。” 她一见是我,有些意外地扶了抚鬓边的珠钗,含了几分笑,微微颔首道:“疏浅姑娘有礼。” 我道:“方才奴婢失礼,让娘娘见笑,真是奴婢的过失。不知这帕子是不是娘娘方才落了的,太后娘娘遂特意让奴婢来还。” 她一睇,不在意地一抬首:“姑娘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我含笑和煦:“娘娘聪慧。只是——” 宜淑妃轻轻一摆缀满了银面护甲的纤纤红酥手:“菊秋,你先回去。本宫即刻就来。”“诺。” 夏风带暖,光景和煦。可谁能感觉得到其间微微的冰凉。一丝一缕,蕴在无声的暖阳里,看起来平平静静的,殊不知其后是锋刃于无形之间,用的不当,就能致人性命。 我谙此道,可还是鼓起勇气深吸了一口气。阖眼,又睁开了眼:“翠翘姐姐,事到如今,还想瞒阿左么?” 那娇媚细长的玉指拨弄着一环水碧色的青玉扳指,顺着日光撩起动人的流波縠纹。一个错眼儿,还以为是磨得霍霍的刀刃上的一剪锋光。 她面不改色,只是那转动玉环的右手手指却悄无声息地一停,目光随即有些停滞在了那一弯泓碧上。 “姑娘说什么呢?要知道,在本宫面前胡言乱语的罪名可比打翻了茶盏要重得多。姑娘别是弄错了。” 我不自觉抱紧了小腹,冲着她惨淡一笑:“翠翘姐姐。这儿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就不必如此了。” 她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轻轻扫视过我,如刀刃切面,有些隐隐的刺痛。 我念及太后身边还得有人伺候,又不能去了太久惹她生疑。遂只简单跪了安,“娘娘,奴婢绢帕已然送到,太后身边还得奴婢服侍。便告辞了。” 说完有意将声线压了又压:“娘娘得空想个法子叫奴婢去趟关雎宫吧。这么些年来,所有事也该一一做个交代了。” 晨风吹动檐头铁马在风雨中“叮叮”作响,热烘烘的融暖随风扑人耳面,带着些魅惑的幽香暗影。芳娇莺啼,水凝蕊艳,万物依旧。好像只有风来过。 一袭清丽无比的淑妃常服,在由秾丽热烈的夏花缀成的光鲜繁景里显得格外颓丧,刺目。 2.我漫步踏入福宁殿,惊觉只有太后一人在内。邵姑姑,雨水,寒露都没了影儿。想是方才屏退的。我请了个安,抬首见太后的侧脸为手侧一盏通红的烛火映照,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有些失真的缥缈感。“回来了?” “回太后,是。” “你来替哀家剪烛。”她随意撂下那把精致裁度的小银剪子。我道了声“是”,款步上前执起剪子去挑弄那焦黑了的半寸烛芯。 “哀家问你,宜淑妃久居后宫,诸如此类应当是处理惯了的。为何这回,要向哀家请示这样简单的问题,而非直接去问皇上。” 她目光静谧,好似沉寂成一池浮萍的湖心,连那几尾少得可怜的红鲤,亦半入江风半入云似的湮灭在流光的尽头。骨骸难寻。让人捉摸不透。 我默然。将银剪子抛开道:“奴婢以为,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淑妃娘娘知道大娘娘权势不比往常,反而更要拿这些琐碎东西来问大娘娘的意思。无非是以表赤心可见,希望您念着她一点的好。日后东山再起,自然照顾着她。再者她和孟贵妃——奴婢私心以为,底子里头并没有那么交好。貌合神离,孟贵妃娘娘还蒙在其中罢了。” 太后面上逐渐浮起如翦翦春风的一抹笑意:“你说话终于不藏着掖着了。” 我有些羞赧,仍是不卑不亢:“太后大娘娘有心提拔教诲,奴婢怎能再不识趣地对太后娘娘隐瞒什么心思。” “你就如此信任哀家?” “太后娘娘是救奴婢出苦海的人,在这偌大的后宫,除了大娘娘,奴婢还能依附与谁?”我道,“贵妃娘娘和淑妃娘娘都不是好相与的。” “……这话让你说准了。”她微微一叹,“说到底是沅兰不中用,纵着这些人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不安分地闹腾。” “皇后娘娘是贤后,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还病卧枕榻。” 我垂首,“其实只要孟贵妃——”我没有再说下去。 “大娘娘心里明镜儿似的,皇后娘娘才最堪执掌后宫。前有文德,今有昭后。”我语气诚挚地看向太后,想起昭皇后病之前的点点滴滴。而今她病卧不起却我不能去见。不禁有些泫然。 夕阳日斜,我陪着太后说话,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时辰。门外忽有福宁宫掌事太监杨公公匆匆来报,面色焦急,手都不知如何摆放:“太后——皇后娘娘她、她——” 太后猛一警觉,倏然站立起身:“沅兰丫头怎么了!” “皇后娘娘原本是好好的,本来已经有了气色。不知如何,方才……方才又昏厥了。”杨公公抹着汗,口齿不清道。 太后身子一软,眼看着向后倒去,我慌了神,连忙赶着去扶。杨公公一面手忙脚乱来扶衬太后,一面甩了拂尘声嘶力竭——“传太医!来人!传太医!……去、对!对……去叫皇上!快!” “疏浅,你去看看她。”太后呼吸不太顺畅,只是深深睇了我一眼。我惊奇地一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又低低地将首压了下去。“奴婢不放心太后娘娘!请留福宁殿侍奉!” “有月庭他们呢。明日哀家好些了,亲自去看她,你先去了,倒也能替哀家先探明了。”太后强笑。 我仓促跪拜一礼:“奴婢在晚膳之前回来伺候娘娘用膳。” 她疲惫着,温软一笑,仿佛那一刻不是曾经一个位主中宫,勾心斗角多年的刻薄老妇,而是一个寻常人家里头,最慈祥的母亲,最和善的婆母。好比一朵圣洁的白莲宝相庄严于上座,看不出丝毫的凶神恶煞,取而代之的仅仅只是光耀皎洁如云,将一切污浊悉数掩盖了去。 我连忙点首告退,去后苑同雨水姐姐交代了几句,便只身跑去了凤仪宫。 风一卷一卷扑来,扑得衣摆晃荡,人也生热,可来不及去擦颌下淌下的汗珠,便又一拐一折,以绕过那随处可见的,盛着攒蹙累积,艳丽如云的丛丛花盆。 过了午时,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殿内正巧走出捧着一盆清水,面色苍白疲惫的采菱,忽一拧头见了是我,忙喜叫出声来:“舒——疏浅姐姐来了!” 我连忙去执她的手,“数月不见,你可安好?我听了杨公公说——你、你家娘娘……可安好?” 乍然闻“娘娘”二字,她原本欣喜如一只小雀般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阴霾散布在她的眸子里,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指尖变得冰冷而微颤,原本红润的唇也发白不少。 一颗豆大的泪珠滚下来,落在我掌心,我触之惊觉那样的温度,像是降到了冰点。“姐姐来了就好。” 心头一阵纤颤,握紧了她骨瘦如柴的双手失声问道:“娘娘到底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碧珥(1) 冰冷的帘帐一重重拉开,一股浓重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我从心底本能性地泛起一股腻烦——是孟贵妃身上挼棠千雪香的气息。其中夹杂着一股月盈缺独有的清气,那是疏清。还有几个较嫔妃们矮小的人影儿围在凤榻边哀哀叫着“母后”,想是几个年长的皇子帝姬。太后身子一直不太好,之前来了凤仪宫几回。到底也少至,只是素日里吩咐了一定要好好调养。皇帝因着今日朝军班师之事忙着,亦没有来。但单看乌泱泱站满了殿堂的人影和胭脂水粉亦掩盖不了的呛人的草药苦味,便知皇后是不大好了。我鼻尖酸涩。 那样好的女子,才二十多岁的年纪,怎么可以有事。 采菱眼底下尽是乌青,原本圆润的面庞瘦了整整一圈,面显菜色。却仍紧张,心疼地望向帘幕后直挺挺躺着的瘦削女影。她显然是连续几夜没睡个安稳觉了。我拍拍她骨头支棱的双手,疼惜地扶她在门边的矮凳坐下,端着水盆径直朝里走去。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破天荒地喊了声请安:“奴婢叶疏浅见过皇后娘娘,诸位娘娘,愿皇后万安,诸位娘娘容安。”几个太医对着我微微躬身算是见礼。 苏绫一见是我,暗自松了口气。众女闻声望来,知道我如今是太后身边的人,不好轻易得罪,都点首算是应了。唯有孟贵妃睥睨傲视,斜斜看了我一眼,又转过首去。 疏清连忙来执我的手,眼中满是泪花。我守着规矩一躬:“见过萧修容。”说罢对着孟贵妃道:“贵妃娘娘端安。太后大娘娘听闻皇后娘娘身子又发作了,一个心急险些昏了去,仍是挂念皇后,这才特地遣我过来看看。大娘娘的凤体欠安,还请贵妃娘娘,淑妃娘娘先行移驾福宁宫,苏绫姑姑作陪。婉妃娘娘留在凤仪宫主持大局。这才好两边兼顾,不令皇上内外难堪。” 众女闻太后出了事,皆有些惊惶。胆小些的容昭仪更是“哎哟”一声险些扑倒在地。孟贵妃也不得不稍稍收敛了神色,可依旧狐疑地往我身上打量着来:“怎么,如今这内帷之事都是由疏浅姑娘打理了?就凭你能将我和宜妹妹呼来唤去,真是荒唐至极。没得叫人笑话!” 我面容端肃,口气恭谨,却并不看她,念唱词似的一板一眼道:“贵妃娘娘这话奴婢可不敢当,只是现如今太后大娘娘和皇后娘娘身子都不好了,皇上又在勤政殿抽不出身。已经派人去请了,那也得有个能干的后妃主持大局不是?两宫凤体欠安,当请太医院合力救治,再传钦天监来看个是非。奴婢只是太后的近身侍女,难免使唤不动,便已请了邵姑姑去司星台传唤赵大人。而贵妃娘娘如今代理执掌六宫之权,却还有空在奴婢这拿乔。倒不如即刻去看看大娘娘,趁早安排这些事妥帖来的安好。也不至于和我这个下人在这样大的关节拌嘴,更不至于让我这个下人越俎代庖叫人说没规没矩。岂不有失贵妃体面。” 孟贵妃双颊泛红,愠怒着咆哮道:“你这个贱婢!真以为自己得了太后傍身就可以无法无天了?!本宫可告诉你,本宫是皇上亲封的贵妃,执掌六宫之权,用不着你来教训本宫!” 她怒不可遏,正要抬起右手向我面上刮来,我面不改色地从容迎接。钟美人正急急想要阻止,宜淑妃快了一步,笑容可掬地迎上那一双圆瞪的杏眼。双手轻轻一拢,拨开女人愤怒的右掌,软语劝道:“孟姐姐,这会子不是饶费口舌的时候,去福宁殿看大娘娘的身子要紧。这事儿情急,勿要主次颠倒了才好。” 孟贵妃脸色阴晴不定,如三尺寒冰,连酷暑三伏天的烈阳都化散不去。终于恨恨地放下手臂,冰冷吐出四个字:“去福宁宫!” 一众宫女以苏绫为首,尾随贵妃,淑妃,容昭仪三人鱼贯而出。殿内这才得一时安稳。好容易静下来,却心惊地听皇后昏睡中的呻吟梦呓,一下子又将心提到嗓子眼,不顾众女的面面相觑,连忙挤开了一众婢女直跪在皇后面前。执起她冰凉的手,贴在我温热的面颊上。我急急面向郑太医:“郑大人,皇后的病情如何?烦大人详细告知,奴婢好回禀太后,不教太后内外烦忧。” “瞧她那个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和皇后娘娘以前多热络似的。”戴婕妤一翻眼睑,面带鄙薄之色地讥诮道。我闻之骤然变色,一张原本温柔面对皇后的和煦软意静静转过来。直睇她秀美的双眸,一时间暖阳湮灭,只化作寒冬冰霜,令人触之生寒。 缄默。 就如此深凝视她,直听着更漏滴了三五滴。室内一下静极。戴婕妤被我如冰刃毒刀般的眼神看得不大自在,忙讪讪地执起纨扇朝别处看去。 却听疏清冷笑道:“当初疏浅姑娘还是掖庭贱奴,身份卑微。然我皇后娘娘垂范天下,惠泽六宫。一向宽和御下,不说对戴婕妤和皇七子爱护有加,自然对一小小掖庭宫女也多有照拂,这正是娘娘品行你我不能及之处。怎么如今戴婕妤见了疏浅姑娘爱重皇后,反而还要冷嘲热讽起来了?真是叫二宫娘娘病中也不得安宁呐。” 戴婕妤无可辩驳,脸上登时青一阵白一阵,奈何位分较疏清低,也不得不忍气吞声了下去。遂只诺诺应了声“不敢”。倒是婉妃一改平日温和的面容,冷眼竖目道:“好了别闹了!快些看看皇后娘娘要紧,都在这发什么疯?绛珠,你也收敛着点。”此时贵淑二妃挪步去了福宁宫,婉妃平日里圣眷又浓,众妃自然以婉妃为最尊,彼时听了,皆不得不躬身道“是”。 婉妃面向郑太医时面色稍霁:“太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娘娘的病不是前两日见好了吗?怎么又昏厥了,还梦魇?” 太医郑舟济是个老实的,已年过古稀的老者。方见皇后不好,众人又针尖麦芒口舌争利,早已吓得冷汗涔涔浸湿了衣衫。他一面窘然去擦脸颊上的汗珠,一面战战兢兢地回话:“婉妃娘娘,疏浅大姑娘。这皇后娘娘原本是因为气虚血亏又操劳过度的原因落下的病症,是故才会晕厥厉害。可微臣调理数月,本该——本该——” 他颤颤巍巍地敛起袖子,“本该见大好了才是……可方才诊脉下来,似乎……似乎是又重了些。按理说微臣配的这药调理娘娘的身子最是上佳……” 婉妃见这老朽说了半晌也未说到点子上,无奈地一打纨扇,由身边侍女扶着,强压怒气道:“那照郑太医所言,娘娘是调养不好了?” “微臣定当拼劲全力诊治娘娘——” 婉妃显然是嫌郑舟济医术不堪此任,不由得露出厌恶的神色。不耐烦地一甩袖,便不再看他。倒是锦瑟愤怒地抢道:“彼君子兮,不素餐兮!你们这一群庸医,要你们有何用?!医治不好母后,你们全太医院都得陪葬!” 永昌帝姬是长女,为人持重,却也少见的流露出不忿之色。“锦瑟说的不错,好端端的母后怎会如此?定是你们照顾不周,反过来还要推脱说母后自己身子不好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碧珥(2) 1.众医闻之吓得面如土色,皆叩首不已,声声求道定当好好照料之类的话。正巧端药的侍女和拿水盆为皇后拭汗的婆子进出频繁,一时之间,凤仪宫内乌烟瘴气,乱作一团。 我默然不发一语。只是觉得怪,病情再反复也没有如此厉害的。听闻皇后素来身子不好,可也不至于好好的几月之内就突然卧病不起。左耳微微发烫,正纳罕着是怎么了,伸手一摸——惊觉那枚碧绿的药玉滚滚发热。 庄德妃好歹也是正经的耕读人家出身,其父又曾官居二品,想必不会拿这劳什子来糊弄我。 此间有不妥!我下意识地想道。我刚想开口,却见门外苏绫踏入。匆忙请个安,又絮絮问了太医几句。这才吩咐我先回去。我对着皇后叩首一礼,终于告退。临走之时悄悄对着疏清交代,望她好好照顾皇后。她正忧心忡忡听着,我突然将声音放低,暗暗道:“是有人害了皇后娘娘。”说罢不顾她惊愕和来不及解味的苍白面容,摆手而去。 我跟在她身后小步快趋。苏姑姑回头一顾道:“月庭将赵春生请去了勤政殿,不知说了些什么。好像确是因为天象有异——似乎……种种迹象皆指向是因为孟贵妃恩宠太盛的缘故因而与高位女子犯冲。这才冲撞了两位娘娘。照民间的说法,宠妾灭妻,必有祸患。皇上先去了福宁宫,我禀告了诸事原委,陛下他似乎很是不快。先是训斥了贵妃,又让我来叫你。” 我微微一笑,不做回应。走至福宁殿,见过了皇帝,二妃和容昭仪。才走近内帷去侍奉太后。 太后精神还很好,像是劳神过了,才一时没转圜过来。太医既已说无碍,可皇帝阴沉的面容丝毫未见霁色,相反,更见阴云不散。身后跟着孟贵妃,他步入内室,关切看向太后:“太医说母后只是操心过虑,休养便好了。儿臣想着这后宫,事事都要母后过问,想是宜芙和繁缕年轻,平日里打理得不太周到,叫母后操神了。是儿臣不孝。” 太后微笑,语气还算客气,可仍能听出几分不快:“哀家老了,本不该操心这些的。原想着沅兰这丫头是最靠得住的,哀家这么多年下来也该功成身退颐养天年。可惜——沅兰的身子不见好。” 她乜斜孟贵妃一眼,轻嗤道:“年轻?淑妃为人持重,贵妃已育三子。和沅兰丫头相比到底谁更年轻?!说来沅兰还比淑妃小两岁呢。可办起事来到底老成不失宽厚,比贵妃强了多少?如今两人共同协理,倒不如一人来的妥当了,是何道理?皇帝,不是哀家说你,你宠妾太甚,宠得她如此不中用。别说是协理六宫,怕是一个劲儿得讨你欢喜,不把哀家这把老骨头放在眼里了!连春景设宴之事还要摆架子派淑妃来跟哀家讨要个结果。想必平日里没少仗着身份作践她。淑妃辛苦,大中午的跑来还要白白遭这罪过!” 这话说得极为厉害,不仅皇帝听得垂首不敢言语,孟贵妃更是大惊失色地匆匆跪倒忙喊“太后冤枉”。太后心里明白是淑妃先自作主张,在并未告知孟贵妃的前提下来问太后设宴的事,却仍要拿贵妃做筏子。无非是算准了我的性子沉静,必定安排好所有事情不使后宫生乱。 相反,孟贵妃还要因为与我的私仇咄咄相逼不顾太后——好让皇帝觉得孟贵妃无能且跋扈,而宜淑妃被其权势所压制自然委屈。 又因为之前梁岐案件,孟怀仲连同其党极力上奏撤了高念汝的官职一事。说到底虽说是梁岐指控的高念汝,但二人交好多年朝堂上下皆知,梁岐自然扯不上干系。相反还能落个为官清正的名声。而高念汝年事已高,做了翰林反而是退避权争的好借口,离了那高处不胜寒,可不是两全其美么?孟怀仲作为和高念汝同等地位而分庭抗礼的左右仆射身份,却急急不可待地要求皇帝迁高念汝的官——皇帝怎么可能不再对孟家有所怀疑忌惮。 帝王之侧最忌他人酣睡。更何况站在权力的顶峰上,何尝不是孤家寡人?是故最忌讳臣下结党营私,自成一派,明战暗斗着把他当枪使。孟怀仲聪明一世,败在糊涂一时。 我这才明白,太后身子不爽是假的,试探我的本事,刺激皇帝的疑心才是真的。 不过如此说来,我和太后此举实为双赢。可我心里不免失落——太后喜欢皇后不假,可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疼惜她。该利用还是要利用。她的机心并未因年华老去而颓败分毫,相反更见老辣。至于听闻皇后罹病让我去看望时那如莲花般皎洁怜悯的笑,亦只是我无知的错觉。 然而落在我心头的却是另一个疑影儿——梁家,难道是太后动用的第二枚棋子? 2.夜,幽深地爬上寂静的空。明月悠然而静默地悬在其上,抱拥着只寥寥几颗璀璨,发出庄严而肃穆的几声低吟。这些日子,我总是半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三件事。查出皇后的病因,弄清那枚药玉的真实作用,以及要同方翠翘把当年的事说说清楚。凰邀关系到我狐族大计,还是得从长计议,不可贸然。而皇后日渐虚弱下去,又是刻不容缓的头一要紧事。 我决定回天界一趟。 倒是雨水发觉我还清醒着,不觉起身披衣,执着红烛盏款款来到我床头。“疏浅,你想什么呢?都二更了,怎么还不睡呢。”她将红烛搁在我床边的木桌上,“可还是在想今儿午后的事儿?”我笑着揽起她一截雪藕一般光洁的手臂,惊觉少女在多年操劳下肌肤仍能如此细腻,“叫姐姐费心。疏浅从小睡眠就不大好,不碍事的。倒是姐姐记挂着我,都这个时候了还未安寝。姐姐快去歇息吧,疏浅无事。”她眉间锁上一缕犹疑,终于端起那红烛,“那你早些歇息,这几日可得注意着点身子。过几日春景宫宴少不了咱们去操劳。”随着妙音宛转,纱窗上映出一抹倩影起身,隐隐绰绰,暗下去又暗下去。直至叠影模糊不见。我笑着点点头:“姐姐快睡吧。” 她漫步踏回自己的床榻。过了约莫两刻,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探头,借着微弱的星光往那边厢瞧去,见没了动静,这才悄悄拉开被褥,披衣推枕,趿拉着绣履走向门外。月光盈满,倾泻一地,不觉露滋。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良宵清光,此夜难再。刚巧想起,今个仿佛是十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也是能千里共婵娟的吧。 摇摇头把这思绪扔去,唉,哪里来的共婵娟呢? 我忽听里屋似有木板咯噔一响,仿佛是床榻板被压弯的声音,登时惊觉,心惊肉跳地摸黑悄悄往里一看。还好,还好。我拼命抚摸起伏的胸口,强迫自己安定下来。星光稀疏下,见雨水不过是侧翻了身子才引得木质床榻咯吱响,应该还睡得很熟。我不敢再久留,策动莲术引至望南山。顺道想去看看她们是否还好。之前我为了确保万一,在她们到达之后悄声儿封锁了望南山。想在事情解决之前不叫银铃儿和姑姑出来以身涉险。不知现在她们可安。正想着,拨开云雾袅袅,踏入这一方清净之地,却惊觉我原先缠绕的好好的青莲牵丝不知为何如断眉一般,其中破开了一个口儿,像极了绣花时错了针后,用银剪子强行剪开的扎眼的团扣。正纳罕着上去一撩,那琐就如烟云般消散没了形状。似乎是被人生生截断了去。 扶住剧烈起伏的胸口,一声惊呼——是谁! 霎那间,冰雪从头灌到尾,冷得人直打寒颤。像是秋风中被打成卷儿的一抹孤苦飘叶,无处可依傍。分分钟都有被撕碎得危险,若不是强行支撑着,真怕自己晕眩得倒在地。 是方翠翘? 不不,不可能是她。我扶住微微疼痛的头部。宫里繁琐的事一大摞,她分身乏术,不可能在功成之际还要来拿我的把柄,若真是如此,那也未免太急了些。我大步跨入,清幽同往常。只是那弄竹斋亭台楼阁空空荡荡,不见了人影。唯有琼脂还在。我急急奔去,琼脂面目安然,以鬓毛摩挲我的下颌。呜呜叫唤。 我这才放下心来——是蕖儿,蕖儿来过。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碧珥(3) 云色渐聚愈发浓重,果然,我前脚刚入自己的雅居,后脚便听沙沙之声不绝于耳。青烟细缕,一绺绺从鹤口逸出。我直愣愣地盯紧那一抹香,有些出神。直到我在天界时从小跟我到大的近身侍婢芳凝步履匆匆面容凝肃地悄声在我耳边交代了几句。心里头不免动了一下。 我咬唇:“所以仲弟还在冷山?”芳凝紧张地一应:“是。整个仙界都空了,算是倾巢而出交战狼族。只剩九歌夫人闭关稳局,望华夫人主持大势,还有小药君冬青姐儿留在望华那儿未随玉怀去。云慎夫人一道去了,前几日刚修书回来,说她们几个现如今都平安,叫我如果遇见夫人你告知你一声。” 我木然,混混沌沌问了一句:“那么我走的这些日子,天帝可说什么了?”芳凝恭肃道:“天帝再也没过问夫人你的事,似乎是为凰邀的事真生了气。上回明欢奉九歌夫人的命亲赴冷山白天帝仙界诸事。不知是战况不佳还是别的的缘故,见了她也顾不上问九歌何事千里传信,只是恼了。不由分说便把她杖责了一顿。”我惊道:“有这种事?”芳凝清隽的眉心一蹙:“是。如今实在不大太平。玄奕那老东西可狡猾着,我方连攻了数月都没攻下水南谷。” 我听了。却只是如听一些事不关己的琐碎事一般感到漠然。原本身做天界位列五夫人的少仙之一,本该身在凡间奉旨行事也要日夜牵忧我方仙族的种种利益。恨不得一个人拆成两半,一半留在凡尘,一半飞回仙界助战天君。可如今他们身在前线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我却有种复仇似的快感。玄奕,狼族的王,你何时可取了那天帝的项上人头,也好叫我痛快痛快! 芳凝对此全然不知,见我凝神,还以为是担忧他的安危。小声嗫嚅:“夫人你别忧心。云鹤子大人一切无恙。”我不置可否,只是在心底冷笑一声:“那么,芳凝,我此刻要见望华夫人。” 望华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同我差不多岁数,人也随和。听明我的来意,便领我去见了冬青。 我佯作担忧的样子眉目紧缩地问了几句前方的事。望华一改平日随意任性的泼皮破落户样,人变得格外沉静少言,阴云似的忧虑紧紧锁住了她憔悴的面容,对我强笑道:“还好。只是之前中了毒计,死伤大半,水南那地方还是死活攻不下来……”她摆摆手,强撑起一个笑容,“罢了罢了,我知道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凡间的身份搁在那儿呢,即刻就要回去。不和你说这些了,总之你放心,大家都好好的。冬青在九歌姐那屋子里炼药呢,你去吧。我再到水南去一趟。”我惊道:“怎么,你还要去那儿?”望华疲惫一笑:“有什么法子呢。”她和我行了个平礼,便换上一身白衣,独自踏云而去。 “阿左,莫忧心。” 我浑浑噩噩地听了,那时却未曾想到,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芳凝扯扯我的袖子:“夫人,咱们去找青姐儿吧。”我点头。“谁找我?”话音未落,那壁厢烟云一散,便现身一个矮小瘦削的蛇童女身,见了我有些诧异。微微笑着,侧目对我一礼:“夫人可好些日子没回来了。”我提唇,“青姐儿安。如何没随你家师父去前头应战?”冬青笑笑:“仲哥说了,留我在。万一有个什么事还要照应。” 她不等我回应,便道:“知道夫人凡间事未了还要赶回去,咱就别寒暄了。有什么要紧物什要我看的,快同我说吧。”我点点头,随手摘下左耳上那枚翠绿:“有劳青姐儿,替我瞧瞧这是什么。” 她借过一瞧,拿在手里捻来捻去把玩。不觉脸色有些讷讷,转而变得奇异,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告诉我:“想不到凡间还有这种稀罕玩意儿。” 芳凝道:“这可奇了,还有什么物件是青姐儿没见过的。” 冬青蹙了蹙眉,妩媚的唇尖随之一颤,“东陵的药玉,少有的辨毒本事——想起来了,我当年去东陵一带历劫时,见过三枚,后来其中有一双遗失了。成色倒是和这个很像。这东西原是仙界的,后来许是开桐花钟那会儿许多宝贝都遗落了的缘故。能采集到的人想必医理甚佳,甚至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否则摆在你面前,你也以为不过是快顽石。” 我和芳凝听得直愣,冬青自顾自又道:“不过辛左姐,我还是劝你不好轻易把这个现与人前。” 我疑云大起:“可是因为太贵重的缘故?” 她摇头:“凡间里头基本上没人看得出来,见了只会说普通的翡翠罢了。问题就在于药玉虽有辩识奇效,可久戴身上会出异香,咱们嗅了不觉得如何。可凡间人闻之会觉浑身乏力,头疼不已,跟巫术药蛊似的。常人辨认不得,每每误以为是邪门毒术,损人性命。其实没有这回事,相反比之普通玉,养人极好。我知道你下头不太平,日日跟人争来斗去的烦,若是因为这个叫不知好歹的人抓住把柄,也是一桩麻烦事。”她看了看我一身粗锦缎子,叹了口气:“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曼声道:“还好,再苦,也会到头的。” “你倒看的开,什么时候回来?” “总得完事了才能罢。” “我劝你,还是早些回来吧,凡间那下头实在太乱。我瞧着天帝这么些日子绝口不提你的事,怕是也不一定要你去找那个什么神器了,你又何必为难自己来?” “……” “好啦好啦,不和你说了,夫人让我熬的丹药也快好了,你快回去吧!”她摆摆手。我不紧不慢地拉住她的袖子:“冬青,我再求你一件事。” 她娇俏的秀脸奇怪地一偏。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碧珥(4) 我兴奋又焦急地怀揣着衣衫里隐匿的一包药粉,急急回宫。才至下界,便差点吓晕了过去——天色已亮,早过了平旦之时!心里后悔之极——不该同冬青那丫头这么多废话的。心里头一面痛斥废话一箩筐的小蛇仙,一面兜兜转转寻找去福宁宫的道。实在糟糕,根本没料到后苑如此之大,之前一直在太后宫里头侍奉,往来奉旨办事也只是在东南一角。如今千不该万不该落在个人生地不熟不知南北东西的地带。慌不择路地就朝花池畔的小道上横冲直撞。这会儿倒有些熟悉了——该死的地儿,怕是到了宫人们常说的西锦园。处处是长满了青苔的青石板,据说是为了孟贵妃所建——孟家原是江南人家,孟宜芙偏好故土水乡清景。这便是当年盛宠之时皇帝特特命人重新修葺的。 我还来不及咬牙暗骂孟宜芙,只觉右脚像是被谁拖了去,猛地一滑,整个身子一个不及便生生仄歪倾倒了下去。心里大喊不妙,正想呼救,奈何花池水深,一下就淹没了我的脑袋。我本通水性,奈何实在慌乱,更是吓得不轻。扑腾了半天都抓不住岸边滑溜溜的青石。 太后身边最得宠的近身侍婢,大清早远远溺死在和福宁宫相隔半个后宫的花池里,说出去也太丢人了啊。 我舒云意要死也不能死这么冤啊! 才想着怎么脱身,裸露在水面之上的皓臂便觉一紧,被谁强有力的双手使劲拽上了岸。还没来得及反应,便不知觉通畅了呼吸,懵懵懂懂半坐在滑腻的石板上,习惯性地抬头一望——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我忽的一喜,忍不住咧开嘴喜笑出声:“呀!卫公子!” “我跟你见了这么多面了,怎么还这么叫我。”卫诚逸一手执着酒囊仰头一饮而尽,一边不满地望向我,“上回还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自己没那么容易死,这可不?若不是我来得及时,你可怎么交代你那句话?这可跟说好的不太一样啊舒姑娘。”我见他又恢复了初见时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样,不觉乐得嘿嘿直笑:“交代?那我死了不就不用交待你了吗。大不了让你当笑话笑几天,反正我也看不见听不着了。”卫诚逸好看的眉心微微一蹙,“别胡说!你要是死了,那我——” 我正心不在焉望着茫茫花池,想着怎么回福宁宫,忽听他这么来一句,扭头看向他:“你什么?”他双颊泛红,不大自在地将视线从我身上挪开:“无事。”我捂嘴指着他笑:“哎呀呀,没想到咱们卫大将军也会脸红啊!可不得了,让我一个小女子看见了。” 他的面容急得愈加红如赤桃:“哎呀!你——唉!”他闭起眼睛,将身上的外袍脱下盖在我身上,将我捂得严严实实。这才睁开如和煦暖阳一般的双眸,直看着我,口气带了几分严厉:“你大早上跑出来乱闹也就罢了,衣服也不好好穿!你不知道这薄纱似的睡裙让水一浸,会——” 我登时会意,心猛烈一跳。这下换作我双颊如春风桃面般猛然一红了——昨夜出门太急,只穿了件薄纱就去了,真是失算失算! 他不再看我,直奔向水边,以手掬水扑面,好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两人良久缄默不言,只是各自安静地坐着。看流光翦翦浮上了水波,漫上了树梢。 过了半晌。 “喂,你怎么从掖庭出来的?”他看似心不在焉,实则口气极力压抑着急切。 我口气轻淡:“太后娘娘把我捞回来的,我现在是福宁宫的。” “……”他挠挠头,“真好。终于不用我日夜担心的了。伤可好些了?” “嗯。太后娘娘着人替我看了——”我一愣,“欸?那你呢?你今天来宫里头干啥?”他乍听此言,惊讶地转过来看向我:“你不知么?今个是春景宫宴的日子,我母亲听闻皇后娘娘不大好,特特早了几个时辰带我和二哥来看看她的身子。我待不住,转悠着转悠着就转到这儿来了,风景还真不错么——云、云意,你怎么了?” 我是真真儿傻了眼——春景宫宴,太后亦要现身,少不了我和雨水寒露的忙活。这下可好,大清早最忙的当儿,我却不见了。这可如何了得! 我也顾不得男女之别,哗啦掀起那绣袍伸出湿漉漉的双手狠狠一摇他的双肩:“卫公子!快、快点——那什么——快点送我!、快点送我回去啊!我要回去!”他被我摇得不明所以,连忙挡下我双手,“好好好,你等会儿——看见花池了么?对头就是御墨司,过了湖就行!你、你先冷静!” 我急得嗷嗷叫:“太后要是问起我来我大清早去哪儿我怎么回话!我哪能不着急?” 他一挠脑袋,嘟嘟囔囔道:“我还没问你呢你大早上跑这儿来干嘛……这下好了吧……刚才还笑着拿我打趣儿呢现在想起我的好处了……” 这家伙!尽说废话!我急得翻了个白眼,眼风一飘,见那远处专供宫人来往渡池的荷花船,也不顾他。脸盲爬起来,脚步趔趄着,直径奔向那停泊的小舟。卫诚逸慌了神,紧跟住我:“喂!你、你会驶船么你就乱来!”我瞅一眼他,“你会?” “试试呗。”他跳上舟,拿过桨,“湖上风大,你把衣服裹紧些,可别受凉。”我笑道:“没想到你还挺怜香惜玉的。”卫诚逸扭头不看我:“哼,那是你之前没看到小爷我的好。” 如水云烟驾着清风,夹带些许清晨的凉凉雾气,徐徐拂面而来,轻舟泛河,兰桨微动,我只觉浩然之气氤氲,许久未经历如斯宁和。 想当初在仙之时,同水鸢一道去锦湖,无需泛舟,只消略动莲术,踏履湖上,就有千百泛着萤光的白莲跃然足下,轻盈托起,就这么一边踏莲追鱼,一边追打喜笑出声,以躲避终日寄身天机阁繁琐事宜的倦怠。 水鸢,你如今可安好吗?…… 好在花池不大,过了几刻,便远远瞧见岸边。 沉寂了片刻,“唔,你现在在福宁宫还好吗?” 我一捋被湖风吹散的发梢:“嗯,太后和邵姑姑都待我很好。雨水寒露平时也很照顾我。你——你回来了打算怎么办?” “我?”他大大咧咧,“这回班师回朝,说不定能得个皇上赐府赐婚什么的。完了还得日日跟我爹我哥在军营里头待着练兵——可忙着!先休养一段时间,向皇上请旨再出兵——我要亲自端了西骊西部的老巢!”他面上浮现出少年郎的颀颀英气,眸中流光,如松如柏,有股子凛冽的傲气。 “我等着那一天。”我失笑,“打算科考么?” “嗯。我哥说了,都得兼顾。”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突然想起什么,“诶,你待会一身湿衣服怎么办?” “去那馆里头更衣就好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了岸。二人都不说话了。 他冷不丁来了一句:“刚才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脸腾的一红:“我知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 纵稳重如寒露,此时亦忍不住奇怪地看着我:“疏浅,你——你这大清早的去哪儿了?还有你这衣服……”雨水忙笑着敲边鼓:“好了好了寒露,你快去跟着苏绫姑姑看着点,我来和疏浅说。” 寒露这才点点头,转身而去。见她走远了,雨水方秉着清隽的笑意拉起我的手:“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去哪儿了?” 我一时语塞,半晌才慢悠悠道:“劳姐姐担忧了,疏浅一时思念故父母,清早出去散心。竟混忘了今个是大日子,该打该打。”叶大人叶夫人,云意并非存心冒犯,实在是慌不择路了啊。多有得罪,千万见谅! 好在雨水信以为真,怜悯着拍拍我的手:“姐姐思念父母是人之常情。好在你来的并不太晚,快随我去吧。姑姑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太后还不知道。” 我感激地朝她望一眼:“多谢姐姐体谅。”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儿。跟在她身后,要做什么便是什么。忙活起来了,倒不觉得窘迫了。趁着时候还早,雨水不注意的当儿,我悄悄溜了景春宫,跑向了皇后的凤仪宫。同掌事姑姑朱蕤装模作样交代几句,便进了里屋,悄声无息将那包未被水浸坏的药,撒了些在她日常要用的汤药里头。这才一身轻松地跑回来。 据冬青说,这药过了三五日便会起效果,过了六七日定当正常痊愈。至于那枚碧珥,以防出了意外说不清嘴,我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悄悄儿请了徐太医来瞧。令我大喜过望的是,他有过这方面的经验。 “是药玉,产自东陵。微臣老家在溟州一带,是故认得。若姑娘唤了别的太医来看,怕是误做了毒饵也是有的——啧啧,说来这玉也是奇物,当年德妃……”他没有再说下去,我却是了然的。 大事干完,浑身轻松。顿觉神清气爽,惠风和畅。 巳时三刻,便是宫宴之始。我和雨水躲在太后皇帝身后的卷帘处,好奇地往外张望。我见了一脸病容的白芍,便知是自失去孩子后一直不大好,心下微酸,愧怍地别过头去。 皇帝一见下座上空缺的一位,笑道:“这样大的日子,这六妹又迟到,看来平日里还是朕太惯着她了。”太后微微一哂:“昭阳这没规没矩的,这会子不知又上哪野去了。” 皇帝笑道:“母后也别怨她,妮子年轻,好玩也是有的。” 我听闻这位昭阳长公主是太后亲生幺女,小了皇帝整整十五岁,今年年方十九。自幼便和闺阁女儿不一样。少时便跟着皇帝,襄王几位兄长舞刀弄枪,还有自己的一支娘子军。据说十七岁那年太后意欲为爱女择定佳婿。她却扬言“我钟离书琬要嫁就嫁忠义两全,文武皆能之男子,绝不委身与匹夫草草一生”。太后素来疼爱她,只得作罢。是故这位高傲的长公主两年来都只专注于行伍之道,于男女之事并不上心——据说满朝清贵无人可入她的眼。而众官宦子弟都暗自腹诽将这样的女子娶进家门只会是河东狮吼,家宅不宁。纵使其天姿亦是无人敢要。是故她十九依然待字闺中,可却丝毫不在乎。想到此,我不觉一笑,这样的奇女子,也是世间少有了。 令我意外的是,舒展来了。 皇帝捻着手中金盏,笑对他道:“怎么?南陵已久不问世事,如今怕是今个春景的酒菜太好,把舒卿远远地招来了。” 舒展眉目清朗,拱手一拜:“多年隐居南陵,未尝进京拜谒皇上,是臣舒家的不是。如今趁着我朝此行大捷,大好盛事,臣觍着脸来匀一杯羹,陛下不会不应允罢?” 皇帝大笑:“自然。你父亲近来可安?” 舒展敛眉,面目恭顺:“谢陛下关怀。父亲一切都好,只是亦和臣一样,记挂着陛下。” 皇帝示意上座,点头道:“你父亲两朝元老,与朕情谊匪浅。他若安好,朕也安心。”舒展忙起身称了声“是。” 邵姑姑朝后头的我和雨水示意奉茶。二人依依一礼,遂领着一众小婢一一斟茶送酒。 皇帝道:“今日对外称是钦赏功臣,其实亦算是阖宫家宴,诸卿不必多礼。” 众人忙起了,躬身拱手,诚惶诚恐地谢恩。正谈笑风生着,皇帝眼风有意无意瞟过卫家座下的二子。抚掌道:“诸位将领里,卫卿家的两位公子也算是最年轻的了。可谓少年将才,我朝有将如此,朕心甚悦。” 我正凝神听着,雨水悄悄一戳我的胳膊,“姐姐,这按尊卑次序是谁为先哪?”我一愣,忙回道:“就按着座次依次斟吧。这朝堂之上的林林总总,我们小女子哪知道的那么清楚呢。” 她点点头。忽听皇帝不知说了一声什么,魏国公连忙拱手作揖不已:“承皇上太后厚爱,这既分府封侯,又要劳陛下亲自赐婚。臣与夫人感激涕零,惶恐不已。” 卫诚逸急急起身垂首道:“皇上,臣与兄长还年轻。想趁着大好时光多读书用武,替皇上分忧。暂时还没有想那么远。”倒是太后敛眉,拿起绢子按了按唇角,正襟危坐道:“那也不成事。你们都老大不小的了。若是哀家没记错,诚凌今岁已弱冠了,诚逸亦是十有九。不算小了,是该考虑婚嫁之事了。”卫诚凌见其弟眉含急切,忙回话道:“劳太后记挂,只是——” 忽听一声清亮昂扬的女声,稳重间不失俏皮,还带着几分春风得意,语带调笑,“大老远就听赐婚不赐婚的,依小妹看啊,这种事皇兄就别操心了。倒不如让二位公子自己做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2) 1.众人往那边厢看去,却是但闻其声,不见其人。皇帝最先反应过来,抚掌拚笑:“才说昭阳如何这么久还不现身。这就来了,可见背后不能说人。” 末音才掷地,便见一个眉目凌厉刚烈,相貌明艳的女子阔步而入,唇纹如新生赤棠般娇俏红润,眼眸如一汪春水般清亮有神。不饰粉黛,不修珠玉却依然不掩国色。有趣的是,这样一个本该着轻纱绣衣突显极致风韵的女子,如今却衣着一身颇具男子风格的袖衫长褂,战场之上的肃杀气息在她身上依稀可见。 一些朝廷命妇互相私语不止,说的便是她耳垂上缀着极具西疆异域风格的那一叶雀尾。清晰分明的锁骨上躺着一拇指大小的兽骨,看起来有些骇人。 太后不觉变了颜色:“胡说些什么?你皇兄在春景设宴款待群臣,你穿成这样就来了?真是不识体统!传出去不得叫人笑话我们大内礼崩乐坏?” 昭阳长公主满不在乎地走上前,一拉檀木凳随意落座,撒娇道:“是,女儿知错,下回定当穿成温婉贤淑,天家贵女的样不叫别人笑。可女儿说的是事实呀!这婚嫁哪有强压牛头喝水的道理?说不准卫公子心里头早有了属意的人儿了,皇兄可没眼力见儿地硬生生拆散了。等会儿反是好心办了错事了。” 众人一向规矩惯了,乍听长公主说话如此不知遮掩,都有些微微侧目。有些年轻的,听了此番言语早已忍俊不禁。 太后面上尴尬。倒是皇帝不以为忤,温和笑道:“琬儿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群臣都在呢,也不注意着点——你这性子也该收敛收敛了。” 昭阳妩媚一笑:“是。小妹知道。” 卫诚逸无声松了口气,这才安稳落座。倒是卫诚凌的眼色有些奇特地望着口齿伶俐的昭阳,终是低头轻笑。正巧昭阳有意无意地转过来,同再次抬首的卫诚凌目光一对视,旋即转开。惊觉这位任性泼辣的长公主亦会脸红。 彼时我正低首站在太后身侧,偶然见了此幕,仿佛是惊觉什么。巧的是,太后亦转过头来,见了女儿眉目间难得的温软,不觉唇角无声提了提,绽开半朵春花。 我心里登时明白几分,知晓此刻需要有人出面。贝齿不自禁轻启曼声道:“太后娘娘还说要给卫家公子赐婚呢,今日正巧,倒不如先替咱们长公主择个亲?” 太后欣然承接:“疏浅这妮子现在是越发伶俐了,说的话总是很得哀家心意。昭阳,你净顾着说卫家公子,不如自己先考虑考虑?” 昭阳长公主一愣,情不自禁往卫诚凌处一望。连忙转过脸,见母亲面上浮动着和煦的笑,像是一切都心知肚明,便有些不知所措。 宁王最先反应过来,大笑道:“臣弟算是知道六妹妹方才为何说,指不定卫公子心里早有了属意的人,让皇兄别插手。现在看来啊——怕是她自己早已芳心暗许,听皇兄要赐婚,这才急了不肯依呢!” 这话一说出,素日稳健如卫诚凌亦有些忙乱,忙以笑掩饰起身行礼:“微臣不敢高攀。” 皇帝赞许着看他:“少年才俊,如何说是高攀皇室?若你俩真有此意,趁着今日宫宴,辰光大好,朕就借此成全了。也好叫众爱卿一道做个见证,更是不枉昭阳闺中多年,终于好事多磨,等来一位贤婿。” 如此一说,卫诚凌双颊早已如饮纯醪般泛起酡色。昭阳抿嘴一笑。 过了午时,叙叙说了些许,众人便也散了。皇帝一一进封赏赐不消说了,更是钦定昭阳长公主钟离书琬与云麾将军卫诚凌于十月初七成婚,赐分府别居。算是皆大欢喜。 我亦是欣悦,跟着太后离了宫室,和邵姑姑左右相扶着才要步出宫门。便听身后舒展一腔子清冷的气息,一改之前的风趣热络:“皇上。臣有本奏。” 2.原本想安逸一段日子,却不曾料到树欲静而风不止。个中无奈滋味,只有亲自体会,才感触得出那切肤之痛。晨起推窗却见是落雨了,飘忽而急促。叮铃铛铛旋展在马头檐铃上清明悦耳。推门一望,满怀带着草木气息的一股子凉爽清气迎风溢满了衣袂,带动起裙摆飘飘。过了午时仍未停息,反而渐成覆雨瓢泼之势,寒气清冷逼体。才觉离人心上秋的萧索,是随一阵又一阵如斯雨急风骤,于不经意间翩然而至,到头来猛地惊觉,已是肃杀如残荷飘零,留得听雨声亦是不能了。 彼时雨水去领新进的缎子,我正陪同太后于正居对弈。却见杨公公面含喜色小步快趋而进,一扫拂尘面目恭谨道:“禀太后,皇后娘娘醒了。” 太后眉间原本因思索如何落子而拧成的川字闻言随之一松,毫不保留地舒展开来,嘴角衔了一缕欣悦的笑意:“果真?” 杨公公双眼笑得眯成一道缝:“是,精神也好了大半。到底是娘娘福泽深厚,遇事能逢凶化吉。” 太后将棋子一扔,面上已换了欣然可喜:“福无双至今日至,不知是否是昭阳的婚事冲了喜的缘故。沅兰既已大好,正好疏浅陪同哀家亲自去瞧瞧。杨肃——将哀家房里那棵雪参带上。” 我压抑着满怀欣喜:“诺。” “是。” 原先还担忧冬青的药是否有效,现在看来实在多虑。毕竟是仲弟的高徒,又有百年修为的底子在,人也算靠得住。我暗暗松口气。 正想着,挪近了凤仪宫。早报了太后凤驾,一干妃嫔侍婢早早地在宫门外候着,皆是满目含喜,如迎春风。 待问了安,为一帮脂粉香风围绕着拥进了内殿。皇后眼底下虽还泛着淡淡的鸦青色,然双目炯炯,精神气也好了不少。见了太后正要起来拜见行安,邵姑姑连忙扶了躺下。太后和颜悦色道:“身子才好些,就别拘那些虚礼了。”皇后温软一笑:“是,儿臣谢过母后。” 太后眉眼一挑,太医郑舟济连忙会意着膝行至前,言语恭敬含喜,言语之间颇带了几分洋洋自得。仿佛是要一扫之前因婉妃和几位帝姬的申饬所带来的阴云晦色:“回禀太后娘娘,微臣改善了药方,这几日细心调养。娘娘总算是见大好了!”我心底冷笑,这样的庸医,也不知是如何稳坐太医院这么些年的。 心下暗自有了揣测,如此尸位素餐之人,实在留不得。 倒是孟贵妃喜上眉梢,语气热络。殷勤着靠近太后,眉目低敛道:“看妾说的不是?皇后娘娘吉人天相,这气虚血亏之症自然是如阴霾尽散了。也好叫太后娘娘和皇上放心。”容昭仪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太后娘娘,说来也是郑太医医术高明,太后娘娘也该好好赏赐才是。” 仿佛失聪了一般,对于二女讨好似的谄媚之语,太后充耳不闻。只是柔缓地执起皇后骨瘦如柴,了无血色的一双素手,疼惜道:“虽说好了大半,可你身子依旧孱弱,实在劳心不得。孟贵妃这丫头之前因为你的病操心甚多,虚苦劳神。是故哀家再四考虑,决定了,叫宜淑妃代行后宫职权,你和孟贵妃正好趁此歇一歇来的要紧。”皇后清眸如泻下松间月色的石上清泉,静听松风:“是,儿臣听朱蕤说了,贵妃这几日确实辛劳。儿臣听母后的。” 宜淑妃道了声“诺”,脸色并未有多少变化,而孟贵妃闻言却是猛地一凛,如坠万丈寒冰,极力压抑着自己不使打了个冷战。双目的眼神亦是凌乱不知如何自处,指尖紧紧绞住了那一张镌丝攒银绣的宝合花绢,正如朱唇下那一排银牙微咬,贝齿微颤。终于是强笑了笑,匆忙行了一礼:“是,妾多谢太后娘娘关怀。” 太后也不看她:“罢了。你们都回自己宫室去罢。这儿不需要你们这么多人伺候,哀家看了一群人在跟前晃也觉头疼。哀家自己和沅兰丫头待一会儿。” 皇后品行端方,深孚众望。虽说还年轻,在后宫亦是颇具威望。又因性格温柔,是故帝姬皇子都爱与之亲近。彼时都似乎黏住了似的,一众小家伙赖住了不肯走。 婉妃亲女,十二岁的长帝姬,永昌帝姬萦姝一向是最懂事的,见状忙切切不失稳重地请辞道:“皇祖母忧心母后凤体微恙,萦姝和弟妹们亦是。难得母后醒了,不如让咱们一道在跟前伺候。母妃说了,身为皇子公主,理当为皇祖母与父皇分忧。” 语间稚气未脱,却很是诚挚恳切。太后转过身来,对着永昌微微一笑,是难得的面容安慈,温软道:“等你们母后好些再来吧。这几日跟在你们母后身侧也尽孝不少,都好好回去歇着。你们母后也爱清净。” 永昌见状,只能无奈道:“是,孙儿听皇祖母的。母后注意好生安养。”这才依依领着弟妹行礼告退。 太后同皇后说了半晌的话,很是亲和热络。真像极了寻常人家里亲亲热热的一对母女。 不知怎么,一股难言的哀凉如水无声漫过心头,涌来一阵又一阵的疾风呼啸。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3) 果真出了事。 回到衔芝馆已是傍晚。我挑了几盏烛灯,室内暗了几许,雨声却渐次嘈杂。如一把上好的烧槽琵琶拨弦切切不止,疾走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声。恍惚是哪个娇秀的琴师演奏一曲十面埋伏,节奏愈来愈急。声响渐逼渐近,掷地有声却依然有些失真感。 而厚重的云色,比前两日太后新得的那方宝墨研出来的色泽还要浓,还要喑哑无声。 不知怎么,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出气。 “这雨来的古怪。”独立雨帘前的雨水显得分外眉目清秀如画,边说边微微皱眉,取走撑窗,将紫绡纱制的小窗轻覆下,“方才还艳阳高照的,一会儿就成了这个样子。疏浅——疏浅?你还好吗?” 她转头往我这儿一瞧,眉梢不自觉上挑。清透的眸子隐约扑闪,睫毛细细,随之猛地一抖。“你没事吧?” 我拂袖掩面。用劲咽了口口水,让声音听起来平缓些:“无事。许是这几日累着了。姐姐不必挂心。” 她替我斟了一杯茶水:“喝些润润喉,是姐姐当年制的月盈缺,太后上回赏赐了我一些,还剩着。” 我微笑接过,盯着盏中清明透亮的茶汤,有些微微愣神,旋即是一抹凉苦从鼻尖蔓延至心底。 想说什么,终于是昂头一倒,拿冰凉苦涩的汤水硬生生堵回去。门外嗒嗒如马蹄促急倥偬,带着些许风扑衣卷的声色。 女子轻喘之声依稀入耳,是寒露面色慌乱地扶住门槛,一手抚胸,上气不接下气道:“雨水姐,前头出事儿了。” 雨水原本安然看着她,闻言手指一颤,立马站起了身:“出什么事儿了?!” 寒露拼命摇头。“是疏浅——可、也没见皇上太后要召疏浅的意思。听说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和年轻少女……还抱着一把琴直接闯宫门在喊冤……诶?、好像是之前疏浅带出去的那个女孩子?要不是苏姑姑刚好去了华昌门,早就被侍卫打死了扔出去了……——咦?疏浅?疏浅你干嘛去?!” 我早已是急昏了头,忙不迭狂奔出门,来不及扶门槛一把便是跃出了门廊。忽的觉手腕被谁狠狠攥住,回眸一瞧是雨水急急的脸:“我知道是你的旧仆,你心里头着急,可你听我说,你方才人不舒服,头发散成这样,叫两位主子看见必定得怪罪。有太后在,到底是护着你的。我替你篦一篦,若是失了礼,加上她们擅闯已是大罪。皇上若是一个不顺,砍了脑袋也是有的!你正好趁此冷静冷静,想想过会子怎么说才是要紧。” 我一怔,叹了口气。想想她说的也不无道理,遂由着她按下,拿过了我的妆匣。 只听她仿佛捣鼓着什么,听声音不大对劲,刚要往后头瞧,她忙按住我的头发:“别动!我稍微替你整一整。别急。” 待她收拢匣子,才扶我起来。我匆忙冲她一笑道了谢,忙不迭直冲着正殿而去。 小丫头团雪告诉我,太后早已带了邵姑姑去了乾仪殿。我也顾不得问别的,匆匆朝着乾仪殿而去。这才知道,银铃儿和姑姑为何不在望南山。怕是提前也未告知蕖儿,硬生生闯了出来直往京城赶。我被风卷起的团簇缂丝白绢百蝶纹衣如千堆雪,正当殿口茕茕独立,飘飘不胜举。却见了朝思暮想的两个女子,跪在冰冷又硬梆梆的地板上求告什么。 皇帝面如冰霜,太后表情凝重。倒是邵月庭姑姑首先看见了我,不觉意外:“诶——疏浅?你来干什么?” “是,姑姑。疏浅见过皇上太后。皇上万岁万福,太后如意吉祥。”我匆匆行了个礼,有些尴尬地站立一侧。 段姑姑看见了我,早已是泣不成声,想要过来拉我却是不敢。银铃儿倔强的目光在触及我面容的一刹那软了下来,颤抖着身子失声一喊:“姐姐!”她手里紧紧怀抱着一面古朴的旧琴——我从未见过这样一面琴。 我悲哀地看着她,不忍地别过头去。 皇帝淡淡道:“年前朕亲自将你赏赐给了叶疏浅,你们却不知安分,肆无忌惮地欺骗朕。如今擅闯宫门,又是想闹哪一出?若不是太后拦着,朕早就命人把你们拖出去了——有几条命容你们这样乱来!?” 银铃儿脸上流露出一丝凄苦的笑:“是,陛下的恩德我和姑娘都是记得真真儿的。可陛下为小人所蒙蔽降罪于姑娘,传出去叫不知道的人以为皇上偏听偏信,对此民女不能不说。” 皇帝面上未露愠怒之色,然指尖不经意攥紧了那枚碧玉扳指,看的我心惊肉跳。气氛如胶凝,沉闷,压抑。 我刚想回话,忽的江春的闯入打断了僵持:“皇上,兵部侍郎白铭岳请求面见。”皇帝横他一眼,不禁皱眉:“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让他回去!朕明日自会传唤他。” “白大人说,此事紧急。须得即刻觐见同陛下商议。”江春躬身谨言,依旧是坚持道。 皇帝紧盯着右手的玉扳指,捻来捻去地反复揉转。上下唇齿咀嚼似的磨着,终于吐出简单的一句:“传他去正殿!”说罢翻转跳下高榻,只回头给我一个冰冷的目光,随即转首阔步而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4) 1.我不敢对视,只得恭身福了一福做礼,心下更是忐忑。 白伯父来做什么? 太后悠悠发了话:“人都在这儿了,要辩解什么,哀家听着。你说便是。”我暗暗咬牙,“太后想要奴婢说什么?” 她哂笑:“之前同哀家说的五六分把握,难不成不作数了么?” 我报之以一笑,淡淡道:“太后,这一切同我的婢女和姑姑没有任何干系,不过是她们见我于宫中恁久没了消息一时着急,才犯了糊涂擅闯宫门。还请太后隆恩,念在奴婢一片赤心的份上,就莫降罪,放了她们回去罢。没的扰了陛下清听。对此奴婢自有话回了陛下,必定不叫太后陛下徒生烦恼。”“姐姐!” 银铃儿着了急,连忙膝行几步“啪”地一声在太后裙下叩首三下:“太后大娘娘慈悲!我家姑娘真是为奸人所害!姑娘不是什么叶疏浅,她就是舒云意,她是冤枉的!太后——” 太后厌烦地皱了皱眉不做理会。她本不想徒惹是生非,闻我此语倒也爽快,一撩绣帕。 邵姑姑登时会了意,转去乾仪殿正殿。不过须臾便转了回告知道:“回娘娘,皇上说了,只当是两个不懂事的误打误撞了。念在疏浅姑娘侍奉多年,陛下也不愿做计较,让人撵出去就好了。” 我不忍地转过身去——这个时候她们来做什么?还好还好,平平安安出去了也就是了。 段姑姑一听再也忍不住,惶急地趔趄着往前爬了几步,凄厉道:“大娘娘!大娘娘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草奴呢?姑娘她——” 邵月庭无言,只是身子一横将二人隔开,挡在段姑姑身前。语气空冷一如晨间瓦铛上落下的清雨,潮湿没有生气:“段六,银铃儿。大娘娘未加惩戒闯宫之罪,已是最大的慈悲。快走吧,别杵这儿,等着太后亲自吩咐人来赶。” 银铃儿眼眸熬的通红,发丝一绺绺地垂下来,仿佛毫无生机的垂杨败柳。终于是带笑看了我一眼,由段姑姑扶着,趔趄走出了门。再未回头一顾。 我不自觉跟着她往外走,出了殿,她这才慢慢转过头来,神情有些凄婉,微微飘摇的碎发无力与风争执,只能任由摆动。 她垂首道:“姐姐看看这面琴吧。姑姑那日遇见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抱着这把琴乱弹乱唱,姑姑以姑娘留下的茶为代价换回来的——从姑娘走起,咱一直没忘了找琴。现在请姑娘看看是不是,姐姐……” 我再也忍不住,捂住口鼻低声哀泣来,左手伸着颤抖的指尖去接,撩过琴弦。了无声息。 我一抽手,深深将头埋下,语气多了几分不忍和痛楚,低得几乎自己也听不见:“不是。” 段姑姑的眼眸如火一点一点地黯淡,冷风乍来,一个瑟缩。晃眼看过去,那张揉皱的面容竟又老了几分。我故作硬气地转过身去,不让满脸被风浮成千沟万壑的泪水被她们瞧见。只是拿帕子使劲儿抹了抹,平静一下呼吸。 我该说些什么?这么些月了,可有些事到头一细数,竟然从未改变过。春心莫共花争发,有时也不一定是男女之情。 怎么那么傻? 到头来只有一句。“姑姑,秋风起,天已经开始冷了。记得和银铃丫头多添层寒衣,努力加餐饭。晚些时候烧一红泥小火炉,温三两月光,半斤花香,清风么,五六寸就好。酒要荔枝甜酪,最烈的那种。烫好了就先喝吧,等云意回来。” 2.我揩去眼泪,整顿衣裳,秉持着宫女该有的温顺面容款款步入乾仪殿,小心翼翼扶住太后的臂往回走。好在两宫不远。太后忽是想起什么:“月庭。” “嗳。” “你去看看皇后可安好了,告诉她哀家晚些时分亲自移驾去看她。” “诺。” 雨水早已听说了事情原委,怕我心烦意乱,便跟来了伺候,安立一旁添香。太后端居凤座默默饮茶。我不敢造次说什么,只是安然躬身等听咐。 她用茶盖撇去浮沫,过了半天才将茶盏撂了,轻轻说出一句:“粉春棠还记得怎么制么?替哀家冲些。”我犹自不解,只得应了声“诺”。我捧起那黝黑的陶碗,竟有些想哭——我这双手,扶惯了太后右臂那缂丝百团的锦袖,行惯了宫中规矩端持的种种礼数,可是,又曾多久,没有碰茶汤了呢。 或许,我自己也没有明白,人活一世,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没有那么清醒,那么“不知今夕何夕”的极致的清醒。人在梦中,几时又能回归自我。 唏嘘哀哉!神仙无别法,只生欢喜不生愁,道理看得真真儿的,又有几人能做到。说到底,情何处可逃呢? 太后端详着我手中的碗一会儿,微微一笑:“你是制茶高手,怎么今日连汤花亦不会打了。”我愣神,带着歉意一笑:“是。多日不做这个,手竟也生了。实在该打。”她方闻,面容微微整肃,“只怕不是手生,是心生了罢。”双手一听,面露赧色:“是。” “今日你所行,实在是莽撞了。不像你平日的作风。” “思念故人,悲怆难掩,岂虚也哉!说起人不比草木无情,这世间又有谁能免俗?奴婢当然也不例外。” “就因为是感念故人,所以才要为之计深远。你是个有主意的,为何在这件事上犹豫不决,迟迟不肯动手?” “……如何敢欺瞒太后。”我忽然跪下,昂头恳切道:“奴婢再三思忖,先前为计过分鲁莽,恐略得之。是故观望甚久,踯躅不前。” 她蹙额蹙眉:“得当云得,何略之有!” “奴婢惶恐。” “……雨水,你去后苑,把我的如意安枕拿来。” “诺。” 半晌。 “说罢。”她面容沉静,也不看我,只是有意无意拂过指尖一双打制精细的银镀累金丝缠珠护甲。 “数月前,娘娘把我接进福宁宫前夕,孟贵妃宫里头差点儿打死一个宫女,奴婢本像拿此事做文章,李代桃僵,好来个金蝉脱壳。反诬孟贵妃草菅人命不说,还要攀诬皇上新贵。奴婢自然清清白白出宫回堂——可如今一想实在做不得。” 我惶恐着爬起身,双膝一曲,“太后,奴婢所作所为,皇上其实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只是奴婢做的蒙幸挑不出错儿,这才放过了不过问。可奴婢本事再大也不敢一而再再而三拿皇上当枪杆子使。时日久了,难保不招忌讳,徒惹娘娘清静。今日奴婢见皇上召见白大人后,只是撂给月庭姑姑一句‘不做计较’。此事可疑。奴婢拙以为若不是要紧事儿,便是此事和白,孟,叶家有干系。白大人是个明白人,知道趋利避害。眼见着这局棋还不清不楚的,不如静待时机,作壁上观。也好的过莽撞行事反而坏了大计。”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秋怨成(1) “时日久了,确实长进不少。”太后扑着手中一把裁制精美的缎绣花蝶象牙竹节雕贝纹团扇,笑着示意我起身,那品月色锦边的冰丝流苏随着她的手上下翻飞如展翅灵动的蝶,“哀家到底没看错!是叶家的女儿,不愧是叶家的女儿。看得清清楚楚的。如此看来,哀家还不至于老到识人不淑的地儿。” 识人不淑,我知道她是意指当年孝成皇后徐月盈之事,不觉心惊肉跳。然面上依旧温顺,“奴婢不敢。承太后调教。” “不过哀家很好奇——为何名叫疏浅?令人听之即会意‘才学疏浅’。这有是何道理?可是愿你女子无才便是德?” 我极力思索叶疏浅的记忆,片刻方道:“家父以为——疏浅,未必疏浅。人不可以名断性。” 太后正笑着聆听,忽的眉心一蹙,手也不自觉扶上胸口。身体更是猛地一往前倾,表情很是痛楚。才稍许的功夫,便头一仄歪像是要倒了去。 我慌了神,手中的陶碗未捧住,哐当一声茶水泻了一地,忙手忙脚要去扶。邵姑姑正闻声赶来,后头跟着雨水和寒露。 “太后?!”雨水见状,惊叫出声。邵姑姑亦是吓得险些没砸了手里的檀盘:“太后?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是怎么了?!” 雨水瞬时哭得梨花带雨,一双秀眸为汹涌的泪水所湮没。她清瘦的双手用力执住太后的素色衣摆,哀哀哭号:“太后!太后……您怎么了……是、是奴婢不好……奴婢应该守在您身边的……” 邵姑姑倒还算镇定,叫了团雪迎月立刻去请太医。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太医院首郑舟济连同几个得力地匆忙赶来。各宫嫔妃除了皇后,也都一一现身。 雨水只是哭,口里喊着太后,含糊不清。 我懵然跪倒在太后床榻下,一时不知发生了何事。 一众太医的争论声,宫女急促踱来踱去捧水,去取药的笃笃声悉数变得模糊却又震耳欲聋,灌满了我的耳。我脑中嗡嗡直响,忽然觉得那明晃晃的白色寝衣直刺人双目。 蓦地,一个响亮的巴掌一击击在我早已晕眩的半边脑袋上。打得我不知所措,整个人儿瘫倒在地。继而传来的是雨水又哭又骂的尖叫,声嘶力竭地冲着我哀嚎:“疏浅!枉大娘娘信任你这么久,把你从掖庭那个鬼地方带出来,还让你做了贴身女使。可你是怎么报答太后的!你、你——竟然把太后娘娘逼得气成这个样子!你好毒的心呐!” 我惊异地望向她无辜的脸,那张脸上泪水肆意奔流,眼眸里写满了惊痛和沉重。 她咄咄逼人地对着我,登时陷我于整个事件的中心漩涡。好像她只是一个置身事外对太后忠心耿耿的奴婢,罪魁祸首由她来指认——便是我。 原来她早就算好了。手指不知何原由,颤抖着,鬼使神差地去摸在我走之前,她给我篦发时别上的簪。 我头上戴的不是盘簪!是硬生生安了德妃那枚药玉的银簪! 一瞬间,扶持,温情,姐妹,笑靥,帮衬……一个又一个冠冕堂皇的字眼,悉数化作如稀疏草木里挥之即去的烟云,破灭在了流风翦光里生生抹灭。撕碎面具,扒拉开来——却见笑意融融的女子面容不见了,出现的是一张带血的,狰狞扭曲的鬼脸。 我手指恨得攥紧了咯咯直响。几乎是怒极,指着她狠命道:“雨水姐姐这话好没道理!太后待我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只能侍奉勤谨。如何说我害了太后!依据何在?莫要血口喷人!” 雨水并未看我,只是抱住太后的双腿嘤嘤哀泣。我迅疾想到什么,伸手就要去抽发髻上的玉簪,手腕却冷不防被谁冰冷的五指狠狠攥住,回头一顾,竟是孟贵妃! 她抿唇直逼视我,面上浮起令人惊悚的狞笑。旋即拽住我将我往反方向生生一拖,我猝不及防,咕咚一声栽倒在地。脑中混混沌沌的,只听那一声春莺乍啭,未有什么隐怒,反而更闻扬扬自得:“叶疏浅,你一个小小奴婢,竟有如此机心!算计了皇后不成,如今又要来算计太后?!” 这才明白,孟贵妃用这枚药玉折损了庄德妃,如今又要来对付我! 我百口莫辩,只是从容怒视她道:“是非自有皇上定夺!贵妃娘娘可勿要听信一面之词就贸然给奴婢定罪!” 她甫听皇帝,面色一触,“暂且饶过你这贱婢!等皇上来了,看你可跑得脱!”才恨恨地一咬牙别过头去,忙着去照看太后。 雨水背脊面对着我,装作无意的样子不动声色将我推搡出来。我一个不及,瘫倒在地。除了疏清,众人皆指目与我,眼神怪异而略带讥讽。除非想让自己越抹越黑,我无言可辩驳,只得跪在一旁,静等太后苏醒。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昏昏沉沉,只觉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德妃!德妃就是这样被打进的冷宫!庄德妃当年母家败落,外祖早已过世,当然是气数已尽,洗不脱了。而徐宗义位卑,自然插不了这事,所以才眼睁睁看着无辜的德妃被冠上了残害帝姬的罪名。 庄德妃?她留给我一枚药珥是做什么?借我的手出冷宫? 万不可不能坐以待毙。抱着这样的想法,我趁着众人忙乱的劲儿,拉住才跑过来,面色匆匆又不明所以的小丫头糯团,惶急又恳切地低声求切道:“糯团,帮姐姐一个忙——去、去喊你父亲……快!” 糯团年纪小,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可见我面容焦急,不觉也怕了,只得忙不迭应着,悄悄从偏门溜了出去。 仿佛是同时,江春那声如洪钟之声跃入耳中,丝毫不如别的内监般沙哑尖利:“皇上、皇后驾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秋怨成(2) 众人闻声惊觉,齐刷刷起身行礼问安。“太后如何了?”皇帝撂下一句给太医院院首靳荣,径直走向太后的床榻。跟在他身后的皇后身着常服,看得出身形瘦了一圈,双颊亦刀削似的略显清癯。所幸目光炯然,也不见了病容。见我跪在一旁被冷落了下,有些诧异地要来扶,我有些难过,连忙瑟缩了,膝行着退至角落。 她疑惑的目光在我和太后之间来回逡巡,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睫毛一阵纤颤。终于叹了口气,放下抱着腹部的双手,拿定了注意似的先去了榻边看太后的安。 太后仍在昏迷,正规矩把脉的,已年过七旬的老太医靳荣一翻望闻问切,灰白的胡须随微微颤抖的面容冷不防重重哆嗦一下。忽的手忙脚乱便引了众太医跪拜下,一手去抹额上的细密汗珠,支支吾吾地回话:“回皇上,皇后——这按理说、按理说——” 皇帝极不耐烦地一抛袖子,申饬道:“回话就回话,吞吞吐吐的像个什么样子?怕朕吃了你不成?” 靳荣身子闻之一抖,将头低的更低了:“……是。太后大娘娘脉象似有不妥——像是有中蛊的体兆……皇上莫忧心!这极想当年淑慎帝姬中过的,说来奇怪的很——好好休养,过几日……过几日自会、自会痊愈的——” 皇帝一听登时暴怒,鬓角的青筋暴起:“放肆!一群庸医!之前看不好皇后不说,如今对太后的病也是不清不楚含糊其辞。朕真是白养了你们一群饭桶!” 众人一听,齐刷刷跪了一地。皆叩首请辞“皇上息怒”。以靳荣为首的太医院更是不断叩头,请求宽宥莫伤龙体云云。 我苦笑,皇帝哪里是真担心太后的身子,说的难听些,不过做戏罢了。说不准在他心里,关于手下的人是否真正有用这件事的意义比那所谓的嫡母来的重要的多。 正凝神,却听孟贵妃一声冷笑,声音高昂刺耳,略带了几许恨意:“皇上,切莫因忧心大娘娘伤了自己的身子。还是弄清楚原委要紧。刚才靳太医也说了,这和当年妾的猗兰中的是同一种妖术!皇上——”皇帝面如冰霜,久久才发一语:“那个贱人——在掖庭还如此不安分么?” 皇后一听不好,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不自觉怔怔落在端肃跪着的我身上,衣摆那只描摹着生动海棠样的钉绫素纱荷包亦不安地一颤。 我自知逃不过,闭紧了双目等待发落。然只听容昭仪打着石榴红木雕花柄的罗绣团扇,紧跟着贵妃帮腔道:“皇上,此妖法怕是无解术。只能让太医好好调养,太后静修一段时日才好了。之前淑慎帝姬也是这样,自然转圜过来了。” 一直沉默着的婉妃开了口:“容昭仪这话并非没有道理,想猗兰那孩子当时年仅一岁,受此一遭也无大碍。太后又有福泽庇佑,想来无事。可见这所谓妖术也不过惹人力虚体乏一遭,外强中干的玩意儿,是谓碰见了大内英肃阳盛之气才不敢造次也说不准。” 气氛一时有些胶着沉闷。皇帝自知众太医无法解此术,也不便在说什么。只是面色阴沉地一甩手:“罢了!你们好好看顾太后的身子,一有个什么不是,朕摘了你们的脑袋!” 说罢,看了一眼独自垂泪的雨水,下颌磨齿似的狠狠一动。“方才说,是谁害了太后?” 雨水满面泪痕,连滚带爬地膝行至前去拽皇帝的明黄色常服衣摆:“皇上!都是疏浅!她身上的玉是妖物!又不知口不择言说了些什么惹了太后娘娘生气,一时两相交加这才昏厥的!” 皇后一听古怪,连忙想要替我开脱,倒是陶充仪拿牙柄竹枝八仙扇掩了掩口鼻,皱眉先行道:“雨水,你好歹是太后娘娘的贴身奴婢,向来是最体面的。怎么说话也不自持些!事情都还没弄清楚就在这胡乱影射他人。太医都说了太后休养几日便会安好,你在这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雨水极委屈似的吸了吸鼻子,小声嗫嚅道:“陶主儿误会奴婢了,奴婢可不是那起子含沙射影胡言乱语的小人!皇上,疏浅头上的那枚碧珥,就是当年废德妃戕害淑慎帝姬所用的药玉!奴婢原本不大信,后来越看越像。否则如何大娘娘的症状与淑慎帝姬如此相似?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她——” 雨水猛然抬起右臂朝我一指,皓白手腕上的一串烧蓝镯随之相击,叮然作响,“就是你!疏浅!你罔顾大娘娘恩德做出如此下作之事,你还有什么好辩驳的!”皇后狠斥,“在殿内大哭大叫成什么体统?毫无证据污蔑他人,还不快住口!” 我冷冷一笑,并不做回应。只是默默看着我面前地面上那只赤色鸳鸯双耳三足炉,缄默地吐露出一丝一缕,好像外头再嘈杂再风声四起,都与它没有任何干系。 过了半晌,才悠悠抬起一双明目,毫无惧色地看向她:“怎么?雨水姐姐把疏浅陷害太后说的这么煞有介事,跟排演好了似的,来龙去脉都捋得如此熟稔,口口声声说我有负太后恩情。既如此,那您倒是说道说道,我有什么理由害太后?就算是有充足的动机,我要害也应该做的干净利落留好退路才是,怎么一下就让你看得这么明白清楚了?且不说我叶疏浅从来无害人之心,即便我要害,那法子可多的是,还不至于蠢到当着太后的面作祟的地步!” 说罢悠悠点首,听着头上那枚玉与银簪相击的璁珑声色,不觉莞尔——你要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可没那么简单! 众人听我说的如此露骨,不由得惊得咋舌,面面相觑。一干嫔妃亦露出鄙薄之色,不屑地拿扇扑鼻。雨水忿然作色,双颊涨的酡红,一时无言以对。 倒是戴婕妤听了这话,一甩蚕丝绢绣蝶纹帕子,不甘示弱道,“就算如此,可你也难辞其咎!这东西你一个小小奴婢怎么会得来?无非是从废德妃那儿拿到的这玩意儿!废德妃在掖庭还不知悔改,怕是对太后皇上心存怨怼,是故才借了你的手伤了太后。就算你不知情,那也是做了帮凶,又有什么可反驳的?” 疏清再也忍不住,张口反驳:“戴婕妤你胡说什么!长姐不是这样的人!” 钟美人亦站出来替我说话,“贸贸然就说疏浅姑娘做什么帮凶,难道这也是嫔妃该说的话?婕妤娘娘不觉得不甚妥当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秋怨成 (3) 皇帝面色不改愠怒,皇后忍不住开了口:“都安静!在这儿拌什么嘴?也不怕扰了太后清宁。咱们这儿是皇宫,不是朱雀街的闹市,也由得你们胡来?” 巧的是,苏绫匆匆踱入内殿回禀:“皇上,昭阳长公主来了。” 皇帝眉心一蹙:“昭阳这丫头不在府中待嫁,跑到宫里来干什么?” 皇后揉一揉绢子,柔声劝慰道:“书琬也是关心母后,皇上别苛责她。” “母后常说,得了疏浅这个可心的人儿是心悦甚许。怎么一夜之间全然颠倒,疏浅姑娘成了谋害母后的主谋?皇兄可不要因为小人一面之词就胡乱定罪,伤了疏浅姑娘一片赤诚之心才好。” 不过须臾,话音才落。那正殿门边就出现一位穿着华贵的女子,面带英气昂首阔步而入。早已不是前些日子那一身如沙场上男子装着的长袍白衣。而是褪去一身带着边关外风沙雾霭气息的戎装,换上大宣女儿家最寻常见的对襟齐胸襦裙,由品霜色绣石榴攒金累丝绸锦裁成,臂弯间带缎纱蝶舞云纹披帛。兴许是看惯了她男装练兵时的英武,少见她有如此清丽的装扮。是故乍然见此,竟有几分娇媚与女子特有的柔婉,并未因眸子深处依稀可见的刚烈而削减分毫。丹凤眼微微朝上飞起,唇红齿白,善睐明眸。一袭华裳更显飘飘不胜仙之风姿,如上弦月辉款款落在朱阁绮户,莹然洁净,裙袂迎风如硕大的蝶翅飞扬,恍如银练。 众人见状都看呆了,一众侍女内监甚至连行礼都忘了。 她浑然不觉,只是面带隐怒:“母后前几日宫宴之上还好好的,怎么臣妹一个错眼儿就成了这副样子!她老人家如今病卧在榻,皇兄皇嫂和诸位娘娘不先照看母后的身子是否妥当,倒先在这里互相推诿,论起谁是谁非起来了。如此本末倒置,不分轻重缓急,可不是好笑么?难道非要臣妹说出来,是有人为了一己之私,不顾母后凤体,故意拿母后做刀子使了好去除疏浅姑娘这个眼中钉吗?皇宫大内竟是这样见不得人的所在,污浊不堪!想是当年母后亦如此,受后宫荼毒深重,当真叫臣妹心痛!” 此言不善,众人闻之皆惊,那里还敢接话。皇帝皱眉,双目冰冷如寒光直视着她,语气含了极大的不悦,怒喝道:“放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胡乱说些什么?追问背后元凶多问了几句,倒成了你皇嫂的不是了?” 昭阳面上浮起冷笑,轻蔑一嗤:“臣妹失言,还请皇兄恕罪。臣妹是习武之人,说话难免直来直去,是臣妹的不是。” 眼瞅着二人对峙僵持着极为尴尬,皇后忙笑着揽过昭阳的手臂轻抚了抚,温婉对着皇帝道:“妮子年轻,说话难免冲撞了,也是忧心母后,关心则乱的缘故。” 皇帝轻嗤不做言语。婉妃忙忙笑着敲边鼓:“正是呢,长公主也莫要担忧。太医说了,这毒并不碍事。等太后娘娘醒了就好了。” 昭阳素来爱重皇后,此刻碍着她的面子,又加上一向稳重的婉妃亦是好言相劝,倒也见好就收,不再发作。虽说面上依旧阴雨不散,也只是淡淡道:“是。那么敢问皇兄,这所谓元凶可审出个什么结果?” 那玛瑙石缀的步摇映着流光显得熠熠生辉,孟贵妃脑袋轻晃,一拨竹扇骨角的鸦青色流苏,朱唇轻启曼声道:“公主听了可别恼,咱们林林总总的看下来,怕还真就是疏浅这婢子。” 昭阳也不看她,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贵妃娘娘和叶家姑娘的龃龉众人皆知。您的话怕是不作数。” 我和贵妃早有嫌隙的事儿本是宫中讳莫如深的,昭阳乍然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截了当捅出来,众人早就面面相觑,瑟缩一团,那里还敢说什么。 帝后知道她的性子,这会子倒也不以为忤,只是孟贵妃本就不喜性格外放直爽的昭阳长公主,闻此一语已是愤然变色,抬起戴着一双羊脂玉彩纹喜扣如意环的皓腕狠狠一甩道:“公主这话就没道理了,我同叶家的何来的龃龉,分明是——” “陛下,徐太医求见。” 有事来报从不会因为哪宫发话而按下不提,又是软硬不吃的江春,语气毫无情感,如一泼冰水硬生生将孟贵妃这如焰气势挡了回去。皇帝扬眉:“哪个徐太医?来做什么?” 江春脸色不改,甚是恭谨:“徐宗义。说是要紧事禀报陛下,否则福宁殿就要——” 他声色变得有些古怪,立即云淡风轻掩了过去:“唱窦娥冤了。” 宜淑妃一笑:“这可奇了,小小太医竟也懂得这些?皇上不如传唤来一问察之,勿使有好谏之名而无其实。”说罢带着深意睇我一眼,旋然又以极温顺如轻纱曼柳似的目光款款投向皇帝。我愣怔着,有些不解。 捻着手中一串碧珠,皇帝终于冷冷吐出一字:“传。” 糯团不知何时偷偷溜到我身边,在我后头跪下。她人小,是故谁也未发现她。她只是扯扯我的袖子,捂着嘴窃笑,“姐姐别担心,她们想诬陷你,还没那么容易!” 我感激地朝她望一眼,轻点首示意。她只是眯眯笑着摆了摆手。却见徐太医弓着身子进殿,对上恭恭敬敬请了个安,便安然从容道,“听闻太后身子不大好,又不比寻常,怕靳院首一人难断,难免焦头烂额。微臣自作主张而来,还望陛下降罪。” 皇帝一抬手命他起身,“不碍事。有什么且说就是,朕不怪罪。” 徐宗义显然是个聪明人。他微微一笑,也不做什么辩解:“臣恭喜太后皇上,恭喜皇后娘娘。这是福佑我大宣,降甘霖泽被太后大娘娘,永昭万世。当以酪酒敬与天地,谢庇佑恩德,舞之蹈之,示我诚意。” 一听此语,皆是呆了。纷纷私下议论不止。更有甚者指目他有意为之,哗众取宠,是不把太后皇上放在眼里。徐宗义只是笑,一剪春风漫上他的面容,显得分外清新可喜。 皇后忍不住咋舌,看了看皇帝,又望向一脸淡定等候皇帝发话的徐宗义。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只是叙叙禀告一些在寻常不过的事实,和平日里只配给那些失宠的嫔妃诊脉时下的诊断书一样无言可多说一句。 纵持重如皇后婉妃,亦是不明所以,一改静水深流的面容,有些许的不安。倒是皇帝还算淡定,拿过刚奉上的一碗向窑的白瓷冰胎雪玉盏,吹散茶盏上的雾气,徐徐饮就。 戴婕妤蹙了蹙隐隐含翠的烟柳眉心,原本温驯的面庞霎时如烟霞云敛,一咬唇尖。颇带了轻蔑似的挑弄道:“这话别是在打趣,众人忧心之际你却拿太后性命开玩笑!论罪怕不是当斩那么容易!”一旁的平婕妤柳眉杏眼,见状不好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努嘴示意别再多话。 皇帝将茶盏放下。对戴婕妤一言也不多做什么表示。面色如旧,语气如初。 “何以见得?你要知道,在朕面前胡诌,大放厥词,罪过可不小。” 徐宗义并不回话,反对着微有愠色的孟贵妃道:“贵妃娘娘指认说疏浅姑娘发上的碧玉乃是妖物,何以见得?” 孟贵妃自矜尊贵,本不欲同在太医院默默无闻,身份低微的徐太医多言语。然皇帝在侧,又是这样一档子要紧事,也不好显得太骄矜。遂犹豫了下,凤首不自觉一摇,发髻上的银雀钗叮铃有声,甚是好听:“当年本宫的淑慎帝姬就是被德妃那枚药玉所害!如今太后的症状和淑慎如出一辙,叶疏浅又在掖庭待过。难保不是庄韫宸唆使!怕是心存怨恨,却黔驴技穷了罢?” 徐宗义点点头,又转向皇帝:“这玉是稀罕物。莫说履历丰富的靳院首,就是华佗扁鹊在世也未必认得。微臣有幸在东陵一带林莽间见过此玉为璞时的顽石。然——并非贵妃娘娘所说的妖物,而是药物。” 皇帝淡淡的面孔不改,然口中却嗤笑一声,“你什么意思?” 孟贵妃急急请辞:“皇上!这徐宗义妖言惑众,怕不是和叶疏浅同党!如此胡言乱语魅惑君上,还不快拖出去!” 皇帝面目从容,倒是有趣地一哂笑,“贵妃莫急,听听下头怎么说。江春,你和苏绫去掖庭,把废德妃庄韫宸给朕带来。徐宗义,你且说下去就是。” 突然,他的脸色变得暗沉,双目透出鹰隼般凌厉的光,一字一字,不疾不徐,“朕重查当年一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废妃韫宸(1) 庄妃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就被带到了福宁宫正殿前。仿佛是算准了今日有这么一出,女子的发篦得很齐整,虽然上头零零落落没有一根像样的钗饰,但别出心裁地别了几朵她自己种的凌霄——从前去给她送膳曾看见过,可谓越女新妆出镜心,这样清新妆容却阴差阳错成了宫里头的独一份。 我倒暗暗佩服她。 无论之前的事是不是她所做,我认识的德妃庄韫宸,她是唯一一个被打入冷宫后依然能把自己过得活色生香的女人。从不执迷耽溺于帝王的怜悯垂爱,也从不因为失去一切就自暴自弃,行尸走肉了却残生。 这是大宣的女子,她是大宣女子最典型的代表——活在世上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她所依附的男人,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荣华富贵。庄韫宸就是庄韫宸,无人可替代。今朝失去一切,明日的太阳又是重生。 不施粉黛,不簪珠钗又如何?一枚耳饰,胜过金簪银佩万千。 是故,那枚翠绿如春水盎然的碧珥在素面朝天之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早有宫人认出,这便是她当年“残害帝姬”的证据。孟贵妃已然坐不住,双目如火星子迸闪,蛇蝎似的毒视她,怒得要滴出血来。 可那枚碧珥映着斜倚纱窗的日光,不偏不倚刺痛着她的眸。 废庄妃满不在乎地半跪在地,衣裳很是齐整,可面容无不透露出一种破罐子破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惹得三两年轻的嫔妃露出厌恶鄙夷之色。 昭阳倒是静静凝视着她,希望得到些什么有用的讯息。 我盯着面前双耳炉淡淡寡烟,看几方彼此僵持。皇后想要说什么,也只是欲说未说似的抿了抿嘴,旋即就是沉默。 皇帝似乎连多说一句都闲嫌失了身份,是故只是不耐烦地皱皱眉,阖了眼。苏绫便会意,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颇带了几分心有余力不足的怅然,开始正对庄妃亮了嗓子说话:“废妃庄氏,上前听问。” 庄韫宸眯了眯眼,也不多说什么,要上前就上前,挪动几步,再次跪下。她瞧见了我,笑从双脸生:“小丫头这么久不见,那股子机灵劲儿倒一点也没变。我给你的那只珥可还好用?”宫人闻言变色。戴婕妤更是按捺不住,怒斥道:“你一个废妃,御座之前竟如此无礼!真是放肆!皇上,这废妃自己也说了,那只碧珥就是她给叶疏浅的,妾看不用审了。应该快快把两个人拖出去打死才是!” 庄德妃面容清冷如月光入户,皎洁盈然。她只是静静转首,乜斜着深睇她一眼,带了极大的厌弃和不屑,一双美眸中有流光旋转。 戴令曦被她盯得不自在,皇帝又不做表示,有些窘迫地转过首去。庄妃突然迸发一阵狂笑,如夜枭怒号,“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来教训我?我庄娘子见了故人问候一句有什么不妥,你哪儿来的资格插话?想当初本宫入宫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小门小户的墙角旮旯缩着把弄泥巴呢!” 那一句骄矜自傲的“本宫”显然引起了几位年轻气盛的妃嫔的不满,戴婕妤更是闻之面目酡红,煞是尴尬。 昭阳长公主还嫌不够热闹似的插上一句,“怎么?如今后宫这儿都是戴婕妤当家做主了,没瞧见皇嫂在这儿呢?皇兄还没发话,一个小小婕妤仗着自己生了个皇子倒越发猖狂没眼力见儿了,真不知是天生蠢笨还是狗仗人势这一说。” 事实正是戴家依附于孟家,而戴婕妤又以孟贵妃马首是瞻的缘故,这话刺得戴婕妤像只鬃毛乱炸的猫。骤然被人揭短,她愈加尴尬,却也是敢怒不敢言。 我觉得好笑,一个憋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引得众人又往我这边厢看来。我倒是不以为意,看就看吧,反正今天的主角也不止我一个。 昭皇后看不下去,一甩宝莲掐丝蝉翼的宽大袖袍,“都别胡闹了!说正事要紧。德妃,本宫问你,你那枚碧珥从何而来,对于当年的事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就尽数说出来吧。这回有本宫和皇上给你做主。” 也难怪她如此这般说,当年庄德妃入冷宫时,她还是昭家的庶出小姐,徐皇后也还未事发。 庄妃在掖庭时素听闻皇后贤明,乍闻其问倒也十分给皇后脸面,遂轻轻一笑,“贱妾知道皇后娘娘好意,可又有什么用,说到底还是皇上不肯相信妾。认定了妾当年的东陵药玉是妖物。如今徐太医和疏浅都替妾开脱,说确实如此,皇上依然满腹疑虑——徐太医身出东陵不假,疏浅当年做贡造时游历望南东陵一带频繁也不假。可谁又能保证说他们不是妾买通的同党,合起伙来欺瞒君上太后,难保不落一个在掖庭还不知安分,想长袖善舞伺机报复的罪名。说到底这样的稀罕物,毕竟少人识得,任谁也会说是妾的蛊术妖法。妾的外祖过世多年,不能替妾证明什么。我庄家早已破败,门庭冷落。单靠妾一人又如何洗得脱。说到底还是看皇上信不信得过妾,至于别的,妾也没有那个本事。” 皇后一时语塞,求助似的看向皇帝。皇帝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对着庄妃道:“你的意思,是朕的不是?” 庄妃一撩耳边飘摇碎发,口吻云淡风轻:“岂敢。只是世上无人无法能证明妾的清白。” 她抬头一望,一眸清泉上漾着白月光:“皇上,恕妾多嘴一句,古来后宫便是是非纷纭众集之地,今朝这般海内升平,也不能免过。妾是残败只之身,可在掖庭倒也能靠自己的本事活得好好儿的,虽说荆钗布裙,粗茶淡饭,可妾这心里头太平。妾宁愿在掖庭待一辈子。事情过去这么些年,妾已经过了哭哭啼啼求人的年纪,也不再需要别人证明当年妾是否做过有伤淑慎的恶行。淑慎早已大好,而妾也在这儿说一句:太后和帝姬昏厥,不是妾做的,这一切也和疏浅那丫头没有任何关系!她或许根本就不知道这药玉的作用。我当年赠她也仅仅是为了防身而已。妾说完了,妾无法自证清白,任君处置,也不后悔。” 她说完叩了三叩首,面容沉静如水,长袖一挥,带着些仿似将门侠女的豪气般澹然一笑。等候发落。 双耳炉的香雾燃尽,了无痕迹。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废妃韫宸(2) 1.皇后眼中伤感悲凉之色如凝聚成阴云密布般喑哑。 登时成了疑案,无人能解。处事老辣熟稔如江春,亦是无可奈何,苏绫有些无助,尴尬望向了帝后。 皇帝并不说话,仿佛刻意等待什么。 须臾,角落里传来稚嫩的童声:“去看看皇祖母如何了不就好了?废庄母妃如果真是要害猗兰姐姐和皇祖母,怕也不只是蜻蜓点水,就昏厥一下那么简单罢?” 是锦瑟?我唬了一跳。钟美人忙捂住她的嘴。 皇帝沉着以对:“你让她说。” 钟美人有些讪讪地松开女儿。锦瑟低下脑袋,反倒不敢多做言语。只是紧盯着蹭来蹭去的足尖,小声嗫嚅:“要做就应该会做的狠绝吧……不上不下吊在半空算什么事?难道皇祖母还能安然无恙吗?” 这一下点醒了皇后,她转向皇帝,福了福身忙道,“是,锦瑟说的不错。德妃没有陷害淑慎的理由,要做也不会做的如此明显。至于连带疏浅,妾想来更是不可能。疏浅是个聪慧的,又是大娘娘带出的冷宫。如何会听之前不相识的德妃的唆使去害大娘娘?皇上,此案看似难以推敲,其实疑点重重。不如妾亲自命人去一趟东陵,遍寻名医瞧上一瞧。” 皇帝面色稍霁,先前与德妃交好的几位嫔妃都暗自松了口气。皇后也稍缓和些许,不再那么紧张。 可我知道,当年主审德妃案的正是皇帝。皇帝年轻气盛,又因此玉实在太过蹊跷,把庄德妃废黜。如今以他的机心,他的帝王身份,怎么会承认自己当年是自己的错? 冷汗涔涔。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皇帝轻笑拉起皇后的手,“沅兰说的不错,到底是朕亲选的皇后。就按你说的去做,朕亲自拨人给你去查。既然太医说母后无事,那么朕也放心,勤政殿朕实在是抽不开身。虽说案牍劳形,哪比得上你可心。可朕也得去。这儿的残局就交给沅兰你了。” 说罢起身,江春连忙扶了朝外走去。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众人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也顶着一头雾水见礼恭送了。皇后更是错愕,那只被皇帝轻拍抚摸过的右手还愣怔地停在半空。半晌回不过味来。孟贵妃一见扳不倒我,那秀丽的鼻都气歪了。雨水把头低得很低,不敢直视我。 “叶疏浅,你随朕来。” “欸?、嗳……嗳!”我正发傻呢,忽的他一拧头唤我,刺得我一个激灵。忙不迭应了,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跌着趔趄跟上。我已顾不得皇后怎么审德妃,匆匆摘下头上的碧珥递给皇后,深深行了一礼。这才匆匆告退,小跑着去追皇帝。 2.冰冷的高殿,宝相庄严。那个御座上的男子,就这样静默地睥睨着我。 良久。 他倒也不说什么,只是默然拿起杯盏喝一口:“月盈缺。这是你去岁才制的。果然,天底下再也没有人比你的茶更好了。” 我不解,“是,多谢皇上。其实皇上明白,当年汤家的茶水才是凤首。奴婢贱茗不敢忝居。”他笑笑:“你不用套朕的话。” “岂敢。” “你不敢?你可是一次一次把朕当刀子使,天底下有谁的胆子大的过你?”他放下茶水,口气听不出任何喜怒。 我不卑不亢,“所以皇上要把奴婢拖出去砍了吗?” “你觉得呢?”他含着意味不明的暧昧的笑。 我不惧,反对着他咧齿笑:“那也得先安个罪名才好下手。欲加之罪,必先冠以词。这一套,皇上是做惯了的,应该比奴婢轻车熟路。” 他皱眉,“放肆。你当真不怕掉脑袋?” 我并不在乎,同样衔了一缕深意的笑容,“皇上不会杀了奴婢。如果真要杀何必拖到今日?说来奴婢不识好歹也不是第一回了。” 他不说什么。只是含着不明用意的微笑逼近我的眸,声线调高了几分:“出来吧。” 我心下疑惑,脸色微变。怔怔往他身后瞧去。帐帘后出现了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男子,面容清俊,两颊瘦削,眉目英挺。蓦然,遥远的记忆乍然跃出原本沉寂的水面,从远方款步翩跹而来,漫涌起一股又一股温热的清流。于是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我几乎是惊极,扶着起伏剧烈的胸膛,险些没叫出声来。 是……是叶疏微! 我惊惧失声:“哥哥!” 绝不会看错。脑中描摹的身形修长玉立,面带温柔——与他完全相符。我舒云意虽然没有见过这叶疏浅所谓的兄长,却也在她未死残余的片段脑海中拾遗到了些什么。还算辩识得出。 他看见了我,并没有十分震惊。只是带了安慰与怜惜的笑如和煦暖阳,似乎早已经知道“我”还未死的讯息:“阿浅。” 皇帝直起身子,“你哥哥也确实是将帅之才,在十万众卒中也算得上凤毛麟角,这才能在元陵一战中立了大功。是朕之前疏忽了,没有及早发现。不过朕之所以暂时按下不提,也是因为叶家的缘故。”我心下酸楚,“皇上打算如何?” 他笑笑:“你这么聪慧,怎么不猜上一猜?” 我沉吟片刻,却是答非所问:“奴婢私心猜想那次舒大人来时的用意——无非是向皇上请辞,饶奴婢一遭,也有可能请皇上将奴婢归于舒氏门下。顺带将那半枚玄武符归还。皇上,您早就算好了。”他抚掌大笑,不置可否。叶疏微表情凄楚:“是。皇上的意思,是想让孟家自投罗网。” 我算是明白了,皇上早已知道太后想剪去他的羽翼,其中就包括孟家。那他就顺着她的意思,只是下一个要处理掉的未必不是梁家。 皇帝早就看孟氏不顺眼!是故早有意恢复叶家的位置,可却不一定会重用白家——因为白家和襄王联姻。而他有意召我来的目的,不过是敲打,也料准了我一定会选择站在扳倒孟家的这一边。 他需要我和疏微这么做,毋宁说,他想利用我和他这么做。 这一招确是真狠辣。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而皇帝只是含笑,让人难以揣测那煦煦的笑容下是怎样的三尺寒冰,一个不慎,就是大意踏入,跌个粉身碎骨。外头的人远远看着,却碍于那带笑的面具,对这鬼门关毫不知情。 “叶卿,方才留你到此,也是为了让你看看你妹妹让你安心。你先下去吧,我有话和她说。” “是。臣告退。” 不知为何,江春亦一甩拂尘,躬身告退。将宽阔的红门由外朝里缓缓移近,我面前的光影随之削减,由原来的一大片转换成一条细线。仍明晃晃地刺人眼睛。殿内一下子静极,连焚烧香饵发出的轻微簌簌声也清晰入耳。“人道伴君如伴虎。而你直来直去的,该说什么就是什么,倒也不怕朕忌讳你。”皇帝的语气冰冷,潮湿,毫无生气。“朕还是第一次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女子。”他微微侧目,眸里居然有些伤感之色,“想当年,她的性子,和你很像。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我大着胆子问:“她是谁?”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废妃韫宸(3) 1.皇帝一笑,只是破天荒地对我和颜悦色道:“朕的妻子。” 我挑眉:“皇后娘娘性格温柔和善,似乎不比奴婢一般,不晓得天高地厚,屡行冒犯。” 他苦笑着摇头:“不是沅兰。是朕的发妻。沅兰是续弦,是朕这个世上最爱的女子——当然,是除了朕的母亲,和朕的发妻。” 心下隐隐伤感——是端敬皇后。我面上无意:“皇上不该对奴婢说这些,应该和奴婢兴师问罪——关于那颗玉。”皇帝道:“朕知道不是你和韫宸。” 他又在玩什么鬼把戏? 我不耐烦:“皇上若是觉得将人玩弄于股掌间很有意思,那就继续把庄娘娘关回掖庭。奴婢不如皇上胸中有经纬天地,奴婢只是小女子一介。感同身受,知道庄娘娘多年来在掖庭受的辛苦。奴婢眼界狭窄,私心以为无论出自什么政治目的,以一个弱女子的幸福——或是生命为代价,都是不君子,不人道的。” 悠悠道来,想起徐皇后与尹妃之死,顿时有些心酸。 沉默片刻。 皇帝轻叹,倒也并不动怒,“你胆子是真大。敢批评朕。” “古来明君如唐太宗之辈,都是不怕人批评的,尽管魏征当众给太宗下不来脸面。还折了太宗袖中的一只鸟。”我戏谑道,“皇上是明君,又有皇后这个贤后堪比太宗的长孙皇后。当然不会杀我。” “真要杀,也是有理由的。”他似笑非笑,“因为你是罪臣之女。” “这么说来您应该把我和我妹妹一块拉出去。”我温然,毫不畏惧地看他。 “不必。因为她是朕的爱妃,而你——”他眯眼,那凌厉的目光并未有丝毫消散,可是语气依旧如初,干净利落,“根本就不是叶疏浅。” 心头突突乱跳——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本直视他双眸的眼一下畏惧了,怔怔垂首,然而强行迫使自己镇定下来,抑制住声色的颤抖:“……皇上——皇上是见奴婢看事情看得通透明白又敢说话,所以知道奴婢不是那唯唯诺诺,温驯寡言的叶家长女——虽然我们确实长得像。是么?”我攥紧了衣袖,手心沁出了粘腻的汗珠。 “这只是其一。”他颇带玩味地将手掌之间的白瓷玉胎碗转来转去,“当初朕派人将叶疏浅草席一卷扔去了乱葬岗。并没有什么棺材。朕还知道,对于此,你那妹妹和兄长并不知情。” “……所以皇上是想拿孟贵妃娘娘做筏子?”我心里发慌,生生吞下一口口水,“陛下,其实孟贵妃爱重陛下,明眼人都看得出——纵使……她确实跋扈了些。” 他从鼻子里轻嗤一声,“爱重朕?还是贪恋她的荣华富贵?” 我无言。怪不得他知道我不是叶家之女还要我替他做事,敢情是知道我恨毒了孟贵妃,让我帮他除去后宫中孟家的势力! 我苦笑。 “沅兰没有孩子,不过她很快就会有了。”他深睇着我,面色沉静而清冷,“你是不会让朕失望的。所谓有来有往,公平交易。你能利用朕的手除去汤氏,朕当然也可以利用你除去孟氏。嗯?” 我听了直直发愣,直到杨肃面含喜色来禀报,“皇上,太后娘娘醒了。” 2.我带着满腹疑云步出勤政殿,腹诽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皇帝这老狐狸的心思。我摇摇头,想把脑袋里的稀里糊涂一道甩出去。 才顺着小径想回去,忽见前头仿似一个人影儿闪过,手背一紧便被生生拽了去。正要惊叫出声,被人捂嘴了嘴,面前出现了熟悉的面孔。待我镇定下,他这才放开我。“阿浅。” 我笑:“哥。”叶疏微的面容有些苦涩。 “皇上不会放过你的。” 我愣怔,“什么?” “这件事,皇上给我的条件是,重查当年父亲一事,还父亲的清白。等所有事完结之后,给我加官封侯。”他的语气有点激动,“可我何尝不知道,当年就是孟怀仲害的叶家家破人亡。他如今唱的这一出,不过是想利用我们对孟家的恨,替他铺路!” 我心头一颤,急急捂住他的口:“哥哥,你不要命了!宫墙之内,处处有耳。哪由得你胡言乱语?万一被人听去,你元陵关九死一生得来的一切都是白搭!” 他凄楚一笑,我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道我已骑虎难下,前头千难万险等着咱呢。可是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妹妹已然无计可施。皇上是九五至尊,明明可以自己动手,可为什么偏偏要我和你来设计孟家,你和我都很清楚。白家与襄王是亲家,皇上迟早把疑虑动到白伯父身上。你我已经耽搁不得了。” 叶疏微侧目,语气哀凉而决绝:“我是担心你,你已招了皇上猜忌,时候一到,如何保全自己?你把他一着一棋看的如此通透,他怕是早就起了杀心。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结交的舒家,能让舒展替你说话。可舒展交还了那半枚玄武符,以他们如今的权势,未必插得上话。等孟家一倒,都知道皇上要对你做什么,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都是说不准的事!更何况,你如今是太后的人——” 知道他的难处,心头愈加烦乱,然我只是温和劝慰,“妹妹自有办法全身而退,哥哥只需要静候时机,按皇上说的去做即可。” 他良久不发一言。只是默默注视着我。“疏浅,你好像和原来不太一样了。” 心虚驱使着我低下头,讪讪拂过凌乱的发梢,勉强带笑道:“哥哥说笑。妹妹不过是经历的事多了,哪能再和以前那样不懂事呢。” “也是,苦了你了。”他的语气有些心疼,“知道这么些年你和清儿的不易,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们。”一缕伤痛拂过男子清俊的眸,在飒飒秋风中显得格外哀凉寂寞,那目光恰如树叶打着卷儿脱离了树身般不知所措,不知何所归也。 霎时有些伤感。“……哥哥快走吧,这儿不是久留的地方。” “嗯,好。我知道轻重。”他眉间略带忧虑地点点头,忽的是想起什么。“方才你说,关于白伯父——”他面色稍霁,对我一笑道:“我倒是有个办法。” 2.带着忧心忡忡,孤注一掷的满怀心事,只身奔回了福宁宫。三日后,邵姑姑告诉我,一切水落石出。太后身体康健,并无任何不妥。庄德妃恢复原位,加封宸德妃,居钟粹宫。我和雨水照样过日子,依旧亲亲热热的样子,似乎从未有过嫌隙。然而我瞧得出,她一直有意掩盖着不安。而我并不做什么表示,只是依旧像往常一样对待她。心里头暗暗计较,离我出宫的日子,不远了。 圆月初升,已近一更。衔芝馆的门房被叩开,见雨水正端坐在床榻边,收拾衣物。我笑意温软和煦,款款步入内室,将手上要给太后换炭的小炉轻搁下。 “哟,雨水姐姐。”我亲热地唤,“做什么呢?累了一天了,还不早些休息。” 雨水见是我,有些讪讪,忙尴尬地用笑掩饰,“姐姐来了。今个怎么这么晚才回,可是差事多么?” 我摇摇头,轻叹:“这不天冷了,忙着给太后换炉火。” 她奇道:“这种事都是琳儿品儿做的,如何轮得到姐姐?” 我笑着拉过她的手:“那两个小丫头到底年纪小,手脚也不熟稔,还是亲力亲为来的放心。再说了,若是再出一些叫人误会陷害太后的丑事,那可怎么是好?倒不如自己做了,姐姐和我都安心,姐姐说是不是?” 她愣怔,手指慌也似的搅着手中的花绢,有一霎那的失神。旋即恢复了,连忙陪笑着,语气放软了附和道,“是呢,果然是姐姐想的周到,再者,那几个丫头日日夜夜做事辛苦,也怪可怜见儿的。” “是这个理儿了。我把炭换了去给太后捂上。姐姐先休息吧。”我皮笑肉不笑地看她。 “噢对了,太后的药姐姐今个也甭去看了,妹妹我替姐姐照顾一下就是。换好汤炉顺便去照看一下,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这天怪冷的,姐姐就好好歇息吧,别再贪看月色受了凉。” 说完便步出了衔芝馆。换了炭火给太后送了去,并未按原路回馆安寝,而是一转朝钟粹宫步去。 嘴角一提,雨水,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杀心(1) 1.宸德妃算准了似的,早已命人开好了钟粹宫西头的角门供我出入。我面上笑吟吟,提襟款款步入内室。见了端居于高座之上,恢复了一身锦绣华袍,珠钗碧翠的德妃庄氏。 我敛衣跪下,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给她贺喜,“奴婢叶疏浅请德妃娘娘的安,娘娘万安万福,千岁吉祥。”说罢抬起头来,已是笑容满面如迎春风和煦。 她温婉地笑笑,放下手中的绣样招我坐下,“哪儿来的这么多礼数,说来我能做回这德妃,还是得谢谢你这机灵鬼。寒娘,替本宫斟壶上好的茶水,再端一碟牛乳香藕糕来。” “诺。” “这么久不见,娘娘的手艺愈发精进了,瞧这牡丹,绣纹好生细腻,跟要活过来似的。” 我澹然置之,“娘娘这话折煞奴婢,这不还得是娘娘福泽深厚,背负残害帝姬的罪名在掖庭生活数年,一朝沉冤得雪,苦尽甘来。奴婢不得不道一句娘娘此行,必有后福。可见有些事不是光看表面,牝牡骊黄就捋得顺的。” 宸德妃欣然一笑,如坐春风,“你这丫头嘴倒是甜。” 她有些怅惘,“想当初本宫若是和那些废妃一样,受不住冷宫的苦,一脖子吊上去也就完了,那里还想得到有今天这番光景。还好,当初还没算那么脆弱。俟河之清,竟也是有的。” 她有意无意抚过袖口边上银绣女萝藤蔓枝斜团花纹,轻轻喟叹。 “风水轮流转的事,又有谁能说的准。” 我感同身受,“当初奴婢被打落进掖庭,受尽欺侮,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她点点头,“还好如今都熬出头了。你瞧你,如今也是福宁宫大宫女了。” 我摇头,笑了笑对她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凡是最怕的就是从里子里烂出来,等到祸起萧墙,你还不知道身边出了怎样一个阳奉阴违,吃里爬外的东西。” 宸德妃眼色一凝,疑虑渐起,“你说的是雨水。” 见我不做表示,遂笑,“看来本宫猜中了——就知道你这鬼丫头来我这儿不是单单为了贺喜那么简单罢。” 我仰头,语气诚挚,“哪儿能?奴婢一片赤诚之心娘娘是见得着的。”她笑得合不拢嘴,“好了好了,知道你的心思。说罢,本宫有什么可帮得上你?” 我“咳”了声,也不说什么,只是抬头望了望紫纱窗外一抹银月。遂笑对宸德妃婉转道:“时候差不多了,娘娘可愿陪奴婢走走,也不负这清光良宵难在。” 宸德妃疑惑地看我:“你这蹄子又在玩什么鬼把戏?” 我道:“不过是觍着脸求娘娘帮帮奴婢罢了,不算什么大事。娘娘一定是肯的。” 她颔首,也不做推却,只唤来了寒娘同行,出了钟粹宫。我挽着她的手,顺口道:“娘娘一人住这钟粹宫也寂寞,不如把奴婢的小妹从瑶华宫接来?说来那瑶华宫也本该是娘娘的住处,合该萧修容娘娘先来拜见您不是?” 宸德妃本就爽快,听闻此语倒也极爽利地应了,“这有什么?素问绛珠丫头性子是最处的来的,也好陪我每日说说话,省的对着一殿空堂发愣——还不如在掖庭那会儿呢,来去自由的。到了宫里反倒成了金笼里的画眉,老不大自在。哪比得上林间自在啼呢?” 说说笑笑一阵,步近福宁宫。我道,“娘娘可要去看看太后大娘娘?”宸德妃一看我:“这会子倒还是酉时,想必太后还未睡罢?” 我点点头,“娘娘去吧,太后见了您来请安,想必是欢喜的。” 宫前的一众太监宫女见了德妃皆请了安行了礼。才走近内室,便听东药膳房里头吵吵嚷嚷,不知所云。 宸德妃似乎预料到了什么,凝睇了我一眼,会心一笑:“这就是你要让本宫帮你的事?你这丫头,真是能算计!” “娘娘折煞,奴婢不过还施彼身之计,算不得什么。” 我扬一扬脑袋,眼眸扑闪。眸子里有一瞬间闪过的冰冷,旋即恢复了淡然。头上那未摘下的碧珥银簪灵动地互相叩击着,此时此刻在我听来甚是悦耳,像一首江南小调,可又似乎在冷嘲热讽些什么。 我笑意澹然如月光流萤在松间沙路上倾泻,宛转,翩然转过头看向宸德妃:“娘娘,这热闹着呢。咱们不如去瞧瞧。” 宸德妃闻言以粲然一笑置之,启齿弯眉揽过我的手,欣欣然道:“好,都到这儿了,怎么也得替咱们大娘娘负点责不是?” 言毕走入东膳房沁香居。果然出了事。掌事姑姑邵月庭眸中冷厉,面无喜怒之色。身旁的吴婆子低眉顺眼,做小伏低地一一回话,时不时瞥向跪在地上,一袭素衣弃影的雨水。 此外除了按扭住雨水的两个小太监,再无旁人。显然是邵月庭知道轻重,按下了此事不提,有意封锁消息。 见了德妃,两人慌忙下拜行礼。雨水一见我,那眸子恨得要迸出光火来,如一池毒水,毒汁四溅,嘴中刻毒地咒骂着什么,银牙微微透露出狼牙似的骇人的寒光绰绰。 如果眼神能杀人,我或许早在她目光逼视之下死了几百回。 可是终于不能,我轻诮地笑,毫不畏惧地对上那双狠厉毒辣的双眼的主人。露出一个讥讽而看不出带了任何敌意的嫣然巧笑,可谓满面春风,志得意满。 果然,她更是恨极,挣扎着想要如小兽暴起来扑食我,却被身后力道极重的小内监死死按住。 宸德妃倒也不急,待静默了片刻,拂了拂雪青色芽檀包绸角纹炉,半晌才缓缓开口:“本宫来看看大娘娘安好,怎么一进门就出了事?可怪吓人的。邵姑姑,这是怎么了?” 邵月庭忙走近前,面色有些沉,“正好德妃娘娘来了,替老奴做个主意。老奴来沁香居看太后娘娘的药,只有雨水一个人在这儿不知做些什么。老奴觉得药有些古怪,问她也不说——才发现两个陶罐掉了位置。这正审着呢。” 德妃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道,“太后大娘娘安养着,这原本是该皇后娘娘来做主的。邵姑姑,不是本宫事不关己便作壁上观,而是之前才出了本宫药玉的事,未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本宫还是不拿这个主意了——眼见着天色晚了,别叨扰大娘娘休息。邵姑姑,这事儿毕竟不太体面,传出去实在不太好听,不如您明日再审也不迟。至于这药,请太医来看看妥当了,再给娘娘服下就是了。” 邵月庭面上甚是恭谨:“娘娘说的是,老奴按娘娘的吩咐做。” 宸德妃点点头:“本宫去瞧瞧太后,疏浅,你跟着你姑姑听吩咐,今日不必陪本宫叙旧说话了。” “诺。” “恭送德妃娘娘。” 她才要走,便听雨水从背后传来带着哭腔的声嘶力竭,仿佛生怕她一走,自己就如掉入深井的小兽,再无转圜的余地。是故死命地,耗尽体能也要拉住唯一一棵救命稻草,乞求似的哀哀哭泣道:“娘娘!——德妃娘娘给奴婢做主!是疏浅!疏浅说太后娘娘的药要照看奴婢这才去的!德妃娘娘!”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杀心(2) 1.邵姑姑将狐疑的目光往我身上扫来:“疏浅?——” 我满面懵懂无知,惊慌地攥紧了手上的帕子:“姑姑,我不知道啊姑姑!今日德妃娘娘怀念在掖庭时候奴婢和娘娘的过往,特地传奴婢去说话叙旧。是故今日的炭火都是琳儿换的。至于药这等太后娘娘专服用的膳品都是雨水姐姐操持,哪里轮的上奴婢?奴婢本想和姑姑报备一声,可心想着应该能快些回来,这才没和您说。是奴婢的不是。” 邵月庭有些为难,却见宸德妃轻嗤一声,很是不屑一顾:“自己鬼鬼祟祟做出不干不净的勾当来,还赖在别人头上,你是怎么做到如今贴身侍婢这个位置的?行迹如此可疑,明日当请皇后娘娘好好来一查!” 雨水懵然,目光如冰雪冷凝结,浑身一软,瘫倒在地。恰如寒风中被冷霜凝固了的残花败叶,飘来浮去归期不定。终于生硬地掉落在地,变得喑哑黯黄,破损不堪。无人怜悯。 邵姑姑不豫,终于下达一道简短不失无奈的指令:“拉下去,关进东厢房。” 雨水眼中闪着一道寒光如冰刃,突然暴起直冲着我来,被身后面无表情的内监给死死拽住,开始了刻毒又嘶哑的尖叫怒骂:“叶疏浅!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引我来沁香居,就是提前换了药盏!你、你才是要害太后娘娘的人!我对大娘娘一片忠心啊,偏偏折在你这个贱人手里……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叶疏浅……” 她的声音被风带的很远,好在,这儿处于福宁后殿的东室,甚是清静。又远离了福宁前院和六宫妃嫔的住处。她就算嗓子再大,也吼不出这一亩三分地。 一缕复仇的快意漫上心头,我唇尖一抿,喜怒不形于色,才是这天下第一难事。 宸德妃与我对视一眼,抿嘴点头,这才步向太后的寝殿。 邵姑姑的眼神别有意味,带着强烈的疑虑和不安感看了看我,终于是身形微微一颤,方道:“疏浅,这么晚了,你也先回去吧。” 我摇摇头:“谢姑姑关心,您去照看大娘娘吧。今晚疏浅晚些安寝,大娘娘一有什么事,您立刻遣团雪来唤我。”说罢告退。 她微微凝神:“也好。这两日你就留在太后寝殿吧。” 我谄媚一笑:“诺。只是姑姑——奴婢先回厢房一趟。” 她警觉,想要张口说什么,又按了下去,“……好。” 2.夜色变得很重,银月缺了个口,细看惊觉烟霏云敛,云墨沾染了大半个天际。我心里头有些愔愔。 东厢房名为厢房,实际上就是个堆放杂物,平时连浆洗的老妈子都不大愿意踏足的敝屋。地势偏僻不说,日光难至,总有些阴森——尤其是到了晚上。 我点了一盏红烛,才逐渐亮堂起来。她双手反捆,昏昏沉沉地,就那样被扔在了墙角的柴火堆里,头发凌乱,华贵的素锦宫衣还穿在身上,只是周遭的珠钏银饰都不见了。耳垂上空空如也的耳洞,平日里都是衬着明亮的玉珠,此时不瑕修饰,显得格外寒碜。大抵都是被粗暴的内监搜刮了去。 我哂笑,堂堂太后寝宫里头,竟也有这样见不得人的破落地方。 不知是不是专门为她这样犯事的人所准备的。 雨水听到动静,猛地一抬头,双眼布满了血丝。我找了一张还算干净的板凳,拿帕子一扫尘灰,挨着柴火坐下。高高睥睨着半跪半躺在地,狼狈不堪的雨水。 她歪头毒视我,喉咙里发出阵阵冷笑:“叶疏浅。你来干什么!还嫌你今日看的热闹不够多么?还是还嫌我如今这个样子不够惨?” 她拼命支起身子,挣扎着双腿将上身撑住,靠在背后那半截柱子上。这一简单的举动已然是消耗了她大量气力,只是拼命喘息着。 “雨水姐姐。”我语气冰冷,“我再叫您一声姐姐,我只求一个答复。” 雨水头发散乱,遮不住那双映着烛灯,像是要迸出火来的双眸,就那样逼视着我。 “呵。”她别过头去,“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语气渐次严厉阴毒:“我说过你对不起我了吗?不打自招。你如此之蠢,也配我用这种手段来对付你!” 我拔下银簪一扔扔在她面前,那流光旋转,一刺她的眼,她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个,你解释解释吧,药玉是怎么跑到我银簪上头的。”说罢扬起头不愿再看她,厌恶地挪开了眼神。“是你害得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双手被紧紧绑住,可手指仍然不安分地死命抓着地面,如一匹狼磨砺爪牙,是伏击的前兆。 可她毕竟是个弱女子,汹涌的恨意不能促使她对我做些什么,只是曲居在她手下,得到了最完整的释放。那殷红的血丝布满了她裙下的石板地面,有深有浅,宛如一条条毒蛇想要活过来将我咬得体无完肤。 “是!”她咬牙切齿,“是我害的你!你这个贱婢,不安安分分待在掖庭,还要把你那不干不净的爪子伸到太后宫里来!我是恨毒了你,没有你,我就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是你,我苦苦在太后身边伏侍了九年,九年!你一朝而来,轻轻松松得来了我经营九年而不得的东西!怎么能让人不恨!?” 她身体剧烈抽搐,双颊涨的通红,嘶吼声宛如啸叫的鹰般凶猛,“我恨你!叶疏浅,你这个毒妇!你表面上人畜无害,实际心机深沉!你轻而易举把德妃弄出了冷宫,你和她狗苟蝇营,狼狈为奸!你、你故意引我进的沁香居……全都是你做的!毒妇!贱婢!你迟早自取灭亡!” “我引你进的沁香居?可笑!若不是你心里头有鬼,怎么会怀疑我说要去照看太后药膳时是想做什么手脚?你敢说你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亏心事,怕我报复才偷偷跟去的沁香居,这才被邵姑姑撞见?!” 我冷冷道,“是我换的药盏。那又如何?若你不去,谁也不会怀疑是你做的。都会以为小丫头弄错了也就是了,与我何干?” 我站起身逼近她,猛然抬起她俏丽的下巴,一字一字道,“我没有夺了你的位置。你和我平起平坐,都是近身侍奉太后的侍婢!太后待我如何,没有哪一样低于你。我自知资历尚浅,处处对你恭敬有加,全心全意对待于你。而你就这么回报我,拿了我的药玉,再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扣到我头上,就想说我害了太后!” 雨水厌恶地别过头以挣脱我的手指,“平起平坐?与你何干?恭敬有加!全心全意?!叶疏浅,好,真好!你可真说的出口。你曲儿唱的如此之好,怎么不进戏班子去?!你这个贱婢!我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做亏心事的那是你!你什么勾当都做的出来!我——咳咳、咳!” 她双颊突然涨的通红得厉害,颤抖着绑在一块的双手渐渐靠拢了胸口,然后狠狠按住,仿佛这样就可以减轻痛楚。她的口开始猛烈翕张,呼吸随之变得异常困难,一口气拉的很长,依然不能供足她的需要。模样实在是骇人。 我双拳不由得攥紧了衣袖,语气依然生硬:“徐太医告诉我,你得的是结代脉,心脏的毛病。根本无法治愈。最忌受惊,动怒,或情绪不定,否则会有生命危险。而你——偏偏犯了忌。” “叶疏浅……贱人……贱人……不得好死!咳、咳!唔……”她张着狰狞的,泛着血红的双目,仍要从嘴里吐出几个咒骂的字眼,奈何力不从心。从胸前的剧烈起伏看得出——早已油尽灯枯。她痛苦地呻吟,不断在地上翻滚挣扎,那惊惧的面容伴着无尽的痛苦,从一阵又一阵波涛般呼啸的浓重喘息声中,得不到丝毫缓解。双手痛苦地在胸前扒拉着,想要以手的重量压抑住心口的疼痛。却终于不能。 “你不得好死……”她的呻吟拉的很长,充斥着很重的血腥味。 “雨水,贪如火,不遏则燎原,欲如水,不遏则滔天。”我沉静,“本不该如此。这都是你自找的。” 我注目于她,直到她再无挣扎的力气,软绵绵瘫倒在地,停止了呼吸,双眸犹自睁着,血丝密布,仿佛想向谁申诉喊冤什么。我的呼吸却愈发急促起来,心更是噗噗乱跳,搅得我发慌。我连忙扶住了胸口——是我做的,我第一次、亲手、亲手了解了一个人的性命! 我不愿再待下去,明日会有人发现她的尸身,会知道她是自己心悸而死,与我没有任何干系。 凡人的性命,当真脆弱如草芥。到头来不过稀疏草落里淡淡一片水雾,说散就散了。我心下慌乱烦闷,匆匆步出寒鸦犹枝头惊鸣的安静东厢房,仿佛只有风来过。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杀心(3) 雨水既死,大清早经邵姑姑安排,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内监收拾了尸身。以一卷草席盖了,被扔去了乱葬岗草草掩埋,从此再无人提起。仿佛此人从未出现过。而对外告是夜半结代脉突发而亡。而我,解决了心头大患,开始将冷漠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个身处高位,云鬓花颜的尊贵女子。 是日。 太后支颐着,一手翻阅着一本装裱精致的《道德经》,面上沉静,只是屏退了连同邵姑姑在内的所有宫人,只留我一人伺候。 我隐隐感觉到不安。 我将她的药碗换下,更了黑檀托的木盘盛着垄窑青瓷玉胎凝碧盏递上,小心规矩道:“太后,您用些茶。” 她睇了我一眼,也不接,只是冷哼一声。冷不防抬起右臂,那鸳鸯绣莲赭褐色锦缎广袖在我面前扑楞而起,随之就是一掌稳稳落下在我的左半边脸上,那冰凉的玉石扳指的触觉化在面上变为刺痛与滚烫。这一掌力度极大,击得我脑中嗡嗡,身子一个不及,趔趄着滚在地面上。紫檀木托连带青瓷盏哗啦一声掀翻在地,滚了一地沾染了尘灰的腌臜汤水。瓷片飞溅,一片细小却坚硬的碎瓷从我手背上划过,留下一道鲜明的红痕。有些微麻的刺痛。侯在门外的邵姑姑闻声而来,面上焦急,衣带刮起秋风阵阵:“太后?!” 她一抬眼,冷面道:“只是打碎了茶盏罢了。这儿没你的事!出去!”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我,声音颤颤:“……诺。” 咝——真疼。我倒吸一口凉气。 太后目光如寒潭一般幽冷深邃,森寒刺骨,让人望之即生畏。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也顾不得去抚摸那疼出来的脸颊,叩首伏身,语气惶恐:“太后息怒!” “首鼠两端的东西!枉哀家如此信任你!”她厌恶地一踢落在绣鞋边的泛着青绿色光泽的那半枚茶盏底,暴怒着咆哮道,“你自作主张杀了雨水不说,勤政殿那头给了你什么好处!?也值得你觍着脸跑去上赶着献殷勤了?哀家还没死呢,吃里爬外的事倒做的一出是一出!哀家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唱的南曲?身在曹营心在汉唱的如此之好,要不要哀家给你摆个头面挂个牌啊!?”她目光凶狠,手指无声攥紧了双腿上的蚕绸点云迎春帕,来回扒拉着,像是想用力撕扯开一个口子。 “太后,奴婢有什么不是,您一一示下,要打要罚要骂奴婢都甘愿承受,可您切莫气伤了自己的身子,否则奴婢可承担不起啊!”我呼吸急促,连忙膝行向前,颤巍巍去扯她的衣摆,“太后,奴婢此行确实莽撞,可其中原由,并非太后所想的那样。……奴婢是设计了雨水,也确实去了勤政殿,可首鼠两端,吃里爬外这两个词实在是当不起啊!太后娘娘,您听奴婢解释!” 她狠狠一撩裙摆,硬生生把我撂在地上:“解释?哀家还需要听你解释?这偌大的福宁殿你都可以做一半的主了!你说,雨水是不是你弄死的?她跟了哀家近十年,你就这么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她!你有个什么,叫哀家给你作主就是,何须损人性命!” 我心下反倒一松,面上沉静下来。抱腹恭谨道:“是,是奴婢用计杀的雨水。太后,雨水和奴婢是有仇雠,奴婢不能否认。可您也说了,她跟了您近十年,却被奴婢这么一个刚来您身边伺候,初出茅庐还没站稳脚跟的小婢算计得丢了卿卿性命。足见其蠢。这样的人怎么配在太后膝下伺候?“ 太后怒不可遏:“你的意思是,哀家宁愿要你这样一条毒蛇!” “不敢。奴婢心思毒如蛇蝎,可对太后忠心不二,天地可鉴!再毒的法子也是为了太后的切身利益考虑,不会用在您身上分毫。这您是看的明明白白的,否则也不会委任于奴婢。可雨水非也——”我连忙叩首,“太后,雨水之罪可不止于此!她在太后初初遇疾昏厥之时,不忙着照看您的安危,反而先把刀子往奴婢身上捅。当初,她不识药玉,拿您的身子开玩笑,用计来除奴婢。为己之私谋害主上,这样的婢子,怎么敢用她?!” 太后面色不改,只是沉吟不语。深深凝睇着我。 半晌。“所以,你就杀了她。用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哀家无法说个不是的理由。”她眯眼,语气冷冽如沉香炉中烧尽的余烬,狠狠一撩袖道,“你总是有这万般说辞!” “太后,”我惶急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属实?”太后轻嗤,“那么哀家倒是想问问你,皇帝和你说什么了!” “回大娘娘的话,是吩咐了奴婢去做事。”我再叩首,“太后大娘娘心里头明镜儿似的,皇上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传唤奴婢。无非是叫大娘娘您起疑。奴婢不敢揣测圣意,可有一点是知道的。皇上知晓奴婢是太后您的人,还要来这么一出,不说有意挑拨,起码也是算准了奴婢会告诉大娘娘皇上吩咐的事——是和孟家有关。”我说出末句,双眸一抬,小心觑着太后的神色。又旋即低了下去。 太后闻之,面容稍霁,有些沉思似的握紧了手边椅榻的紫檀柄,语气沉着了几分,过了半晌道,“是哀家糊涂了,竟没仔细想想这个。孟家——”她口中繁复嚼咬着这两个字眼,转眸一看我,叹道,“哀家错怪你了,起来吧。” 我稍松口气,也不敢表露,“诺。谢娘娘。” 太后以一指悠悠扣着檀木面,发出沉笃的“咚咚”声,一如语气里的沉着淡然,听不出悲喜,“他是让你除了孟家在后宫的势力,是么?他还真舍得?毕竟那是替他生了三个孩子的女人!” 我大气不敢出:“奴婢不知。” “那便去吧。哀家知道,你心里还牵着你那清雅堂呢。说到底——只有事儿办成了,才出的去不是?” “……是,多谢太后教诲。”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罡风起(1) 1.“奴婢叶疏浅请皇后娘娘的安。皇后娘娘万安。” “起来吧。”她温柔一笑。 “诺。”我默然,突然不知从何开口。皇后偏头侧目,见我良久不发一言,还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禀告,便屏退了周遭宫人,只留朱蕤一人在侧。“怎么了,是母后出什么事了吗?” 人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虽是大体上见好了,可皇后的面色依然微微显得憔悴,语气也很绵软,没有气力。 是真的伤身了。 “太后娘娘心念着皇后娘娘,特地叫奴婢再来看看,顺便带了些山参给娘娘补补身子。” 我想起她的病痛是有人所害,心下一恨,语气也不自觉变得又冷又硬,“娘娘日后无论药品膳食还是日常用物,都要格外小心才是。您的身子本来就弱,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掺进一些不干不净的玩意儿惹了什么病痛,不得叫奴婢心疼死。” 皇后听得愣神,与身旁的朱蕤面面相觑,面色变得老不大自然。 朱蕤显得很紧张,不由得左右顾盼,攥紧了手中的绢子,悄声道:“疏浅姑娘,这话什么意思?可乱说不得!仔细被人听去。” 她疑云大起,看了眼皇后,忙对着我道:“姑娘可是发觉了什么不妥?” “姑姑别多心,奴婢只是担心娘娘。”我苦笑。“奴婢失言。” 皇后抿唇,手指不安地搅动着那方流云银绣水杏帕子:“疏浅,有什么就说出来,你这不是存心叫本宫担惊受怕么?” 我无奈,将两手一翻,赤桃番花的袖口随之舞动翩跹如轻盈小雀。“娘娘,”我坦白,“奴婢这么说吧,若是那几日娘娘没有查出东陵确有功效奇特的药玉,那么贵妃娘娘极有可能连带您算上,说我用妖物害了您的身子,才导致您的病如此古怪——古怪到这昏厥有一阵没一阵,现如今才好。我是叶家遗女,她是不会放过我的,此举正好一石二鸟——反正这稀罕物谁也不认得。” 见这一主一仆满脸疑惑,上上下下写满了“这丫头在说什么玩意儿”,我又好气又好笑:“娘娘,疏浅的意思是,保不齐您这病是有人作祟,太后娘娘怕您再出个什么好歹就让奴婢来查查。说到底您性子软,人也心善随和,蕤姑姑又是个好心气儿的。若是有人就欺负您这儿好性子,凭着只手遮天的权势,不知好歹做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损了娘娘福佑。到头来取而代之都是有可能的——” 朱蕤连忙拉过我,用力一拽我的袖子示意我低声。皇后更是惊得张口结舌:“疏浅,你胡说些什么呢!”我连忙拜倒:“奴婢失言。” 她并不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我扶起来,又以指点着太阳穴沉吟片刻。室内登时安静得连窗外秋风扫过枝梢的声儿都清晰入耳,偶有三两小雀在吱吱喳喳。 皇后接过朱蕤递来的茶盏徐徐喝了一口,才道:“是有些可疑。可本宫现如今已大好,若贸然再查极可能打草惊蛇,引人猜忌。反倒不太平。再者事情已经过去恁久,有些个细微的蛛丝马迹怕也是扫落抹去了。实在不好细查。母后需要你的照顾,你又不方便时常来我这儿替我操心。这倒真是——走进死胡同了。”我默默。 “娘娘莫急,时日久着呢。”我柔声劝慰,“现如今您就好好调养,后宫的事淑妃娘娘替您操持。您就别再忧心劳神伤了自己的身子了。” 我想了想,又道:“这样,娘娘,您就再‘病’些日子。奴婢就不信,引不出来那条蛇!” 见我满面信誓旦旦,皇后有些愣怔,看了一眼同样不知所措的朱蕤。“你的意思是,演出戏?” “不止如此,还要——”我突然想得通透了,不觉对着她抿唇一笑,“请君入瓮。” 2.我不安地步出凤仪宫,看了看天,仰头望着远处的浓厚雾袅,眉目忧虑。眼瞅着阴郁云色,山雨欲来。不知又要淅淅沥沥落多久。突然有些恍然,目光也变得迷离不定。 蓦然——手腕一吃痛,忽觉被谁紧箍住了,整个人儿生生拽出了小径。须臾便被拉到了偏僻的庑房后头,花丛深处。 我一慌,正想叫起来。可抬头一望,却是愣住了,遥远的记忆被谁唤醒,从沉睡的水面下乍然提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面前。那与我脑海中日夜描摹思念的倩影交合——像一出折子戏,千回百转到最后,竟是欢喜地成真。原本想好不再落泪,可两颊依然不自觉漫出两道冰凉。 她面色有些苍白,头发也没有完全梳拢,一缕缕飘散着。很是憔悴,我有些心疼——一定是为了狼族的战事。 我捂住口鼻,看着她同样满脸泪痕的绣面,攥紧脖颈低下头,拼命让自己不哭出声,再抬首已是泪痕未干却笑靥双颊生。 “水鸢——”才说出两字,便已然哽咽,这名字说出口,声调也变得怪模怪样。她却是笑了,伸出颤抖的双手,扶住我面颊,来抹去我的泪花。 我惊觉女子瘦骨嶙峋的双手凉透了,如冰似雪,直叫我心惊不已。连忙攥住她的双手,声音变得颤颤:“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你怎么成这样了……谁!谁欺负你了!你这些日子都干什么了……水鸢……” 我再也忍不住,呜呜饮泣。她羞赧地转过头去,似乎想逃避我质疑的目光。 我心下觉不好,一把扯过她的手臂,往后一抚,这才发觉原本丰润的后背在寥寥几日间就消瘦得只剩下孤零零硬邦邦的一根脊柱,颤巍着支棱起薄如纸的一块皮。她本来就瘦,这下更显得皮包骨头。一定是连日操劳,累坏了。 心下隐隐作痛。“你怎么下来的?战争可结束了吗?你好吗?你是病了吗……”我惶急地发出一连串问题。又要哭出声。 “阿左,你别哭……我不过是因着战事紧,连几日没睡好,身子才弱了些。不碍事,不碍事。”她温柔地笑,“还没结束呢。只是我央着九歌夫人和北襄子替我瞒着,不会出事的。” 我愕然:“你……你是偷偷跑下来的?” 水鸢轻轻摇头:“我没事。敛歌说他一直收不到你青丝锁的消息,都快急疯了,可身在前线来不了。我担心你安危,安排好一切就火急火燎地下来看你——这天界和凡间时辰差忽大忽小,没有规律,就连星辰司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具体算准——是故我不敢多待,就来看看你是否安好……” 她说青丝锁一直没有我的讯息,只有我知道为什么。我硬生生从脑中撇开了去,不再去想。 她显得很激动,“阿左,你可知我多想你!阿左,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呢?你……凰邀呢?这般久了,难道还没找到么?……没找到也无事,陛下他不会怪你……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很想你……”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嘴低下头,拼命遏制着汹涌的泪花。我闭上眼,任凭泪花四溢,“水鸢……” “我去了你的清雅堂,见到了你的段姑姑和你的小侍女银铃儿。”她目光如水,“我和她们说了我是谁,她们听了就哭,哭你在这个皇宫里头过的很不好……我说我来找你,银铃儿让我先去襄王府找白家姐妹,可我心里头急,还是先悄悄进来了,先来找的你。” 我忍不住拿起绢帕掩面而泣,好容易把一腔子感伤强压下去:“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想你……我天天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囹圄里,出也出不去,连洗脱身份都得靠算计……我好想念我和你在天界时的辰光……”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好容易抽抽搭搭,半哭半笑地说了些琐事。 良久。她难以启齿地开口道:“阿左……我该走了……” 那边厢传来宫女太监步近的脚步声,切切察察,愈来愈往这儿传来。 “……”我知道轻重,却还是舍不得,只是低下脑袋,垂泪饮泣。拼命攥紧她的手指,想再留她片刻。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抬起头来对她一笑,才惊觉自己早已满面泪痕。“好。” 她带泪含笑:“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九重天上的人吗?” 我想起外祖母,忙道:“险些忘了这个。水鸢,麻烦告诉我外祖母她老人家和笙儿,说我完成任务就会回去,要她们珍重自身,勿要担心我。还有杜仲和九歌夫人,告诉他们我很好,让他们也千万保重。我那两个丫头,芳凝和明欢,也请你抱声平安。跟顾长史说,我若回去后,会马上去看他,和他去赛马——那是早约好了的。可惜我一直没有兑现承诺。” “好。”她眸子中闪过一丝迟疑,“那么……你……你没有话要我转告给敛歌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罡风起(2) 1.我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回答。想起了合欢花,想起了青玉镯,想起了他带着清气与温暖的怀抱和他教我的竹笛。 她看出我的异常,还以为我是感此怀故人,对他玲珑骰子,入骨相思。 水鸢一直很懂我,可惜这一次,她猜错了。 我应该恨他才是,所以我刻意回避。可听水鸢乍然提起,又心如刀绞,压抑不住那苦涩的柔情。 今天才知道,原来不该有的情还可以是毒药的。 沉默了良久,我才缓缓开口:“……我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他。水鸢,你快去吧。” 她怔住,有些不解其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2.“月转宫墙曲。六更残、钥鱼声亮,纷纷袍鹄。黼坐临轩清跸奏,天仗缀行森肃。望五色、云浮黄屋。三策忠嘉亲赐擢,动龙颜、人立班头玉,胪首唱,众心服。殿头赐宴宫花簇。写新诗、金笺竞进,绣床争蹙。御渥新沾催进谢,一点恩袍先绿。归袖惹、天香芬馥。玉勒金鞯迎夹路,九街人、尽道苍生福。争拥入,状元局!” 远远便听舞殿冷袖,丝竹管乐。我蹙眉,一问才知是芙蓉庭那边的舞女在排演新曲。可这首贺新郎是唱了几年的陈年老调,已是明日黄花,不知为何近日又备起来了。 我摇摇头,往太后宫里走去。昭阳长公主来了,和太后说笑些什么。我算着,再过月余,便是她的婚期。届时,或许没有那么多时候,能和母亲在一块儿好好说话了。 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其实自己的年纪也不小了。 我扶额,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呢。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秉持住宫女合乎规矩的姿势面容步入,行了个礼:“太后。” 太后抬了抬眼睑,语气欣然:“回来了?” “是。” 昭阳见了我,热情地步过来拉起我的手:“疏浅!正说着你呢,你去哪儿了,怎么也不在母后身边伺候着。” 我笑容可掬地躬身请了个安:“长公主安好。还未向长公主新婚道喜,是奴婢的不是。” 昭阳面上登时一红,羞涩地别过身,奔进母亲的怀中将一张秀脸埋了起来。太后笑得前仰后合:“方才还说自己女中豪杰,天不怕地不怕的。这都老大不小了,一说起这个反倒害臊起来。到头来反倒成了人疏浅的不是了。” 我忙接下邵姑姑手中的托盏笑言:“可不是?这下好,长公主大喜,奴婢有心贺一声,反叫长公主不自在了。” 她可笑恼了,双眸有神骨碌碌一转,便托腮装着无意取笑道:“疏浅还说我呢,今岁你也可不是十九了?按理说宫女二十五岁出宫,可女儿觉得,疏浅原本也是好人家的闺女,若不是因为叶家一事,早就该嫁人了——怕实在等不了那么久。不如母后择空替她挑挑,若真熬成了老姑娘,那也太对不起她服侍您一场了。” 我忙跪下道了一句“岂敢劳公主费心”,太后笑道:“不必。你快起来吧,昭阳说的也不错,等空下来,哀家必当为你筹谋。” “多谢太后。”我这才战战兢兢起了。昭阳长公主对我抿唇一笑,继而又开始拉着太后絮絮叨叨些什么。我虽说现如今不想考虑这些,可感念她好意,心下一热。亦回了她一笑。 邵姑姑打趣道:“不如随着长公主陪嫁了魏国公府罢了,是知心的人儿,也好都有个照应。日后的婚事啊,也有太后和长公主亲自作主,哪有不办得体面风光的呢?” 太后笑着打了她一下:“你这老货,就数你聪明不是?”见太后再无对之前的事有不悦神色,我也暗暗松了口气。 众人正谈笑呢。却见寒露衣带带风,步履仓促地奔进福宁宫,失声道:“太后——” 见太后眉间一蹙,又注意到了身侧的昭阳,忙不迭强镇定了站稳,怯怯行礼问安:“见过昭阳长公主,长公主安好。”继而又看看我,看看邵姑姑,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似的急。 太后挑眉,扬声道:“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有什么事就说,这儿没外人。” 她这才叹了口气,面上松一松,屈膝道:“是。禀太后,前头刚出来的消息,说是不知出了什么事儿,皇上突然拟旨将兵部侍郎白铭岳迁至汾州就任,礼部侍郎文同知迁至云山府就职,要求即日上任——不知是为何。这……皇上的心思是越来越难猜——” “住口。”太后语气不怒自威,“不许议论皇上。” “……诺。” 太后沉吟,看了看同样疑惑愣怔的昭阳,“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寒露显得云里雾里,“皇上下了朝后把自己关在勤政殿,召了翰林院几个学士——” “说重点。” “诺。旨意突然就下来了,根本没有半点预兆,皇上也没见生气的样子。都在传发生什么了呢。”寒露觑着太后的颜色小心回答道。 太后点首,不闻喜怒:“行了,你先下去吧。” “嗳。”她躬身,“奴婢告退。”太后对向昭阳:“书琬,你先回公主府去吧。时候也不早了。” 昭阳知道轻重,深深睇了她母亲一眼,又看了看我,终于点点头。起身跪安道:“是。儿臣告退。”再抬首道:“母后要是有个什么,命人来唤儿臣就是。”说罢起身,叹了口气。她深深看着母亲,手中搅着鸳鸯绣春的一双盈袖,一如唇尖红润略显隐隐不安。良久,才躬身转首,带着一干侍婢离开。 太后微叹,拿起我托盏上的白瓷:“皇帝的疑心越来越重了。” 我莫名其妙:“太后……” 她瞥了我一眼,“你这丫头,不是向来挺聪明的么?怎么这回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抿嘴摇头,“奴婢毕竟女子,对政史哪能怎么透析得那么面面俱到呢。” 太后也不说话,只是直起身子侧耳倾听了听,是芙蓉庭春水泓碧画舫那儿传来的歌声,曼妙缠绵,宛转游飏。 “贺新郎都唱了不知多少年了,可这回的曲调却删繁就简,别出心裁地翻新了不少。可见有时候旧事重提,也不一定就是老到掉牙的乏味事。有什么花样会出来还不知道呢。”她“嗐”一声,摇摇头,“你且看着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罡风起(3) 翌日晨。 陪着太后在御园中散心。见邵姑姑步来,面色不安地在太后耳畔耳语几句,便知不大好。 然而太后只是面容一松,便沉吟不语。我怀里紧抱着太后的紫梅纹绸绣大氅,隐隐觉得太过蹊跷。 是白伯父的事。 白铭岳得知圣旨,即刻上任,昨日傍晚就奔去了汾州——听说是晚饭也没用完就匆匆安排了,连夜赶去的。而文同知则驻足观望,踯躅不决。今早的消息,皇帝拟了个罪名把文同知贬去了康塞做府令——那未开化的戎疆一带。 登时,朝野上下人人自危,胆战心惊,恐朝不保夕,下一个就是自己。 彼时我大感怪异,遂疑惑不解地看向太后,而她只是沉着一笑:“白铭岳,你无担心,他还会回来的。” 顿了顿,又说:“接下来该是你大施拳脚的时候了。” 我虽不解意,仍诺诺应了。太后秘密召来徐宗义,连太医院的档也没有让他记下就唤来问事。只留我和邵姑姑两人在侧。 此时太后正捧着一盏凤栖梧小口啜着,也不着急。悠悠搁下了,才安然地开门见山道:“哀家找你来,不是说什么闲话来的。想必你知道其中原委。疏浅这丫头设了计,指名要你来帮忙。不知徐太医首肯与否。” 徐宗义连忙下拜:“太后言重。太后委微臣以重任,微臣不胜荣幸,岂有推诿的道理。” 太后欣然:“那好。哀家问你,皇后的毛病如今可大好了?” 徐宗义敛眉:“还需调养。” “你想个办法,让她继续犯病。” 徐宗义奇怪地扬头观察太后的神色,看到的只是一湖平静春水,毫无縠纹波澜起伏,目光温和,并未有甚不妥。这才怔怔低下头:“是。” 太后笑出了声:“果然是聪明人。不多问,不多说。只是按命令去做该做的事。哀家之前倒小瞧了你。” “不敢。微臣领命。”他说罢,面容不改地躬身而起,跪了安便恭敬告退。我叹气,徐太医,不是我有意将你牵扯进这些是非,只是——你终于得为糯团丫头考虑。 怀揣着满腹心事,替太后换了盏茶水,卸了雕花贝托,这才依依告退了。 这日清晨,寒露来报,说是昭皇后又不大好了。摸约过了三五日,昏厥犯得愈来愈频繁。素日早间里晨昏定兴,正好好和众妃说着话呢,忽然就倒下去了。 太后无法,只能让朱蕤日日带了保心丹在侧。一边又叫太医院首日日诊治照看,妃嫔夜半侍寝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好在皇后人品贵重,又对众妃一视同仁。连脾气暴躁的戴婕妤都没有如往常般满腹怨怼,心甘情愿地跟着服侍皇后。 我心里头忐忑,曾不下一次地私下里问过徐宗义,他下的药会不会伤身体。他只是说让我安心,说剂量控制的当,不会损害皇后肌体分毫。又和皇后亲自分说过,也叫皇后宽慰。我相信他的医术,这才放下心来。 我对皇后产生了极大的愧疚感,唉,娘娘,奴婢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为了早日引蛇出洞,替您清了隐患,云意我才好真的放心啊。 皇帝听闻皇后的病再犯,龙颜大怒。训斥了靳荣等人,另加上伺候太后的温太医温尚存,徐太医徐宗义跟着靳荣,一道专门伺候皇后的病。还把御前的苏绫,绿菊拨去给皇后专门服侍,贴身的侍女只留下了茉铃一人在跟前听吩咐。因着天儿冷了下来,特特叫人多备银炭铜炉,日日在皇后跟前暖着。 5.殿内焚着檀香,顿时觉得整个人都安静了。太后微合着眼,一边支颐,一边听着宜淑妃一一报备宫里九月的开销支录。我跟在前头,要么接茶水,要么递账本。恨不得再长出两只手来替换着用。 “大娘娘,林林总总的就这些了。主要还是宫人们份例的例银涨了……不过也难怪,之前西骊的战事紧,前头后头都忙得不可开交的。”宜淑妃徐徐翻阅着一纸一页,“不如裁减些宫女出宫,给些银子安置了——实在也用不着那么些人。” 太后接过蚕丝帕子掖了掖唇尖。“嗯。这皇后身子不爽利,后宫的事都由你统筹安排。你是个有主意的,就这么看着办吧。” 宜淑妃笑吟吟接口:“诺。” 太后点首,对我道:“疏浅,你代哀家去瞅瞅皇后。”我恭声应了:“诺。奴婢这就去。” 宜淑妃笑道:“这下可好了,大娘娘有了疏浅这个可心奴婢事事代劳。真好用见儿的。太后娘娘足不出户都能知道皇后娘娘的病情如何了。知道的都说是太后娘娘关心皇后,不知道的还以为咱疏浅姑娘都能做大娘娘的主意了。” 我无言,以太后的精明,这样挑拨离间的话未必听得进去。在这个节骨眼我也不欲与她多起争执。遂只是装作没听见似的,往凤仪宫步去。 见那头一众侍女婆子簇拥着,一问才知是魏国公夫人和越国公夫人来了。 这倒也不奇怪。魏国公夫人卫昭氏是昭皇后的亲姑母,越国公又和昭家亲近。越国公夫人本人也是个爽利好说话的。大抵都是听闻皇后的病特地来瞧瞧。 我心里头急,匆匆进了内殿,直奔里屋。徐宗义和温尚存亦在,和两位夫人报备什么。至于妃嫔,只有疏清和陶充仪在,面显急色。 魏国公夫人已四十又四,却保养的很好,看不出丝毫老态。其闺名昭婉清——有美一人,清扬婉兮,犹能借此窥探出这位妇人年轻时的一点风韵。 越国公夫人少些,仅四十有二。面如银月,宜喜宜嗔,令人观之可亲。人也随和大方,不善修饰情绪,向来是喜怒形于色的。 我草草行了礼。却听魏国公夫人先开的口:“徐太医,娘娘之前不是大好了么?怎的如今又犯了同样的病症?可是之前没根治的缘故?”语气多带责备。 徐宗义讪讪地躬礼道:“是,夫人——这原本是见好了,奈何皇后娘娘底子原本就弱……” 越国公夫人银牙微咬,狠狠一甩袖子,皱眉道:“你们是这大宣的国手,如何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魏国公夫人看出了蹊跷,低声凝神问:“徐太医,可有什么不妥?”徐宗义看了看皇后,低低叹了一口。越国公夫人疑惑地看看魏国公夫人,“姐姐?” 徐宗义伸手示意:“两位夫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二国公夫人感觉到了不安,不自觉紧攥着手中莺语花蝶软绸丝帕,来回拨动搅弄着,跟着他走开了几步。徐宗义面容蒙上一层灰网,如影随形紧紧覆盖住了眼眸底子里的光晕,只遗留下片寸晦暗的眼神:“娘娘有中过朱砂的体兆。” 越国公夫人惊得拿绢子捂住了口鼻,与魏国公夫人面面相觑。魏国公夫人卫昭氏倒还算镇定,面含忧虑地看了昏迷不醒的皇后与守在凤榻边切脉的靳荣,温尚存一眼,又望向徐宗义,语气凛冽:“朱砂?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朱砂!可伤了身了?” 徐宗义忙劝慰,“夫人莫急,下的剂量只有微末之数,不细细诊脉确实是难以诊断得出。按理说这点量不足以兴风作浪,只不过娘娘之前还未好全,症结这才如此明显。这朱砂本有治心悸易惊、失眠多梦的功效。然常人服用则易昏睡,浑身乏力,娘娘原本就体弱体虚,加之则更甚,是故反复昏厥昏睡。好在微臣等人已用了药控住了,现下应无大碍。” 魏国公夫人双眸暗沉,有如窗外簌簌秋雨一般凉苦的深沉意味。凝神片刻,“这事儿……皇上和太后知道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罡风起(4) 1.徐宗义道:“是,已经派人去禀报了。只是皇上在勤政殿忙,太后近日身子也不爽利。眼下除了贵妃娘娘和淑妃娘娘,连主持个大局的人都没有。” “我的天爷,这里头竟是一摊污泥!堂堂大宣国母被下了药,到头来竟病得连床也起不得了。问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越国公夫人恨恨咬牙,怒得几乎要将手上的七彩缎云绢绣帕子撕裂,“是谁给娘娘下的朱砂,可查清楚了?” 徐宗义低头不敢言语。沉吟片刻才道:“微臣定当竭力去查。” 魏国公夫人眉目忧虑,到底也稳重些,闻之点点头道,“你是个办事麻利的,千万仔细照顾着娘娘的身子,莫再让歹人趁虚而入才是。这事重大,必得请皇上来了再做计较。切切不能马虎。若是这脏东西继续出现在娘娘体内,伤了娘娘身子分毫,谁都担待不起!” 一干太医闻之皆极恭敬地诺诺应了,再回首又是碌碌。 我无声叹息。 2.“砰!”瓷片击晶裂玉般碎了一地,声音璁珑可闻。 银瓶乍破水浆迸之音,如绕梁的琴音不绝,在空荡荡的屋内传了很久,仿佛还有余音袅袅,丝毫没有停息的样子。不知是深沉的叹息,还是吊唁的前兆。我屏住呼吸,只是按规矩接下太后的暖炉,更了炭火又替她换上。站在一侧,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居于太后座下,一张脸阴沉可怖,显然是怒不可遏。众太医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叩首不止。无人敢稍稍抬首,觑一觑皇帝的脸色是否依旧盛怒。 唯一颤颤答话着的,正是太医院首靳荣,身侧跪着郑舟济。“回……回皇上,”老者的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去擦,“这确实古怪……按理说来给娘娘配药煎药的程序都是专门有人盯着的,不会出什么差错……微臣等人给娘娘用的都是上好的补药,专治娘娘的阴虚,可——可——”他忙叩首不已,“微臣真不知何处来的朱砂啊!” 太后烦忧地别过头去,手指不安地拨弄着怀中那只缎绣万代福寿鹿纹炉。只听皇帝一声暴喝,“你的意思是,朕的皇后无缘无故身子就沾染了朱砂?!一群无用的东西!治不好皇后,就杵在这儿告诉朕这样一个结果?苏绫!”他一甩袖子。 “皇上。” “你速带人去查!把凤仪宫,东西六宫,太医院,都给朕翻个遍!”他无声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朕就不信翻不出这个脏东西!” “诺……” “皇帝。”苏绫领命,躬身福礼还未成,就听太后沉如月色的语气缓缓流淌来,“还是莫要大张旗鼓的好。” 他沉默。“……母后的意思是?” 太后目光如水安静,似乎任何金块珠砾都不能激荡起一丝波澜,“皇帝爱重皇后,也是关心则乱。只是这样只会搅得宫里头鸡犬不宁,反倒不好。倒不如——” “皇上!”是江春。 “什么事!”皇帝心下烦闷,口气不善。 “是仆射孟大人。他已经按您吩咐到了勤政殿。”江春一扫拂尘,弯腰请辞,“您看——您是否这会子过去。” 皇帝看了看太后,又望了望跪满了福宁宫正殿的一众太医。一时无言。太后看出了皇帝的心思,便道:“皇帝,你去吧。沅兰的事就交给哀家来办。你放心,有哀家在,谁也害不了她。” 皇帝无声一松眉宇,吸了口气道:“那便劳母后操心。”说罢起身撩袍,往殿外大步跨去。 太后眼风有意无意扫过我,“好了,都起来回话。” 靳荣这才领着众医起身。我会意,福了一福,便退下,去了衔芝馆换了一身常服,从后院出宫,悄声儿去了勤政殿。 3.勤政殿后,极为隐蔽。我又着一身灰蓝色素锦服,不易为人所瞧见。然我依旧小心,只是安安稳稳待在那金砌的龙座之侧,华贵的花鸟云纹苏绣福禄寿屏风下,去静静谛听,这个帝国最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和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贵宠臣之间的秘密会谈。只是不知道风平浪静下是不是如出一辙的安稳。 答案是否定的。正如只嗅闻沉水香的气息,便不知道六角龙纹香炉之下是怎样的烧灼涅盘,千万粒细粉只化作一缕细细的篆烟,旋即就化归阒寂。消陨,无存。 一帝功成,何止万骨枯! 终于,他,那个害死了叶家的罪魁祸首,也要走向刑场,接受刽子手的判决。而他自己还浑然未觉。 近日,我才知道,为什么皇帝一定要除掉孟怀仲。 因为怀化大将军夏侯氏,是他的党羽——毋宁说,依附于他。 我漠然。 孟怀仲扬扬自得,滔滔不绝地躬身禀告着。“微臣奉了陛下的命,查封了陛下亲赐叶疏微的府宅。又令大理寺审理此案,昨日方拟定了叶氏因心怀怨怼而结党,意欲图谋不轨,弑君反上的罪名。陛下过目。”说罢将一纸奏折递给江春,由江春递上送至皇帝手中,“陛下大可放心,叶家后人,是断断兴不起什么风浪的。”他目光冷峻,嘴角微勾。俨然一副政客的,志得意满,囊中取物般自信的面容。 皇帝面容带着寡淡的笑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折起手中的奏疏,随意扔在案上,颇带玩味地摩挲着下颌:“朕何时叫你去定叶疏微的罪了?” 是骇人的沉寂。孟怀仲脸上的笑容似一把灰烬的余火,闻言便倏忽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张皇无措。他慌了神,目光不知何所置:“陛……陛下。” 一本翻飞如雀的奏疏从皇帝手中脱出,随意却又自然地落在怔怔的孟怀仲面前。零散在地。白纸黑字,分明清晰。 皇帝睇着他:“自己看看吧。” 孟怀仲目光呆滞,终于是颤颤着双手去捡拾那散开在地面上,洋洋洒洒的浩繁文篇。他林林总总浏览着,终于是拿不住那沉重的奏疏,落下的文本翻张,连带着整个人瘫倒在地,忙不迭跪了。“陛下!白铭岳——他、他这是诽谤臣!陛下明察!” 皇帝冷哼一声:“明察?朕早就派人查了你的府邸!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三千石!你中饱私囊,足足私自扣下了三千石军饷!”他咆哮。 死寂。 孟怀仲讪讪,只是跪在地上,叩首不起。皇帝厌恶地别过头去不看他:“叶家的事,是你干的吧?朕没有说错。” “皇上……你——”他目光中写满了惊异与恐惧,直直瘫软在地,声线颤抖:“皇上,为什么……您是故意的……你、你——你不可以这么对待老臣!想当初,若不是老臣力排众议,皇上如何能稳坐上这皇位。皇上,纵使臣有不是,您也不该——”他负隅顽抗,垂死挣扎似的匍匐向前,被皇帝狠狠蹬开。 “住口!”一语既出,空旷的殿内余音不绝,震耳欲聋。 从掩映的屏风下,依稀能看得出,皇帝惊怒的面容。我暗暗摇头叹嘘,孟怀仲这老狐狸,精明一世,败在这糊涂一时。也难怪——乱了分寸的时候,谁都会慌不择路。 皇帝当初千难万险坐上的龙椅,自然最厌恶他人揭自己的短——因为正如孟怀仲所言,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庆熙帝。 这个权势倾极一时的权臣,终于也有黔驴技穷的时候。想打感情牌,奈何输的一败涂地。 我轻叹。 “江春!” “陛下。” “夏侯氏还在江陵一带随吴王驻守否?” “回陛下,是。” “……把孟怀仲给朕带下去,扣押在天风馆,无诏不得放任何人出入。去大理寺提人,赦叶疏微无罪出狱。……秘密去办。” “奴才领旨。”他才要离开。皇帝招手唤住,“等等。”他沉吟,“把消息透露给江陵。” “诺。奴才即刻去办。”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平反(1) 1.夏侯氏不似舒家,归隐于山,交纳兵符,从此再不过问世事。江陵至东陵一带,怀化将军夏侯家跟随吴王镇守,实际执掌一半军权。 我思忖,若不是叶疏微的事办的利落,他还想再让孟怀仲坐这仆射的位置几天,箭于弦上,待时而发。 叶疏微果然是叶疏微。我沉吟。三下五除二就引孟怀仲入瓮,给他强治了个罪,到最后自己反而清清白白地出了大理寺去,留了个私断刑赏的罪名给孟怀仲,逃也逃不得。 东西都打探清楚了,我悄声而起,往后走去。蓦地,被谁一扯袖子往那边厢拉去。我心下一慌,本能性地要逃,却被那人强有力的手掌生生按了住:“云意!是我!”是一个压低了的男声,无比熟悉。我心头一松,转向他时语气也变得软了些,“卫公子?你怎么来了?” 他一急,下意识抬起清瘦的双指,连忙按住我的嘴唇,示意我轻点声。我唬了一跳,双颊变得通红。他登时意识到了不妥,连忙把手从我面上移开:“我……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连忙转移话题,“那个——皇上召我进宫。” 我偏头,“是为了孟家的事?” 卫诚逸面上迟疑不定,“嗯。还有叶家。”他看看我,叹了口气道:“你胆子也忒大了,天子座下听壁角,被发现了可了不得!” 我笑着反击:“你胆子也挺大的,不安安分分待在偏殿等候召见,跑到这儿来。” “你——”他挠挠头,又好气又好笑,“小蹄子!”说罢推搡着我:“快回去吧,别叫人给瞅见了。” 我轻轻哂笑,“瞎操心,我哪不知道?倒是你,也小心些。” 他犹自担心。语气不似之前玩笑,而是认真平复了呼吸,看向我,目光炯然。定定道:“我操心的可不止这些。我知道你哥哥前几日进京的事,还有皇上大概要你去做什么……我怕……你太过聪慧显眼,早已招了陛下忌讳。若是一朝功成,你该如何身退?”他语气如斑驳树影中泻下的光斑点点,温和而和煦,有些责备,又有些怜惜。竟让我无法拒绝。 这家伙怎么和疏微说的话一样? 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心暖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确实是点醒了我。我凝眸勾唇,心里有了计较。脱身之计,倒有了个办法。不觉嘴角微提轻笑。 卫诚逸见我只是对着他发呆,被我看得发毛,夸张地抱住胳膊:“喂,你别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跟饥渴难耐几月不近荤腥的窑姐儿似的……我可是正经人良家子,不爱鬼混……而且家徒四壁,交不起花酒钱!” 我一听,之前的感动尽数而散,险些生生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杏眼圆瞪地怒视他:“滚!” 2.太后拨弄着香饵,一边听着我报备账簿。 “江陵那头出消息了?”她悠悠抬首。 “是,”我对着太后微微躬身,“今早来报,夏侯弘果然坐不住了,派了人进京,述京城周围一带至江陵,东陵,汾州一带分配粮草。特特揭发仆射孟怀仲贪污粮草三千石一事。” 太后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揭发’?他可真有意思,早就明摆在那儿的东西,还要往上插一脚,迫不及待表明忠心,落井下石呐。”她摇摇头,“也是个糊涂的。” “攀炎附势之徒,哪一个不是落井下石,见风使舵?闻人失势倒台,恨不得即刻踩上一脚洗脱自己的嫌疑,却忘了树还未倒前是如何谄媚堆笑着去巴结的。猢狲不过是畜牲,难怪没那情义。别人是有难同当,有福难以共享,它是有福难以共享,有难自然不愿同当。如今看来,欧阳公的朋党论,论及‘小人无党’的观点,还真是言甚得之。” 太后又笑了:“正是这个理儿。”我颔首,“不过皇上褒奖了他,还专门召回京就职。” “这个是自然,皇帝需要有人给个台阶下,好顺理成章地把孟怀仲推出去——被自己的亲信举报,这下他是逃不掉了。”太后欣然。 “是。”我道,“如果他不做此举反而在军队里头有所动作,皇上正好有了理由把他一道解决了。” 我乍然发出此语,才惊觉为何皇帝召卫诚逸进宫——皇帝已经安排好了,他随父统领京军,若夏侯氏一旦有什么举动,他就领兵前去围剿。 他是年轻的少年将领,深得皇帝器重。我正凝神,太后打断了我的思绪。 “丫头聪慧。”太后招手示意我过去替她换茶盏,“这也正是皇帝高明之处,安在眼皮子底下总好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呵。这下失去了孟氏的荫庇,夏侯氏犹如井中困兽,再无翻身的机会。任由皇帝把控了。” “是。”我嫣然一笑,“太后,奴婢早儿才制的凤栖梧,您尝尝。” 3.庆熙十六年九月十七,因孟怀仲涉嫌当年叶氏一案,由大理寺少卿江懋远审理,重查叶氏案宗。 庆熙十六年九月十九,案情出,皇帝正式下诏赦叶钟鸣无罪,为安抚叶家,追封叶钟鸣为文敬公,其夫人木氏为正三品诰命夫人。叶氏族人一律赦免。孟怀仲及其党羽郭言,夏景福,于晨思等数十人于是日入狱。 庆熙十六年九月二十,我的身份正式解禁,为叶家嫡女叶疏浅,赐原叶府居。萧修容萧绛珠回复原名叶疏清,进封昭容,赐号淑,是为淑昭容钟离叶氏。 庆熙十六年九月廿一,修《宣史·叶钟鸣传》,改文曰“(叶公)性俊达坚明,心正而气和,饰以温慎故处事显明无罪悔。及当大事,毅然执持,人不能夺,但求无愧于己。……曰:‘苟畏圣怒而不复言,则奸臣何由而除,民害何由而息?’卒以此忤权幸去。及当孟氏之祸,上无法,赐死,叶府落,子发配充军,女充没宫为奴……此才可惜也。庆熙十六年平冤,株孟党,清正典刑,以允公议。上亲赐谥曰‘文敬公’,举以哀荣。” 庆熙十六年九月廿二,圣旨下,叶疏微因元陵一战立功,封归德将军,赐府别居。 这一切来的太快太快,仿佛只有风来过,脑海中还是昨日皇帝冷面怒对叩首不已的孟怀仲的情形,仿佛还带着卫诚逸温暖指尖覆上双唇的触觉。转眼便是晦暗的凄风苦雨,孟贵妃跪在乾仪殿前哀哀恸哭,墨发散乱,不修珠钗。美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可皇帝却铁石心肠,闭门不见。只让苏绫转告,说她父亲一事不会牵连到她。 可我知道,她的败落,是迟早的事了。 钟离珏不愧为皇帝,手腕狠厉的庆熙帝,要做就做绝。就如同近日的事,似乎筹备了月余,可决断就在一夕之间。只叫人惊叹,太快,太快。 彼时消息一一传来,太后却依旧不改平静面容,与我对弈。“现在你终于可以不用做那件‘有五六分把握’的事儿了,身份已经洗脱。大局已定。明日哀家就送你回叶府,亲自替你置办行装与用物。”她目光如清泉流淌,空明溯流光般皎洁,似乎再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我有些感念,依依下拜了,行了个大礼:“怎敢劳太后玉手,若不是太后抬举,奴婢怕是早已死在掖庭,哪还有如今重获清白的日子。” 她示意邵姑姑将我扶起,“如今是贵小姐的身份了,哪能再自称‘奴婢’长,‘奴婢’短的。你我主仆一场,这也是应尽的礼数。” “是,可是太后——”我再抬首目光如注,言语如钟铮铮有声,一字一语曼声道来,“臣女,如今还不能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平反(2) 1.太后笑容定格在嘴角,放下手中的白棋,凝眸:“你是说沅兰。” “余毒未清,豺狼肆虐。臣女怎么能放心一走了之。”我定定道,“更何况,太后,您知道的,臣女根本就不是叶疏浅。” “这——”邵月庭听之咋舌,险些摔了手中的团扇。太后倒是早知道了似的,面容端庄宁和,她微微一笑:“哀家算是看明白你了,好姑娘,有本事。舒云意就是舒云意,不做任何人的替身。若要清清白白地出这后宫,也要是以自己的身份出去。” 我颔首轻笑:“太后果然是最明白奴婢的。” “又叫自己奴婢?”太后调侃。 我哑然失笑,“是,臣女失言。” “话虽如此,哀家还是会让月庭替你安排好一切。”她说,“行装,衣物自是不消说了,一定是最好的。暂且存在哀家这儿,你就再住几日衔芝馆,顺道能去服侍沅兰。等到事情完结了,哀家亲自送你出宫。” “谢太后恩德。臣女永生,没齿难忘。”我抬起头来对她绽齿一笑。 寒露衣裙带风,大步而入,行礼躬身道:“太后,姑姑,叶姑娘。” 我连忙摆手:“寒露姐姐可别这么唤我了,疏浅受不起,按着原来的辈分唤我一声妹妹就是。” “疏浅如今不同往日,是小姐了。”寒露笑,“我哪能这么不识礼数呢。”我面上隐隐尴尬——似乎自从雨水死后,她便与我生疏不少——不如说,不大待见我了。平日里说话也少不了带刺。 邵姑姑笑着打她,“既然人家都说了,你就?好吧。” “诺。”寒露微微歉身,说罢转向前方,“太后。” “何事?”太后抬起螓首,音色如松间明澈的月光,和婉柔缓。 “司药局——逮着一个奴婢。” 2.寒露与我一左一右扶着太后步履匆匆,莲步带风地赶向司药局。太后年逾六十,足力依然稳健。不过小半刻功夫就到了局门院前。皇帝已经到了,一个模样很生的小丫头跪在其前,裹衣瑟瑟。一个错眼儿,还以为是衣裳太过单薄,受不住这秋风萧索。打着冷战,噤若寒蝉。像极了秋夜风雨如晦之下委落一地,惨败黯然的黄花残瓣,没了挣扎的力气。 那丫鬟一瞧见我,便是畏惧地后退瑟缩,往后使劲挪了挪。我正纳罕着,却听苏绫声色泠泠如弦上音:“说,叫什么名字?” 女子微微颤抖,细声细气道:“回姑姑,卉缨。花卉的卉,红缨的缨。” 苏绫皱眉:“卉缨,我且问你,你鬼鬼祟祟地在司药局作什么?太后和皇上如今都在,你要是敢撒谎,哪怕是一个字——仔细你的脑袋!” 那个名叫卉缨的丫鬟一听更怕了,觳觫着如同一只失去荫庇的羔羊,毫无安全感可言,遂只是团成一团,音细如蚊:“回姑姑的话,奴婢只是奉宜淑妃之命来看看她的药。再没别的了!”再抬首已是满面泪痕,“确实再没别的了……” 皇帝轻嗤,“砰”地放下茶盏:“淑妃宫里向来都是柳春管的药,何时轮到你了?!卉缨?朕可从没听淑妃提起过!” 小丫鬟闻之情急:“皇上若是不信,大可传娘娘来一问便知!” 苏绫躬身:“奴婢即刻去请。” 皇帝腻烦道:“这些小事还得劳烦母后大驾,实在是儿子不孝。” 太后不以为意,眯眼道:“也难怪你,沅兰还卧床不起,贵妃是不中用了。这宫里头一团乱麻,连个主事的都找不到。也知道你前朝的事忙,下回这种事交给哀家这个老婆子就行,也不用你事必躬亲的,否则成什么样子。” 我悄声儿吩咐跟在我后头的小丫头团雪:“帮姐姐个忙,分别去钟粹宫请宸德妃娘娘,去近香堂请钟美人和合欢帝姬——和帝姬就说,是她云意姐姐特别嘱咐要她来的。” “好。姐姐,我这就去。”团雪乖巧点点头,一溜儿就没了影。 卉缨见状不好,也不敢哭,跪伏在地低声啜泣着,瘦削的双肩瑟瑟发抖。皇帝阴沉的双眼恰如竹影清冽而又凌厉,直直盯视着座下的卉缨。少女似乎感觉到了危机,那如芒在背的目光堪比利刃,刺得她一个激灵,把头低的更低。 宜淑妃带着柳春,菊秋匆匆赶来,面容不安。“妾给皇上,太后请安。”她小心地觑着二人的脸色,规矩地行礼道。 “淑妃,这是你的丫鬟么?”皇帝扬眉。 淑妃愣了愣,“是……卉缨?你在这儿做什么?” 卉缨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拼命膝行往前,连滚带爬去抓宜淑妃的裙摆:“娘娘!娘娘,您替奴婢作证!奴婢来这儿是替您来看药的!娘娘!”她满脸泪水,一头一顾,使劲儿拽着那锦绣鸳鸯莲蕊的月影雪纱对双襟衣,扯的纱纹如水面縠纹一般深。不时又乞求似的转向皇帝。 宜淑妃发着怔,连忙拍拍她的手劝慰,“你先别怕。”说罢转向皇帝,带着歉意躬了躬身,“陛下,确实是妾遣了卉缨来看妾的药。并无什么不妥。不知皇上,这里头是否有什么误会?” 皇帝冷面,不做言语。倒是太后缓缓开了口:“皇帝,依哀家看,别是弄差了。单单说卉缨形迹可疑也就罢,这左右也未出什么事,许是咱们太多疑了,又何必兴师动众的叫别人说咱们这不安宁。放这丫头走也就是了。” 皇帝一扬眉。“母后有所不知,这婢子动的是沅兰的药!若非如此,朕绝不会派人请动母后大驾,扰了母后清听。” 太后一愣神,来不及反应便听了宸德妃与钟美人的请安。宸德妃极规矩道:“太后,皇上。妾原本和钟美人说着话,听闻司药局出了事,特地来看看。不知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也是好的。” 皇帝点点头:“韫宸,你和毓秀来的正好。” 锦瑟嚷嚷,“父皇,女儿好阵子不见疏浅姐姐了,不如让皇祖母把疏浅姐姐借给女儿片刻,好好说会子体己话。” 太后与我对视一眼,“也好。这腌臜的东西也别让姑娘家家的听了去,省的污了哀家这乖孙女的眼和耳。”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平反(3) 1.锦瑟蹦蹦跳跳拉着我的手在御园附近又逛又转。她特特屏退了侍奉她的所有宫人,只留她的乳母乐娘跟着。显然是几日未出门了,彼时兴奋如同一只小雀,两叶柳眉都如新蝶翩跹飞舞起来,那原本明亮如星的双眼如今快眯成了缝。 似乎这万象的萧条于她眼中也是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姐姐,这么些日子你一直在皇祖母宫里头,想见你一面也这么难。”她撅起嘴撒娇。“我云霏姐姐呢?” 我爱怜地抚摸她顺滑的一瀑黑发如墨,“姐姐也想你。你云霏姐姐在襄王府暂住,也很好,等她们进宫了,自然有见着的机会。” 她扳着手指,神情沮丧:“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一时语塞。 “你还会回来吗?” 我点点头把她揽在怀里,“姐姐能时常进来看看太后皇后,当然也能来找你。” 如此一般说,她也不再颔首思忖,满腹心思。甫又蹦跳着,高兴起来。 我微笑注目于她,站立在峭楞楞树梢落下的光影交错里,有些眩然,终于还是不自觉握紧了她细小的手指,把该说的话说了出来。 “锦瑟。” “嗯?” “姐姐问你,你实话告诉姐姐。” 见她一下紧张得缩起脖子来,我忍不住笑:“别害怕成这样子,姐姐不过随便问问。” 她神经质地点点头,“姐姐你问吧。” “乐娘,烦请您在此地稍等片刻。我和帝姬说会子私心话。”我客客气气地对着那身形高大的乳娘乐氏道。乐娘性子温和,闻言微笑一应,便往后退了几步。 “锦瑟,那日我和你云霏姐姐初识你,救你于雨湖淹溺,你可还记得?只是姐姐事后心想有些古怪——”我觑着她,不自觉自己也变得紧张,有些不知该问还是不该问的怅惘,徘徊不定,“你——是不是故意的?” 锦瑟一听,一下愣了神,张口结舌地看着我,旋即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姐姐说什么?锦瑟不明白。” 果然是小孩子,连撒谎也不会。我苦笑着摇摇头,“姐姐就是随意一问。姐姐不会骗你,也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只是现在姐姐遇到点事儿,需要锦瑟给个准确的答案。” 锦瑟吐了吐舌头,终于小声蠕动足尖,细声细气地嗫嚅道:“……嗯。姐姐别告诉我娘亲,我娘亲不知道这事。我就是想回近香堂,和我娘亲在一起。” “那——锦瑟,你也知道你孟母妃,容母妃,和你……亡故了的咸宁姐姐的事罢?”我艰难而晦涩地吐出几个字眼。终于是长叹一声。 她愣住了,过了半晌才转圜过来。神情登时有些凄楚,缓缓低下了头,“是,我至今记得宜母妃那天倒在雨里,哭天抢地的样子,那年……那天,我还很小——我看见那天的天气可怕极了,暴雨如注,电闪雷鸣,宜母妃的哭声在宫里头响得很远很远……我好害怕——我怕我成了若婳姐姐第二,我娘亲成了宜母妃第二。” 如淅沥以萧瑟,忽奔腾而砰湃,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秋雨突至,声色激厉却又默默,仿佛在替她鸣声,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我微微叹息。 果然是个有主意的丫头,我颔首,没有看错她。 然而又是心下酸涩苦楚,有些隐隐的刺痛——那时候,她还那么小,怎么可以这么懂。孩童的年纪,就遭受了那么多!就学会了算计! “那么,”我用一种自己都惊讶的生硬语气,努力想使其听起来柔和些,“锦瑟,愿意帮姐姐个忙吗?” 锦瑟双目愣愣,鬼使神差般,点了点头。 2.我撑开锦绣天香荷边竹骨伞,带着锦瑟回了司药局。 其实我们走开并不远,甚至都听得清里头的喧吵。才走近,便忽觉心头一阵刺痛,忙扶住了,低下身子好做缓和。锦瑟一慌,忙抓紧我的手臂:“姐姐怎么了?” 我强笑道:“无事,锦瑟别怕。姐姐这几日忙着出宫的事,不过是累着了。” 她似信非信地凝睇着我,忧心忡忡地点点头道:“姐姐慢些走。”她扶住我,才要转过脑袋向前步去,便忽觉到了什么,一下又转来,惊愕地指着我的眉心道:“姐姐——” 我惊觉。眉心一热,是狐火! 慌极了似的,强行施法把那一蹙红压抑回去,是灵力——自从灵力觉醒,酒蛊的伤慢慢治愈,可狐火却控制不住了似的,要从体内往外而出,一一显现开来。 我用了狠劲抑制住,方执起她的手,撑起笑容抚慰。锦瑟显然是吓到了,愣愣怔怔地就着我的手朝前步着。 好容易敷衍了过去,我的心脏却开始猛烈跳动起来,紧张得快要跳出喉咙似的,冷汗涔涔而下,濡湿了小衣——再不能在这宫里头倒下去了,若是被发现,叫有心之人冠上个妖女的称号,还不知要弄出多大乱子! 司药局内,卉缨跪在地面上,面如死灰,宜淑妃百口莫辩。这就是摆在眼前的烂摊子。 我无奈。 与锦瑟对视一眼,她点点头。眼见着彼此僵持,一声凄厉的哭声响彻司药局。 好姑娘,说哭就哭。我既心酸又想笑,这样干脆,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帝姬蓦然哭泣,一众人都慌了极。钟美人赶紧跑来拥紧女儿。皇帝原本阴云不散的面容更平添一分烦闷,“好好的这是怎么了?还不快把帝姬带下去!” 锦瑟推搡开众人,直奔到皇帝面前哀哀哭道,“父皇莫生气,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女儿只是想起数年前宜母妃失去咸宁姐姐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语一出,仿佛石破天惊,嘈杂的众宫人一下变得鸦雀无声,再无人敢言语半个字。清晰可见皇帝眼中那一抹哀凉的流光暗淡。他微微震惊,望着女儿的目光里夹杂着心痛,自责,愧疚,无奈与进退两难的复杂情绪,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宜淑妃却是惊得张口结舌,旋即眼光抽搐似的一跳,其间便沁满了一泓清色,满眶泪珠欲泣未泣地,在狭窄的眼底下汹涌澎湃。终于是再也支撑不住,腿脚一软瘫倒在地,掩面放声悲哭起来。 皇帝错愕着,连忙扶起同样泫然哀哭的锦瑟,语带不忍和责备:“都这么些年了,忽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锦瑟就着父亲的手颤巍巍立起,抽抽搭搭道,“父皇,咸宁姐姐走后,母后替宜母妃操劳,又亲自命人煎药,看药,陪伴在宜母妃身侧说话,照顾。好疏解宜母妃忧思。母后与母妃这么些年感情甚笃,父皇怎么能仅凭卉缨在司药局行迹不轨就断定是宜母妃要害母后呢!” 宜淑妃面容惨淡带泪,无力卧地,以手抚摸散乱的碎发,语气喑哑一如秋后寒鸦沉重无力的带霜双翅:“皇上明鉴。” 皇帝沉默。缓慢着向我这头转来,只愔愔地睇了同样拭着泪的我一眼,一字一字定定道:“是你教的她?” 我一个激灵,连忙掩了绢子戚戚跪下,哀哀哭道:“皇上,皇上——这雨来的突然,奴婢又怎能未卜先知?还请皇上三思!锦瑟帝姬说的不无道理,淑妃娘娘确实没有理由害皇后娘娘啊!” 皇帝冷哼不语。倒是苏绫翻转着那墨黛色的药盏,眉心一蹙,似乎发觉了不妥:“皇上,这砂罐——有问题。”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疑窦(1) 1.待苏绫姑姑恭恭敬敬地将那紫砂罐摆在玉托之上呈在皇帝面前,宸德妃却是惊得叫出了声,一张精妆玉琢的盈盈粉面,抬起双如水边明秀,雪里温柔的红酥玉指纤纤直指那罐口的一朵雕得柔滑细腻的秀彩云纹道:“皇上——这……这罐子上的纹路是红梅祥云烙。这不是——这不是——” 她错愕地看了看我,“这不是叶姑娘袖口上常纹的花样子吗?怎么会跑到紫砂罐子上去?还是——还是皇后娘娘的药罐?底下人是怎么办事的?这——” 我微微震惊,也顾不得什么辩解,便是慌忙跪下,泫然欲泣:“皇上……”钟美人按着锦瑟连忙伴在我身侧和我一同跪了:“皇上三思!罐口上的云纹和叶姑娘袖口上的相似,这也不能证明什么。不过是巧合罢了!” 皇帝冷冷蠕动着下颌骨,如狼虎磨砺齿牙似的叫人毛骨悚然,半晌才漠然咬出两个生硬冰冷的字眼:“去查!” 江春忙不迭应了,一扫拂尘跪安。苏绫行了个半礼,“皇上,叶姑娘若要做什么伤害皇后娘娘的事,也不会做的这么明目张胆,何况她又有有什么理由?”她走近了皇帝轻声道,“皇上,此事蹊跷。总不能说,是叶姑娘伸长了手到关雎宫里头指使人,却去害的皇后娘娘吧。” 皇帝一扫手,桌边搁置的一盏沉龙吟啪啦倒地,泻下茶汤香气旖旎,浸满了整个内堂室。语气却是不啻天渊的狠厉阴冷:“一摊腌臜!就没有一日是叫朕省心的!苏绫!即刻去请皇后!去传靳荣,徐宗义!” “诺,奴婢这就去。”苏绫不安地搅动手指,终于是告退,一双褐色绣荷彩宫鞋迅疾往外步去,踏向远处不见。 太后扑棱着秋扇,问得此言忙按下皇帝的手:“皇上,沅兰尚在病中,恐怕不太合适。” 皇帝只是冷笑:“母后莫劝了,沅兰是一定要来的,朕看之前的朱砂怎么都查不出个结果,怕不就是藏在这罐子里——朕倒想知道是哪个贱人敢动朕的皇后!朕要她当着沅兰的面听之伏罪!” 如此一来,太后亦觉得有理,再者皇帝甚少忤逆她的意思,这次事出有因,遂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点头,旋即抿嘴沉默。 宸德妃趁着帝后说话,飞快与依旧哭得梨花带雨的我缄默对视一眼,胸有成竹似的微一点首。立刻换了一副怒容对着皇帝,“皇上切莫气伤身子,若真是叶姑娘所为,定当不饶她。” 说话的当儿,靳荣和徐宗义却是先到了。靳荣匆匆行了礼,按着皇帝的指示,立刻从苏绫手中取了药盏来回翻覆查看了,方恭谨躬身道:“皇上,这罐壁内有分量轻微的朱砂。只是,想必下的人很是小心,药量略等于无。不过若日日如此,皇后娘娘的厥症便会越来越厉害。另外——” 他皱眉,不知该不该说下去。徐宗义飞快接口:“这药盏子有浓重的茶味。微臣看来——似乎是类于叶姑娘制的凤栖梧。这紫砂产自康塞一带,极易沾染气味,若某种味道接触时日久了,便会愈发明显。” 太后愣神,缓缓转过头来直凝视着我,有些没来由的愕然。身旁的寒露听之一下惊得捂紧了嘴。我一听如此,更是懵然,心头一阵纤颤。忙按下脑袋,直对着雅座上那一袭明黄常服叩首不止:“皇上!皇上明鉴!凤栖梧怎么会跑到皇后娘娘的药盏里去?臣女实在是不知道啊!”我恸哭着,以首砰砰叩地的暗沉声在空阔的药局里传得格外远。 宸德妃怒极,迅疾从红檀酸枝椅上站起身来,对着我就是啪的一掌,那银饰攒花鎏点翠绿松石制的护甲在红烛灯光下莹莹掩映,如锋刃初绽。因着金属所制,格外锋利。她下手的力道又狠,是故直在我面颊上刮出两道滚烫的痛楚,如蛇啮咬:“没心肝的东西!物证都摆在这里,还有什么可辩驳的!皇后娘娘待你不薄,你有什么理由去害她!” “住手!德妃,你不要乱来!”一声怒不可遏的女声吼叫,却带着分明的嘶哑,听起来明显像是大病初愈,弱症方缓的人才会发出的喑哑之语,分明是力不从心。简单的一句就耗费了大量气力。 “此事还没有定论,仅凭一个陶罐如何能断定是疏浅所为。德妃,你莫——咳咳!咳咳!”女子的声音由高急转直下,蓦地变得愔愔,吃力。 宸德妃一慌,也顾不得行礼,就跑去扶住她的身子:“娘娘,您仔细身子。” 皇帝原本冷然的神色一变,连忙站起了身亲自去扶:“沅兰!”皇后竭力咬住下唇,拼命撑起面容,冲着皇帝微微一笑:“妾给太后,皇上请安——” 太后急急起了身,咬唇直不住叹息:“都说了多少回,你现在身子弱,请安跪礼能免一概都免。怎么还是这么倔强不听话。” 不知是否是我看差了,那名名叫卉缨的宫女原本跪伏在地面上瑟缩着,甫听见皇后驾到,身子猛地一抖。如红烛映在墙面上的影子一晃,那烛光似要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吹了灭般。继而是浑身觳觫,将头低的更低。 皇后就着朱蕤的手,在檀木和合八仙椅上靠着锦垫端坐下,饮了盏茶水缓了口气,方强笑道:“是,儿臣多谢母后关怀。” 皇帝长吁嗟叹,“若不是事关重大,朕也不会特特请人把你唤来。沅兰,这便委屈你一时。” 皇后看向皇帝,眼眸中含着温柔清明的软软笑意:“是,妾知道,妾亦不委屈。”她有些迟疑,“只是皇上,既然事关重大,必定要好好审查才是,莫让一人含冤。”她说罢看了看我,有些不忍的苦笑。 我不敢与她对视,只是垂下了脑袋,觉得眼中一热。 她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卉缨,有些震惊似的偏首,苍白的唇角微微一颤,细柳般的长睫亦猝不及防似的抖了抖:“卉缨——你?你不是死了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疑窦(2) 语一出,几乎是满座皆惊。几个在宫嫔身边近身伺候的姑姑都是宫里头的老人了,不说稳重,也知道什么是该说与不该说,该表露和不该表露。却也无不例外地露出惊异,纳罕的神色。 然而我却是恐惧地意识到了什么——当初,白蕖来的那个夜晚,所说的未央宫的那个奉茶婢女,没有死! 记忆如潮水奔涌。暗淡了我的眸。 ……白蕖面含隐忧,却又掩饰不住奇怪,定定地看着我,缓缓道,“姐姐,确乎是打死了个宫女,叫什么什么莺——若或是樱花的樱。毕竟宫女的名儿,也就是那些莺莺燕燕,草木葱茏的了……嗳,说到底,也是可怜。” 她说的,便是眼前此女? 是孟贵妃——我心头狂跳,十分震悚,原先布置好的一切,一下就打乱了阵脚。宸德妃亦感觉到了不安,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明显含着疑色。 皇帝倒还算镇定,却也眉头一紧,满目疑虑,身子微微往前倾道:“死了?” 朱蕤姑姑闻得皇后语出,忙拉起卉缨的手腕,低头一瞧。甫见了卉缨的模样,惊得捂住嘴,语气颇有些迟疑:“回皇上的话,大抵是几月前,……唔,也就是疏浅姑娘还未入福宁宫伺候的时候。贵妃娘娘宫里头杖责打死一个宫女,名叫卉缨。这眼瞅着,是长的一个样啊……”她越说越觉得不妥。 皇后颔首,“是了。皇上不知道,当初这事儿也太不光彩,压了下来,不敢叫皇上母后操心劳神。妾就私自做主好生安置了。这怎么可能——”她面容古怪,想说什么又说不清楚的样子。 纵眼光老辣如太后,亦是看不清迷雾之后的重楼,究竟有多少层——只是将迷迭的双眸移向了我。 有一刹那的沉静。皇帝眉心拧成川字,点首,正要说话,却听江春入殿来报,依旧是面目清冷,神色淡淡,语气没有分毫起伏:“皇上,奴才依您的吩咐,向羊嬷嬷调取了近半月出入司药局宫人的所有登记。” 皇帝烦闷道:“说!” “禀皇上,卉缨多次出入司药局,更换过宜淑妃娘娘的药盏。”江春小心觑着皇帝的神色,语气并没有任何改变,“其余的,就是叶姑娘。再无旁人有形迹可疑。” “皇上,”是江春的徒弟,小福子,一袭青衣青裤,面目谨慎,“去查了,只有叶姑娘的衔芝馆里有分量不少的朱砂。” 锦瑟一慌,要挣扎着从母亲怀里出来替我辩解,我连忙将她挡了回去。 语甫出,这浑水就从宜淑妃那壁厢流到了我这儿。我心下暗叫不好。 宸德妃按照预先与我设计好的,赶快面对帝后:“皇上,或许,叶姑娘有意留下云纹图案,好叫人觉得她不会蠢到如此地步,正好洗脱了自己也未可知。” 德妃与我虽不知卉缨究竟来的是哪一出,可也先以不变应万变,走一步看一步。 皇后显得愣怔错愕,想要替我辩解,又不知从何开口。 太后悠悠阖目,“此话不假——可,”她睁开眼面对皇帝,“皇帝,哀家总觉得有些不妥。她这么做所谓何?有什么理由?又怎么会做的这样明显?之前皇后的病才好些,总有她叶疏浅一半的功劳。不如再仔细查问查问,卉缨——”她冷冷睇了跪在地的女身一眼,“当罚入慎刑司,好好盘问!” 乍闻此语,卉缨吓得狠狠一抖,忙哭叫着求告饶命。 “先将叶疏浅做禁足处理罢。” 皇后连忙制止,“母后,疏浅如今毕竟是洗脱了身份的文敬公嫡女,这贸然扣下,恐怕不妥,再者归德将军也——” “母后说的在理,沅兰,你就不必忧心了,朕自会给你一个答复。”皇帝冷然,硬生生将皇后的话堵下。 见皇帝默认,太后遂示意邵月庭,唤了两个得力的内监,正要将她拖下去。却听一少女清越如莺燕的声色,泉水泠泠,又颇含了几缕不带隐瞒的怒气:“阿姊一片赤诚之心皇上从不曾看见,如今又要因他人一面之词就要给我姐姐定罪了吗?” 清风徐来,一扬头却见那日日夜夜烙印在心海深处的清丽身影浮现眼前,还以为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竟然也能真实如耳听眼见。 蕖儿…… 我垂下眼睑,握紧了手腕上的银鎏团萤镯。 白蕖怒气冲冲,强压抑着不满的情绪草草屈膝跪礼,面容冷淡:“臣女请皇上太后,请皇后娘娘的安。”一股子清冽冷气,悠悠飏飏荡在她空阔的云锦广袖之间,蓄起隐隐的锐戾。 皇后暗暗松口气。紧攥着的绢袖亦无声地松了松。 皇帝扬眉:“舒云霏,朕记得未传唤过你。” 她身后跟着小禄子,急急吼吼却又无可奈何:“皇上,奴才实在拦不住舒小姐……” 皇帝摆摆手,“不怨你。你先下去吧。” “……诺。” 白蕖冷哼一声,“皇上好生英明,我姐姐一会子是欺君罔上,一会子是侍奉不恭。如今又闹一出毒害国母之罪。可不是要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了么?竟也好好地待在这儿毫发未伤,不得不道一声皇上仁慈!” 江春怒容已显:“放肆!舒云霏,你好大的胆子!” 帝后沉默不语,也未做表示。白蕖冷笑着,顺道一起挑明了:“那么臣女如今就明明白白地告诉皇上,太后,皇后娘娘。我姐姐根本就没有欺君罔上,也没有罔顾人伦有负圣恩。她好好的做着自己的舒贡造,也不知是谁把她扯进了这些是非!流萤——”她扬声,毫不畏惧。 “嗳,小姐,来了。”流萤捧着一个锦盒,恭恭敬敬地请了安,方将其交予白蕖手中。 皇帝冷冷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白蕖惨淡一笑:“皇上,我姐姐就是舒云意。我疏浅姐姐,那个文敬公嫡女叶疏浅,早就已经死在了乱葬岗!” 蓦地,几乎是同一瞬间,司药局外是谁的金钗银簪随墨发飘摇曳地,发出金玉璁珑碰撞的响声。随之有木盘檀托啪啦倒地的沉闷橐声,伴随紫砂碎片飞溅。紧接着,是有宫女哭天抢地的哀嚎。 “淑昭容?!昭容娘娘!昭容娘娘!快,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疑窦(3) 红烛昏罗帐下,灯影绰绰。弥散着一股很重的药味。我屏住了呼吸——这乍然让人想起那日昭皇后宫中也是这样压抑苦涩的味道。 疏清细长的睫毛伏在白皙的面上,竟有些不安分的颤抖。眉心微微蹙起,连唇尖亦咬紧了不肯放松。 我默默。实在是不忍心,实在是自责不已。原本叶家平了反,哥哥叶疏微平安归来,得皇上亲赐府分居,我也解了罪臣之女的身份择日便可归朱雀府。她应该万事放下,安安心心地待在瑶华宫做她的一宫主位,昭容叶氏。 可——因为我的冒失,忽略了她的感受,我事先对她没有任何交代,就和同宸德妃,和同蕖儿,贸贸然行事。我太着急,心气儿太高,太急于回归自我这个舒云意的个体,却忘记了,她还不知道,自己姐姐已死的消息。 我后悔不迭,痛楚地掩面悲泣,泪水从指缝间流淌而出,滑进了我的袖口,在小衣和肌肤间洇染开来,产生一种粘腻的湿滑感——我怎么能这么自私!因为想快些让自己正名,不做他人替身,就乍然叫她去承受亲姊亡故的痛楚。 她才十七岁,就承受了常人难承受之苦。先是告诉她父母长姊已死,兄长生死未卜。然后一朝平反,兄姊平安,她还来不及欢喜,就被告知,那个巧笑嫣然,活得好好的所谓姐姐,不过是个假的。 此间跌宕亲历,她不可能不痛。 她会不会,恨极了我? 我阖眼,听着周遭仆妇太医来往的喧扰,胸中似有千军万马,一张了然于心的时局纵观图。 一众人包括帝后都在偏殿等待。一如死寂,沉香余灰空冷。白蕖垂泪,紧紧握住手中的锦盒,直是愧怍不已。 这日算是庆熙十六年最乱的一日。惊闻宫变,皇后遭荼,淑妃牵涉其中,昭容心悸昏厥,连已故文敬公嫡女叶氏都落得不清不白。 失策,实在是失策!我咬牙,我南宫左这么些年来,说到算计,总能一出一个准,没想到河边常走,也是会有湿鞋的时候。 疏清身边的婢女蘼芜蓦然拉开帘帐,又哭又笑着在皇帝身侧跪下,喜叫出声道:“禀皇上,太后大娘娘,皇后娘娘。昭容娘娘——她、她醒了!” 皇后含笑,不再忧虑,那只百合象牙雕贝海棠纹的春景香炉亦在手间微微松动。 皇帝紧锁的眉头一松,原本执在手间捏紧了转着的一串碧玉串珠亦耷拉下来,被随即扔开。他忙敛衣,直直站起了身:“疏清怎么样了!” 蘼芜神色有些奇怪,阴晴不定,执意挡在皇帝面前,“昭容娘娘说……她说……她现在想见见叶小姐……” 太后面色松动:“皇帝,让姐俩说会子话吧。”她略略沉吟,道一句不清不楚的喟叹,“疏清是个好丫头。” 皇帝闻言不自觉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冷凝视我一眼,终于放下紧握的双手,轻嗤一声:“你去罢。” 我已是心力交瘁,规矩地一伏首,便支撑着起身,奈何跪的时候太久,腿脚酸痛,一个趔趄,险些翻滚在地。 离开侧殿,才往里走。便听身后仿佛是白蕖的声色,泠泠作响:“皇上,淑昭容如此,臣女难辞其咎。可臣女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假。见长姊遭受苦楚恁多,臣女心如刀绞,是实在不能再等了,这些事,今日不得不向太后皇上解释个清楚。以正我姐姐清白。皇上,关于那个卉缨,臣女有话要说。” ……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仿佛有些颤抖与不忍的痛感。 我微微晕眩——都走到这一步了,实在是,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好容易撑着身子爬到她身边,却见她的婢女蓝实早已屏退了太医和宫人。见了我微微一躬身,便也弯腰拉下帘帐,退下了去。红帘纱帐内,烛火很暗淡,掩映之下,有些没来由的昏暗与凄然。 她面容苍白,身子像是瘫软在了那木槿鸾纹缠丝的锦榻上,动弹不得,更如同禁锢。双眼睁着很大,直直凝视着我,原本红润的一双朱唇变得乌紫,惨淡。轻轻蠕动着,贝齿如珠玑般洁白,却好容易才能敲出几个轻得如蚊蝇一般的吐字。 “姐姐……你——”她喉头哽咽,艰难地发声,眼角沁出点点泪珠,目光却不肯从我身上挪开半点,“你究竟……是不是?你、你是不是……”疏清的面容竟带上了几分恳求与绝望,像是垂死挣扎的病人预知到地底下棺材中的黑暗,是故舍不得窗外一剪阳光。拼了命也要去攫取分毫。 我不敢与她这样责怪,哀怨,痛苦的目光对视,只独自别过头去垂泪。 她苍白又瘦骨嶙峋的手,从被褥里抽出,想要来抓我的手腕,她强迫自己的脑袋从玉枕上略略抬起,只为要一个答复。 我强行平复呼吸,睁眼。对着她,一字一字艰难启齿道:“疏清。我很抱歉……”见她眼眸中的流光如炭火入水,旋即激起哗的白雾袅袅,迅疾由光亮转为黯淡,我不忍地咬住贝齿,顾不得去擦泪。“疏清,我是舒云意,你姐姐——你姐姐已经——” 她哭泣着,哀嚎地要来抓住我的袖子:“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和我姐姐长的一模一样!你就是我姐姐!不然……”她眼神一转,忽然想到什么,嘴角乍然有了喜色,似乎是找到什么哄骗自己的证据。 “对……对!不然你怎么把叶家的事知道的那么清楚?我和你初见的时候……那次……姐姐!你就是我姐姐!姐姐,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不是呢?”她呜呜哭着,泪水肆意奔流,沾湿了枕衾。 我愕然。我如何能告诉她,我清楚叶家的事是因为我投了叶疏浅的身子,得到了转世的记忆! 我拼命用手安抚着她的头发:“我不是你姐姐,可你把我当做你姐姐。我同样把你当做我的亲妹妹。我不愿再欺骗你!疏清……是我对不起你。” 她目光干涸,空洞。终于合上目,轻轻点了点头,最后一瞥如翦翦光影,伴着水珠泻下,有些没来由的凄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芙蓉开彻终成恨(1) 我的心情一如池上秋丛芙蕖开败,盈盈粉泪,不复尚盈盈。颓败地,带着满面泪痕步出内殿。 白蕖面如冷霜,手执锦盒,已经报备完毕,默默等待发落。太后阖眼,眉心微皱,皇后抿着唇,略显忧虑。皇帝面上却是看不出情感,淡淡如水。 还未等他发话,锦瑟却是倔强而出,“父皇。儿臣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颔首:“无妨,锦儿,你说罢。” “云霏姐姐说,孟母妃故意换走了叶疏浅叶姑娘的尸身,叫人以为云意姐姐就是叶姑娘。才有了后来的种种——锦瑟以为不假。” 小儿童稚语气如今听来却格外郑重,“云霏姐姐说,叶姑娘是穿着白绡纱衣死的,那么只要找到那特殊的白绡纱,就能证明云意姐姐的清白,这也不假。” “可女儿奇怪的是,这几件事为何如此凑巧夹杂在一起?卉缨未死,云意姐姐身份不明,母后遭毒害,又牵扯了宜母妃。” “其实,女儿倒觉得,一定不会是宜母妃害母后,说到底,又不是母后害的咸宁姐姐。” 她满不在乎地说着,仿佛小儿胡乱言语不带思索。可这最后一句一出口,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是惊极了。远处是谁“哎哟”一声,随之而来的是檀木托翻落在地的笃笃声。 皇后眼中愣神,复杂难言。皇帝再也不镇定了,猛地站起将双手握紧她的瘦小的肩膀:“锦瑟,你胡说什么呢!你……你咸宁姐姐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神情激动,双肩颤抖不止。 锦瑟看傻,好半天才缓缓道:“父皇,锦瑟是乱说的——锦瑟只是觉得,宜母妃性格温和,除了咸宁姐姐,还有什么能使宜母妃心生怨怼……女儿是乱说的!父皇别这么看着女儿,女儿害怕。” 皇帝这才醒觉了似的,讪讪松开捏紧了锦瑟双肩的手掌。钟美人吓傻了似的,忙揽过女儿,小声呵斥:“净瞎说些什么呢!” 锦瑟吐了吐舌头,还是笑眯眯的。叫人惊觉这样单纯的笑容下,是否如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潮汹涌,正不经意间酝酿着些什么。如山雨欲来风满楼,早有了些明了的预兆。 锦瑟实在是个冰雪聪明,慧黠绝伦的鬼丫头。 皇帝疑心最重,锦瑟是他的女儿。自然不会怀疑这么小的小女孩会牵扯些什么是非。是故,他第一就要联想到的是,他的长女咸宁帝姬数年前不明不白的死因,是否真是有人有意所为。 我已然晓悉当年的事。咸宁帝姬死于天花。而且,根本不知道是如何染上的。当时宫里头突发瘟疫,幸好及时找到了药物对症下药,才制止了病情蔓延。然帝姬已死,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我不知道锦瑟是如何晓得这些的,或许她牵扯到了其中,或许她也险些陪上了性命,因为她只是一个小小不得宠美人的女儿——当初我赌了一把,赌宜淑妃知道女儿的死因和孟贵妃有关,事实是,我赌赢了。因为锦瑟多少知道一点,她的口风可以探得出。 这么想来,钟美人也是个聪慧的。知道孟贵妃的不好招惹,早早隐藏了起来,虽说位卑,到底也平平安安呆在孟氏眼皮底子下这么久。小心和谨慎这两点断断缺不得。 我不知道当年事,可有一点我知道,皇帝对于此,一定是耿耿于怀了整整三年。 若帝姬还在,今岁也该十一了罢,和孟贵妃的猗兰同岁。 当然,在这一切弄明白之前,他要先处理他爱妻所中的朱砂案。说到底,皇帝很明白后宫的一团乱麻,光鲜亮丽的华裳之下,其实是肮脏污泥地。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都还是轻的。 他要解决了孟宜芙,那个做他贵妃数年之久,替他诞育了三个孩子的女人。 他或许没有那么爱她,当时娶她只是因为政治需要。他或许,只爱他的发妻,他心中的白月光,大宣第一贤后端敬皇后钟离简氏。又或许,昭皇后在他的心里也存在着那么一些仅次于他发妻的重量。 我冷眼观局,如今重重证据都指向了我,我需要逆转翻盘,打个措手不及,才有获胜的可能。 舒云意就是舒云意,舒云意的人生,绝对不能苟且。 纵使我对不起疏清,我也无法再回头。 才想着,江春之语如将我从沉睡中唤醒,我惊觉。 “皇上,卉缨受不住刑,已经招了。” “怎么说。” “卉缨实押。当初孟贵妃因奉茶一事打杀卉缨,卉薷。卉薷已死,卉缨死里逃生拜于宜淑妃门下,承认是孟贵妃故意纵她安插关雎宫,并设计云纹与凤栖梧陷害叶姑娘。到头来栽赃与淑妃,一石二鸟。同时,孟贵妃娘娘心不满皇后娘娘为时已久,是故故意设了此计好将娘娘置于死地,自己好取而代之,说是要还故孟大人所谓的清白。”江春敛眉,越说越不安,“还有一事——”他略皱了皱眉心,似乎有些不豫。 江春为人软硬不吃,性子耿直,做事稳重。除了皇帝的话一概不听别人。素日里黑白分明,有什么是什么,甚少有这样迟疑不决的时候。 皇帝默默,眉间的阴郁更多了一分,手指尖不经意握紧了龙椅座上的团花锦云,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语气却依旧安之若素。“你说便是。” “关于——关于——”他咳了咳,手指无声捏紧了那柄狼毫拂尘。 我还是第一次见江春紧张类此,结结巴巴着,还不时用袖口去揩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力不从心地越抹越多:“咸宁帝姬的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芙蓉开彻终成恨(2) “咸宁”二字甫一说出口,皇帝的目光迅疾一跳,眼眸深处变得如阴雨积云密布,晦暗难掩。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头痛极了似的拿手指按着太阳穴,邵月庭邵姑姑连忙取了薄荷油替太后抹上,室内立刻弥散了一股凉苦的气味。 “你说吧。”如梅雨季节的淫雨不断,缠绵哀怨不绝,皇帝的语气潮湿一如眼底的微微泛红,微带隐怒,却也显得那么无力憔悴。“苏绫,你去传贵妃。” “诺。奴婢这就去。” “是。”江春长吐了一口气,敛了敛衣继续说,“皇上,据卉缨的口述,庆熙十三年九月,宫里瘟疫起,彼时孟贵妃暗中着民间方士卜卦。将与淑慎帝姬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宜淑妃女,已故咸宁帝姬暗交予方士算相——闻知二女命中相克,设计利用瘟疫一事害死咸宁帝姬,事后买通钦天监告知皇上咸宁帝姬天相不吉,命里短薄,无皇女福泽。好让一切顺理成章。” 他拿过一个檀木托,“这是卉缨转交,里头有一张孟贵妃和当时联络母家人要求术士的信笺。是给了卉缨保留。” 皇帝凝眸,接来一看。每读一行,脸色就变得阴暗一分,终于是怒极了,咆哮着将那轻飘飘一纸信笺扔掷开:“毒妇!” 太后念了句佛,几乎是泫然欲泣:“那样好的孩子……”皇后本就心软,闻之早已泣涕如雨,面色绯红,呼吸急促如大病初愈,不住拿帕子拭泪。 卉缨浑身是血,已然半残。是被抬着端进了乾仪殿前殿。早就没了挣扎说话的力气。 皇后不忍心地别过头去不看她,语气生硬:“卉缨,孟贵妃戕害帝姬,毒谋本宫,栽赃于淑妃及叶姑娘。可都是真的?” 卉缨气若游丝,油尽灯枯,满脸是鲜红的血迹,双腿被打得殷红如残阳。唯有一双明眸依然倔强地张着。那朱唇上不知是不是嘴角淌出来的鲜血与胭脂洇染在一块,十分可怖,吃力地蠕动几下,张了张发出轻如蝇虫的音色:“是,是贵妃授意下人做得。包括替换了皇后娘娘的药盏,染上凤栖梧与梅花云纹烙,添了朱砂,损伤娘娘凤体。” 江春躬身请辞:“那么请皇上的旨意。如何处置——” 皇帝不语,眼中已有戾戾杀气奔涌,喉头微微一动。那目光如狼如虎般冰冷晦暗,堪比剑出鞘那一瞬时迸射出的寒光翦然,可谓骇人至极。 太后默然,无声转动手上那串由和田白玉缀成的念珠,仿佛在悉数流转的命格,不知何时就落地成碎,消散无形了。 “禀皇上,孟贵妃娘娘带到。”苏绫语气丝毫不容置疑。 孟贵妃依旧是簪金饰玉,华裳锦绸,雾鬓云鬟,美人不改颜色。面目澹然,目光沉着。仿佛早料到有这么一出,她依依前来不过点个卯应付下,就能得到她的解脱。 她确实美。我冷眼瞧着,也忍不住细细打量她。美淑人之妖艳,因盼睐而倾城。扬绰约之丽姿,怀婉娩之柔情。超六列于往古,迈来今之清英。 张华的永怀赋,不知日后会不会如前车之鉴即后车之覆一般,通过皇帝的手,用在她的身上。 我想不会。 他其实很薄情。 毋宁说,因为他对发妻和昭皇后,太深情。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纳三宫六院。 我想起疏清,她何其不幸! 孟贵妃眼光如翦翦春水,略过卉缨时在她身上定格,变得凶狠凌厉,不待高座上的男子发话,她就迫不及待打破这死墓一般的沉寂。 “贱婢!本宫就知道,是你出卖了本宫!”她歇斯底里地咒骂着,本被强按压在地,却要伸出那保养得极好的一双红酥玉手,如魔鬼爪牙,狰狞扭曲着去撕扯她,撕扯她白皙的面容和胸膛,恨不得茹毛饮血。 卉缨眼眸有气无力地扑闪,见状吓得一瑟缩,可到底伤重,没有了躲闪的力气。终于,孟宜芙被三两内监强行扳回,狠狠按在了地上。 膝盖撞地,她疼得咝咝倒吸冷气,仍用目光阴毒地扫视过众人。 皇帝怒吼:“放肆!贵妃!你还要做什么!还嫌自己造的孽不够多么!咸宁——”他甫提起咸宁,恨得目光要迸出火来:“若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的她!她才八岁!若不是锦瑟小儿之语无意,朕还联想不到是谁设了毒计置她于死地!贱人!毒妇!” 他一个气急,呼吸不畅,瘫倒在座上,拼命缓着。 孟贵妃冷冷一嗤,丹凤眼娇媚一瞥,便是风情万种,凌厉而带着凶狠阴毒,报复似的快感:“皇上,我毒?妾再毒也毒不过您啊!若没有我父亲!你如何做的上这个皇帝!白家,叶家,处处同我父亲作对,可我父亲又做错了什么?!你欲擒故纵,联合叶家长子一起,陷我父亲于不仁不义之地,你就这样把他打发去了大理寺,安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你,你真狠啊!” 她嘶嘶吐着冷气,如毒蛇撕咬,不顾皇帝怒目回话,将目光转向了我:“还有你——呵呵,叶疏浅……舒云意!你这个贱奴!本宫居然栽在你这个乳臭未干的贱婢头上!你弄死了本宫的一双表妹不算,还联合你那个心机深沉的兄长谋害我父亲!现在又要来谋害我!” 她的精神近乎疯狂崩溃,俨然一个丧失理智的狂妇,虽依旧穿金戴银,云裳天色,可举动却极具反差似的,像是因落魄而失去意识的罪妇。 皇后怒不可遏,示意朱蕤捡拾起那被皇帝怒极丢弃的一纸信笺,咆哮道:“住口!孟贵妃!孟怀仲多行不义,一人独大,甚至卖官鬻爵,陷害忠良。你作恶多端,心思阴毒,连小儿都不放过。怎么,反倒是皇上清白不分,冤了你不成!咸宁的死,是不是你做的!你倒是说!” “是!她妨害了我女儿的性命!她便是该死!”孟宜芙别过脑袋,极为无礼。那金鸾凤钗莲步摇流苏清脆相击,无意不展露着天家的富贵与清冷傲气,“皇后,妾敬重您喊您一声皇后。您就别端着贤惠装什么贤后了,您不过也是助纣为虐,联合皇上一起来陷害妾的母家!” 皇帝怒极,正要怒骂,皇后镇定着拦下他,只是站起身来,徐徐将那一纸信笺举到她面前:“陷害?!那么这个,可也是本宫伪造来陷害你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芙蓉开彻终成恨(3) 1.孟贵妃一愣,颤抖着手捡拾起。眼见罡风四起,纸墨甚是清晰。孟贵妃这才慌了神,一双秀美的眸子变得张皇无错,探到深处写满了惊慌。然而却又有深深的疑惑。一阵轻微的穿堂风从她身侧略过,亦将她撂倒在地,瘫软着站不起身来。“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暗通款曲,私相授受,蛇蝎心肠,鲜廉寡耻!”皇后冷言冷语,“这些形容你都还算是轻的!残害帝姬,谋毒本宫,心思不轨,欲取本宫而代之……” 孟贵妃面上疑惑之色渐重,终于是狂笑出声:“谋害您?您真说的出口?!我孟宜芙是杀了咸宁那丫头不假,可从未害过皇后娘娘您分毫。您倒是有一处是一出,把我往死里治啊!皇后……呵呵,您算哪门子贤后!也配乡里百姓口传耳听歌功颂德您那所为的贤名堪比长孙氏?!”她发狠了似的仰天笑着,似乎听到了全天下最可笑的事。 皇后不豫,面容复杂难言。我自知她性子软,也清楚朱砂案不过是一个虚假的叠加,是故才不忍心。倒是皇帝保护似的将皇后拦在身后,怒目道:“贱人无礼!皇后贤德天下皆知,你这悖乱纲常,歹毒如蛇的贱妇也配议论!” 孟贵妃犹自笑着,仿佛听不见皇帝的怒斥。直到小禄子领着白蕖来报,依依行了礼,面色不改冷漠道:“皇上,臣女找到叶疏浅了,白绡纱衣,头戴珠钗。面容不可辨了,但服饰上——能认得。” 皇帝已经无力说什么,只是微微抬手:“江春。” “是,皇上。”江春注目于他,等候着吩咐。 “去验。” 尸身已经开始腐烂,是根据未央宫仆妇的交代,在挹翠亭下挖出的,面容早已无法辨认。我暗暗惊心,蕖儿,她……她竟不怕? 我蓦然心疼。 眼瞅着外头一袭破席卷着苍白的身影,那一身白月纱衣在惨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颓丧。 江春领着两个内监细细查看着,不时又转向白蕖问这问那。官仵亦来了,跟着江春检验尸体。 我心里头笃定,白蕖用了我给她的销骨粉,看起来死了几月的女尸和那死了几年的叶疏浅尸身,是不会相差太多了。 仵作面容看不出什么感情,只是躬身回禀道:“回陛下,按尸块氧化程度,确乎是四五年前的了。面容已然销毁不可认,不过据微臣查勘,若说是早死于庆熙十二年的叶姑娘,这证据也算是十有八九了。” 皇帝若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孟宜芙。她眉心紧锁,朱唇半启,默然听着仵作的每一字一句灌入耳中,如针刺,如刀割。直是沉思似的凝睇着眼前一抹升香。绝望极了似的,轻轻摇着脑袋,仿佛是不敢相信眼前一切与耳闻的“事实”。 终于,崩溃了似的,尖叫着要来抓我,小禄子眼疾手快,将她拉了回来。“叶疏浅!贱人!死的明明是卉薷!什么时候变成了你!……你……对!你这个妖女!妖女!是你——”她双眼充血,双手扭曲如蛇,极为可怖,“叶疏浅!贱人!妖女!死的是卉薷!是卉薷啊!皇上——” 她绝望着,带着乞求的目光哀哀上前去抓皇帝的衣角:“皇上明鉴!仅凭这一身素纱衣如何断定她就是叶疏浅!不明不白的尸体到处都是!妾没有做过!妾没有动过叶疏浅的尸体!皇上——”她哀哀啸叫着,如夜枭凄厉,划破长空。 皇帝冷漠,并不看她。白蕖冷笑道,“贵妃娘娘,您就甭搁这儿演戏了,您根本没杖杀过卉薷,您说您打死了卉薷,不过是掩盖我疏浅姐姐的尸身罢了!好让别人觉得,那挹翠亭下的尸体,是卉薷,而不是你着人搬运来的叶疏浅!” 孟宜芙头发散乱,意志崩溃。她仍不死心地举起堪比朱砂鲜血般红艳的染了蔻丹的指甲对着白蕖:“你胡说!你和你姐姐一样,满口悖论,陷害于本宫!卉薷早就已经——” “贵妃娘娘,您一定要说,奴婢死了吗?”蓦地,一声清灵悦耳的少女声音随风扑入内殿。众人抬头一望,皆是纳罕。只有孟贵妃,一张疑惑的精致面容在看到宫女的一瞬间变得惨白:“卉薷?——你?不!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被我打死了吗!你是谁?你是鬼?!”她愣怔着,“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皇上!太后……太后大娘娘!妾是被冤枉的!娘娘,您救救妾——妾已经没有了父亲……” 太后厌恶地踢开她的双手:“贵妃,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孟贵妃面如死灰,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她呵呵冷笑着,瘫软在地,仰天悲泣。仿佛已然听不见周遭的私语。 皇帝蓦然开口,抬起了原本阖着的眼睑:“江春。” “奴才在。” “着令下去,贵妃孟氏,贵为四妃之首,得沐天恩。然其天命不佑,华而不实。不堪身受皇恩。忠奸不辩,弄权后宫,残害帝姬,毒害国母。罔顾圣恩,恶贯满盈。着褫夺贵妃称号,剥去服制。打入冷宫,其膝下三子交予皇后抚养。赐——” 他再说最后一个字时,有一瞬的犹豫。终于回归冷峻,面不改色,口中脱出那最后一抹决绝与哀凉。 “赐死。” 2.深秋已至,长巷两侧的枯木落尽树叶,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落着打着卷儿,聚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叶堆。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座微型的坟墓。 我早已换上了一袭正三品贡造夫人的云锦鹤纹白纱月影品色轩袍,显得格外优雅华贵。漫步踱在长巷的青石板上,静静谛听宫人洒扫着处理街边的落叶残败。不时有内监宫女对着我依依行礼,又转而向那一堆堆叶子,扫拢成一个大些的坟堆。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我下意识紧了紧衣衫,不让清冷覆体。风依旧打着卷在我袖边划过,在云锦缎面上划出一道道如水縠纹。 我抬头一望——燕幽宫,应该就在前头,长巷的尽头。 小禄子恭恭敬敬地一躬身,跑在我前头,打开了门锁。门板吱呀一声被扣开,一股子霉味与浓厚灰尘气息憋得人喘不过气。我一个不及,猛烈地咳嗽一声。 阴暗的角落传来一声冷笑,像是在讥讽,“呵,这便是报应。” 我微微一笑。“还好,和你即将惨死冷宫的境遇比起来,这算什么。” 角落里的女人已经被剥去华裳,硬生生拆下所有珠钗。面容上覆了一层灰。可面目依旧凌厉清冷,美艳绝伦。 她挑着高傲的丹凤眼,“你杀死了太后那个老妖婆宫里用了九年的侍婢,如今又要来看我的笑话了。你还真是对看人落难这事乐此不彼。”她狠狠啐了一口:“小人得志!” 我婉转一笑:“小人自然有小人的好处——至少,他们用起手段来眼不眨心不跳,干脆利落。” 她面目凶狠,目光犀利如刃,突然暴起攥住我的领衣:“是,你用了多少阴暗的手段来对付我,别以为我不知道!贱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芙蓉开彻终成恨(4) 1.我笑了:“娘娘耳聪目明。” “卉薷……是你救下来的吧。”她语气阴冷。 “是,又如何。”我一昂头,“当初你杀死两个婢女草菅人命,却怕皇后娘娘告到皇上那儿去,所以只告诉她你只杀了卉缨。卉薷按下,只字不提。”我衔着一缕淡然如云的笑意,有滋有味地看着她因为我的每一句话,脸色随之暗淡可怖一分。 “如今看来,当真是搬起石头砸你自己的脚,贵妃,您真算是百口莫辩。”我拨弄着牙骨百蝶扇的流苏,“我和家妹怜悯卉薷,救下她后安置在襄王府。她就有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随时抽出——都有用。” 她惊怒交加,不住颤抖:“所以,你就和皇上说,说我没有杀卉薷,那挹翠亭下的尸体便不是死的卉薷,而是顺理成章地成了叶疏浅!因为卉薷没死,所以这残破的尸体,只能是叶疏浅!你——你好毒的心机!” “娘娘聪慧。”我笑。 她惧然倒地,沉闷有声,目光惊惧,“这不可能……”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突然挣扎着爬起,伸出枯槁的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袖摆:“那咸宁呢!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咸宁是本宫害死的!你怎么可能知道!淑妃……不……淑妃就算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不可能!” 我一笑犹如春风划破深秋的惨寂,语气淡泊如同叙述常事:“我猜的。” 石破天惊,她仿佛被雷击电打般浑身一个縠觫,惊恐万状地指着我:“你……妖女……你这个妖女!毒妇!” “我没撒谎。”我定定,“真好,我猜中了。运气这事儿,还真是说不准。” 她尖叫着,用力划拉着坚硬的石板地,身子颤颤,“太后身边居然……能容得下你……容得下你这条毒蛇!” 我失笑,噗嗤一声:“太后慈悲,亦是知道我的好处。” 孟宜芙咬唇恨恨,咬得沁出血珠不知疼:“贱人!你——你陷害我!你还用朱砂来作弄我!你好毒的心!我要告诉皇上,告诉他,是你用朱砂害的昭沅兰而不是我!” 她要奔将出去,踉踉跄跄,被面目冷漠的小禄子一挡挡了回去,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咝咝倒吸着冷气。 我冷目着,气血上涌,几乎是咆哮着对着她怒骂:“我陷害你?!你自找!你一家害死了叶家满门!如果不是你父亲,叶白两家如今都好好的!叶疏微又怎么会发配充军!我蕖儿又怎么会被白伯父安排到清雅堂来吃苦十六岁了还未嫁!我疏清妹妹又怎么会步入这万恶的吃人的后庭!还有我芍姐姐的孩子!她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孟宜芙,你倒是说说,你父亲,你,害死了多少人!我冤你两桩,不算冤!” 我一说到他们,几乎是怒极了,想要哭泣出来,而强大的怒意生生将我眼泪堵了回去,只剩满腔满眼的怒火直对着她。 孟宜芙暴怒,跳将起来吼道:“我害你?!呵呵,可笑!叶钟鸣那个老骨头,公然因为新法和我父亲作对!他死?那是他应得的!文敬公?我呸!他这条野狗也配!” “啪”! 她还来不及反应,便已挨上狠辣的一掌,头上仅存的几朵芙蓉绢花零散曳地。她愣怔着,仿佛是不敢相信,直到手指颤颤去触碰面颊上的一抹猩红滚烫,这才怒极着暴跳起来:“贱婢!你居然敢打我!” 她要还手,却被小禄子冷冷一拽胳膊按将在地,不得动弹,可双目依然冷凝逼视着我,嘴里不清不楚地咒骂着。 我淡然捡拾起地上的那一朵红芙蓉:“芙蓉湖上芙蓉花,秋风未落如朝霞。还真称得上贵妃娘娘的国色天香。”我轻巧一笑,“可惜,不知娘娘听过否,同样还有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 她目光一凛,我只作不见:“可惜,陈阿娇只是长门宫锁,夫君遗弃,也不算得太凄惨。到头来世人还能为此叹一句美人红颜易老,可贵妃娘娘您呢?”我笑如春花:“您啊,只能背负着为妾不遵,为下不慈,残害帝姬又要毒害嫡皇后的罪名,残败死去。连这断根草都不如!” 我足尖轻巧一踢,便把那只精美珠饰的绢花木芙蓉踢进了腌臜的污泥里,欣然欣赏着娇艳的那片红暗淡消陨在一摊泥沼里变得灰白。 孟宜芙咬牙切齿:“我背负罪名!那都是你!是你强给我冠上的!你才是最该死那个!贱人!贱婢!毒妇!总有人替我了解了你!” 我淡然走出内庭,依依对着那秋阳走去,渐渐听不见她声嘶力竭的诅咒和吼叫。只是淡淡。 “芙蓉花发去年枝。双燕欲归飞。兰堂风软,金炉香暖,新曲动帘帷。家人拜上千春寿,深意满琼卮。绿鬓朱颜,道家装束,长似少年时。”我曼声唱来,并不顾这游飏的歌声是不是会刺痛她的耳。 芙蓉开尽,凋零君不知。到底秋风扫尽后,冬来送倾颓。却道是梅开枝头缀香蕊,不复芙蓉当日好,生生灭灭,轮回几世。了却了世间方知晓,郎情到底淡薄寡恩,不堪托靠! 庆熙十六年九月廿九,庶人孟氏宜芙死于掖庭,年三十一。葬乱坟岗。谥号敏。 2.太后欣慰地看着我在铜镜前,挑选着她命合绣宫替我裁制的新衣。都是按正三品贡造的体制裁的。我欢喜地就着邵姑姑的手换了这件又换那件。 “娘娘真疼我。”我转过头笑眯眯,俨然一个未长大的孩子。 邵姑姑正替我簪花,见我转头嗔骂着一拍:“小妮子,都说了别乱动。花簪坏了又要我这个老婆子重新替你篦。” 我撇撇嘴,不敢再动。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你瞧瞧你瞧瞧,月庭在哀家身边久了,脾气也见长了。让让小辈不成?以后就见不着了。” 邵姑姑笑容满面:“是,奴婢知错。” 我嚷嚷道:“太后胡说什么呢!臣女决定了,日后一有空就进宫陪您来说体己话。您不允也不成。就怕您嫌臣女烦,不依呢!” 太后抿唇,语带叹息:“好丫头,知道你记挂。日后也多来看看你皇后娘娘。今日你就要出宫了,可这儿哀家依然替你留着衔芝馆一张铺子。” “谢大娘娘。”我嫣然一笑,“还有七日就是长公主的婚期,臣女还得好好想想送什么贺礼呢。” 太后道:“不拘送什么的。又不缺金银珠玉这些稀罕玩意儿。你来了便是最好的了,初六再烦使唤你一回,帮帮昭阳——说到底,还是第一回成亲。她又性子野,不拘小节。别乱来就好了,还是需要你心细的替哀家帮衬些。” 我依依诺了:“这个是自然。娘娘放心,定当帮长公主妥妥贴贴出嫁。” “……那么,便去吧。”她轻轻道。 我回头,惊觉老人眼角的红与湿润。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声声只道不如归(1) 不知是不是应了那句福无双至今日至,祸不单行昨日行。是日,据前头的消息,伯父白铭岳已被皇帝召回官复原职,依旧在兵部赴任。我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皇帝要把白伯父贬到外地,不足一月又召了回来——无非是试探白伯父的忠心。太后告诉我,若白铭岳和文同知一样驻足观望,犹豫不决,或是对皇帝突如其来的吩咐感到疑惑,并对此揣测。那么便弃其不用,下场未必比贬往康塞的文同知好多少。 我暗暗惊心,同时也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白伯父到底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皇帝的这点心思,他怕是已经看出来了,这才毫不犹豫收拾上路。 我暗想,这下,白伯父的危机算是彻彻底底地过了去。 皇帝,皇后,婉妃三人来安定门正门亲自送我,也算是给了我极大的面子。我自然是又跪又拜地千恩万谢过了。皇后连忙扶起我,轻执起我的手,有些泫然。我笑着替她揩去泪珠,依依说了好些珍重的话。皇帝点点头,江春即刻将一只檀木盒交予我。 皇帝道:“如今以茶贡造夫人舒氏的身份名义回朱雀府。朕已经着人替你的清雅堂重新修葺翻新。你好生住着就是。至于这个,也算是朕弥补你的。” 我连忙跪下三拜九叩:“臣女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婉妃娘娘万安如意,千岁平安。” “去吧。”皇帝颔首。 我郑重敛祍,告退了。才向门外踱去。忽听谁的脚步匆匆,回头一顾竟是糯团和团雪。 我惊讶,看着红扑扑小脸的两个娃娃,风扑面而来,搔得面颊痒丝丝。“你们……” 团雪拉起我的手:“姐姐走了,可要常常回来看看我和糯团!可别忘了咱。” 糯团亦点点头:“姐姐,你出了宫,千万好生珍重。这个,你瞧——”她拿出一个花藤编织的小巧手链精心替我戴上。我哑然失笑:“姐姐会择日子常常回来看你们。快回去吧,太后娘娘身边离不得人。” 秋风乍起,精致绣着云纹的裙摆飘飘荡荡,一扑一卷。送着我大步从四四方方的红墙黄瓦走出,回归到那属于我的,大隐隐于市的茶楼里去。 眼见着,眼前仿佛多了一众人影。上前了,方看清是谁。白蕖站在最首,她身侧扶着白芍。小银铃正又蹦又跳张望着,看见了我,连忙转过头去和白蕖说话。段姑姑和蒋嫂子并肩靠着,守在车马前,也是翘首以盼。 令我意外的是,卫家两个公子来了,还有舒展,三人正絮絮说些什么。我不见叶疏微,便知是之前孟怀仲的事还没完全了结,需要他做一些善后工作。离不开身。 “姐姐!”白蕖又哭又笑着,撒开脚丫子就是飞奔过来,一扑扑到我怀里,几乎是放声啜泣。 我原本想好的是笑着迎接她们。可彼时,却再也忍不住,紧紧拥住她的双臂,哭出了声。也说不出任何话。芍姐姐忙拭泪过来拍拍我俩的背脊:“好了好了……大好的日子,哭什么。云意回来了,咱应当高兴才是。” 白蕖这才破涕为笑着松开了我。我感念地去拉芍姐姐的手,眼见着又要落泪,倒是卫诚逸笑着过来打趣逗闷:“,行啦,久别重逢闹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叫人看了糟心。喂,舒云意,我二哥要成婚了,不打算贺一贺么?” 他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我被他气笑,也不理他,径直走向两位年长的兄长:“云意给舒展哥哥,二公子请安。还未向二公子道喜,是云意的不是。二公子,不日结亲昭阳长公主,云意在此祝凤凰于飞,翙翙其羽,愿二人齐心,永结同好。” 卫诚凌笑着摆下我的手:“算是领了舒姑娘的情了。这倒是好,眼瞅着你总算出了宫,我亦于七日后成婚,可不算是好事成双么?” 舒展打趣:“这便说得是这个理儿了。也不知是云意托了你的福,还是你托了云意的福。” 诚凌抚掌拚笑:“正是了。只可惜我和三弟还要回府,不便同舒哥和云意你去清雅堂,好庆一庆你的回归。” 我温柔一笑,随口道:“这个自是无妨,二哥的婚事最要紧。”我甫一说出“二哥”二字,便忽觉不妥。巧的是卫诚逸刚好走近,闻声不觉愣了愣。我一下有些窘迫,双手不自觉绞紧。 果然,卫诚逸蓦地有些没来由的脸红,急忙搔搔脑袋掩饰了过去,说话也开始没头没尾:“云、云意,那你们先回去吧。这儿风大,你……你别又着凉了。二、二哥,我们该回去了、那什么——走、咱们先走吧,二哥——”他一边说,一边忙不迭推搡着兄长往回走。 白芍白蕖正愣神,舒展却是笑出了声,故意扬声道:“云意年方十九,虽说我朝较前朝比,婚嫁之事延后不少。可十九也老大不小的了,我这做哥哥的,什么时候想办法替你择一位佳婿才是要紧。” 卫诚逸尚未走远,彼时一听,有些慌了神似的步伐错乱。耳根一下变得通红。 这下白蕖是看明白了,捂着嘴直笑。白芍嘴角亦浮起暧昧不明的笑意。我唬了一跳,双颊涨的紫红,狠狠一打舒展:“哥你瞎说什么呢!” 舒展风趣一笑,如月朗风清。蒋嫂子笑得直不起腰,忙来扶我和白芍先上车:“好啦,风大,上车再说吧。”众人调笑着,听此语这才踱步相倚上了马车。 我端坐下,舒展,白蕖,白芍分别坐我两侧。我沉吟片刻方道:“姐姐和伯父伯母原还担心蕖儿会因为叶白二家的事有所牵扯,现如今叶家平反,白伯父已经回了云京。这可总算放心了。何时让小妹光明正大恢复族谱回白府?” 白芍含笑如春:“是这么想的。等卫公子成婚完,就安排蕖儿回府,恢复白家嫡出二小姐的身份。我私心想着,是时候由爹爹做主给你们两个择婿,一起从白府出嫁了。” 说道择婿,白蕖的眼神却有一霎那的暗淡与不安。旋即恢复了,又笑意盈盈。我并未多想,闻言只是笑不止:“原还以为姐姐疼我和蕖儿,如今看来竟这般小气。怕是想着咱们姐俩一道出嫁好省下一笔成婚的喜宴钱!” 白芍嗔骂:“好个小蹄子,我是想着姐俩个一道出府是缘分,你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般揣测我。当真叫我伤心。罢了!你既有舒展这个哥哥,婚事让舒家操心便是了,何必来惹我!”说罢扭过身子故作生气,不再理我。 我“哎哟”一声去扶她的双臂:“好姐姐,算是我错了。是我小人之心!你且饶我这一遭。可我的好姐姐,谁不知,舒展哥哥家早就归隐不过问这些世事了的。我的婚事还是得劳烦您王妃大驾费心。” 白芍憋不住,一时忍俊不禁。 舒展听之却是横眉倒竖,颇有些不满:“虽说如此,可你和蕖儿的终生大事我还是得过问的。” 我点点头。双眼一转,忽然坏笑着看他:“哥哥不也没有成亲么?不如先把我这白蕖小妹娶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声声只道不如归(2) 1.舒展一愣,只笑笑不做言语。白蕖甫一听,双手狠狠一颤,下意识攥紧了丝锦云华缎面裙摆。眼光剧烈一跳,像是感触到了什么可怖的物什,忙惶急嚷道:“不、不必……姐姐别替我操心了,我也才十六,确乎是不着急的,还想多陪陪爹爹娘亲和姐姐。倒是姐姐你,今岁快满十九了,也实在耽搁不得。” 我怔神,忽然想起那个夜晚,我和她在清雅堂的如水夜晚。 白蕖眼眶红红。“姐姐,我不嫁了。我心里头早已有人了。可是此生是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了……所以,我替你守这茶堂一辈子。” 我惊觉,不由得心惊肉跳,强扶住胸口。她——她究竟爱上谁了? 白芍并未察觉什么不妥,还以为是小妹娇纵之语,遂温柔笑着挽过她的手:“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别说我和你姐姐,爹爹娘亲也舍不得你出嫁啊。知道你的性子,日后姐姐给你做主,让蕖儿自己来选一个喜欢的人嫁可好?” 白蕖知道长姊不知晓自己的心事,遂只是勉强对她笑了笑。再无多的言语。 车厢内登时安静了下来。到了清雅堂时候还早。遂上了灯,一道用了早晚膳。舒展笑言:“接下来几日可有的热闹了。这眼瞅着不日就是皇上的千秋节了么?就在后日十月初二,卫公子大婚前,大办三日——可不是巧。虽说你们身为贵眷,少不了出席。可也只是第一天晚的宫宴。剩下两天么——眼瞅着如今河外海内一片升平,朱雀府少不了夜庆,热闹堪比上元。届时总算可好好歇一歇。” 小银铃儿笑着替白蕖添菜,“舒公子说的不错,咱们好容易盼姑娘回来了,这回一定要好好热闹热闹。就借着皇上的光,玩这一遭。我方才听蒋嫂嫂说,还有灯会呢。皇上特赦云京这三日可通宵达旦地举办,姑娘,你在宫里听到的可是差不多么?” 蒋嫂嫂亦很好奇:“是啊,若真如此,咱们可有的逛了。” 我笑,执筷低头思忖:“风声类此是听到了一些,说不准还真是繁华热闹。说到底,这次千秋节一月前就筹办起来了,若不是出了孟家的事耽搁了,皇上也不至于生辰前三日还在勤政殿埋头忙着,旰衣宵食的,早与民同乐了。” 眼见着夜幕将近,众人正絮絮说笑呢,却听门外谁笃笃叩门,坚实有力——似乎……应该是个男子。 众人愣神。我连忙起身走近了,双手一拉门闩,往外一扯。眼前便蓦然出现了一个清俊男子,略带隐郁的面容。 “疏浅……舒——舒云意。”叶疏微有些难以启齿,又有些略带怒气,“……我……我有话和你说。” 众人听之,却是皆愣了。仿佛凝滞了时空,所有一切在一瞬间定格。 我沉吟,“银铃儿,时候不早了。你安排姑姑和蕖儿安睡下,送王妃回府。把右厢房打扫出来给舒展哥哥安寝。……我和哥哥说会子话,不必管我。” 银铃儿失神,好半晌才愣怔着点点头:“……嗳。” 2.清雅堂正殿,沏芳居。我点了两盏海棠双攒灯,扔了竹篾。又上了一壶茶,替他斟了,又给自己满上。 这才缓缓坐下。 “哥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来的明白。”我语气沉着,不带悲喜,端起了冷好的茶水,将青瓷碗双手捧至他面前。 叶疏微冷面,也不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道:“可受不起舒夫人这一声哥哥!夫人如今是炙手可热的贡造使,皇上跟前的红人。又助力皇上铲除孟氏势力,我一才平白了身份的小小将军可不敢折煞。” 我心下隐隐了然了些。也不做什么表示,犹自将茶盏按回桌上。 “哥哥既然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同云意打这个哑迷?”我敛眉,以手篦了篦松下的青丝半缕。 “知道哥哥如今皇上新贵之臣,日理万机。而今满腹疑虑,怒气冲冲地来找云意,想必也不是喝茶叙旧那么简单。” 叶疏微冷哼一声,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妹妹呢?” 我错愕。“什么?” 他双手攥紧,爆出如青蛇般的根根青筋。只是低声怒斥,情绪很是激动:“舒云意,还好意思问出这一句什么?我妹妹早就死了对不对!你仗着你的长相和我妹妹有八九分的相似,你欺瞒了清儿不说,你还欺骗了我!你知不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样的痛苦滋味?!舒云意,我和清儿也是人,不是畜牲!我们的感情,不是你玩弄权术,保全自身的资本!你扪心自问,天底下还有谁,还有谁比你更自私!” 他甫说完这话,双眸涨满了血丝,双唇微微颤动着,仿佛是怒到了极致。英挺的面上亦是沁出点点汗珠。他紧握着双拳,阴沉可怖地逼视着我。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愣怔着,有些愕然。两道冰凉不自觉从我颊边漫下。想起疏清红罗帐下那凄婉哀怨的目光。不自觉愧怍地低下头。 舒云意,我和清儿也是人,不是畜牲。我们的感情,不是你玩弄权术,保全自身的资本。 我心口抽搐,没来由的疼痛席卷了我的身心。我浑身颤抖着。清儿……清儿……是我对不住你,是……是云意对不住你! 可是要我怎么和他解释? 我难道要说出真相,说疏浅是死了,而身为天仙的我本和她模样相同,来到凡间阴差阳错成了她。紧接着狐族灵力觉醒,我肉体回归。叶疏浅的身子就灰飞烟灭了? 他能接受么?! 我是狐族灵女,他信不信暂且不论。若我说出事实,说叶疏浅的身体早就因为我狐族仙身的恢复而破灭消陨于人世,他说不定,会真的发疯。 原是我的错。 寂静的长空月色沉默,连点点繁星亦只是缄默不语,胆怯地注释着二人难以言状的尴尬对峙。 门板被谁在一刹那间粗暴地扯开。檀木门顺着势往两侧击去,撞到了墙面,又硬生生来回扇动着,吱呀作响。门廊上登时显现了一个少年愠怒的面容。 “叶疏微,你不要太过分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声声只道不如归(3) 1.二人惊讶望去。我更是仿佛被钟鸣击耳,发懵发聩,半天不知所以,只是愣愣看着因愤怒扭曲了面容的他。 他……一向是玩世不恭,放浪形骸。 他一向是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永远一副浪荡子的样子。 可是若一旦遇到了正事,他仿佛换了个人。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发这么大的火。一时有些发怔。 我站起来走向他,刚要说话,却被他有力的手掌一拉拉到身后。便冲着面不改阴色的叶疏微吼道:“我敬你比我年长唤你一声叶兄。可你堂堂七尺男儿,出了事对着一个弱女子怒骂算什么本事?!” “叶疏微,你说的不错,是,云意她是欺骗了你和淑昭容。可她若是像你说的那般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她又怎么会苦心替你们叶家,替和她不相干的叶家筹谋这么久这么辛苦?!叶疏微,做人可不能没有良心!你问问你自己,若是没有云意的聪慧,叶家如何能平反?!你父亲如何能得来文敬公的谥号与死后哀荣?!” 叶疏微听得发愣,卫诚逸不顾他发话,犹自怒目道:“云意本来可以安安心心做她的舒贡造!可她为什么牵扯进这些是非?!你有想过这个问题么!若不是因为执意要帮助叶家平反,她干什么给太后做了那么久的婢子,她险些好几次丢了性命!她是活该是犯贱吗?!” 卫诚逸歇一歇,犹不解恨:“她为什么欺瞒你和淑昭容,你以为她为了自己的名利,才在淑昭容面前揭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可你没有看见她,为了让你和淑昭容宽心,辛辛苦苦一个人隐瞒了所有真相!” “她只是个柔弱女子,却承担了她本不应该承担的一切!她隐瞒是为了谁,你还不清楚吗?!叶疏微,云意苦心孤诣,只为了淑昭容那一声姐姐,只为了让清白之人有个清白之名。你却在这里大放厥词怒骂她没有良心,你可醒醒吧!” 他说完这话,手指不自觉握紧了我的手腕。所有心事被一朝戳开袒露于人前,我早已忍不住,泪水如奔涌的泉在面上倾泻直下,打湿了他的袖口。 叶疏微良久未发一语。面容极不自然地松了松,却又不知说些什么似的复杂难言。 “卫公子说的没错。姐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清姐姐和叶伯父。” 一个女声泠泠如泉水激石般响起,我朝那头望去,是白蕖的一张怒面,身后跟着银铃儿和舒展。 “疏微哥哥,姐姐无端牵扯进是是非非,险些丧命,都只为了叶家。你……确实过分了。”她极力压抑着心口的怒气,语气冷冽如三尺寒冰,仿佛下一刻就会崩泻如泉,寒冷刺骨。 终于,颓丧了似的,叶疏微缓缓放下紧握着的双手,眼中夹杂着无奈,痛楚,窘迫,复杂地看我一眼,终于大步跨向门槛,跨出门而去。 众人长舒一口气。卫诚逸却犹自紧握着我的手腕不放。我轻轻一挣,他却握的更紧。 “舒云意,你是不是傻!”他看向我,颇有些怒其不争,狠狠攥住我的手,力道一重,“要不是我来了,你又打算一个人抗过去是不是?!” 我泪眼朦胧,也顾不得痛。缓缓抬起头看着他:“我……” 一时皆静。他看向我,目光掩映着海棠烛火,竟有些心疼与怜惜。 白蕖早已忍不住,伏在段姑姑怀里低声啜泣。舒展长叹一口气,过来扶我的双肩:“好歹也别让自己那么辛苦……” 我低首不语。再抬首已是笑靥双生:“我没事。” 卫诚逸默然,良久注目于我。终于是松开了手,转首离去。 2.我坐在华贵的车马内,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触坏了精致的锦垫和纱帐。小银铃儿更是紧张兮兮,只攥紧了我的袖子靠在我身上,连张望都不敢往外张望。 街边熙熙攘攘,偶闻妇人小贩的交谈,更多的是讨价还价的吵嚷声。好一派富贵繁华的京城光景。 “姐姐你瞧,那马车好生气派!”一个小姑娘雀跃着,十分好奇。 “那是长公主府邸里的车马,专门来接舒贡造舒夫人。”一个年长些的女子温柔的声音。 “听说长公主要成婚了,还有七日吧,这么早叫舒夫人去干嘛?”小女孩奇道。 少女巧笑如铃,耐心解释:“舒姑娘蒙冤时给太后做过婢女,和长公主有过交情。嘘——宫廷之事,咱们还是少议论。” 我听着窗外喧嚣,缓缓拉落下帘帐。小银铃儿下颌靠在我肩头,没睡醒似的迷迷糊糊:“姐姐,还有多久到公主府?” 我算着时辰:“快到了,顶多小半刻。” 小银铃儿又打了个哈欠,这是她在马车上大的第十一个哈欠:“蕖姐姐今日回府,要不然能和姑娘一起来。蕖姐姐性子随和。长公主又为人直爽,见了蕖姐姐必定欢喜。” 我笑着捋她的头发,替她把松下来的一双红绒花簪回小鬟上:“是。你这机灵劲儿和你蕖姐姐一样一样的,长公主见了你也必生欢喜。害怕她央我把你讨了去做陪嫁丫鬟呢。” 她扭股糖似的往我怀里钻:“那敢情好呀,我就等在国公府里等着姑娘嫁过来,还是可以服侍姑娘……” 我原本笑意吟吟地听着,乍然闻此语骤然变色,一把将她推开,虎着脸道:“你说什么!” 她少有的没笑着躲闪,只是抿嘴看着我:“姑娘当真不明白?” “……” “姑娘,叶家公子是个没人伦的!你为了叶家的事操心劳力,来回奔波,差点死在宫里头,他却那么对你。”小银铃儿不顾我已阴沉下的面容,自顾自说着,“姑娘,卫公子说的不错,若不是他来,你也就忍忍咬牙抗过去了。可是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辛苦,一直把所有事都背负在自己身上。姑娘,你需要一个依靠。” “天界不要你了,狐族……亡落了。姑娘,你当真还要回去么?”她眼中有如星闪烁的泪花,不自觉溢出来,在面颊上划过一道冰凉的流光溢彩。“姑娘,和卫公子成婚吧……” 我仿佛没有听见那最后一句。 “我当然要回去。”我破天荒地没有再哭泣,生硬冷冽,“他们欠我的,我一样一样,都要拿回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阮郎忆(1) 小银铃儿听愣了,停止了哭泣,却依旧打嗝似的一个劲儿抽噎着。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轻轻摇摇头,一手臂弯揽住她笑言:“傻丫头,事情还没结束前,我想不了那么远。” “可是卫公子——” “好啦。” “姐姐?!” “怎么了?” “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云少仙?” “……” “你是不是想回去找他问个明白?” “……我——” “姐姐!” “你到底干嘛!” “……没事了。”声量一下子小了下去,几乎是嗫嚅着。 我被气笑了。 马车一拐拐入棋盘街北巷。高大的长公主府庄重气派,令人望而生畏。昭阳的贴身侍婢璱娘笑吟吟亲自来迎接。我急忙躬身请辞:“还劳动姑姑大驾,云意实在惶恐。” 璱娘忙扶起了我笑言:“夫人这话就说差了,哪来的大驾不大驾呢。得夫人此言,奴婢才是诚惶诚恐。夫人快些进去吧,长公主等着您呢。” 我随她步入内室。院中人来人往,都是步履匆匆。要么一列婢女捧着大小锦盒小步快趋,要么两排小丫鬟手捧各色绢花进入内殿。好不热闹。 昭阳端坐镜前,正由着一双侍女簪花。秀发如墨如绢为金钗所簪起,面容如桃花般宜喜宜嗔,尤其一双明眸善睐恰如镜湖深水静流,又好似春风杨柳拂过一汪凝碧泉水,眉黛如山,鼻翼如玉。两腮的粉黛施得恰到好处,愈发衬得她肤光胜雪。好一个大宣公主初长成。 我笑着领着银铃儿缓缓走近,示意婢女不做声。悄声儿将双手轻轻按在她双肩:“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公主可真算是宜室宜家。” 昭阳忽的从镜中一见我,拧头喜笑出来,满头的点翠珠玉璁珑作响,悦耳如铃:“疏浅!云意!” 我这才施施然请了安:“臣女舒云意给昭阳长公主请安,长公主万安。” “免礼吧。”她伸出带着一双凝翠绿意飘纹的和田玉镯来拉我的手。她注意到小银铃儿:“这便是银铃儿?长的当真清秀,和你一样。” 她说话时眉眼弯弯,少了战场上的肃杀之气,多了大宣女儿家出阁时的喜悦与欢欣。 她的确美。 我笑着躬身回应:“是。刚来时还打趣儿呢,说长公主见了银铃儿是不是要讨了去做陪嫁丫鬟呢。” 她笑眯眯地摆摆手:“怎好夺人所爱。知道银铃儿是个能干的,你定离不开她。再者,我的陪嫁侍女也有两双,怎好劳舒夫人费心。” 我失笑。“是。” “真好,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恢复贡造使身份了。你来替我瞧瞧,这两支鸾钗哪一只好?”她端详着把玩在手,来回翻看着。 我故意笑着打趣道:“公主不是最爱兽骨雀羽这类稀罕玩意儿的么?怎么不挑一只虎牙狼牙的做簪饰,也好显得咱们长公主独出心裁,领异标新二月花不是?” 她算是听明白了,转过头来尖叫着,直跳起来要打我,我连忙笑着躲闪。昭阳白我一眼,又静下来细细想,“你说什么二月花?那是什么?” 我一愣,旋即一笑。知道她偏好舞刀弄枪,向来不爱在诗书文墨上多上心的,自然不知道这个。我也不做解释,故意偏头拧着脖子,信手拈来,欣欣然道:“那个呀,二月花,说的是咱们长公主面如桃花迎春风,娇俏妩媚独一人。千呼万唤始出来,承欢嫁娶日日新。” “数你文采好好了吧!净在我面前卖弄。”昭阳又气又笑着使劲拍我一掌,又见小银铃儿捂嘴偷笑,这才反应过来,知是我故意唬弄。遂杏眼圆瞪转过脑袋,由着双婢摆弄头发,不再理我。 “你这蹄子——环儿,替我簪鬟。” “给我吧。”我接过环儿手中的桃木合心梳,给她篦着顺滑如瀑的黑发,“好公主,算是云意错了。您大人大量,饶我一回。这不是心里头高兴么。” 昭阳绷不住笑,遂对着两侧道:“环儿,若儿,你们先下去歇会儿吧。顺道带着小银铃儿去前厅用些茶点——唔,不许欺负人家。我和云意说会儿话,你们可不能偷听。”她孩子气似的把二人往外推搡,一手又去招呼银铃儿。险些没坏了头上的簪钗。 环儿若儿听之捂嘴笑,被推得踉踉跄跄,忙不迭允了:“诺。” 昭阳复坐下,递给我一盏茶:“这茶水寡淡得很,一点也没有在母后宫里喝的——你做的那些好。说到底,这天下有谁的茶比得过你。”她大大咧咧地一撩繁复折褥的红衣凤摆,露出细长白皙的双腿与足上殷红明艳,绣春鸳鸯的翘头履。不顾我吃惊的目光,仰头饮尽。 “可折腾死我了。母后说,这些衣裳,簪饰,头冠都得提前试了,这不一早上什么也没做,净换衣了。” 我乐了:“得了吧,咱们的新娘子,这林林总总的婚事筹备,前有皇上太后,后有一帮婢子内监替你琢磨筹划。你只需要坐在这铜镜前,换换凤冠红衣,坐享其成就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还没出嫁呢,就嫌烦啦?那日后到了婆家,规矩多的你都不敢想。” 她“哼”一声:“你就会惯取笑别人。等到你出嫁了,你就知道这其间辛苦了。我是自由散漫惯了,正愁公婆会不会喜欢我这也行子。” “怎么不会?”我反问,“长公主的性子在云意看来是顶顶可爱的,反正云意是喜欢了极的。” 她羞赧地抚脸一笑:“可我到底不似你们,你们自幼便习女红,簪花焚香茶道,刺绣插花编制,我知道你是样样精习过了的。可我是不懂这些的。至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那便更不通了。也不知日后公公婆母会不会——” 我拦下她的话茬,温柔拉过她的手:“这才是咱们长公主啊。正因为与别人不同,才显得长公主独树一帜,独一无二。在这世间,长公主钟离书琬只有一个,昭阳就是昭阳,钟离书琬就是钟离书琬。再无旁人。” 她显然有些动容,感愧地看我一眼,抿了抿唇低下头去。良久,直凝视着紧握双手上的一弯水玉凝碧。不知是我看差了还是确有,这个泼辣直爽的公主眼眸中,第一次竟有些湿润。 她抬头,笑笑道,“嗳——还没问你呢。云意,你都十九了还待字闺中,可有了可心的人儿?待我禀明母后,定给你赐婚,风风光光地大办一场。我说到做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阮郎忆(2) 我原本执起她指尖的双手一停,颇有些愣怔了似的呆呆看了她数秒。立刻缓了过来,恢复了强笑道:“还没有呢。”眼光极不自然地望向别处。 昭阳看出不妥,偏头看着我,发髻上的金雀流苏相触碰,叮铃铛铛。一时有些奇道:“怎么了,是有什么不便说明的隐情么?若是真有喜欢的人了可有不方便的地儿,不妨先告诉我。我替你筹谋。”她颇为仗义似的拍拍胸口道。 “你可是我的红娘,若不是你仗义执言,替我和诚凌牵线搭桥做了个台阶下,我如今可还是云英未嫁呢。”她面容恳切,“说罢。我定帮你。” “多谢长公主。”我感念一笑。“只是云意现在……并不去想婚嫁之事。” 昭阳长公主皱眉,直言直语道:“这是为何?你若真熬到二十,可就难办了。大宣惯例,女子十八至十九出嫁是最合适的。当然早些固然更好。云意,你可耽搁不得了。” 我笑着掩饰了过去:“咱们不说这个,都怪我不好,大喜的日子惹你着急难过。来,我看看,这十六对鸾钗选哪一对好呢?” 她深深看我一眼,长叹一口气,终于不再多话,任由我将她按在镜前摆弄。 铜镜中粲然风华的女子面容旁,骤然撞进了一张极不和谐的少女的焦急神色,我心里头一个咯噔,暗叹一口,徐徐转过头去——是银铃儿。 “云意,明日是皇兄的千秋节,扶荔的宫宴你也会去罢。” 昭阳对镜贴花黄,并未看见她。我知道出了事,并不愿空惹她烦忧,遂冲着银铃儿暗暗点头,示意她去门外等我。一头忙不迭回应道:“是。可惜按照我朝规矩,公主明日起就得闭阁侯嫁,连这等大好节庆都不得现身。到底鱼和熊掌择其一了。” 还不及昭阳回话,我忙道:“长公主,刚才……云意骤然想起给你和二公子的随礼忘在了清雅堂,得回去取一趟。” 她疑惑:“无妨,这也不着急。若真要,我让人去拿便是。” 我笑:“这个哪能叫你亲自去叫人取?不妨事,我快快便来。”说罢急急抽身步出。 二女脚步匆匆跨出公主府,银铃儿忙不迭扶我上了马车,紧接着利索地跳上,在我身边坐下:“崔哥儿,烦请您快些送我们回去!” “嗳,姑娘放心,这马利落得很。”小哥儿极熟稔地扯过缰绳,掉头便往梨花巷奔去。 我急忙忙拉过她:“究竟出了什么事这般急?你可别吓我!” 小银铃儿又急又上火,却也不敢大声声张,进退两难,只得压低了声色匆匆道来:“段姑姑遣巷南的小龚子跑来告诉我,蕖姐姐没回白府,咱们前脚出来她后脚就去了望南山,段姑姑忙着收拾茶叶,才发现的。” 我心头揪紧:“望南山?!她去望南山干什么!这妮子!”我一个心急,以手狠狠一锤锦垫,只觉头晕目眩,耳中嗡嗡。 蓦地,不知是什么潜在意识暗示一般地在脑海不断回放。 姐姐,我不嫁了。 姐姐,我不嫁了。 姐姐…… 我不知为何,竟没来由地开始害怕。一手狠狠抓紧了银铃儿,像是快溺死的人用力抓住救命稻草。她安慰地反手攥紧我。声线也有些不平稳,“姑娘,你……你别担心。” 我和银铃儿火急火燎赶到清雅堂。策了马就飞赶着去追白蕖。只让银铃儿带上那一双锦盒回公主府做个交代,只身一人往望南山方向去。 望南之东方既白,颜色说红不红,说紫不紫,由内而外渲染开,有些没来由的古怪—— 呼吸伴随着惊恐在骤然间停止。是云口——她开了云口! 蕖儿,你要做什么?! 眼前人影既现,白衣纱影飘飘不胜风,刚要跃入那雾袅迷离之中,便被我狠狠一拽拽住手腕。那人转过首来,是少女疑惑的面容。 我惊怒道:“蕖儿,你这是要闹哪一出?!” 她开始还有些惶惶然,强镇定了心绪,终于静道:“姐姐,我眼瞅着你的酒蛊仿佛没以前那么厉害了,去求杜仲给你再开些方子。不知道能能不能治愈……” 我断然截下她的话:“那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我,要在我走之后偷偷跑出来!?” “我只是怕你担心——” “蕖儿,我不是和你说过,我狐身已回,酒蛊酒蛊已经奈何不了我了么?”我只盯住她的眸子,竟发现那深处隐藏的惊骇。 “姐姐,我——”她无可奈何地躲避我的目光,却不能。终于是长吁一口,狠狠一拍双腿,“姐姐,你快回去看看吧!云哥遣人来告诉我,云慎夫人……还有他们……前线——他、她——” 我大为震悚,紧紧握住她的双肩:“水鸢……水鸢怎么了!” 她眼泪汪汪。 我不顾一切按开她,自己径直向云端步去。“姐姐,我和你一起去!” 我扭头怒吼:“你去做什么!那地方不是你一个凡尘中人可以待的!你给我留在清雅堂,等我回来,听话!” 白蕖满面泪痕:“姐姐,我知道当初为什么是你暴露了身份而不是我,你把花灵给我了是不是……” “……”我无言。“……你回去。” “我要去找仲!”她几乎是将浑身的力气压在这句话上,最终迸发着,得到了完整的释放。少女的神色从来没有那么不容置疑,斩钉截铁过。 我愣着神,缓缓转头,从她清澈坚毅的眼眸中看到自己那张惊异,惶然,却又对疑惑无比了然于心的复杂面孔。 之前所有萦绕在我心头的疑窦,在一瞬间得到了一个最完美的答案。那么真实,却震得我的耳与脑隐隐发疼。 我看着她,几乎是不敢相信似的迟缓地摇了摇头,目光却依旧定格在她身上:“你爱上的人,是仲儿。是不是……?”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阮郎忆(3) 1.她毫不畏惧地对上我的眼,目光清澈明秀,如山下兰溪,得月光即化为一泉雪般清明熠熠:“姐姐,你带我去。我……” 我恍然。答非所问。“什么时候的事?” “……”她温柔一笑,“那个夜晚,发现姐姐中的是蛊术。我去天界找他,求他给你看病。不是像他说的那样,九歌夫人把我带给了他。而是他在瑶畔找到的我,把我带了回去,给我疗伤。” 她固执地抓住我的手,再次重复一遍:“我要去找他。” 我傻傻地看着她,竟不知做什么回复。 过了很久,听风呼啸而过丛林的沙沙响,我步上前,拉起她的手。 “好。” 瑶畔。落成。寂静。无人。 白蕖惶急地攥紧我的袖子,来回不安地张望着:“姐姐,人都去哪儿了?几个夫人呢?” 我漠漠:“大半个仙宫都空了,全去了冷山。” “姐姐,那咱们怎么办?”她忧愁满面。 “咱们追去冷山。”我攥紧了她的手,笃定道,也不知自己这话是否在她听来有多么石破天惊。 她张着嘴,终于愣愣点了点头。 “姐姐,那我——” “你莫怕,我的花灵到底给了你,他们伤不着你。” “嗯,我知道。可我还是担心,长公主和太后那头,怎么交代?”她忧心忡忡。 我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我给凡尘的时空结界施了法。” “什么?” “你且看着吧,”我微笑,“等咱们回去,还是午时三刻。日头依旧高照,天光云影空明晴好——长公主的发,还没簪完呢。” 她张口结舌地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没看她,只是默默抬头望了望阴云密布的天空,暗暗叹了口气。这是非之地,纵使我不想,或者说不愿意去面对,也终于是要回来的。 我突然想起采药人刘阮二郎醉桃源的故事。那个发生在东汉的遇仙记,却无可奈何地结束在晋太元初。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仙境与凡尘之间的界限是否真的如梦似幻,不可寻迹。不然为何二人再有心回头去寻那一双仙妻,却只得一座空空如也的惆怅桥。 可他们是我所欣赏的,遇到这样一场邂逅,却也没有忘乎所以,仍然心心念念自己的故土与家人。 如果他们不选择归来,那也不过只是一段庸俗到极致的桃花运。 这也是我必须回去的原因——虽然我的故土双亲都已亡故西去。纵使我再不堪忍受不愿面对,可我费尽心思筹谋恁久,决不能因为遇到了于我来说是世外桃源的凡间就选择摒弃。我不能因为贪恋紫陌红尘的温暖而骨酥筋软,心志松弛,做一个因惧怕而就此作罢,认贼作父的软弱小儿。 我连狐火的涅盘都经历过,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一定要让他,让他们,付出他们应得的代价。叫他们施加在我亡父亡母身上穿云箭的痛楚,成百千倍地,一个个承受一遍。终于有一天,我白芷会让他们知道,抽骨断筋,剥皮剐肉的滋味,让他们对当年所做的禽兽行径忏悔到恨不得咬下自己的双手。 2.越往北上,风就越来越凄厉哀号,呼啸而过如虎啸龙吟,夹杂着令人生畏的阴寒之气。天色阴郁,夹杂着淫雨霏霏,仗势欺人地将冰冷与痛感送入人怀。白蕖狠狠打了个寒颤,下意识锁紧了衣衫与裙摆。仍不甘屈服地紧跟着我往前走。 冷山行径难,我无法施动莲术直接越过那头。我愁容满面地看了看冻得瑟瑟发抖,眉眼已结上一层冰霜然坚韧如初的白蕖。 她只是凡尘女子!纵使有我修行多年得来的莲花花灵护体,可到底凡骨肉胎,怕是禁不住这九重天上,冷山南畔的阴寒戾气如刃。 我不住担忧。 远方传来鹰隼长鸣啸叫的刺耳声响,狼嚎凄厉,直指云后一汪冰冷圆月如镜,直射寒江。可鲜红如烈阳的红火血光却若隐若现地在那边际甚嚣尘上,愈来愈放肆地,如毒蛇撕咬般席卷弥漫了整个山谷。血腥气不可抑制地弥漫开来。繁杂又震耳欲聋的厮杀喊叫不绝于耳,如一把把匕首在我耳中划出刀刀见深的血痕。 我一个激灵——是他们! 彼时还正在交战么?那么蕖儿该如何?!我的心狂跳起来,若是涉及到水鸢,仲儿和柳笙的安危,我必然不能袖手旁观,定当出手加持。可蕖儿毕竟是手无寸铁的弱女子,纵使在凡间能巾帼不让须眉,骑马射箭。可到了天界,她的性命便轻如蝼蚁!别说是玄奕,一个无名狼族小儿都能随意了解了她的性命!真比翻覆手掌还容易。 我曾无数次站在尸山血海上,可这一次,竟然也会害怕地发抖。 汹涌澎湃如浪潮的嘶号刀削斧劈切入耳中,直指苍黄云天的狼烟浓重呛得人喘不过气,刀枪利刃的厮杀,仙诀秘术的交合,气旋强大撕扯衣裳。所有的所有无不提醒着我,前方是九死一生的战场,她不可以去。 理智旋即掩盖了惊慌。我抓紧了蕖儿早已趋向被阴风击得瘫软无力的身子,向山口奔去。 “蕖儿,你就待在这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我将她抱入水云半谷山腰处的溶洞。往下就是我仙族的阵地。已然能感觉到冰冷的肃杀,侵入肌肤。 “听话。”我语气哀凉决绝。 我将外层的寒衣脱下给她裹上。不顾她渐次低弱下去的呻吟,仿佛在说不。 心口狠狠一抽,大步迈出。 我必须得活着回来,否则她不久就会成为一具骨骸。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桃花千秋扇(1) “谁的面容在风雪中渐次清晰浮现,无声漫涌出一股子又一股子的凉。” 厉风在我面上狠狠刮过,恨不得刮出一道道殷红。冷山的阴风是愈发厉害了,我疼得直咬牙,却不得不往前顶风而去。终于冲破障碍,足以施法一扫云锦广袖,驱散悉数了寒气,径直奔向那一圈云旋。 我的蓦然撞入,云旋破开了一道口,我迅雷不及掩耳,施法抵上,那狂飙的风浪冲散了我原本精心梳篦的雾鬟,散乱成一瀑青,迎风飘乱着。 纵使疾风呼啸,耳畔长鸣,依然能听见故人的喜叫呐喊。冲散了这重重雾霭。 “阿左回来了!” 众人皆是惊极了似的喜笑出声。水鸢仿佛是不敢相信,缓缓转过首来,眼眶便湿了。憔悴布满血痕的面容显得又惊又喜,然而转瞬又被无穷尽的忧伤哀凉所替代。 是谁在竭力嘶吼。 “云慎夫人,咱们快抵挡不住了!”少女的惶急神色,带着几分惨烈,在面上刮过的深深血痕里,格外明晰。 水鸢显得分外冷静,一边施力一边对着众人嘶喊:“都围阵分术,设法从两侧突破重围夹击。使一招围点打援——仲弟,你去西侧,忍冬,你去东侧,各自领着去!力求打破当前阵局!去!” 我转过首去,一个眼疾,长施广袖,一挡替她挡下一支疾云冷风箭,用力对着她嘶喊道:“水鸢,我去突围!” 她目光惊惧,急忙制止,一甩袖将我拦在身后,挡住狼族冲击云层破势而来的戾气:“不可!你离开仙界多年,法术怕是早不及从前,我怎能让你去冒险!” 我一时语塞,欲语未言,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急急出袖拦住她道:“怎么是你主持大局?!望华夫人呢!” 她的眸子飞快闪过一丝痛感与创伤,死命咬唇不让自己落泪,良久良久,也不知仲儿是否突破了西围:“她……是玄奕……” 我脑中嗡嗡,来不及细想,却见她唇边溢出一道殷红,眸子痛苦地合上,双手渐次支撑不住,狠狠地颤抖着。 心下当即狂跳起来,惊骇之极:“水鸢!” 我打破她的云阵,即刻换上自己的仙力填充缺口。后方就是主营,残兵伤将,已经无路可退。 她的仙术被我打散的一瞬间,如同绷紧的弦一下子松开,后劲极大,被生生推倒,倒在地大口喘息着,鲜血从喉头咳出,溅满了衣襟。用力地咳喘着,神情极其痛苦,双手扭曲着撕扯衣裳。 狼啸声愈来愈激烈,混杂着啸叫的人声,与可怖的阴风怒号交错如织。 我心里发慌,连忙迈步跨去将她扶起,一手用力抱住,一手拼命支撑着前方。 “姐姐!” 一个错听,我下意识地以为是白蕖,心惊肉跳,抬头一望,却见是柳笙,这才暗吐了一口气。其身后跟着支援的一队人马,替我分力维持云阵。我这才稍稍松开些。 咬牙,只觉口中也漫出一道咸津津的液体如注。痛……实在是太高估自己的本事!原以为自己有狐灵力量的加持,便能抵挡来自狼族的戾气。现在想来,实在是太天真。 玄奕也不是等闲之辈。狼王若干年的修为,到底不是初出茅庐的几个仙人说敌便能敌的。 昏厥感席上全身。周遭的声音在耳畔只觉越来越渺小,心底的抽痛撕裂感变得强烈,冲击着身子,只觉得想使劲却没有力气。我拼命咬牙坚持,亦来不及回头问问水鸢,我方的援军是否已经从琅琊峰赶来,何时能到。 一霎那,如同我打破水鸢的阵形挽救她的灵力,我的手掌亦于一瞬间变空,浑身剥离了气力,本能性地向后倒去。可云阵却奇怪地没有变化。 正要惊呼,却被谁的手臂有力一拦揽住。抬头一望,是一张清瘦了不少,满脸血痕刀影的少年面容。那样熟悉,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闪现,不知是痛还是恨。 “阿左!” 我浑身气力被完全剥离,却好似找到了依靠与归属,纵使心里头想要抗拒,身子却极为实在地靠在他怀里。 我眼光迷离,只有嘴角的血腥气与耳边的轰鸣声依然清晰。眼前的刀光剑影,血红尸迹,变得渐次模糊,在眼中闪退,抽离。 他心焦如焚,紧紧揽住我,仍气急败坏地怒吼:“这个时候,你回来做什么?!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凡间吗?我亲自叫人给蕖儿传的信!” 这下我听明白了,脑中嗡嗡,半天不明所以。直凝睇着他,眼中有迷迭的云。 蓦然,我才知道,我被算计了。 玄奕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 然而,我还是违心地反驳:“你的意思是,那就让我看着你们在前方抵挡千万兵力受罪受苦,自己却能心安理得地躲在凡间的纸醉金迷间逃避自我,醉生梦死么?!” 他愣神,一时语塞。险些受了西头一杆暗箭。我急急抛出云袖一挡,已然耗费了大把气力。 “再说,我虽未完成任务,可辛左夫人的官位还在,九方司掌仪的身份没有剥夺。既戴凤冠,必承其重。”连我自己都吃惊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也不是为了你,我是担心水鸢!” 他哭笑不得,我却有些恍惚,周围都是强大的气旋和凄厉的啸鸣,我却在这一刻,记忆穿透狼族凶狠的利剑刀刃,一念执着地奔跑着,回到了渺远的曾经。 ……他打着一把折扇,笑着看着从人间游历回来,兴致勃勃抱起琵琶学凡尘中满庭芳的花魁咿咿呀呀唱小曲儿的我。 “你这唱的是什么?”他满眼宠爱,温柔细腻地注目与我。 我娇俏一翻眼睑,撒娇道:“亏你还早我下尘百年,连这个都不知道。红牙执板,二八女郎。妙极妙极。” 他狠狠一捏我的脸,我直喊痛。“我又不似你,女儿家家的还跑窑馆。”我嘿嘿直笑。 后来天帝知道了,专门让罗轻衣去凡尘寻佳木,替我打制了一把崭新的鸦翅木琵琶,一拨弄,锃亮有声。水鸢见了喜欢,缠着我要接来把玩。 我那时还小,孩子气地不给她:“这是天帝给我的!你若要,找他叫罗姐姐给你再打一把就是!” 水鸢那会子和我年龄相仿,也是小孩心性,闻声差点气哭,只冲着我嚷嚷道:“你不就仗着天帝和九歌姐姐疼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找敛歌哥哥玩去。谁要和你玩!” 我吃了飞醋,更要追着打。她好心气儿,又打不过我,只好哀哀告饶。我见好就收,才拿出鸦翅琵琶,叫她一个字一个字唱评弹,韵调,腔势。我自己都暗暗佩服自己,那时的模仿能力为何能这么强。 玩累了,就把琵琶一扔,去瑶畔泛舟,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我和她也确乎不用舟,自己足尖轻点就有万千白莲盈盈然托起。 我那时不知道,这白莲原本就是我狐族嫡女的特殊灵力,它不过是在我真实身份被暗压后,仍不屈服地冒着尖来告诉我,我看似浑然天成的仙术下,实则是万千狐族亡灵鲜血的汇集。 天真如我,记忆封锁。全然不自知。 当然也不知道,那个待我如亲祖父般呵护疼爱的天帝,就是亲手将我推入无底深渊的仇雠。 那原本是多少无忧无虑的时光,我如今乍然回忆,却觉得生疼生疼。 是谁的一声惊呼,打破了我的思维。仿佛是——是仲儿?! 一袭白衣蓦然显现于眼界,怎么那么像蕖儿的月影纱?! 我惊悚。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桃花千秋扇(2) 1.云敛歌的呼吸变得急促,又奈何一手抱着我,一手填补着云旋,无法去救援。杜仲施法挡去冲向敛歌的风阵。却未曾想,是乃声东击西之术。我一个眼快,刚要疾呼他快闪开,却被谁的厉声呼喊所生生挡了回去。 “姐姐!仲……仲?!” 我最害怕出现的声音,此时却无比清晰地闯入我的耳与脑海。我心跳狂烈,挣扎着从敛歌怀里挣脱,本能性地要飞去,伸手扔出云缎长袖去护住她。 一声震耳欲聋的狼啸伴随着在同一瞬间那无比清癯瘦削的一袭白衣身影,挡在两边为敌夹击却又伸手来护敛歌与我的杜仲面前,生生拦下了那来自玄奕的重重一击。有如天光乍破,白衣登时被鲜红殷色浸染了个透。被八宝银钗锁的好好的青丝须臾便如天女散花般散乱开来,一瞬间成了如溪雪一般惨白的白发。少女的面容划过几道鲜红的血痕,如蛇盘踞游走,无情噬咬。 嗡地一下,呼吸骤停,我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化作一片黑暗。 迅疾的风声夹杂着嘶吼。 “白蕖!!!” 云敛歌狠一敛眉,将我从前方挡下,生挨了一箭,口角含血,仍吃力地将我和白蕖护到身后,冲着奔来支援的忍冬喊:“带她们去后方!” 我来不及说什么,才泪眼朦胧接过杜仲怀中早已不省人事的白蕖,便被女子有力的手掌一拉拉开。 忍冬拥着我奔向后方高地。所有伤员皆安排于此。我早已心如刀绞泣不成声,也听不见忍冬沉痛的劝慰与埋怨:“左姐姐,你好端端的带她来做什么?凡尘中人,若不是你的花灵起了效果,她早就灰飞烟灭了!” 我泣涕如雨,浑身颤抖。 “我这就去寻冬青。你先替她疗伤。”她撂下一句话,急急奔去了前头。我仿佛没有听见,只是颤抖着双手抚摸她苍白的脸颊,和因巨大阴厉寒气浣染成霜的白发。那种痛,是从心底抽搐着断裂开来流出来的血,汩汩如泉水不绝,流淌着浸满了浑身上下,划破一道道伤口,体无完肤。仍无时无刻不刺痛着,提醒着脑勿要麻木。 我痛到了极处,只是一手死死按压住猛烈跳动的心,一手旋开白莲,去给她敷上伤口。可……上上下下全是斑驳的撕裂口,搅乱着惨白的发丝,一时之间红白交错,极为骇人。我刚要上手去缝合,又无可奈何地伸回,端的是捂嘴痛哭。 都是姐姐不好,姐姐不应该带你来的,姐姐不该听你的,让你和仲儿千里迢迢来相见。来日方长,怎会有见不到的时候。等到河清海晏,一切顺遂,云淡风轻,你再和他剖白心迹,又有什么等不及的呢。 可我也知道为何,你侬我侬到底胜不过生死相依。我想起他,又想起他。他们…… 我拼命咬着唇憋着不让泪落下沾染她的伤口,直到嘴角发咸。一手用尽仙体去融合斑驳的血痕。 蛇女冬青急匆匆赶来,见势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在一旁整理出一摞药物,“夫人,这个你帮她服下。还有这个——” “已经伤的太重,不过还好有你的花灵。而且,要不是她,师父就……我劝你,水云之战后把她留在我这儿疗伤一段日子。你回凡间交代要交代的一切。这儿交给我就行,放心便是——天界凡尘两边劳碌,我知道你不容易。” 她面容冷冰冰没有温度,可是递给我药品的手心是热的,滚烫的。捻着银针替白蕖排出阴气的指尖亦是温暖的。我感激地望她一眼。 良久。“你不想知道,望华夫人是怎么死的吗?”冬青冷然。 原本促急在白蕖身上包扎伤口的双手闻声一停。 2.夜色茫茫,呼啸了很久的凄厉狼嚎万里啸与那铁骑突出刀枪鸣终于得以停息。我坐在昏暗的纱帐内,替白蕖敷上了药,又拉过桃木梳,替她轻轻篦着那一头如雪一般的白发。 身后仿佛出现了谁的身影,我以为不是冬青就是敛歌,顺口道:“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她。我不累,不碍事。” “左姐姐,你给凡间下结界了?” 温柔抚弄着发丝的指尖一停,不是蛇女魅惑的声音,也不是熟悉到了极致的他的声音。 我回头一顾,竟是唬了一跳:“仲儿,你——”我看少年数月前见到的原本嘻笑着的面容而今化作惨白如纸的哀愁。面颊上更多了刀痕与血色。 我有些心疼,扶了抚他的面颊:“瘦了恁多……” 他凄惨一笑,“姐姐,我无事,我看看……我看看蕖儿。” 以前,她和他初见,就以吵嚷为开头。后来再见,依旧是争吵不休,他叫她“白蕖”“小蹄子”或是“疯丫头”。她叫他“杜仲”若或“死药仙”。 总之,没有消停的时候。 也不知是不是我犯病的那一夜,一切都有了改变。 我愣愣,“好,我去后头看看伤员。” 我从后门步出,只身一人去找敛歌。知道他和水鸢应该在替九歌夫人还有罗轻衣他们疗伤。不知自己能不能尽一些微薄之力。待月隐匿于云山后,我数着更子再次进入帘帐。却终于犹豫着止步不前。 凭着微弱的烛光,往里探去。身长玉立,已然褪去初现凡尘时所着的侠客短跑,换上一袭素白云缎长服的少年玉山倾颓,半坐在床榻边,眼睑微垂,怜惜地端凝着白发少女昏睡的容颜。 他喃喃自语。“那一次在瑶畔拾到你,你也是这样,浑身是血。”他苦笑,“我告诉你阿姊,是九歌夫人把你捡回来的而不是我,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少女依旧昏迷,双眉颦蹙。并听不到他的话。 “……也罢,有些事,等你醒来,我再和你说。”他忽然低头笑,“上一次是为了你阿姊,这一次是……为了我。” 杜仲少有的没露出浪荡子的模样,神色清明,目光皎洁如水。让我想起了那一晚,为了护我而对峙叶疏微的他。 “蕖儿……”他伸出手抚摸女子由黑变白的长发。“你干嘛那么傻……” “会过去的,等我们攻下了冷山……说好的,我和你去人间游历。我想,天帝会应允我。” “你一定要醒来。若是你醒不来——”他喉头一动,“不。没有若是,我不准你离开。左姐姐也不会允许你离开她。你若是真……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我心下酸楚,眼角噙泪,强按住口才没哭出声。 他缓缓地,撩开少女额上散乱的几丝白发,有些微微颤抖着,低下了首,那一抹薄唇温软地轻覆在她,螓首斜倚,光洁如月的半边面颊上,离少女惨白失去血色的双唇,那样近。 我绷紧的心弦一下子松开,忽然如坝决堤。正要抹去满眶热泪往回走,却不小心一眼瞥见,站在我身后,面目清冷,眸中复杂难言着凝视地着内帐里的一双少年少女的,蛇女冬青。 她洞若观火,看见了一切。当然,包括那个吻。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桃花千秋扇(3) 1.我一个错眼儿,冬青便悄无声息地消失隐去。 蛇女类她,向来来去无踪。 不知怎么,原本感愧到热泪盈眶的双眸,突然因为无意目睹到的这一瞬而变得发涩发干。 心底亦是凉凉的,总有些不安感。我登时烦躁。 我确乎是待不了太久了,我设下的结界不能超过三日。否则就万事难追,辰光急逝。可眼见着天界兵戈相向,罡风四起,蕖儿重伤未愈,我又不能只身离开留下她一人,我同样也不能离开水鸢。 我想起冬青的那个眼神,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她想要做什么?我决不能把把蕖儿留给她,留给冬青! 我该怎么办? 我咬唇,心焦如焚,无助地半蹲下来,以手抱住双膝。对着满地月光,只感觉冷极。 “想什么呢。”又是那一双我无比熟悉的踏云履。那一次我被汤凝芝羞辱,他来替我解围。也是在我低首落寞之时,乍然出现。 我抬头看他,才惊觉自己满眼泪水。 叫我该如何面对他?! 我蓦然记起,两日前,我刚从宫里回来的那个深夜。白蕖和我说的话,想来依旧如在耳畔,泠泠回放着。 “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云哥。情之一字,那就那么容易拾如路遗,弃如敝屣。其实你又何苦自己为难自己。姐姐,自从你知道自己身份以来,流了多少泪水……才恨恨地骂他无情寡恩,转瞬又软了下来,拼命搂着被你撕碎的合欢绢花和玉镯碎片一直哭,一直喊他的名字……” 我默然,心底泛起一阵冰凉与潮湿。 她犹自说着。“我和银铃儿为什么想让你委身与卫公子。只是不想让你剩下半生沉浸在进退两难的境地中自我丧失。你已经太累了,你这半生都在为了别人筹划,你为了我,为了我姐姐,叶家,为了狐族,为了云慎夫人……你什么时候,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他是世间少有的好男儿。频频救你于水火。姐姐,你当真,不曾动过心吗?还是说,你耽溺于仇恨与背负的宿命,太过辛苦,太过自责,却又无法自拔于其中?” 原来我活得那样辛苦。 我以为我的懂得与看透,其实不过就是耽溺于苦痛与仇恨中无法自拔,然后硬生生把自己推入深渊。极致的清醒,也不过是极致的迷茫。就如同成功与失败,之间的界限哪有那么明晰。 南宫左和白芷,之间的界限,也没有那么清楚。相反,很模糊,模糊到完全可以融为一体,并为混谈。 他见我落泪,有些愣了愣地,替我抹去水珠,“怎么又哭了。来。”他说着蹲下,抱住我双臂将我抱起。我一个腿软,便置身于他怀中。终于按捺不住,开始紧紧抱住他,抽抽搭搭地呜咽。 这是我的灭族仇人。 白芷,你糊涂了? 不,就让我犯一回错吧。让我对不起双亲族人一回。 女儿不孝。 我带着泪意眯眼,贪婪细嗅,有一股子清冽的冷香。 合欢……又是合欢。 他不知晓我的心思,只静静拥抱着我,对着我缓缓道:“我军……准备夜袭。” 我连忙抬头看他:“什么?什么时候去?谁去?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去?!玄奕老谋深算,不可能没有准备!你们这样子去,胜算有多少?” 他苦笑:“是,是我去。——我才说一句,你就问这么多句来应和我,教我怎么回答你。”他想了想,“蕖儿呢?” 我语塞。半天才开口:“有仲弟陪着她。” 他愣神。 我道:“我就是担心蕖儿。我得马上回凡间,结界维持不了太久。我还有一大桩子事等着去处理!” 敛歌攥紧我的手腕,迟疑道:“我当然不希望你留在这是非之地。可是天帝——他——” 知道他的难处。我叹了一口气。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他们,去攻打狼族。作为狐族的遗女,我应当和他们同仇敌忾才是。 大抵同样是为了仇恨。这种事情,一码归一码,有一桩算一桩。 我才从冬青口中知晓,是玄奕杀了望华,更伤了水鸢。 更重要的是,我亲眼看着他拿去了我妹妹半条命,他的戾气把她一瀑墨发化为白练。她如今在榻上,生死未定。若不是我的花灵,她早就魂魄尽散,驾鹤西去。 不为别的,不过有仇必报罢了。我要玄奕的老命。 “行了,我知道了。这样,我去夜袭,你让忍冬陪我同行,她擅长暗器谋术。我呢,也正好试试凡间的兵法到了天界是否合用。不过说好,这次突袭如果成功,你——就想办法让我回去。我只有三天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晚上。我耽搁不得了。” 我不顾他惊愕的目光,想了想,又道,“你替我照顾蕖儿。她要有个好歹我唯你是问。唔,你放心——你不是从小就赞我运筹帷幄,神机妙算么?你且看着就是,把九歌姐姐的桃花千秋扇借我一用,我自有筹谋。” “而你,想办法尽快撤离伤员,去找天帝求援。玄奕那个老东西,交给我就行。当然——我用的,不是夜袭之术——我亲自去见玄奕。” 2.忍冬是个脾气火爆,为人颇为仗义的仙界少女,原是九歌夫人门下的一只小银雀,三百年便修成了人形,可谓天资聪颖。与我年龄差不了多少,只是性格迥异。她让我想起了昭阳长公主,只是不同的是,昭阳冷静,善于筹谋。她确是一旦情急上来,就要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的。我之所以带上她,是因为她身手实在了得,轻功极佳,又善于暗术偷袭。 更重要的是,她会借尸还魂之术。 我和她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进了狼族阵营。戍卫兵见了,面面相觑,也不敢声张,待我报上姓名,便有人前去禀报。 我和忍冬相视一眼。“忍冬姐,你就留在外头,我自个儿进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楚河汉界(1) 内帐里,狼王玄奕一身铠甲,眉头紧锁,手指间不断捻着一枚人骨扳指,望着面容淡然的我。两侧是虎视眈眈,蓄势待发的狼卫。狼眼炯炯,同样不怀好意地凝睇于我。 我报之以一笑,露出洁白的皓齿,毫无畏惧之色。 他目光冷厉阴沉:“怎么是你来,云鹤呢?” 我反问,“莫非大王是嫌屏玥的官位不够高,不配谒见您?” 他冷冷轻嗤。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心里头有些闷闷——是不是所有的帝王都是这副德行? “自然无此意。”玄奕来回蠕动着下颌如磨刀霍霍,“九方司辛左夫人南宫左的大名,谁不知晓。玉面小狐狸之称,便是说夫人谋断胆识过人——不然,也不敢到我这来。” 我乐了,轻笑出声,“不敢到您这儿来?您这地方是指哪里?这破落一方的水云谷地?” “你——”他身侧的狼卫怒目而视,已然抽出腰间的金扣刃。 玄奕不动声色地挡下他的刀:“几个时辰前才交过手,夫人莫不是来求和的。难道仙界之人竟这般无用?先是来犯我,打不过便逃,也忒胆小无能了些,也有损夫人清名。” 我欣欣然回应,“自然没有大王说的那样无用。该打还是要打。不过屏玥总有些私心,想掏心挖肺地和大王说说。” 我决意当一回双面间谍。 他皱眉:“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鬼把戏。你那女随卫银雀子已经被我的人扣留,你要是有个什么轻举妄动,她必死无疑。” 这个,我早已预料到。不过还是有些意外他能如此云淡风轻地说出来。我知道他疑心重,心思狠辣。遂也不多说什么,“这个自然,我和忍冬姑娘就两个人,深入狼穴,已经是大王地盘里头的人。要是还敢有个不轨,您瓮中捉鳖,宰了我们没比捏死一只蚂蚱难多少。” 他大笑:“你果真不怕!” “我和大王是来谈事的,不是来开玩笑的。”我正色,“大王若知道屏玥要说些什么,必然不会动怒。屏玥没有什么好怕的。” 玄奕盯紧了我,又暗示两侧狼卫退下。待帘帐中只有我和他二人,他方不紧不慢地开口:“要说什么就快些说,本王没那么多曲里绕弯的心思和工夫陪你玩文字游戏。” 我“啪”地将秾丽的桃花扇拍在他面前:“喏。这个。” 他疑云大起,却又无所表露,“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起来:“屏玥知道大王爱妾狐姬娘娘极喜爱九歌夫人的桃花千秋扇而不得,素闻娇扇须配美人,不如就此赠给大王,略博娘娘把玩一笑。” 玄奕一把扯过鲜艳暧昧的桃花千秋扇,来回翻看,在手中摩挲着,一边不忘狐疑地望向我:“大半夜上我这来,只为此扇?” 他冷哼着丢开:“辛左夫人的心思是越来越难猜。不过有一点本王晓得,你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是赠扇,心里头还不知如何盘算着取我的命罢?” “大王明鉴,柔弱扇骨,人畜无害。” “本王指的自然不是娇艳桃扇,扇骨无害人之意,可夫人您这少仙却说不准。” “大王有一点说错了,屏玥小小狐女,怕是感愧千金意,不敢担当得起大王这一句‘少仙’。”我说完,眉心一蹙红艳闪现,双眸亦变得殷红——便开始静静欣赏他脸色的变化。 他眼眸中的疑虑之色渐重,深深凝睇我良久,像是在极力辨认什么。那深沉的眸子深处,是狼族的冷厉与狠绝。 一支烛光燃尽,他终于拍掌,低沉之声缓缓道来:“白芷。” 我嫣然一笑:“多年不见,大王依旧耳聪目明。” “居然是你!”他面容一松,却不改疑色,“百年前灭亡的白月狐族。你——没死?” 我淡淡道,“托天帝的福,我被留了下来。”我转向他,淡漠的神色蒙上一层浅薄的笑意,“大王以为我来此地目的为何?” 他面色不改阴沉:“以你的机心,要做什么大可自己动手,不必趁此来找我合作。” 到底是玄奕。我道,“大王好谋断。只是白芷如今身受酒蛊荼毒之害,一人之力怕是难为。不妨告诉大王,除了您,还真没有人知道白芷的身份已然为她自己所知。白芷的封印已然突破,可能力也仅限于此。” “本王如何信你。你此举是在套本王的话也未可知。” “信不信就由大王您。我细细分析过局势,水云谷地虽说易守难攻,可大王的军饷粮草远在冷山,我军已攻数月,难免杯水车薪,已是焦头烂额。”我淡淡,“最多撑不了半月,大王便是穷途末路。既然都到了这副局面,不如选择相信白芷。白芷深知水云谷地东侧琅琊关的地况,就让白芷替您在琅琊关把持,您从那地方深入,便可攻破我军。” “你巧舌如簧,有一处是一出,叫本王无法不相信。可——”他无声扣紧了手中的人骨扳指,上头有细密的篆文。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顺势而下,“您夸赞白芷有玉面小狐狸之称,怕白芷利用您除去天帝,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天纵英明如大王,当然不愿意被人当枪使。” 玄奕冷笑。 “那白芷就私自做主,将银雀儿忍冬姑娘留在大王这。” “……你把忍冬扣留给我,你回去怎么和云鹤解释?” “这个自有法子。大王,琅琊关栈桥是石做的,您可别看差了。”我说完这话,施施然起身。 “大王信与不信,败与不败,只在一念之间。这把桃花扇,原本是我求助于大王用的幌子,如今看来是不用了。我便收回去。”我说着就要伸手去取。 “啪”! 有力的手指一按按在扇身的对立面上与我的手指对峙。抬头是狼王的微笑,看起来深不可测:“送出去的礼,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我了然于心,对着他宛转一笑:“是,大王。”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楚河汉界(2) 1.我乘着月色,紧赶慢赶地奔回了我军驻扎地。 身后有人影绰绰,然我一个回头,却是无影踪。 我沉着——玄奕定然不会全心全意相信与我,遣两个狼卫跟踪我,看看我和云鹤会说些什么,也是在预料之中的事。遂只作不知,月色朦胧之下见了云鹤与水鸢翘首以盼,忙奔了去,在二人耳边轻巧耳语一句:“计成,雀留。” 水鸢还没有反应过来,我赶快道,“我探了探狼王的口风,粮草已然不多,两日内若我军按兵不动,他未必会出击。不如静待时机,等天帝的援兵一到,即刻发兵。” 云鹤与我之前商量好的,点点头道:“银雀怎么没和你来?” “忍冬被狼王扣留,才允许我回来。” “你和玄奕说什么了?怎么这么久才回?” 我笑。“将千秋扇送了去,告知修好之意。无非如此。” 我余光瞟视,身后埋伏的阴影渐次隐没消散。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蕖儿呢?” 水鸢连忙扶住我,低声道:“仲儿一直守着她。” 我颔首,“你的伤怎么样了?” 她温软,“我没事。” 我长叹一口,“阿鸢,等事情一成,你随我去人间休养一段日子吧。” 她和云鹤面面相觑。 2.我悄无声息走入帘帐。蕖儿仍在昏睡。仲儿伏在她床榻上,正在酣眠。 九歌夫人已经替她疗伤安养,告知我她已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挪动不得,依旧需要静躺养神,暂时也不会醒来。 我看见那一头白发,只觉得刺心。我该如何向白伯父林伯母交代? 心酸不已。我在人间想尽办法保护的好好的小妹,因为我的一时糊涂,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敛歌过来扶住我的肩膀,无声地将我揽入怀中。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在静谧中安然而立。 “你早些回去休息吧。”他道,“不是说,玄奕明日才会去琅琊关吗。” 我靠在他怀里。“嗯。可我总是觉得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忍冬的本事,你也知道。勿要多思多虑。你既然已经换了琅琊关的石桥,按照玄奕的疑心,定当不会贸然上岸,必将按照你计划的,去天月门登陆。” 他说罢,转而忧心看着我瘦削了的脸庞,“……去一趟凡间,受了多少罪。” 迟疑片刻,他又道:“明日还是得万分小心。玄奕出招从来不按路数。” 我凝神听着,想着蕖儿的伤,眼底泛起冰冷的潮意,不得不抬头,好将泪压回去。蓦地听他来这么一句,却是平地起惊雷般狠厉一怔:“什么?” “我是说,要小心玄奕的招数,未必会按着你计划的来。” 我几乎是狠狠縠觫了一下,浑身像是被冰雪凝结住了,不得动弹。 对。我此行是没有按套路出牌,可玄奕也未必规规矩矩地按我和他约定的那么去做! 我别是反被算计了。心头登时再一次狂跳起来。 他意识到了什么,急忙低头看我,“怎么了?” 我推开他,径直往琅琊的方向去。不顾他在后头疑惑地喊叫,“阿左,你要去做什么?!” 我急急回头看了他一眼,“敛歌,我们手里还有多少兵力?!” 云敛歌一时语塞,“这……怕是要到明日,天帝的支援才会到。” 我狠一抽搐,撂下给他一句,“照顾好水鸢和蕖儿!我去去就回!” “阿左!”他拼命攥住我的手腕,“你听着,无论你要去做什么,我必须和你同去。我——” 我回头冷然一顾,“敛歌,如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死的死伤的伤。这儿不能没有你主持。你不必担心我!” 我狠狠一推他,踏云奔去。 3.天月门外,琅琊关口。我站于天月山巅,冷冷鸟瞰着下方的沉寂。一切动静,站在这儿绝对逃不过我的眼。 我设声东击西之计,目的不过就是为了让他玄奕对我产生疑心,然后选择忽略琅琊关,而在最有可能的天月门集兵。退一万步讲,若他仍然选择琅琊关,那么也在预料之中,起码有十之四五的胜算。 可天帝一时支不出那么多兵力,我便与云鹤设计,让他在援兵到后,尽量立刻往天月门赶。并埋伏于彼。 而那把桃花扇,我早早就让九歌夫人设了界。到时候自有用处。 怕只怕的是,玄奕不走寻常路,独独选择在这个时候发兵,打我个措手不及。 那就麻烦了——还真有这可能,说到底他狼王当了这么多年,又虚长我几千岁,说不准把我看的明白通透的,正好拿我开涮也不一定。 “小狐狸”又如何,和老狼王比起来,也不过是略施身手的玩物。若足够机敏也就罢了,可一旦赌输的结果,狼酋只不过是损兵折将,小狐狸却要赔上性命。 为了水鸢,为了蕖儿。小狐狸大着胆子,决定要赌一把。 奔雷阵阵,马蹄席卷尘灰,狂乱之声由远逼近。却是刻意压抑着兵戎刀戈碰撞的声音,与灵术撞击摩擦所闪现的灵光。 我心里头犹如狼奔豸突——他果然是起了疑心! 我浑身如冰霜凝结,簌簌发凉。颤抖着右手,冒着巨大的风险,以毕生所学灵术,硬生生在背后设下了一道隔离了天月门与我军后方的结界。 既如此,结界前发生了什么,无论灵力多强,结界后都不会有丝毫感知。 就这样,我犯下的错误,让我一个人来承担吧。 哪怕我战死,也是替水鸢和蕖儿争取了一个活的希望。 玄奕领头,目光凶狠冷厉,极其狐疑地来回环顾着。只是没有发现我。 我一凛。 这个老东西,果然不按常理出牌!若非我警觉,今夜被他来个突袭,我方全军覆灭都是说不准的事! 仿佛远在天边的一袭缁衣弃影。我格外无助,脊背发凉,却又格外决绝。 我紧紧盯视着他,看着他从水月清河绕过,每走一步,我手心的汗便多了一层。 他果然选择了天月门。 我沉着,深吸一口气,独自一人款款步下云端,径直暴露在整个狼兵精军与那双目充血,面容凶狠的狼王。 他眯眼,嘴角浮现一丝微斜的弧度:“哟,不知该说是真巧,还是幸会?” 我泠泠一笑:“不是说,明日白芷自会替大王开琅琊关,大王是不放心还是如何?” 他亦笑,“那么你呢?可也是不放心本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楚河汉界(3) 我不置可否,只是含笑:“大王既已来查看,不知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他无声抽出一把刃,渐渐逼近了我:“辛左夫人应允过的,自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本王怎么觉着,夫人是心虚至此呢!” 见那狼牙一瞬间露出,在月光下隐隐发着刺目的白光。我狠一凛然,眨眼的一瞬,他便已飞将过来,举起那冰刃往我喉头直冲击过来。无穷的黑压压的狼卫亦是迅疾包围了我。 我当即手握霜月刃,眉目锁紧,厉声喝道:“玄奕,你做什么!你杀了我,永远别想进琅琊关!” 玄奕冷笑,抚掌道:“杀了你?本王自然不会杀了你。白芷,本王知道,云鹤对你是一往情深。若他知道你在此——” 我怒喝:“你想都别想!我早已设下结界,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你要杀要剐冲着我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耍了什么鬼把戏!”他示意狼卫逼近我,声音低沉阴冷如暗泉汹涌,波涛夜惊:“南宫左,你换了琅琊关的石桥。” 心头一松。然眉目依然锁紧:“什么换?我白芷君子一言既已出便是必行。那就是石桥!” 他捏紧了手中的人骨扳指,径直冲向我,我下意识以手设界一挡,却被他须臾冲散,手心刮开一道鲜红的血痕。 我不知痛,只是拼命以刃去挡他的冰旋如刀。玄奕到底是玄奕,我一个不及,右肩便中了一刃,血流汩汩。狼啸在周遭浮起,如四面楚歌,直击得我一阵晕眩,震耳欲聋,更暗暗惊心不已,那恐惧感在心头甚嚣尘上,愈演愈烈。 狼卫的奔腾激起一完整的阵型,策动沙尘卷卷,气流逆转。 我骇极,本能地要用莲术控制住身体,奈何气旋强大牵扯着我的衣裳,撕裂开数条直拦横道,像是骤然云敛清空般流风倒转,戾气强烈直涌而来,扑得人面窒息, 我极力忍住强大的气流,拼命咬牙抑制着强烈如撕裂开来的痛楚,双手生生撑住他直击而来的冰刃,面对着他可怖而又因为尝到我血后疯狂的面容:“南宫左!带本王进关!” 我咬牙切齿,竭尽全力吐出一口血沫在他面上,“你做梦!”风愈发凌厉呼啸,从我耳畔疾走而过。恍似虎啸龙吟。 他显然被激怒,策动身体朝我冲击而来,我到底年轻,掌力不似他雄厚,很快便不及,我心下慌乱,我的仙术一个不测,便被强行拉住抽身而下,深堕入月门之下,在剧烈的扯痛下,双目前化为一片黑暗,头一仄歪便訇然坠去。耳边唯余雷鸣轰声。 仿佛还有狼王那阴冷的,志在必得的狞笑。 我用尽力气,从地上滚了一圈血迹后咬牙挣扎着爬起,不顾一身白衣染成血衣,支撑起霜月刃,颤颤着对着他。 实在是气力耗尽,连刃亦是举不起来,在半空中颤巍巍托着。依旧不肯屈服。 他卷席起一阵狂风,在我面前直直停下,面目狰狞:“带我!进琅琊关!” 我口角泛红,眼光锐利,含着一口血沫几乎是倾喉而出地嘶喊:“你休想!” 他愈加疯狂,咆哮着,一刃,又一刃地往我面上刮来。我躲闪不得,生生挨了他数十刀,只觉得面颊要被撕裂了。我有意引着他往天月门的栈桥上去,在那儿我若一旦占据有利地形,说不定能翻盘。 他仿佛看出我的动机,有意令狼卫对我进行暗袭,打乱了我的阵脚。 疼……我痛苦地浑身颤抖,只觉得浑身都要被肢解了。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一具冰冷的死尸。而伤还未痊愈的水鸢和蕖儿,也很快会被死神收容去的。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施法一挡,他一个不及,往后退了数十丈,慌乱之余,我强行施动莲术,那千秋桃花扇便稳稳当当地落在我手中。 上头有女子的血痕。 我暗叫不好。 果然,玄奕敏锐的嗅觉感触到爱妾的血腥气,变得愈加狂怒:“你这个卑鄙小人!你对狐姬做了什么!” 我强行镇定,毫不畏惧地面对于他:“是,我不那么做,你也会那么对我!大王学富五车,怎会不知兵不厌诈这一说!” 他冷笑:“好!好一个兵不厌诈。可惜,到底是晚了!” 我震悚,他抛出一把剑刃刀光往我这儿飙飞而来,凌厉的剑气生生刮开我的上衣衣襟,露出轻薄的单衣。 眼见着狼王有滋有味地欣赏着我胸前那若隐若现的一片春光,面含暧昧轻浮之色。我震怒,当即拔剑相对,想要刺挑开他的剑刃。奈何已然消耗大量气力,已经使不出多少灵力。他却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地拿着冰霜刃,一刀一刀划开我的衣裳。 我有如一件被包裹好的礼物,送到他面前,只等着他一层一层剥开。 那样子,活像屠户面对待宰羔羊时,有意施行凌迟,名为屠宰,实为玩弄。看着猎物死前的哀哀呻吟,只会刺激他的神经,让他更加狂热地继续死亡的艺术。 我有被羞辱的暴怒——算是知道,妙筝同我说,她的初夜被老鸨花娘交给一个权高位重的男人时,那衣裳被一件一件脱掉时的绝望。 我狠命一扫千秋扇,巨大的气旋裹挟而来,他不得不后退数步。 衣袂飘飘如举,我凝睇了一眼身上为数不多的单薄裙衫,心已经凉一了大半——玄奕,你龌龊无耻! 一咬牙,刚要迎面砍杀几只凶猛的狼卫,他便趁虚而入。我才要死命抗击,便忽觉背后一阵凉风。云层乍然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破口,有如血残阳般的鲜红迸入我的双目,惨红的色泽,急风愈发叫的惨烈。衣裳撕得褴褛破碎,带着鲜明的血痕。 是结界! 我向后一望,几乎是骇得叫出声来,还来不及反应,后背脊便生生挨了一刀。 我忍着剧痛,拼命挥动手中的桃花千秋扇,施动灵术去抵抗。一个眨眼,烟云散尽,便是一张因愤怒而涨得血红扭曲的少年面容。一身白袍飘摇,右手轻旋,啸叫着扑上来的狼卫便如云消散不见。 他的身后是千军万马奔涌而来。 玄奕变了神色。 我心口一松,仿佛是那一次受汤凝芝的侮辱,他一声清越之声替我解围,我浑身瘫软下来,直想哭。 可……为什么?我却又没来由地感到害怕——百年前,若姨娘紧紧拥住我,我童稚的眼神写满惊慌,看着那个清冷的仙人,带着血的狞笑,手上,衣上,全是殷红…… 不要!姨娘!爹!娘! 强大的冲击气旋围绕了我,将我击得昏厥过去。那是天月门独特形势才造就的阵型。也是我为何设下此计的缘故。 援兵已至,心总算是放了下来。我无力支撑,向后倒了下去。 “阿左!”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只有风知晓(1) 1.最后一眼,是他焦急的面容。 我呼吸艰难,仍然拼命推开他:“你别管我……去——你、趁此机会!杀了他!杀了玄奕!杀了他!快去!” 他进退两难,面露难色。一手紧紧揽住我,一手挥剑斩杀周遭狼卫。他并没有回应我这句话,只是将目光转移到我身上,面容有短暂的一瞬间的红,须臾便转向极度的愤怒。眼中像是要迸出火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和他相交多年,从未逾矩。更未有过肌肤之亲。他自然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类此般暴露。可以说——这么多年,他将我保护的好好的。 而今一朝如此,玄奕欲杀我不成,甚者更羞辱我如是撕裂我衣裳。他自然是怒火中烧。 我突然有些难过。 再多再多的,对我的族人的不堪。可是,也许,他对我……是有一点真心的吧。 我奋力挣扎着爬起,勉强冲着他一笑:“我没事。你看,我说了吧,狼王果然中计。” 他狠狠一个抽搐,终于将我推入翾羽儿的怀里,独自一人踏云直冲玄奕而去。 他只撂下一句狠绝的话:“你等着,我亲手,去宰了他。” 翾羽儿性子温柔细腻,彼时面上焦急着,以温暖的手指轻轻护住我:“左姐姐,这儿实在不宜久留,把桃花千秋扇给九歌夫人,她会助力云鹤。你要做的都做到了,来,羽儿陪你回去。你伤得不轻!” 不不不,我要亲自杀了玄奕!我怒火中烧,想起她的死,想起她的白发和我凌乱的衣裳。 我趔趄着,对她感谢一笑:“阿翾,你去帮水鸢吧。我不用。” “咦?!左姐姐!” 说罢,使劲推开她的手臂,直往云鹤那儿奔去。他回头一顾,几乎是惊怒着斥道:“你来干什么!你伤成这个样子了,还不快回去!” 我不语,只是默默跟紧他,见玄奕的脸色越来越凝重阴沉。我直举霜月刃,拦开云鹤,握紧了直插他胸膛。 玄奕脸色沉着,迅疾以刃一挡挡开。我眉目拧紧,却听他伴着阴风怒号的惊悚狂笑,直直灌入我和云鹤的耳。 “南宫左!我就知道!你这个贱妇!你早早就设了局!”他近乎疯狂地凝睇于我。 我毫不畏惧地冷面对于他:“我贱妇?!要怪只能怪你疑心太重!”说罢冷笑出声:“你若乖乖按我说的去做,在明日月圆之时,前往琅琊关屯兵,哪会落得此般境地?!” 他仿佛依旧胜券在握一般:“你就不怕我杀了忍冬?我可知道,她是九歌的爱徒,你的师妹!” 话音才出,便见忍冬稳稳落于身侧,只对着玄奕微笑:“大王可是在找我?!” 玄奕神色剧变:“你?银雀子?——你不是被我的狼卫杀了吗?!” 这下倒是云鹤面容一松:“九歌夫人爱徒,自有还魂之术!你杀的忍冬不过是具行尸走肉!玄奕,你早已无路可退!” 狼卫所围成的阵型已然被天月所散,寥寥无几。他从喉头冒出一串冷笑:“此天命也,殆非人力可改!既是天要亡我,也不屑于折损于你们这帮小人之手!” 我狠狠一施力,将霜月刃往他胸口插去,他毫不畏惧,任凭血流如注,独身一人。倔强似的将那插入半截的刀刃继续狠往里一埋,将整只刃插入了胸膛。 血浆四迸,洒满胸前的斑驳破碎的衣袍。我骇极。 狼卫见主已死,竟然没有丝毫抵抗,纷纷举刃自尽。天月门戾气渐次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清气弥散。狼尸逐渐消退,连那狼王还未冷却的尸身,亦是一点一点变得通红明,消陨不见。 我浑身颤抖,终于哐当一声扔下手中的剑刃,趔趄着往后直退数步。被谁有力的双臂接住。 竟然——竟然——就这般,干净利落地灭了狼族?! 像极了唇亡齿寒终有时,像极了当年我阿娘将我推入若姨娘怀里,我若姨娘又将我推入翠翘怀里,为了保护我,生生挡开那刀光剑影,尸山血海。 我悲愤,他,玄奕,其实不愧为枭雄之称。奈何——东风不解意,犹唱小桃枝! 四周一下静极,我的威望达到了顶峰,连九歌姐姐,都等着我发落指令。 可我不想要这个!我只要她,她们,都好好的!我只要我族人都好好的!是……是你们逼我!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我鬼使神差,喃喃自语:“蕖儿呢?” 水鸢愣神,上前扶住我:“你放心,冬青陪着她。” 浑身像是被谁生生插入一把利刃,就如方才我杀了玄奕那般——我几乎是震悚着,嘶喊出声:“回程!” 2.天帝知晓了我的事,几乎是怒气全消。对之前凰邀的是更是一笔勾销不提。他并未现身,而是让身边的迎姑姑来褒奖赏赐,进封我为天机阁夫人之一,位列与九歌夫人等同。 我却是无心想那么多,他的赏赐,爱给不给,我的位分,他爱进不进。我只关心蕖儿。 紧赶慢赶回了阵地。众人收拾着。陆续准备回鸾回程。 我几乎是紧张到了极点,哗地拉开帘帐直往里奔。 然而撞入眼眸的一刹那,确实直直愣住了地盯着那一头已变回乌黑秾丽的秀发宛然。我错愕。 冬青伏在她床铺上,面容苍白,眼底乌青深重,不知是不是看差了,嘴角淌着三两滴殷红。 我惊极,踉跄着奔过去扶起她,她已然昏厥,无力地任由我将她靠在肩头:“冬青!冬青!蛇冬青!来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只有风知晓(2) 1.杜仲闻声惊觉,连忙往帘帐里一探,登时有些愕然,紧接着便是惊慌:“左姐姐!” 我回顾他一眼,已经是急地舌头都打了结:“仲儿……我、冬青……她!你——你快看看她!” 他忙不迭奔过来,一拽她的手臂往指尖一搭,登时变了神色。又回头看看躺在床榻上,恢复了青丝与血色面容的白蕖。 他颤抖着,有些悲哀地,施力替徒儿疗伤。冬青面容团蹙,很是痛苦的样子,须臾便吐出一大口污血,总算是清醒了过来,那青紫的色块也在眼睑底下逐渐消失,恢复常状。 杜仲显得气急败坏,“你做什么了?!我不是和你说了,再怎么样都不能糟践自己的身子。蕖儿我自有办法救她,不用你自作主张插上一脚,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你知不知道,我——” 她眼光中熠熠生辉,看了看我,又转向杜仲,生生把话茬截下:“师父……” 我愕然,这么些年,第一次听她叫杜仲“师父”,她玩世不恭,性子又野,虽说在医术上天赋异禀,可人却是个鬼灵精。平日里都是“杜仲”“杜仲”地喊,很不客气。 而仲儿都是一笑了之。并不在意,也不说她什么,只是娇惯着她——即使,那仅仅,仅仅只是师父对爱徒的娇惯,没有半分逾越。 若不是我昨晚恰巧看见她那样的眼神,或许我也不会懂得这么多。我或许只会疑惑。 我喉头一动,忽然有些伤感。我登时成了最懂冬青的人。 显然,杜仲也是愣了神,继而又苦笑着看她,眼底有些湿:“嗳。师父在这。” 她艰难地转过头,冲着我微笑:“左姐姐,麻烦你先出去一下。我和师父有话要说。” 我愣怔,忙不迭允了:“好。你们慢慢说。”便是从地上爬起,往帘帐外走去。 今晚,一切一切的发展,总让我一时不能接受,或者说,无法接受。我倚在门边发呆。 不是我有意要听,只是帘帐太薄。我有些忍不住,又往里挪了挪。 水鸢见我还没走,要来拉我。我只得扯谎说我等蕖儿和仲弟。 里边厢隐隐绰绰有声发出。在如水烟云泛泛下显得格外细腻明晰。 “你干嘛那么傻,拿自己的蛇胆去换她的乌首!”杜仲的声音疼惜而责备。 我一惊。 “……师父,你爱她吗?”她却是答非所问。 没有回音。 “……我这棵矮冬青树实在也招不至什么好鸟。托生梧桐,也引不来金凤凰。”冬青继续说。 “可是我不甘心只做你的徒弟……” “直到我看见你看她的眼神。我知道,自己彻彻底底地输了。”声音有些沙哑。 “白蕖她是凡胎,能为你挡下玄奕的冰阵,我几乎也是惊呆了。我知道我不如她,我没能那么做。” 杜仲终于开了口,“这不是你自责的理由!我不需要她一个凡间弱女子来替我挡剑,我就是死也不会。” “所以,只要她不是凡胎了,就好了。” “你……你什么意思?!冬青,你除了把蛇胆给她,你还做什么了!”杜仲有些激动。 “……没什么,只是匀了一点仙力给她。她就不用……咳咳咳!师父,你们相隔一道九重天。哪有那么容易——”冬青笑了。 她的语气突然狠厉,“当然,我还是你的徒弟。我做这一切,不为了什么,只为了让你感念……我的一点好。顺道……告诉她这一切,告诉她,是她白蕖欠我的。” 我颔首,这才像冬青。 杜仲怒道:“我什么时候允许你这样做了!?我用不着你为我筹谋!我也不愿意以这种方式感愧于你!冬青,你少自作多情!我要你和原来一样活蹦乱跳,和原来一样好好的!你听过我的话吗?!你这么些年来,你有好好听我一次吗?!……” 我叹了口气,默默走开。不愿意再听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现身,众人留下一拨收拾残局,为回程做准备。月光如旧,周遭沉寂不复有声。好像只有风来过。 2.“臣请旨,再下凡。凰邀一日不寻得,臣请一日不归。”我身后跟着一样恭谨的白蕖,对着九座之上的帝王依依下拜。 天帝微微皱眉,侧了侧身子,靠在椅座上:“既然都回来了,就别走了。凰邀么……久寻不至,怕也是命中有数,何不遵循之?何故执意逆天命而为耶?” 我面容恭肃,“臣蒙陛下厚爱,一朝得令,当必取之,万死不辞。望上恩允。” 如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特特令众人送我。“等你回来,朕就做主,给你们俩主婚。” 我皮笑肉不笑道:“谢陛下隆恩。”说罢转首,原本秉持着温厚笑意的面容立刻换上一副冰冷的表情,毫无喜怒。 来到了栈桥云口,众人说了好一会子的话,便是要分别。我想带水鸢一起走,她却轻轻挣开,摇了摇头。 “我会去看你的。”她承诺。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和我走,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她是舍不得离开我的。 走的仓促,还来不及和敛歌告别,更来不及说些什么。只见他周遭的飞羽光洁明亮想要扑过来抓住我,终于是停下了脚步。 日子从来都是流水似的过去,如净无泥的松间细沙在指尖淌过,到头一数,讶异地发现只剩寥寥一撮。韶华流年,人间易逝,不过如此。 幸好,幸好。我提前设了结界。那才没使辰光匆匆溜走。 蓦地,白蕖开了口:“姐姐,我……”她有些难以启齿。 我偏头微笑:“嗯,怎么了?” 她旋即低下头去,看不清神色。一瀑黑发随风飘摇,有些飘逸的美感。“没……没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只有风知晓(3) 昭阳长公主才执起茶满饮一盏,抬头便见了铜镜里的我,忙喜笑着回头一顾:“巧得很,你家银铃儿丫头才送来东西,你后脚就到了。来,我有话和你说。” 我有些恍然,人说山中七日,世上千年,到乡翻似烂柯人。可这如今,却是真真儿地倒了过来。 我在天界两日,生死经历,险些丧命。昼伏夜出,设计擒王。感觉仿佛过了几十日般漫长忧心等不到头。然而一个回眸,公主的新妆才刚刚上了一层胭脂红。 然而,除了我和白蕖,他们,她们,都不会知晓。 也许只有风看到了,却缄默不语,包容我的自私。 这样的流转错乱,我还是第一次经历。 我收起愣怔,忙恢复了神色,笑吟吟就着她坐下,“长公主还要试妆么?” “不是。我是想——”她羞赧地低下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淡碧色的丝缎,质地极好,仿佛是素锦所制,我摸了摸,觉得甚是讲究。这样的布料,用来交给上官局的绣娘刺绣是极好不过的了 果然,昭阳慢慢道:“我想赠夫君一件绣品。奈何你知道的,云意。我又不会这些女红的精细玩意儿,想劳烦你。” 我噗嗤笑出声:“公主好打算,借花献佛不算,叫人家做信物再送给自己的情郎,真是天下第一好笑事!” 她急得以手拍打我,嗔骂道:“你就别笑话我了!不帮忙便不帮忙,还拿这些话来寒碜我。” 我连忙去拉她手中的素锦:“好啦好啦!公主也知道我的性子,同你玩笑呢,怎的还当真了。我依你依你!这样好的素锦,我可不能辜负了。要绣什么?” 她方喜笑起来,又偏头想了想,“唔……你觉着绣什么好?” 我道,“寻常女子都是绣些鸳鸯赤桃的,或者绣红豆以表相思。我想长公主定不喜欢这个的。” “简单些,就绣名字吧。” “也好,这样干净素简些,也适合二公子这样行军之人随身携带。又表了心意,可谓两全。”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个蹄子想些什么,绣名字可比绣别的省事儿多了!” “哎哎,怎么净赖别人,可不是自己说的要绣名字么!” 她笑着又要来打我,忽然想到什么,“不行,你还没出嫁,万一被人看见了,有损你清誉。还是算了,我叫环儿替我绣吧。环——” 她说着,张了脖子就要高声叫起来,被我一口捂住。 她抗拒着,“呜呜”直叫,我笑得喘不过气:“我的好姐姐!这种事儿,您交给一个小侍女去干,不是更容易被发现么?到时候别叫人笑话你。还是我来吧,你放心,我不会被人瞧见的。” 我这才放开她。笑眯眯。 昭阳气笑了,一拍我的肩膀,“行!姐们真给力!这可比你送来的那什么东西好多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这会儿,环儿倒是来了,依依行个礼:“长公主,皇后娘娘这会子刚命人来,说要召见舒姑娘。” 昭阳挑眉,“皇嫂有何事?” 环儿道,“这个奴婢实在不知。不过娘娘说了,过会子就把舒姑娘送回来。” 昭阳与我对视一眼。“好。云意你先去吧,不必忧心我。估计是找你说皇兄千秋节出宴的事儿。” 我想大抵也如是,遂轻快地答应了。 轿辇又稳又快地送入皇宫内苑。我下轿步行,带着银铃儿进了凤仪宫。 待行了礼,皇后这才来拉我的手,“知道母后和书琬指名你去给大婚帮忙,原本不想去叨扰。但有一桩事还是得和你说说。” 我微笑躬身,“娘娘言重。您请吩咐。” 皇后道,有些忧心忡忡:“明日就是千秋节,万事都已妥当。奈何只有一样——明朝的茶品出了点意外,需要你再贡三匣子的凤栖梧。” 我笑了:“这也原不是什么大事,还劳娘娘兴师动众地来唤我。遣人知会一声不就得了。” 她含笑,“别的也没有。只是怕你一会子制不出。又因着是要紧节庆,才不敢马虎。” 我依依答应下,方才告退。刚要转身,却听里屋仿佛传来瓷碗砸碎之声,甚至还有隐隐约约小女孩的尖叫。 我蹙眉,皇后登时有些尴尬。忙抽身去看,回头一顾道:“云意,就这些了。你快回去吧。” 我愣愣,“娘娘,可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她还没回答,就听里屋刺耳之声传来。 “我说了!我要见我母妃!我不吃!都给我拿开!” “帝姬,您好歹吃一口——” “都给我滚!我母妃呢!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们害得我母妃!对……我知道了,是——是母后!是母后杀了我母妃——唔——放开……”仿佛被人生生按住口。 皇后神色暗淡,双眸沁出一片湿润。 “帝姬,这话可乱说不得!您如今的母亲是皇后娘娘!” 女孩力气极大,挣开了内监的手,“走开!你敢动我!我要见母妃!我母妃是不是死了?!说话!” 朱蕤实在听不下去,哐当将门打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杏眼圆瞪,怒目而视,身上华贵的锦绸散落,头上的珠钗亦凌乱不堪。 她直直凝视着皇后,眼中有怒火迸发,也不行礼,只是破口大骂,“母后好毒的心思!自己生不出来,就害死了我的母妃,又要霸占我和弟弟当你的孩子!我呸!我才不稀罕!我要我娘亲!我不要你这个破皇后当我的母亲!” 宫人们张口结舌,面面相觑。 “啪!”皇后眼含泪水,颤抖着给了猗兰一个巴掌,“你……放肆!” 猗兰怒火攻心,狠狠啐了一口,“我说的有错吗?!” 她目光转移到讪讪的我身上,一个疾走过来就攥住我的衣服死命撕扯,“你!就是你!母妃平日里最讨厌你!一定是你弄死了我的母妃!你这个贱婢!还我母妃!” 淑慎帝姬虽小,却力气极大,拼命拉扯着我,我一阵眩晕。小银铃儿气急败坏,一拍拍掉她的手掌,横一挡在我面前:“帝姬这话好没道理!凭什么说咱们姑娘害孟贵妃?!”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脱身计(1) 1.淑慎犹不解气,正好拿银铃儿开涮,面目凶狠骂道:“你这个助……助什么为虐的贱婢!也配来教训我!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看我不——” 她抬起手臂就要打。十一岁的淑慎身材修长,匀称。快要和十三四岁的姑娘一般高了。我一看不好,连忙将小银铃儿拉过,自己的面上却觉清脆一响,甚是疼。 皇后唬了一跳,也顾不得什么,先来看我的伤。 “皇上驾到——”一声尖利划破长空,如穿云击石,雷霆乍惊。 淑慎一愣,众人连忙跪下行礼。 皇帝面色阴沉,见了淑慎便狠狠一掴掌,打得女孩面上泛起一片血红,那可比方才皇后打得重得多得多。 皇帝暴喝,“你在这儿撒什么泼?!朕今天也不要什么脸面了。养出你这样一个女儿,朕才是无颜去见列祖列宗!你母后做错什么了,这么多年来她亏待过你吗?这是你该对她的态度?!还有你舒夫人,人好端端的又怎么得罪你了!你就是这么跟你母妃学的淑女之道!?” 淑慎傻了,连忙跪下求饶,“父皇,女儿……” 皇后急急拉住皇帝,“皇上,有什么好好说,别迁怒孩子……” 皇帝忿恚,一甩甩开她的手,“朕今日还就告诉你了,你母妃罪大恶极,恶贯满盈,朕早就杀了她!你也不必去问去找,好好给朕待在寝宫里头抄写女训,不许出门!” 淑慎帝姬愣愣怔怔,终于一个不住,生生倒地,目光如冰破碎。 皇帝说罢狠狠一甩手,拂袖而去。临了临了,带着深沉的意味,深深瞅了我一眼。 我打了个寒噤。 朱蕤满眼怜悯的眼神,“帝姬,咱走吧。” 这才安生下来,小银铃儿扶着我的手离开了凤仪宫。 她有些忿忿,“姑娘做什么还要帮皇后娘娘,反倒惹了一身不痛快。简直是晦气!” 我幽幽叹气,“淑慎帝姬也可怜见的。才十一岁的人,就失去了母亲,难免心生怨怼。虽说皇后娘娘是个慈祥的长辈,惠泽六宫,可毕竟也不是她的生母。皇上刚才的话也忒重了,又直直戳出孟贵妃的死罪,这不是把孩子往死里逼吗!” 小银铃不解恨意,“恁她是多可怜的孩子!姑娘,孟贵妃风光的时候,淑慎帝姬就娇纵的很,成日里就是欺负合欢帝姬。如今可算尝到苦果子了!只可惜了皇后娘娘,千盼万盼盼来了三个孩子,盼得这样一个日日流泪的结果。吃力不讨好!当初姐姐就不应该许诺她,那份大礼。” “天道好轮回,风水轮流转。孟贵妃自己造的孽,报应在儿女身上了。淑慎的性子,和她母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有些难过地道。“可是皇上也忒狠了……这么说,不怕孩子伤了心么……” “舒夫人留步!”回头一顾,是菊秋衣带刮风,我有些诧异,“秋姑姑,您这是——” 她屈膝,面容无情感起伏。“我家娘娘有请。” 小银铃儿愣愣看向我,我沉吟片刻。“好,我这就过去。” 2.关雎宫。 她遣散了所有人,面目沉静地等候于我。我晓得她想要和我说什么。无非是那次太后宫里洒了茶水后,约定好的事。 “淑妃娘娘。”我语气冰冷得一如她宫前方鼎琉璃香炉里燃尽的沉水香灰,沉寂,没有生气。“不,翠翘姐。” 她并不答话。我暗暗叹气。 并不多说什么冠冕堂皇傅粉施朱的寒暄,若或是提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问题来套她的话。只是单刀直入,冷冷地盯住她道:“说实话罢,我中的那酒蛊,是不是你干的?” 座上举止清贵优雅的华袍女子嘴角不经意间一提,慢悠悠地一撩绣满了锦色神鸟的袖口,将茶碗撂下。这才不紧不慢地敛容,抬头以一双如丝媚眼看向我,一字字曼然道:“是。那又如何?” 我忿然变色。起码——起码——这一点,我是错怪他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宜淑妃缓缓抬起头,语带愤懑,继而越来越发狂:“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心里还不清楚吗!南宫左?!你——你也知道了罢?我是狐女!那个云鹤仙!还有你的天帝!屠了我狐族全族!全死于非命!包括我娘!包括那个嫡公主白芷,尸身到如今还没有找到呐!——” 她尖叫着,悲泣着,身子不住颤抖,一面仍死死盯住我:“让我没想到的是,云鹤仙到现在还好好活着,他竟得不到报复么?那么,好,活着更好。我就要让他痛苦,他不是深爱你么?我便给你下蛊!叫他看着你罹受苦痛而无法!” “南宫左,你知道么?从狐族被灭,我侥幸得存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心了。白月狐后的贴身婢女若轻宵,是我娘,可她为了救陛下和白月狐的独女白芷,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选择了抛弃我,选择舍弃自己的女儿去救狐后的女儿!” 她冷笑出声,可有两行清泪从玉面淌到玉面缎衣上,无声消散,“我恨她,恨你们仙族。我更恨云鹤仙,他,是他!灭我狐族的罪魁祸首!” 她凄惨地笑:“我娘为替白芷挡穿云箭,就那么死了,我恨她,所以我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可是我,居然那么痛苦,我受不住。我多么希望她救下的那个白芷也没有幸免于难——让她给我娘陪葬!叫我娘知道,她当初舍我救主的行为是多么错误。” 翠翘说到此,咬住下唇,拼命不让泪溢出眼眶。 我眉心不自觉松动——她,她……翠翘,还不知道我就是白芷。 也难怪,她的一部分记忆也被消除了。 我心里腾涌起一股悲哀感。算了——也罢,还是先不要告诉她了,免得再生变故。遂只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你疯了。” “疯?是啊,我还要这清醒有何用,我姐姐寒漪死了,我娘亲死了。连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她才八岁……”她埋下头低声痛哭。 “说来,这一点倒是还得谢谢你,你帮我杀了孟宜芙那个贱人,替我的若婳报了仇。” 她强迫自己沉静下来,语气毫无畏惧之色:“不得不说,你来的还真是不巧。那么多场好戏都没能见着。徐皇后的死,晋王的死,叶钟鸣的死。呵,那都是一场又一场的精彩算计呵——” 她淡然回忆着,一手不慌不忙以黑陶碗捣着茶叶。 “当年,我无意唤醒了自己被封存的一部分记忆。是故,我毁了凰邀,跳下桐花钟,扰乱了桐花钟规律。” “我是不想活了,可是我狐族的灵器决不能落在那个凉薄的天帝手里!所以我想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选择了玉石俱焚,也能保全点我狐族的最后尊严。”她淡淡道来,语气冰冷。 “容貌尽毁不说,身体破败,险些死在云端。你没有认出我来,亦是在我意料之中——说到底我和你在天界时相交甚少。而你因为桐花钟损了仙体,记忆也残缺了一部分。当然,这是后话。” 翠翘的目光有些迷离。“你知道,我是晋王府里出来的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脱身计(2) 我长吁一口道:“是。那又如何?” “晋王……钟离璠……”她乍然提起这个名字,目光有些熠熠。 我纳罕。 “幸好,那时——我遇见了晋王。” “我负了伤,又意外坠入山林。他发现的我。”她澹澹。 “是他——他救了我,把我带回府邸。而之后——你便是知道的。我做了他府内的医女,一年后被他送进了宫。” “所以,你恨毒了陛下。你恨陛下杀了他。”我一刀捅破。她有些诧异地抬头看我。 我沉静,继续说,“他杀了你最爱的人,是么?” 她狠狠剜了我一眼,从鼻子里嗤嗤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对我的感情说三道四!你可幸运着呐,南宫左。云鹤那么爱你,又深得天帝宠信。你功成回了仙界,就能得赐婚。可我——”她凄凄然冷笑着。“我此生,是只能斜倚薰笼坐到明,思念着我的若婳,了此残生罢了!” 我已然心生一计。 “我当然是幸运的,纵使你给我下了蛊术,我还是能太太平平地回仙界和他好好过日子!而你——”我眯眼,故意道,“就独坐关雎宫,做你的淑妃荣宠一生好了。” 我说罢转身就走,“淑妃娘娘,我要问的问题不过蛊术一个,长公主府还有事要忙。您恁多的苦水我没有心思亦没有功夫听。臣女先行告辞了。” 她阴冷一笑:“回天界?如何?和他完婚吗?你觉得,你真的能做到么?!” 我并未回应她,只是像获得了最想要最迫切想得到的答案,心头松快地步出关雎宫——翠翘姐姐,原谅我利用你这一回。谁让你不仁不义在先呢。 小银铃儿在外头侯着我,见我出来,忙问道,“姑娘和淑妃说什么了?” 我笑,“我刺激她,说我和云鹤浓情蜜意,预备完婚,以她对仙族的恨,是不可能让我和云鹤得到最想得到的东西的。” 银铃儿一愣:“所以,她就要和陛下说,姑娘年岁不小,是时候要成亲,让陛下给姑娘赐婚?!” 我点头。 “可是姑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愔愔,“今日你看见皇上看我的那个眼神了吗?” “……是?” “皇上早就忌讳我了,指不定哪天看我不顺眼就把我解决了。是故我得尽快脱身。以我现在舒家嫡女的身份,只要成婚便定是当家主母,便可顺理成章摆脱贡造使身份做人妻。此般一来,就能带着你走,远离宫廷官场这些腌臜,逃离是非中心!明哲保身之计罢了,无可奈何。” 她这才似懂非懂点点脑袋,“姑娘好算计!可淑妃真的会去上谏陛下吗?” “八九分的把握吧。”我道,“我知道,她早已恨云鹤入骨。” “那陛下呢?陛下万一不听可如何?” “这你便放心吧。以淑妃的机心,能在晋王倒台时依旧不受裙带影响稳坐关雎宫,便可看出她的本事。她想要得到的东西,哪有不囊中取物的。怕是咱皇上除了太后皇后,最听她的话。” “可是姐姐!”银铃儿急了,“婚姻大事,可不是开玩笑的。你总不能把自己随随便便嫁出去啊。” 我仰头看天,雾气氤氲,似蒙上一层薄纱般隐隐绰绰,“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命都没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我面对她时婉转一笑,牵起她的手,“走吧,咱们先回茶馆取凤栖梧。” 她点点头:“轿辇在外头候着呢。” 我道:“我想走着去。” 银铃儿愣怔。听话地一点头。“我听姐姐的。” 我和她漫无目的地走在梨花巷,实则是散心。心里头闷得慌,在四四方方的宫墙内呆了太久太久,飞出了内苑来到热闹的街市,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我幽幽叹气。 一转转进了巷尾,眼前蓦然撞进熟悉的三个篆体大字:“满庭芳”。 我呆住了,想起妙筝,有些没来由的伤感。“银铃儿。” “嗳。” “你把茶取了给皇后娘娘送去。我自己走一会儿。” “好。”她迟疑着,“姑娘是要去看妙筝姑娘么?” 我微阖目,“嗯。” “……好。”她转身而去,衣袂裙带迎风飘起,一扑一扑。我目送她远去,方才步入满庭芳。 我上一次来此的时候,初见了卫家两个公子,还和人家大闹一场,险些没砸了人家场子敲破了老鸨花母的脑袋。现在想想都有些好笑。 我下意识摸了摸袖口中的青色素锦,昭阳说,绣一个“凌”字便好了,我却说,要绣就绣“诚凌”。 罢了罢了。我不做他想,径自步入满庭芳。花娘笑着来迎接,有些怕了我似的,“舒夫人实在是良久未见,贵步踏足敝楼,可是要再点妙筝的台?” 我想起她上回的失约,总有些不快道:“是啊,我来看看妙筝姐。花妈妈,这会不知道有哪个‘贵客’又叫了妙筝唱小曲儿,挪不出空来给我这位卑身贱的伺候吧?” 她“哎哟”一声,忙不迭笑弯了腰:“哪儿能呢?夫人就别折煞老身了,妙筝今儿个还没出局呢,您这边厢请。” 我这才跟着她,走近妙筝的芳阁西厢房。她正教习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筝曲——怪不得花娘说,她今日不应叫牌,也不留局。 见我来了,却是眉眼弯弯如新月,朱唇轻启,呵气如兰,“云意。” 我轻轻执起她手,方喜笑道,“姐姐好兴致,可是在这儿教新来的姑娘曲艺么?” 妙筝点点头,温柔一笑,“妈妈刚从人伢手里头买来的女孩子,前几日孟家不是倒台了么?家中女眷不是充没宫奴就是往外变卖,好大的阵势!妈妈也去看了,见着两个女娃颜色好,才不嫌年纪大把她们带回来,花了整整一百两银子。我们这儿筝娘付娘子这几日外出,琴娘郭娘子又告老还乡了。妈妈就叫我先教她们筝曲,等付娘子回来再说。” 我就着圆桌坐下,“想想也只有这个理儿了,要不然你那见钱眼开的好妈妈怎么会不让你接客。她们叫什么名儿?” “碧城,紫阙。” 我一惊,旋即笑道:“好名字。老子曾自云,居紫云之阙,碧霞为城。这一看就是你给她们起的。也只有你有如此雅兴。” 妙筝轻轻笑,一笑犹如万古逢春,“妈妈认字不多,买回来的丫头都叫我们姐妹几个给起新花名。我一向不喜欢花啊鸟啊的,我自己让妈妈取了这么一个听起来就风尘气十足的名儿,怎好忍心叫她们再步我的后尘。起个闺阁小姐一样的花名,也算是深陷污淖其中后,最大的慈悲了。” “我们青楼里的,花名都是客人可以随便叫的。你瞧隔壁汾妈妈的虞美人,堂里的姑娘都叫些什么‘花照’‘流莺’‘珠娘’的。那不是人,简直就是玩意儿么。”妙筝淡淡地说,“虽说咱们这儿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我到底是不愿意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脱身计(3) 见我听得愣神,目光凝滞,复杂难言。妙筝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有些讪讪与不好意思,她扶了抚自己红红的双颊,略带歉意道:“真是……说的过了头,我竟浑忘了你是来看我的,说些这个做什么……白惹你难过了,是我不好。” 我连忙摇摇头覆上她的冰凉的手,“没有,我觉得你说的好。” 她强笑着扯开话题,“前阵子听说你没入宫廷,好容易出来的。本来想跑出去找你,奈何妈妈看得紧。你还在宫里的时候,我就托我小丫鬟给你送了点吃食衣物,拜托小黄门带进宫。你收到了吗?” 我叹息:“姐姐想的也太简单了,宫门哪有那么容易进?别说是一叠衣物,平常连只苍蝇蚊子都放不得入的。姐姐说的东西,只怕是叫人私吞了也未有不可。” 我边说着,便顺手抽出一帕绢子擦拭着手上的尘灰。 她幽幽叹了口气,眼风一转,一个眼尖,便又笑着说道,“这素锦甚是名贵,向来是女儿家绣了送情郎的。怎么,云意可是有了可心的人儿?” 我唬了一跳,低头看了看那一抹青色,真是头昏了,错拿了昭阳的锦缎。忙解释道,“姐姐应该也听说了,昭阳长公主婚事托我帮忙,顺道也拜托我绣一帕素锦给卫家公子。” 她这才有所悟地“噢”了一声,若有所思道,“卫家二公子是个不错的人,与长公主很般配。只是他家三公子——” 她不再说下去。 我疑道,“姐姐怎么了?” 妙筝眉目忧虑,“我原先瞧着,那卫三公子人虽放荡了些,可是为人仗义,颇有侠义之风。可如今看来也是个倚红偎翠,流连曲巷的败家子。”她说着摇了摇头。 我愣了老半天,才慢慢问道,“何……何以见得?” 妙筝似乎比我更惊讶:“云意,你不曾知道么?整个云京都传遍了啊。前阵子,皇上有意给卫家公子和江家长女江琬之指婚。卫公子便是开始留连勾栏青楼,整日作欢为乐,彻夜不归将军府,侯夫人和国公都快气疯了。江家女儿听说这事,死活就是不肯嫁,皇上也只得作罢了。又因为千秋节将至,也不愿生事扫兴,遂不了了之了。哦对,我知道了——也难怪你未曾听说,我晓得你这几日为了长公主的婚事忙得恨不得分身,哪里顾得上别的。长公主府又因为公主要出嫁,所以消息都封锁了。长公主不知,你当然更是蒙在鼓里了。据说为了使婚事正常进行,连二公子都瞒着呢。” 我几乎是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可见她郑重其事的样子,一点不是在造假。 我啪地站起身,疾步就要往外走,妙筝急急拦住我,“哎哎,你干嘛去?!” 这事儿绝对不可能!他怎么会是耽溺青楼的人呢? 我回头一顾,险些和她撞上。我哭丧着脸,急得快要哭出来,开始口齿不清:“妙筝……筝姐姐——我知道——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搞错了!搞错了!他们肯定是乱说的!你别相信啊!姐姐——啊!” 我急得直跺脚,像个撒泼的孩子,妙筝哭笑不得,“好好,他们就是乱说的!你——哎!好端端的和你说这个干什么!我就是嘴欠!云意,你别——” 她有些慌了神,急急道:“其实我也不信,定是人误传的。你说魏国公为人清正是出了名的,家风家训之良好亦是云京垂范。魏国公夫人卫昭氏又是大家出身,昭皇后的亲姑母,贤妻的名声是传遍了的。三公子虽然说不是她亲生,可因生母早亡,自小养在她膝下,哪有不好好调教将养的道理……” 她手忙脚乱地要安慰我,却听楼下正门外喧喧嚷嚷,不知吵嚷些什么。还有花妈妈刺耳的叫声。 我才顾不得什么别的,急着就要往外走。妙筝见鸨母出事,奈何我又上窜下跳,一时为难地踱来踱去。“云意,我陪你出去吧。” 我沮丧地踢着脚下石子,妙筝一边扶着我,又一边忙着急匆匆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两个小姑娘紫阙和碧城耐不住性子,都扔下筝偷偷跑出来看。门口已然围了一大帮人指指点点,有的喜笑掩口,有的驻足观看,不时和旁边人议论几句。 不知道的,还以为满庭芳今日雅客盈门。 花娘正对着日头,站在满庭芳大门前,急吼吼地甩着袖子招呼着上头,一边拿帕子抹汗,一边急得跳脚:“哎哟,我的江公子!您可急死老身了!快下来吧!吊在上头叫什么事儿哟!” 妙筝急急去扶花娘,“妈妈!妈妈!啊!——”眼见着走得好好的突然倒了下去,我吓了一跳,赶紧奔去七手八脚地扶她。 花娘闻声愣怔低下头来看,一见妙筝因着裙摆太长磕绊在门槛,也顾不得别的,忙不迭半趴般爬地要来拉:“哎哟我的闺女!你可仔细着点儿!一个个儿的,都不叫我省心!” 二人刚搀扶着爬起来,又被后头两个青衣青裤,昂首阔步而出的小厮一撞再度撞倒在地。后头跟着管家模样的人,忙道了一声“抱歉”,“妈妈,得罪了。只是咱们要事在身,实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说罢,那人对着上头大叫:“二小姐!咱们别闹了!你快下来吧!” 我急急出门一看,傻了眼。二层楼高的朱绮栏杆上以绸缎挂着一个女扮男装的清秀姑娘,也才十五六岁的样子。仿佛被绸缎固定住了似的,“哇哇”乱叫着。两脚乱蹬,上不来也下不去。 花娘被撞得四脚朝天躺在地,哀哀直叫唤背脊断了,一帮姑娘闻声慌了极,推推搡搡地跑来,喊着“妈妈”。登时一片混乱。 我傻愣愣站在原地。只听她对着男子瞪眼怒骂:“成爷净只会说废话!我要是能下来我自己早就下来了!至于荡秋千似的搁在上头这么久啊!要不是你们到处逮我……我至于走投无路……落得那么惨么?!来人呐——救救本姑……本公子啊!” “混账东西,闹够了没有!” 一声中气十足带着怒音的中年男子声色从远处呼啸踏风而至,极有力道,随着一位衣袂翩翩,穿着体面的老爷模样的人大步流星地来到满庭芳门前,众人纷纷让路。 那几个小厮见之忙低头躬身,请安道:“老爷。” 男子很是儒雅,然发起怒来却又一股子英气,直指上头的少女道,“脸都让你给丢尽了!你姐姐因为和卫家的事,现在还躲在房里哭,你可倒好,没良心的东西,居然还有心思在这儿逛窑子!” 章节目录 一百零六章 总被风尘误(1) 我大为惊异——是大理寺少卿江懋远? 原来妙筝说的“江家”,就是他家?江懋远的嫡长女江琬之和卫诚逸定的亲?方才听那青衣小厮说“二小姐”,想必这就是江家嫡出二女江岫玉? 少女眉眼如月牙弯弯,脸庞圆润如银月,红艳如娇桃盈蕊,宜喜宜嗔,很是讨喜。彼时处于上不了下不得的尴尬境地,有些窘迫,听闻父亲训,竟是嘻嘻笑出声来:“父亲……父亲别恼!我不过出来转转,父亲就派人追我,我慌不择路,所以——” 江懋远怒目而视,“所以这就是吊在楼上跟荡秋千似的的理由?!” 她着了急,“爹爹,快先放我下来!” 江懋远一扫袖别过头去,哼哼道:“你自己惹的祸,自己下来!” 江岫玉半挂在二三楼之间,即使有人上去解绳,也不好保证会不会摔下来伤个筋骨断个腿什么的。是故人人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才好。她赌气地“哼一声”,开始攒蹙着绣履足尖,轻轻往下蹭着磨着,奈何伸长了脚杆子亦是点不到木栏杆,处境不上不下,十分尴尬。这才抬起头讪讪对着父亲一笑,“爹爹,我下不来啊……” 江懋远为人清正,一向不苟言笑,闻声登时老不大自在地怒视她一眼,掩饰着窘迫来回踱了几步,见周遭已有妇人掩口而笑。又大骂道,“你、你……你这是要臊死我?!” 我暗暗摇了摇头,轻抛出云袖上的厚重披帛,暗施莲术,纠结紧那绳结,紧缠住那打了松结的绸口,绕了个弯一拉,绸缎便轻飘飘松开。我一个眼疾,迅疾抛出广袖去接,以宽大的云锦缠住她的身子,轻缓稳当拉动。来不及等众人惊叫出声,身着银绣白衣的少女便如一只轻盈小银雀,就着我的长袍款款曳地。 几乎都是惊得呆了,犹如时空冻结,冰霜凝固般静默。花娘还坐在地上扶额,见之张大了口,半天说不出声。江岫玉半躺半坐在地,愣愣怔怔地望着我。 我也懒得解释,掉头就走。 麻烦!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世俗人! 我心里头着急,脾气也就格外暴躁。 “姑娘等等。” 江岫玉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一抓抓住我的手腕,见了我一笑,做了个男子的揖道,“多谢姐姐相救!姐姐便是舒夫人了吧!我叫江岫玉。”她说罢便喜笑着来拉我的手,“初见姐姐便觉可喜,看来是有缘分在里边的!” “二小姐不必道谢了。”我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头却如热锅上熬,喉咙里含着一块炭似的焦灼——我真的很想找到他,问问他是不是真的。我的江小姐呀!你舒姐姐我着急着啊!你就别添乱了!快点放开我的手让我走吧! 面上不能表露,面上不能表露,舒云意,你是最酷的。可是——刚才在妙筝面前失态了,她会不会乱想乱猜? 等等,乱猜什么?猜我干嘛这么着急要见他? 我在做什么? 我疯啦? 自己都糊涂了。只能含糊其辞道,“妹妹有礼了,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彼时正好江懋远步来,对着我微微一见礼。“阿爹!”江岫玉眉开眼笑。江懋远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我微笑回了一礼,“云意见过江大人,还未向大人道谢。叶家得以平反也得靠大人明察秋毫。” 江懋远点首,“舒夫人言重。今日多亏了夫人,小女还不算太丢人。在下教女无方,叫夫人见笑了。若有空时不妨来江邸小坐。” 我笑。躬了身算作恭送。他说罢,亦回了一揖,甩袖转身而去,回头对着江岫玉拉下脸来,“愣着干什么,和舒夫人见了礼,还不快跟上回府?!” “知道啦知道啦!”她的樱桃檀口赌气似的向上一翘,转头看向我,“岫玉先走啦,谢谢姐姐救命之恩,改日亲自到访清雅堂!”话音才落便抽身犹如一只莺儿飞着去追逐父亲,仰头冲着父亲喜笑着拽着江懋远的胳膊摇来摇去,好声言劝“父亲莫生气”。 众人乐得倾倒,议论几句便也散了,花娘由一众女儿拥着涌入满庭芳,也回归了宁静。我却良久伫立,怅然若失地望着江家父女远去的背影。恍惚。 作为父王母后唯一的女儿,又有两个哥哥,在千宠万爱中长大。若爹爹还在,想必我也会和岫玉一样,拉着父亲撒娇吧? 母亲严厉,父亲则平和,自小便娇惯着我。一回他和族中长老商讨灵器之事,我偷偷摸到前殿去偷听,事后他知道了,我以为他会像母亲那样骂我。谁知他非但不做训斥,反而笑眯眯带着我去买好吃的。我记得他给我买了冰梨膏,我吃的肚儿溜圆,连晚膳也用不下。我母后晓得了,怒气冲冲,劈头盖脸就把我教训了一顿。爹爹连忙笑着替我求情。 娘亲一向最听父亲的话,这回却是真恼了:“你就惯着她吧!不成器的蹄子!” 爹爹不怒反笑,“女儿就是用来宠的啊。” 在狐族儿郎面前,他无疑是胸有丘壑的英主,可一碰到我娘,就好似换了一个人似的,那样好说话,那样体贴入微。 后来还是二哥哥笑着好言相劝,大哥哥把我护着,才阻止父母亲没有因为我的“教育问题”吵着吵着就打起了架。 想到这儿,鼻子酸的很。心下仿佛被人狠掐一把,掐得泪意朦胧,心头抽搐。 我居然,居然还对云鹤抱有幻想。居然还贪恋他的怀抱和那一抹合欢的清香。我是真蠢。我最应该做的,就是去杀了他。 我恨得浑身颤抖。 心里头难受,也不想再去找他,以一张哭丧的脸去面对他。遂漫步回到了公主府,心事重重地,由银铃儿陪同置办起诸多事宜,拼命忙着这个那个。 忙了,就没时间去想那么多了。 就不会难过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总被风尘误(2) 诸事都安排妥当了,眼见着过了傍晚,一轮新月带三两点小星莹然而起,银河共影,表里澄澈。昭阳长公主便劝我先行回去,“明日就是皇兄的寿辰,晚上扶荔殿的宫宴——这个不消说,你是一定要出席的。自然得是好生回去准备准备。我这儿也差不多了,便不留你了。” 我“嗯”了一声,屈膝跪安,才要告退,她又叫住我,迟疑了一下,咕咕哝哝道:“那个……我的绣帕别忘了。” 我哑然失笑:“知道啦。我的好姐姐。”说罢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素锦,确保还在,这才安然转身携着银铃儿而去。 一路上,梨花巷显得有些不同寻常的热闹,仿佛是花娘急急奔走,带着一众靛衣的小厮护院来回找着什么。 我摇摇头,定又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罢了。这花娘! 回到堂内还早,突如其来的雨,倒激起了我的情致。夜晚,特别是雨夜,总是特别合适怀故念旧,想着那些流逝的过往。 遂兴起,焚一红泥小火炉,围着燃烧热烈的火焰,举青瓷茶盏,盛起清隽的绿蚁新醅酒独酌起来。酒盏里荡漾我的面容,在明媚的灯光下却意外显得愈来愈模糊。 我一时兴起,叫段姑姑将我内室的筠兰琵琶抱来——仿佛也是在这样的静夜,彼时我还是天界的辛左夫人南宫氏,年少不知愁,和三五好友一起围炉夜话,这一刻,仿佛不是天帝钦定的少年仙子,而只是寻常人家几个闺阁密友,在一日的忙碌后,偷得浮生半日闲。 我突然很想念水鸢。水鸢,她干嘛不和我一起走呢?她竟也忍心离开我吗? 可话又说来,到底也是我先离开的她。 心口一阵抽搐。罢了!既是我对不起她,又何必在这儿顾影自怜呢? 如果把我的这诸般经历拿评弹来好好唱上一遭,怕是三天三夜也讲不明细。毕竟此生好音律雅乐,很想犹抱琵琶半遮面,故作矫揉地如怨如诉我这悲惨的经历,好让一众看客闻之击节叹息。 可这会子,我却又所幸没有宾客盈门洗耳恭听了,否则就是说露出去也无人听信——因为我本不是凡尘中人。这话叫无心人听去,会笑我思绪如鱼跃于渊般不切实际,叫有心人听去说清雅堂的女掌柜哗众取宠。 幽幽叹了一口气,指尖开始在四线上漫无目的地拨弄起来。 “姐姐叹什么气呢?若是像姐姐这样生得貌美又深得圣上眷顾的女子也要叹气,那世人怕是早不知何以措其手足了罢?” 我唬了一跳,细细一听,竟不是银铃儿的声音!一时有些慌了神,急急转过头去寻找声源,壮着胆子高声问道,“谁?!” 矮桌底下钻出两个半大姑娘的人影,我定睛一看,险些没急得晕倒——这不是妙筝所说,花娘从孟氏旧眷里买回来的两个雏儿,紫阙和碧城么! 我张口结舌,话也开始抖搂不利索:“你……你们……碧城?紫阙?你们怎么在这儿?花娘……花妈妈?花妈妈急得满大街找的是不是就是你们?咦?你们——” 不得不说,花娘的眼光的确老辣,虽才及豆蔻,还未长开,面容略显生涩。可从这一双少女的骨相与眉眼的细腻,已看得出必成倾城之姿。待她们长大,说不准那花神榜上会不会独占鳌头数年不下呢。 我细细一瞧,紫阙显得活泼些,丹唇外朗,皓齿内鲜;碧城则略显安娴沉静,含辞未吐,气若幽兰。若说紫阙是俏丽若三春之桃,那么碧城便是清素若九秋之菊。一动一静,正衬风韵。好一妙女双姝! 方才开口的便是落落大方的紫阙,这会子又掩口笑了:“姐姐别被咱们吓着了。不过是略施小计从那吃人地方逃出来的,也是逼不得已。” 见我疑惑,碧城缓缓开口道,“不瞒姐姐,那江二小姐的绸缎之所以会打上死结,上不来亦下不去,实则是我和紫阙提前做过手脚的。” 见我依旧发傻发愣,紫阙忙又解释,“都说姐姐聪明过人,怎的这会子转不过弯来了呢?江小姐爱闹腾全云京城都知道,这会子大家都去看她的热闹,妙筝去帮她妈妈,谁还顾得上咱们?就偷溜出来了。” “你们别地儿不去,做什么偏生到我这儿来避难呢?”我这下总算是听明白了,有些哭笑不得,“你们若要逃离那青楼,求我帮忙,替你们赎身便是了,何故如此?” 还不及她们回答,我便摇摇头道,“这可不成,花娘知道了非宰了你我不可。我现在就去找她,告诉她原由,把你们给赎回来才是正理儿。”我说着便开始翻箱倒柜。 紫阙笑了:“姐姐菩萨心肠,我们姐俩果然没看错人呐!”说罢连同紫阙一齐在我面前跪下。 “谢姐姐大恩,永生难忘!” 我一慌,扔了箱箧急忙去扶:“使不得!是要叫我折寿么!” 紫阙挣开我的手,“姐姐不收,我和碧城也难心安。只是姐姐,我们是罪臣家的女眷,你替我们赎身,会不会惹祸上身?” 我摇摇头开解道,“这个无妨,我跟花娘把你们卖身的身契要来,烧了就是。” 二女忙拜谢了。碧城蓦地是想起什么,连忙道,“姐姐,姓花的老婆子怕是没那么好打发,凭着你的身份,不开口漫天要价就算是好的了。我们姐俩私藏了一些积蓄,没叫抄家的一并抄走,能抵一些是一些。” 紫阙听了直点头。说罢,两个姑娘从袖口深处各自逃出一枚拇指大的明珠以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翠玉。 我见明珠莹莹发光,质地细腻,碧玉显然是一对,空翠欲滴,触手生温,显然是上上之品。 我有些看的呆了:“你们……这么贵重的东西,竟没被搜刮了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总被风尘误(3) 紫阙答说:“嗯,我和珠玑藏得好。我原只是孟怀仲小妾殷姨娘的外甥女,我母亲是殷姨娘的姐姐,珠玑母亲是殷姨娘的妹妹。我和她是同一天出生的。” 我奇道:“碧城原叫珠玑?那么你呢,紫阙你原先名字为何?你们姓做什么?” 碧城道,“紫阙名佩环。我母家姓孙,佩环母家姓周。孟家的直亲女儿和姐妹等都没入宫廷。我们这些外戚就给了人伢变卖。我和佩环就被花婆子买了去。” 她说着,从佩环手中接过了,将一双碧玉和明珠递给我,我摇头摆手:“明珠碧玉太过贵重,给了那没人伦的鸨母我都替你们可惜!倒不如留作念想。以后出嫁了,也算作是一笔体面的嫁妆。姐姐家中尚有积蓄,二三百两的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不需要你们操心。” 她们再三推给,死活不依。我只好同她们退而求其次,取了一双碧玉:“这个足够了。” 我已然决定了此行——孟怀仲死有余辜,可到底也是因为我的推波助澜,孟家才输得那么惨。而她们才十三岁,别说十三岁的少女,就是年纪老些的妇人,成日也只在家中,哪里知道什么?实在是无辜! 我已然造的孽太多太多,能挽救一件,是一件罢。我无声叹息。 夜,已然涂满了黑亮的星空,渲染出点点盈光皎洁映月。 云京,万众口中所说万家灯火通明的繁华不夜城,今个是瞧得真真儿的了,因着千秋节至,万人空巷,举城同庆。勾栏瓦舍,酒楼茶肆,客座尽满,一位难求。熄一盏灯,还有千万盏灯燃起,纸醉金迷间是多少千金散尽,不曾还复来。 我拥挤在人流中,有些踉踉跄跄。抱紧了怀中的锦盒,一刻不敢松动。 前方一众人不知在做什么灯谜游戏,吵吵嚷嚷。又好像起了争执,几人在那儿高谈阔论着,怎么看怎么像吵架。 我皱皱眉头。 “麻烦借过。”我刚要挤过去,却几乎是同一瞬间,我只觉背脊被人狠狠地撞了一把,整个人一个不及,顺着前头就重重扑了过去——我来不及提防,就突然被推出了人群。 登时心惊不已,足下的云履一个没踏稳,脚踝就如刀割针刺一般没来由的火辣辣地开始发疼,我匍匐在地,手掌擦伤,又兼着足踝的伤痛。有些懵然,竟是上下顾及不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知道狠狠抱紧那只装了银票与碧玉的锦盒。 彼时,一阵高亢激昂的马鸣声灌入我耳,我有些悲凉地阖上双目,我知道,仓促的马蹄将会在下一刻如雨如注般无情踏足我的身躯,不说就此命陨魂断香消,也该是落下一生残疾了。 我命休矣! 可令我奇怪的是,马蹄迟迟没有落下来。 也是,千秋前夜,这会子骑马的不是将军就是封侯,征战沙场过了的,也不至于胆小如鼠,见了情急就惊慌失措,连马也不会驱使了。 我挣扎着翻了个身,抬起头,竟是一英气颀颀的清秀少年——原来是卫诚逸。 他见了是我,原本惊愕的神色更添了一分心焦,有些发怔和不知所措。 一时间,原本就嘈杂的吵嚷声覆盖上一层惊呼,实实在在地充盈了我的双耳。 “哟!那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好端端的摔了?”是一个少女的清脆音色。 “骑马的,仿佛是卫家公子?” “看那姑娘的衣裳考究得很。不是小姐就是夫人的,怎么这么不持重?”一位老年男子不满议论道。 “哎呀什么持重不持重的!看清楚了!那躺在地上的是舒姑娘!” “舒姑娘?” “舒姑娘!你……你能起来吗?” “舒姑娘,你脚踝可还好?要不要我先扶你起来,搀你回去?” “……” 我有些迷糊,只觉得疼。我不知道如何回应,只得自己撑开双臂,让上身先支起。忍住刺骨的疼痛想要用腰肢的劲儿用右脚先站起来。 我正要转动身体,就听得周遭女眷的惊呼随风带进我耳畔,而真实而分明,可我头晕目眩,实在听不清她们不知在切切察察什么。正纳罕,挣扎着要爬起来,手臂突然被谁强有力的手一把拽住,扶住我的上身。 我顺着那人的力量转过身一抬首,才知晓那些姑娘为何惊叫出声。待我起来,几个姑娘连忙扶过我,他立马松开了我。 卫诚逸脸上毫无往常的戏谑之色,只是面色沉静,恪守男女之礼对我一作揖道,“见过舒夫人。方才是在下的马惊了夫人,是在下的不是。现下给您赔罪。” 我由着身边的几个姑娘扶着,见状忙不迭低了低首:“卫公子有礼了,不碍事。” 他冷面恭谨道:“如此,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我愣愣怔怔,“公子慢走。” 这家伙吃错药了? 我来不及想太多,对着身旁围着的姑娘婆子笑了笑,屈膝做礼以示感谢。这才独自别了众人,趔趔趄趄地往前继续走。 凉风吹来,我一时没来得及反应,狠狠咳嗽一声,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如潮水涌来一股子又一股子悲哀感。 我还怕舆论伤人,心心念念地想去找他,替他正名!现在看来,我和那些不知廉耻,自作多情的妇人有什么区别?我还未出阁,就同一个男子私相授受,暗中往来这么多回!简直是婊子立牌坊! 我简直不要脸透顶,鲜廉寡耻透顶。 我真傻,真的。若是郎有情妾有意也就罢了,可如今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世上还有谁比我更贱?我爱了云鹤,结果发现他根本就是我的对立面,我必须去恨他;我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上了卫诚逸,其实对于他来说,我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罢了。 我还可怜妙筝陷于风尘,我哪里配可怜她?我简直比她还可怜! 我觉得自己好笑极了,我简直就像一个玩物,像折断了足踝趔趄着的舞女,还要去竭尽全力赔笑着取悦那轻薄寡恩的看客,到最后还不自知耻,还自我感觉超级良好地冲着看都不曾来看我一眼的薄情施舍者骄傲微笑。 我终于停下行走,静默地挑了巷尾一处阴暗干燥,满街花灯都照不着地儿的堆放杂物的角落坐下。紧紧抱着坚硬的木盒,去抵住胸口破裂的声音。 “诚逸哥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总被风尘误(4) “岫玉?”是他的声音?我忍不住,还是撑起胳膊,挣扎着从冰冷的石阶梯上爬起来,努力探着身子往外望。 巧笑玲珑的少女如一只翻飞彩衣的春蝶,两颊桃红,仰头对着高头骏马边身长玉立的少年,正絮絮说些什么。少年只是微笑地看着她,时不时回上几句。 我咬牙切齿——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他变了。抱膝而坐,缩回了角落将自己团成一团,登时失落。穿堂风撂过,觉得有些没来由的凉。 “咦?云意?” 我抬头一望,是芍姐姐。 白芍一身品红色翟衣,恪守着王妃的服制与钗环,一摆头满发髻的珠翠叮铃作响。见了我,连忙伸手来拉我,“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坐在这儿?角落里怪冷的。我去清雅堂找你,结果只有两个面生的小丫头,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我就出来寻你。” 我强笑镇定,“姐姐找我有何事吗?” 白芍笑嗔道,“多日不见你,甚是想念。难道一定要有事才来找你吗?” 我盯住她:“姐姐是想我,还是想我堂内的凌云成碧?” 她轻轻拍打我的肩头:“都想念,你可满意了?嗳,我说你——云、云意?” 我忽然跳起,狠狠抱紧了她,双手箍筋她的脖子,把头埋进了她的妃色的长缝纱衣襟里。也不说话。 我只是一时有些难过。 白芍愣怔着,一手不知觉安抚我的脊背:“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我“唔”了一声,把整个身子托在她身上,嗫嚅道:“姐姐,你说我会不会嫁不出去了?” 她一听如是,反倒松了口气,哭笑不得道,“胡说些什么?” “……我说真的啦。” “我妹妹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嫁不出去?” “反正我就觉得!” “你还别不信,姐姐这几日是在替你择选。我和王爷瞅着,礼部尚书裴争家的公子就挺好,又是上一次科举新贵,官至鸿胪太府卿,为人也正派。我正准备先和你说了,再去禀明爹爹,遣人去南陵知会舒家……” “别!别别别!千万别!”我这下听明白了,吓坏了似的挣开她,“好姐姐,我可不要嫁那个我见都没见过的什么裴什么的——” “不是你说的,你嫁不出去了吗?!” “姐姐权当我没说。我走了!”我逃也似的抱起锦盒就跑。 “你这蹄子,你去哪儿?!” “姐姐别管我!我有要事在身!” 幸好幸好,脚上的疼痛减轻不少。我这狐女的身子就是好用,不过片刻脚伤就痊愈了,也不需要芍姐姐牵忧挂心,我解释个不清了。 如果我的剩下大半仙身在就好了,那说不定我摔倒都不会摔倒,也不会被卫诚逸看笑话,我也不会在这里吹着冷风看他和别的少女谈笑风生,自己生闷气。所以顶顶要紧的事,就是再回去一趟,跟云鹤把我的东西要来。天呐,昨日回天界的时候怎么这么蠢,没想到啊!光顾着“浓情蜜意”了。 我就是犯贱,哼!痛心地狠狠一跺脚——嘶,好痛!又裂开了又裂开了! 我痛得大叫。 唉,仙体被锁在云鹤子那儿,真是不方便。我痛心疾首。 抱着盒,踏足旧地。果然不出所料,花娘喜笑满面地迎着一位又一位客人,无比殷勤地又叫人端茶水又喊人叫牌子,面上的笑意都快盛不住要将溢出来似的。果然是贵客盈门,一时将找雏儿的事先放一放。我故作骄矜地咳嗽几声。又是拾二姑娘来引我上的楼,我轻轻拨开她的手,正色道,“我要见花妈妈。” 拾二道,“夫人,妈妈如今忙着待客,就让小奴陪同您上去吧。您是要叫哪位姑娘的条子?筝姐儿正应了客去醉仙楼出局呢,今个怕是陪不了夫人您。” 我道,“花妈妈忙着待客不假,可我舒云意难道就不是贵客了么?告诉你妈妈,云意此行前来就是要替她解决她现如今火烧眉毛的麻烦事,你和她说我是为了紫阙碧城的事来的。她一定会见我。” 拾二听得一愣一愣,终于“嗳”了一声点点头,跑去和花娘耳语几句。花娘果然起疑,蓦然转头看看她,又朝后睇了我一眼。和拾二吩咐了什么,便转头朝我走来。 “舒夫人有何见教?”她依旧是一副假甜得腻死人的笑脸,“今日客多,老奴未曾远迎,是老奴的不是。” 我直直道,“花妈妈,我来赎紫阙和碧城。你开个价吧。” 她有些微微震惊,“不瞒夫人,这两个贱骨头,今个早就不知所踪,老奴盘算着怕是趁乱逃了。夫人若是要赎她们,且等老奴找到了狠狠笞一顿了,血淋淋交给夫人面前贱卖了就是。也不计较亏不亏本这档子事儿了,不出了这口气,我花娘倒着来写!” 花娘面上狠狠,一如那凶狠要吃人般的语气。双目通红犹似要滴出血来。 我心惊不已,连忙道,“不必了。云意也就和妈妈说实话了罢,两个姑娘在我那儿呢。不管妈妈把这理解成先斩后奏也好,还是负荆请罪也罢。总之她们两个我便买下了就是。” 花娘眯眼,“果真?” “岂敢欺瞒妈妈。”我老老实实,坦诚回答。将锦盒铺开,露在她面前。 她瞟了一眼那只酸枝木锦盒,轻蔑似的笑了两声。沉默数秒,突然笑出了声来,凑近了我,像是抓到了把柄可以此来威胁我一般,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来:“知道舒夫人家底丰厚略有积蓄,花娘我调教这两个丫头耗费了我不少精力,怎么说也得比买来的价儿翻个一翻吧?说到底是她们先从我这儿逃走,早就是冒这行之大不韪。按理来说换了别的鸨母是要摆了香案,吊着用鞭子活活打死了奉给白眉大神发落的。那么我现如今大慈大悲饶了她们贱命已是菩萨心肠,夫人若是给少了,可别怪花娘我告到衙门说夫人私藏罪臣之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十章 夜奔(1) 我几乎是震惊,看着她一张不怒自威带着狞笑的面容只觉得浑身战栗。花娘好似不自知似的,行云流水,极其自然。只在末梢一字发狠了口吐而出,继而面色又恢复如常,变回那个满脸春风的鸨母。带着淡淡笑意,昂高了头颅,居高临下般浅薄地望着我。 仿佛是宁静之下的波涛汹涌,于无声处听惊雷。更像是宝相庄严,慈眉善目之下的血刃无痕。 我打了个寒噤。“妈妈的意思是,三百两银钞和这一对碧玉是不够了?” 她哂笑,“夫人觉得呢?” 我沉着片刻,冷冷回应,“论银两,云意只有这么多,谁不知道花妈妈在朱雀府是黑白通吃,‘不畏权贵’有名的很。为了‘切身利益’,自然不怕得罪云意这一区区正三品茶造夫人。若是觉得云意理亏,大可拉着云意对簿公堂哭上一哭,自然是胜券在握。倒让世人看看是云意欺负了妈妈,还是妈妈本就是黑心宰客!” 我冷言冷语,冷眼看着,老娘见过贪的,没见过这么贪的!跟我玩这一套,也不看看你姑奶奶虚长你几千岁也不是白瞎的!有本事你就去衙门告我,正愁着无聊没人陪我闹呢,你倒撞我枪口上来了,那正好,拿你先练练手! 花娘眯缝着眼,显然是恼怒了,声调亦拔高不少,“嘿我说夫人你——” 我破罐子破摔,冷冷看着她上窜下跳。我料定,今夜客多,她是没时间在这儿和我耗的。要么妥协,要么真上公堂找人论论理!我舒云意可不怕你。 正僵持不下,蓦地,一只清瘦白皙的手撞入眼眸,上头托着一只白玉扳指,温润细腻,质地讲究,款款递给发着怔的花娘。 我一愣,耳畔便有朗朗清扬男声带着轻笑响起:“都是熟客,花妈妈何必如此苛责这三两锱铢?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妈妈为人小气。再者这朱雀府巴掌大的地儿,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至于真和舒夫人上县衙,为了两个雏儿的小事闹得脸红,伤了和气罢?倒不如给裴某一个薄面,卖给舒夫人了便是。这三百两到底也不是小数目。妈妈不是嫌不够吗?那么加上裴某这一枚白玉,妈妈看如何?” 花娘甫听有人插口,刚要发作,抬头一见却是换了个人似的喜笑出声来,“哎哟哟!裴公子!果然是明白人,公子这话说的在理得很。老奴同夫人私交亦是不错,确乎没有必要为这事闹得不愉快。既然裴公子开口,老奴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无声结果那枚白玉扳指,在手中暗暗掂量掂量质地与重量。笑得都快将满脸的皱纹堆到一起,一塞塞入了袖口。 她得了白玉,心情大好,冲着我道,“如此如此,舒夫人,那花娘我便大人大量,卖给你了就是了。” 我急急道,“花妈妈,我要两个丫头的身契。” 待她取出两张白纸黑字,眼看着我好生收下藏进袖口里,那裴公子才月朗风清一笑,恪守礼数对她一作揖道:“如此,裴某就先告辞了。”说了,也不看我一眼,径自而去。 “嗳嗳!公子慢走!” 我傻乎乎的,半天才晓得要追上,一拉他的袖子,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公子出手襄助。不知那枚白玉价值几何?云意回堂去取相应的银两补给公子。” 他微微侧目,有些好笑地看着我。他长的很好看,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不同于卫诚逸眉目英挺,总带着一分颀颀英气和玩世不恭的任性,他是很温润,沉静的一种好看,让人想起那个从画里走出来的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的艳绝郎君,可谓世无其二。 我一时看呆了。 他将我扶起,爽朗一笑道,“原不是什么大事,怎好劳叫夫人再还在下。此行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夫人言重了。” 我大着胆子道:“敢问公子性命,家住何方?改日登门拜访。” 他略略颔首,“家父礼部尚书裴争,在下裴卿竹。” 我偏头微笑,原来他就是芍姐姐所说的裴家公子,好奇问道:“哪个‘清’?可是疏影横斜水清浅?好生雅趣!” 裴卿竹同样报之以一笑,微微歉身解释道:“卿本佳人,便是在下敝称。即有时醉里唤卿卿之‘卿’。” 有时醉里唤卿卿。我一愣,旋即一笑,指着自己道:“我叫舒云意。云卷云舒的舒云意。” 裴卿竹温润看向我:“我知道。” 裴卿竹,裴卿竹。我细细咀嚼这个名字,须臾,我大着胆子道,“其实今日公子无须替云意解围。” 他颇带玩味似的一笑,很有兴趣地一偏头看着我:“哦?” 我故作骄矜道:“公子要知道我是在宫里头太后身边待过的人,我可不怕花娘这个区区青楼鸨母!若我真与她上朱雀府公府门争论,我未必会吃亏。相反,说不能还能反讹她一大把银子!” 裴卿竹原本微笑聆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哑然失笑。继而弯下了腰拿折扇打面,笑得直喘不过气。 “没想到你一个姑娘家,竟学那些个政客,心思曲里绕弯地就想把人往里套。” 我有些脸红红地尴尬,一咬唇嘴硬道,“我说真的,公子可别不信!” 裴卿竹笑着摇了摇头:“原来你是贪图花娘的银子!” “我哪有!”我嗫嚅,“云意只是不愿欠公子这个人情。我与公子素昧平生,第一次照面,就得了公子好大一个面子。云意小小女子,怎么还公子还是个问题。” “知道夫人你性子要强。”他眉目疏朗,右手轻轻一收扇,往左手手心一打,清脆作响,煞是好听,“那么在下就同夫人说定了,若在下有什么需要夫人帮忙的,可千万别推辞。” 我绽齿宛然,眉眼弯弯:“这个自然!” 话既如此,二人规矩守了一礼,便告辞各自回府。我轻盈拉动袖衫披帛,踏步往后走去。一个错眼儿,竟见有人身着青袍临月而立,一如初见模样。身旁是一匹矫健的骏马。趁着花灯满天的莹然映照下,看得清那张微带愠怒的脸。 章节目录 夜奔(2) 1.我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出来。 不知哪来的劲儿,装着没瞧见他的样子,犹自上前几步一拉拉住还未走远的裴卿竹的袖子:“那个,裴公子……” “嗯?”他转过头,洗耳恭听似的,等我要说些什么。 意识到自己所行唐突,我有些窘得双颊发红,开始胡乱开口,眼神不知如何安置:“那个……那个……公子、呃、公子可曾婚配?” “啊……啊?夫人……”他惊得差点下巴掉下来,那眼神仿佛在看一棵活过来的桃树作妖,“夫人,这不是女儿家该问的……您……” 我不耐烦地直嚷嚷:“你别叫我夫人!听着怪磕碜的。。” 裴卿竹很是好奇,歪头看我:“怎么,姑娘是不喜欢夫人这个称号吗?” 戳及痛楚,我有些幽暗地叹了口气,正色徐徐道:“不瞒裴公子,公子可曾听说,集宠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我舒云意小小贡造茶使,虽说算不上宠不宠的,可也是高处不胜寒,到哪儿不敢踮着脚小心翼翼犹如履薄冰?伴君如伴虎,这个自古便是了。更何况,云意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身份,我还未及二十,整天被人唤舒夫人来舒夫人去的,若是来日嫁了个郎君,这名号改个张夫人李夫人,别人听着还以为是改嫁。正三品的茶造,别人看着外头风光无限,其实不过像箍了重身份加上了层枷锁,锁得我好不自在。” 他颇有动容,轻轻拿扇抵住下颌:“所以,姑娘宁愿那种来者往者溪山清静且停停,也不要名乎利乎道路奔波休碌碌。在下说的可对?” 我“嗯”了一声,“有时候处于繁华紫陌,倒不如退居山林,无宠无惊过一生。闲时还可以泛舟湖上,一笛一琴浪迹江湖。” 裴卿竹眼眸中有微光浮现:“可有时,姑娘也须明白,既生在世上,也有许多不得已之处。活着并非为了自己潇洒,也得为周遭人考虑。姑娘向往的生活虽好,可若真的拘泥于红尘繁杂无法脱开身,倒不如选择大隐隐于市,以淡然处之的态度去面对不公。姑娘聪慧,一定是明白的。” 我若有所思,抬起头对他一笑,“听君一言犹如醍醐灌顶。云意记下了。” “夫人明白就好。”他笑。 我恼道,“又叫我夫人?” “好,舒姑娘。”到底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公子,尽管哭笑不得,依然秉持着礼数答道,“在下……还未曾婚配。” 我叫道,“这么巧,我也没有!” 裴卿竹笑得直咳嗽:“在下还是第一次见到姑娘这样的女子。当真不俗!” “多谢公子夸奖——好了好了,那我问完了。”我嘿嘿一笑,说着转身便走,“云意告辞!” “舒姑娘——” “啊?” 我回头一顾,那人对月而立,颀长的身影覆上一层薄纱似的月影清疏,甚是超然脱俗,难以况味。他在花灯映照下淡淡一笑,眉宇辽阔,犹如清风明月外与天际,“我家住朱雀府棋盘街北巷裴府,家父爱品茗,家母素好雅乐,姑娘若有空不如携琴带茶来寒舍小聚。也好向姑娘讨教制茶的手艺。” 我用力点点头:“承蒙公子厚爱,云意一定来。” 余光扫视,那青色的人影已然消失不见。 我吁了口气,脚步轻快地飞回清雅堂。心里头越想越解气,谁叫你这么对我的。看了难受也是你活该!就准你和江家姑娘搭讪,就不准我和裴家公子说话? 我眯着眼笑,头一次觉得心情这么好。 回了清雅堂,把身契交给两个姑娘烧了,独自坐下来喝酒,却觉得不大对劲,都这个时辰了,银铃儿怎么还不回来?问了段姑姑,也说没见着。 我摇摇头,这丫头,准是看今夜热闹,跑出去撒野了。 然而又转念一想,她就是出去也会和我报备一声,不至于闷声不响地就跑了呀。 不大妙,我唬了一跳——别是出了什么事儿? 端坐黑檀椅,越想越不对劲,“姑姑!” “嗳嗳!来啦!”段姑姑依旧是来去都匆匆的样子,“姑娘有什么吩咐?” 平日里对外都是叫姑娘,怕别人说不守规矩。 我沉吟半晌,道:“给我备马,我要进宫一趟。” “诶?……诶!” 2.我策马狂奔,飞奔至宫门口,见了那小黄门便冲着喊:“福公公,我要见皇后娘娘。” 将马牵给宫人后独自一人狂奔去了凤仪宫。求朱蕤去禀明皇后。引进内殿却见皇后正由宫人服侍着散发卸妆,浣手更衣。见我很是奇怪:“云意,这么晚了,找本宫可有什么要紧事?” 我也顾不得别的,径直问道,“这已不早,本不愿叨扰娘娘清宁,只是——娘娘可见着银铃儿了?” 她愣怔着,半晌才张着口点点头,“留银丫头用了些点心说了会子话,酉时七刻走的,现在……朱蕤——” “娘娘。” “现在什么时候了?” “回娘娘,现在已经快戌时三刻了。” 她疑云大起,面向我道,“银丫头还没回去?” 我飞快思考,旋即对她抱歉一笑,“银铃儿爱玩,说不准是去哪儿凑热闹了,娘娘早些安寝,不必挂心。倒是臣女没眼力见儿的还来打扰娘娘。是臣女的不是。臣女告退。” 昭皇后连忙道,“若真找不到,立刻来禀明本宫,知道吗?” “诺。谢娘娘。” 我一颗心沉甸甸地往下坠,只觉得要埋入深海般深邃不可及,那样惶恐与不安,月色与长巷的走马灯光覆盖在身上,总有些凉意,席卷了浑身上下,侵袭入体内,好像要把心脏给冻结了。 夜凉如水,起风了。我一个瑟缩,抱紧了双臂。 会去哪儿?会去哪儿?我唯一隐隐觉得肯定的直觉便是,还是不要兴师动众。 冷静,舒云意,冷静,狐族的女儿,最忌遇事只会哭哭啼啼求人。我无声握紧了拳头。 丫头交茶,必定会去茶司。 而从茶司的景嬷嬷那儿出来,最近出宫的道儿就是挹翠亭旁枫叶湖的栈道。 我和银铃儿早已从苏绫那里知晓这宫城里头的条条道道,熟悉不已。遂顺着栈道往下走。从枫叶湖后的假山绕到西门,便能出皇宫。 只是这儿非常偏僻,又临近神机营,按照大宣朝特有的惯例,京备军营常年设于此,以御不测。 若非就近便于出宫,宫人不会无故来此打搅。 我不止一次问过苏绫,这是哪门子的设计?就不怕宫人有和军营里头的私相授受,暗中搞些什么鬼东西,那不是祸起萧墙,引狼入室吗? 苏绫笑笑,说她也不知道。 也是,她一个庆熙朝的御前姑姑,哪里知道隆宪皇帝当初想些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大抵是对于自己的丰功伟绩十分自信,料定在皇城门下无人敢造次。 我摇摇头。不再去想。 蓦地,假山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一下警觉。小心翼翼地避过成堆落叶,一个利索爬上假山,往里头探去。 险些没惊叫出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口鼻——是夏侯晖? 银铃儿被捆绑在枫叶湖边,嘴里塞着棉布,“呜呜”叫不出声。眼中写满了惊慌。 我咬牙——怎的夏侯氏被皇帝从江陵安排在眼皮子底下,还如此不安分吗?! 他想干嘛? 夏侯晖身侧还有两个面生的,穿着打扮类似禁卫。他蹲下身子逼近银铃儿,一字一字狠狠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跑到军爷地盘来听壁角!” 银铃儿拼命扭动身子挣扎。 身旁一人凑近了夏侯晖,眼底里浸淫着一道冷厉的寒光,缓缓道,“夏侯将军,我看——还是把她杀了吧。” 章节目录 夜奔(3) “不妥。”夏侯晖面目愔愔,“谁不认得这是清雅堂的丫头!无缘无故在宫墙内死了,你有几分确保能和咱们脱不开干系?” “神不知鬼不觉,又有谁知道?若是放她走,那您和吴王的事——” “住口!” 我浑身一縠觫——吴王?江陵?夏侯氏?他们要干嘛?! 明日就是千秋节。 吴王明日回京。 趁此谋反? 不不不,因孟氏之祸遭到牵连的是夏侯氏,受皇帝忌惮的也是夏侯氏,若说他们狗急跳墙也就罢了。可吴王一向安分守己,深得皇帝信任,怎么可能这么蠢? 除非也是被逼急了。 这怎么可能?好端端的,皇帝要杀要剐也不会选择在自己诞辰上下手啊,不吉利啊!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听着口风只知道银铃儿求近从这儿出宫,撞见夏侯氏和吴王的人说话。我得救她。 那明晃晃的刺刀闪痛了我的眼睛,银铃儿充满惊慌却又发不出声的呜咽刺进我的耳,我心惊肉跳,早就想不了那么多,只知道迅疾从手边拿起一块石子,朝远处西畔湖水扔去。 “噗通”! 这一声清脆的入水之声在寂静如死人墓的枫叶湖上,犹如平地起惊雷般,蓦然刺痛了夏侯晖的耳,他一个震悚,浑身剧烈抽了抽。如雷霆灌入耳般险些惊倒,扔了手中的刀刃。 周遭两人狐疑地往那边厢望去。与夏侯晖对视数秒。又回头看看绑得牢牢的银铃儿,遂一个低声发令,那两人迅疾跑去枫叶湖的西畔。 我扶额,有些汗颜——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这样的招数确乎不高明。还行军之人呢,这也太好骗了! 事不宜迟,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假山上翻身而下,趁着夏侯晖不留意,又以假山为屏蔽,抽出随身所带的刀三下五除二隔断她身上的麻绳,拉起她就赶紧钻了假山的洞眼,往外跑。夏侯晖一个警觉,当即持剑一个箭步来追。 “姑娘?!”银铃儿惊呼。 一个慌不择路,就钻进了梅苑。该死!偌大的皇宫,跑到这荒僻的地儿我喊谁去?!我心下暗叫不好,只得一边乱窜躲避身后三个渐渐逼近的黑色人影。一边忙不迭问她:“你老实告诉我,你听到什么了?!快说!” 她已经带上了哭腔,上气不接下气道:“夏侯家是吴王旧部,他们说什么被逼急了,意欲联合吴王的势力在明日晚谋反,已经假传圣旨去江陵让吴王提前,而且是带兵进京,如果不成,就正好拉吴王下水……” 咳!怎么这么倒霉,老娘遇上的这都叫什么事儿! 幸好熟悉地形,眼见着绕开了一大截,我还来不及喘气,就裹挟银铃儿夹带扑进草丛,拨开丛生如人高的杂茅草,使劲儿推搡着将她塞入:“你听着,快些从这儿出去东拐,离凤仪宫不远。马上跑到凤仪宫禀告皇后娘娘说夏侯氏要反!不用管我!” 我说罢,几乎是头脑一个劲儿气血上涌,险些昏厥晕倒在地,强行镇定了,方听得她哽咽哭泣:“不行……姐姐、我……你怎么办?——” 我喉咙如烧灼般,已然是急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不得已压低声音咆哮,“我去神机营!你不要管我!如果你想咱们俩能活着出去,就按我说的去做!” 我不顾她回应,硬是将她塞入茅草后,听不见她的哭音,趔趄了几步,朝宫门外拼命奔去。 还好还好,身后之人怕是被我甩远,不知所踪。 我心里头已然如火烧,不顾一切往前头就是冲。奔得太急被石块撂倒在地,来不及抚摸疼痛的膝盖,就麻木了般不知骨头折伤的撕裂感死命扑倒在神机门前,声嘶力竭喊:“我是清雅堂舒贡造!我要见卫将军!” 守卫不敢拦我,我火急火燎地奔向军营,果然见几位年轻将军才卸甲歇兵要往回走,卫诚逸正和身侧几位说说笑笑些什么。又独自一人回了营帐不知要做些什么,让他们先走。我心里头紧绷的弦一下子卸下。扑将上去,直直冲入营帐,扑倒在他脚下,也顾不上礼不礼数的了,要将全身气力吼出:“卫公子!” “哇!舒云意——你、你你你你干嘛啊?!”少年惊慌失措的语气一点儿也不像平时散漫惯了的样子。 我听傻了,觉得不大对头,强支撑起身子仰头不耐烦道,“你以为我跟你玩啊?!卫诚逸,我有要紧——哇啊啊啊啊啊!”却是被彻彻底底地惊呆,毋宁说是吓坏,连忙捂住眼睛哇哇乱叫,双腿乱蹬。 这家伙,赤裸裸地干嘛啊?! 卫诚逸气急败坏,“我换身衣裳,你就跟鸟似的飞进来了,我还要问你呐?!” 我同样急地快哭出来:“你别闹了行不行啊!卫诚逸,救命啊!你……啊!你快穿好啊!” 卫诚逸沙傻眼,手不自觉停下来愣愣看着我,有些傻乎乎的:“啥事?” 我真的快要哭出来了,急不可待却又无可奈何,带着哭腔大喊:“夏侯氏要谋反!——唔!” 我的嘴巴被他迅疾捂上,我拼命挣扎着。 他瞪眼训斥,“你乱说什么?!不要命了!”这才松开我。 我张开眼,登时唬得面红心跳——他的眉眼离我那样近,身上才刚刚披上一件薄衫,胸腹前的矫健若隐若现。 他意识到我在盯着他,一下就慌极了掩住衣服,有些娇嗔:“你这丫头好不害臊!盯着男人没穿衣服的样子看!” 我差点没晕过去——这他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跟我调情!? 我连滚带爬翻身而起,抓住他的手腕就往外跑,“欸欸?你干嘛!你有什么要紧事先让我穿好衣服……” 我回头冲着他就一声怒吼:“闭嘴!” 卫诚逸被我吓到了,有些不满地咕哝着,“干嘛……这么凶我……平时不是挺温柔的,你跟裴卿竹说话的时候跟娇羞少女似的,到了我这儿就只会冲我乱叫……” 我急急边跑边道:“夏侯氏要反!还要假传圣旨让旧主吴王带兵进攻京城‘清君侧’,实则是要同归于尽!” 他瞠目结舌。 半晌,他反而奔到我前头,轻轻挣脱了我的手指,反手用有力的手掌握住我的手,反向马厩奔去。眼中迸出一道锐利的光影,有了计较似的,语气沉着道:“知道了。” 章节目录 夺宫之变(1) 我看得发愣,这会子,又变了一个人了? 又好气又好笑,却无声紧紧反抓住他温润的手掌。 这样的温度,很叫人没来由的安心。 不管你去哪儿,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我甜蜜蜜地想。 我拉着他的手,二人在红墙侧斑驳的光影疏漏下,急急奔去。 我正撒了欢儿似的意淫,蓦地,他却回头一顾,满脸嫌弃地道:“我跟你讲,我牵你手不代表什么,只是怕你走丢了到头来赖我身上要去讹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见裴卿竹时那花痴样!连话都不会说了!你个流氓!” 我仿佛被劈头一桶冷水浇得透透的,方才温情的面容灰飞烟灭,换上的是一副怒目而视,毫不畏惧地反驳道,“你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江岫玉调笑时候那笑得,笑容满面都快盛不住了!没出息的样!彼此彼此!” 他“哼”一声,迅疾拉过马,扶我上座后,又自己过一匹,“云意,我现在就去追假传圣旨之人,你立刻去禀明陛下!” 我心里头急,一扯他衣裳,他原本就单薄的里衣被我一扯,生生扯下了半边,露出脊背。 我咽了口口水,别过头去。 这……这他妈谁受的住啊!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见我着急只是怒吼道,“有话快说!” 我被他一吓,吓得只知道小声嗫嚅:“我说……还是你去回禀皇上然后领兵剿贼……我去追。” 卫诚逸急了,“那不行!万一——” 这下倒是我像个爷们了,镇定自若,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似的,郑重其事地拍拍他的肩,眼光中满是老父亲对待儿子终于长大成人时的欣慰与感叹:“没有万一。听我的。你会带兵打仗,我不会。” 说罢,我拉过缰绳掉头就跑,却被他一拉拉住,满脸都是无奈:“舒云意,我说你是不是傻……” 我一脸懵然:“干嘛?不是你说要赶紧去追吗?你放心的啦,我可不是那起子弱女子,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是我骑马确实不错……” 他急得大叫:“我和你一起进宫觐见陛下!现在马上就去!” 我还一脸傻乎乎:“不去追啦?” 卫诚逸满脸都是看傻子的表情,轻轻嘘了口气:“若是真要谋反,等到最后一天再去找吴王进京你觉得来得及吗?肯定是早就埋伏好了!吴王不会那么蠢,他一定会进京,但是他的说辞绝对不会是和夏侯氏安排的一样。清君之侧,清的也是夏侯家!” 哦。 哦! 我极欢喜地就是扑上去揽住他:“哎呀你好聪明啊!” 他也不说什么,轻轻挣开我将我抱上马:“现在立刻去乾仪殿!” 说罢调转马头就往宫城内狂奔而去。对着那看守侍卫亮出令牌,一声声如洪钟:“我是云麾将军卫诚逸!马上让我进宫门!” 那侍卫似乎看出情急,顾不上看着坐在他身前的我愣神,也不阻拦,徐徐启开红门,他一扯缰绳伽马疾奔而入。直冲乾仪殿而入。下了马,拉着我的手就是往里直闯。 我焦急道:“我出来的时候被夏侯晖盯上了,来得及吗?” 他眼神熠熠:“别怕,来得及!” 殿内皇后却是一身翟衣,面容恭肃地禀明,小银铃儿跪在一侧听候。显然也是刚到不久,皇帝面不改色,忽得江春急报,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我和卫诚逸,见了倒也不是十分惊讶。 “皇上!”我失声惊呼,便是急急跪下,“臣女揭举夏侯家谋反,皇上明鉴!” 他镇定自若,只是一笑:“自投罗网!江春!” “陛下?!” “京城算上羽林军有多少兵力?” “这个……不足三千。”江春急得抹汗,之前因为西骊战事,调用大量主力……夏侯氏怕是在江陵还有残兵囤积……” 卫诚逸急忙请辞:“皇上,请让微臣领兵去剿贼!” 皇帝眉目紧锁,显得十分焦躁,亦是不可置信,喃喃自语:“这怎的会如此?按理说来,朕之前已经调离了江陵的残兵败将,又让叶疏微清扫残余……莫非是内贼?” 他眉心一跳,当机立断,大声喝道:“卫诚逸,听令!” 他忙跪拜下,“臣在。” “朕命你即刻率神武营神机营迎战。江春!去传叶疏微,贾奕,去传羽林卫张惠,叫他马上调兵!” “诺!” “臣遵旨!” 皇帝站起身,眉间阴郁:“朕倒要看看,这群狼崽子想干什么!” “皇上!”是小禄子。 “何事?有话快说!”皇帝暴喝。 “是……是……是夏侯延……”他急得满头是汗,又顾不上去抹,“还有……还有吴王……” 我浑身一抖——吴王?!怎么可能?! 是了……是了……吴王是晋王的同母弟!我愕然,仿佛是所有一切都都在一瞬间得到了我最想要迫切得到的答案,千秋热闹堪比上元,门禁卫松,正是好时候!悲凉合上双目,这一点未曾想到!连熟悉兵法类他卫诚逸,也疏忽了这一点。 可……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何一切没有准备,就来得这么快?皇帝天纵英明,不可能不先知先觉。莫非真如他所说有内贼?谁这么胆大包天? 我满脑子浆糊,稀里糊涂地跪在地上,脑中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对方来势汹汹,他……他敌得过吗? 皇后满脸焦色,急忙问道:“别支支吾吾的!本宫且问你,叛军到哪儿了?!” “回皇后娘娘的话……已经包围宫城了……”外头灯火通明有如白昼,实为火把巨焰滔天,明晃晃刺痛了人的双眼。皇帝警觉,猛地站起身来就往外走,皇后急忙拦住他,宽大的袍袖挡住了她郎君的去路:“皇上,你不能去!” 皇帝无声无息揽开她,眼底有难得的温柔:“你回去,等朕的消息。”说罢转首而去,皇后一个疾步狠狠攥住他的手掌反握在手,面容贞静肃穆,语气沉静安然:“妾陪你。”皇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紧紧握住了她,拉住她往外走。 我惊醒,连滚带爬地奔到小银铃儿身边,拼命地怕失去了似的抱紧了已然惊吓得哭不出声的她:“别怕……别怕……姐姐在这儿。” 我想了想,将她推入后宫的角门:“从这儿出去,别去清雅堂!记住,马上去白府!快!走!” 说罢,再也不顾她,从宫墙下另一个口子钻出,谢天谢地,刚巧是马厩,我也顾不得别的,拉过一匹跨上马就是狂奔而去。 诚逸……诚逸……你在哪儿?! 近处,已传来厮杀之声,我心急如焚,掉头便往那儿冲过去。 兵戈相击之声宛如一个遥远的梦境,把我从记忆里唤醒,我恍惚一个错眼儿,仿佛就回到数年前,我瑟缩恐惧着躲在若轻宵怀里的那一刻。看着他,举着刀刃,杀了一个又一个,他们在我面前一一倒下。 午夜梦回,这个梦是最常做的。每次做,醒来背后全是冷汗。 是故我如此恐慌,如此害怕失去他。我已经没有了太多太多,我是这样恐惧。 我不能再失去了。 章节目录 夺宫之变(2) 厮杀之声不绝于耳,我却只听见他挥剑砍杀的声音。只看见他那一身单薄的白色里衣,甭说铠甲,连外衣都没有穿,只是那一抹白,在眼前飘忽若现。 我是狐女,是仙人,到底是不怕这些凡间兵刃的吧。那一刀一剑,还有无穷的箭眼仿佛雨雪密集,看得我心惊不已。 那样相似! 诚逸! 我策马狂奔,直直冲向他,几乎是竭尽了全力,策动身下的马,脱离了马鞍就往前头扑去,将身子拥在他马前,仿佛是一刹那,同一瞬间,胸口生生挨了对方破云而来的冷厉一箭。顺着势,因着恁般强大的冲击力,我一个不及,本能地向后撞去。 咝——有些微麻的刺痛。 我眼界变得很模糊很模糊,仿佛又有两箭,直直插入我的胸膛,我的腹腔。敌军嘶喊厮杀的声音如从远方而来,变得很远很远。脚下一软,我登时没有了骑马的气力,只知道拿手去抵死汩汩冒出鲜血殷红的伤口。反而有些心安地浅笑安然,还好,还好。还好不是你。 我是仙身,我自然不怕的。可你不一样,若我没有及时冲到你身前,你怕是就要受伤了。 “云意?!——”他的眼眸离我好近好近,里面全是恐惧和责备。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向和他说话。诚逸,你在害怕吗?你怕什么?唉,你不知道吗,我是狐族的女儿,这些兵器哪能奈我何?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没事的。 我只是有点冷,有点累,我很想睡觉。我好像靠着你睡一觉。我真的很害怕失去你,失去蕖儿,失去银铃儿还有芍姐姐,还有我的姑姑。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们了,你们不能离开我。 诚逸,我不允许你离开我。 我真的很高兴,可是你……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你别这样,我很好,真的。 我渐渐听不见厮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彻彻底底失去了知觉。只觉得看向那灯火光亮的最后一眼,感觉浑身都得到了解脱。 ……这儿好黑,我在哪儿呢? 血!怎么会有血!诚逸!是不是你的血?!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全是尸骸,全是断臂残骨!陛下呢?皇后娘娘呢!是不是都被叛军杀了? 诚逸?你在哪儿!你看见蕖儿和芍姐姐了吗?小银铃儿回白府了吗!姑姑呢?我姑姑呢! 眼前有一瞬间的恍惚迷离,我开始看不清东西,白茫茫一片,低下头来一瞧,却是尸山血海,满地都是殷红…… “不要……不要……” 我好像置身于一个软绵绵的坑里,就这么仰面躺着,看着眼前的人一个个消失,一张熟悉的脸,连带着脑袋一起被砍了下来,上头满面泪痕与血迹斑驳——是蕖儿?!蕖儿!不要!蕖儿!你来干什么!你们谁敢动蕖儿!我和你们拼了这条贱命就是了! 蕖儿,别怕……我好想去抱住她,好想对她说没事没事,姐姐在这儿,姐姐在这儿看谁敢动你。可是我抱到的,为什么只有一个冰冷的头颅,上头睁大了带血的双眼迷蒙看着我,想要说话…… 啊!—— 我拼命睁大了眼,从梦中惊醒,死命地喘气着。手指本能地抽搐挣扎,却仿佛被谁死死攥紧了不得动。我奇怪极了,眼前全是生疏的厚重雕花纹,和清雅堂不一样。在一瞬间从梦境中抽离来开,仿佛剥筋抽骨,得到了最极致的清醒,却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抽痛不已,头晕目眩。 我震悚,我在哪儿! 低头一顾,手却是被他紧紧箍住了,这才不得动弹。我拼命用另外一只手揉了揉眼睛,他还在。只是伏在我床头,低头酣眠,呼吸均匀。他的手牢牢牵住我的手,沉睡之中亦不松开。仿佛从紧绷中一下子松懈下来,我激动得直想哭。 是他。还活着,活的好好的。 他仿佛被我弄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来使劲抹了抹睡眼朦胧的双眼,我又哭又笑地看着他,他的眼眸那样清亮,对上了我的双目,紧接着便是喜不自胜,喜上眉梢般雀跃,跳将起来要喊出声。被我双指轻轻按压回去。他的眼眸中竟也有如斯泪迹。 我再也忍不住,死命爬起身,呜咽着就扑进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拼命抱紧了,害怕极了失去似的,丝毫不愿意分开一点点。就这么压低了声音,不住哭泣。 他被我抱得喘不过气,只是半笑半恼地安抚我的背。“好了好了……你都睡了三天三夜了……一醒来就哭个不住,干嘛呀,看到我这么难过?” 我气笑了,使劲一打他的背脊,带着分明的哭腔道,“你……你没死啊……” 卫诚逸把下颌在我肩头上来回摩挲:“要不是你,我可能真死了。” 我松开他,挂着泪笑着看他,他伸出手替我抹去脸颊上的泪花,极温柔道,“你昏睡了三天,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嗳……别动,别动!当心伤口撕裂……” 我惶急道:“陛下和皇后娘娘呢?他们呢?他们都好吗?还有,我这是这在哪儿啊?你的将军府吗?” 卫诚逸认真道,“叛军已杀,吴王,夏侯氏一族斩首,株连族人。陛下,皇后娘娘都没事。你妹妹们也都没事。襄王,叶兄,张惠等护驾有功,一一封赏。多亏了有你。还有……”他羞赧一笑,露出洁白的皓齿,“现在不是将军府,马上就要是宁远侯府了。” 我差点跳起来,“啥?”我突然想到什么,狠狠推开他,冷面道,“好哇,真好,现在算是封侯了,皇上新贵啊。江家女儿想必也不会哭着闹着不肯嫁了。你啥时候娶江琬之?” 卫诚逸一愣,旋即朗笑出声。 “云意,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你是不是看我那天对你冷言冷语的,以为……以为我真的不要你了?” 我不说话,感觉又要哭了,心里一个劲儿地埋怨他,他到底葫芦里买什么药?! 他极温柔地抱住我,口吻带了暖意,“我声名在外,当初是倚红偎翠,极尽风流。你还未出阁,我怕我若扶你,坏了你的清白……我直截了当告诉你,我不喜欢江琬之,我……”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如鲠在喉,难以启齿。 我抬起头,抽抽噎噎地问他:“所以你就故意流连花丛,好让江家退婚?” 他傻傻地笑:“嗯。” 我简直气得又要哭了,使劲一锤他,呜呜咽咽道:“你是不是傻啊……你再不喜欢江琬之,都不要糟践自己的名声……你叫老公爷和夫人怎么办啊……” 他大笑:“这件事,我爹爹母亲是知道的。” 我错愕,犹自傻傻看着他。 “丫头,皇上做主,给我和你赐婚啊。” 我差点没噎住。 什么玩意儿?! 章节目录 夺宫之变(3) 他一脸无辜与纯洁,只是像个孩子似的无比乖顺地盯着我,一本正经,煞有介事道:“我跟你讲,皇上说你和银铃儿有功,封你为正四品清河郡夫人许配与我。和我哥还有长公主他们同日成婚,皇上亲自主婚。并且亲自下旨,由银丫头接替你的清雅堂正式为女主人,号从四品茶造使……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之前那个舒夫人的称号,我很早就开始想,什么时候你的名号能由舒夫人改成卫夫人……哎哟!你干嘛捏我啊!” 我有些懵然,而且是相当的懵然。 我挨了三箭,然后被他带回来后,睡了三天,醒来什么都变了。吴王,夏侯被杀,皇上皇后大加封赏,还要安排千秋节的事。银铃儿接管了我的清雅堂,我从此功成身退,退居二线,由正三品舒贡造变成了宁远候府夫人。魏国公和国公夫人成了我的公婆。前几日忙来忙去给昭阳长公主准备婚事,结果告诉我,舒云意,你不用准备了,你和昭阳长公主是在同一日,一起成婚。 这和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不过舒云意就是舒云意,有了投身叶疏浅这样一段经历,也不是很惊讶,反而是相当熟练。思想和身份的转变也非常之快。遂一脸无辜嘿嘿笑:“我高兴啊。” 他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我是说真的啊,可是老觉得怪怪的。之前是舒夫人,现在是卫夫人。听起来不是那么个味儿,有点像……有点像改嫁。” 我一个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就扑倒在床榻上,笑得浑身发抖。这家伙,这不是我和裴卿竹说的话么。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妙哉!妙哉! 他急红了脸:“你笑什么啊!” 我笑得摆手,一边直咳嗽:“没事……没事……” 卫诚逸脸涨得红红,像个小女孩似的羞涩,一边拿凉凉的双手去覆上:“你……嗐!你别笑啦!待会儿伤口裂开又有的你哭。” “哭什么呀,我看她呀好得很呢,都能自己爬起来打闹了。可见恢复得不错。”话音才落,便有盈盈如银铃巧笑顺着帘子挑起传出,迎面一张巧笑倩兮的桃花面,红唇贝齿轻启而语,一面说,一面笑个不止,“你这妮子,身子好了就又放肆起来了不成?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一个抬头,又惊又喜:“芍姐姐!” 卫诚逸站起身,满面春风做了个揖:“见过襄王妃。” 白芍抿着嘴笑:“见过卫公子——哦不,”如花美眷端的是巧笑玲珑,脑袋轻巧一偏,故意往我这边厢喊来,“今后要改口叫妹夫了罢——” 我狠狠对着她一个瞪眼:“姐姐没羞!每天就知道来臊我。我睡了一觉什么也不知道,醒来就成候府夫人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我可不依。” 她才要说什么,背后就跟着眼泪哗哗直流的白蕖,见了我就“哇”的一声扑上来拼命直揽住我的脖子又哭又叫,眼泪汪汪,“姐姐——呜……太好了……咳咳咳!你没死啊……”她的双手极有力,拼命抱紧了我,直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哭笑不得,想起那个可怖的梦,有些侥幸,更多的却是心有余悸,遂安抚着她的脊背:“好啦好啦,别哭了,我这不好好的吗?你再哭,别人还以为我死了你急着哭灵……哇!干什么啊!” 我被她用力一打,打得我眼冒金星,再抬首是一张白玉堆霞的气鼓鼓的脸,不知是哭红的还是气红的,“你再胡说!”她恰好碰着了我的伤处——咝——真痛。我眉头一紧,她才觉不妙,又慌张撇开自己的手,一时间碰也不得,不碰也不得。 白芍笑得弯了腰,忙来拉妹妹的手:“银铃儿和姑姑在后头给你煎药,还不知道你醒了。我去知会一声,姑娘必定欢喜。” 白蕖问道,“姐姐不用进宫谢恩吗?” 白芍劝阻:“云意现如今这个样子,怎么去?还是等休养几日再去吧。” 倒是卫诚逸朗声一笑,“是日也够久了,王妃姐姐不必挂心,我带她去就是。” 白芍白蕖相视一笑:“瞧瞧,这猴嘴儿,变得真快!改口就叫王妃姐姐了。行了吧你啊,把那王妃俩字儿给我去了,直接叫姐姐!”说罢,白芍及其爽朗地一甩鸳鸯嬉戏的丝锦帕子,颇有女侠风范地努了努嘴。 白蕖亦甜甜一笑:“那我今后也该改口叫姐夫了,姐夫你说是不是——啊啊!?”我懵了下,不知觉就被他横一打抱起,方感觉足踝有轻微的刺痛,身子便落在了他怀里。 白芍白蕖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抱着我就往外走,恢复了那气宇轩昂,剑眉星目的模样。迎面撞上几个丫头婆子,见状急忙行礼,紧接着都捂嘴憋住了,有几个拼命紧绷住脸咬唇忍着,最终还是难违本心地嗤嗤笑出声来,更有几个年轻的低头私语几句,然后哈哈大笑。有几个年纪小的见了哇哇惊叫出声,竟带上了与年龄不符的暧昧的笑容。我仿佛还听见谁说了一句:“好甜啊!” 我差点没晕过去——甜你个六姑奶奶啊! “你干嘛啊?!”一时怒上心头,不由得顺势一蹬双脚,拉了伤口,又疼得呲牙咧嘴。我气得发怔,又不敢大声嚷嚷。只得怒目横瞪,小声低语,又不失了严厉,“卫诚逸你个挨千刀的!我还不是你夫人!快点给我放下来!” “谁说不是?谁说不是!”他毫不客气地反驳,“我抱自己妻子进宫觐见谢恩,有什么不妥吗?” “你疯啦?!快点放我下来!我好了自己能骑马!” “我不。”他孩子气地把我抱得更紧了。 “你这是作奸犯科,离经叛道!” 我一急,伸出手来打他,却一个不及从袖口翻飞出一帕青色的素锦,明晃晃落在地,上头赫然一字“诚”,在日光下显得分外明晰清楚,也明明白白映入了他的眼。 他脸登时犹如赤霞般发起了烧,愣怔着盯着那一卷青碧。 章节目录 南风知我意(1) 1.我气得差点吐血,你这娇羞宛如少女的表情是怎么一回事?!你害羞个什么劲儿啊!这又不是绣给你的!是我绣给你二哥的,给你二哥的啊! 不对,不是我绣给你二哥的! 是昭阳长公主绣给她的郎君的! ……对,至于这个绣的确是我来绣…… “哎呀你——你真是……这连名字都绣得这么精细……一看就是绣了好久啊……”彼时他已经将我抱上了马,捡拾起那块帕子来回翻看。只让我坐着,自己牵住缰绳拉着马,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在众人侧目巧笑议论之下穿街过巷。有些难为情地扭动着身子,咬着唇尖,也不敢看我的眼睛,“你这心思——咳咳!怪不得你那次摔倒了见我不理你这么生气……原来是——早就芳心暗许了啊!” 我惊得目瞪口呆——你脸皮是有多厚才能说出这样的话?不禁怒从心头起,冲着下面就毫不客气地嚷嚷:“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的名字里有‘诚’这个字吗?你二哥名字里没有啊?啊?!” 卫诚逸一惊,抬头看我,“你?——” 我面上绷不住,哑然失笑:“我替昭阳长公主给二公子绣的。” “喔。”他显得很失望,低下头去踢石子,也不再理睬我,“原来不是给我的啊……” 我被逗笑了。 “还有!”他突然抬头冲我瞪眼,“你该改口了!你看你姐姐和妹妹多乖啊。什么长公主不长公主的,什么二公子不二公子的,今后一律叫‘二哥’和‘二嫂’!听见没有!” 我一吓,只知道小声嗫嚅:“知……知道了。”忽然想到些什么,好奇地问他,“唉?你是老三,二哥是老二,那么你们大哥呢?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卫诚逸摇摇头:“是大姐。我大姐卫宓双是姜姨娘所出,很早就没了——大概是我才七八岁的时候吧。唔……那个宓是甄宓的宓,非安谧之‘宓’也。我母亲最喜欢的字。……我二哥是我们家长子,系母亲所出。我还有一个四妹妹,一个五妹妹。五妹妹卫宓意是母亲所生,从小就皮得很,跟岫玉玩的来。我是我娘亲秦姨娘所生……唉,算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知道戳及了他的痛楚。魏国公正妻卫昭氏,还有两个姨娘,卫姜氏,卫秦氏。卫秦氏很多年前就亡故了,是他的生母。卫姜氏死了女儿后再无所出。 “抱歉……”我道。 “嗐!这有什么!你已经是我们家的人,这些是必须要知道的。还有我四妹妹卫宓紫,她本来是我母亲表姐的女儿,我表姨母的夫家因孟氏之祸遭受牵连,将女儿过继给了我母亲抚养。我和她从小就相识的,性子沉默,很是少言。你还别说——若不是我遇上了你,若不是孟家遭难,说不准我母亲就要做主把她这位表外甥女许给我成亲了。这下可有趣,昔日青梅竹马变成我妹妹了。” 我吃吃笑:“那敢情好啊,听着也是大家闺秀,名门淑女。比我这市井出来的野丫头好多了。真是可惜可惜!” 他哼了一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你就不用试探我了。” 我会心一笑。 “皇上已经召人告知南陵。你那舒展哥哥和舒姨母不日就会举家进京在新府定居下来。替你操办,置备嫁妆。又有白府替你准备操劳,日后你娘家就是舒家和白家。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做新娘吧。十月十九,还有十来天呢。” 2.入宫觐见了帝后,算是皆大欢喜。皇帝的面上总算没有往常那般阴冷紧缩让人觉得不可琢磨又不敢接近的表情。反而十分欣悦。皇后已然喜极而泣,拿着帕子拭泪不止。 “日后,当夫妻一体同心,举案齐眉,共事进退。” “臣,臣女谨遵教诲。” 皇后好容易止住眼泪,方笑道:“之后几日就得和昭阳一样,在娘家闭府待嫁。由皇上和本宫主婚,成婚后第二日入宫再觐见。这些可都记下了?” 我微笑一礼:“是,臣女记下了。”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卫诚逸爽朗一笑,对着上头一作揖,“如此,臣携妻先行告退。” 婚前的觐见算是简单,他抓紧了我的手,款款步出宫门。“等过了今晚,你就回舒府了。十日后,你就正式是我卫诚逸的夫人了。”他眼眸中有温柔的星辰,“可还有一句话,我一直没对你说。” 他郑重其事地拉过我的手,双目炯炯有神望着我,我浅笑温然以对。深深吸了口气,直到徐徐吐出那酝酿已久的四个字。 “云意,我心悦你。” 声音在我听来,犹如天籁,比我琴下弹出的曼妙《落梅花》还要美,还要动人。我的心好似柔软的绵,在语甫出的那一刻轻轻荡漾开来,化开缠绵悱恻的余音渺渺,不绝于缕。只想永远抱拥着老去。 我婉转回应,“我知道。诚逸,我亦如是。我心悦你。” 3.入夜,花灯漫天,夜凉如水。我有些恍然,独自漫步在清凉的后庭。沉思。 明日,就要见到舒家的人了。 我母亲也姓舒。白月狐后舒氏。 我笑了,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语成谶。我凝神望着天空,有些没来由的安心。 娘,爹,女儿要嫁人了。女儿终于也要嫁人了。我擦去眼角的水珠。若是你们还在,定当欢喜得紧,因为女儿的郎君,是这个天下顶顶优秀的男子。更重要的是,他对女儿很好很好。 起码,他能为了女儿,不惜流连青楼败坏自己的名声,去拒娶别家的姑娘。终于,上天怜悯他的苦心,替他正名,他救了陛下和皇后娘娘。陛下做主给我和他赐婚,爹娘,你们知道吗?云京城都传遍了,都说他,其实是个好男儿。勿要让之前的流言诋毁与他。 爹,娘,哥哥,庇佑白芷好吗? 我正托腮凝思,蓦地,我只觉手臂一个吃痛,便被一拉拉到了堂后的角落里。袖摆亦被强有力的手掌扯得十分凌乱。 谁?!我慌忙,顾不及去整理被生生扯下半边肩头的薄纱衣裙,猛地一抬头,却见一个无比清癯苍白的少年的面容,在月色的映衬下,显得五官明晰清俊,却隐隐透露着秋雨梧桐叶落时的无比应景的愁容满面,不知是不是我看差了,那愁容之下,竟还有波澜不惊已显明色的愠怒。一时有些两相对却静默无言,恰如撒了一地的月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那白袍佩剑,被清风曳地摇晃得光影绰绰,像极了千头万绪仍纠缠不清的柳丝,已然在春风中,不,如今是秋风,缠绵剪不断。 我低头不去觑他的神色,极力躲避着那洪水汹涌般向我逼迫来的白森森质问似的凄惨目光。 “你要成亲了,是吗?”他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如同死亡一样的枯槁死寂。 章节目录 南风知我意(2) 他的声音在周遭一片安静之下显得格外刺耳,刺得我心底里狠狠一抽搐,连带神经牵扯住五脏六腑和四肢骨骼都一起剧烈疼痛起来,没个止息,直直挑开皮肉,剜出一滴又一滴的猩红血珠。宛如凌迟。 然我的心里却掩耳盗铃似的一遍又一遍告诉我,你不可表露分毫,似乎是强烈暗示,又似乎是逼迫自己去用力相信:他是你的灭族仇人,你一点儿也不爱他,你对他仅存的情感,就是满腔满腹的恨,恨到恨不得剥离他的骨头,咬开他的皮肉,吮吸他的血浆,然后扒出他的心脏来问问他,我算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问你白芷在你眼里是个什么东西,我问你的是南宫左。 也许在你眼里白芷早就被你所杀,那个抱莲蓬泛舟瑶池的巧笑少女南宫左,就活灵活现地站在你面前。本想云中水袖一舞倾倒自己的意中人,却在不经意间倾倒了众生。 应似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 我愿意相信,在几年前——起码在几年前,我在他眼里就是这样美好。 可是人是会变的,事情也是会变的。比如现在,南宫左早就死了,被她的爱人亲手所杀,当然——是曾经的爱人。 活下来的,变成了白芷。 我不止一次提醒自己,多痛苦的情绪,都不要在他面前显现,任凭这种感觉侵蚀入骨,也要保持面向他时的骄傲睥睨,不可一世。 于是,只是轻轻冷笑着,仿佛在嘲讽他的自以为是,抬起头来,眼中干涸没有泪水,直直对上那一双哀愁眼睛的主人,一个字一个字如刀削斧劈般刺入他的耳,看着他因为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容,让我感到无比快意:“是,我要成婚了,但不是和你。我要嫁的人,他光风霁月,不似有些人,满腹算计,让我感觉可怕极了。” 说这话时,我竟惊愕地感触到,我的身子也在微微发抖,眼中好不听话地流淌出一串又一串清亮亮的水珠,直往衣襟上打落,濡湿我的衣裙。 云敛歌直直凝视着我,眼中布满了血丝,仿佛是不可置信,他伸出双手狠狠抓住我的双肩,捏得我骨头咯咯作响,我觉得痛极,想要拼命挣开他,他却抓得更紧。 我冷冷道:“放开。” “给我个解释!”他忍不住咆哮。 我怒吼:“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是我移情别恋,是我对不起你,你可满意?!” 他几乎是不敢相信,头发凌乱有如被风拂散,忽然,像是疯狂了似的将脸往我面上移近来,单薄苍白的唇尖无可质疑地覆压上我的唇,堵的我近乎窒息。 没有意乱情迷,没有缠绵挑逗,甚至没有一点点的爱意,多的只是征服霸占的欲望与爱而不得的暴怒。随着狂热的吻,铺天盖地向我迫近来,让我没有反抗的力气和余地。 “唔!——”我心惊不已,奈何发不出声,双手只知道用力挣脱他的怀抱,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被彻底激怒,用尽全身气力撞开了他,他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几步。我登时暴怒道:“你混账!” 他无力地靠在身后的那一树梧桐上,好像方才那一个吻耗费了他所有力气,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良久,只是低低笑出声,自嘲似的默然道:“我和你在一起那么久,只是抱过你,牵过你的手。可是从来没有吻过你。我以为,等到新婚初夜,我可以在满夜花烛与鸳鸯锦缎的温柔之下,与你抵足缠绵时把它夺去。嗬——原来终究是我太天真。” 我冷笑出声,几乎是咬牙切齿:“你天真?你杀了我狐族全族!你杀了我阿爹阿娘,你杀了我哥哥,杀了若姨娘和寒漪姐姐,一个不留!你的手上沾满了狐族人的血!夺走了属于狐族的灵器,你恶贯满盈!到头来却是不痛不痒云淡风轻,还要来怪我不仁不义?!” 自己都惊觉,能这样干净利落地说出来。辛辣与酸涩的滋味却在我话音已毕后闷住了喉头与胸肺,压得我喘不过气。那样的感觉,就好像一杯梨花白,初尝时觉得清甜不知味,后劲却极大,足以呛得人眼冒金星,眼泪直流。 我看得明明白白,他几乎是惊住了,被霜雪冻住了身子一般一动不动,只是莫大悲哀地凝睇与我,一时间,苦涩,辛酸,痛楚,愧怍,惊异,全全凝聚于那明澈的眼神之中,复杂难言。良久良久,我竟惊异发觉,他一向坚韧刚毅的双目中竟第一次,沁出了冰凉清澈的水珠。继而浑身颤抖不止,宛如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你终于是知道了……我……阿左!对不住!原是我——原是对不住你……”他痛苦地抓着衣裳,无力地垂下了头,浑身颤抖着。 我怒从心头起,强烈的恨意溢满了胸腔,暴喝一声,狂跳起来道:“对不住?!云敛歌,我爹娘死了!死了!这么些年孑然一身,在知道身世后的痛苦难以忍受,背负着仇雠独自饮泣,几千几百个日日夜夜在锥心泣血的思念里含泪入睡!我是活该吗?!你一句对不住,就能把所有的一切一笔勾销吗!你把我当什么了?云敛歌,你说啊!一件你随时可以弃之如敝屐的玩意儿吗?!” 我说得急,气血上涌,胸前的伤口有撕裂的痛楚。一个不及,便是猛烈地咳嗽,扶住了胸口缓着气。 他一慌神,要来扶我,我厌恶地甩手推开他,保持距离,缓了缓才道:“我要和卫家公子成亲,官家亲赐的婚!你不必来找我,我也不会把琴交给你!至于想让我和你回去,你做梦!” 云敛歌凄惶地摇了摇头:“我自知造下的孽,已然无可挽回。你若真恨毒了我,今日便把我的命拿去。” 我突然狂笑出声:“拿你的命?!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我要你,不生不灭,不老不死,我要你生不如死,痛不欲生!等我回九重天的那一天,我要整个仙族强加在我族人身上的一切,全部加倍奉还,血债血偿!” 我说罢,转身便是狠绝了似的往回走,却在第一步迈出时停在空中,直至愣住了,与眼前的清俊少年双目对视,一下变了声调:“诚……诚逸?“他的双眼亦是写满了愣怔。 云敛歌在背后凄凄笑出声:“这个,便是你的郎君了吧。” 我一咬牙,“是。” 卫诚逸傻了半天,仿佛终于是弄清楚了一切,也不说什么,大步跨过来,一揽将我揽入怀里,不顾他错愕的神色,低下头便在我唇吻之上轻巧一覆,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他。双手不自觉捏紧了我,语气也变得生硬:“在下卫诚逸,这位是舒云意,在下之妻。公子若是没什么别的事,不如早些回吧,已经过了二更了,在下就不留足下用茶了。” 章节目录 南风知我意(3) “一双璧人,怎好叨扰。那么在下告辞。”良久良久,他淡淡扫过我的面容,继而无比哀凉,决绝地往后步去,不过须臾,就如同萤火湮灭于流光中,踏云消陨不见。 卫诚逸见他远去,方才拉下脸来,冲着我轻斥道:“他谁啊?” 我原本愤怒悲痛的心情一扫而光,被他逗笑了,有些不自然地笑低下脑袋,顺势埋进他的衣襟。本来想笑着和他解释,那不过是个陌路人,谁也不可以来插足我与你。可不自觉,眼泪却是越笑越多,最终演变为无声哭泣,拱进他怀里一个劲儿地抽抽呜咽。 他错愕,只是默默抱紧了我,忙不迭劝慰道:“云意……你、你别哭啊喂!这家伙,跟你说什么了,惹你这么难过……云意?唉呀!我在这儿呢啊,在这儿呢……” 他稀里糊涂地安抚着我,一边口齿不清地含糊其词着。 “你答应我……呜……你永远也别欺骗我好不好……永远也别离开我好不好?” “好好好……这个自然……可是云意……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糊涂地看着我。 我冷静下来,决意告诉他。 “诚逸……”我静默地盯着足下冰冷地面上的石块,语气潮湿如月光洒地,浸染了湖面。 “嗳……” “我不是凡人……”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错愕,惊讶,不可置信的目光。 我微笑,招了一处平坦的石块,冲着他轻轻招手,“来,逸郎。来这儿坐罢。” 卫诚逸失笑:“你……叫我什么?” 我抿唇,蛮横道:“你不喜欢就不叫了。卫——诚——逸——” 他在我身边坐下,闻言以指抵住我的唇尖,一如那次在乾仪殿时一样的温度:“别别别,可千万别。我就喜欢那样子叫。再叫一声听听。” 我乖巧笑道:“逸郎。” “嗳。”他笑了,“你说罢,我听着。” 我叹了口气,抬头看天,月色晴好,光照温柔。“可惜我的琵琶还没拿来,不能十八女郎,红牙执板,又弹又唱。流水账似的寡淡,比小和尚念经好不了多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感兴趣。” “你这是讲故事还是说评书啊。净把你官人当傻子忽悠。”他哑然失笑,“你真当你是醉仙楼里的琴娘?还又弹又唱。” 我俏皮一笑。 “我原来是九重天上的——” “九重什么?” “九重天上的!”我狠狠一瞪眼,“耳朵背还是怎的啊?!” “你骗人。”他仰头看天,“什么九重天,净瞎说。你果真是唱评书来的了。” “那我不说了。” “你说你说。我骗你的,我媳妇说什么我都信。”卫诚逸笑嘻嘻。 我长吁,双脚悬空,在空中荡来荡去,“我还在天界的时候,深得天帝宠信,我有一个青梅竹马,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一位。叫云敛歌,云鹤子。” “真的假的啊。”卫诚逸转头看我,“娘子,你说的比唱戏的还玄乎。” 我一怒,生生撩开裙摆,意念集中在尾根,须臾便显现七条狐尾。在月色下盈盈光亮:“现在可相信了?!” 卫诚逸一惊,半天没说出话来。直盯紧了我那七条洁白的狐尾愣神。 “娘、娘子……你……你是狐狸?!” “准确的说,是前世是狐仙。怎么样?嫌弃了可以悔婚啊,反正皇上知道你一向随性,你去提出要求另娶,也不过一笑了之,不会来怪罪你。”我漫不经心。 “你知道我不会如此。”他靠近我,“我只是有些奇怪,你既这般仙身,又何必来人间受罪?” “为了找琴啊。”我躺在宽大的石板面上,收起了七条尾巴,“我狐族被天帝灭门,只留下了我和翠翘姐用以执掌运行我狐族的灵器凰邀琴。当然,是在灭族记忆被上了封印之后的事。否则我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替他做事那么多年。” “后来,翠翘姐记忆先冲破的封印,绝望之下抱琴跳下凡尘,身份成了薛繁缕,当今宜淑妃。”我不顾他惊愕的目光,犹自说下去,“因为出自对仙族的恨,因为一部分记忆还没有解锁,她误以为我——她上一世守护的嫡公主和仙族同伙,下凡是来抢灵狐的琴,就给我施加了蛊术。” “蛊术打破了那道封印,我全都想起来了。我恨毒了他,恨毒了他们。可是那把琴到底是被翠翘姐弄丢了,被我弄丢了。” 卫诚逸怜惜地揽住我,低声道:“所以,你开茶馆,以琴曲代行茶费,就是为了找琴。” 我无声点头。“我特特去望南山采取仙茶,费尽心思讨好茶客。只希望他们能带来一点点,一点点琴的讯息——可惜终于不能。” “望南山原本是我外祖母的居所,她辞去大司命后选择回乡退隐幽居——我从襁褓中便由她抚养,亦长久住于此处,后来任辛左夫人一职,才离开来到天界,此处可谓是半是仙界半是凡间,最清谧的所在。常人无法寻到,我动用芳蕊术引着段嫂方能至。山下玉茶遍布,是我外祖母的仙品。” 他深深叹了口气,“原来你这样不容易。我甚至无法想象,你在知道一切真相后,是怎么撑过来的。” 我微笑:“还好,还好有你。我原以为,除了蕖儿和芍姐姐,还有姑姑银丫头,没人会相信我说的话,你算一个。” 他目光中有流光溢彩,颇为动容地将我拥进他的怀里:“是,还好有我,还好我来了,你可以不用那么累。后半生,我做你的依靠,我去替你寻这天地下所有的琴。所有的。” 章节目录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1)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々萋萋,雍雍喈喈。 君子之车,既庶且多。君子之马,既闲且驰。矢诗不多,维以遂歌。 ——诗经·大雅·卷阿 我坐在马车内,好奇地向外张望去,街上熙熙攘攘,都对着我这辆华贵无比的文轩彩饰指目以对,兴奋议论着。 然而最令我欣悦的,便是他的声名总算不带上“风流”两字了。 “瞧那车马里坐着的,便是侯府夫人了呐!” “舒姑娘,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 方下了车马,抬头便见好生气派的“舒府”二字,赫然跃于带着赤色绢带的黑檀木匾之上,由着小厮扶下了车马,一一望去是再熟悉不过的人面春风带桃花。蕖儿早已哭得梨花带雨,由着芍姐姐在一旁替她掖面,自己却也止不住地泪流。白伯父,白伯母都来了,面上笑着,直是欣慰不已。 身长玉立的舒展身旁,是一位久未谋面的妇人,和几个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皆是笑意融融,春光和煦。还有几个年少的孩子围着打闹,见了我直上来好奇打量。那是舒家的人。 我喜不自胜,只觉泣涕如雨。便飞奔上去一拥拥紧了那一身素锦白袍,头戴玉鸾的优雅夫人:“姨母……”我抱着她,只觉得一股子难掩的悲痛袭上心头。知道她,真的是我的姨母,我的亲姨母,我亡故了的母亲的第十九个妹妹。 当然,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我母亲嫁给了我父亲,那是很早的事。她母家舒家没有受到牵连,更何况年代久远,她在世,或许也不知道还有舒衾合这样一个亲妹妹。 舒夫人一边拥住我,一边忍不住落泪,“好孩子……别哭了,如今是侯府的夫人了,你看,我和你几个姨娘,堂兄堂妹都来了,咱们都陪着你出嫁……孩子,你要高兴才是……” 我用力点点头,揩去眼中泪水。由众人笑拥着进了舒府。白伯父同伯母因着要去置办我在白府的嫁妆,和一双女儿先行告辞。其也是意在让我和久未谋面的舒家人好好说说话。 我忙扶着舒夫人坐下,“姨父呢?如何没和姨母一起来?” 舒夫人笑意吟吟:“你姨父不日就到京城,我们娘几个先来看看你。替你润色妆奁,备着出嫁。” 舒展给母亲和我倒了个满盏,调侃道:“这下可好,咱们左妹妹如今是皇上跟前的贵人了,又做了宁远侯的嫡夫人。可不是皆大欢喜。” 我心下隐隐觉得有些难过,思量再四,终于决定了似的,突然站起身对着上方重重叩首:“外甥女白芷,正式拜见过姨母,拜见过表哥。” “哐当”!她方执起的白胎官窑裂瓷玉盏落在地,洒了一地的茶水。眼中的惊愕像是要溢出来一般,满满当当地充盈了,往我身上迫来。 舒展亦是愣了,他倒还算镇定,一招手冲着外头道,“崔妈妈。” “嗳嗳!来了!”一个年纪摸约五六十岁的老婆子躬身道,“少爷有何吩咐?” “你把孩子带下去,带到偏厅几个姨母那里去用点心。我一会过去。” “哎。” 他继而转向我,眉头一皱,扶起身侧的母亲,“阿左,你在说什么呢!” “姨母是我母亲的妹妹,只是年代太久,有些事早已随风封尘远去,可我到底是记起来了,我是白芷,我是白芷姨母!”我惶急抬头望向她,“姨母,母亲和爹爹死的好惨啊!” 舒衾合不可置信地愣怔着,直直盯着我,一手扶着胸口,仿佛是什么记忆乍然涌现于脑海,她蓦然锁紧了眉心闭紧双眼。良久良久,方睁开来看我,惶急着脱口而出,双手死死握紧那八仙椅椅座:“孩子,你是阿芷?你就是阿芷?” 我泪眼婆娑,带着浓重的哭腔一边哽咽一边艰难地发声,像是要吐尽一切:“是,姨母。是我,我是阿芷!全都死了,全都没了……” 舒衾合浑身颤抖,一边痴症地摇头,双眼目光未曾离开我:“什么没了?你母亲呢?!你父亲呢!一百年了,陛下说他们闭关了!他不让我去见她!” 我惊愕地抬起眼睑。 她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天帝竟把南陵瞒得好好的?! “你外祖母骗我!你那个所谓的外祖母她骗我!她不是你外祖母!”舒衾合激动地浑身觳觫,一手靠着舒展的双手,一手强行支撑起身子从椅凳上爬起,“原来你就是阿芷……阿左就是阿芷……我疼了这么多年的外甥女,是我的亲外甥女,舒展!”她崩溃了似的掩口痛哭。 “母亲。”舒展慌忙扶着她。 “那是你表妹……那真的是你表妹……”舒衾合双指颤抖指着我,说一句话,几乎是已经耗费太多太多气力。“阿芷……我如何也没有想到……” 舒展将她扶回了八仙椅,深深叹息,又转过身将我扶起。“母亲心心念念多年的外甥女,原来就是阿左。不过也好,这么多年母亲将阿左当亲生女儿照看,也是对得起与姨母的姐妹之情,不算太悔之晚矣。” 我流泪不止:“是我不好,这么久才叫姨母知道。” 她的眼中蒙上一层和我当初甫知道真相后的极其冰冷恨毒的光晕,咬牙切齿道:“那人……竟得不到半点报复么?” 我连忙道:“姨母莫急,外甥女竭尽全力寻找凰邀,如今狐女灵力已然恢复,想必万事不会太难。外甥女早已下定决心,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姨母放心,白芷是知道分寸的。” 舒衾合眼中有极大的不忍,拉过我的手喟叹道:“姐姐已死多年,我却如今才知道!我这个做妹妹的,竟是如此不受教……好孩子,这么多年,委实辛苦了你!只是孩子,十余日后,便是你的婚期,听姨母的,你一定要欢欢喜喜的上轿入侯府。姨母和你哥哥不走了,待到一切安定下来——” 她的眼眸中迸发出一道冷厉的光,如寒月霜刃,冰冷刺骨,亦叫人不可琢磨万丈之下的深渊是如何一步一步侵蚀人性命。 “必取天帝首级。” 章节目录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2) “新娘子来啦!新娘子来啦!”小女孩甜甜的巧笑呼叫声在满街满市的鞭炮与爆竹齐天声中依然清晰入耳,应和着朱雀府街旁围观群众的喧扰吵闹。我悄悄从双手执着的锦绣团扇后,撩开帘帐满眼望去,鲜红夺目一片,是一众小厮红衣红裤,手执红绢带红箱箧,里头满满当当都是舒白两家的嫁妆。 大宣的婚庆,虽说和前朝已经有了很大差别,可问名,纳吉什么的基本礼数还是不变的。这会子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穿戴妆奁完毕,由马车送着前往国公府成亲。 彼时我正一袭金绣攒花毓花枝秀彩纹鸾赤色袍,外披洒金莲花鸳鸯双鹿祥云广袖,连带一殷红八宝玲珑蚕丝素练披帛,脚踏绣牡丹金镶玉蜀锦丝鞋。通体华贵,优雅大方。只觉着头上的八对十六支质地厚重的凤金玉纹钗饰连带绛花葆丝锦绢花两双实在是太重太重,又有描金鎏银长珠流苏两对拂在我两颊前来回扫着挡着,让我觉得头昏脑胀。额心的珠彩粉墨赤莲花钿也不知是什么胭脂染的,老觉得怪怪的。不知是不是没有描好的缘故。 我无奈地对着自己笑了笑,手指染红的蔻丹青青撩拨,仿佛要和马车上华贵的玉春廷芳珠帘帐的殷红色泽混为一体,温软生香。小银铃儿一袭华裳锦缎,头戴珠花点翠,骑着清鸣马在我身侧款款步着。她是前几日跟白蕖学会的骑马,说我嫁人,非要以小丫鬟的身份陪护我。 我喟叹,天道好轮回,当年在花房受尽欺辱险些死在里头都无人收尸的贱婢,谁能知道有朝一日成了皇帝亲封的贡造使,候府夫人身边的爱妹呢? 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受尽磨难,一朝苦尽甘来。这样的命数,又有谁能说不是自身的倔强所换来的呢。我很是欣慰。 彼时她一见我撩开帘帐,急急就是小声低斥:“姐姐你干什么啊!还没到国公府呢,别拉起来啊!快把团扇掩上。” 我咬咬唇,有些难为着悄声道:“银铃儿,我妆好像花了。你帮我瞅瞅。” “啊?”她简直比听到成亲仪仗乱了套还要紧张,吓得脸都发白了,“你等会儿!我下来。” 我好笑死了:“你干嘛!就是补个妆而已。” “我的祖宗好姐姐呀!你当这是过家家呢!别说妆花了,就是眉黛没涂完整都是不合规矩的。”说话的片刻,她就从马上溜下来,把缰绳交由身边的小厮。自己取来身边紫阙手中的红匣子,踮起脚尖透过帘帐递给我,“姐姐快些!” “镜子呢?给我一把镜子。哎哟!”马车突然停下来,我顺着势就往前撞去,气急败坏地撩开窗就问:“怎么回事?” 银铃儿恨铁不成钢地将我的纱帐撩回去:“无事,遇上了公主府的车马,自然让长公主先过去。姐姐,你甭管了,快些画!” “哦哦。”我接过那把雕花贝壳的铜镜,对镜描眉,觉着差不多了,才长呼一口气,将小匣子塞回给她。重新用双手小心翼翼挑起团扇,举起双臂,遮在一张精致描摹的粉黛桃花面前。 举得手臂酸痛,还不准放下来。管他呢!也没人瞧见。这么冷的天,因着凤冠霞帔厚重,衣裳穿了一层又一层,居然觉得生热。干脆拿下扇子,一手撑住锦垫一手拿扇子扇风。上头用金丝银线勾勒着鸾凤和鸣的图案,还有一句“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反面镂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总之都是婚嫁吉庆的好兆头。 谁说秋扇见捐,如果穿的太多,扇风很合适,很凉快。 不由得有些暗自埋怨——早知道结个婚这么麻烦,老娘还不结了呢! 我正高高兴兴地大力扇着扇子乘凉呢,偏生“哗啦”一下,左侧的红帘又被谁扯开,露出一张少女愠怒的脸。 我有些尴尬地笑笑:“挺热的,不是吗?” 银铃儿快气晕过去:“姐姐,你快整一下自己的衣服,马上就到了!” 我这才微微慌神,冲她嘿嘿笑笑,连忙整顿衣裳,正了正头上的发髻,拉了拉臂上的赤色鸳鸯披帛。将攒金团扇重新安置回面颊前方。 身前的厚重红帐被重重拉起,我心下一紧,挪动莲步轻站起身,双手秉持着交举的姿势,由左右紫阙碧城扶着,缓缓跨下马车。迎面却见昭阳长公主,俏皮地歪斜下一半纨扇冲我一笑。 按着规矩,我走在她侧身后,由一众女使与看官欢喊笑拥着款款上阶。裙摆过于繁缛,赤红的披衣曳地,如绽开一地的桃花。 因着执团扇掩面,我只看得见宽大的袍袖在底下荡着,有些看不太清地面,遂只是由紫阙碧城小心扶着,生怕错了步摔着。昭阳却是大大咧咧,执扇前行,步履生风,看的我心惊胆战。 一双身穿喜袍红绢的婆子喜色盈面地来迎接,昭阳见了性急,大步往前踏去,偏生侍女一个没扶稳,她便足下趔趄,不足慌乱地踩上了曳地宽大的红裙衫。 “嗳?……哎!” “长公主?!”我心里头一慌,本能性地扔了扇子要去接她。奈何太过情急,亦生生踏上了赤霞光绣袍前摆,拥着她往前倒去。 “舒夫人!” “长公主?!——舒夫人?!嗳……?!”一众女使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来扶。腰部吃痛,足踝发疼,我心里头只恨霞帔的重叠繁琐,手脚已被披帛搅成一团,不得动弹,只能拼命拿手搅和着。昭阳懵懵的,跌倒在地金钗散乱,仍不自知地要来拉我。小银铃儿翻身下马,差点摔倒,还没站稳便踉踉跄跄地奔来。白蕖使了全身的劲儿奋力推搡开慌慌张张手忙脚乱的男男女女,险些没和我一样扑倒,还好只是磕了一个趔趄。“姐姐!你没事吧?!” 一时之间,肃穆的仪式乱成了一锅粥。有女使的呼喊,婆子妈妈的推搡争吵。惊动了魏国公和国公夫人身着喜服慌慌张张出门来照看,破了规矩。 “这是怎么一回事?!都是怎么扶着你们家主子的?!”“老爷息怒!奴婢该死!”女使婆子齐刷刷跪了一地,反倒显的我和昭阳十分唐突。由着一双侍女扶起了,这才慌乱地低声吩咐找那团扇。好容易捡拾起锦绣天香扇端肃执回面前,方整顿敛容,迷迷瞪瞪携着昭阳长公主按规矩进了府邸。 见过了高居上座的皇帝皇后,总算是勉强像了样子。皇帝见了衣衫不整的我和昭阳,哭笑不得。倒歪打正着似的促使气氛活跃了许多,没那么呆板了。 令我意外的是,裴家人也来了。裴卿竹依旧朗眉星目,眼眸清明,微笑注目与我。 皇帝颔首,徐徐道:“日后,当,夫妻同心,互为体己。嫁为人妻当温善贤淑,包容宽恕,孝敬公婆;娶做人夫,亦要体贴妻子,万事须与卿妻商榷思量,尊重妻,爱护妻。千万千万,珍重彼是。” 皇后眼眶泛红,很是欣慰,竟有些哽咽。 我执扇掩面,双颊泛红,屈膝行礼,卫诚逸温柔望了我一眼,转向帝后,则作揖告命。 “是,臣,臣女谨遵圣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章节目录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3) 按照规矩,我和昭阳长公主先回了国公府后厢园的东西一双花烛洞房,执扇等待。昭阳在西厢房水碧轩,我则居东厢房空翠轩。众宾客则在前院举烛相交欢,觥筹交错,举酒嘱词。前院的热闹,后苑听的明明白白。想是响彻了半个朱雀府。又有齐天的炮仗和礼花,帝后大阵仗的回銮。国公府结亲,堪得上是举城热闹风光。 我有些感愧地想哭,爹,娘,哥哥,你们瞧,阿芷的婚礼多么大的阵势!虽说诚然沾了长公主的光,可我的夫君,自然也有他了不起的地方,能得皇上皇后这样大的面子。 久坐了半晌,腰背发麻。我却是不觉得腰酸背痛有多难受,尽顾着自己的肚子了——从早上到现在除了一杯淡茶,我还什么都没吃过,实在是饿得眼冒金星。 在天界的时候,吃的都是花盏玉露,十天半个月不进膳食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依旧精神焕发地上朝下朝。可到了凡间,这副胃被朱雀府那各种充满烟火气的好吃好喝的给惯坏了,又因为白蕖和姑姑到底得日日进食,我也跟着一道吃用。现如今说起吃的来,我比她们还要熟络。朱雀府的糖葫芦和豆乳酪是一绝,可惜白蕖不喜欢豆乳酪,我次次便都由姑姑陪着上街去买来喝,常常吃的滚饱。 唉,我幽怨哀婉地叹了一口气,尽量将声音放软,听起来好像大家淑女一些。当初在宫里的时候被规矩憋坏了,出了宫就开始放肆,现在又收不回来了。 白蕖,银铃儿都作为贵客在前厅喝酒应酬。身边的婢女婆子一双又一双,除了陪护我的段姑姑外,都是卫家的人。是故我总觉得有些拘束。悄声儿和段姑姑说句话,她还要责怪我不懂规矩,拿手指在嘴巴前横着“嘘”一声,继而就不和我说话了。 “新娘子,要少说话。” 一旁的国公府的庞妈妈念过五十,看起来很敦厚。亦是十分郑重其事地冲着我点点头:“夫人,不是老奴多话,段姐姐说得对,您得守着点规矩。” 太没意思了!我觉得好生无趣,想连我都耐不住了,以昭阳的性子,水碧轩那儿还不得闹翻天? 昭阳鬼主意最多,无聊至此,如果能找她玩玩,那是最好打发时间不过的了。可惜被一帮人看管得紧紧地,连身子都挪动不得。肚子又骨碌碌叫起来,突然分外地想念福顺斋的冰梨膏和满庭芳的豆乳酪。 不行,我得想个办法,溜出去找吃的。 巧的是,这几日运气都好极了,机会总是能自己送上门来。 “小嫂嫂!小嫂嫂!”有谁压低了声音的私语,声色极快如琵琶促弦弦转急。 我吓了一跳,正凝神意淫吃什么呢,谁在说话? 我回头一顾,竟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趴在帘子后头冲我嘻嘻笑着,长的很是可喜,一双秀气灵动的眼映照明亮的走马灯的流光绰绰。衣裳是上等人家多用的云锦丝缎,样子讲究得很,仙鹤缠丝,结处却是勾花,一看能知是京城名坊司的手艺。 我一愣,便有身旁的庞妈妈“哎哟”叫了一声就去拉她:“我的意姐儿哟!你不在前厅新桂居用喜宴,怎么上这来了!叫老爷知道了又得骂!”说罢就要把她往门外扯。 女孩子力气很大,一甩手就差点把庞妈妈推搡在地,面上嘻嘻笑道:“庞妈妈,我饿了,喜宴上都是些我不爱吃的鱼肉虾蟹,连糕点都没有。你教他们去后厨弄些糕饼来给我吃。还有啊,新娘子坐帐,你们一帮丫头婆子在这儿杵着干嘛?快出去快出去!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是五小姐我允许你们去瞧热闹!”说罢很爽利地一甩袖子,做催促状驱赶。 几个仆妇和年少的女使正觉得闷得慌,闻言都笑逐颜开,只是碍着庞妈妈不说话,也不敢有所动作。庞妈妈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这位嫡小姐无可奈何似的将双手一翻,紧接着冲着仆妇丫鬟们一招手,示意她们出去,只留下几个老成的。这才对着卫宓意躬身道,“不是老奴多事,只是这本是规矩。老奴看还是由咱几个呆在这儿比较妥当。” “好吧好吧,那你们在这儿待着吧。”卫宓意别过头去不理她,眼风一瞟见庞妈妈依旧杵着不动,有些不耐烦了,“妈妈还有何事?” 庞妈妈没好气道:“小姐,这儿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你快去前厅吧。” 她刚要回话,呼啦啦谁的衣裙带风拉开门帘焦急道:“庞妈妈,前头的鸳鸯拼罗少了两份,你快去瞅瞅吧!” 庞妈妈咋舌,愣了半天才道,“洪妈妈呢?” “洪妈妈在长公主那头呢!已经去叫了。” 她叹了口气,看了我和卫宓意一眼,“我这就来了。”说罢对向我和她歉身道:“夫人,五小姐,老奴去去就来。” 卫宓意使劲冲她扫着手,“快去吧快去吧!哎哟!硬菜少了可不得了的哟!” 庞妈妈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没话可说似的摇摇头摆手而去。我一个眼神,段姑姑会意,跟上了她前去帮忙。 卫宓意见势,顺着便把她留下的两个丫鬟一并支出去了,待只剩我和她两人,便松了口气,对我笑眯眯。我奇道:“足下便是五小姐了?” 她“嗐”了一声,摆摆手道:“小嫂嫂叫我什么五小姐,叫我宓意便好了!三哥哥从小最疼我,三嫂嫂日后也会一样疼我的,是吗?” 我怜爱她性子像初见时的白蕖,不觉心生欢喜,揽过她道,“是,宓意这么可爱,当然是要嫂嫂好好疼的。” 她嘿嘿一笑,俨然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想了想,问她:“这大好的日子,不在前厅喝酒,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嫂嫂这里除了满屋子的红罗帐,连吃的都没有。怪无聊的。” “岫玉跟银铃儿玩去了,我又不爱跟四姐姐那闷骚不说话的在一块玩。我就先来看看嫂嫂是个什么样。果然!两个嫂嫂塞天仙一般的容貌。宓意满意得很。”她神秘地冲我一笑,“前厅喝酒吃饭,实在是没趣!所以我叫昭阳姐姐也来了。” 我张大了口,还没反应过来。门后便探头探脑探出一个银钗金饰坠满了的脑袋来,一边小心提着衣襟,一边拿扇子扇风,踮着脚走进来,待在我身边坐下,方才扶着胸口顺着:“可吓死我了!好大的规矩!还不如我在公主府的时候呢!” 章节目录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4) 昭阳长公主和我一样凤冠霞帔,头戴金钗凤鸾玉簪花,脚踏云凰鸳鸯千蝶绣春翘头履。一身金线银丝绣制的千红万紫凰语牡丹海棠出晓绛花凤袍。显得十分合衬公主风仪,而那花钿妆容精致无比,两腮桃红,春光旖旎,眉心一点红愈发衬得她千娇百媚,明眸皓齿。 卫宓意喜叫出声:“呀!二嫂嫂!”昭阳无声使劲一跺脚,生气了似的冲着她挤眉弄眼,表情夸张,以唇语道着“轻点说话”,说罢就跑去门外东张西望了会儿,悄悄把门扣上,这才回到我身边坐下。呼呼直顺着气。 “规矩大才好,正好能管管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我忍不住笑,“怎的姐姐也耐不住寂寞溜出来了?我还饿得慌呢,姐姐可带吃的了?” 我说着嘻嘻笑着凑近她。故意贴近了她那张精描细摹的春面,闭上眼细嗅着那桃花胭脂浣染上妆的特殊清气,拉长了声调道:“好香呐——” “你个小蹄子!要闻还不闻自己身上的去!”昭阳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颇有自得之色,摇头晃脑道,“说到吃的,你们可得夸我机灵了,我今个早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叫环儿给我悄悄藏了豆酥糖和桔红糕,现在还窝在我袖子里呢。……你说你也真是的,一点都没眼力见,三弟没告诉你今个晚上是不能吃东西的吗?” 我微微愣神。 “你们得谢谢我!”卫宓意瞪眼抢道,“要不是我挪走了鸳鸯罗拼,支走了庞妈妈洪妈妈,你们俩还窝在红帐子里抱着扇子肚子咕咕叫呢!” 我瞪大了眼,看着她那得意的样子,颇有些讶异与暗暗吃惊:“你、你做什么了?” 昭阳打着纨扇轻轻拍打我,不掩贝齿朱唇谈笑风生道:“咱们五妹妹可鬼灵精着呢!从后厨设法挪走了两碟鸳鸯双罗炙——好家伙,这鸳鸯罗可是大菜一件,没来由地就丢了,可不得急坏人了么?谁还有心思看犯人似的来看咱们俩是不是规规矩矩地坐帐子呢?” 我哭笑不得,直拿着团扇扑着掩面,一手撩拨骨牙柄下坠着的那绺浅月色冰丝流苏:“那前厅可不得乱的慌?要是被公爷夫人发现了,还不得好好惩戒惩戒你!” 卫宓意自得地一甩袖子,仗义道:“不会!有二哥哥三哥哥护着我。”说着一骨碌从红榻上爬起,翻了一地的花生红枣,桂圆莲子,也顾不得去捡拾,径自往后头奔去了,不过半刻,就捧着老大一檀木盘的鸳鸯罗,喜滋滋又得意扬扬地冲着我和昭阳笑。 昭阳大笑不止,伸手就去接她手中的檀木托盏,一边又对着我笑道:“云意来尝尝!鸳鸯罗是拿鱼、肉、虾切片煮进高汤闷熟了,用香料腌制一刻,再滚上玉米粉和蛋汁往辣椒香油里煎制,成了品方烩上酱汁配猪骨汤。本是宫里头皇嫂小厨房里金嵘娘子的手艺,你定是未品吃过的,又是咱们小妹费尽心思弄来的,你不尝尝看,实在是可惜!” 宓意闻言很是满意地点头,一边拿了银筷分与我和昭阳:“嫂嫂说的极是!不大快朵颐一顿还不得辜负五妹我这一番大费周折?来来来,趁热趁热。” 章节目录 桃之夭夭(1) 我奇道:“宓意不是不爱吃鱼啊肉啊的么?” 卫宓意白了我一眼:“嫂嫂忒天真!哄庞妈妈的话你也信?” 昭阳摇摇头:“你还不知道她,在宫里头那阵子被我母后的规矩管的严,现如今干嘛都一板一眼的,好生没趣!” 我假装生气,扭过身子不去理她:“嘿,照姐姐这么说话,那可得怪太后娘娘,不得怪云意了。” 轻轻一拉拢赤纱韶光鸳鸯影帘帐,灯火显得格外柔和阑珊。昭阳举银筷夹起一块炙肉送到我嘴边,调侃风趣道:“得了吧你啊,口是心非的也不是第一回了。有能耐替咱们姐几个弄壶酒来啊,还有空在这儿贫嘴呢。来,快尝尝味道好不好。” 我就着她的手略略将螓首往前轻移,贝齿轻启就叼住那一块香气扑鼻的金色。只觉齿颊顿生热烈油香,在唇舌之间荡漾开来,口感柔软恰到好处,掺杂香辛的鲜味带着麻椒微麻微辣之感,仿佛还看得见肉片初烤时由着温柔火焰舔吻时冒出的滋滋油花,翻滚着活色生香。 我一边嚼咬啃吃,一边止住从唇边溜下来的油水肉汁,觉得有些烫有些辣,止不住地哈哈呼气着。一手拿了绢帕又抹又扇。 昭阳长公主得意地看了我一眼:“好吃吧?” 我已然说不出话来,只顾着一边咬一边点头,生怕张开口说话冒走了那带着香味的热气。自己拿起银筷去执同样椒香金黄的炙烤鱼片,贪婪放入唇尖,以舌吻抵着鲜滑柔嫩,入口即化的鱼肉,有滋有味地品尝着。 卫宓意摩拳擦掌,替我们沾着酱汁舀着高汤,盛在精致的白瓷碗里头,昭阳微阖眼,显得分外满足,喃喃自语道:“正,味道真是正!刘向两个妈妈的手艺还真是不赖!比得上我在宫里头吃的金嵘做的了。若有三两好酒配菜,那便是神仙滋味!啊哟,让我死在这儿吧!” 我笑着打她,一边使劲吞咽着嚼碎的虾滑:“可别死在这儿啊!你要死回到水碧轩去再死,不然二公子问起来,你叫我怎么交代?” 昭阳闻言猛地睁开眼睛,狠狠瞪了我一眼。 卫宓意笑得喘不来气,举起白瓷碗一饮而尽:“也不需要好酒,这汤刘妈妈和向妈妈用新鲜猪骨炖了好几个时辰。向妈妈办事认真又好强,生怕比不上金嵘金娘子的水准,应了我阿娘的准许,特特请人到宫里头去学,这才敢下厨上厅做喜宴。火候,调料,酱配都正正好好。用来下肉是最不错的。唔——”她咕噜咕噜吞食着,末了擦擦嘴,发出一声满意的呵叹。 “说到酒,”我喝了一口浓白鲜香的汤汁,啧啧直咂嘴,只觉得这比仲弟紫阳山上用二十来种菌子熬制三个时辰得来的“羊脂白玉盏”还要好喝,“我带了两罐子的海棠醉,你们要不要?” 宓意和昭阳几乎是同时瞪大了眼睛注目于一脸淡定从容,云淡风轻,只是自顾自以筷夹着肉片咬吃的我,“你哪来的什么海棠醉?” 章节目录 桃之夭夭(2) 我诡秘一笑,拉开红榻帐子下的赤色红纱,撩拨罐口扒拉出两个精致的小陶罐,红纸上书写着篆体的“棠”字。见二女满脸疑惑与不可思议,我终于笑出了声来:“不是嫌没酒成不了佳宴么?这不就来了?” 昭阳最先反应过来,跳将起来就要来拽我:“好哇你!之前还装着一副中规中矩的样子,原来也是个不安分的。还说我和宓意呢,现如今露出狐狸尾巴来了!” 宓意笑得躺在满是桂圆花生的红榻上,被生硬的果壳硌得疼得哎哟哎哟叫唤,却还是止不住地拍打我,一边笑骂:“小嫂嫂藏得好深呀!可见初见时的第一印象代表不了什么,鬼知道那端庄优雅下头是不是有意而为之的故作矫揉?宓意险些被你给骗了!” 我翻了翻眼睑,故作骄矜地一撅嘴唇道,“可别闹了,就算是我错了不成?这酒是自家姑姑酿的,味道浓烈。你们啊,有空在这里打岔,倒不如先想想行什么酒令来的好!也省的一会子错了着饮个醉不成欢惨将别。” 宓意应和道:“围炉夜话甚是风雅,可惜咱们这儿没有红泥小火炉,只有绿蚁新醅酒和一大摞糕点肉食,倒也勉强算是小小的酒会了。哼!谁让他们不带你们玩,自己在前头喝酒,撂下我两个如花似玉的嫂嫂在这儿独坐,实在是憋得慌。来来来,倒不如行飞花酒令,谁接不上谁喝一盏。” 昭阳闻言连忙摆手:“那可不依!你们惯知道我不善这些诗词的。这不是在难为我么。”我和宓意对视一眼,倒是宓意爽快先笑道:“那便饶二嫂嫂三着,三着之后若答不出,便自罚一杯!” 昭阳倒也爽利,点点头就揭开了红纸瓦盖:“就如是这般说定了,可不许耍赖。” 她想了想,“今夜风光正好,十月十七,月上柳梢,还是圆的。就以‘月’为字做飞花。”我和宓意听之击节以示赞同。 宓意先占春魁,吟来一句“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我接口“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却听宓意道:“二嫂嫂可别讨巧顺着三嫂嫂下去了,谁不知道《春江花月夜》里头尽是‘月’?” 昭阳偏头:“怎的顺下去又如何?谁规定不能顺着说?我偏要。巧的紧,我虽念诗不多。可张若虚此‘孤篇压倒全唐’却是听说过的一二的。那么——‘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何如?” “好啦好啦,也算是过了。”我一边说一边替三人倒了个满盏,“喏,照这样子下去,谁也别罚杯了,不如先尝一口我姑姑的手艺试试。” 卫宓意抚掌拚笑:“好好好,我倒要试试嫂嫂家段姑姑的手艺!看是不是比得上咱们家向妈妈的梦浮生。” 三人举杯相交欢,饮了个痛快。却听门外扰扰,昭阳这才觉着不妙:“我还是赶紧走吧,想着也快结束了,若是叫人看见咱们几个在这儿吃酒行令,也实在太不像话。”宓意亦点点头道,“嫂嫂说的是,我也得赶快回我爹爹身边去,叫他找到我在三嫂嫂这儿,还不得一顿好打!” 她说罢,将一个锦花食盒摆在我桌子上:“两个哥哥在酒席上少不了应酬。这个是醒酒汤,我让向妈妈给熬的。我给二嫂嫂那房里亦留了一份。三嫂嫂记着,一会子等三哥回来之后给他用下。别醉醺醺的,还得行事儿呢。” 章节目录 鸳鸯被里成双对(3) 她淡定自若,甫一说那几字,连平日爽利大方如昭阳,亦是红了脸颊,更别说我,已觉双颊发烫得紧,不自觉拿纨扇掩面。 “宓意没羞!”我啐了口,“还没出嫁的人儿呢,也不怕害臊!” 她吃吃笑。 我替昭阳整了整衣衫,把纨扇拿上,就送着她往外走。却听门外几个婆子的声音愈来愈近。“洪妈妈,你先回水碧轩吧,昭阳长公主还坐着帐子呢。”昭阳慌了神,又不敢声张,慌慌乱乱提襟小步来回快趋,站着也不是,走也不是。出门不是,呆着也不是。 听着女人的声音,我唬了一跳,不觉心狂跳起来。只觉心慌不已——脚步声渐近,昭阳偌大个人往哪躲去! 两人来来回回踱步,生怕弄出什么动静,只得喉咙出气儿似的压低了发声。无可奈何地转来转去。才要从后头绕,门板便“啪啦”一声叩开,是庞妈妈和身后两个小婢子惊愕的面容。 她有些愠怒,看着尴尬而笑的我和昭阳:“长公主,舒夫人。” 昭阳冲她嘿嘿一笑,“呃……庞妈妈,我——我方才出门上了个茅房,走错了堂室,到云意这儿来了。我……我这便走!” 她匆匆提襟跑出门而去,宓意亦不知何时溜了去。只留我一人尴尬而对庞妈妈。 我连忙簇起微笑:“妈妈来的好早!前厅是结束了么?” 庞妈妈无话可说似的将手掌一摊:“夫人,老奴是来提醒您,三公子往这儿来了。您拾掇拾掇,准备着吧。老奴告退。” 我一愣。 她甫出门,就听门外喧喧扰扰,仿佛是几个公子少爷,还碰着酒觞饮啜,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暧昧调侃的话。 我咽了一口口水。慌慌张张看了看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红裳赤纱披帛连襟衣裙搅乱一团,我的锦绣纨扇不知方才喝酒时丢到了哪里。金钗落了一半,青丝散乱如细柳迎风。我回头一顾,那床榻上,宓意虽然把东西都撤了去,可还留下了盛放糕点的几张油纸以及散乱的酒杯。 他的声音掺杂着其他年轻男子的谈笑风生,往这儿逼近来,只剩下嗒嗒脚步声。 我傻傻站着,半晌才想到要赶紧整理。大哥,别别别,你……你先别进来啊! “云意?……” “你等会!别进来!”我一声狂怒吼叫,转身就“砰”地将门板叩上,便听门外一声“哎哟”,对不住了,官人! 镇定,镇定。我长吸一口气,扫着宽大的袍袖将零散在鸳鸯榻上的酒盏糖纸撂开,好容易恢复了干净利落的模样,这才就着铜镜捋顺了裙摆披帛,又对着妆台淡扫蛾眉收拾妆容。这才定定走向红得近乎暧昧的床榻端坐下。 “进……进来吧。”我压抑着心虚,高声对着外头道,像是准许一道指令似的郑重其事。他方叩开门,一身华裳喜服,双颊泛着红晕。没好气地望着我。我忙堆起笑容,装着羞赧地样子把脸颊藏在纨扇后。 “你干嘛!新婚之夜把郎君挡在门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藏男人呐!”他瞪眼。 我听了简直要吐血。“啪”地丢下团扇站起身,双手叉腰怒火中烧地瞪着他咆哮:“藏什么男人!我除了你还有谁好藏的!” 他闻之由怒转笑:“这倒也是。” 说罢缓缓走向我,直到在我身侧坐下,我下意识地秉持团扇撑在面前,待到他伸手以双指将扇轻轻拨开,露出我一张涨得桃红地面容。我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他却戏谑轻笑:“花心定有何人捻,晕晕如娇靥。娘子今夜,甚美。” 卫诚逸显然是已然微醉,双颊泛着不自然潮红,声音也有些迷瞪,双目合拢,不自觉就将薄薄的唇尖往我面上移进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喝醉的样子,和平常大不相同。反而有些不同往常玩笑的玉山倾颓般的隽逸。因着三杯海棠醉下肚,我的面上也有些烧灼得慌,酒能催情,只觉身上火烧火燎,想要一层层将衣裳脱开。去迎接他那同样炽热的唇吻。 我的天爷!舒云意!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怎生如此淫荡?! 不不不,要理智,我强压下那如火的欲望,曼妙的指尖推就开他那样近的面容,款步到桌前将宓意给我的醒酒茶端至卫诚逸面前,长呼气一口,道:“那个……先把醒酒的喝了吧。” 卫诚逸面上浮起如醉调笑,极度诱惑似的凑近了我,用手抚上我的指尖接过白盏:“别说是醒酒汤,我娘子就算给我一杯毒药,我也心甘情愿地喝下,牡丹花下死。” 我吓得直吞了一口口水。 这家伙!我哭笑不得,醒的时候没少作弄我,醉了之后倒学会甜言蜜语举止轻浮调戏人了! 酒真的太可怕。若是方才我也不知节制地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是不是现在就和他…… 还好还好,有醒酒汤,不至于像宓意说的那样,太过于羞耻。 他举盏仰头一饮而尽,便将碗盏搁下。定定坐了片刻,我亦伴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蓦地,他喉咙里仿佛吐出几个不清不楚的字眼,我眼见着他喉结不断地鼓动,似乎在极力压抑什么,随即目眩神移,将狂热的目光转移到我身上来,眼眸中有火光流炙不断跳动,如狂烈而绝对的欲望。 “云意……”语气近乎颠乱痴迷与神魂颠倒。 我一惊,连忙抽身而起去执那只精细雕琢玉胎的白瓷盏碗,极力一嗅,却只闻到一股子香得近乎诡异的甜腻味。 这是什么醒酒汤啊,这明明是虎狼之药啊! 我只觉头晕目眩,差点就要倒将过去。心亦开始狂跳起来,卫宓意!你个杀千刀的!我咬牙,明天非揍你一顿不!可! 我还气急败坏站着直发抖,却觉身后男子的气息滚热扑近于我面上,极力蹭着我的面颊,舔吻着我的眉间眼眸。双臂紧紧箍住我的腰肢,揽着抱着很牢:“云意,你身上好香……” 我欲哭无泪,香你个四姨夫啊!我轻轻想要挣脱他,却被他抱得更紧,挑逗似的在我耳边吹着气,声色朦胧而恍惚:“我在这儿呢……你逃什么……” 唉!我双眼一闭心一横——罢了罢了!人说洞房花烛夜不就是要那什么云雨巫山,鱼水之欢的么?老娘豁出去了!我不再压抑着身子的滚烫,也做半推半就状径自倒在他怀里,轻缓转过螓首,双目紧闭,就对着他的唇尖覆盖了上去。他反将吻上,温厚的气息缠绕上了我整个面颊,浸得我发痴发怔,意乱情迷。 “唔……”卫诚逸的双手开始不安分起来,指尖摸着抽去我腰间的缠带,轻松利落地将披帛连带外赤色海棠晓盛金绣袍裳脱去,款款曳地。只露出一层单薄的桃色里衣里带赤红鸳鸯肚兜和艳红的亵裤。他终于急不可待起来,双唇从我唇尖脱离,轻低下身子就伸手横一打将我抱进怀里,我躺在他有力的双臂之上,双手缠绕上揽紧了他发烫的脖颈,依偎着。直到他轻柔无比将我放下,置于帐中。褪去了一双精致娴秀的朱鸾翘头履,雪白的足胫玉踝毫无遮掩地落目于他,云一涡,玉一梭。 我温柔凝睇于他,喃喃:“诚逸……” 他笑,伸手将自己的外袍脱去,一层又一层。直到只剩下白素的单衣,一如我那日夜奔营帐看见的那样。不同的是,我不再捂住双眼,两颊酡红地抗拒,他亦不再又急又羞地掩饰。 多的只是情愿,你情我愿。 我呼吸变得急促,眼见着眼前殷红明艳的锦绣帐顶被他覆压上来的身影所遮盖,我的桃色里衣终于为他所剥去,只剩单薄到了极致的赤霞鸳鸯肚兜。双肩失去了庇佑,如玉雪白袒露得明明白白,在他锐利炽热的目光下,暴露无遗。 那吻是滚烫的,如火如荼。就在他整个身子终于压在了我身上,狂烈地亲吻我的唇,我的面,我的脖颈。双手急不可耐地顺到我滑腻的后脊背游走,直到抽离了细长的肚兜围系,将那锦缎一点点剥离。我亦不甘示弱,从他滚烫的身子下轻巧地抽出双手,去扒拉开他的素衣单薄,直至显露那一身矫健的英姿。待他舔吻我的唇吻,我以同样热情的抚摸回应于他。 我躺在柔软的锦缎之上,肌肤每一寸都无可逃避地沁出细密的汗珠,与他身上的汗液水乳交融,无声洇染了绸面,浣开一朵朵暗红的梅花。我欣然承受着自己和他低低的呻吟,巧妙绝伦地配合着,如此这般,抵足缠绵。 一手向榻外摸去,悄无声息拉拢红罗帐,只剩下暗到恰到好处的烛火温柔。 ……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结束了累极后,听着他在我身边渐次均匀的呼吸声,紧紧抱拥着柔软顺滑无比的锦被沉沉酣眠,一夜好梦,甜蜜馨香。 清晨,我睁开朦胧睡眼,推被挣扎着起了身,揉着双目打着呵欠。这才觉得浑身腰酸背痛,四肢酸麻。我一向起得极早,天还未亮,四周阴暗迷蒙。连侍女婆子都还在后厢房安寝未起身。可我身边的卫诚逸却是不见了人影。我的衣裳都叠的好好的放在妆台之上,完全不是昨日紊乱落地的模样。另有一套素锦合身的缎衣,应该是他替我提前备好,今日要准备谒见公婆的夫人裁制。 我迷迷瞪瞪,有些没睡醒的懵然,衣裳披了一半,露出一双雪肩。顺着身子一踢双腿,鸳鸯牡丹锦被被我踢开到了床角跟,这才显露出腰下锦榻上一抹香艳的鲜红。纵然锦缎亦是赤色,可那明明白白袒露在我双腿之间的殷红一朵,仍然醒目得很。虽然已经干涸,可我总觉得仿佛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暧昧血气。 我唬了一跳,双颊登时变得滚烫滚烫,急急拿锦被遮盖上那血迹,心犹如幼鹿般狂烈跳动。 卫诚逸正巧推门而进,衣裳整洁,手持刀枪,显然是才在院中练武。有些讶异我这般早就醒了。 他刚巧瞧见我慌乱掩盖的样子,不禁低头笑出声,双颊亦泛起淡淡的红。“咳……娘子,怎的一大早起来,衣服也不好好穿……端的是海棠春睡犹未醒啊。” 我愣神,这才怔怔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刚才起的猛,昨夜又是……实在太累,没拾掇好就匆匆睡着了。彼时素衣披在脊背上,胸前虽有肚兜遮身,可也歪歪斜斜,免不了春光泄露,显现雪白的一片肌肤。又因着才起身未施粉黛的慵懒模样,怎么看都如词里所说,佳人晓起出兰房时的香艳秾丽。 我大窘,脸登时涨得通红,连忙一拽被褥护在胸前,对着他咬牙愤怒一吼:“你干嘛?!” 卫诚逸被我好笑到,扔了枪到我身边坐下,凑近了我的耳低声道来:“你就别遮着了,昨个晚上你里头什么样,我看的那叫一个清楚……现在在我面前遮遮掩掩又有何用,娘子,你装什么纯情呢?嗯?” 他每说一句,我的脸就红一分,终于按捺不住伸出手要打他,被他轻巧一握,反抓进在手心,在鼻下轻嗅着。 我被气笑了,使劲儿一抽手掌:“别闹了,我该起了。得换衣服呢,你先出去。” “我不。你是穿衣服,又不是脱衣服。”他托腮,笑嘻嘻看着我。 “你——无赖!”我脸红红,别过头去径自收拾衣裳,走到妆台前篦发上妆。不再理他。天蒙蒙亮,像是披着一件暗色的轻纱,空灵邈远。时辰还早,仆妇和女使们也才刚刚起身,门外总算有了碌碌劳活的声音。 我一边换上他给我的那套正四品仪制的侯府嫡夫人丝锦袍服,对镜簪上耳饰,一边唠家常似的随口问他:“嗳,你刚才干嘛呢?二哥二嫂起了吗?” 卫诚逸一愣,旋即很孩子气地笑道:“你总算不长公主二公子地叫了。我还真有些不习惯。不过——我高兴。” 我白他一眼,又笑出声:“傻瓜。” “二哥早起了,刚和我在外头练把式。二嫂还睡着呢。也难怪,时候恁早,再怎么练家子说到底也是个女子,昨夜怕也是累着了,二哥体贴,出来悄无声息的,说怕打扰她。我倒是很意外——你竟这么早就起了。” 他起身走到我身后,将双手搭上我的双肩,弯下腰来看着镜中正往发髻上头上绢花的我,不觉微笑道,“问郎花好奴颜好,郎道不如花窈窕。这话我是万万不敢对你说的,怕是要被你打死。” 我掩嘴而笑:“傻不傻!”说罢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在宫里头五更天就得起了,清雅堂开堂早,也是差不多时间就得起身梳妆,收拾收拾待客。习惯了。只是今个确实累极,险些摊在床上起不来。早知道学二嫂嫂再小憩一会子。” 卫诚逸笑着接过我手中的珠花,“双眉未画成,哪能就郎抱?你迷迷糊糊的,别簪坏妆花了。我来给你画。” 我推开他,盯住他的眼眸:“女儿家的东西,你会吗?” “怎么不会?我阿娘在的时候,我给她画过。来。” 我这才就着他的手,微微闭上双目,觉着有些痒,不自觉颤动睫毛,忍不住笑:“嗳嗳,你轻点。跟刮什么似的……” “古有张敞画眉,连帝上都爱其能而不备。”他一手轻柔地替我描眉,一手温缓扶住我的面颊。“咱们这也算——闺房之乐。” 我啐了一口,双颊泛红:“贫嘴!” “儿媳钟离书琬,舒云意给父亲,母亲请安。父亲,母亲慈安。”我和昭阳长公主微笑秉持礼数,对着八仙对椅上端坐的儒雅男子和端穆女子盈盈下拜。 魏国公卫敬则一笑,微微点首,示意我和她免礼:“起来吧。落座。” 我就着团雪的手依依坐下,方侧了侧身子,正对上方,双手轻缓抱腹。魏国公夫人笑着让崔妈妈替我们各自在手边青盏倒了一盏茶,以帕子抿了抿嘴,道:“今个是第一次谒见请安,日后便是一家人,不必恁般拘礼。”我和昭阳应了一声“是”,魏国公夫人才道:“想必都认识了,不过应有的规矩还是要守,来,先来见过姜姨娘。” “姜姨娘安好。” “二位夫人不必多礼。”姜姨娘长得面若银盘,两腮微红,眉眼十分可喜,闻言很是守礼数地回了一礼。 “还有你们两个小妹,这是四姐儿宓紫。”她说着冲身后年长些的一个少女一招手。 卫宓紫为人很是稳重,不苟言笑,闻言才微微一笑着,一板一眼地踱着方步迎上前,对着我和昭阳略一屈膝:“四妹妹宓紫见过二嫂嫂,见过三嫂嫂。” 我二人连忙起身回礼:“四妹有礼。” “这个,是五姐儿宓意。” 卫宓意早就按捺不住,欣喜地跳将上前,冲着我二人眉飞色舞地屈膝俏皮道:“小妹宓意,给两位嫂嫂请安了。” 待一一见过,又听魏国公夫人讲教了为人媳要恪守之礼,所习女则女训,一月内要从侯府过来专程请安三至五回之类的林林总总好一摞,算是礼成。 昭阳长公主一向不爱听这些,讲了这般多,直觉得昏昏欲睡。直到姜姨娘喜形于色地来回端详着我和昭阳长公主:“到底是太后大娘娘的爱女,长公主的风韵自是不必说的。云意亦是,可见是太后娘娘调教的好。这活脱脱两个璧人,和咱们家两个公子真算得上是郎才女貌了。” 卫宓紫淡淡道:“长公主自是不必说,天家之姿。只是我素闻三嫂嫂市井出身,虽说是大户人家里头出来的嫡女,可久处商市又经茶事多年,甚至女儿还听闻和三哥哥初次相识是在青楼窑房里头,叫人说起来难免有些寒碜,再怎么的钦赐贡造使,难保不会有人嘲笑,拿当年的事做筏子背地里头议论我们国公府罢。” 语一出几乎是众人皆闻之色变,女使们面面相觑,无不咋舌,哪有人敢说话。魏国公夫妇愣了神,半晌还没反应过来。宓意和团雪皆是傻乎乎同一个表情,说不出话来。昭阳有些生气,狠狠一挑眉就要大步踏上前替我出言反驳,被我一手拦下。 我阖目,无声地长叹一口气——怎么会这样? 魏国公皱眉,腾的站起身,出言责备:“你在胡说些什么!” 卫诚逸本落座饮茶,闻言恼极了,扔了茶盏就跳站起身,拉过我的手将我护在身后:“四妹妹这话影射你三嫂大有莫须有的嫌疑,可也是不把我这个三哥放在眼里吗?” 卫宓紫面上并不带表情,只是淡淡:“是妹妹一时口快,可妹妹说的是事实。说出去说魏国公家的三少奶奶和三少爷先前未婚便结识于窑馆,甚至一度因为争夺一个妓女的小曲儿而动起手来,叫人怎么看?可不是天大的笑话!” 卫诚逸不再云淡风轻,已然是恼极了锁紧眉心道:“云意再怎么流连青楼,也只是听曲儿饮茶,为人磊落,从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十八岁封为贡造使,进三品夫人,这样的本事又有几家的姑娘做得到?四妹妹怎么不把这个拿出来说话,倒指着人家微不足道的短处说三道四?” 我连忙拉他的袖口,示意他别再说,他生气地挣开,犹自道,“可见妹妹心胸狭窄,名为替父亲母亲着想,实际不过是心生妒忌罢?你又何曾做过什么光耀门楣的事儿?云意再怎么如你说的不堪,在朱雀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敬重谁不礼让三分?比你每日只知待在闺阁足不出户闷着强!” 宓紫听之先是愣神,然后便是红了眼眶,死命咬唇忍住眼泪不让下落。恨恨地缩回国公夫人身后,低眉不语,只是用力拿手指搅着帕子。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魏国公夫人不免变了神色:“好了,一家子人,都在这儿争什么争!宓紫,今日是你话说过头了,哪有一见嫂子面就口出狂言指着人不是的?我今儿个也就把话撂在这儿,书琬和云意都是我和公爷的正经儿媳!这两个儿媳妇公爷同我都是认的。今日四姐儿说的话谁都不许听了去,更不许往外传,听见没有?宓紫,快给你兄嫂陪个不是。” 一众家仆都躬身说了声“是”,宓紫这才泪意莹莹地步上前屈膝道:“是妹妹不懂事,冲撞了嫂嫂。还请嫂嫂宽宥。” 章节目录 卫氏宓紫(1) 我见好就收,更何况进门第一天,实在不想徒惹太多是非。遂连忙温婉笑着将她扶起:“妹妹说的哪里话,不过一时心直口快罢了。母亲说了,咱们是一家子人,用不着如此。快些起来吧。” 说罢悄悄戳了戳身旁的卫诚逸,他这才叹了口气,欠身道:“方才哥哥说话重了些,四妹妹别往心里去。” 魏国公道:“既是一家人,哪来那么多似是而非的?宓紫,你也别太过自责。”卫诚凌见状连忙笑着敲边鼓:“父亲说的是,不过误会罢了。只是今日不早,新府刚成,儿子和三弟还得先行回侯府收拾许,不如明日再来给父亲母亲请安伺候。再拙请母亲教习书琬和云意治家道理。” 魏国公夫人点点头:“也好,那便先回去吧。昨日成亲诸事繁多,想必累的紧。诚逸的府邸才修葺,一打子事儿呢。眼见着天要落雨了。” 如此一来,众人便也请安告辞了。 果然起了小雨淅沥,不过半刻便渐成瓢泼之势,我和昭阳谢退了马车,只执伞步行,各自带了一个婢女。卫诚逸同卫诚凌却去军营交代要事,便只留我二人先行。 步出魏国公府门,昭阳便很是不平地抱怨道:“我说你也太好心气儿了,那卫宓紫一看就是故意的!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她了,上来就给你这么一出!你刚才拦着我干嘛,我上去就是一个巴掌!” 我忍俊不禁:“姐姐可别乱来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我看四妹妹也年轻,既是年轻气盛,我们长些的何不包容一些。说了也就说了,不曾少了根毛。” 昭阳忍不住道:“我的好妹妹!你难道不知道,第一次见公婆是最要紧的,你若因为让卫宓紫的谗言坏了婆母对你的好印象,日后可就不得了了。鬼知道她那张嘴还会搬弄些什么是非!” “哪儿有那么邪乎,你说的也忒严重了——这夫人的披帛好长啊,都被雨水弄湿了,怪难受的。”我只是漫不经心地用足尖踢着石子。 昭阳如看扶不起的阿斗似的无奈瞅我一眼,生生摇头闭上双目,“你说你,心也太大了。不过好在,诚逸算是护着你的。” 团雪替我打伞,闻长公主言亦忍不住道:“长公主说的极是。我原以为夫人之前在宫里头受的苦到如今总算是熬到头了,可看今日这幅情形,老觉得这偌大的国公府,也不是好待的地儿。” “哪那么简单呢?不过咱们也别太杞人忧天了,咱们是和咱们侯爷过日子,又不是和公婆,和两个妹妹过日子!”昭阳挽起我的手,“别想那么多了,回府吧。第一次入侯府府邸,我还愁怎么主内呢。” 我笑,“姐姐早该想到这个,好早些叫宫里头姑姑先教教你如何驭下,如何管理钱账。也不至于临时抱佛脚,手足无措,焦头烂额了。” 她瞪大了眼:“还要管钱账?我的天爷!趁早要了我的老命了便是!” “哪儿有那么夸张?”我笑道。“大不了你和我回宁远侯府,我和你先说道说道,不至于明日在婆母面前丢了脸面。” “我知道你经营清雅堂几年,这看账本什么的是再熟络不过的了。哪像我?认得那数字是多少就不错了。”昭阳自嘲似的笑笑。 我温婉拉过她的手:“好姐姐,别把自己说得恁糟糕。没试试怎么知道?走吧,雨下得没有见停的征兆。” “先别急着走嘛。我素闻你醉花阴的蒋嫂嫂胭脂粉面做的最好。可是真的?”她浅笑,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物什似的偏头问我。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嫂嫂一向不爱胭脂水粉的。” “女为悦己者容,可是这么说的?”昭阳罕见露出羞涩的神情。 我旋即了然,绽齿一笑:“那便去瞧瞧吧,说不准看在我的面子呀,还能饶几块铜板呢。” 昭阳遂对两个小丫头道:“团雪,迎春,你们先回去吧,我和云意在附近走走。” 团雪迎春紧张地相觑一眼:“少夫人……” 我笑:“没事,这朱雀府就这么大,能丢到哪儿去?雨下的怪大的,快回去吧。” 好说歹说,总算是先把两个姑娘撵回了府,这才携着她的手去往醉花阴。“姐姐干嘛不让团雪跟迎春跟着?”我奇道。 “我和我姐妹出来溜达,就不带她们两个了。老感觉拘束得慌。”昭阳爽朗一笑,随性道,“再说以我的武功,虽说比不上咱们家那两个,可好歹也是练过的。还能有什么危险?” “说的是。”我掩口而笑,“有姐姐在,云意什么也不用怕了。” “我一向在府里待不住的。想着既然西骊已经平定,什么时候央诚凌出去玩一遭。”昭阳轻点螓首,眉目如画,“从小在北方长大,也没去过南方。你是南方来的,诸多光景可与云京有什么不同?” “就说这美人,就可是差得太多。”我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北方如姐姐这般佳人,绝世独立,大多爽朗不拘小节,性子爽快利索。南方女子多温柔旖旎,袅娜娉婷。性子也温和。” 她闻之不住笑起来。 我突然想起,蕖儿曾经告诉过我,白家当时还未举家迁徙云京的时候,江南的光景。她是临安人,从小在西湖边长大。我到过苏州,见证过那儿的烟柳繁华,却从未去过临安。遂问她,那里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 她想了想,说吴地都是差不多的,江南的温柔旖旎,风花雪月,是经不住北方的风沙与辽阔的。那时候很小,唯一记得的就是父亲念着吴语唤她的乳名,还有那次在画舫上吃的软糯可口的藕粉。 我也好想再去江南一遭,因为那儿的烟云水雾山水皆如画。让我分外怀念。 特别是,想和他一起去。 见我愣着不说话,昭阳拿袖子在我面前甩一甩:“傻啦?想什么呢?” 我这才醒觉,旋即笑道:“没事,咱们走吧。” 街上人烟稀少,向来爱热闹的昭阳便觉得有些不大自在,幽幽道:“每每下雨,朱雀府就落得冷清不少,这起子怕是平日见的些个达官显贵都宁愿窝在府里吟赏烟霞,不肯出来。” “是呀,哪像姐姐那么勤谨,兴致恁高,暴雨如注还想着出来买胭脂。叫人不知道,是你待不住,还是太好颜色。”我取笑道。 “就你话多!”她白我一眼。二人说笑着,一拐便拐进曲巷。蓦然,有谁一个黑色迅疾的身影从身后闪过,我登时警觉,才要往后一瞧,便觉喉咙一个剧烈吃痛,强烈的窒息感席卷了我的鼻腔肺腑。只觉得要昏死过去。心亦狂跳个不止。眼见着昭阳原本温然带笑的面容一下子覆上一层惊惧,几乎是扭曲了失声吼叫:“云意?!” 我拼命挣扎,身后之人力气却越来越大。直直将我拽到冷清无人的阴暗拐角。我只听到有阴沉沙哑的男子声音,操着生硬的官话,呼吸急促而沉闷,对着步步跟来的昭阳低声威胁道:“别过来!你要是敢乱动乱叫,当心我一刀就要了她的命!” 章节目录 卫氏宓紫(2) 1.昭阳满面都是反应过来后的沉静应对与蓄势待发,正要伸手抽出腰间上所佩的一柄绣金雀弯刀,闻言却不得不目光一凛,妥协似的点点头放下刀:“好。我就站在这儿,你别伤害她。” 身后的声音有一瞬间的迟疑,依然是那口生疏的汉话,显然不是中原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吃力道:“我要……我要药。” 昭阳见状眉心一蹙。 “你别过来!……金疮药……是治剑伤一类的药膏,我要你们大宣的金疮药。”男子听起来呼吸困难。 “找到给我,我就放了她。” 我好容易冷静下来,以不变应万变,保持沉默,一句话也不说。只让昭阳和男子对峙。我被他所挟持,脖颈紧紧箍在他胳膊里,不得动弹。 昭阳突然笑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药而已,满大街的医馆都是,何必挟持两个弱女子。” 他只是重复着。“我要药。” “行。”昭阳极力缓和气氛,一手从腰间小腹揣着的锦袋里取出一贴药,一手撑着伞。 “这个是你要的创药。”昭阳语气冷淡,“现在,把我妹妹放了。” 身后的异族男子沉吟,突然笑起来,狠命道:“我认得你,大宣的长公主。你男人是卫诚凌。” 昭阳面色阴下来,站上前一步握紧了弯刀,訾骂道:“我是谁你不需要知道,你快把我妹妹给放了,我饶你不死!” 我只觉喉头被箍得很紧,紧接着便即刻松下来,我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她急急扔了药,将我扶住。“云意!” 我倒在她怀里直咳嗽。“我没事。” 男子冷笑一声,一手扶住胸口,一手去捡拾地上的药膏。我这才发现,他胸前被一簇殷红所洇染,似乎虚脱了一般,险些站不稳。他很是轻蔑地乜斜了我一眼:“大宣的女人竟都是如此柔弱无用。能比得上长公主巾帼之姿的,看来也没有几个。” 昭阳蹙眉:“你什么意思?” 男子冷哼道:“并无他意,多谢长公主的膏药,在下告辞——” 说罢也不看她,径自快步逃离似的,一个翻身越过墙头,消失不见。 我半身被淋湿,抬起头来看到的是昭阳发怔的目光。不觉有些疑惑,“嫂嫂,他不是汉人,……他竟也认得你?” “他是西骊人。”昭阳长公主目光如鹰隼冷峻,蒙上一层阴翳,我却是一惊。 “典型的红衫黑袍,手指中指带刀刻象骨指环,语气有浓重的骊族口音。此事我有必要和诚凌诚逸说说。”她面容阴晦沉郁,“这人古怪得很。既然认得我,却又要来劫持于我身边的你,仅仅为了一贴药。恐怕不是巧合能解释的过去的。” 她仰头看看阴雨不断的天空,幽怨地叹了口气,“又要不太平了。” 昭阳自嘲似的笑笑。“你说,如果咱们又得大老远地去打仗,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跟侯爷下一趟江南呢?” 我听得直直发怔,没来由地感觉心慌不已。赶忙扶紧她的手臂,“姐姐快别说了。不过是见着个骊人,也代表不了什么。” “见微知着。”昭阳拉过我,往侯府方向往回走,“直觉吧。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咱们先回去吧。” “……嗳。” 2.我傻傻坐在榻前,看着眼前人几乎是暴跳如雷,阴沉着一张脸对着我怒斥,衣裳也歪歪斜斜,我所亲手做的一双云绣靴履还没来得及脱。外头团雪被罚跪着,还在哭哭啼啼不停。 “娘子,不是和你们说了,回来后要快些回府,不要在外边逗留。”卫诚逸恼道,“你是要吓死我!?” 我一脸无辜,想起昭阳的话,照搬照抄道:“女为悦己者容,我专门要去醉花阴购置些好看的胭脂上妆。你瞧了也欢喜……你和二哥能不能先把两个丫头放了?” 他一下子变了脸色,有些尴尬不自在地搔着脑袋,来回踱步。语气依旧逞强:“那也不行!家里头的胭脂是不够你用怎么的!” 我装着温柔的样子娉娉婷婷贴近他的身子,用手抚摸他胸前的衣裳,将脑袋歪斜在他肩膀,撅起嘴嗫嚅道:“哎呀,逸郎别生气嘛。云意这不是好好的,没出事嘛!你应该庆幸我把团雪跟迎春丫头支开,否则一小小丫鬟谁怕?真被那人灭了口还说不准。” 语出自己都吓了一跳。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撒娇,我都快被自己恶心吐了。 不过不得不说,我模仿能力还真强。这种东西都学的这么快这么像。我真是太佩服我自己了。 也罢!跟自己的夫君撒娇,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甜甜地想。 他果然中招,脸腾的一红:“你也会来软的啊。” 说罢干脆将我一抱抱起,也不再生气:“下回再这样,可饶不了你!尤其是你一个人的时候。嫂嫂在也就算了,以她的本事,对付些小兵小卒绰绰有余。你不行。” 我一翻白眼。老娘我还是九重天上的少仙呢!你怎么不拿出来说? 他仿佛看出我在想什么。 “你还七条尾吧的狐狸呢!上回你扑出去救我,不是照样受伤了嘛……睡死了三天三夜,我还以为你死啦!长这么大,除了我娘亲死的时候,都不知道我有多久没哭过了……自己也没想到,一朝居然破了戒,还是因为你……大姐,你自己说说,世上的狐仙有几个像你一样这么弱的?还跟我炫耀说你有七条尾巴?!” 我听得快气死了,奈何他说的也没错。我又被他紧紧抱死在双臂之间,动也动不得,更不能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对他表示抗议。那日我受了伤才知道,我狐身的修为毕竟搁置了近百年,如今一朝拾起来,到底还没有用利索。又因为心脏是大忌,难怪被刃箭击中后差点醒不过来了。 我装着很难过的样子低下头埋进他衣服里:“那我弱一些……不就是让你来保护的嘛?” 他说不过我,又抵挡不住温柔攻势,愣了半晌只是又气又笑,“可我若又要出征去,谁来保护你。” 我长大了眼,想了想,又很安心地靠拢他的胸前:“嘁,怕什么,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去边关。逸郎不能保护云意,云意就自己保护自己。云意要永永远远站在逸郎身边。” “……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跟着你一辈子。” 少年喉头一动,眼底竟有些泛红了的潮湿。 “你哭啥?”我捂嘴笑,“三言两语就被感动了?” 他狠狠将我一扔扔进床帐,笑嘻嘻面露凶光:“你再闹,信不信我好好惩戒惩戒你一把?” “你别过来。”我害怕极了地爬起身抱紧双膝,咕哝道:“我怕疼。” “……又不是第一次!怎么会疼?” “你太狠了!”我瞪眼,“你是习武之人,我哪扛得住?” “……上回那是喝了……”他脸涨的通红,“下回不会了。” “我很柔弱的,你轻点。” “……嗯。”他脸红红。 章节目录 卫氏宓紫(3) 1.虽说心里总是惴惴不安,还是如同昨日一般,照常精心描摹了眉黛朱唇,换上锦衣缎袍和同昭阳长公主前往国公府。 “这次见到卫宓意,我一定要狠狠揍一顿。”昭阳很生气,“昨天净顾着紧张,竟把这茬要紧事儿给忘了!” 我笑出声。 “你还笑?你知不知道诚凌那晚上喝了那个东西……好家伙,我一个练家子都扛不住了!” “嘘嘘,姐姐轻点。”我原本还忧心昨日下午一事,听她言却是不可收拾地笑个不停,“好姐姐,你那么大声,是担心别人听不见么?” 她这才脸一红,放低了声音:“嗳,你前夜,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姐姐也不怕害臊!” “害臊什么害臊!都是经历过的人。我想你一定疼坏了。” “……其实还好,刚开始是有点痛,后来就还好啦。” 两个姑娘脸红红,吃吃笑着步入府门。见过了国公夫人,听了一上午的教习训话,才算是准许回来。我总觉着魏国公夫人卫昭氏虽说面上淡淡的,对我和昭阳两个儿媳也是还算客气,还很贴心地叫崔妈妈给我们分别备了一匣子糕点。正是我和她素日里爱用的。显然是提前问过了我们的贴身婢女。这样的婆母,已经是众里难求的,我和她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感到不快。可我还是隐隐感觉到,和她老像是隔了一层什么突不破的隔膜。 “你也别想太多了,”昭阳劝慰说,“毕竟和婆母照面不久,日后熟络了,自然是当自家女儿看待的。再说了,咱们——哎?!卫宓意?你给我站住?!” 我还没反应过来,昭阳已经箭步冲出去揪住眼前的少女,卫宓意吓得直告饶:“好嫂嫂,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什么好好说!我今天非得打死你不可!”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两个姑娘一个追着要打一个慌忙逃窜。卫宓紫双手矜持地扶住小腹,款步微笑走近与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二嫂嫂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宓意一样孩子似的。真是没长大。” 我亦微微一笑。 她转向我略一歉身,微眯了眯眼,像是在试探什么,语气古怪着道:“昨日是宓紫唐突冒犯了,实在是感到抱歉。三嫂嫂……不会怪宓紫吧?” 我含了一分恰到好处的笑意:“怎么会?昨日不都澄清明白了么。咱们是一家人。你三哥哥脾气向来如此,说的话兴许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才好。咱们姐妹几个的素日里也应该多走动走动。” 她欣然抬首,嘴角一提笑着回应道:“嫂嫂大人大量。可宓紫终归是过意不去。既如此,不如收下宓紫一点心意。” 我眯眼,却只见她笑意盈盈从发髻上拆下一双银雀簪的其中一支递给我:“嫂嫂莫嫌弃。” 我淡然一笑,无声后退了一步:“宓紫,嫂嫂我既说不会怪你。你又何须如此。” “不过是为了宓紫一点心安罢了。三嫂嫂若执意不肯收,宓紫也难堪。”卫宓紫咬着字眼,如念词一般字正腔圆,面容温和。 话都说到这份上儿了,我也只好作罢,遂双手接过,有意当着卫宓紫的面簪在自己的百合髻上。 “那便谢过妹妹。只是侯府里诸事繁琐,嫂嫂我不便久留。还是先行回去了。等过些时日亲自邀妹妹来宁远侯府喝盏茶,絮叨絮叨话解乏子。” 她提颊一笑,垂首躬身:“是。” 我和她秉持礼数行了个平礼,这才转身告辞。 2.昭阳与我同坐车马辘辘回程。不安分地张望来张望去。瞅见了我发髻上的银簪,不由得道:“这东西,准是卫宓紫送给你的吧?” 我点点头:“不知何意。” “嗐!云意,你还是快些把这东西摘下来吧!”她很嫌晦气似的摆摆手,将团扇一丢,“我左瞧右瞧,都觉着卫宓紫那四丫头眉眼生的全是精明算计,很是刻薄。到底不是婆母亲生的,一股子小家子气,哪比得上宓意出落大方。就算笑着我都觉得别扭得慌。” 我大笑不止:“姐姐也会看面相是怎的?” “哼,你嫂嫂我阅人无数。”昭阳颇带嘚瑟地摇晃螓首,“我老觉着她对你有敌意。” 我漫不经心。“能有什么敌意?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彼此生了龃龉,以后会好的。” 昭阳眉目一蹙,显得颇不自在似的坐直了面对于我,一手指尖摩挲着荷包口霜花妃色如意结的冰丝绸缎,奇怪道:“你向来都是很敏慧的,怎么今儿个如此迟钝?” 昭阳长公主坐回原位,越想越觉得不安,搅动着手指间的绢帕一边不住摇头:“我看还是不大对头。都说当初诚逸和卫宓紫曾经是快要定婚的人,要不是因为当年晋王之祸,卫宓紫的父亲被牵连,也不会由她母亲托付给表姊也就是婆母教养。我自然是信得过诚逸,可是信不过她!我看,你还是提防着点要紧。不管怎么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原本也没觉得什么,可听她如此一说,反倒有些不安起来。可想想未必有她说的那么严重,再怎么青梅竹马也是过去的事。她纵然有些心思不测,为人愔愔不可靠近,到底也没把我怎么样。罢了罢了。 我思绪翻飞,不免想起昨日挟持于我的西骊男子,有些心悸:“嫂嫂和二哥说了骊人一事罢?二哥怎么说?” 甫说此事,她双目暗沉下来:“就凭他是西骊人这一点也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不过我昨日暗中吩咐护京府了,朱雀府南来北往的胡商马帮众多,别说南摆还有北突厥,也不缺西骊来的客商。让他们留意着点京内行迹可疑的西骊人就是了。” 我忧虑:“早知如此,昨日应当扣下那人,送到护京府好好盘问盘问。” “倒也不是如此说。没有证据贸然扣留外族人反而要坏事,再说他敢挟持你,必定做好万全准备,就算是一着空城计,可倒也让我畏手畏脚了。我瞅着他武功不凡,受了重伤还能行动敏捷。真与他交手,我未必是他的对手。……你别担心,护京卫会盯紧这群狼崽子,以御不测。我就不信,还能闹出天来!” 章节目录 初入侯门(1) 我有些忐忑不安地落座于院中帘幕垂下,竹板台阶上的八仙椅,顺手接过侯府掌事杨妈妈手中的茶盏,面对着满院毕恭毕敬垂首以待听训的女使仆妇。 杨妈妈年过六旬,梳着利落清爽的低髻,只用一根檀木簪盘绕而起,看起来并无丝毫苍老颓唐。团雪模样乖巧,规矩站在我身侧。 原本是想带碧城紫阙嫁过来的,可到底段姑姑亦是年过六十,和银铃儿丫头两人主持不来清雅堂的诸多事宜。就让她们留下了给银丫头和姑姑帮忙。好在团雪被太后专门指来伺候我,在福宁宫的时候也算是知根知底的,遂让她贴身服侍。我也不需要太多人伺候,贴心的留一个便是了。 彼时,我慢慢饮下一盏茶,也不说别的,只是静静用手执茶盖撇着绿蚁般的浮沫。只让她们站着,并不下任何指令。 正如当初太后将我带进福宁宫一样,先是不发一言,过了半晌才开门见山正色于我。以沉默震慑下人,是上好的驾驭之道。 良久,我才不紧不慢地将茶水往后一递,团雪极为聪敏地觑着我的颜色小心接过。我品着味儿,蹙眉道:“这茶制得味道不够正,茶沫子打得太碎了。” 团雪会心地笑笑,立刻机敏地一躬身子:“是,奴婢知道了。过会子就去茶房察看,由夫人亲自教习教习。” 我欣欣然点头应允。这才如同刚刚注意到下头乌泱泱站了一地的女奴似的微微惊讶,不免有些歉意,扫了扫袖笑道:“哟,尽顾着喝茶了,倒忘了你们还等着我。真是疏忽了。” 众女纷纷低头道了一声“不敢”,我这才道:“都不必那么拘礼,既在同一侯府做事,那便都是一家子人。一家子人何须生分?动不动就下跪叩首,知错该死的,咱瞧着也累的慌。我虽为当家主母,可也不是不讲理的主儿,自然知道赏罚分明的道理。打今日起,都不必那么中规中矩,有什么不公委屈一类,尽管来找我说道就是。我替你们做主。当然丑话也要说在前头,你们既是侯府的人,做事干活须得尽心尽力,知道你们辛苦不易,做好分内的事,侯爷和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只是有一点要记着了——” 我倒也不急,慢悠悠地起身亲自将壶中的山泉水倒了个满盏,递给身侧规矩站立的杨妈妈,和颜悦色道:“妈妈站了半天,许是口渴了,喝一盏子解解热。” 杨妈妈立刻躬身道:“不敢劳动夫人玉手。” 我笑道:“妈妈是长辈,又是这府里待了二十年的老人儿了,云意敬重妈妈资历长人又稳重,自然多加勤谨。云意年轻,日后诸事还得烦请妈妈帮衬着操持,才不至于瞻前顾后,焦头烂额。” 说罢才笑着对向众人:“无论家业还是产业,最忌讳的是从里头烂出来。你们身在侯府干事,可别伸长了爪子到别出去做出吃里爬外见不得人的腌臜事。也别干些伤天害理的事儿来败坏宁远侯府的名声。要不然,届时你们不仁不义,也就别怪我不顾主仆情谊。” 堂下女使闻之连忙盈盈一拜:“是。奴婢谨遵夫人教诲。” 我颔首:“谁是这儿主管膳食的嬷嬷?” 一个看起来很老成的,被唤作“姜白家的”老年妇女恭恭敬敬向前一步:“老奴伍秀便是。” 我点头“嗯”了一声道:“伍妈妈,今后的膳食开销每日都得一一和我报备清楚。我知道你做这一方面是极有经验的,别的我也不越俎代庖来插手,你看着办就好。” “是。” “谁是这儿主管茶房的?” “老奴韩隽,耿娘见过夫人。” “茶房的手艺不行。你们叫做的丫头抽空专程来我这儿一趟,我亲自教习。别让侯爷成天喝茶叶土似的。另外茶的开销每月不得超支十两银子。同有茶津帖分发各个女使,每月十文钱。也得一一记录在册,我随时会查。” “是。” “侯爷名下的铺子不多,统共也就三五家。城郊的田庄是和二爷一道开办的除去不说,不过也就城东的两家当铺和绸缎坊,城北的饭庄。谁是府里头管钱账的?” “老奴朱纨见过夫人。” “这是头一等的要紧差事,妈妈日后的账目多抄录一份,让团雪拿来我过目。做好的账我每日都会查,知道妈妈是不会干些偷偷摸摸的,可旁人就说不准了。若账册和实际库房收支有出入的地方,我头一个便来问你。” “是夫人。” “哪位管理后苑花莳?” “夫人,老奴张迎。” “张妈妈,这方面的开支不宜过多,你掂量着把素日里常用的栽着就好。账目和朱妈妈核对了。” “是。” “杨妈妈。” “嗳,夫人有何吩咐。” “下头打杂的姑娘原先是怎么安排的?” “这个侯爷原本没有另外安排。老奴私自做主,女使晨起按坐班制轮流替扫。共三批,每一批均为十人,从早至晚。” “我瞧着这共三批的效率也并非妈妈期待的那样高。这样,和厨房丫头们合并一道,隔日分配。今日做工厨房,明日洒扫。哪一批完成地利索,哪一批可休一日。我应允。杨妈妈,改日你再找机会把门房附近的院子改改,乱糟糟的实在不成样子,钱款就从我这里拨。” “是,老奴明白。” 忽听得有谁来报:“夫人,清雅堂贡造来了。” 我一挑眉,不由得一喜:“快请进来,先请去竹宜轩,上茶。说我立刻就到。” “是。” “今日事宜也交代得差不多了。团雪,在院的每人赏赐一贯钱,算是我赠给各位见面礼了。晚些时候,我若有需要自回去请你们。行了,都下去忙吧。过了晚膳,杨妈妈,你和各个部门的掌事妈妈都到我这儿来一趟。” “老奴知道。”杨妈妈恭谨地对着我行礼。团雪让两个小女使将吊钱分发完毕,一众丫鬟婆子都喜笑着千恩万谢地退下,这才由团雪扶着步入内室。 绕过曲折围廊甫入竹宜轩,就见一袭锦袍的银铃儿喜色盈盈地前来执我的手,身后跟着紫阙和碧城。我让团雪去换茶水,自个儿揽着她坐下。 “好一阵子不见,姐姐是越来越有当家大娘子的风范了。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在清雅堂的时候都没见姐姐这般疾言厉色,恩威并施过。” 我笑道:“我才来府里几天,那些丫鬟都是从国公府里由婆母挑出来的,都不知道混了多少年了。不这样哪能镇的住她们?一个个儿别看面对你时低眉顺眼,实则都精明厉害得很。我若不放出点手段,还不被她们生吞活剥了?侯爷自打封云麾将军赐府别居起,这些年就对家事甚少关心,那起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还真不知道私吞了多少回扣。好在以前做惯了女掌柜,账本之类自然是翻熟了的,在眼皮子底下管着,再怎么乏累也总好过被人当软柿子拿捏不是?” 章节目录 初入侯门(2) 1.银铃儿取了绢帕抿嘴笑道:“姐姐管家还真有自己的一套。银铃儿日后嫁了人,也得好好跟姐姐你学学这御下的本事!改日姐姐上钱庄查账,可得带上我!” 我故意歪着脑袋伸手揽住她,调侃道:“丫头还小,我可舍不得你现在就嫁出去。你呀,就乖乖呆在我的堂里再给我干几年干苦力吧。” “姐姐不说起这个,我还真差点忘了今天来的目的。正是因为那些婆子如你所说太是精明强干,我才怕得很。”她招手拉过碧城,“清雅堂里有我和段姑姑其实已经够了,实在用不着两个丫头跟着一道忙活。我私心想着你如今只身入了侯府,难免势单力薄,我又不在,成天挂念你会不会叫人欺负了去。可愁死我了。” “和碧城商量好了。我让碧城跟着你,她为人心细又稳重,留她在身边定当是好的。团雪虽说是知道底子的丫头,我瞧着人不错也可托靠。可只有一个人陪着你在偌大个侯府主家。总叫我放心不下。” “也好。”我玩笑道,“这样彼此都有个照应。我这儿一切还算顺遂,也不会叫碧城吃太多苦。你就放心吧,你姐姐我可是在后宫浸淫过的人,哪有那么容易让人作贱了去?” 银铃儿还是有些忧心忡忡,不知不觉将声色压轻了些:“我听闻卫家四姐儿和你照面第一天,就和你产生了些龃龉,她又曾经是差点和侯爷定亲的人。段姑姑说,这四小姐原是晋王下属明氏的女儿,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姐姐,你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我歪头笑,这丫头怎么和昭阳一样,一听到卫宓紫就慌个不行,就因为她和侯爷差点订婚?这不是自己吓自己嘛?“我知道啦!你就别瞎担心了。” 送走了银铃儿,用了些晚膳,又和碧城交代诸事。这才由着杨妈妈领了几个掌事的婆子来谒见。 我微笑端坐,示意团雪给每人上了一盏茶就坐。几个胆怯的面面相觑,都不敢落座。 我哑然失笑,低首伸出手腕朝她们摇了摇,“方才说了,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拘束。再说你们夫人我,长的看起来也不是那起子会吃人的主儿吧?” 这么一说,倒是都憋不住笑起来,这才肯一一坐下执起茶杯。 我道:“诸位妈妈实在不必客气,云意知道妈妈们在国公府做了几十年,资历久不说,更是为国公和夫人呕心沥血,劳苦功高。侯爷是习武之人,常年不在府里。云意年轻,人又粗笨,很多事不会打理主持,日后还得仪仗各位妈妈了。” 她们甫听此,急急起身对我行礼称一声“夫人抬举”,我笑着摆手方肯重坐下。 “这林林总总的繁杂事,云意瞧了也头疼。若非有妈妈帮衬,可不得急坏人了么。”我道,“团雪,我从舒府带来的一匣子沧溟碧霞珍珠可可在呢?” “在的夫人。奴婢这就去拿。” 团雪衣带款款,片刻取出一只精细的勾线金丝匣双手递交于我。我微笑着接过打开,里头四对八只小指甲盖大的明珠熠熠生辉。 “云意父母早亡,这些劳什子是娘家姨母爱物赠给云意做的嫁妆。我瞅着成色还不错。各位妈妈平日里操心劳神惯了,不瑕修饰的。也不好看不是?” 我用指尖一一拂过清亮如女子善睐明眸般的珍珠,“这个就送给妈妈们每人一颗罢。打首饰也好,换银子也罢。总之在侯府里头做事,也别太寒碜了些。团雪——” 小丫头乖巧接下,走到下座给各人人手一颗。众仆妇婆子闻言面上皆笑开了花,千恩万谢地又躬身又点首地收下,又交代一些侯府里头的繁杂事,见着天色不早,月色如银,这才叫她们退下回厢房歇息。 碧城在寝殿替我整理床褥,我坐在妆镜台前由着团雪给我篦发散钗,洗去妆容。诚逸还没回来。 团雪有些纳闷:“姐姐干嘛要给那些人这么贵重的东西?团雪知道那是太夫人和少公子从南陵专程带来的,要给姐姐润色面妆。团雪觉着好声可惜!” 在人前她唤我夫人,人后依然是“姐姐”。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清浅一笑,道:“我初来乍到的,做这一大家子的主不容易。还是得规规矩矩地赏罚并行才好。” “可是一吊钱和一颗明珠比起来,也显得太小家子气了些。这不是明摆着一碗水端不平嘛!姐姐那么聪明,今朝又何苦如此?” “这府里就是要闹出些动静来,生生事才有趣嘛。”我偏头卸下耳上的碧玉,躺在手心来回把玩。 “啊?”团雪不可置信似的张大了口。 “孰好孰坏,我还真不能第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我说,“新定的规矩落下去了,总得看看成果吧?先放软了给她们瞧,若真是一群倚老卖老仗势欺人的,做出些欺软怕硬的破事,再一棍子打死,不得更干净利落些?如今就是能多生事就都生事,咱学着楚庄王那一着就不管不问就好。” 团雪这才恍然大悟地拍手笑起来:“姐姐说得对。姐姐就是故意放软了脾气,讨好似的赠明珠又赠钱的,还有意来一招分配不均,就是纵她们先闹腾着。咱们正好看看谁是敌谁是友,谁蠢谁精明。到头来不是一清二白了。疮生得烂透了,才好挖个干净。届时候,筛筛子似的全一道剔出去了,名正言顺,谁也不会觉得是咱们的不是!” “先这么看着吧。”我点头道,微微叹了口气,将手上的碧玉海霞双对耳环随手扔进了锦盒,一手捻着耳垂自言自语,神色恍然,“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行。” “我瞧着挺好。姐姐的好谋算,总是一拿一个准。”团雪掩口笑嘻嘻,“原本还担心姐姐只有我和碧城姐两个人伺候傍身,难免会在这偌大侯府里站不稳脚跟。如今就来看看,到底谁比的过谁吧。” 章节目录 初入侯门(3) “什么比得过比不过的?说来叫我也听听。”传来男子爽朗清明的笑声,“我看着云意管家是越来越像那么一回事儿了,为治一帮婆子连兵法都用上了。可见是煞费苦心。” 团雪面带喜色转身,一个屈膝拜见了:“见过侯爷。”说罢便笑着隐去,从门后溜走不见,临了还低声招呼碧城,两个丫头笑眯眯跑开。 我徐徐起身了,故作骄矜,守着礼数屈膝弯腰:“侯爷。” 诚逸一下子拉下脸来,“哼”了一声在我身边的矮凳上坐下,抱起双臂生了闷气,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扑哧一笑:“幼稚。” 说罢靠近了他,正色道:“逸郎。日后府里的事,有我替你打理。今个你去上朝的时候,我把姑娘妈妈们叫来一一问了话,赏也赏过了,交代也交代过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我明日亲自去账房替你查钱账,你安心上朝,练兵就是。” 他转过身子来,眉毛一跳,叹了口气道:“这些事你叫给杨妈妈去打理就行。几年前,从你来凡间开始,就一直不停辛苦忙活,前几年是为了清雅堂,后来是为了叶家的事。好不容易嫁给了我,怎么着也好好歇一阵子吧,别让自己那么累了。” 我趴在他肩头笑:“不累。我就是爱折腾,闲下来反倒闷得慌。我是你妻子,自然是要做好你的贤内助。我呀,明早给你查清楚了账目,还得回堂去看看银丫头。怕前些日子教给她的制茶技艺都忘的一干二净了。哦对了,说到这个茶——侯府里的丫头也实在太不成个样子,做出来的哪里能喝嘛!茶花也打得乱七八糟的。实在是仗着你性子随意又不轻易责骂这才生的轻率敷衍。改日我得好好——” 我才要说出“教教她们”,便见他阖眼将面移近,被他温暖的双唇覆上,登时堵得说不出话来。脸颊一下子涨得又红又烫。 沉默了良久,他这才轻轻松开我。“等你忙完了,咱们去江南吧。” 语一出,我有些惊讶。他笑嘻嘻地看着我,伸出手来抚摸我散乱的头发和钗饰:“我不开玩笑。我听雪丫头说你很想去临安一趟,只是顾及我忙,一直没跟我开口。” 我温柔地一偏脑袋凝望着他:“听她瞎说呢,新府刚成,最近事多,就算要去也不急这一时。干嘛突然提这个?” “我怕日后没机会了。”他说完以手托住下巴,痴症地望着窗外一轮弦月复照楼台清明,缄默不语。语气有些难掩的怅惘。 我神色剧然一变,方才的笑意没来得及收回,留了半分凝滞在生涩的嘴角。几乎是一个抽搐震悚,害怕了极似的拥紧他:“逸郎,你什么意思?你别吓我!” 卫诚逸看了一眼我,突然大笑起来:“没事啦!看你那个紧张样!跟你闹着玩呢,你还真信!我就是看你操心劳力这些东西久了,难免精神不好,会老的很快的——哎哟!你干嘛又打我?!” 我又好气又好笑:“啥时候去?” “一个月以后罢。” “一个月以后的事你现在就拿来同我说嘴?” “我得和二哥安排安排时间啊。二嫂一直想去金陵一带的。准备着是四人同行。我想,圣上一定会恩准的。”他一边说,一边捏我的脸。 我咝咝喊疼。 “其实……我想特特帮你去找琴。”他很认真地说。 我有些意外:“凰邀么?” “嗯,若说云京真有,这么些年下来也该遍了。不可能音讯全无吧。我知道江南一带多丝竹管乐,不如去找找。” “……我总觉得可能性不大。说到底,翠翘下来的时候就落在云京城城郊的山林里,才被晋王带了回去的。总不至于人落到北,琴跑到南边去了吧。” “这也说不准。照你这般说,那原本琴好好的连在一块,就算是破碎了,也不至于弦和琴身刚刚好好分开,就让你捡到一半啊。这也太怪了吧。”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我还是先……回去一趟。” “我不同意!你回去干嘛?” “我得把我的仙身取回来啊。” “云鹤肯给你吗?” “不给就抢啊!” “万一抢不过怎么办?赔了夫人又折兵,拿不到仙体反而叫天帝知道你恢复记忆的事,当心他要你小命,到时候我连收尸都没地方去收!你叫我跟父亲母亲,跟你妹妹们怎么交代?说你羽化了?” “你讨厌!我哪有那么弱!” “还说自己不够弱?好家伙,一大半的仙力都不在自己身上,你就算有七条狐尾又能怎样?硬抗抗得过吗?” “我有琴啊,凰邀灵术强大,想必是能成的。”我开始想入非非,“等我拿到仙身,我就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天帝!大仇既报,那么这个仙体用完我也不要了!然后我要下界回来当个凡人,跟你好好过日子。顺便能把仲弟拐下山来给我蕖儿当夫婿……” “……哪有那么简单?!一对一千万啊!”卫诚逸急了,“你总不能把舒姨母跟舒展叫上吧?你上回还和我说,他们已经很久没回仙界了,仙力也早已大不如前。” “那我怎么办?就这么耗下去?我知道云鹤不会出卖我,不会到天帝那儿去告发我把我逼上绝路。可夜长梦多,他到底已经知道了我记忆突破封印的事,难道就不紧不慢地等着我收拾好了,回到上界去杀他?” 卫诚逸一时语塞。 他着急得开始结巴:“可……可是……我到底是凡人,自然没有那本事……什么都不做,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 “我自知无能,不能随你上界出生入死,剿灭仇雠。”卫诚逸平复了语气,“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我的妻子,你要永远陪伴在我身侧,可我却没有办法站在你身侧。我只是愧怍,我很自责。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助你。我连替妻子复灭族之仇都做不到,我无法替你分忧。却还能心安理得地让你替我操持家事,看着你为了我为了家族两边奔波忙碌,还要照顾姊妹。” 我突然觉得很难受。 “别说啦……这哪是你的错?要怪……就怪我太强了好吧?我若是个凡间女子就好了。”我笑着劝慰。 外头却是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云京城典型的秋雨。 他默然叹息,一手将酒盏举起,浮一大白,一饮而尽。施施然起身,浑然未觉窗外的夜雨和繁华喧嚣。只是凝望着窗边滴下的雨珠。他的清秀容颜,却是与这热闹绮丽截然不同的哀愁,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是啊,若我是个凡尘女子就好了。 我累极了似的地想。 章节目录 别有忧愁暗恨生(1) 1.“自入了秋,仿佛就没有下过这么久的雨了,四天了,缠缠绵绵,当真不自在得紧。”紫阙看了看窗外,嘟嘴道。 “眼瞧着到了深秋,姐姐这清雅堂愈发少雅客来了,我都替姐姐急。” 我玩笑着打趣道:“你这小蹄子话忒多,这不就下两场雨。客少有什么可急的,老娘家底丰厚,年下不会少你吃穿。咱姐俩都不急,你可个什么劲儿。” 淅淅沥沥声不绝于耳。紫阙有些不耐烦地叩上窗子这样湿冷的日子,别说清雅堂,整个朱雀府数得上的热闹门市都门可罗雀。她替我和银铃儿热了一壶姜茶。自己也倒了一盏,徐徐喝了,随手翻看着银铃儿买来的新出的绣花样子。 在过去,这样的天气,也总是特别清闲,仿佛正要应了这茶堂的名儿。 紫阙听我言,“哼”一声,又开始叽叽喳喳不停道:“姐姐就惯会拿我说嘴。我听银姐姐说,姐姐一直在找什么琴?银姐姐还非要请姐姐来一一看。我就纳闷,干嘛不直接告诉银姐姐琴长什么样啊?一来一去多麻烦……现下又好啦,贵客不来,琴也找不到。” 我笑道:“正好图个清净不是?早上刚查了饭庄的账目,好家伙——整整一大摞,实在是累的慌。趁此也可以躲个懒了。” 紫阙撅嘴:“姐姐也太苦着自己了,这些日子整日不是翻看账本就是调教新来的丫头。也不知道歇歇。” 银铃儿替紫阙拉过矮凳按她坐下,笑出声道:“少来了。你还不知道咱姐姐,天生干活的命!认识她这么久,还没见她享过什么福。” “去!”我瞪眼。“哪儿都有你瞎说话。” 银铃儿将姜茶递给我:“好啦好啦。我听说姐夫要带你去江南?什么时候去?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好。最宜春日去的,怎么深秋了还去?不如明岁再挑个好些日子,踏青也高兴。” 我绣一面白芙蕖的手停在了半空,愣了一秒才又徐徐往下刺针,翻了翻腕子收线:“嗯。原本是等来年开春去的,可怕没那空。” 我只得骗她了。 我又忆起四日前那个雨夜。就是从那个夜晚开始,雨开始下,到现在为止,依旧没有停过。 昏暗的烛光下,他眉间忧郁,他的声音有些暗哑:“等我们去了江南回来以后,你再回天界,好吗?” 唉。我在心底里长叹一口。 明知他怎么也不会肯让我一个人回去的。 可我还是回答了“好”。 他笑了笑。 “云意。我只是凡人一介,在凡间可以驰骋疆场,手刃夷狄。可我到了天界,这条命便显得贱如蝼蚁。我不能在当仙界的所有人背叛了你,站在你面前逼着你去死时,以己命换你的命。可我好歹能以凡身肉胎一具拼死上了九重天,替你挡去箭霜刀火的万分之一,减你一丝一缕分毫痛苦,也在所不惜。因为我爱你。” “即使我和你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可我知道,若我去死,你一定会守着我与你的侯府和那阒寂无人的清雅堂,等我的魂灵归来,再与你西窗剪烛,夜雨共话。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得到。” “那日你一袭白衣,锦绣云裳,宫墙之上遥相见。那日你策马狂奔,面带焦急,再见宫外官道口。花池我救你于水,春景我与你谈琴。一直到云京城赐婚分府。我与你的林林总总,已是知君心,忘断肠。我早已决定,此生此世,生生灭灭,我与你共渡。” 在他的怀里,在他温柔的唇吻之下,我抽噎不住,哭得近乎窒息。汹涌如泉的泪从我面颊上流淌至嘴角,亦将那苦涩送入他的唇中。良久不能平静,只是浑身颤抖着,被他抱拥得很牢很牢。 我知道你的心就好了,可我是不可能让你去送死的。 如果我回不来了,你一定要记得我啊。 我对镜笑了,可眼泪直流。 2.从清雅堂回程,怀里已抱了一把琴,坐在马车内听着雨滴落在车篷上的叮铃声,觉得格外有情致。 正好好往前走着,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下来,不觉蹙眉往外探头而去,却见裴卿竹一身清简的竹影缎衣,笑意吟吟地望着我:“夫人可有兴致和在下走走?” 我温言道:“好。” 遂只让团雪撑伞跟随,由小厮扣子驾着车马先行回府。他身侧也不过也只带了一个青衣侍从。 “原先想着,想请夫人来寒舍小聚,不过夫人既已成婚,此般便有诸多不妥。真是可惜,在下听闻夫人在清雅堂时便是琴技妙绝,世无其二。倒真想一闻为快。” 我掩袖巧笑:“素问令尊擅箫,琴艺亦是引商刻羽。妾到底年轻,想是不能与令尊相比的。” “其实说到此,得亏在下有一个琴艺无双的外祖母。”他风趣道,“只可惜归隐于野,甚少见面了。” 我感到好奇:“公子的外祖母?” “夫人应该听说过。隆宪年间,斫琴师陈若隐陈夫人。”他爽朗一笑,手指拂了拂衣衫上的玉佩。“如今是隐居于风雾谷了。” 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几乎是惊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缓缓眨了眨眼,不由自主握紧了手腕间的玉环。 “听闻夫人前阵子遇着了刀客挟持,可是受惊了?”裴卿竹依旧气定神闲,并未有任何变色。 我愣了好久,这才想起回答:“多谢公子关心。妾不碍事。” “那便好。”他微微一笑,“嫁了人,倒是收敛了很多。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是风风火火的。” 我笑道:“嗳,都为人妻了,哪还能那么不识礼数?那日是叫公子见笑了。” 裴卿竹笑得月朗风清,惠风和畅,“说起那日,夫人可还记得应允在下一桩事,如今在下正好有忙需要夫人帮。不知夫人可愿意?” 我来了兴致:“这还需要问么。公子尽管开口,只要是在妾能力范围之内,自然是没有回绝的道理。” 裴卿竹欣悦道:“多谢夫人。其实在下——是想向白家提亲,迎娶白家嫡女白蕖。” 章节目录 别有忧愁暗恨生(2) 1.我还没从之前他所说的的陈若隐中反应过来,又乍然听得此句,险些震得生将袖口的绢帕扯下来。仿佛是受了大大的惊吓,使劲咽了口口水装作平静的样子道:“妾不过是蕖儿长姊,公子说这话想必是已经经过深思熟虑,何不直接找白大人说。又来问妾做什么呢?” “我知道你和她素来亲近,是想借夫人了解情况,否则也不敢贸然。”裴卿竹笑言。 一霎那间,仲儿面带忧虑的少年面庞如梦随影似的在我面前飘忽而过,仿佛还有冬青带血的凄惨的微笑。 绝对不可以! 这个念头确凿无疑地落进脑中,再不可动分毫。 我强镇定了笑笑,只得拿话敷衍过去:“公子见笑,实在不是妾有意推脱。只是妾小妹年纪还小,不过十六岁。还没想那么早就嫁出去。我和她爹爹娘亲都怪舍不得的。” 裴卿竹听之,云淡风轻地“噢”了一声,笑诊着说:“夫人不必紧张,在下也不过是说说而已。只不过家父近日催得紧,这才在京中放眼一挑罢了。” “公子人中龙凤,少年中举。年纪轻轻就做了鸿胪寺的少卿,为人又正派得紧。不知是多少高门小姐的春闺梦里人。如今官居四品,也是时候该替自己的婚事考虑了。”我吁了一口气,“恕妾直言,除了这一桩事,别的妾都能应允。” 好在他并不是蛮横不讲理的人,眉间疏朗幽默道:“原本和家父商量,是想向舒家提亲的,奈何一个转眼就是琵琶别抱,在下也只好着眼另选了。” 我颔首:“谢公子抬举。其实除了妾小妹,放眼京中望去,也有不少闺中香玉。” “夫人所言不差。可有时候,既定了心意,便是虽则有女如云,亦匪我思存也。怕只有缟衣綦巾,才是聊乐我员。” 我一愣。 他这才发现这话说差了,忙笑着解释道:“夫人千万别多想。在下也不过随口一说而已。” 我温言:“不妨事。” 裴卿竹抬头看了看阴郁天色,面向我道:“时候不早,在下得告辞了。夫人也早些回府罢。若出来久了,怕是也叫侯爷不安。” 我秉持着男女见礼盈盈一拜敛祍:“公子慢走,妾告退。” 这才就着团雪的手漫步步出梨花巷的尽头,于淫雨霏霏下,缄默着听着雨点打在油纸伞面的声音笃笃。 团雪悄无言地向后看了一眼,半是疑惑半是好笑,轻声说:“夫人,裴公子一直在后头远远地跟着咱们呢。” 我蹙眉:“怎么?” “许是怕夫人一人回去不安全,有意暗中送着吧。”团雪认真想了想道。“夫人你说,裴公子他是不是……” 我略略沉吟片刻,抬头看了看雨色迷蒙了双眼:“我已然嫁做人妻,实在不宜和他有过多来往。就算是君子之交亦有诸多不便。再有个什么,也权只当不知道罢。” “嗳,奴婢明白。”团雪乖顺地点点脑袋。 2.雨倒是不下了。只是前脚刚入府,后脚就听有人罗里吧嗦念叨。 每天都是这样,没个清净。 “要我说,咱们那位夫人就是个没主意的主儿。一把软骨头而已。赏赐些金银细软的拉拢人心,当咱们看不出来么?赏也就罢了,偏生咱们下等丫头的分到的只有一吊子钱。”是一个年轻的丫鬟的声音,“听说了么?几个妈妈那儿人手一颗南陵的珍珠!我瞧着水色挺润挺正的。嗳嗳,这不是明摆着瞧不起人么?” “行啦。有赏赐就很不错了。你还想要多少?得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嫡小姐,出手阔绰。若换作一个小门小户的,别说一吊钱,一个字儿也不给你!小家子气得很。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这些钱能够你用好久的。我倒瞧着,夫人是个好说话的,说不准日后咱们做得好,月钱也会涨。”另一个年长些的说到最后一句有些喜滋滋。 “得了吧!你想的倒是美!刚进府门就分配不均了,日后能好到哪去?还拿脸子给谁瞧呢。不就是做过两年贡造使吗?仗着娘家有几分权势罢了。如今舒家兵符都上交了,再怎么百足之虫,如今也是免不了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们不知道,她和咱们侯爷初次见面是在窑馆里头呢!为了一个婊子的唱曲动起手来了!这是正经小姐该有的款么?任她冠上什么三品四品的名号,我看也改不了一股子粗野气!” “竟是如此?为了个娼妓和咱爷打起来?哎哟哟,可不得了!传出去不得叫人笑话死!虽说我朝风气改善不少,可也没见如此不守礼数的!果然是野路子来的市井丫头,之前倒被她装模作样的端庄样被骗了,竟是这样一个女人!” “她进侯府都做些什么了?一没整顿二没定规矩的。就把一院子人喊去说了半天无用的话,随随便便赏两个小钱,以为几个子儿就好打发了。看来是压根不知道正经夫人该怎么做吧?” “咳!她除了做茶叶,还会做什么?仗着自己有几分茶道本事,就对侯府茶房指指点点了。收了她好处的耿娘子,昨日虎着脸把缪珑姐姐都骂哭了!那缪姐姐是什么人?自打太夫人当大娘子起就带在身边的侍茶娘子。她也敢指手画脚说她的茶做的不够好?” “我看不过是拿腔罢了,替自己立威呢!”另一个啧啧称奇,“要我说呀,指不定她那舒家根本就不是她所谓娘家。不过是使了几个小钱贴上去,给自己脸上挂金呐!又仗着陛下几分宠信,正好抬抬自己身价也说不准!” “哈哈哈,笑死我了!还真不一定!”第一个丫鬟夸张地笑起来,“咱们侯爷是什么人?自然是要嫡小姐才般配得上了。到时候说出去侯夫人之前是做什么的,要人怎么说?卖茶叶的?” 一众女使嘻嘻笑出声来。 团雪已经收起了伞,面上愠怒,虽然我提前吩咐过她,可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鄙夷愤怒的神色。强压制了下去,保护似的站在我面前一挡,清清了嗓子,故作姿态地咳嗽几声:“夫人回来了!” 丫鬟们这才闻言一凛,忙转过身来你推我挤地讪笑着,极力掩饰着不安的神色,满面堆笑地躬身请了一声安:“夫人妆安。” 团雪冷哼一声:“受不起姐姐们的一声‘妆安’!咱们夫人是干嘛的?不就是巷口卖茶叶的破落户呗!姐姐们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头,降尊纡贵地行礼请安,可不得叫咱们夫人折寿?” 说罢也不看她们尴尬促急的神色,扶着我恭恭敬敬往里走。我笑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说的也没错不是?我做过茶商罢了。团雪,都是自家丫头,说几句嘴也并无恶意。” 团雪这才恭谨点首:“是。” 杨妈妈这时候才赶来,刚才的话许是听到了,“夫人,茶已经上好了,您去尝尝手艺精进了没有。” 我点点头。“辛苦妈妈。” 她一笑,说罢拉下脸来对着那一帮女使低声怒斥:“嫌陈妈妈给你们派的活太少了不是?还在这儿嘴碎嚼咬夫人的不是!都给我去干活!” 章节目录 别有忧愁暗恨生(3) “这是茶房按着夫人的指示新做的。夫人试试合不合您的标准。” 杨妈妈给我倒了半杯的“春咏柳”。不免柔声责怪道,“夫人也太好心气儿了。不是老奴饶舌,您性子若是太软,怕是镇不住下头一帮丫鬟婆子的。” 我微微一笑,拿过杯盏轻吹着气:“她们不过也是说着玩罢了。妈妈就别计较了。小孩子心性。我也不觉得什么的。” 杨妈妈苍老的面容一紧,眉眼蹙起,有些着急地跺脚:“夫人,您越是如此,她们就越不知天高地厚。” “好啦好啦,”我阖眼啜了一口,“这些小事,妈妈就不必操心劳神了。” “可是夫人——” “行啦。我说没事就没事了。” “……好。夫人明白分寸的。老奴也不敢多嘴。”她有些歉意地笑笑,“只是老奴有事儿……觉得有必要和夫人禀报说。” 我警觉,抬起眼睑顺手将碗盏撂下。“说罢,是府里出什么事儿了了吗?我不过去了清雅堂一天照顾交代几句,丫头婆子们怎生又不安生了?” 杨妈妈轻轻摇头:“夫人别急,最近这几日府里开支的账册夫人还没过目。老奴觉得有些古怪,私自做主拿来给您瞧瞧。另外还有就是——” 我一手接过了,捧在手心来回翻阅,都是些上报的修缮后苑,膳食采买一类,顺口道:“妈妈有什么事儿就直说,别吞吞吐吐。不碍事的。” “是。……这个昨日夫人不在,膳房辛妈妈昨晚和西厢房几个小侍婢闹起来了,说是偷什么东西之类的……老奴也拿不定主意。” 我眨眨眼:“偷东西?这可有趣了,谁胆子那么大在侯府里撒野了?” “这件事没来由地古怪,小丫头彬儿说瞧见辛妈妈私藏了夫人您房里的一枚玉佩和银雀簪,辛妈妈死活说没拿。” “辛妈妈?” “喔,夫人有所不知。原先是紫姐儿房里头的厨娘,从原紫姐儿府里带回来的。紫姐儿照顾说怕夫人人手不够,特特送来了辛妈妈和一双婢子供夫人使唤。” “婢子是哪两个?” “小桂子和盼春。在茶房耿娘子手下做事的。作夜二更的时候溜出去的。” 那支银雀簪? 心下冷笑,已经了然了几分。看来昭阳和银丫头说的还真不错,卫宓紫手爪子够长的,不干不净地都伸到宁远侯府里来搅和了! 这侯府还真是挺乱的。若不是我欲擒故纵,还不知道有多少脏东西还藏得好好的,故意不让我瞧见呢。 账目做的也太假,一板一眼写了支出多少,收回多少,看似天衣无缝,实则和现实相差太大。若非我提前暗中遣了团雪去几个庄子亲自查看了,还真说不准被糊弄了过去。 呵,我咬牙,真当我舒云意是纸糊的,好糊弄不成?! 我缄默了一会儿,将账册轻轻一撂下,“这几日古怪的还有些什么人?一一给我报备清楚!包括鬼鬼祟祟跑到外头去的” “夫人,小厮崔翟,程盼昨晚分别出过府门,丫头彬儿翠娥早上不知在后厢房捣鼓什么,洒扫也没去做。辛妈妈和张妈妈为了夫人的碧霞珍珠吵过,差点掀翻了房顶。丫头庚娘出入过夫人的厢房,被老奴训了回去,好在,总算是没丢什么东西……”杨妈妈犹如念唱词似的絮絮叨叨一一道来,让人惊觉她的好记性。 杨妈妈说完,很是忧心,“原本是打算夫人一回来就说清楚的。侯爷这几日住在军营,家事一团乱麻,老奴又是个没主意的,作晚一夜没睡,等着夫人今早回来处理。唉,是老奴无用。” 果然是按捺不住了。我想。 “夫人?!杨妈妈!”门外跃然显现出一个年轻侍女衣裙飘摇,面色焦急的身影。上气不接下气地拿手顺着胸腹,“出事儿啦!出事儿啦!” “出什么事儿了?”杨妈妈蹙眉很是不快,“没看见夫人在这儿吗?有什么话好好说,别火急火燎的,跟府邸走水了似的。着急救火还是怎的?” 她满面心痛与不知从何说起的无奈,终于狠狠一甩袖子道:“着啦!着啦!是真的着啦!” 杨妈妈错愕:“着什么了?” “夫人,妈妈,后苑走水啦!” 我唬了一跳,腾的站起身扔了茶杯:“怎么回事?还不快叫人去救!” “嗳!已经叫人去了……” 我见势不好,说罢了便匆匆丢下手中一卷《梁史全鉴》,顾不得提襟带帛就要往后去。团雪碧城傻了半晌,忙不迭小步快跑着来跟上我。大抵是厨房一带,火光冲天,满园的小厮忙着取正院中铜缸中的雨水,来来回回几十趟。好在雨初霁不久,潮湿得很。这才没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过了小刻,总算是消了火焰,却也一团乱糟。 我沉吟,正愁接下来怎么整顿筹划,没想到老天怜悯我辛苦,给我制造了这么一个借机生事的好机会! 卖茶叶的?老娘今天就叫你们看看,卖茶叶的也能把你们这群地头蛇撵出府门去! 众人站满了院下一地,有的衣裳上还是斑驳带着煤灰,有的被火烧出一个个洞眼。多的是衣衫不整,半湿透半焦黑。 我脸色不改,阴沉地扫视过座下众人。不觉厉声呵斥:“这是怎么搞的,谁能给我一个解释!” 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说话。连伍妈妈都握紧了袖子,眉间紧缩。也不发话。 好哇,学会踢蹴鞠似的你推我推了?真当是在审洪武年间的空印案,谁都不说,摆出一副要杀要剐随便你的款儿来,就能拿你们没辙了啊! 好,你们要学空印官,那我便学洪武帝,正好看你们不顺眼很久了,统统打发了就是!遂怒目圆睁道:“不说是吧?是不是以为你们夫人我好欺负,你们谁都不说,就可以得过且过,不了了之了是不是?那好,杨妈妈!” “夫人。”杨妈妈眉目恭谨,语气不容置疑。 “叫来棋盘街章老娘子,就说膳房里做事的全部人都卖给她了!也不拘多少碎银子。你告诉她,要打要杀,要转卖给漕帮干苦力做劳奴,都随着她去!快去!” “嗳。” 这么一说,都吓的哭叫起来,几个胆子小的纷纷跪下,指着其中两个年老的仆妇就哭喊:“夫人饶命!都是张妈妈!张妈妈和伍妈妈顶嘴,说了好些不干不净的话。说什么她年纪比伍妈妈长,凭什么她做膳房的主?就……就……” 我怒吼:“所以你们就火烧侯府后苑?!杨妈妈!” “夫人有何吩咐?” 我沉吟了会儿。“你去国公府,把今日的事亲自禀明了婆母。另外——涉嫌做了假账私吞的,偷了东西的,鬼鬼祟祟不经你允许就出门了的,全部杖责三十给我发卖了去章娘子那儿。” 她刚要领命,我又招手叫停,冷笑一声对着下头一个眉眼尖酸刻薄的老奴婢,看着她的神色因我说的每一句而变得可怖了下去:“杨妈妈,我房里的银雀簪子是宓紫四妹妹送我的爱物,今儿个连带玉佩一块丢了,说是辛妈妈手脚不干净。把她同样交给章娘子。还有——小桂子和盼春,盗用了我房里的章印,同样捆了打三十。打完了给我送还到宓紫妹妹房里去,就说她的人太金贵,我受用不起。” 余下的人一个震悚寒颤,纷纷不由自主觳觫颤抖了起来。更有几个腿脚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只知道喊“夫人饶命”。 一霎那间,除了叩头哭喊的声音,唯有寒鸦从天际掠过的鸦翅击风之声,不绝于缕。继而便是木棍打在人身上的沉闷笃笃声,和时不时传来的尖叫嘶喊,痛苦哭泣。 章节目录 海棠犹解意(1) “姐姐今日好大的阵势,一点也不像平时温和的样子。秋风扫落叶就把那些东西收拾掉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可吓坏人了。” 团雪虽是这么说,可语气不无露出痛快。一边替我梳着落肩的一瀑黑发,一边念叨,“杨妈妈来报,发落了统共有三十四个小厮婢子和婆娘。全交给了章谧娘子。好家伙,这章谧是做过鸨母的,手段堪比花娘狠辣。又是朱雀府有名的人伢子里头训练奴婢的一等好手。据说前阵子孟家的人变卖为奴,都是由她主持的。在朱雀府,比花娘还黑白通吃呢。” 碧城给我收拾着银钗金饰,一边忍不住搭腔:“可不是?得亏夫人有远见,提前和章娘通络了。否则今日的事还真难办。” 团雪满意地点头:“碧城姐姐说的是。夫人就放心吧,落在章娘子手里,他们就别想脱身了。更别提回侯府闹事了。” “不仅如此,筛掉了这些人,底下的就干净不少。”碧城看起来很是兴致高涨,“夫人好谋算!” 我心下大为不忍,幽幽叹气:“团雪,碧城。今日我是不是太狠了?” “哪儿能?是她们先不仁不义的。夫人本来没想那样。都是她们欺人太甚!好言好语,好钱赏赐的不依也就算了,还在背后诋毁夫人茶商出身,瞧不起谁?!难道还强不过她们这群偷懒不干活,仗着侯府家大业大就整日吃白饭的寄生虫?!” 团雪歇了歇,喝口水又道:“还有那几个小厮,啧啧啧,真没想到,第一天才跟他们说好账目要做清楚,不要吃回扣。第二天就监守自盗,明知故犯!明面儿答应得低头哈腰,跟孙子似的,到了背后就摆起谱做老子了!敢情是提前备好了联合起来把夫人当傻子哄呀!阳奉阴违的狗奴才,惯会做些低三下四的勾当。也不看看这些店面庄子到底是他们的,还是侯爷和夫人的!” 团雪越讲越气,“这帮欺软怕硬的东西,夫人就该放出手段来好好惩戒惩戒!要不然真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八两!要我说,夫人干的真是痛快极了,看得团雪忍不住拍手叫好。” 碧城插嘴:“是呀!还有就是那几个嚼舌根的,我都听杨妈妈说了,居然还说舒家不是夫人正经娘家?说得好像自己出身多尊贵似的。实在过分!” 她想了想:“碧城觉得,今天夫人做的最妙绝的事,就是把辛妈妈打发了,把桂子盼春五花大绑地绑回了卫家四姐儿那里。美其名曰‘受用不起,完璧归赵’。实在是妙哉!听送去的妈妈说,四姐儿鼻子都气歪了一半呢!我和团雪都笑了一个下午了。” 团雪呵笑起来:“对极了。还真别说,卫四姐儿实在不是个好东西!我都瞧出来啦,又是讽刺姐姐出身又是不怀好意赠银雀簪子的。昨天早上姐姐动身去清雅堂,遇见了四姐儿。又无缘无故地听了好些绵里藏针的带火药味儿的话,真不痛快。今个算是叫她也尝尝没脸的滋味!” 两个丫头一边烘着火炉,越讲越起劲,讲到高兴处,呵呵笑个不停。又喝酒划拳,闹个没休。 碧城喝了一大杯“梨花白”,“姐姐,这府里一个两个都不是咱们的人,难免要孤立无援。日后若有个什么,真被人戳脊梁骨了了怎么办?我看杨妈妈是个实在人,不如培养做心腹。” 我一叹。目光有些冷峻。“我的心腹除了你们俩,再也没有别人。” 团雪有些疑惑:“姐姐。杨妈妈人确实挺好的,也事事以姐姐为先。团雪想来,可以为己用。” 我摇头道:“目前还不知道呢。路遥知马力,日久才见人心。我实话说了吧,除了段姑姑,别的老妈妈老婆子,我一概不听,一概不信。” 语一出,却都是沉默了。 团雪点头:“姐姐是想段姑姑了。当初干嘛不把段姑姑接进来?侯府宽敞华贵,也好叫老人家休养,别再那么辛苦了。” “银丫头还需要姑姑帮忙。再者——”我一沉吟,实则是预料到日后的日子不一定好过,不愿意让替我和白蕖操劳了恁些年的段姑姑再牵扯进什么是非了。可丫头们还小,我坚信我作为长姊,是有能力保护她们的。 可姑姑,我那六十又四的姑姑,她总是想着保护我的。 我并无半分表露,只是俏生生笑着转过头来,对着她们说:“再者姑姑年老,到底没你们俩丫头伶俐不是?” 这么一说,小丫头都嘻嘻笑着不好意思地捂住面颊。 用了晚膳,本也想看看账本,翻阅翻阅一些书籍,早些睡觉。中午时候安排了管后苑的张迎张妈妈拨一笔银子修缮厨房。好在前院也有膳房,才不至于有着食材还闹饥荒。为这这事儿和张妈妈讲了好些会子,才定下来要怎么重做。实在是累的慌。 偌大的侯府,两个婆子发生口角动起手来,差点把厨房烧了。说出去怪让人笑话的。 我摇摇头。今夜诚逸又不回来,和二哥住在了营地。看来今夜又是得“独守空房”了,一想到此处,我就有些无奈。军营里头真有这么忙么?指不定又和叶疏微,张惠几个喝酒去了。 他不在,就容易不停地想他。不觉有些难过地撅起嘴来。 君子慎独,看来我是当不成君子的。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心头烦躁得很。想起裴卿竹那日说的话,就替白蕖着急起来,又不免生了去风雾谷找陈若隐夫人,打探琴的心思。 我躺在床上,四脚趴开地发呆。 偏生这起子有丫鬟来报,说舒府请我回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我没法子,只得爬起身来。想着赶快叫了车马,带上团雪往家赶。又转念一想,反正不宵禁,散着步逛逛街边夜市去也是可以的,正好散心了。再者,归宁的日子还没到,走着去也不至于太点眼些。 遂携着团雪出了门,只让碧城留在家里守着。 依旧是花灯满天,绚丽粲然到了极致的朱雀府。我本想迎着满街繁华往舒府走,却碍着人多嘈杂又拥挤,只能往侯府后头走,那儿有小道,虽说也热闹,总好过前头。 谁料刚步出侯门,就听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当真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是一个女子颓丧的声色。 我登时警觉。 是卫宓紫! 章节目录 海棠犹解意(2) “明白什么?四妹妹,你今日说有要事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卫诚逸的声音很冷。 “在你看来,这些话是不着边际的么?”女子的声音很是激动,有些颤颤,仿佛还带上了哭腔:“诚逸哥哥,我不愿意叫你三哥哥你明白吗?!原本能做你妻子的,应该是我!不是她舒云意!她舒云意原本就没有资格做你的妻子!” “住口!”卫诚逸暴喝,“四妹妹,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和你现在是兄妹关系。你若是想害死爹爹母亲,从国公府的门里抖搂出乱伦之事……” 卫宓紫哭得近乎疯狂:“怎么是乱伦?!诚逸!你姓卫,我姓尚。怎么会是乱伦!我与你青梅竹马!若不是因为晋王之祸,我父亲被牵连,娘亲被迫将我过继给了你母亲。我和你本来就是天生一对!你母亲——她一定是故意的!” “我不喜欢你。”卫诚逸冷静道,“我今天唤你一声尚盈盈,我告诉你,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我的妻子是云意,如今是,以后永远都会是!我连一房姨娘都不会再另娶!别说你如今已经做了我的亲妹妹,就算你还是尚家的女儿,就算我还没有和云意成亲。我也不会娶你的,你别妄想了!” 尚盈盈,我喃喃,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 “呵。”卫宓紫痴痴一笑,“你没喜欢过我么?当初,我和你还小的时候,你母亲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你喜不喜欢盈盈。我分明听见,你说了喜欢。你说你喜欢……你喜欢尚盈盈……” 卫诚逸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道:“宓紫,那年我们才七岁。世间的喜欢,难道只限于男女之情么?我说了我喜欢你,也只是当你小妹一般看待而已。至于后来,我也从来没有说过要娶你。盈盈,你如今已经是卫家的女儿,你若再要说出诸如此类的话,我便是连妹妹都不会拿你看待。”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我已经三天没回去了。云意还在府里等我,我不能今夜再让她独自一人。先告辞了。你还是快些回府罢,别叫父亲母亲找。” 卫诚逸顿了顿,又道:“你快十八了,父亲母亲已经做主,要给你安排婚事,不会太差,你放心就是。” “你明知道,我心里除了你,不可能再有别人。”卫宓紫仍不死心地喊,“他们把我嫁给谁我都不会依!” 卫诚逸冷言冷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没有办法。” 卫宓紫毫不畏惧地反驳:“那么舒云意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她早就暗通款曲,暗中苟且不知多少回了!呵呵,要不是官家赐婚,你母亲怎么也不会做主让你娶她!这期间怕是还少不了宜淑妃的推波助澜!不要脸!我——” 她的手臂被卫诚逸狠狠一拽拽住,目光逼近了她的眼眸,一个字一个字冷冷道:“尚盈盈,我让着你是因为你是女子,又是我名义上的四妹。换作是任何一个男子,我或许早就捅他一刀了!我警告你,你自己都说,我和娘子是官家赐婚,没有任何不妥。你若再敢说半句云意的不是,别怪我不顾往日的情分!” 卫诚逸说罢,冷冷剜了她一眼,便回头径自向我这头走来,团雪一慌,我赶紧拽住她,轻轻往后一躲便绕了出去。 身后传来卫宓紫夜枭般凄厉哀惨的笑声。 我愔愔地,觉得有些不大痛快。团雪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轻轻道:“姐姐,都是那个卫宓紫一厢情愿,侯爷他心里只有你的。” 我以同样轻的声音回应:“我知道。我相信他。……走吧。” 团雪愣了愣,急急跟上。 “夫人,我瞅着银姐姐说的真是不错,卫宓紫是该好好防着点!之前辛妈妈怕也不是只拿银雀簪子做是非,碰巧不小心叫人瞧见了那么简单……卫宓紫心机深沉,或许辛妈妈和桂子盼春也仅仅只是个幌子,故意叫我们撵出去放松紧惕也说不准。谁知道别人不是她安插的……” 她越说越邪乎,越说越天花乱坠,生生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我本来还心头惴惴着,听她说话登时有些好笑:“你别那么紧张,神神叨叨的,听得我瘆得慌。” “可是夫人,团雪是认真在考虑——谁知道她又会搬弄些什么是非出来,要是国公和太夫人听了她不三不四的话,对夫人有所忌讳可不得了了。这还是轻的,如果卫宓紫有意加害于夫人,甚至不惜反抗嫁娶之事来破坏你和侯爷……” 我看着她神经兮兮自导自演的样子,忍不住打断:“好了好了,这个我们回去再说。舒府到了。” “哦……?哦哦!” 门前的丫鬟说要去禀报,被我拦下,说是自己能进去。不必那么大排场。说罢了就携着团雪往里走,甫走近了正厅,就听里头叙叙说话的声音。应该只有舒姨母和舒展两人。 “……我瞧着白家那孩子真是不错,上回你妹妹婚宴上我见着只觉得喜欢得紧,她又和云意亲近,简直就是亲姐妹一般的。你如今二十有二了,何不上白家提亲?你妹妹都已经成婚,你就别让我操心了。” “母亲所言甚是,可儿子现如今还想不了那么多。皇上的密令是今早才下来的,说是留守在京,可许多事尘埃未定之前,到底还说不准。儿子私心想着,不如先等官位安定了以后,再做婚嫁的打算,届时可和云意做做商量。” “也好,你心里有分寸的。我也是想着等都办妥了,在京城定居下来好安稳一些。也不全为了你妹妹能有个依靠,不叫人说娘家没有实权会叫人欺负。我只觉得你父亲过世多年,刚又明细了阿芷的事,总要替咱们整个家族筹谋,你再度入仕是最好的法子。唉,现如今想逃避也是不能了……” “母亲莫忧心,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儿子知道母亲惦念姨母和阿芷的事儿,只是现如今急不得,待儿子一切安定了,计较清楚当年之事,再回去也不迟。” 我心下疑窦满腹,什么密令?什么官位?入仕?隐居这么些年,哥哥要重回朝廷为官了?白家?为什么连姨母都要打蕖儿的主意?刚跟裴卿竹替蕖儿挡了桃花,如今又要来这一套? 唉,太优秀就是招人显眼,也是件麻烦事。我想。 轻轻推开了门,踱步而入。 “姨母,哥哥。” “阿芷来了。”姨母站起身来冲我招手,“来,和你说事儿。” 团雪回身将门叩上,这才小跑回我身侧,对着二人行了一礼。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舒展道:“云意,我和母亲叫你来,是想和你说入仕的事。” 果然。我幽幽叹气,没法子的事。 章节目录 海棠犹解意(3) 1.大宣朝庆熙十六年十二月廿三,朝中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便是舒展正式由皇帝任命,重新入朝为官,位居四品给事中,在梁岐门下做事。第二件便是太后称年老,准备搬居行宫泉露宫颐养天年。翌日晨清早便驾动鸾车举福宁宫迁去了城外。 而卫诚凌,卫诚逸对上请示的旨意已经批了下来,足足应允一月留给两家人,算是休假。更是圆了我和昭阳长公主下一趟江南的心愿。同府里人一一交代清楚,将大权交给杨妈妈主持,又留下碧城主家,这才算放心收拾起行装。 彼时诚逸正笑着替我叠衣裳:“原本还担心官家不应允,如今总算松了口气。累了这么些日子,都没能和娘子有多少独处的时候。这下可好啦,总算能每日陪你了。” 我故意调侃他:“你怕不是想着陪我那么简单罢?都说江南水养人,养得女子个个儿容貌出挑,温柔可人。这一去不要紧,带回个姨娘来那才是称心如意。” 他坏笑着从背后揽住我:“你明知道我不会,偏生还拿来说嘴试探。你说你是不是坏?我才不要带回什么姨娘,我只想……” 他将下颌抵在我肩膀上,低低在我耳边吹着气,语气很是暧昧:“去一趟能带回个孩子来呢。” 我笑得直咳嗽,使劲儿推开他,“别闹了,也不知害臊!嗳嗳,我可警告你,你可对我以礼相待……” “周公之礼也算是礼。” “你这是偷换概念!就知道欺负我。”我瞪大了眼气冲冲看他,他不畏反笑,把我抱得更紧了。唇吻不住舔着我的耳垂根,我只觉得痒丝丝。 其实我也知道,他是有自己的谋算的。有了晋王,孟怀仲这前车之覆,便是后车之鉴也。他们俩必定算准了皇帝不喜欢功高震主之人做君臣下,有意显得放浪好游些,也好叫皇帝“宽心”。 前有韩熙载夜宴,后有宁远侯南游。道理都是一样的。 我轻笑婉然,我的夫君,平素看起来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娘子。”他一边笑一边拿不安分的手指抚摸我的脸颊,“好滑,你搽什么粉了,嗯?” “嗳呀,别闹啦……”我被他呵得痒,咯咯直笑,使劲想要逃窜,偏生被抓得更紧,连动都动不得。 “好逸郎,你饶了我吧……” 门外谁声如莺雀春啼。“夫人,要带的团雪都备上了,剩下——”巧的是团雪刚巧夺门而入,正整着手上的匣子摆弄拾掇,甫一抬首就吞了吞口水赶紧撂下了捂上眼,“唔……我什么都没看见!” 还说没看见呢,眼睛虽捂着,可嘴角已经不听话地直直往上翘出个好看的弧度,两颊更是红红。我只觉得窘迫,急急将诚逸推搡开,就冲着团雪讪笑招手:“行了,别杵在那儿,快过来吧。看见了也没事,饶你不死。” 我笑嘻嘻。 团雪这才忸忸怩怩地蹭过来,“哎呀,怪不好意思的……那个什么,夫人啊,刚刚紫阙来找我,说银夫人想请你过去一趟。” 我一愣,回头看了看诚逸,他轻轻闭眼笑着冲我点头:“银丫头找你定有要事,你快去吧。我等你回来。” 我点点头。想了想,噔噔奔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赶紧回身跑了。 “我走啦!”我只撂下了一句,“别太想我!” 团雪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跨门而出,一个回眼儿见他依旧在帘帐前傻傻地站着,手不自觉抚摸上酡红滚烫的面颊和那淡淡的胭脂印,终于是低头笑了出来。 团雪这才想起来要跟上我跑在了我后头。步履匆忙地赶上到我身边,冲着我直挤眉弄眼地嬉笑。 2.我没想到竟会是仲儿来了。白蕖也在。甫进去时故意躲在门角听了听,趴着窗棂偷看。果然见白蕖满眼温柔地凝睇着杜仲,杜仲亦是笑着替她整理散乱的发梢。似乎还在说笑些什么。银铃儿满面暧昧地注目于二人,时不时插上一句,不知说了一句什么,逗弄得两人面颊如火般红。紫阙不在,应该是银铃儿把她支走了。 我有些复杂地,既感到欣慰,又觉得担忧。 蕖儿,蕖儿,我怎么舍得把你推入舒展哥哥,若或是裴卿竹的怀抱呢!更何况,更何况不为了你和仲儿,也得为了冬青的那枚蛇胆啊。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才换下满面忧愁,以一副笑意盈盈现身。 在他们面前,我是长姊,我不愿露出任何颓唐之色,教他们不安。 笑着拉开帘帐,“我来的不是时候,正赶着小两口打情骂俏呢,哎哟哟,可受不了你们俩这甜蜜的劲儿。” 白蕖忸怩搅着手指,当即红着脸娇俏一笑反驳道:“姐姐还说我呢,也不看看自己和姐夫调情时那蜜里调油的样儿。倒不准妹妹做这做那了。” 我笑着打她一下,这才正色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思,是你情我愿的,届时外头瞧着都会说是一对璧人。可姐姐是知道的,不瞒你们说,朱雀府蠢蠢欲动想向白家提亲的不在少数,其中也不乏名门清贵。我苦心孤诣想着替蕖儿能挡一门是一门。连伯父伯母都还瞒着。可是我已违叛了天界的规矩,与凡人私自成婚。我怕仲儿若再如此,则……更何况,到底身份有别,诸事也没定下来。仲儿紫阳山玉怀仙的名号摆在那儿呢。对外也道是白家二女儿云英未嫁,待字闺中。总藏着掖着在清雅堂见面也不是回事儿,若不慎被谁传出去了,那蕖儿可……” 我没再说下去。面上有些阴郁与愁绪难掩。蕖儿垂下了眼睑,将脑袋靠在我身上,轻轻嘘了口气。 “姐姐……” 我揽住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一时也有些无奈。 银铃儿提前特特让紫阙去酒肆打酒,早将她引开了。她显得忧心忡忡:“知道姐姐明日就要去江南一带,所以这次急急叫姐姐来。就是想说这个的。姐姐,眼瞧着蕖姐姐明岁就要十七了。按照大宣的律例,十七岁就可以许配人家。我知道好几家清贵人家的公子人都挺正派,白老爷白夫人瞅着也不错,正预备筹划着要挑了呢。也不是没人上门提亲过。上回王妃姐姐来,就跟我说起这事儿。还一个劲儿地问我仲哥什么时候来,否则在老爷夫人那头一拖再拖也不是个事儿。” 仲儿颔首道:“我虽是仙身,可竟也如左姐姐一般动了凡心。现如今,竟是进退两难了。” 我沉吟了会儿,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仲,你和我来一下。” 章节目录 竹枝词(1) 1.我决意都说出来。 我知道他愿意为了她的,甚至愿意为她堕落凡尘,毁去仙身。可我不死心,还是想要再问一遍的。仿佛这样就可以多一层安慰与死心塌地。我亦愿意在上界之时,去替他助一臂之力,助他顺顺利利褪去一身灵力仙体,与蕖儿一辈子相守。 我恍恍惚惚,想起了舒展哥哥和姨母的对话,“白家那孩子我瞧着喜欢”……还有那日裴卿竹疏朗一笑,和我说“我想娶白蕖”。 心头不免一紧,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左姐姐,我……”面前的清俊少年抬起头来,眉目忧虑紧锁,似乎欲言又止。 我凝望他略显苍凉的面目,心下隐隐抽痛不已。 我依旧记得那次仲儿和蕖儿初见时的样子。两人还都是稚气未脱的孩子样,打来闹去,玩的很好。在我的印象里,早年的杜仲,也从来没有像现在的蕖儿那样,显露过颓唐之色。 仲儿大多是因为经历了狼族的战事,再加之这些年的历练。再不复曾经的随性与自在潇洒,玩世不恭。而是变得稳重隐忍,沉默寡言。而蕖儿的心病,则一半是为了我。我知道的。 是我对不起她。 长吸一口气,闭上了眼,过了半晌才缓缓睁开。香炉中的篆烟已经消弭完毕,我不疾不徐地掀开珐琅蓝彩绣纹盒,轻一舀一勺放入,重新燃起了缥缈空灵的细烟了然,鹤口开始不断往外吞云吐雾着。 像细叙着一段静静流淌的过往,细小一柱便飘摇游飏起来往的岁月。却看透了世事一般缄默不语。 “我问你几个问题。仲,你必须如实回答我。”我低眉缓道。 他一愣,旋即点点头。 “你喜欢蕖儿吗?”我微笑。 他苦笑着摇摇头。 “我爱她。” 少年语气一如眼眸中熠熠目光般坚定决绝,不容置疑,叫人很安心。 “仲儿,你当知道,就算我的花灵赠给蕖儿,就算有冬青的千年蛇胆傍身,她依然不可能化为仙身,亦不可能与你齐寿。” 杜仲反而笑了:“我知道的,左姐姐。先去的那个,总是最幸福的。” 我心像是被谁狠狠掐了一把,阖眼点点首,不觉眼眶湿润。 “那我便问你……你这修行千百年的仙身和费劲千难万险得来的仙职,同蕖儿两者之间,你选哪个?”口齿很缓慢地蠕动着,问出此句,只觉得异常艰难。 手指紧紧攥住了桌上一枚茶篾子,因时日久导致松脆了的交错竹段被我捏得吱嘎作响。 他有些微微愣神,握紧了双手顿了很久,几乎是有些颤颤地,终于抬起了略显苍白的面容,露出洁白皓齿清浅一笑。 我动容,那一笑犹如复归赤子婴儿,没有任何需要解释与剖白的事实,也看不出做了多大苦大仇深的决意。只是爱得单纯纯粹到了极致才选择做出的简单举动:“我选白蕖。” ……好。 2.二人对坐良久都没有再说什么,我默默替他续茶。他只是沉默地凝视着碗盏。 “主意已定,后悔么?” “一点也不会后悔。”仲儿干脆道,“左姐姐,她还有双亲,还有姊姊,而我来去自由,只有一个人。我不会自私到让她为了我离开凡尘放弃亲人,放弃你。所以,她即使能为仙体,我也会决定放弃自己,下凡来成全她。” “那么便好,”我道,“有了你这样的承诺,我如今也明明白白和你坦白。” 杜仲面带疑惑:“左姐姐?” 我冲他一笑,不带丝毫修饰便直截了当地一字一字决绝道来:“我是狐女。” 我放下茶盏,嘴角含了一缕笑意欣赏着他交错着震惊,诧异,与不敢相信的复杂面容。 “其实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我因救侯爷受伤那会子,应该是蕖儿快马加鞭去找你让你来救的我,否则我的仙身早就暴露了。”我手腕轻摇,摇着黑陶盏中打好的细密汤花,“仲,因着狐仙体质,我的身体和之前已然大有不同,有白月族的底子在。你是医仙,不可能体察不出。” 我不等他回话,径自执起茶碗递给他,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会回去复仇,不过需要一定时间。你现在大概知道我为什么对云鹤凉透了心,背叛他而选择了诚逸。届时我回去,你站在他们那边也好,选择不作为也好。但你既然已经告诉我你选择了蕖儿,我便有能力让你脱去仙身。我说到做到。蕖儿是我的妹妹,我拼尽全力也要让她这一辈子幸福。” 杜仲眸子深处是说不出的惊骇,一拍桌子就站起身,语气惶急而促狭:“姐姐,你当真要与云哥为敌么?左姐姐,我知道的云哥,他对你一往情深——” “所以我父母双亲的命就不重要了么?”我凄然抬眼,凝睇他忧虑的眉梢眼角,“仲儿,等到那时候,你便是作壁上观罢。勿需多想其他。” “姐姐,你不可以!你的仙身还锁在云哥地方,纵使他不会拿此来威胁你,可面对天界众仙,面对天帝,你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你如今只有一个人,以你的性子绝对不会拖累舒展和舒姨母去冒险,必定孤身奋战。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宁远侯怎么办!你叫蕖儿和银丫头怎么办?!”他很激动,险些将手边我递给他的那盏黑陶茶碗掀翻。 那茶汤已经凉了,凉如清水。 我很抱歉地笑笑:“说这个本来是想摊开来把所有情况说说清楚,反而倒惹你替我忧心,两边为难了。” “左姐姐,你听我说。你回去落得最好的结果,不过也是你仙身尽毁,苟延残喘。以凡身苟活了。”杜仲摇头,极力忍耐声色中的颤颤道。 “你一旦摊牌,天帝是不会放过你的!到时候,你让水鸢怎么办?你若真……你要想想你的侯爷。” “那便好了,我若被生生剥去仙力,还能存幸而活,便是一具凡身。不用不老不死,不伤不灭了。” 我笑了,双眸清明如月如水,“若是真能如此,我就真真正正能和逸郎白头偕老。不必看着他死后,自己孤守千年,以苦痛浸淫毕生了。正如你所说,两个人之间先去的那个,必定是幸运的,不必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孤寂和没完没了的疼痛。这就是我要的结果,如你所说,最好的结果。可是我就怕——” 我双眸暗淡:“我就怕若我真的一去不返,若我和他之间先死的是我。他怕是会痛疯掉的。教我怎么,怎么忍心……” 章节目录 竹枝词(2) 与仲儿一切交代了清楚,再和蕖儿银丫头说几句,这才拖着疲累回了侯府。 碧城已经候着了,端上一捧火炉,已到午后,我有些心烦意乱。取了一金橘,徐徐剥了皮吃了,将橘皮扔进火炉,室内顿时溢满清气芬芳。 “侯爷呢?” “夫人,去后苑吩咐事儿了。” “噢。” 正要推窗,却见八岁的小丫鬟画儿来传,拿着奶声奶气,正经小大人模样的腔调有板有眼道:“夫人,门外有个小姐要见你。” 我仄歪了头:“小姐?哪个小姐?” 画儿一个字一个字咬字清晰,字正腔圆地慢慢道:“夫人。我不知道。她戴着一顶长帷帽,通体素白,很是端方的样子,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侍女在一边伺候。因为有帽檐遮蔽,画儿就看不清她的脸,可是身材苗条匀称,头戴玉簪,很有气质,她……” 画儿还要念叨美人经,不住偏离话题讨论中心,我忍不住打断她:“得得得,你就告诉我,她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画儿满面认真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煞有介事道:“夫人,那个女子说,她是你的闺中旧相识。……哇,她说起话来也好好听啊,就像团雪姐姐讲给我的,说应该叫做呵气如兰……夫人,是这么说的吧?” 这丫头!又扯远了。我尴尬地“呃”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好敷衍道:“是是是,是这么说的。画儿长进不少。那么快请她进来吧。” 画儿听了我的夸奖想要笑,不知是谁告诉她什么了,她努力憋住笑,非常用力地点点头,一副很酷的样子面无表情,从容淡定地行了个礼,又一个字一个字念道:“是,夫人。我这就去请她。” 这才做出一副平日里年长妈妈们的样子,先弓着身子小步后退几步,再转身而去,以表尊重。本来是好的,可转身时候,太过着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喃喃叹气:“唉,如先秦淑女一般的步伐走路,也是需要一定修为的。” 我一听这话差点没生生呛住。 过了一会儿她就领人进来了,语气依然缓慢,没学会说话似的咬着字:“夫人,这就是要见你的小姐。你们,慢慢讲。画儿告退。” 她学着刚才的样子,又弓着身面对我恭恭敬敬向后退出去。结果又差点被门槛绊倒。 我让喝的半醉的团雪跟碧城回房休息。那女子方才掀开了面纱似的长帷帽,露出一张雪白如寒霜如月光皎洁般的玲珑玉面,宛如粉妆玉琢,飘然胜于清风含露。 我一惊,原本持着茶壶的双手循声停在了半空,颇有些尴尬地愣了愣神,才缓缓将壶放下,低头沏茶。 “你来了啊。” “阿左,好久不见。”女子面容沉静,似夜阑风静縠纹平。 “水鸢。”我笑,“你是来看我的么?” 水鸢一声冷笑:“不然呢?我来看看我的好姐妹,在人间过的是多少逍遥自在!逍遥自在到忘了本忘了根了!” “……”我沉默。 “你如今可好,当上了侯府夫人,本事可真不小呢。你背叛了敛歌,跑到凡间来,来给凡人当正门大娘子。听起来还真是不错。我是该叫你南宫左,还是舒云意?” 她极力压抑着语气的隐怒,“我且问你,你就那么不想回去?不想回去到背叛自己的爱人?不想回去到拿凰邀琴为借口逃避一切!?” 她别过头去:“我真是看错你了。” 爱人?我冷笑,几乎是脱口而出忿然道:“我没有拿任何东西作为我不回去的所谓借口!还有你,你当初就应该和我离开那个地方!你应该和我走的!” 我甫说完,就有些愣愣着,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水鸢疑惑之色渐重:“你什么意思?你别告诉我,你这么做还是为了我?” 她“呵”了一声,很不自在地转过身子:“好,我说不过你。你总是有着万般说辞!拿来推搪我,搪塞敛歌。” 我低眉颔首,“你不需要一口一个敛歌,拿云敛歌来压我。我是独立的个体,来去自由,不需要任何人来指指点点我应该过什么样的人生。更何况,我仁至义尽,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 她暴怒:“你的意思是,是我们对不起你?!” 她刚一说出这话,我就几乎要因为心底深处的底线为人所触碰到而完全崩溃。是,这条底线,纵然是她,我在天界唯一的亲人,最亲的人,也不可以。 那一瞬间,我多想就此狂怒地跳起来,吼出声来告诉她:“是!是你们对不起我!被杀了全族的人是我!何止是对不起,简直就是欠下了一笔血债!你们三生三世以命来抵都偿还不清的血债!” 可我终于忍耐了下来——到底,她是无辜的,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做过。 溟水鸢还是一如当年那个和我一起成天打闹着玩,泛舟瑶湖沐雨的溟水鸢。 那个不比现在面色苍白得可怕,却依旧是两颊红润,没有太多心思和责任抗在肩上,导致万千压力如山一般生生压下来将她压垮的溟水鸢。 我怀念那时的溟水鸢,当然,还有那时候的南宫左,那时候的云敛歌。 我那时候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个脸挂笑意盈盈,双袖带着水雾清风,朝我踏云走来的绝尘仙人,会是一条吃人的狼。 水鸢满眶泪水,仍死死盯住我,手指缠得我的一双手腕生疼生疼:“你说话啊!” 我怒上心头,已然被冲昏了头脑,失去了理智。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腾的站起身冲着她一张玉面怒吼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做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抉择!你不妨问问你自己的内心,你这次怒气冲冲地来找我,甩了这么些话给我,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溟水鸢,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喜欢云敛歌!你早就看我不痛快了是不是!” 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几乎是同一瞬,水鸢满面愕然与不可置信,她双眼簌簌留下泪水,仿佛不会止息的泉。她手抓住了两侧的衣摆,无声饮泣颤抖着。 我傻傻地站着,好半天才想到要去拉她的手:“水鸢,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 她缄默地挣开我的手,阖上了眼,豆大的泪珠滚落:“是……我是喜欢云敛歌。自从云庆那天,我和你第一眼看到他的那时候起。可是……我知道他爱你。” 我愕然,慌忙摇头:“不,你听我说,我刚才是气话……水鸢!我——” “可是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恨过你。我以为在我眼里,你比他重要的多得多。”她一边哭,一边浑身颤抖个不止,终于睁开眼冲我凄惨地一笑:“可是……今天才发现,其实你一点也不在意。我好傻啊,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是个傻子。” “天界,你爱回不回罢。跟你的侯爷好好过日子。我过的怎么样,你也没必要来管我。”她漠然道。生硬地一拉裙摆,“你负了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自己保重。” 章节目录 竹枝词(3) 我长吸一口气:“水鸢,你听我说……”我几乎想狠狠拽住她的手,泪眼婆娑地吐出那块心病,届时,她一定不会怪我。 可是我不知被谁强大的手死命扼住咽喉,发不出声。欲言又止,竟是泫然欲泣。 水鸢默默摇头:“有什么好说的。阿左。我,敛歌,你外祖母,和你那侯爷之间,你终于是选择了后者。” 我的语气近乎哀求:“水鸢,你明明知道我不是。” “那好,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回去?你能不能保证,你回去以后能忘了凡间的所有,和我们重新像以前那样好好过日子?你说啊!” 我语塞,低下头:“哪能回到从前呢?” “是,哪能回到从前呢!”水鸢满眼泪水,连缀成珠地从玉面上翻滚而落,“你变了。你以前不贪恋人间的繁华的!你以前还是爱他的!你还是爱我的……现在……” 她闭上眼不停地摇头,“现在你只爱你的侯爷,只爱那个白蕖和银铃儿,你把故交都忘了。你甚至还忘了你的外祖母和柳笙!别以为我不知道仲弟刚来过,你是不是还想撺掇他和你一样留在凡间,和你一样,和一介凡人成亲?!” 我再也忍不住,几乎是冲着她哭喊,“凡人又如何?!水鸢,别把咱们自己想的太高尚了!咱们除了生来仙胎,和他们一样有血有肉,有感情,又有什么不同!我还就告诉你罢!莫说咱们天界少仙,有的是凡人比仙人要有情义得多得多!” “南宫左!”她怒目而视,不觉咆哮,“我和你不想讨论这个!你得时时刻刻记住你不止是所为的清河郡夫人舒云意,还是九方司的辛左夫人!” 我沉默,一时无言以对。 溟水鸢忿忿然,怒极到冷笑出声,不住点着头看我:“好,南宫左。你好极了。我以前没发现,你竟如此自私!我还天真地以为,你真是因为陛下的律令没有完成,才一拖再拖回去的期限。没想到!你不过是贪恋荣华富贵和你那可笑的爱情!” 我冷不丁冒出一句:“我贪恋荣华富贵?我贪恋可笑的爱情?是我不要你们,还是你们不要我?!溟水鸢,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我走这么些日子,陛下他有惦念过我回去吗?他有下诏让你们来看我,让你们带我回去吗?” 水鸢愕然。 我恨极,紧紧攥住了衣裙,克制住颤抖:“没有!他只想着我什么时候可以给他带回那把琴!连你们下来几次看我,都是偷偷摸摸跑出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剥夺仙籍贬黜了下界,连被探望的资格都没有!我在他眼里,除了一件利用的工具,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天帝既对我不义,我又何必忠于他?” “他这么些年待你不薄!你这般冷言冷语以对,是要明摆了告诉我,你来凡间一遭就学会了忘恩负义这一出吗?!” “忘恩负义?!”我冷笑,想起什么似的,放缓了语气,不住点首往后退了几步道,“对……我是忘恩负义。” 她不豫,也不想和我再多说什么。失望至极一般自嘲地笑笑,别过头去往外踱步,推开了红门,移步而去。 “我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好说了。”她淡淡道,“那便这样了罢——我和你,如今也只能这样了。阿左,今朝一别,我愿和你,死生不复相见。” 如一封绝交书,就像嵇康写给山桃的那样。 不,还要狠绝。 死生不复相见。 她转首离去,不过隙中驹的片刻就不见了。 死生不复相见!你竟也舍得! 我痛苦地颓坐回檀木椅,觉得浑身酸麻无力,窒息的痛感侵蚀进了血液与五脏六腑,咬得人难以忍受,只希望快些昏死过去。 团雪满面惊慌,不知所措。她怔怔地看着翻开如书页的门板,转过首来看见木然的我,一下子就傻了,慌慌张张就要来拉:“夫人,你怎么了?那是谁?她和你说些什么了?” 我讷讷:“团雪,侯爷诸事都安排完毕了吗?” 团雪一愣,“是……都好了。” “明日什么时候启程?”我木无表情。 “侯爷说是明日卯时,和定勋侯府一道。还问了夫人要不要去看看皇后娘娘跟太后大娘娘。” “去,怎么不去。给我备马,我和昭阳骑马去。” “……嗳,奴婢这就去安排。” 2.“这是怎么了?去了趟清雅堂回来,就怏怏不乐的样子。”昭阳长公主关切道,一边驾弄缰绳,“出什么事儿啦?” “没事。”我笑了笑,“昨晚没睡好。泉露宫什么时候到?” “快了,就在春岚山,玉清池。” 行宫果然华贵宽敞,丝毫不比皇宫大内的福宁殿差,相反还要更清雅显赫些。太后执一卷小山词,由着身边的邵月庭姑姑焚香弄茶。很是悠闲自在。仿佛就明白地告诉世人,一代高后功成身退,就此退隐,颐居泉露宫安养天年。 我和昭阳坐于下端,太后看着我们很是欣慰:“江南是个好地方,若不是哀家身子不便利,也真想去瞧瞧那水乡人家。” 昭阳咯咯笑着道,“女儿知道母后心念那一方宝地,保准给母后带些好吃好玩的东西来。” 太后摇摇头:“你这丫头,整日就没个正形。这回你皇兄应允一个月也实在是太胡闹,还有几日就年下了。你们当真连新岁都不回宫过么?” “皇兄性子爽快,又是极疼女儿这个妹妹的。心里想着要去就住的久一些。”昭阳巧笑声如银铃般悦耳,“至若新岁将至,女儿和云意私心想着,平日里经常都能见皇兄皇嫂,也不拘在这一时。更何况母后——女儿和云意常常会来泉露宫侍奉母后。” “那也不兴这么久的。一月时间,当真会想你们。” 我笑着搭腔:“太后您时时刻刻想着咱们俩会给您带新鲜玩意儿回来,或许就没那么闷了。” 太后大笑:“你这鬼丫头,比昭阳还要油嘴滑舌了。哀家还念着好久没尝你制的凤檀口,趁今个赶紧替哀家再做些,不然一月内都得巴巴盼着了,实在辛苦得紧。” 我连忙起身应了:“那云意这就去。” 邵姑姑要来引我,我笑着婉拒道,“姑姑不必,我知道茶具是在后头的。” 太后侧目一笑:“你瞧瞧,这鬼灵精的,才刚进来就把哀家这儿摸的透透的了。实在是可怕。” 我羞赧一笑。 后殿布置得甚是清雅宜人,有一排都是专门用以制茶的竹具和足够的黑陶碗器。 我瞧着右排是一厚重的书架,质地极好,上头又有一排排码得很齐的书卷。还有两本装裱精致的《茶经》。书册上头连末排的小字都是烫金的。我心生欢喜,不自觉手指尖触上轻触着翻来看。却一个不慎险些打翻了手边的锦盒。 我唬一跳,赶紧双手捧着扶起,没个错眼儿却偏生从眼界中划过一抹象牙色。 正纳罕着,将手往两本书中一插,探到深处确觉有硬邦邦的类似玉符一类的东西。摸出来一瞧,差点没吓得叫出声。 是和夏侯晖那日腰上所配的白虎符一模一样的另一半! 我只觉得浑身打了个寒噤。愣愣怔怔地盯着指尖刺眼的象牙白,一时懵然无措。直到昭阳的呼声将我惊醒,连忙慌乱着将符印塞回了原处。 “云意?茶篾茶筅还有母后的素茶都摆在一块,你找到了吗?” 章节目录 画船听雨眠(1) 1.我一着慌,急急小步奔过去以檀木托盛了茶具而出,一边口里应和着:“嗳,来啦。” 我心事重重,一边打着茶汤花一边死死盯着太后檀木桌上的紫木镇纸发呆。手腕似江南见过的湖心设置的水车般麻木转动不知疲累,完完全全就是机动无意识地运转。只想着那枚白虎符,想到一出接连一出不免又心惊肉跳。 若只单单说为何太后特地把兵符从福宁宫带到了泉露宫,倒也不难解释。毕竟这种东西不应该是一介女流之辈该有的,拿来藏着掖着怕也还来不及呢。可问题偏偏就在于,为什么太后会有故吴王手里的另一半白虎符?诚逸早就怀疑夏侯氏若不受了唆使,哪能胆子大到铤而走险。吴王又怎么会突然想起要替长兄复仇那么傻?前阵子朝中一群老臣又是说陛下虽春秋正盛然国本不可不早立之类的搪塞话,来催促皇帝快些立太子。可谁又不知道早故端敬皇后的皇长子洵早夭,余下诸位里头最长的皇二子澈原是孟贵妃所生,现如今养在皇后膝下的,不过也才九岁。 九岁?我一疑,难不成太后就挑准了这个九岁?尽管钟离澈天资聪颖,朝中呼声最高,日后也未必会“听话”,但到底太小,这个年纪做了小皇帝自然是最好把持的。我朝不似汉武帝时刘弗陵为太子便要处置钩弋夫人般以防“主少母壮”,生怕一朝临朝称制,会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局面。可谁都晓得如今的昭皇后,昭氏沅兰是个最和顺不过的性子,贤德有余,然英气不足,缺少了铁腕娘子的风范,难以御下。这么些年来若不是她德高望重,深孚众望,宫人敬重她的品行才没作奸犯科什么。换了旁人懦弱有余德行不足,早就犯上作乱了。真闹起来,昭皇后也未必招架得住。 太后喜欢昭皇后的性子温软和善,动机怕也不是那么简单。若孟贵妃没死,那一旦选立太子,立长立贤都非钟离澈莫属。皇帝一旦山陵崩,孟家难保不会外戚专政。而届时若太后若还健在成了太皇太后,亦难保不会被孟家的人有所钳制。 孟贵妃之祸,我就开始纳罕为何太后和皇帝配合如此之默契,都让人怀疑是不是提前预算好了的。原来竟将目光放的如此长远!当初不以为意,还以为是太后最终决定与皇帝和解,又来上泉露安养这么一出,不清楚的还真以为太后年老疲乏,不欲再多争什么权夺什么利,只想一心求个晚年安稳。皇帝的“孝心”又人尽皆知,自当倾尽国力来奉养这位嫡母。 可太后偏偏是不甘心如此的,还真说不准她暗中秘密和夏侯氏说了些什么,或许抓住了什么把柄,若或说是威胁——十有八九许是扭曲了皇帝上意,原本没想把夏侯家怎么着,可太后却反其道而行之让夏侯氏以为穷途末路。这才慌不择路,狗急跳墙。连带了一向小心谨慎的吴王也没有算准这步棋,一头栽了进去。以他们的兵力,筹谋是断断胜不了老辣的皇帝的。最后只得落个兵败身亡的结果。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给他折腾点乱子,让他坐不稳这江山,再不济至少也能施加一层心理压力。太后顺势夺点权移几个朝中人手,还是绰绰有余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吴王真胜了这场战役,江山易主,那兵符太后还留有一半,也完全可以趁吴王之前把舒家交还的玄武符拿到手合二为一,势力自然大增。吴王和夏侯氏届时元气大伤,太后顶着个“扫除叛臣”的名号,正好一干二净解决了他们,那可是名正言顺,得道多助。顺便扶了幼子登基,自己代替体弱多病又优柔寡断的昭皇后垂帘听政,再现当年王氏后铁腕的政治风范。这显然更是上上之策。 我打了个寒噤。若真是如此,那退居泉露宫不过是个幌子,挂羊头卖狗肉,谁知道这祖宗的太后大娘娘明面上退居二线,暗地里还会做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搞搞事玩玩火,老当益壮,乐此不疲。 我暗叹,太后,您老还真是精力旺盛啊。 “云意?……云、云意!” 我仿佛突然被当头一棒一击击醒,这才迷迷瞪瞪回过神来。 “……嗳嗳!”我忙看向昭阳,满脸笑眯眯,“怎么了?” 但愿今天被我脑补的一系列太后权谋夺政戏是一厢情愿罢,我真的不想再有谁搞事了。 “你睡着啦?”昭阳有些不满地看着我。 “唔,”我低下头,“昨晚没睡好。” 昭阳被我气笑了。 2.“来的时候就看你没精打采的,刚才在母后宫里也快睡过去了的样子。昨晚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睡不好?” 我只好把蕖儿拎出来当挡箭牌,“担心家妹的婚事。” 昭阳很爽气地笑笑,开始扳着手指如数家珍一般样子地悉数起京城名贵起来:“这有什么难的!我瞧着裴家公子裴卿竹年轻有为,就很不错。又是新科及第,前途好着呢!唉,还有叶家,归德将军叶疏微,近二十了还未成婚,我瞅着无论模样还是品行都是配得上白蕖小妹的。还有你堂哥哥,不是刚被提拔为给事中么?又生得丰神俊朗,怎么不指给白家说亲?这样一来,她可真就成了你妹妹了,岂不好事成双?” 我只得扯谎:“听说叶家淑昭容已经有安排了,哥哥也似乎有了意中的人选,在者,这也不能看一时之景……也罢了,反正我和她父亲母亲也不舍得她十六岁就嫁人。我和你不也十九才成亲么?” “我和你熬成老姑娘才嫁做人妻,你也拿来说嘴。姑娘家家的当然是越早嫁了越好了。其实十五岁及笄就可以开始说亲事了,不过这倒也难怪你。那会子时局不安,连白蕖的及笄大礼都是挤在你那清雅堂草草办的。”昭阳摇了摇头,笑着说,“我看这事儿是不能草率,嫁娶大事当要筹谋久些才安心。不仅要看门第是否相当——太高的怕日后生事,也攀附不起,嫁过去叫人看贬了。门槛过低了又显得寒酸,也叫你小妹委屈不是?还要看面相八字合不合,否则日后定是家宅不宁。” 我击节赞叹不已,可见昭阳人虽然豪放不拘小节,可是有些东西还是很见多识广,信手拈来的。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洞察能力。 “姐姐竟懂的这么多,不如替小妹筹划筹划?”我歪着脑袋一笑,随口道:“分析利弊起来头头是道,日后择亲可得请姐姐来帮忙了。” “那还不容易?”昭阳本就热情,听到诸如此类的话题更是兴奋不已,张口就来,“这几个侯府的我瞧着都是外表如何如何金贵,里头却溃烂得很。全靠祖上庇荫拿点俸禄撑日子,几个公子也是窝囊的主儿——可见这人品贵重与否不能全看门第的。你们读书人专门有一句话叫什么什么……金玉什么絮其中的?我觉得有理……还有一些朝中党羽鱼龙混杂的扯在一起,不干净的也不能嫁,保不齐日后牵扯进是非了难以明哲保身……你可听说?倒是工部右侍郎家的儿子傅崇谨,年方十八,为人很是不错,品貌又端方,在朱雀府是出了名的……” 章节目录 画船听雨眠(2) 1.昭阳越讲越来劲儿。直到上了马车,还听着她那滔滔不绝的择偶论,听得我只想打瞌睡。这么一来二去,我反而忘记了蕖儿只是我拿来打岔的,逐渐记挂起蕖儿和仲弟的事,想起如何解决掉天帝那个老东西。倒把方才心尖上惴惴不安了一路的大事儿给扔到南柯黄粱里去,半入江风半入云似的丢了。 上马车后不过片刻就落了雨,昭阳终于撂下了我,兴致勃勃地转向窗外瞧雨,时不时大呼小叫几句。我就骂她幼稚。 她毫不客气地转过来,打我的头。 没想到这雨还挺有耐性,等一帮人上了船,转水路南下,丝毫不见停歇,反倒愈演愈烈了起来,嗒嗒的雨点落在乌篷之上,极有韵律。 我和昭阳住一屋,那两位爷住在后房同一屋。 本来想是和各自夫君同房的,奈何两个姑娘玩性大发,想着夜雨不绝,于乌篷之上叮然有声,显得格外有情致。便早早洗漱,生了炉火,窝在一个被窝里讲悄悄话,抽花签玩。这也是姑娘们特有的情趣。纵然昭阳平素里性子极野,也是有难得流露的一面小女儿情态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昭阳正团在锦被里,默默抱着竹筒摇花签,听了我笑突然睁开了眼,把我卡在脖子里将出未出的笑声生生又塞了回去。 “你笑什么!” “我笑别看嫂嫂练兵时英武气十足,披上夫人的锦袍还是很有女子的韵味的,竟也喜欢这些小女儿家的玩意儿。不知道二哥是不是也颇喜欢嫂嫂这负阴抱阳的性子。” 她初初还不觉得什么,甫听了我说“二哥”,便粉面含羞起来。 “什么负阴抱阳?万物负阴而抱阳,是不是这么说的?你乱用成语!” “嫂嫂竟也懂这个呀!”我躺在床上笑得翻滚,“你不是素来不爱这些东西的嘛,还嫌酸呢。” “嗳……你二哥这方面不是懂得挺多么?诗词歌赋之类的,都能说出个道儿来。我若一问三不知,那如何和夫君促膝而坐,谈古论今?”昭阳托腮,语气甜蜜,“我是极羡慕你和诚逸的,风花雪月起来,真真儿是一对才子佳人。” 我赞成似的点首,“多学一些自然是好的,若有不会的,我想以我拙见,倒可以跟你说道说道。” 她蹭的扔开锦被坐起身来,竹筒中的竹签也差点翻了一床褥:“那可说定了!我教你武功,你教我学诗词!” “这敢情好,最好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到时候我二哥一见,哎呀,我娘子何时变得这么有学问?那印象感觉自然是大不相同,说不准见了柔美端庄一改往素英气逼人的二嫂嫂,让人心旌摇曳,心生怜爱。温香软玉更甚从前才是!” 昭阳长公主闻我如唱评书一般绘声绘色,又说得香艳无比。虽说具体听得不太明白,可也摸出个八九分,知道是调侃她的话,不由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急地过来打我:“好哇!你就知道作弄我!” 我笑着逃窜:“嫂嫂别恼,妹妹我说的可是真的呀!还盼望着这一趟江南之行,能给我带回个小侄子来呢!” “你——啊!”她一见打没用,改用放轻了十指来呵我的痒,“小蹄子!还说我呢!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小侄子呀……” “好姐姐,生……咱们一起生,一起生。” 我被挠得笑得喘不过气,只得告饶求和,坐直了倒是很认真地想道:“唔,最好连生产都是同一天!到时候生出来,我教两个娃娃诗词,你教娃娃武功兵法,不管男孩女孩,我要咱们家的孩子什么都会,做这世间上最优秀最出色的孩儿!” 昭阳一想觉着也是:“嗯,那咱们说好了,咱们的孩儿要做就做这世间顶顶好的孩儿。” 2.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天还蒙蒙亮,听着愈演越急的雨声在篷上叮铃铛铛,一时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翻了个身瞧见熟睡的昭阳,细长的睫毛伏在面上时不时微微颤抖一下,才知道还在船上。 时候还很早,悄悄推枕披衣起身,免得惊醒她。独自跳进一双锦履,莲步轻挪地往外走。 门板拉开,走上船前的甲板,一片烟雨水雾朦朦,空灵邈远难言。伸手一触,便在指尖沁开一朵又一朵圆珠,亦是十分贪婪地爬上发梢,细密成坠,最终使得发丝湿漉漉附在了面颊上,有些痒丝丝宛如情人的吻。 “娘子。”轻唤。 我往后一瞧,不觉微笑,见他还打着呵欠,衣服也没系好,便走过去替他正了正领子:“侯爷这么早起了?” “嗯,眼见着苏州也快到了。” 我点点头。 “快到年下了,时气怪冷的。怎么穿这么单薄就出来了。”他将外袍脱下给我披上,“仔细受凉。” 我答非所问,语气有些痴症。 “诚逸,昨日去谒见太后,我仿佛见到了一些不该见到的东西。” 温柔的十指闻之一停,也不过片刻就继续滑上了我的衣领,我由着他给我系上温厚的蓝刻缂丝锦花披风。 “怎么啦?”语气很轻缓,很柔和。 我低低道:“半枚白虎符。” 诚逸蹙眉:“江陵的兵符?” “嗯。我想大概可以解释为何他们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选择发兵。” “……”他沉默了会儿。 “娘子,你便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罢。现如今也仅仅只能证明之前咱们以前的猜测是对的,又能怎样呢?吴王联合夏侯家贸然反叛,果真是太后大娘娘唆使的。” 卫诚逸抬头看了看阴郁的天色,“谁都不会知道。娘子,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我阖眼,靠在他肩上:“是。可我只是没来由地害怕。逸郎,我害怕。这风起云涌的天空,我永远也不知道下一秒不知道会是落什么样的雨,又会显现什么样的颜色。” 他揽住我的双肩:“别怕。再云波诡谲,再捉摸不透,也有我在呢。我保证不会像以前你孤身一人时的那样,再让你过孤苦伶仃,担惊受怕,又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章节目录 人人尽说江南好(1) “到啦!到啦!”听着船外仿佛已经传来热闹喧嚷的繁华气息,心不由的砰砰跳起来。 漕帮处河岸的码头,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帮着将我们两艘船靠了岸拾掇行李,这才和昭阳相互扶着,小心翼翼踏出甲板,由一个高大利落,穿着简素,挽着袖子的中年女子扶上了岸。 我们一行人其实不算多,也只有三五个随行的侍从。我只捎上了团雪,昭阳亦只带迎春在侧。明明天色渐晚,可瞅着华灯初上,街市繁闹。满河都映着粼粼的烛光,在朦胧阴沉的云色下荡漾着,好生光华亮堂。 许是年节将近,大红灯笼以及各色各样的走马灯满街都是,烛火明丽,透过丝制上好的薄绸盈盈生辉,便是苏州有名的槐花巷。歌舞升平,烟柳繁华。高楼抱厦之上透过薄纱窗看得见烛火将舞女曼妙身姿倒映出娇俏的倩影。东楼香容阁有二八女子咿咿呀呀,执红牙板曼唱“杨柳岸,晓风残月”之类的漫俚缀词,淫词艳曲。西楼天仙醉便立马出了不甘示弱的琴姝合奏,大弹气派宏丽,尽显风流的《春江花月夜》。茶座里头时不时有人排扇击掌叫好,雅客的洪亮之声夹杂着戏班名楼“雨霖铃”里戏子绵柔游飏的水磨唱腔,在巷子里传得很远很远。花灯满天明晃晃犹如白昼,市井民众谈笑风生讲着价买着酒,丝竹声震耳欲聋,我几乎都难以和昭阳有什么完整的对话。大多贴近了耳也咕哝不清楚几句,往往十个字进,八个字出。 纵稳重如卫诚凌见势都忍不住感叹,“素来只道朱雀府的繁华光景无处可及,如今看来还是井底之蛙之语。天下竟有这般光艳秾丽,歌舞盛世的温柔富贵乡!孤陋寡闻,当真薄见了。” “可快别说了,先找个地儿用晚膳罢。”昭阳一张娇俏玲珑的雪面,对着诚凌撅起双唇直嘟嘴,鼓起红润的腮帮子撒娇,眼底尽是似笑非笑与温柔和煦,“半天没吃食,我可真真儿饿着了。” 诚凌面上浮起温软而无可奈何的笑意,眼眸里尽是柔情的光晕,柔声道,“那咱们就去附近饭庄瞧一遭好了。我素问苏州迎仙楼淮扬菜做的很正,不知可还有空座。” “那便去吧。”诚逸爽朗一笑,无声伸出黑袍袖中的修长的手紧紧将我一握,回头一笑,“知道你素爱吃江南地儿清淡的菜品。” 众人这才步入迎仙楼,来回好奇大量着。红漆檀雕,镂金描彩,雕栏玉砌,很是光鲜豪华。原担心络绎不绝的客人来来出出的,怕是座儿不多了。幸好时辰不早,饭点已过了近大半,客人陆陆续续散了些,都巧笑调侃着互相促急往外奔去,急着去瞧外头的热闹。 内厢房装潢精致典雅,还有一折早春紫玉兰“鸳鸯巧”配六束白梅“润玉堂”插瓶润色素丽的檀木桌。菜色也一一摆上了桌,琳琅满目摆满了整紫檀面,连胳膊肘都放不下。 我暗叹,刚来不清楚门路,只吩咐一声,想着上些招牌菜就是了,谁承想在这金钱唯上的繁华吴地,小二应了你的话满脸堆笑下去了,端上来和想象差别巨大的一桌子吃食。都是价格不菲的硬菜。 不说各色糕点就八九样,什么玉醅羊乳酸奶糕,酥炸八宝如意糖丸子,冰糖雪梨片炖雪蛤,糖霜雪滚山楂球,还有一个叫不出名字的糖粥,掺和了小米冰糖红豆,色泽鲜红,倒怪好看的。至若黑米芝麻薏仁炖的云母粥,类似于药膳的三元太极粥,洒了满满一层糖霜麦芽糖汁的蝴蝶撒子,香气浓郁的羊肉帽子荞麦皮紫菜馄饨。我最偏爱桂花楂糕,酸酸甜甜很是开胃。 这儿说是苏州名楼,早早汇集了吴地江浙菜各色皆具,要啥有啥。淮扬名菜,临安名菜,金陵菜系全部汇总囊括,几乎包揽了吴地的各色菜系。光名品盐水鸭的制法就有好几套。甭说满神州有名的鸳鸯鸡,葱烧孤雁松鼠鳜鱼,梁溪脆鳝,紫砂锅炖了上时辰的三套鸡,还有霸王别姬龙凤烩,羊方藏鱼龙戏珠,鱼腹葱香藏羊肉,鱼汁慢炖烩猪排,鼋汁狗肉配秘酱,新沂稻香捆香蹄。除了肉食,还有一些自家研制的小招牌菜,大多也用了吴地最常见的食材。什么莼菜十里莲生羹,粳米玉花蟹肉汁烧鸡丁,胭脂水晶焖烧鹅片,白汁元鱼配油爆三虾,清炖细盐焗狮子头。 还有一双金蟾戏珠,荷花铁雀和老板娘自制的秘方八宝团圆香叶炙烤肉,配在一块用的。味道和金娘子的鸳鸯双罗很像,可是味道更醇厚浓郁,香料更炙烧得入味,口感独特,辛香鲜辣,又油而不腻。恰到好处除了这些,又上了一整只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叫花子鸡,直咕噜咕噜往外冒金黄色的油花子。 狠,是真狠……我暗自腹诽,这老精明算计的,欺负我们是外地人,又长的(看起来……)比较有钱,所以比较好宰吗!? 早知道荆钗布裙修饰一下,穿素袍来就好了,我翻白眼。 不过这楼名我很满意,能让我这个天界少仙都满意的菜式,确实配得上“迎仙楼”这三字。我很有钻研精神地,摇头晃脑想了想。 昭阳嘴里塞满了那盐水鸭肉,好像一辈子都没尝过肉味似的,看见了那白汁鱼肉和油爆虾就双眼炯炯发光,小孩子一样还不断给我加这加那,一边使劲吞咽着肉片,言语含糊: “云意,嫂嫂和你说,今天晚上,放开了卯足了劲地给我吃!这局算咱们爷们的,爷们请客。……舒云意,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哎哟我的祖宗,快别搁那儿翻白眼了,这儿的银鱼做的不错!你快吃快吃!” 好吃的太多挑不过眼。我只知道傻笑,一边又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还快吃快吃?!你就不知道吃慢点!啧啧啧你半条鱼尾巴还挂在嘴角呢……你这吃相哪里有点长公主的样子?” 她只咬吃着,抽不出嘴巴来说话,只能用痛恨欲绝的眼神狠狠刺我一眼,呜呜发出几声聊胜于无的抗议,又低下头去吞吃,乖如小猫。 卫诚凌满眼柔情地抚摸她的头发,轻轻在她耳边低语:“慢些吃,咱又不和你抢。” “就是!二哥你瞧瞧,嫂嫂跟饿劳鬼投胎似的。慢慢吃,又少不了你的!”我哼了一声,“好像我要来抢你吃的似的。” 诚凌笑了:“你也不学学云意,好歹是大家闺秀。吃起来跟饿了三个月似的。”说罢低下头轻吻她的头发,又柔缓地夹起竹筷挑了一块雪白的鱼肉送进昭阳的樱桃薄唇。 昭阳抬起头来笑眯眯看他一眼,也顾不得吞咽,直直扔下碗筷伸长舌头一接,闭上嘴合上眼,满足地吞吃着。继而又抱过诚凌的脑袋,在他面颊近乎唇吻的地儿重重亲了一口。还挑衅似的看看我。 一下就恼了——看的我好生生气,这丫头!每天就净闹这些不正经的!你会我就不会了!? 我气鼓鼓地扔掉筷子,一臂揽过身侧正拿着杯盏小啜的的诚逸,将他手中的杯盏扯下往自己口里灌去,也不喝下去。保持鼓鼓囊囊的双颊,捧住他错愕的面颊,在诚凌昭阳瞠目结舌的注目下轻柔地吻了下去,朱唇轻启,亦有意撬开他的薄唇皓齿,持续着热烈的吻,以口为盏,将滚烫的清酒送入他的舌尖。 “哇!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学会青楼的淫亵技俩了!”卫诚逸终于挣开我,变得面红耳赤,话都说不利索,“这是皮杯啊!娘子,你香艳过头了吧?!稍微检点一些行不行啊?!” 我喝的半醉,已经有些情迷,也顾不的什么,只又在他右颊上狠狠亲了一口。不顾三人傻傻的面容,径直开始大口饮酒吃肉,侠女风范似的不拘小节起来。 三人愣如石像,表情哭笑不得。 我却是满心欢喜。 因为我发现,夫君的唇吻是甜的。 章节目录 人人尽说江南好(2) 四人连带团雪,迎春及小厮小扣子,皆是迷迷糊糊喝得半醉,见大多客人都出门逛庙会看花灯去了,春风楼一半走空。趁着酒性也按捺不住要去。 特别是扣子跟团雪两个才十多岁的小孩子,早就不胜酒力,呼呼趴在桌沿,开启了半梦半醒会周公的状态。 而我喝过天界时天仙愁之类的胜过凡间千百倍的烈酒,是故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有些淡淡的眩晕。 昭阳跟没睡醒似的双颊酡红,迷迷瞪瞪。一手很亲热又粗犷地揽着诚凌的脖颈,一手不安分地乱摸着要来扯我的袖子。蓦地,“啪!”地将左腿抬起,赤红鸳鸯履往上一翘,就一脚踩在贝雕凳上,使劲儿一拉袖摆露出雪白的里裤,就颐指气使,耍酒疯一般地冲着厢房外一声大吼,如河东狮:“结账!” 掌柜的来了个矮小精瘦的老头,穿着体面,看起来很精明。闻言笑呵呵低头哈腰来到桌前:“几位好用!一共是七两白银。” 昭阳醉酒时最爱撒泼,脑子清醒得很,这下闻之一下就被这“七两白银”给醒了酒。瞪大了眼,借着酒劲就腾得冒起身双目如喷火,“你说什么?!你是怎样的山珍海味要七两!你个开黑店的,看老娘不——” 小老头一傻,也没想得到如此,猝不及防地要躲:“这位姑娘好没道理!小老儿本分清白做生意,姑娘出门打听打听,谁不说咱们春风楼菜品极正味道好,这价钱都是顶顶公道……” 诚凌大概是被吓醒的,见自家媳妇又要来那一套,生生唬了一跳大叫“我的姑奶奶”,就强撑着爬起要去拉。好容易把两个劝下来没打成,昭阳的醉也清醒了一半,却见那老头瞪眼不满意地哼哼着:“几位公子小姐,可快些交钱吧!小老儿第一次碰见你们这么难伺候的!” 昭阳沉静下来,漠然问:“你这个白玉豆腐鲥鱼羹价格几文?” “二百文。” “那这个红烧蹄花呢?” “一百五十文。” “这一套吉祥如意甜糕一式十样多少?” “三百文。” “你他——”昭阳火冒三丈,挽起袖子来就要发作。诚凌见势不好,赶紧伸出手去死死捂住自家娘子的嘴按回座位,这才把剩下半句没吐出来的訾骂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我忍不住救场:“掌柜的,那这一双龙凤烩呢?” “哟,这个价钱不小了,一两银子。”瘦老头捏着胡子摇头阖眼,“你说你们这都富贵家子的模样,想必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果然挥金如土。进来都不先先问好价格,用完了一问还骂人说宰客?唉唉,赶紧付完钱赶紧走吧。” 说罢挥手做驱逐状,很是不耐烦。 我们几人此次出行,穿着都还算体面,又随身带着小厮侍女。换作一般待客的生意人大抵早就笑脸相迎,唯恐侍候不周到得罪了什么。然看这老头的脸色想必平日里不少见达官贵人,是故自命不凡,骄矜得很。他眼光老辣得,当然看得出我们这帮人是外地来的,见了我们这般年轻穿着华贵,还真以为是那起子吃祖上荫庇,游手好闲的败家纨绔子?侯爷和长公主的功名俸禄都是清白挣来的,而我自幼开堂,挣下的积蓄除了给白家舒家一份,自己所吃穿用度不靠夫君亦是富裕有足,可不是那种只靠夫家做一辈子饭票的普通女子。若单单是说我们嫌价太高也就罢了,可不能叫人糟践了名声去。 昭阳只是咧着嘴,一个个问着小老头桌上的菜价。待他不耐烦到终于要忿然变色时,昭阳这才开口道:“掌柜的,你刚才林林总总说了所有菜价,若我没算错,统共是六两不到三百文。那么你是告诉我,咱们这一坛酒的价格竟高达近二两?” 掌柜的显然是浸淫商场多年的人,闻言一点也不慌,摇头晃脑,理直气壮:“这位小姐说对咯,春风楼的酒都是精酿的,多年存窖。价钱一直都是这样的。可别不服。” 削减菜品的价儿,而提高酒水料的钱,也是饭馆最常用的招揽生意的招式。 昭阳准备好了似的,只是轻蔑一笑,“掌柜的别以为咱们几个外地来的不识苏州的酒咯?这是西州地麦芽所制配了牡丹浓吧?光味道来看,还略显浅薄了些。是远远不足年份的!若掌柜的觉得我是强词夺理满口胡言,不如自己尝尝,你们这所谓十年酿制‘浅楼春’,花香味是单薄还是浓郁?是前几日放入的还是日复一日逐一添味做成的佳酿?据本公……本小姐所知,浅楼春的牡丹是要晨光熹微之时取露,若真历久弥浓,倒出来的颜色应该是浅黄如琥珀,而非掌柜的这般略带浅红不自然吧?” 昭阳正火药味十足地蓄势反攻,句句带理,说的那小老头愣怔痴傻了片刻,眼看着就要占上风。团雪却是迷糊睁开眼醒了,傻傻地从桌子上爬起来,等听清楚了,立马预备开口给昭阳帮腔。冷不丁突然冒出一句:“你这老儿,我们家小姐说的没错!菜品做的这样差劲,酒也酿成这副样子,还好意思在这儿大放厥词说就是这个价?”扣子吓得赶紧扯扯她的袖子。她却浑不在意似的。 柜台处走来一个身着锦缎长袍的儒雅男子,轻轻摆手示意那气得胡子都炸了毛,说不出话来的矮个子小老儿走开,径自保持着微笑对着还没睡醒的团雪:“这两位姑娘,说话可要讲究证据分寸,莫要胡诌乱语。看样子足下几位应该是北方人吧?不如打听打听,这苏州谁不知道春风楼是第一淮扬菜名楼。两位姑娘这些话说出去,别没的叫人笑话没见识才好。” 语气不怒自威,显然是碍着脸面礼数,强压着心底的不快。面上却依旧很是客气。 昭阳轻蔑一哂。团雪喝了酒看起来傻乎乎的,说话却字正腔圆清楚得很:“掌柜的,你这豆腐羹汤显然做的不对嘛!鲥鱼没有经过煎制,是直接做熟了炖汤的,皮软塌塌不成形,熬了半刻就要断裂划烂,没有卖相。是故白玉汤鱼鲜味有余然嚼劲不足,口感上是要大打折扣的。更重要的是,这样做出来的鱼配豆腐炖了汤,骨肉直接散架,三筷子夹不起一块完整鱼肉来。豆腐切的太碎,又是苏州水磨坊做出来的粗豆腐,别说——还挺廉价的,咬着还会出豆渣子呢。汤自然就炖不入味了。致命的弱点还是大火熬制而非小火慢炖,生生将所有的鱼鲜味儿全炖没了!想必应该是厨师偷工减料,偷懒罢了说好听点,是客人多做不及,这才选择粗制多产,节省时候吧。鱼未煎炸而煲汤,豆腐未精制就扔入砂锅。味道当然就没有传世那般白玉汤应有的如仙滋味喽,相反鱼肉的原汁反倒被损耗了,取而代之的成了干柴味。当然也不是没有妙处,春风楼到底是春风楼,知道在白玉汤中兑入牛乳,这才使色泽浓白,味道醇厚,历久不绝。当然不是那起子没名没份的小菜馆可比的。可掌柜的要价二百文——奴家以为就这水平还是略高了些。” 一众人听得目瞪口呆,男子纵使再有礼有貌,眼见着周遭围过来凑热闹的越来越多。也不免不安起来,正蹙眉要争辩,团雪却一句话又给堵了回去。 她不紧不慢嘿嘿一笑:“掌柜的别恼,我家小姐已经说清楚你这酒的问题了。至若其余菜品,姑娘我还有一筐子的错儿可挑,比如——” 团雪诡秘一笑,“这盐水鸭。” 章节目录 人人尽说江南好(3) 长袍中年男子眯眼,“这位姑娘说话实在是无凭无据!春风楼几十年的经营,菜品之正,是全苏州城都知道的。岂是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小家婢说几句嘴就能诋毁的?” 团雪慢吞吞:“少来这一套!我母亲就是生在苏州,你若不服我说的话,带我去厨房,我做一套白玉鲥鱼汤来给各位亲尝一尝,看看到底是我胡乱吹嘘,无凭无据,还是你这楼的所谓好名声根本就是有名无实,兔丝燕麦!” 眼瞅着围观议论的人站了一圈又一圈,男子纵然不安亦是无法,无奈看向她:“你要做白玉汤?” 团雪用力点点头,嘻嘻一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男子微微一笑,大概是看样子觉得于己不妙,只得放软了语气。给了个眼神,示意那小老头驱赶各个客人各回各位。又踱步凑近了团雪说了几句,“姑娘何须如此?嫌小店菜做的不好也就罢了,春风楼几十年的名声,姑娘一个拆台,换了谁面上都不好看吧?姑娘不如给何某一个面子,在下饶几位二两银子的酒钱便是了。” 他大概看出了不同寻常,以防万一她真有什么本事,不是坏自家的金字招牌吗?便想就此私了,以免因小失大,也是生意人会做出的瞻前顾后,察言观色了。应该就是这家酒楼的主人。 团雪自信地一昂头,语气很是不屑:“这话便说差了,莫非掌柜的是怕了奴家?原来所谓苏州第一酒楼也不过如此。” 姓何的男子见敬酒不吃吃罚酒,脸色开始阴沉下来,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啦!因背对着众客,语气依旧带笑,只是隐隐含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与凌厉,离她更近一步,像是质问胁迫一般,将声音掐得很轻很低,看着她皮笑肉不笑道,“姑娘果然不是苏州人罢?来之前也合该去打听打听我何某人的名号,谁不知晓是寒铺名上记的正经主人?在下在苏州多年,不说黑白道通吃的人物,也算是根基略稳,也略略识得几个知县府门的小吏。嗳,说到底在这繁华地做生意,要想能长久,谁还没能点靠山的?在下所识之人虽说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高官显贵,可作为,县府里头做一把头的,在自家地盘儿做些主还是绰绰有余的罢?姑娘一个外头来的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恕在下冒昧一句,可未必招架得起。” 一番话连消带打,绵里藏针。实在是句句藏刀,大有威胁的性质。 我一听不好,怕是又要闹事,再者虽说他不识得我们京城而来的显贵,也未必惹得起我们。可我到底也不想多生事。 团雪很生气,她从小被太后宠惯了,连我平日里都是疼着惯着不让干什么活,遂一听就暴起:“你敢威胁我!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我傻眼,赶紧捂住她的嘴。谁知道那男子所说的背后官员是个什么人物?就算是个末官小吏,我们隐瞒着身份出游,也不想太得罪什么人,闹腾出什么麻烦。就算是叫人知道了是皇帝跟前的君臣又如何?总之在外头谨慎些也就是了。 想到如此,放开了捂住她嘴的右手,反而提醒暗示一般急急扯住她的袖子,低声怒目呵斥,“你这丫头还在这儿胡诌些什么,休得胡闹!” 说罢带了笑转向男子高声道:“掌柜的说些什么呢,是家妹不懂事,冲撞了。给掌柜的赔个不是,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计较小女儿家口出狂言。我们这就付账。” 我才要取出绣袋,倒是诚逸笑呵呵地拦下我:“掌柜的,您春风楼既然是立足苏州多年的名庄,想来自有风度,也真不怕一个小姑娘的罢。听丫头说的煞有介事,不如叫她试上一试,说不准真是留有一手,真能和贵店名厨切磋切磋。若真能如雪丫头所说,云意,那咱们日后厨房里的姑娘婆子就都不用雇佣了。” 他面向时我语气温柔不少,桌下右手伸来,安抚一般紧握住我的手。看他轻松的笑颜,反而让我安心不少。我回之一笑。 诚凌微一侧目,亦是觉得有趣,“还从未听说过团雪会做菜。……掌柜的,这是在下几位的家生丫头,您不如让她做做尝尝,也不拘多少食材?做得好也就罢了,姑娘年纪小又冲动,就是做差了也不会贻笑大方。反倒显的春风楼确有其名,咱们规规矩矩把七两银子付上就是了,也正好成全了春风楼的美名。多有得罪,还请包涵了。” 糯米团子似的小扣子连连点点圆乎乎的脑袋跟着帮腔:“掌柜的就别推脱了。” 昭阳闻言冷笑:“若真有本事,怎么会怕人挑眼?又何来推脱?莫不是徒有虚名,这才杵在这儿拿乔呢。掌柜的别是看大家伙儿太好气性,想着磨着会儿时辰打个岔也就能搪塞过去了。当咱们几个是好哄的?” 众宾客起哄的不少,更有催促的意味。那掌柜的见势,知道是没法子再说什么了,只得作罢。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好罢,姑娘这边请。” 他看了看周遭,不免有些尴尬,摆摆手示意瞧热闹的看客散开,“众位先行回座用餐吧。团姑娘做这道汤羹需要时候,一会儿再请人品评。” 这才强对着团雪略弯腰一推手,做出了个“请”的姿势。 团雪回头对我一笑,像是在说“姐姐放心”,继而昂首阔步而入膳房,俨然主人模样地问这问那起来,须臾变不见了身影。 昭阳如贵公子调笑青楼姑娘一般,豪放地一把揽过我的双肩,一手故意搔搔我的下巴做登徒子状:“你呀就是太小心,雪丫头是母后身边自小调教的家生子,虽说皮了些,到底也是谨慎知礼的性子。又跟了你,耳濡目染。今朝既然能放出话来,纵然有酒催劲儿,那想必也是有了万全的准备的,你害怕什么?我瞧着那姓何的掌柜,就是个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小人!大不了亮出咱们的身份给他瞧,能怎的?我和你打赌,不仅不吓得立马给你免单,还要满脸堆笑恭恭敬敬的把你送出去,倒贴你两贯钱呢!” 我被她说笑了,哈哈弯着腰捂着肚子直乐。 昭阳莫名其妙看我:“是真的嘛!我就是见不得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做不好饭菜还要死撑面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色厉内茬?是不是这么说的?” 这下轮到诚凌笑死了,很宠溺地看了傻傻的自家娘子一眼,轻一敲她的头,柔声笑道:“是色厉内荏,这回别忘了。” 章节目录 其次忆吴宫(3) 众人兴致高涨,闻言都散了回座各自等待,饶有兴趣地交谈起来有的下了赌注论孰输孰赢,有的干脆等着品用。穿着锦缎长袍的何氏男子面上阴晴不定,去了后厨交代什么,只撂下我们剩余几人,只是默默围坐红桌喝着残酒等待着,举盏交错。总有些惴惴不安。 迎春显得有些怯怯道:“从不知团雪会做菜的。若是输了该如何是好?七两白银到底还是要付的,没的白白叫人瞧了笑话去,生事闹腾不说,好生浪费精力。团雪这是何苦来哉?” 昭阳轻轻打了她一下,和煦一笑。有些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母后宫里金娘子初出茅庐的时候,第一道菜做的也是淮扬名菜豆腐白玉汤。皇兄一尝就叫好,专门拨了伺候母后。”我奇怪地看了看她,她只是很自信地笑笑,不说话。 不过小半个时辰,外头早已雨霁,云开雾散见月明。一弯弦月俏如青黛薄妆柳叶眉,淡淡地晕散着皎洁清明似水安谧。周遭有三两小星,秉持着温柔静默的笑意缄然不语地深情凝望着红尘紫陌的如斯繁华,纸醉金迷。 一时看呆,蓦地引起一阵愁绪。上一次回天界杀狼王,也是这样的月。 仿似什么都看得明白妥帖,却什么都不说,是是非非千年,于她而言只不过是走了个过场,如一出折子戏,咿咿呀呀唱不到头,相反是永远轮回,今月曾经照古人,殊不知将来之月还要照多久,还要明媚多少低头碌碌行走,生老病死,痛苦哀愁不断的尘世人。仿佛永远有着满腔无穷无尽的心事。 想起水鸢的话,她说她母亲秋画屏所执掌的九重天弦月司星台,需要她夜夜登台观录运转,司命祭天。数千年到头,千回百转,只靠轮明月微光所牵系,逶迤了前世今生。 我已然知晓自己的上辈子和这辈子的所有原委。那么下辈子呢?我下辈子会是在哪里呢?那个时候明月流转了多少辰光,又到了哪一个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若或是风雨飘摇的末路王朝?秋姨母是否也能替我好生算上一算,算算我下一世再投胎,是不是依然还是仙身,是不是还能和今生所有故人相遇,是不是能永永远远忘却前世的所有痛,只记得今世的宛转欢欣。和凡间所有普通女子一样,嫁个勤劳正派的男子,相夫教子地好好过日子,无灾无难到公卿,平安淡然了此生。 我轻轻喟叹。自认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不会排遣什么伤感疲惫的情绪而叫满怀欣喜替代。人生自是有情痴,月有阴晴月缺,很快就是正月初一,月色将更纤细如女子的绿腰堪折。等花灯满天的那一夜,算算时间应该是到了临安了,上好的圆月光华,银盘一轮,不知是谁的笑靥如画双颊生。与照亮了黑夜的花灯中温柔的烛火相映衬。 我望着窗外痴症。 “娘子?云意?媳妇?” “嗳?” 诚逸笑嘻嘻看我,“月亮这么好看吗?有你夫君好看吗?脖子都快看得伸出窗外去了,也不嫌酸得慌。” 我点点头:“雪丫头呢?” 才要说话,便见那膳房的卷帘纱帐一打被谁的足尖轻巧翻开,女孩子手捧一大玉胎纹盘姣锦花白瓷碗盛着的汤水,面上有得意之色。 明明是寒冬腊月,团雪那巧笑依旧如盛夏暖阳般咄咄逼人,自鸣得意似的不肯露出丝毫颓败之色。眼眸中几点星光一如窗外点缀夜空的明丽,又如盛春滴水牡丹上闪着微光的露珠晶莹剔透。水波潋滟,秀眉一展,很是张扬。很是自信地看了我一眼,示意莫怕,她自胸有成竹。 远处等着的客人早就耐不住性子了,纷纷带着好奇的目光一股脑儿凑上来瞧。争着吵着要尝一口。那何氏男子有些不自在地负手立在一旁,头别开望向别处。 随着春水般的小女孩目光如注倾泻在身上,我这才将因担忧而微微抬起的身子按下去一点,很安心地拿绢帕抹了抹胸口,面上不自觉露出微妙的几分喜色。 果真是有备而来,我很是欣慰——这小丫头,平日里傻傻愣愣的,还有点神经质,天天念叨着府上府下的琐碎事,芝麻大点问题都能被她夸张成天要塌下来似的。我只道她小孩子心气儿没长大,又从小在宫里长大,自然遇事多想些。也是心疼我的缘故,遂从不说嘴,只管好生当幺妹惯着宠着就是。谁知道竟还藏了这么一手。 团雪故作矫揉地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何掌柜,别着急。您是东道主,自然是要好好品评一下奴家的汤羹的。您甭客气,这是您自家的食材,多喝点就成。啧啧,可惜哟。奴家做出这么好的汤料来给各位喝,估计这辈子啊也就这一遭了。” 这话学着之前何掌柜的高傲口气,字里行间透露着骄矜自傲,目空一切的意味,很是不客气。那掌柜的果然变色,不过到底是久经商场的生意人,闻言微冷面一嗤笑,哼了一声就从一旁躬身紧张,不断抹着汗的小胆子店小二手中一把抓过汤匙,踱步上前举勺要来舀。 “慢。”团雪翻了翻眼皮,轻巧挪动足尖将身子如曼舞般一转,就将鲜浓的白玉盏从何掌柜手底下脱离移开,“何掌柜的,我听说这儿尝仙家上品是需要诚意的。您适才说了好一番不干净的话,又出宴诋毁讽刺我家小姐公子。实在不适宜先行贸然拿勺品评。” 何氏纵使再有教养也不免忿然变色,扔开汤匙指着团雪的鼻子就是怒骂:“你这没规没矩的,哪里来的贱丫头!我忍你挑三拣四,将我这儿的招牌菜贬得一文不值,又纵你的意愿让你在自家膳房做了膳食。你如今又这般得寸进尺,再四挑衅于我,一指桑骂槐,二故作戏弄。这是何道理!” 团雪不慌不忙,反而笑将起来,“我闻这江陵玥影山之上静元寺,有一修行之人虚谷大师,素日山中采撷归来,将几十种菌子以热汤细细熬数个时辰,再用小火煨炖满煮,上山之人怀虔诚之心拜谒问道,大师皆以笑言送上菌汤一盏。那色泽如羊乳一般洁白葆光,盈盈透亮。胜过寒冬新雪,初春飞絮。品尝之人问是何所制,皆猜不出其实无非几中菌菇罢了。可见只要有心烹制,愿意花出时间以生命心血入膳,什么样的所谓仙品都是人间可见的。掌柜的心烦气躁,唯利是图。口口声声拿自家的招牌说事,就如那起子蠹虫样的纨绔子倚仗祖上庇荫而不作为一样,吃老本罢了。难怪做出来的白玉汤只有调料的粗犷浓味而无食材本身细腻鲜气。怕是早早失了创建春风楼先宗的那股子静心烹饪的心气儿罢?何掌柜,恕奴家多嘴。奴家熬制了足足一个时辰,也擅自做主用上了您膳房里几味野菌。这才使得与您厨下所制出来的躁火腻味不同。奴家私心觉得,您现如今的火候还不如在座的任何一位雅客呢。实在是不适合头一个尝的。” 章节目录 其次忆吴宫(2) 语一出都傻眼了,灯火辉煌的春风楼内室蓦地宁静下来。连绣花针落地都能细腻清晰入耳。别说众看惯了世面的贵客雅士,连再熟悉不过团雪的我都惊得差点没把吞在咽喉里的酒给生生吐出来。 从来没见过小姑娘这样一股倔强劲儿,舌灿莲花,字吐珠玑,又是有理有据,哪怕舌战群儒惯了的官场名仕也未必驳得上几句。一番话连消带字字恳切打下来,说的何掌柜面色相当难看,到嘴边的话又似乎被硬堵回了腔子内,一副欲说还休的窘迫尴尬,恼羞成怒得面色血红,牵动起四肢都微微颤动起来,那是怒的。嘴唇抽搐了下,似乎要说“你怎知我是吃的祖上荫庇而非白手成家”,又觉露怯欠妥似的,终于咽口水似的又给咽了回去。 我噗嗤笑出声。有哪个好事者跟风弱弱问了一句:“姑娘的意思是,我们这些宾客都是风雅之士,堪尝得上姑娘的白玉汤咯?” 团雪不置可否,只对着那人意味不清地微微一笑。将盏碗交给身旁的小二,做了个请君慢用的姿势。又接过我手中的银两“啪”地扔给何掌柜,他忙不迭用手接住,还在愣神,却听得团雪声色年轻语气却显得格外老成。 “掌柜的,我家大小姐也说了,你这酒根本不值二两银子。提高酒水价格降低菜品价格以得利润,这种手段你姑娘我见得多得多。只是像你一样做的比别人狠绝的还是第一次瞧见。” 她停了停:“五两银子,已经是最大的限度,您瞧着办吧。” 昭阳与我会心一笑。诚凌很满意似的点头颔首,示意咱们几个起身告辞,很是礼节性地作揖躬身,一派贵少的风流。对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男子朗声道,“掌柜的,在下几位告辞,您就留步莫送了。” 他冲着我们笑着一摆手,届时会意着冲掌柜的作揖请辞。那何掌柜面色不豫,奈何众食客争吃那碗白玉汤,堂内登时乱成一锅粥,又似乎理亏得很,终于十分丧气地一甩手,别过头去不看我们。算是眼不见心不烦地默认我们离开。“哼”了一声将锦袋扔给身旁小厮,自己负气一扫横帘,步入内室,再看不见。 几人出了门一只捂嘴笑个不住。方才志得意满,字句在理的团雪却一扫兴奋之色,有些闷闷地。我还不觉得什么,随口说笑了一句,“团雪今日也算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了。侯爷,咱们过几日回去把家里头那几个煮饭婆子给辞退了罢。家有个美娇小厨娘,还没的招那些个做什么?可团雪,不是我说你——今日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到最后,只是饶了二两银子?素日里是怎么教你万事都要低调行事的。咱们在外头身份掩着点,不要太招摇才好。” 诚逸亦是点头:“跟那起子小人较劲,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没的失了自己身份。” 这下轮到昭阳幽愔地一叹,团雪更加怏怏不乐,一手搅着我的披帛裙带,一手挠挠头,“小姐你不知道……” 这下几人更是莫名其妙:“到底生什么事儿了?”扣子还掩嘴笑她,“夸你还不乐意了?” 团雪瞪他一眼,复又低下头默默踢石子,不去理他。 昭阳这才慢慢道:“侯爷云意都不知道也难怪,团雪是金娘子的女儿。” 语出众人皆惊,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扣子吓得立马捂住嘴,满脸歉意。 昭阳解释:“娘子在宫里给福宁宫做事,自小带着团雪教习膳食厨艺,我第一回瞧见她的时候,糯米团大的人,踩着矮凳竟在那儿切菜杀鱼了,惊得我下巴也没掉下来——这下你们知道为何雪丫头看不过那几道汤菜了吧?后来母后瞧见了觉得喜欢,就把团雪带回去和迎月一块教养。金娘子是去年过世的。再后来,可能也是母后疼惜她在宫里呆了十余年做事也委屈的缘故罢,这才把她交付给云意你做贴身丫头,原本指着到了十七八岁左右出嫁,给她专门立个饭庄傍身,又有你和母后的庇荫,料谁也不会欺负了她去。” 团雪眼眶红红:“也多亏了大娘娘替我这般筹谋,团雪才有今日的。……我母亲是苏州人,拿手菜就是白玉鲥鱼汤。我瞧着那样好的汤菜被人作贱,实在是瞧不过去!大娘娘和小姐教我要万事谨慎,可今儿个实在是受不住了。” 我极心疼,抱着小姑娘捋她的头发,语气有些责备:“怎么不早说?” 团雪把小脑袋埋进我衣襟里,默然叹了口气。昭阳笑着劝道:“好啦。今儿个本来高高兴兴的,别说这些丧气的话。好歹雪丫头替咱们省下了二两银子不是?去夜市瞧瞧,给丫头买件什么像样的玩意儿,算是做主儿的一点心意罢。” 章节目录 其次忆吴宫(3) 月色将夜浣染上一层半透明的萤光皎洁,天上有淡淡的云层,是故不能朗照。似别拢轻纱的梦。不过这样恰到好处,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的。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 在灯火辉煌的街头。于人头攒动,挥汗如雨的人群中同昭阳诚凌走散了,团雪的呼声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只是因着他一直紧紧攥住我的手指,才没被车水马龙给冲挤开。 “有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不无清绝之词,有助妖娆之态。”诚逸倒是乐观,还有兴致俯仰自得地点首吟咏,“果真是江南风丽。” “这是形容临安的,成天乱讲误人子弟。” 他强词夺理地反驳:“苏州就没有绮筵公子,绣幌佳人了?我还说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呢。这不同是玉鉴琼田,素月分辉,银河共影,表里澄澈么?” “争不过你。”我狠狠反向一扭他的手指,觑着他道,“现在咱么办?” 他冷不防吃痛,倒也不恼。反而回头一顾,笑靥丛生:“什么怎么办?” “二哥和嫂嫂找不着了。”我一板一眼。 “客栈汇合就行。至于现在,我想和你两个人走走。”他笑眯眯。 “也好。”我学着他的样子嘿嘿一笑,“咱们去干嘛?” “都说苏州繁华,玩意儿多。花样一出是一出。我想……给你去置办一份头面。”诚逸认真想了一会儿。 我哑然失笑:“家里多的是,何须费银子再买?银丫头手巧,堂里头自家做的珠钗玉环一只比一只中看,价钱卖得很俏。你说我戴八宝玲珑好看,匣子里头都搁了四五对了,都是银丫头费尽心思找花样来,做了金陵,苏州,沧州一带不同式样的。你要让她知道自己家的放着不用,还得出去拿钱再打,非得气吐血了不可。” 诚逸拿起我的披帛一打打我的头:“那不一样,那是你妹妹给你的,我这个是夫君给你的。” 我轻轻道:“那我可得好好宰你一回。” 他低头叹气:“自从成婚以来,连首饰都是银丫头给你做的,还没好好送你一像样的东西过。怪对不住你的。” 我微微心酸,可脸上还是笑着的。“披褐而怀玉,是不是这么说的?你娘子我燕处超然,不管是否虽有荣观。再者,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勤俭些也是为家之道。” “那可不成,我养不起你是怎的?知道我娘子怀玉,可再怎么过不去,何时让你披褐过?所谓美人也要靠衣妆不是?我娘子生得霜姿月韵的,清扬婉兮啊!哪能那么容易就含糊了过去?你瞧你这,眼似水杏,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 “得得得!”我赶紧打断他的话,“那今晚就算是将功补过,把之前的新婚礼给补上。娘子我有犯不较,大人大量,原谅你啦。” 两人边说边走,时不时笑着打闹一番。我饶有兴致地问他:“你打算给我打一只什么样的?若又是玲珑八宝,那我可不依!” “谁说一定是头钗?”他反问我。 我没回答他的话,一指前头:“清玉坊,你说的就是这家吧?” “嗯,去看看。”他将抓住我手指的左手握得更紧了些,“听说这一家的玉很是上品。” 来往客人绿云扰扰,也不乏替妻妾买簪购钗的阔少,出手很是阔气,大多大笔一挥就是十余两的白银,实在是靡费。 掌柜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年娘子,见了我和诚逸笑吟吟上来迎接:“公子小姐要些什么?瞧着面生从未见过,应该不是本地人吧?老身便自作主张替二位择一择了。喏,这儿新进的红玉是基辅国刚采买来的上上之品,色泽红润,坚韧耐磨,做钗环是最合适不过了。只不过工期久了些。青玉么,是咱们这儿的老招牌了,您出门打听打听,清玉坊的青玉谁家堪比?色泽空明,细腻滋润是上佳的,又精光内敛,触手生温,不是行家瞧不出妙。这老身瞧着,姑娘生得清极而婉,肤光胜雪,以银簪配饰倒也合适。素是素了些,可依姑娘的婉丽姿色,是越素越衬得出清水芙蓉,不瑕粉饰之韵。依老身看啊,配上一双屏玉银容双彩钗是最清丽不过的了。当然,柜里金钗亦多的是,样子都是最新花样出来才做上摆出来的。价格么,既是自家做的,也好商量。” 我听得她头头是道,如数家珍又如珠炮弹一般直迫近来的一打子话,早已稀里糊涂,不知所云。诚逸倒是镇定,笑了笑道:“这位夫人,我家娘子不喜金银这些靡费的,有无白玉?色泽要上好如羊脂的那种。” 老妇闻声点头如捣蒜:“有!有!公子可真有眼力见儿!是要替自家娘子做镯子还是双珥?打成玉簪也合适,就是价钱贵了些。您瞧着要哪种,老身好替您挑。” 我也不说话,只是好奇他是否与我心有灵犀,会给我做什么所谓的头面。 诚逸却是摇了摇头,爽朗一笑一如窗外明月似弦,眼眸清清亮似水如云:“有没有骰子?” “啊?”别说是那老妇傻了眼,使劲晃晃脑袋,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我也听得愣头愣脑,木讷转过头去看他。 “里头安红豆的那种。如果有的话,我要一对。”诚逸解释,语气柔缓。 这下是听明白了,忽然心口一松,只觉得一阵温热如春风春水般漫上心梢,暖得叫人想耽溺了去。我不自觉抓紧了他的手掌,觉得分外温柔。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温公的诗,他不可能没念过。 这下老妇人也懂了,笑意在面上团成一团喜气,直直点首不住:“有一双羊脂玉的玲珑骰,红豆是凝过的,永生不会坏了颜色。老身这就去拿。” 说罢一个转身,便从身后高档的酸枝木广面柜子里头取出一只黑檀绣匣摆在诚逸和我面前,怕弄碎了似的轻轻打开,露出红绳结的一对项坠,上头系着一模一样两只做工精细的骰子,吴盐胜雪一般的羊脂白玉,在烛火的映衬下泛着莹莹微光,看得出,雕刻得很细腻。里头隐约显现出一抹鲜红。 诚逸仿似很满意,抬头问:“这个我们要了。价格是多少?” 老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笑道:“这是藏了很多年的玲珑玉骰了,老身开清玉坊,这么些年来所卖出的,不乏金银钗饰,也不乏青白红玉。可无人想得到要一双玲珑骰子安红豆的入骨相思。想来世间的情爱,多的是以秾丽香艳为开头,是故那牡丹落尽残红始听芳的金簪卖的最好。多是富家少爷送给爱妾的。而这骰子与之相比,反倒显的平平无奇,太过清丽了,因着外表简素,倒让人忘却了这也是白玉的上种。而那金簪,再怎么华贵,终究也是艳俗有余,而失了意味的。” 我听得凝神,心领神会:“夫人的意思是,这世上多的是海誓山盟,华丽辞藻,也多的是华而无实,徒有其表。大多看中的只是华丽明艳,却忘记了天然去雕饰的璞玉可贵。以为用了耀目夺世的牡丹金钗,就可以表明自己给对方的一片‘真心’罢?许多真切的,如玉一般光而不耀,坚贞温润的,反倒教世人皆遗失去了。” 老夫人很是欣慰:“小姐是有见识的大家女子,自然懂得。许老身赞一句,好一对郎才女貌,当真般配!也难怪公子一上来就问玲珑骰子,而非其他夺人眼球的金银一类。可见贤伉俪气韵不俗。” 诚逸双颊微红,“夫人过誉。” 她点点头:“既然有缘,那么这一双白玉,就权当是赠予二位的吧。” 我和诚逸吃惊不小,对视一眼。“看着玉骰价值不菲,怎好夺了去?” 老妇微微喟叹,颇有感慨,“不瞒公子小姐,老身开清玉坊多年,头一回遇到这么投契的客人。这么些年,生意场上,学会了长袖善舞,学会了巧舌如簧,学会了如金银一般华丽的商道话。倒忘记了,何为璞玉之天真了罢。念二位此生莫辜负这一双好玉,就算是报答老身了。” 章节目录 子规啼(1) 和诚逸从清玉坊出来,脖颈上已带上了盈亮的玉色。我不由得感喟:“没想到,那女掌柜也是个性情中人。说出来的话,倒也像个读过书的闺秀。” 诚逸一笑:“是,咱们好生带着此玉,也算是不负她的心意了。再者我和你……” 他的脸色很奇怪地一变,突然捏紧了我的手指,一个转头一望,我唬了一跳,急急问:“怎么?” 诚逸对着我安慰似的一笑:“无事,觉着身后那几人面相像西骊人。” 我想起上回遇刺一事,心里害怕起来,“想来是客商也不一定吧?” “不瞒你说,这两人,我今早就看见过两回,都是在咱们身后……若是一般客人,何必一直手握金刀不放。又何来那么巧?”他眉心忧郁起来,“此地,不宜久留了。” 我默然,点点头,极为乖顺地不回话。悄声儿回头一顾,并无西骊人的踪影。 心头惴惴不安,回了客栈同兄嫂汇合,将事儿说了,算着时日,担忧再生什么变故,看着情况故意又停留了几日,终于还是没去那临安,于正月初九回銮。 皇帝大悦,召见了问此行概况,并正式宣召我们共参十五的上元夜宴。皇后拉着我和昭阳说了好一会子的话,才放咱们出来,已经是月上柳梢头的黄昏之时。 我有些不安。正巧回府白蕖来找,便同着说了会子话,见我只是应付着她,面上也游离不定,便很忧心一问:“姐姐怎么魂不守舍的,此行不顺畅吗?听闻凰邀没找到,想来也是,我瞅着说不准还在云京……” 我有意隐瞒了遇着西骊人一事,反笑着随口道:“无事,哪有那么容易?这么些日子来我心也放宽了,好好和诚逸过日子,慢慢找吧。” “姐姐这样想就好了。原本还担心姐姐想不开。” 我突然想到什么,“风雾谷离这里远不远?” 白蕖傻眼:“去那儿做什么?” “那次遇见裴公子,说起其外祖母陈若隐,居住在风雾谷颐养天年。我想着阅琴无数的陈夫人,不知是否能晓悉一些。” “陈夫人竟是裴公子的外祖?”白蕖满脸疑惑,不太相信似的摇了摇头,“姐姐,陈夫人早已归隐少问人事。一月最多不过斫琴一张,却一张也难求。几乎都是要万金之数。大部分时候她只是云游山林,寻访些草药卖给南来北往的马帮,常人云深不知处,往往难寻其踪。就算是风雾谷,姐姐能确定一去就能碰上她么?” 我无奈,只能道:“总得试试看罢。若是她在,自然是更好。她想是知道我的名儿,应该不会叫我吃闭门羹。” 算着时候,恐诚逸不让独行,遂只留了纸条一张,待他从乾仪殿回来就看得见。独自驾马启程,直至傍晚才抵达风雾谷。的确清幽宜人,恰如望南山景致。空谷幽兰,麝麝其香。一路上却把野芳来嗅,顿觉清爽百倍,过百里仍余味不减。 期中不乏名贵的兰草,兰之猗猗,扬扬其香。暗暗想,这陈夫人确实会挑地方过日子。当真风雅。 正想着,却不知柳暗花明,寻山问水之间探头换向,眼波一转,便蓦然显现了一座亭台,书曰陆羽茶社。 好大的口气!我暗自腹诽,连我这望南仙品都不敢妄称堪比茶仙陆羽所制之茶,倒想知道陈若隐夫人除琴之外还有这样的雅好,是不是想以茶自矜身份。 我叩了叩门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个摸约八九岁的小丫头的脑袋,见了我好奇道:“咦?是个姑娘。” 我正要回话,她将门开得更大些,一转身喊道:“抱琴姐姐!抱琴姐姐!有人来了。” 循声望去远处聘聘婷婷走来一个稍大些的少女:“挼棋?谁来了?” “我不知道,姐姐你问她。” 我微微一福:“抱琴姑娘妆安。挼棋姑娘安好。在下云京城清雅堂舒云意舒氏,特来拜谒陈夫人。” 那个小丫头嘻嘻笑:“你来的真巧!夫人刚刚回来,正在内厅喝茶呢!” 抱琴有些讶异:“足下就是清雅堂的大姑娘,宁远侯府夫人舒氏?” 她连忙执手抱腹,轻轻回道:“舒姑娘妆安。待我先去回禀夫人一声再做交代。姑娘稍等片刻。” 说罢转身往里走去,还不忘打那小姑娘一下:“贵客来了,你也忒无礼了些!仔细夫人责罚。” 小丫头笑眯眯:“不怕的。夫人可疼我呢。再说你总是保护我的吧。” 抱琴轻一哂笑,往里头步去。 不一会儿她便现身,正式迎我来:“舒姑娘来吧。夫人等着姑娘。” 我忐忑着,小心跟随她进了内堂。 纱帐一帘帘为卷帘人所启开。已经上了炭盆,室内烛火生辉。重重影影之下是一个高贵端然的老夫人正捧着茶细啜着,她形容优雅端庄,一举一动都像是专门接受过书香大家的严格教养。虽已显老态,然风韵不减。六十许人,该是垂垂老矣。她却望之仍如不过知天命而已。 我敬而生畏,按着礼数规矩地敛祍一福:“晚辈云意见过陈夫人,夫人容安。” 陈若隐缓缓转过螓首,面向我时亦礼数性地回了一礼:“舒姑娘客气。”又是一招手,“抱琴,上茶。姑娘坐吧。” “诺。” 我依言坐下。“谢夫人。” “清雅堂的掌事大姑娘,又是宁远侯府嫡夫人,正四品清河郡的诰命。理当日理万机才是,如何有空闲到我老婆子这儿来?莫不是也像那些俗世人一般,开口闭口要我的琴,不惜倾囊费千金万银以换。若真是如此,那老身就不留姑娘用茶了,早些让抱琴送客。” 我连忙起身一敛祍,面色惶恐道:“不敢。夫人既知我舒云意名,便想是知道我不是那一心只求取浮名浮利,宁可金玉其外,不惜败絮其中的人。若夫人早料到此,也不会应允抱琴姑娘领我进来。云意生性拙劣,抚琴多年,不说精通此道,好歹也略知十之三四。夫人作此一曲,云意又怎会听不出弦外雅意。” “姑娘聪慧。”她笑了,颇带豪气干云地举盏一饮而尽,“那么何意而来?” 我看了看她身侧的抱琴和浣画。她会意,抬手示意二女退下。 我婉声一笑,徐徐道:“夫人自前朝起就是天下闻名的琴师。又因识人不凡,素冠有‘琢玉娘子’的雅号——说是琴师罢,实则堪比智者无疑了。天下的风云际遇又怎么瞒得过夫人的耳?即是身处这世外桃源,也如卧龙一般,胸有丘壑,心里早已有经纬天地,足不出户也能通晓世事。是故关于云意此行的来意,夫人不如猜上一猜。云意私心想着——夫人是猜的出来的。” “到底是服侍过太后的人,确实是巧舌如簧,字吐珠玑。”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久处红尘紫陌,哪有不知长袖善舞的道理。知道夫人不爱这些冠冕堂皇的词,可竟也如此习惯地说出来了,实在有辱夫人清听。想想也觉得自己可怕极了。”我微微一喟叹。 “这我知道——你到底是在后宫官场浸淫过的女子,小小年纪,也是为难你——你这高帽戴得我不猜也不是了。” 她说着,拿起黑陶碗搁置在竹盘上,托来滚烫的泉水往里头一冲。继而拿起茶筛快速地打动起来,手法相当熟稔,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就有细碎如绿蚁的汤花浮上茶面。 我含笑道:“夫人体恤,云意愧怍。” “我至少猜对了一半。”她摇摇手中的杯盏,缓缓吹气,带着笑望向我,“你也是为了琴而来。不过想付出的代价,并非黄金白银,锦缎珠玉。” 我点头抿嘴:“夫人年过花甲,依然耳聪目明,断事如有神助。” 她笑意不减分毫,舔了舔下唇,举起杯盏小啜一口。意味深长地盯住我:“你不就是神么?” 章节目录 子规啼(2) 我大怔,直是惊愕不已。猛一抬头看向她,她的微笑依然牢牢牵在面容上,像是定格了。 我满腹狐疑,心头的敬畏不由得更深了一层,试探道:“……夫人。” 陈若隐道:“都是明白人,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说来我也合该道你一声辛左夫人懿安才是。” “云意惶恐。” “还唤作自己云意么?白芷。” “敢问夫人是如何知晓我是白芷的?”我攥紧了衣衫,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陈若隐轻轻一抬首,又饮了满盏。她将黑陶碗搁在一边,很是随意的样子,“我不过也是揣测而已,正巧猜中了罢了。算是我老婆子运气还不算太差。” 我无奈:“是。” 见沉水香燃尽,陈若隐也无意去添,只是依旧看着我。“是为了凰邀吧?” “……是。”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知道凰邀在哪里。” “夫人识天下之琴。众生皆为之钦服,云意亦不能不知。” “我知道你早已从杜氏那儿找到了一半是么?” “……是。” “老婆子我忘性还不算太大,脑子还算清醒。让我来想想——”她一手支颐:“现在你想怎么做?” “既然夫人都已经知道,我也无意隐瞒什么,就对夫人坦诚相待。” 我心头的恨凝聚成一股,发狠了似的攥紧手腕:“我要回天界,拿到我的剩余仙身,杀了他!杀了天帝,杀了云鹤。” “然后呢?然后打算怎么做?回去?回白月谷?还是留在人间?”陈若隐盯紧了我的眼眸,像是在逼问。 “……夫人,我不知道,我……我不知道。”我迷惘地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默默地咬了咬下唇。 “你知道的。因为你是清雅堂的女主人,襄王正妃的妹妹,白家嫡女的长姊,大宣巾帼将军昭阳长公主的妯娌,魏国公的儿媳,宁远侯卫诚逸的妻。” 她语气诚挚,“我会尽一切所能助你找到琴身。可是你要明白,你虽然先是白月狐族嫡出大公主白芷,然后才是云京城朱雀府舒夫人。但你作为前者,早已背负太多,承受常人不能承受之痛。而你在这凡间,虽有过快乐,有过苦痛——然而这快乐所占你所有情感的比例一定比你在天界时的多。” 陈若隐再次执起茶盏,“我已猜到你找到了琴,定当婉拒你在凡尘的亲人,回到天界去。可是你真的还想回去么?你想拿着琴寻访到狐族夷陵,从你父母遗物那儿继承所有灵术然后去找天帝血刃深仇,我觉得无有不妥,若你不这么做,也对不起你的族人。可若你要此生滞留在天界……我觉得太过不妥。何不留下来。” “……夫人?”我疑惑抬首。 “逝者已逝,生者所做的一切除了慰自己所安以外,对死者已然毫无意义。这世上是没有意外的,来往都是命中有数。早到,或者晚到,你都应该接受。有些刻意去找的东西,往往是找不到的,世间所有的来去,都有他自己的时候。” “没有人可以保全自己想要保全的所有。你父母若亡灵有知,知道你为了灵琴不惜拼上性命,不会怨你,只会感到欣慰。只会为你做了他们的女儿而感到骄傲,然后尽一切所能保佑你。” 陈若隐停了停,思忖了片刻,“你知道的,昭皇后视你为知己,你的一双妹妹无论如何也离不开你。而你王妃姐姐小产后身子一直不好,襄王事忙,当然还需要你和你妹妹的照料。”她语气加重了一分,“更重要的,还是你的侯爷。” “……”我默然叹了口气。沉水香烟雾缭绕,绕上了她的指尖。 “墙头马上遥相见,一见知君既断肠。你与他满庭芳初见,宫墙之上再相见。他救你,你伴随他去边关——你早就离不开他了。卫诚逸是个好孩子,值得你托付终身。” “我知道你对云鹤子的感情一直很复杂,知道你恨他。可我必须告诉你,当年的事,不全是他的错;他对你的好,也绝不仅仅是登徒子对窈窕少女的玩弄调笑那么简单,更非情场老手对一个单纯女子的引诱和试探。他纯粹爱你,毋宁说,他确实爱你。” 她一提及此,我逃避似的转过头去,不由得苦笑:“夫人竟知道得这么多。想来不是凡尘中人。” “我怎么不是凡尘中人了呢?只是知道的稍微多些罢了。”陈若隐的语气有些隐秘和不置可否。用手支起前额,巧笑嫣然。 “有些事,并不那么现实。就如同你的身份,你自己都数不清楚,你有几个名号背在身上。卫夫人?狐族公主?还是辛左?” 陈若隐若有所思地以食指摩挲下颌,说罢又宛然提起,将双手朝前一翻,坦诚道:“云意,你没有办法的。” “夫人金玉良言,云意怎会不知。”我感念她的好意,恭谨道。 “你回去吧。那把琴身,交付老身,定不负你所托的。我也不要什么报酬,只当你我有缘。” “是。”我突然下跪三拜:“谢夫人盛情恩德,听夫人一席话,如醍醐灌顶,瞬间清明。夫人应允我所求,探访我狐族遗物。云意不胜感激,唯求以命以报。” “这我不需要。我若是有事相求于你,一定会派人来告诉你。我只希望一件事——功成身退。待一切完毕,你能褪去仙身,回到云京好好过日子——那才是你舒云意应该有的完整的人生。” 她突然停停:“只是有一事——” “夫人请讲。”我面容恭肃。 “届时我若找到琴身,和琴弦破镜重圆,需要一个人的血——或者说,她的命。”陈若隐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晰,于我而言却是如雷贯耳,惊得抬起了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她沉静从容的一张面容。仿佛风雨来之前海面平静,山雨欲来时的风满楼。 我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似乎是遥远在天际,已经为感触到了强大的不妙而颤抖不已,“……谁?” 陈若隐面色沉下来:“小银铃儿。” 章节目录 玲珑骰子安红豆(1) 1.我一路上几乎是闷着胸口驾马回来的,满心惊恐不安,痛楚和撕裂感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着心头直至经脉骨肉。若不是苦苦支撑想要快些回府,说不定真的就这般昏死了过去,再也起不来了。脑中一直回放着陈若隐那段话,如锥心刺骨。 “云意,我实话告诉你吧。她是最合适的的人选。你还记得你赠她的银铃吗?去岁我去过云京一遭见我女儿和外孙。瞧见过你和你家丫头。若我没猜错,那银铃是云鹤的东西。” “那……那代表了什么?”我不住縠觫。 “……”她目光暗沉了下来,“她已经沾染了云鹤的一部分仙体。而那把琴上除了沾过你族人的血,还有云鹤当年屠杀时受伤时溅开来的血。最适合用来修补已经沾染了狐族冤魂戾气的凰邀!” 我已然十分激动:“那为何不直接用云鹤的血!夫人,我会杀了他,我会杀了他祭奠凰邀!” “此琴下凡多年,已经受了凡尘之气,若遇仙血相冲,恐怕不适宜了。” 说完那句话很久,她再也没有发声,只是托腮沉思。 不可以……不可以…… 回到府内,诚逸见我面色怏怏,又忆起那番去江南前的话,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惊心不已。用晚膳时心不在焉,只是不住地问我同一句话:“晚些去,好吗?” 我心如刀绞。 2.一觉醒来晨起,我疲惫地睁开眼睛。估摸着时候很早,我摸索着黑怕起床。尽量不惊醒身边呼吸均匀起伏,还在酣睡沉眠的诚逸。偏头看了看他,很乖顺地躺着,脑袋沉沉斜在枕垫之上,侧颊对着我。 我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些想笑,才爬起来,想了想,又轻轻俯下去,斜躺在榻上,托腮偏仄了头看着他沉睡的面容。微俯下身子,在他的一双红唇之上温柔热切地吻了下去,吻了很久很久。我留恋这样的温存。 不知道成亲后多久没有这样仔细认真地看过他了。 就趁着你睡着的时候,好好瞧瞧你的模样吧,好好再吻一吻你。我突然心酸,诚逸,我就要回天界去了。说不准,再不好好看看你,日后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确实是个好看的人啊。眉目英挺如积松列翠,唇吻很薄,很红润。鼻子很挺。细长又浓密的睫毛伏在温润如玉的一张面上,时不时微微颤抖几下。 我心下变得无比柔软。伸出手指去拨弄他的细睫毛,他似乎感觉到了,猛烈抽动了一下。我才要准备起身,却见他身子突然很不安稳地剧烈抽搐,心一下子提起来,赶紧爬回去看他。 “云意……别去……”他不安分地抽动着身子,如画眉间一蹙,唇吻亦是微微颤抖起来,“……他要杀你……别去!……” 我使劲揉了揉眼,再看向他,这才发痴发怔,发愣发傻地确定,少年确乎流泪了。 在睡梦中流泪。 他竟也会流泪。 我心头仿佛被谁狠狠掐了一把,掐得人生疼,要滴出血。蓦地便是恐惧起来,疼惜地低声在他耳边安慰,一手如抚摸孩童一般抚摸他浓黑如瀑的一头青丝,如春风般极尽轻柔。暗暗施法,这才使他不安的身躯重新静默下来,再度沉睡去。 “逸郎……逸郎……别怕,云意在这儿呢。在这儿呢。”我将声音放得很软,捂住了快要放出哭腔的口鼻,动作太大,险些将他弄醒。 我无声哭泣起来,觉得痛极了。心里疼得像要滴出血来,用针插一把又抽出来似的,沁出黏糊的猩红色血珠,那抽痛感强逼着泪从眼眶中涌出,从指缝中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浸湿了他身上的锦被。 诚逸……我哭得浑身颤抖,每一寸肌肤都沾染了粘腻的汗水,包括发丝间,亦是潮潮的有湿润感。诚逸,诚逸!你这般不安心,叫我如何舍得离开你!若我真的走了,你怕是要痛疯掉,又如何让我在黄泉之下安心!你说你只爱我一个,我死了,你怕是也不会听我的话,再娶一个姑娘。那你怎么办,你要一个人终老么……是我无能,诚逸,到底是我害的你,到底是我对不住你! 阿娘,阿娘你在天之灵,你告诉我!女儿现在很无助,女儿该怎么办?阿娘!女儿好痛,痛得快要昏死过去。 我拼命一擦泪痕,如刀割般狠绝。平静了一下呼吸,披衣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点了盏烛灯,替自己备好砚墨,执笔铺纸。深深吸了口气,拼命用力止住手指的颤颤,蘸墨,在如白雪一般的宣纸上行云流水,舞动毫笔起来。 夫君逸郎卫诚逸亲启: 连日梦双亲笑靥欲接我而去,惊坐而起,深觉魂离只余躯体,妾深知夫君所爱者我也,是故若稍有一线生机,断不惊君听闻。然妾仇雠仍在,心有如焚。妾心念去去,深知时候已至,不可待也。 此去经年,望官人勿念。若我不归,若或仲弟带回妾尸身告乡,官人宜复娶德容兼备者,以侍双亲。妾有深仇在身,不得不报。临去朗然,不学小儿女之态。 妾深负夫君厚爱,只深恨不相逢清白时。与君相识只两年,然蒙君错爱,百凡体恤,得知己如此,妾甘之如饴,已此生无憾!抑天之遇汝,又何尝薄云哉?嗟乎!妾欠君今生业,恐缘分已尽矣! 人生百年,终归一死,纵妾仙身亦不能免俗哉,但长尔若干已。今中道奔殂,忽焉长别,不能终奉箕帚,睹双妹未嫁,心存耿耿。复有来世,妾念当一耕读人家女,忘却前世,再嫁于逸郎为妻。君须怜我我怜君,颠倒阴阳再团圆。罔顾凡事,甘冒不韪!一双璧玉人望似神仙。 愿与夫箕山颖水,赌书泼茶;秦朝楚暮,白头共咏;禅侣毕生,抵死缠绵。再不掺杂此浊世是非。生生世世,过奈何桥愿永不饮汤,以记君恩哉! 奴去也,于是再拜陈愿,一愿郎君得以千岁,二愿妾身生而得归,三愿能有来生,与君再续前缘。特特于此贻君妾所佩玉珥其一,一留君袖中,余留妾耳。若能再见,以此为信,玲珑骰子犹在,立此为信,以表入骨相思,念夫君切切,莫失莫忘。 至若对外交代一事,只消告清河郡夫人之江远行,采买茶种。届时,报因病而故便可。诸般后事妾已安排妥当,无需家中人另操心。于予蕖儿信中附遗书详细说明,夫君与她共商即是。 汝妻云意字。 写毕已是双袖龙钟。我努力让自己对着妆镜微笑,替自己上妆。帖花黄,染桃色,画唇红,扫蛾眉,上铜黛。 就算心里头再大的恨意,面上也不能没出息地吐露分毫,反而要比平素里娇艳一百倍,骄矜一百倍,盛气凌人一百倍,任凭里头噬咬蚀骨,体无完肤,也要不甘心地保持撑住在外华表所在的一副金玉其外,得体雍容。待时至再冷冽狠厉地爆发,杀得血溅五步,素缟尽染。 我回到锦榻边,看着他熟睡的一张脸,一股子辛酸和疼痛夹杂着凌乱的苦涩滋味几乎蒙上了整个心肺,深入骨髓般挠得人想要浑身抽搐,疼得满地打滚。终于死命着将十指蜷缩入手心,忍得指甲掐进血肉,这才抑制住那可怖的一阵阵痉挛。 就让我再替你做最后一件事吧。 我深呼吸一口,慢慢启用着眉心的烈火赤红,尾部逐渐显现出七条盈亮光洁如白玉,我一用狠,生生斩断了其间,一条洁白无瑕到了极致的白狐尾。 章节目录 玲珑骰子安红豆(2) 身子随着手往下一斩,猛烈抽搐着疼痛起来,嘴角含血死命咬唇,咬出了血滴如珠,才强抑制住了没发出声。唯一的感觉,就是快要死了,被那一道堪比砍去四肢做成人彘的痛感活活痛死。 我满口含血,抚摸着胸前的骰子,疲惫地回头,再度温柔看他一眼,只觉有嵇康赴死之时,广陵绝响一般的决绝洒脱。 日暮西山之下,他挥手五弦,游心太玄,他俯仰自得,目送归鸿。 他说,袁孝尼一直想学这首曲子,我却久久拖着未曾教他,谁承想有今日。看来,日后,这广陵散便要成绝响了。 而我舒云意,今日,给夫君卫诚逸你,留下这一条狐尾,其仙灵足够你傍身,足够你性命无虞了。诚逸,自从那日我被劫持起,自从你告知我跟踪我们一帮人的暗客是西骊人起,我就知道,西骊和大宣,迟早是要再打一仗的。而你,诚然,亦是一定要去的,说不准,又是和二哥一道率军为统帅,千军万马,挥师向西。 战场上九死一生,而我不许你有事,我不许你死。 原谅我的自私,原谅云意把所有丧妻的无尽痛苦和哀恸都留给你,独自一人微笑死去,从此解脱了,了却了,再无烦恼了。 而你却要惦念我一辈子了。 我强撑着受伤流血的惨败狐身,慢慢爬向床榻,再度轻覆下唇尖,吻上了那张玉面,将狐尾化成的一朵莲瓣,以口渡于你。这大抵,就是我最后一次吻你了罢。 逸郎,好好活着,娘子先走了。云意走了。 我没有再回头,打开了窗,翻身跃下。取了一把生石灰,忍着强烈的剧痛洒在了伤口之上,才止住了血。 拖着身子,怀里抱着那日从清雅堂带回来的连翘,整个人心绪恍惚。我没有渡云赶往望南山直接回去,而是慢慢踱步着,在依旧昏暗,天边有一抹鱼肚白出现,微光照亮了街头巷尾的朱雀府。紧接着却湮灭了,化作云雾团绕,有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下,渐成覆雨之势。我浑身淋了个湿透,却没有躲,没有藏。手指只是紧紧握住了胸前的那枚白玉玲珑骰,浅笑安然。 日后再也回不来了,再度看看这周遭街市罢。我苦笑着想。 背后仿佛有谁的凌厉呼叫。像极了他的声音。 是我听错了吧?这时候,雨天,又是大清早。连一些早起准备做买卖的早铺子主人都还没起身,谁会出现在空无一人的朱雀府呢?他还在熟睡呢,等他醒来,我可能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云意?!!娘子!!——”谁家少年的狂叫声,比枭声还要凄厉惨绝,撕心裂肺,响彻空巷。 我惊觉,急急忙忙一个绕弯,躲进了曲巷。扭头轻轻一瞥,少年连衣带都没有系紧,头发散乱如颠如狂,如疯如魔地竭力嘶吼着,四处寻觅而不得,仰天长啸哀鸣,狂怒到崩溃似杜鹃啼血,那样的痛,那样的撕扯五脏六腑与骨髓血肉,被狂烈的雨水冲刷,被响彻云天的电闪雷鸣击打,愈加疯狂着侵蚀卷席了他的身子。 我死命捂住了唇,只觉得肝肠寸断,痛得快要窒息过去,再也撑不住,俯下身子,生生承受那肌肤被割裂,胸腔被撕碎的痛楚感如魔怔一样要吞噬我的性命,尾部的血迹未干,被雨水一冲,又再度无休止地流淌起一片红色。 逸郎……逸郎…… 我不住自语,泪水如泉涌哗哗而下,和雨水混在一块,分不清哪里是温热,哪里是冰凉。 “云意!!!——”我回头一顾,睁大了眼,目眦想要裂开一样不敢相信地望着那少年。如被上凌迟之刑一般剜肉地,眼睁睁看着,看着他终归是支撑不住,生生吼着,从喉腔吐出一口血,那殷红一片染透了他身前的地面与雨水浑然一体,如溪水一般流淌开来。他嘴角提了一提,双膝随之一软,弯曲着瘫软跪倒在地,直直往后倒过去,再倒过去。 我眼前一黑,胸口心头痛极了,颤抖縠觫着昏死在地,脑中嗡嗡,混混沌沌,好像有快死绝之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三弟!”远处谁的脚步声匆匆宛如戎马倥偬,一男一女身后还带着三五小厮,声色几乎是狂怒夹杂着心疼,飞扑过来。诚凌神情又急又气,昭阳失声掩面痛哭。我再也听不见,看不到。 …… 我才踏上云端,便被谁使劲一扯扯进了拐角寒雨廊,回头猛然一顾,却见是杜仲略带隐怒与担忧的面容,心头才一松:“仲儿。” “左姐姐。”杜仲张口就是怒斥,“不是说过不要叫你来吗!你是来送死的吗?!你届时叫我怎么办?叫云……叫宁远侯和蕖儿怎么办!左姐姐,做弟弟的劝你一句,你还是快些回去!” 我低头盯着足尖,云履蹭来蹭去摩挲出轻微的沙沙响。好似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云敛歌现在在哪?” 杜仲满面心焦:“干什么!” 我默默颔首凝视鞋尖,一动也不动:“我得把我的仙体给要回来。” 他像是私塾里头学究先生见了自家学生不长进时,恨不得要一顿打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作罢一般,别过头使劲将袖子一甩:“他怎么会肯给你!” 我木然抱紧了琴,语气多了几分自嘲,咄咄逼人到自己都觉得犯贱得很,“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给我。他不是挺爱我么?” 想到手中的琴是被那个杜家纨绔子不知骑了多少回的家妓,美其名曰琴姬糟践过的,心口就隐隐作痛。我若是能回去,第一个宰的就是他。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什么呢?要别的没有,要命一条罢了。狐尾倒是还有很多条,只可惜这东西比银两还不经用,至少金钱花出去是看的见的,说不准我一场鏖战下来,不知何时就成了秃尾的狐狸。 好在,我算是人形的。 其实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世上多的是衣冠楚楚却人面兽心,也多的是道貌岸然,禽兽不如。倒不如畜牲罢了,好歹喂它一口米,是知道感恩戴德,舔舔你的手的。 起码,所谓玩意儿,有些时候,也比人有良心的多。 杜仲眼眶通红,眼角噙泪。 “他……”杜仲一时语塞,“云哥真的爱你。” 我忽然抬头笑了,露出一排皓齿。 杜仲眼光如星子落入凡尘,如红火的炭突然浸下了冰水而骤然冷却下去,冒出青烟袅袅,分外无光:“姐姐,我站在你这头。那仙身,我替你去取。” 我惊讶,还不及说什么。却见他忽然面色巨变,眼光扫视到我身后,几乎是震悚惊极:“姐姐,你怎么只剩六条狐尾了?那一条呢?!” 章节目录 玲珑骰子安红豆(3) 1.我不豫:“留给你姐夫了,他自由用处。”说罢不顾他焦急万分的面色,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信笺:“这个,是交代蕖儿芍姐姐,还有银丫头,段姑姑她们一切事宜的两份长信。我来的匆忙,没有及时交予。你下凡以后,亲自把它给蕖儿。” 仲儿捏住单薄的宣纸微微颤抖,唇色苍白:“左姐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有了这两份信,你知道我无论如何都是会离开这儿的。” 我沉吟。“是。我要你走,而且是快些走!至于我,你实在不必管我,我一个人的事,我一个人去做,不需要你替我陪葬,蕖儿还在等你,届时你趁乱断绝仙体,从桐花钟跳下。以你的才能,在凡间做什么都大有可为。顶多两年——姐姐知道的,故此一点也不担心。” 他不置可否:“舒展哥知道吗?舒姨母呢?你谁都没有告诉,想一个人抗过去?” “谁都不知道。包括雪丫头,她至今不知道我的身份。”我语气很慢,“不过这样也好,不道别,就永远不用道别了。” 真好,不道别,我们就可以永远不用道别了。 杜仲苦笑:“可你还是给姐夫一封辞书。姐姐,我晓得的,依你的性子,你大抵会选择放手,选择施法,让所有人忘记你的存在。那么侯爷不会痛苦,谁都不会知道你来过。可你情之深,爱之切,心里头比谁都倔,不甘心雁过不留声,风过水纹平。也不甘心他把你忘了。对吗?” 是什么想要压垮我一般的痛,可我依然将嘴边的笑意撑出好看的弧度,圆满如十五的月:“我果然还是没有那么勇敢。” 他默然了很久,终于仰天轻叹,想要将眼底的男儿泪压回去。点点头:“我去替你拿。” 我叫了一声:“仲儿。”眼眶突然湿了。 杜仲回头一顾,眼眸中尽是眷恋:“怎么了姐姐。” 我揩去泪,眉梢费力一提,对他使劲儿笑了一笑:“好好待蕖儿,不许纳妾。和她说,她姐姐死后,一直保佑她的。还有,……带水鸢走。” 2.凌厉的风声在我耳边呼啸而过,将空气撕裂开,将云段剪切成一断又一断层。九重天上,万层云端,我呆惯了的地方,第一次觉得无比生疏与悲凉冷寂。这一端,是我。那一端,多的是爱我的人,更多的是视我为仇雠的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喃喃了无数遍这句话,企图将这句话的深刻内涵烙印进骨子和血液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我白芷,白月狐族唯一遗留下来的女儿,将世世代代与你们为敌。 我一手攥紧了连翘琴。一手故作从容地敛一敛碎末发梢,勿让千丝拂乱心绪,亦是不叫清愁纷扰墨发。 我微笑着,一一扫视过万璧宫在座的众人。我看向云鹤,冲着他咧齿弯眉,点首示意,好久不见。 他眼中有光猛烈一抖,眼眸飞快闪过一丝创伤。别过头去,不再看我。 我心下微微嗤笑,遂正色敛容,对上盈盈一拜,朱唇轻启,吐气如兰:“臣女无能,寻访凰邀数年不得,偶得半,聊胜于无,还请天帝降罪。” 天帝沉默半晌,终于缓缓睁开眼抬头:“无妨,你的确也尽心了。或许真是殆天数,非人为。罢了罢了。” 我依依点头,款步挪上前来,双手将琴奉上。云鹤仿佛早有预料,伸手要去挡似的从我手中接过,我轻巧躲开,对着他娇俏一笑:“大人无须如此,臣女自己给陛下便是。”说罢径直莲步轻移避开他,迈向天帝下座,双手奉上。 他轻咳了一声,随手来接。我瞄准时机,狠狠一抽动凰邀琴,身子跃然而起,将凰邀转动方向,抽出一把霜月刃往前刺去。当即云波诡谲,风旋策动,气流倒转。狠厉深幽的漩涡飞速旋转,惊觉是连同那次桐花钟的失常一模一样,想要狂笑着吞噬所有的万千气象。 众人还未意识到什么,待要惊呼出声,天帝却是已经反应过来,冷笑一声手挥广袖将我的霜月刃甩开。强大的气旋阻挡了所有人的面容,我开始看不清眼前的一切。痛楚渐次清晰,腿脚一动,便有一种无可忍耐的强烈撕裂感。我周身是黑暗的云层,拼命识别着,最终是不了了之。 “阿左?!!”闻声仿佛是九歌夫人,我狠命甩动广袖,扫开了云层,再度开眼,迎面又是那张熟悉的面孔,虽年老却无半分颓唐,反而矍铄精神,老当益壮一般精进。那面孔的主人抬首,无声无息对上我的双眼,面容的慈悲隐去,惊悚地化作一丝可怖狞笑:“白芷。” 我一凛。蓦地,似是敏锐地感触到一丝肃杀的戾气。只是隐约藏匿在风云丝缕间,常人并不易察觉。我心下隐隐觉得不妙,又说不出问题在哪儿,张口厉声喝道:“步独月!你还我族人性命!” 天帝眉目一敛,剑眸狠厉迸出冷光,轻蔑一笑:“你果然是记起来了。”我冷笑,咬牙切齿,“再不记起,怕是要被你活剥生吃了,死到临头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临了却要对你感恩戴德这么些年的所谓恩情!” 在座几乎全是惊了,周遭烟霏云敛,云气迷迭,烟雾缭绕,一时忘却了一一扫视过众人的神色,可能清晰无比地看得清楚他凄楚歉疚的面容,心中一抽动。几乎是张口道:“阿左……” 我怒目横视:“你闭嘴!” 天帝冷嗤,剑眉星目中如冷厉的刀刃出鞘时迸出的寒光逼人,一钩残月带寒星三两,端的是如冬湖冻结般静冷深寒:“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就可以和我匹敌么?仙身拿到了吧?狐尾有六条吧?你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朕且告诉你,纵使你父亲在世,七尾仙狐又能奈我何?蚍蜉撼树罢了!白芷,朕劝你一句,你前世的狐尾和今生百年修行来的仙灵不容易。早些降了,也好省些负隅顽抗,垂死挣扎的气力!” 我喉头滚出一连串的冷笑:“你做梦!”说罢控制连翘就要往前推去,两股灵力直直汇聚到一簇,那凡尘的琴身自是不能抵挡,生生裂做两节,旋即破散在流云中不知所终,只有七弦依然临风独立,却开始不受控制。 他欣然,并未示意一旁惊呆了的众人做什么助益,显然是自得轻松便可取我性命。 我却只觉一阵倦怠侵袭上心头,渐渐坚持不住,心惊肉跳,直隐说着我命休矣。 章节目录 孤舟一系故园心(1) 那风很疾很厉,带着与凡间不同的如冰雪寒气,刀割一样切入肌肤,只觉疼痛之余寒颤不止,宛如那晚恨极了举刀刺杀狼王玄奕时强大玄术带来的疾风呼啸所刻在身上的刺痛。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天帝扶蝉氏,到底比玄奕修为深上个千百年,纵使我还剩六条狐尾,纵使狐族所有灵力汇聚我一身,千年修行悉数爆发于一刻,亦是不自量力的。 越来越看不清周遭所有仙人的面色,眩晕感愈加强烈,满口都是肺里破裂胃中割裂所向喉头涌上来的鲜血,腥气重得要熏得人昏死过去,犹自咬死了牙,不让丝毫血气流露,被云气裹挟着带给天帝,以激发他本就疯狂的心绪。 我拼命挥动着云袖拨开云层一看,心已经凉透了一半——与我交好的仙子多半受了伤,已无力亦无法与他匹敌。柳笙扶着身子,满面惊慌,口角鲜红,在嘶叫什么,我一点儿也听不清。画璧施法不成,只得跪在云层之上,无助地掩面痛哭。 天帝露出一丝志得意满的冷笑。我惊觉。 他在他身后,下了结界,足以抵挡一切灵术。 我怒极,身子前仰吐出一口血,犹自不解恨地怒目訾骂,咬牙切齿,恨得浑身发抖发颤,双目要滴出血来般死死盯住他的脸,号叫如厉鬼:“你个卑鄙小人!你还我族人性命!我今生杀不得你,下辈子,下下辈子,依然做狐女也要来杀你!做不得狐女,就算是落入修罗地狱变作鬼怪,我也要取你性命!生生世世,永生永世,我不杀你,我誓不为狐族嫡女!” 天帝仰天大笑:“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你杀了我?!白芷,你就算是再修行个几万年,也奈何不得我!你的凰邀呢?你简直狂妄到可笑!妄想得到一半的灵器就能来灭我?!”他一道说,一道越战越勇一般,步步紧逼着冲我狂啸带风而来,席卷着无数如鬼一般可怖的戾气呜咽,一瞬间包围了我。 我招架不住,只得步步向后,每后退一步,身上便被撕开一道痕,衣裳须臾破裂,如蛇一般盘踞的鲜红道道成疾,撕咬着皮肤。我只觉天旋地转,堕入虿盆一般被蛇鼠虫蝎吞噬啃咬,满眼是血。七弦之灵力逐渐被戾气击打得渐次消散消弭于无形,一如身上的疲乏,想要沉沉睡去。 拼命睁开眼,眼前的帝容不见了,惊慌着往后一瞧,果不其然,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背脊便是一阵阴凉,继而转为刮骨似的剧痛,指尖的凰邀琴弦再也控制不住,反而被他收了去,轻轻一扭转便套在我的脖颈上,向后死命拉扯去。双脚无力离开云面,使不上力气。 喉头每一紧,便听他耳后一声狂笑,猖狂凄厉:“你想杀了我?!就算你那爹娘在世,举全族灵术也动不了我一根毫毛!你不是找凰邀么?琴身不在,你又能将我如何!你说!你能将我如何?!——” 我逐渐失去了知觉,仍负隅顽抗着想要挣扎,空见她水鸢凄厉哭嚎的模样,却听不到一点声音。身后的疼痛愈演愈烈。水鸢的十指因想要突破那一层结界狠命施力着,却反带了一手的鲜血淋漓,为反噬所击,指甲断裂,一时之间喉头一动,血涌如注。杜仲连同北襄子爱莫能助,施法不成却为反力所伤。柳笙掩面哀嚎,九歌已然昏死在地。 水鸢?你来做什么!仲儿,不是让你带她走么?!你们回来干什么! 我心口生疼。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又如何?失了君心又如何?敌强我弱,便是只剩死无葬身之地一条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双手拼命用指甲扳着绞在脖子上的灵弦,却无可奈何地感觉着那勒得愈来愈紧的窒息感化作剧烈刺痛,侵入喉咙。 快要死了。 我竭尽最后的力气,反向借力向上跳起,动用四条狐尾的灵气举起霜月刃向他逼去,一个侧身挣脱七弦,稳稳当当落入手中,已是气数殆尽。大口大口地拼命呼吸着。 他眯眼,玩味地笑:“这么些年长在凡间,之前的本事倒没浑忘了,长进不少。” “少废话!”我不顾,径自冲他移步杀去。他随意抛袖,才要伸手一挡,我便觉尾部肢解一般痛。强挣扎着看了看,身后一片血红,犹泛着若有若无的萤光,最上的一条狐尾已完全消散不知何处,怕是方才被他所斩断,继而破灭在流云里。 我被彻底激怒了,施动莲术倾尽狐力将剩余五尾拥住身线,朝前以刃击打去。好在我这狐身总算不是太无用,又得回了那大半仙体,兴许还能招架片刻。 我微阖双眼,阿爹,阿娘,纵使我杀不了他,这一份责,女儿算是尽了最大能耐了。是阿芷无用,唯有来生再修此仙身,续前缘,大不了千年以后,又是一条白狐! 章节目录 孤舟一系故园心(2) 我抱着必死的决意,嘴角溢出几分苍凉的笑意,才要准备举刃抬身,将狐尾倾力凝聚于弦上,与他同归于尽,却于一刹那惊觉耳畔巨响,云层可怖地断裂成几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呼啦啦从眼前呼啸而过。疾风倒转,云雾混沌。天帝眉目奇怪地扭曲,趁势往后一转,纵使定力再好,神色也不免变了变。 我错愕,张口想要说话,奈何伤的太重,发不出声,只是直愣愣一如远处九歌夫人一干人等面上的惊愕表情,如出一辙地凝视着他愤怒,因用力过猛,而青丝散乱在眼稍眉角,飘忽如柳的清秀面容。 天帝咧齿一笑,颇带了几分暧昧和玩味:“你果然还是向着她的。” 云敛歌的面孔因愤怒而变得分外扭曲狰狞,白衣上血迹斑斑,嘴角还淌着几缕鲜红色。全是因方才强行突破灵力重围而所受的反噬。纵功力强大如他,也免不了扶胸低低咳嗽喘息,青丝散乱。 “陛下,且饶恕她。”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哀求,又转而胁迫。崎岖宛转到最后,竟多了对峙的意味。 我眉目一紧,面色不改阴沉。 天帝不置可否,只是干笑了几声面向我:“看看你爱人,为了你能都能反抗朕的旨意,杀开朕的结界。你当真还记恨他么?” 我怒骂:“我先宰了你,再去宰了他!” 眼眸中精光一敛:“你试试?” 我一凛,本能性地伸手去挡,手臂生生撕扯下一块白衫,锦缎破裂,只剩下一道鲜红的蛇纹盘踞在雪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他说罢,面容突然变得凶狠,终于是发力了。之前不过是毛毛雨罢了,就如同挑弄一只将死的蚂蚁,拿捏在手上,享受着把玩于股掌之间随意蹂躏的快感。 我心头悲哀,施展开双臂。决定生生受下了。 那起子仙人,与我交好的有。毋宁说,确实不少。可他们是不可能为了我去违背那高高在上,睥睨众生之人的。更何况,我如今的身份赫然在他们面前掰开揉碎一般那么清楚。我是狐女,那个“忤逆圣意,与天界为敌”的不听话的白月狐族的女儿,是前朝遗女一般不堪的身份。 我满口咸腥气,浓重地覆盖了喉腔与颅内,让人发昏发沉。不由得闭上了双眼,等待死神将我带给孟婆,继而跨过桥去见双亲。 和诚逸说好了的,那汤是不喝的。否则等到下辈子,我认不出他了,该怎么办? 可纳罕的是,那痛厉与肌肤撕裂的感觉,我都准备好了,却迟迟不肯落下来。只听周遭闷闷的喊叫与惊呼,被云气干扰,听不大清。但是很大声。像是同一瞬间,我被谁的躯体牢牢抱住,是女子清瘦的躯干,双手揽着我的脑袋,骨瘦如柴,很生硬,还在剧烈颤抖。 真奇怪,怎么一点儿也感受不到疼?头颅之上淌下来温热的潮湿感,我惊惧地睁开双眼,眼前一片黑暗,本能性地用手去摸额头,却摸到一片暗红色的液体水迹。是我的血么?可为什么一点也不疼?还是—— 我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紧接着便是疯狂地跃动,想要冲出脏腑般剧烈地撞击胸腔,撞得人头脑发昏。我拼命推搡开那个女身,她紧紧缠绕我身体的双臂一松,紧接着无力瘫软地倒了下去。 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带着疲惫的微笑,躺在云面上,只定定望着我。连喘息的气力都没有。她口里鼻里,甚至耳中都汩汩冒着红,像奔涌的泉一样不肯停歇分毫。双眼充血,睁大了盯着我。她浑身都是红色,浅蓝色的道衣之上,像是绽开了千百朵红莲,那色泽妖冶透红得叫人心里发慌发堵,胃里一阵翻滚。手掌被割裂了,露出惨白的骨和鲜艳的血肉。 七窍震碎,血流满地,肌肤破裂,骨肉分离。那雪白的寸寸皮肤欲张未张,很是嚣张地鼓起,似乎随时随地就要血流如注地拱破每一寸雪藕似的肤色。 天帝显然没料到如此,我的狐尾护身,又有她护住我,显然反施力于他,到底是个垂垂老人了,被强大的云力逼得直直后退几步,发怔地定凝睇于我,嘴角微红,有些不可置信。 我陡然惊醒,失声狂叫一声便噗通跪下去,拿手掌,拿整个身体去覆盖那让人触目惊心的殷红。拼了命要去堵那刀割一般狠绝了侵入肌肤的血痕与伤口。 “阿鸢……阿鸢……”我死死捂住她不断冒血的双耳和鼻翼,泪的奔腾澎湃一如她身上的血色凄然,我狂吼着,嘶叫着,几乎是不可相信,不断地低下头拿臂膀揉眼睛,渴望睁开眼睛来是一片春和景明,波澜不兴,而她还笑着坐在那红秋千上,撒娇要我来推她。 我忍不住喊她,撕心裂肺:“我让仲弟带你走!你为什么不走!溟水鸢,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你怎么每次都食言!我那次要你下凡来看我,你不来,要你跟我走,你不走!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 “总算知道,你干嘛不回来了。是我不好,没弄清楚就……就骂你薄情寡义。”她将脑袋靠在我双腿上,一边还要笑,一边拿舌尖舔舔我沾了她血的手,困难几近痛苦地弱弱发声道,“阿左,你也经常食言啊。” 我呜呜伏面恸哭:“我那样爱你,又什么时候食言了……” 水鸢大口大口呼气,努力地想要将脑袋靠近我一点:“你说你会回来陪我的。你……你骗我。” 我再也忍不住,死死抱住她,嚎啕痛哭起来,哭得发丝里都是粘腻的汗水,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骨肉都在颤抖,将心脏用力扯开,牵扯出一串又一串咸腥的血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除了一片死寂,就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水鸢,那次你来见我说的话,都是闹脾气的,你是爱我的,你到底是爱我的。纵然万劫不复,纵然死得那样惨,你也爱我的,即使敛歌爱的人……不是你,你也从来没有要扔下我。是不是? “阿左……”她目光空洞,任我死死抱着她。我感受着怀里的女身渐渐冷却下去,无声无息了好久好久,“阿鸢?阿鸢?” 我泪如泉涌,不住颤颤,“阿鸢,你醒来看看阿左,阿左回来了,阿左回来陪你了……你看阿左没有食言,说好她找到了琴,就要回来陪你好好过日子的阿鸢……” 她睡着了。睡着的样子很安谧,像是岁月静好。这才死了心,暗淡了目光。却把她揽得更紧了,生怕有哪个不识相的,把我的阿鸢夺了去。 冷风在身侧呼啸。只一眼,便是千山万水走遍。 章节目录 孤舟一系故园心(3) ……馗历三万一千四百六十二年,九月初四。我和水鸢初识,就闹了脾气。那时候她母亲秋氏还活着,亲自带她来见的我外祖母。说要让两个丫头一块学习道法仙灵。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天涯何处无芳草——” 彼时我坐在秋千上哼着曲儿,一边不安分地来回好奇张望,柳笙年纪还小,躲在我身后,乖巧无比地被我奴役推秋千,还乐呵呵的,推得那叫一个欢。直到我告饶喊停。 小孩子就是傻里傻气,能支使来支使去地给你做这做那,还可以不亦乐乎不以为忤,可谓精力旺盛到无处发泄的地步。但是长大了点,就不一定会听你话了,顶嘴打架我是见得不少。当时也聪明,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抓紧时间,掐着分秒把她“当小婢子”使唤。 大好辰光,不可浪费。 小小年纪,力气还挺大。差点没把你老姐从上头摔下来。我哼哼唧唧摸着屁股,想想就生气。 水鸢看见了我。见我穿一身白色莲花纹裙,煞是好看。就吵着要穿一样的。我外祖母私自把我的另一件给了她,结果我知道了大哭大闹一场。就这样尴尬冷战了好一阵子。直到九歌夫人来解围,还让芳裳司制了一套一模一样的红色素裳,说要一人一件,就不会闹别扭了。 结果为了防止我和水鸢再吵起来,一旦出去了,我外祖母必定给我们套上一样的衣服。不认识的仙人初初来拜谒仙君,见了二人,还以为……呃,是双生儿。 水鸢不想和我当双生儿,嫌弃我不如她长得好看,还大言不惭地讲这么说是在贬低她的容貌,又哭闹了一场。二女八字不合,秋氏没办法,只好领回去,临了临了,她趁母亲不注意,私自夹带了我所有中看的裙衫,连母亲还未知会,就自己一个人跑回了星辰司。 跑了……跑了……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被秋氏姨母暴揍了一顿。 经过这件事,两个人的感情反倒好了,可能吵架也会吵出感情来的。这么一想,我和诚逸这些日子来,处得还算是难得的和谐。不过打是亲骂是爱的,她又是个骄横的性子,我忍忍也就忍过去了。水鸢也知趣,趁教习师父不注意,从怀里掏出玉春糕来给我吃。自己却摇头摆手笑着说我不吃,都留给你好了。 水鸢很有义气地拍拍胸脯:“姐姐罩着你!” 又想了想,“这个是娘亲昨日游历人间带回来的凡间糕点,厉害吧?你定是没尝过的。” 彼时我才被师父教训了说练得不好,正抽抽噎噎地哭呢,闻言当然是感激涕零,分不清哪里是被她真情所感流出来的眼泪,还是被师父骂哭了的眼泪。只知道打嗝似的抽噎着,拼命往嘴里塞。实在是太感动了。纵然味道有些酸了,我还是甘之如饴。总算没白白挨她的气。 后来才知道,那玉清糕是馊了的…… 我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酸不拉叽,跟醴酪似的甜不甜涩不涩。 所以说,人间食物的耐久力不够强啊,终于还是抗不过时间的洗礼。 然后因为上学堂吃食,又被师父骂了一顿。 呃……当然是水鸢举报的。 等长大了晓事了,水鸢才收敛了性儿。数年如一日的情好日密下来,令我最感动的,还是那次初遇敛歌化作银狐,被他一施法现了原身时,一脸懵然地被她拽回来,然后点头哈腰地替我解围。 我蓦然心酸不已,这世上有语谶,也有诗谶,没成想,那次无心化为银狐去逗弄他,竟也是会成了谶的。世上所有,难道都是命中注定好了的,待时而发么? 而他的神色那样淡然,见了我的原身竟没有任何诧异和不安。那样的镇定,现如今想来,真叫人害怕。 被蒙在鼓里那么多年的,是我。也是水鸢。 当年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阿左,墙里水鸢笑。 我痴傻地笑着,那是她听我唱的歌,私自做主就给改了词。 这么多的记忆,在我抱着水鸢跪倒在地,于黑暗云层中细细想来的时刻,悉数汇聚到脑海,所花的时间竟也只有一瞬。 算来一梦浮生,梦有多长,人生就有多短。 梦醒了。 我轻轻拍打她的身子,唱起了歌。好像安抚她入睡。 “当年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阿左,墙里水鸢笑。”我温柔抚摸她冰凉如秋水的发,眼神有些迷离,“阿鸢,记不记得你改的词?阿鸢……”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我将水鸢轻抱起,安放在身侧,摆正了她死前因痛苦而扭曲的身子。冷冷站起身,只以一双木讷的寒目默默注视着远处的仙君。 觉得眉心似燃烧一般滚烫,尾部亦是烫得灼人。我咬牙切齿,几乎恨得要咬碎了一排银牙,手指狠狠捏紧了,指甲掐进了肉里,一粒粒的血珠不住往下掉。 我死了也就罢,又何以拖上水鸢?又何以拖上水鸢! 都还未从水鸢的死中醒觉过来,却是惊极了一般凝睇于我,相熟的,不识的,皆不住指指点点。我纳罕,顺势往后瞧去,那原本断了的狐尾,竟悉数长了出来。灼烧一样的疼痛,可总算是换回一点欣慰。……是九尾,我捂住了面容,泫然欲泣,阿娘!阿爹!女儿做了九尾!可恨为何是用水鸢的血唤醒的九尾! 我策动莲术,登时转守为攻,恨毒了朝他攻杀去。 天帝喉头滚出一连串阴毒的冷笑:“死了一个溟水鸢,换来四条狐尾,白芷,你可觉得值!还是不值!?”他发狠了一般,在我面前以指为刀,划开一道炎火阵,热焰一时烫得人无法近身。 我被他的话刺激得愈加疯狂:“你还我阿鸢性命!还我族人性命!还给我!——” 云气与风旋被我的霜月刃扫成了一个完美的弧度,浩浩汤汤如云海浓雾深重地朝着人围上来。一切成了背影。连敛歌的身影亦是看不见。雷霆万钧,不知是为谁而落。只有水鸢的血依然清明在目,无时无刻提醒着人她死得多么的惨。 心里绞痛如刀割,好像切成了一半一半。我愿所做最好的结果,便是与你同归于尽。我满怀悲哀地凝聚了九条狐尾的灵术,倾尽全力举起霜月刃,似一团火,将全身覆压了上去。 章节目录 春踪了无痕(1) 1.春水安然送着扁舟朝前行驶。除了鸟鸣啁啾时不时在空明的山际回响,只剩流水缓缓,汩汩悦耳。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我只觉得腰脊背酸疼,眼前一片黑暗。使劲儿揉了揉,这才勉强张开了眼,露出一寸白光刺目,一时难以适应。吸一口江上的清凉雾气,冷不防咳嗽一声。这才请醒过来。仿佛听有谁的清明声色悠扬,一字一字曼声歌来。如唱一曲评弹,弹一首如歌,曲调宛转又显得满怀郑重。登时迷茫不自知,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嗳——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哟!姑娘?姑娘你醒了?不认得我啦!我是挼棋呀!姑娘?”少女清亮亮的声色撞入我的耳畔,眼前赫然一张清秀熟悉的面容,喜笑颜开。 我喃喃:“挼棋?你怎么在这?你……”我蹙眉想了想,“你家夫人呢?” “夫人在船后厢房烧茶。画姐姐在给姑娘熬药。”挼棋微笑浅然,似春风拂杨柳,“姐姐,我们送你回家。” 姐姐,我们送你回家。 我鼻尖一酸,不知哪来的力气,整个身子从床榻上使劲儿爬了起,就双臂张开抱住那非亲非故的小姑娘,哀哀哭起来。 “姑娘别怕,什么事儿都过去了。咱们回家了,回家找侯爷和白小姐啦!”挼棋拍着我的背给我顺气,“前些日子夫人算着,原以为姐姐也是回不来了……好在……姐姐还剩四条狐尾。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哭得声嘶力竭:“用水鸢的命换的这身狐尾,我宁可不要。我宁可不要……也要她好好活着,好好给我活着。” 她松开了我,目光一凛。幽幽叹了口气。停顿了良久。 “还有云敛歌的命。姐姐,你明白的,若不是他,否则你恐怕是真的要死的。而且一条狐尾也不会留下。夫人也不可能把你带回陆羽茶社替你疗伤了。” 我的心狠狠一抽,面容登时冷了下来。同样隔了相当长的时间,听得流水流淌得清脆。才漠然生硬如婴儿牙牙学语一般,干涩缓慢地吐出几个字。 “那是他应得的。” “……”挼棋沉默一会儿,答非所问道,“夫人说,姐姐身子伤了,纵然狐尾还在——这辈子,姐姐是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2.朱雀府依旧繁华。纵使这样暗的雨夜,也繁华如初。 彼时华灯初上,照亮了整条街巷。京城里头无一处不是人头攒动,联袂成荫。小一点的孩子手里紧紧抓着冰糖葫芦,正如同牵住他们的母亲一般手握得死紧死紧,生怕一个错眼儿就把心肝宝贝肉的丢了去,还要随时防范小孩个子太矮被人踩了,推搡倒了之类。 因二月二龙抬头的大好日子,提前开好的庙会街会里头,经营各色小玩意儿和吃食的小贩,都是不约而同的同一副表情,喜笑盈盈地招揽顾客,大多都是数着手里一袋子铜板乐不可支,嘴角快翘到了天上去。也有的则发愁地对着满铺子的货品唉声叹气。不过上元前夕实在热闹熙攘,这一点点的愁容如石沉大海般被更多的喜色吉庆所替代。被这样热烈的气氛所感染久了,终于也不得不丢开愁绪,暂时忘了囤积的货物,一道乐起来。 回来了。 舒云意她回来了。 这种滋味,就好似是肉体已死的魂灵被带上望乡台,去见还在人世间的亲人,张着口却说不出话,徒然流泪。却一个转眼,恍如隔世似的再度回銮投胎,肉身显现回归如上一世光景,给人以感觉还犹如相逢梦中,庄周梦蝶。不知何真何假,难以究诘。原以为是一定要死了的,可竟没成想,死的人不是自己。那些在睡魇中的,究竟是哭着还是笑着呢! 我由着挼棋扶住我,撑一把竹骨伞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疏雨滴伞面,叮哒作响。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 挼棋低低道:“姑娘去了十九个日头了。如今是正月廿九,还热闹着。” 我懵懂不知,喉咙干哑:“十九个日头?我怎么记得只有两日辰光。” 她摇头叹息:“这如梦似幻的光景流转,总是教人一头雾水的。连当年星辰司大夫人秋氏都不能换算出人间与仙界的具体……” 她突然戛然而止。 “姑娘,你——” “怎么了?”我温柔以对。 “你的身子吃不消了。夫人说,她打点好茶社里的事,就来侯府照看你。她还说,除了医仙杜仲,没人可以治愈你的内伤,若是叫凡尘中人瞧去,又要徒惹是非。夫人这些年虽说安养在深院,但于医术之上还是略识得十之一二的。能解姑娘烦忧。” “多谢夫人好意。只是云意已劳烦夫人多次,这回若不是夫人所救,怕是堕下凡尘趁体虚之时又被哪个歹人所掳。哪能安然无恙回朱雀府?大恩大德已然感激涕零。岂敢再烦之。” “夫人素日里不爱多插手什么事。这回既然出此语,必然是做了决定,无人可违拗。” “……夫人果真不是凡尘中人。” 挼棋苦笑:“这个姑娘揣在心里就好了。夫人也不想叫人知道了去。” “这个我明白。”我点头颔首,“夫人可知道我仲弟在哪儿?” “……玉怀仙触怒天帝,又因救夫人折陨灵术。不过到底是千年修为在身,不会有生命之危。可惜的是,夫人没有找到他。” 我面容更锁一重愁雾。 挼棋开解我道:“姑娘安心。夫人略施小计抢下了寒溟氏故云慎夫人溟水鸢的遗身,已经遣人去望南山送葬。天帝既死,仙界大乱。时气难免有混乱的时候,是故这淫雨霏霏只怕要缠绵一月有余了。等时候一好,夫人就正式给云慎夫人施法羽化。至若登基一事,天界免不了混沌闹腾一番。好在柳笙二姑娘和姑娘的外祖母已经被接回了望南山。对外中立,不保持态度。夫人所挂念的画璧长史等人目前都安全。除了玉怀仙大人下落不详,教姑娘担忧以外,姑娘全身而退,已无任何不妥。余下寒溟氏,大小扶蝉氏,滰冷氏,翼族,已归顺狼族,血族等自有族中长老参与议选。从此以后,余下今生。姑娘安安心心留在凡间生活吧。这也是夫人的建议。夫人经过深思熟虑,考虑再四。是不会害姑娘的。” “……那七弦呢?” “姑娘放心,安置在夫人地方。只要一找到另一半琴身,夫人会想办法修复。知道姑娘不肯拿银铃儿的身体去补的,夫人也只能尽力一试了。” 章节目录 春踪了无痕(2) 1.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深夜,暴雨如注。挼棋将我送到清雅堂后离开,临了告诉我,将事都安排好了托人知会她一声,陈夫人会携带她来侯府的。 “夫人和我都觉得,姑娘你还是先待在清雅堂比较妥当。我估摸着侯爷这几日定是痛疯了,国公府一团乱糟。二侯爷和昭阳长公主想必已经知道了你的事情,替你瞒着你公婆也是很辛苦。今早还听闻国公府和两侯府要给你送葬,就建衣冠冢。侯爷死活不肯,闹了个不可开交。姑娘不如先想想措辞,收拾好了再去见他。” 离开了十九日恍如隔世一般,银铃儿见了我又哭又笑,还以为是头七魂灵归乡,痴症如梦地不清不楚言语着些什么,到了最后只知道哭。段姑姑喜极而泣,还算镇定清醒,只跟紫阙说我南下回来了,让她回房睡去。自己替我烧水热茶,又捂了炭火灌了汤婆子给我暖上。这才好言相问。 段姑姑老泪纵横:“都说你回不来了,你要是今日再不出现,我和银丫头真要死心了。明朝就变卖了所有家产搬到望南山去,从此再也不过问世事,你既已死,我和丫头两个人要这身外华物又有何用!好在,你总算是回来了——” “姐姐,姐姐你伤哪儿了?”银铃儿也是拿绢帕不停擦眼泪,我由着她拉过来拉过去找宝贝似的拼命找伤处,一边又是捂嘴痛哭,“姐姐留了一封书信就走了,当真是把人心都揉碎!你不晓得侯爷当天晚上就病了,差点救不过来就要去了……迷迷糊糊发着高烧,一直喊你的名字。听得我心里头发酸发堵。前两天朱雀府截了一群马帮,怕是西骊细作。刚要厉兵秣马再度出征,是要命三爷去的——侯府就出了这档子事,二爷忙得焦头烂额,是家中朝中两面不讨好。可恨卫宓紫那个贱人,定是她勾搭了杜家那纨绔子!这才一天三叫门地来讨要连翘,硬说是姑娘当日抢去的,现如今要要回来!天爷!蕖姐姐恨得要死,差点就跟人打起来……若不是昭阳长公主出面,真是过不去贱人这一坎了……其实咱们何尝不知道,他是记恨侯爷娶了你,这才趁人之危,定要闹个不太平!” 我听得心疼不已,身上伤口未愈,这下更是发作厉害。段姑姑本来昏昏沉沉地听着,显然是连着几日没睡好觉,乍听她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一下就吓醒了,急忙拍她的脑袋:“蹄子少说些,你姐姐伤得厉害,听不得这些东西!” 银铃儿哭得厉害,闻声阖眼拼命点头。 我茫然若失,上天当真薄情,连留一些给我伤怀故人的时间都不肯,定要我一回来就拖着病体去收拾一打子烂摊子。 阿鸢,若你在,你定知道怎么办的对吗?你托梦给我,告诉我,阿左要怎么做才算是最妥帖的?先去收拾谁?杜松节?还是卫宓紫?还是先去照看逸郎? “姐姐,我明日就去请杜仲。来给你疗伤。”银铃儿擦干泪迹。 我张口就来:“你找不到他的。” 她错愕。 “……” “姐姐……” 我双眼腾上雾气迷蒙,心下如刀绞般疼痛酸涩:“他还活着……就是——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 2.如梦似影,皆作如是观。我再度梦魇,因为一闭上眼睛,就是他拦在我面前,把我的力施加在他的身上去和天帝拼命的场景。结果当然是了然无比的,他死了,死的很惨很惨。如果说水鸢的死,尸身还是不至于惨不忍睹的,那么他倒是更贴切这个词。他的容颜消失在如残阳泣血的云海里,我本能性地想要去抓住他,只抓住一片虚有若无的水汽。 他成了个血人,通体上下都是血,比唱曲的戏子身上穿着的红裳还要红,还要红得惨烈。 映得我的双目都是红的。 我在一瞬间惊醒,心惊肉跳地去拉他,一边嘶吼。 语气近乎疯狂。“云敛歌,你干什么?!我杀不得他,便与他同归于尽,玉石俱焚。自也不要这条贱命,留着下辈子来杀你就是!你别自以为是,以为临时倒戈弑主,我就会原谅你……” 他不说别的,就笑笑,拦下我的话茬。 “我也不指望你原谅我。” 我怒吼:“因为你本来就该死!” “阿左。”他艰难地开口,“你不戴合欢花了……” 我一怔,豆大的泪珠不停往下滚。 “……” 他蠕动着血肉模糊和衣裳缠在一块的躯体,颤颤巍巍举起那只血手往衣襟里头摸索着探去,摸出被血染得鲜红的一朵破碎的合欢绢花,如孩童一般幼稚地举着,伸长了身子靠近我,要来给我簪上。喉咙里因用力过重,不断冒出汹涌的血珠,洇染了我的头发。双目却仍旧炯炯有神,微笑地凝望着我,一如初见模样。另一手挣扎着爬来,来摸我散乱的发髻。 这个举动消耗了他最后的力气。 我一咬牙,冷漠地别开头去,嫌恶地躲开他沾满了血的双手。 那双手,像极了百年前他逼死若姨娘时,手上沾的我族人体内的殷红。 “是我对不住你……”他定住,见够不着我,终于死了心,自嘲地一苦笑,无力地将捏紧了合欢花的手掌瘫软下来。又想了想,“有些话,这辈子不说,下辈子没脸来见你,也是说不成了。” 我死死咬紧牙关,依旧克制不住眼泪的流淌,语气生硬似仇雠:“我不想听。” “……”他的眼神似回光返照,亮了一瞬,继而暗淡下去。 “我爱你。”换作是他的泪水奔涌,自那清亮亮的泉眼里呼啸而出,悲戚凄然,“南宫左……你……” 云敛歌艰难地吐字。 “你当真不要……不要云敛歌了吗?” 我身子剧烈一颤,支撑不住双腿酸软,腾得就跪倒在他身边,掩面放声悲泣。 “也罢,”他苦笑,“我知道你恨我,还不要脸地问你这么一句。我居然还不死心,真是犯贱。” “这辈子……下辈子,我自知我造的孽是赎不清了……你大可继续恨我。”他带着温柔到轻而软的笑意,似复归赤子婴儿,“只是我当年没有想到,我居然会爱上你,爱上我杀了她双亲的人。” 被手指的血覆盖了的合欢花,被他拿捏得牢牢的。 “我愿意接下来的三生三世,世世让你遇见,世世让你亲手,杀了我。来赎清我的罪孽。” 一个错眼儿,仿佛还是那年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我坐在秋千上冲他笑着打趣儿,“都说合欢花的清芬须得攀附人之发髻来绽放,是香中小人呢。” “既如此,你还不是天天戴着做饰。”他爽朗一笑,打着折扇轻轻拍打我的脑袋,将脸贴近我的耳畔,温热的气息萦绕了我的面容。 “卿何远君子而近小人耶?” “还不是你喜欢我戴,说好看。我才戴的嘛。”我转过头来,回之以一笑,“我笑君子爱小人耳。” 彼时合欢花落了,为风所吹,悠悠扬扬洒了一地,亦飘零于我发上。吹开吹落,一任东风。 章节目录 春踪了无痕(3) 梦醒后,听得门外喧扰不已。我只觉得头痛,侧转了身子,才发觉整个被覃都是湿的,而且湿得彻底。 不堪烦忧地腾地坐起身子,强压着怒火冲外头吼了一声:“紫阙!外头怎么回事!” 紫阙慌慌张张地跑来,步履生风,“姑娘莫慌,是……是……” 我见了她,气不免消了一半,温言以对:“好好说,不怪你。” “杜家那起子人又来闹事了。硬是说姑娘死了,也要、也要银姐姐拿金银细软来……来赔琴。”小丫头不安地拿手指搅着衣角,很是小心翼翼地觑着我的神色,一边斟酌着措辞,“姑娘放心!姑姑去打发他们了。就是一群无赖!” 我觉得烦,脑袋又疼得要死。坐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替我梳妆。” “啊?……诺、诺。”紫阙傻了傻,急得都快结巴了似的,顿了好久才手忙脚乱地去取云裳披帛和胭脂水粉。 若是换做往常,我怕是再难耐也要强压下去,保持着外在的体面,不失候府夫人的礼数。现如今出了这么多事,又气又急又伤,正不知何所之也,早就想找人开涮了。既然你杜松节不识相撞到我枪口上,那也别怪我不留情面。不是说你老娘死了么?好,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死还是没死! 我咬牙切齿地想。 怒气冲冲“啪”地撞开了门,紫阙护犊子一般挡在我身前先照看情况,我便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明显是杜松节的声音。 “舒家大姑娘,宁远侯的嫡夫人,正四品的清河郡诰命!竟是这样一个无赖!”他高声叫着,声嘶力竭到生怕别人听不见,“诱骗了家母的爱琴,而今南下逃了去就想抵赖哟!是不是以为渡江死了就可以不负担这一百两白银?!那我便只能找清雅堂的银大姑娘了……” 我冷眼瞧着,因帘帐掩面,身形不显,便默默吩咐紫阙去取我的筠兰琵琶。独自一人拉开珠帘,眯起眼,负手而立着看他表演,努力告诉自己,为了身体,不生气。 这么当风一站,相当于不发一言地告诉众人,我舒云意又活过来啦! 直到阶下吃瓜子群众的面容齐刷刷不约而同由聚精会神转变成了痴症呆傻地发愣,紧接着就是如见了鬼似的惊异扭曲,继而一哄而散。嘴里头还不清不楚地乱叫着“她回来了”“快跑”。 我皱眉,没见过头七魂灵返乡吗?大惊小怪。 杜松节错愕,傻傻地转过脑袋,一瞧见我,就吓得半死,由小厮侍女扶住了,这才差点没昏倒在当场。 人群里一片混乱,哇哇乱叫的有,惊慌失措的有。其中最高兴的,应该就是蒋嫂子。甚至喜极而泣地跑上来如仵作鉴定尸体一样将我翻来覆去,再四确认——这是个活体。 消息放出去了,而段姑姑是早有措辞,而且字字句句冠冕堂皇,煞有介事。可谓商业性专业扯闲白话,加之表演者的超高心理素质,足以一本正经到自己都相信。 “夫人前阵子趁深冬临春下江南采买茶样子,遇瀛江风浪急,翻了画舫,连侯府派出去的人查了都误以为夫人已死。只不过夫人福大命大,死里逃生。昨个晚才到的朱雀府。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事儿都还没弄清楚呢,连侯府的人都因没有找到夫人,是故不敢造词对外宣夫人死讯。夫人是清贵诰命,杜公子一豪户子弟,素日从不相近,光身份就怕是风马牛不相及。遇了这种事,不做避嫌,却跑来这污人清白损人名声。是何道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不是杜公子趁火打劫呢。看咱们银姑娘柔柔弱弱的,就好敲诈讹了去?倒也真是奇怪了,杜家这豪门大户的,竟还差这区区一百银?哟,老奴冷眼瞧着,要么是公子小肚鸡肠,要么便是杜府惹了事,穷途末路到要来讨旧日的账?” 言简意赅,通俗易懂。我很满意地看她一眼。 段姑姑本来大字都不识一个,这些年陪着我读书习字,应酬客人,竟也练得一副利落嘴巴。 段姑姑不等傻了眼的杜松节回话,那张嘴又嘚啵嘚,嘚啵嘚地开始乘胜追击,“且不说咱们夫人还当姑娘的时候就不曾欠过杜府一个字儿,连翘自然是两锭金子换回来的,又何来欺诈?便是一月前那会杜老爷送葬,还念着旧日交情送了五十金贴做份子。杜公子,做人可不能没有良心。” 杜松节也不是好捏的柿子。可见渣滓有时候也不一定是没有本事的渣滓。虽然这本事……呃,也不过是见不得人的耍心眼罢。 无非就是想让我出丑呗!小人之心,其心可诛。 无聊透顶,我厌恶地想想,也值得咱们几个耗费精力。 他拍拍手,闻声上来一个青衣女子,我觉得眼熟,似乎正是那次演奏连翘《广陵散》的少女琴姬。 我趁着几个人说话的当儿,接过小跑而来的紫阙手中的筠兰,又小声吩咐了几句,她点点头,绕过后门叫了车马,趁着人不注意小心驶去了朱雀府外,鸿胪寺。 我突然意识到,有一个在司法处做官的盟友,实在是一件值得祖上都冒青烟的大好事。 那琴姬开始哭哭啼啼起来,我皱眉,料到有这么一出,唤了姑姑替我搬来八仙椅,坐在阶上端茶看表演。 一个两个演技如此高超,怕不是南巷戏班雨霖铃里头偷跑出来的? 正发呆,少女开始嘤嘤哭诉,硬生生把人的思绪给扯破了。 “那次夫人开门迎客,我家公子送琴来给夫人赏玩。夫人说喜欢得紧,公子就让夫人改日来府再度品评一二。哪里想知夫人贪图连翘名贵又不肯多付诸金银来换,便哄骗公子借来两天就归还。实则是不肯还回去了。杜公子多番来要,实在是琴太过贵重。不然送了夫人也就是了。奈何夫人不肯罢休,跑到杜府来偷琴!此次下江南也是推脱其词罢了,生怕杜公子来讨要弄个不欢而散。” 哇,说得煞有介事,层层递进,真是好有道理啊!说的我自己都差点快相信了。这样优秀的措辞,应该拿去编杂剧,就叫妙筝姐姐来演,效果一定很好。回头得赶紧叫人记下来,否则实在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口才。 “既然杜公子人证物证具在,何必当着咱们众人面这么剖白呢,不是多了些作秀的意味。倒不如请朱雀府府尹来判呗?对簿公堂,再清楚不过了。又何必在这儿大费口舌嘛。”银铃儿无奈地看看他。 杜松节志在必得,觉得在众人面前闹腾一阵,让我下不来台也就可以了,最主要的还是后戏,遂顺着台阶下道:“那就要问夫人敢不敢了。” 我呵呵干笑了几声,一步,一步,几乎是一手拎着琴挪下台阶的,脚步简直比行册封礼还要慢。 我瞅准了时候,趁他正狐疑地看着我愣神,反手就是狠狠抡起硕大坚硬的琵琶就往那脑袋上击去,可谓正中目标,干脆利落。酸枝木质地坚厚,有棱有角,这一下真是不轻。 在座的看客一下傻了眼,一帮侍女小厮惊叫着手忙脚乱去扶。现场一片混乱,我正揉揉酸疼的手腕,几乎是于同一瞬间,耳畔有迅疾的风呼啸而过,夹带谁高亢的声音。 “朱雀府令尹判房大人在此,谁敢造次?!” 章节目录 湘筝曲(1) 1.心口一松,来的真快。裴卿竹果然是裴卿竹,太给力了。事后一定要摆一桌酒好好谢谢他今日解围。 我对着房府尹做了个请安的姿势,示意请他先等等。转而对着匍匐在地按住脑门叫唤不住的杜松节冷面厉声道:“杜公子,你听着。我舒云意没有哪里对不起过你。至于连翘也是先老太爷应允了两锭黄金,我才从他手里换的。至于你是不是执意叫老太爷地下不安,那我也不清楚。仅凭那琴姬一面之词就想给我定罪,你也当我太好欺负了去。如今房大人在此,有什么冤的趁早告清楚,免得日后再往我头上瞎扣罪名,我可受不起。这一琵琶给你没什么意思,就是希望你日后做人做事稍微讲些良心,别仗着老太爷生前为贾清名就可以胡作非为,那样大的家业都是可以败光的。” 说罢对着房府尹略施一礼:“大人。妾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您请示下。” 房大人礼节性地回了一礼,面不改色,神色沉静,口气凌厉:“杜公子,有人同本官举告你攀诬当朝正四品诰命夫人并掺扯制造假账企图漏税一事,本官奉命前来调查。杜公子,得罪了。来人——带走。” 我欣欣然享受着人如潮水在周遭发出的惊议,冷面凝视着如小丑一般被狼狈拉扯而去的杜松节,一个晃眼儿,人群流动之下,仿佛谁的清明带着愁容的憔悴面色于一瞬撞入眼眸,定格了三生千年。那一刻,那样长,长到连周围的议论都显得太过渺小而再听不见。我登时如石像般胶凝,不知是悲是喜。 逸郎。 怔了整整半晌,我几乎是飞奔着扑进他怀里的,身边跟着的团雪形销骨立,瘦了整整一圈,也是捂嘴喜泣不止。 两人相拥良久无言。只是明显感觉到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我只听得一句,脆弱,连带些苦涩,“云意……你回来了。” 2.夜色静谧,月光温柔,清雅内堂,浣花里居。烛火只是默然盈亮着,照暖了两个人的眸色。 两人各自坐在圆桌两侧的黑檀椅上,静默无言。我偷觑着他的神色,只觉得心酸。 他瘦了,原本就棱角分明的面容彼时显得更突兀,只剩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镶嵌在面上,深凹下去。 “你瞧,”我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强撑着笑容,伸手往衣襟里头探出一枚白玉色:“玲珑骰子还在,我这不是欢欢喜喜,平平安安地回来见你了吗?” 原本想好语气要欢快些的,可说到最后一句“平平安安”,竟不自觉已经哽咽了。 他这才漠然转过头来,脸色凄冷苦涩,只让我觉得很陌生。一语不发,只是任凭如南珠一般大的男儿泪一串又一串往外汩汩地不停冒,只定定凝视我。 这是我看到他第二次哭。诚然这两次,都是为了我。 我一下子就绷不住了,松懈下所有的伪装伏案痛哭,将脆弱的本色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面前。 “对不起……”我哭到最后只有能力含糊其辞地拼命解释,“我对不住你……我真应该死了算了。” 他静默起身,干脆将我整个团成一团的身躯搂在怀里,如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雀,掌心温暖。我伸出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一边直是啜泣不住:“逸郎……” 他哑然失笑:“好啦好啦,别哭啦。我这刚换上的衣裳,你就给我弄脏了。回头罚你亲自洗。”他一下一下捋着我的头发,轻柔如风。 我呜呜只知道哭,箍得更紧了。 “咳咳,快放手,气都喘不过来了。你是要谋杀亲夫吗?”诚逸轻轻拍打我的背。 我破涕为笑,使劲儿一锤捶他的背:“傻瓜。我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就知道开我玩笑。你一点儿都不疼我。” 他顺势脱开我的双臂,弯下腰来以面对着我的面,眸色温柔:“谁说我不疼你?” 手指尖的温暖似抄袭漫上我的面颊,替我揩去泪花盈盈,眼眶不自觉就红了:“你伤到哪儿了?伤的地方给我看看?我知道你是不可能不伤到分毫的,就怕你出了事都藏着掖着,也不肯靠我……事儿成了吗?” “我没事,我活的好好的,一点儿也没伤着。成了,都成了。逸郎,我再也不回去了,我留下来和你好好过日子。和你过一辈子。”我又哭又笑地拿手掌覆上他抚摸着我面颊的五指,却只觉得惊慌——那样瘦,一摸就能摸到如柴的骨头,支棱着一张皮,毫无生气。双眼不觉蒙上一层雾气,“你瘦了……” “我没事。”他噙着泪使劲点头,“我们好好过日子,你再也别离开我了。你要是再敢不告而别,只留下一纸弃书给我。我……我……” 他急得张口结舌,直到我笑着拿指尖掩他的唇:“我知道,就算是打死我,我也赖着不会走了。” 他孩子气地笑起来,直起身子重新把我按回怀里:“说好了。”突然低下头狐疑地看看我,“你真的没伤着?快给我瞧瞧。” 我故作娇俏,妩媚一笑,“你要怎么瞧?” “自然是先把你衣服解了,看看你光洁的皮肤是否如初……” “呸!没个正经!说出话来也不知道害臊!” “你还会害羞?也不知道谁那天晚上……” 我尖叫一声飞扑过去打他,他笑着逃窜,一个气急,伏在案面上不住咳嗽,面色也泛起潮红。 我登时紧张了,噔噔噔跑回去伸出手扶住他双颊:“你这个不争气的!我去那天雨那么大,你就不要命地跑出去。真当自己身子是铁打得不成?银丫头说我走后你就病了……” 他疲惫地抬起头冲我笑笑:“我没事。” 不知何处生出一阵难过,我张了张嘴,一边说眼泪就要出来:“还说我伤成什么样,你看你看,现如今我活得好好的,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嘛……” 诚逸被我的样子逗弄笑了,抬起手腕来摸我的脑袋:“这妮子,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哭。都说了没事。” “我找人来给你看。”我满眼心疼。 “已经看过了,烧退了,不碍事。” 我甫听了,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烧?之前烧得厉不厉害?还说没事!都咳成这样了!” 诚逸故意正了正色:“之前自然是病得厉害,娘子好狠的心,撇下夫君就一个人走了。你郎君我自然是病卧在榻不能自理,连身都不能起了……娘子?娘子?你别哭哇,都说了现在好好的,就是不相信……嗳,好啦,你看我现在不是生龙活虎的么?娘子,你再哭,这清雅堂就要被你给淹了……” 我一边哭一边骂:“你讨厌!” 他爽朗一笑,顺势将我横抱了在床榻边上坐下,这才腾出一手来调笑似的勾了勾我的下巴:“我就是讨厌。卿还不是爱我这讨厌劲儿?” 我扒拉上他的脖子,将脸凑上去在他唇上蜻蜓点水碰了一下:“真是输给你了。” 他反将面容覆压上来,狠狠拿唇吻盖上我的唇尖,登时堵住了我的呼吸,只觉得那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醺人欲醉。 再抬眼是他眸子里的细腻温柔:“我一辈子都输给你。” 章节目录 湘筝曲(2) 1.夜已深,两人换了寝衣,头挨着头躺下,什么事儿也没做,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按诚逸的话来说,“虽然这小别胜新婚,但你夫君我顾及你的身子,所以今天晚上就饶过你。” 我狠狠瞪他一眼:“明明是我体谅你的身子。” “娘子你终于又活过来啦!”他兴高采烈地翻过身子来,笑眯眯看着我。 我被他看的不自在,只得随便扯个话题打哈哈:“明早什么时候回府?” “知道你累了。你什么时候起,咱们什么时候走。” “那好。”我打了个哈欠,“我去把灯台灭了,咱们早些睡。” 我说着就要起身。 “等会。” “干嘛?” 他一拉我的手臂,力气使大了,将整只袖子扯下半边来,露出一截雪藕似的臂膀,也不说别的,只将脸靠近了狠狠亲一口我的嘴唇,这才放开。大爷似的侧卧着,一手支颐,怎么看怎么流氓地笑望着我。 “去吧去吧。” 我脸涨得通红,啐了一口:“少来这套!” …… 待翌日晨,我被诚逸生拉硬拽地拖起来,套上衣服,又把一碗燕麦薏仁粥灌水似的灌进我口中,强塞入了马车,就叫人走。 上朝回来,跟着他见了国公和夫人,自然是拉着手好一阵说话,昭阳在一旁抹眼泪,也是叽叽喳喳说个不住。国公夫人本要请人来看看我的身子是否妥当,我笑着打岔过去只道“无事”。她犹自不放心,安排这个安排那个的,生怕我少了块肉似的将我拉过来拉过去地翻看一阵,这才肯放我和诚逸走。 久不回来,本想和昭阳还有团雪,碧城说会子话。没成想连这点浮生半日闲也偷不得,舒府派人来传话说请我回去一趟。我想着大抵也是姨母听得了消息,放心不下,自然是要好好看看我。遂答应了,先驾马回舒府。 姨母和哥哥显然是生了真气,特别是姨母,又哭又骂地教训了我一顿,指责我私自回天界也不知会她一声,怎好叫我一人去送死云云,还说你要是真回不来了,叫我如何去见你的母亲…… 2.“哥哥且说便是。”我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我已经被他训不肖小儿似的唠叨折磨了快半个时辰,他要再说些什么,我可招架不住了。 “是此次出征的事。”他话锋扭转,语气有些黯淡喑哑。 我有些意外他没有继续责备我,须臾便只觉不以为然,说话也显得心不在焉:“哥哥为梁岐门下四品给事中,按理说这出征之事的繁杂与哥哥职位不相及也。怎么说也轮不到哥哥插手。哥哥可是在忧心什么?” 舒展少有地露出深重无奈之色,深深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叹气。 “庆熙初年我便曾执玄武符担任兵马元帅,也屡次出征过西骊那块顽固地方。皇上看中这一点,竟叫我随军出征,顺道押运粮草一事。这是临时改的。” “本来不是江州督运杨瑾器么?何故叫哥哥去?这越俎代庖有些过分了吧?”我奇道。 “你还不知道咱们那位万岁陛下的性子!”舒展烦躁地一甩手,“……不过那事——也难怪你不知道。” 我听得更加糊涂:“不知道什么?” “此次具体案理皇上安排了梁岐去做。奈何手下人办事不中用,行军和出征人马方面出了些问题,又因着杨瑾器前阵子刚刚被弹劾,几个督运官做得好好的,又胡乱牵扯进一些桃红艳李的私宅事,三日前被革的职。……弄得一团乱糟。这不是触皇上霉头是什么?当然龙颜大怒。” 我听得稀里糊涂,只觉得丢了几条狐尾连脑子都转不过弯来了。 他见我满眼懵然,有些又好气又好笑地如同看一个不成器的傻子,解释道:“这不是把你哥哥无端推上了风口浪尖吗?我是从四品的给事中,师出无名。就算要插手也没有名份。皇上单单靠‘经验丰富’这一搪塞的理由就把你哥哥安排在这个位置上,说到底——办好了是要惹人非议,说不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罪了梁岐。办不好,呵呵,那就等着咱们陛下革职查办也是有可能的。” “皇上是故意的?如果不是有意为之,为何不先赐个职份再叫哥哥去办?意思就是要哥哥和梁岐去撕咬?这不可能,都什么时候了。要清理门庭也等到战事过去以后啊。再说了,要杀谁革谁,按照皇上的手腕,随随便便找个理由就可以解决掉。何故如此大费周折?说不准真只是看哥哥的能力才出此棋的吧?”我这下听明白了。 “太后怕是要动手了。”舒展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托腮沉思,也不回答我连珠炮似的一连串问题。 我愣神,脊背没来由地一阵发凉。 “好在督察院里,有张倾是个可靠的……你之前所说的妙筝姑娘,是满庭芳的头牌吧?我想去见见她。” 我被他毫无铺垫突如其来的转折给弄傻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逛窑馆找乐子?” 他拿过手边的书册轻轻拍打我的头。 “胡乱想些什么?自然是有正事要办。” 3.当舒云意同志顶着一头雾水落了马车,站立在满庭芳的正门口,觉得自己哥哥一定是被自家侯爷给带坏了,也学会用拿窑姐儿来做挡箭牌,还不惜赔上自己当然清名,一定是疯了。 花娘一副殷勤相,笑容满面地亲自来迎接。嘴里还不停喊着“哟夫人又来啦?贵客贵客,快往里头请”似乎丝毫没有因上回的龃龉而产生任何尴尬或是难以相对。既然她都如此了,我也不好再摆什么脸子给人瞧。遂学她的逢场作戏也笑意盈盈地寒暄几句。 “听闻夫人大难不死,南渡遇水灾又得而幸归。老身在此特特庆过了。”花娘夸张着笑容,一边击节赞叹夸我好福相,一张脸撑得如十五的月圆满,简直比过节还喜庆。 “呵呵,哪里,哪里。妈妈过奖。”我干笑两声,只暗暗想花娘不仅脸皮厚,心理素质也真是强啊。热情妥帖得跟失过忆了似的。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我正难以脱身,好在妙筝来救场这才暗自松口气。我求救似的看她一眼,她立马会意,拉拉扯扯地把母亲大人揪开,随口颓唐几句就把我拉进了琼芳阁。 我连忙拍拍她的手:“姐姐别介,慢些走,慢些走。你这一副如狼似虎的凶相,若换作我是个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满庭芳的花魁几个月不近男色,饥渴难耐了。实在有损姐姐形象。” 妙筝转过头来瞪我一眼。 我犹自打扇摇头:“姐姐绝美之色,秀色可餐。果然是一啼千古愁,一怒倾国误。连生气起来都是我见犹怜。” 她被我气笑,进了里屋勾过矮凳按着我坐下:“你这张贫嘴哄你家侯爷还管用,至于在我这可别了,腻死个人。” “哪里。姐姐倾城国色,哪里还需要什么锦心绣口,只消站在那儿当风一立,就是活脱脱一阙柳永词。” “行啦。我还不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非奸即盗献殷勤的主儿。先说说你吧?前阵子你妹妹又哭又喊地到我这儿来说你遇了事,吓得我客都不敢接,大半夜地偷溜去清雅堂问情况。回了满庭芳,我是又给你置办丧银又推条子。我都准备好要去侯府给你哭灵了,你一个错眼儿就站我面前了还笑嘻嘻告诉我你活得好好的。你说说,你欠我的感情怎么还?” 我嘻笑:“姐姐是最疼我,我自然知道的。是故投我木桃,定当报之以琼瑶。我这儿是有一件天大的好东西送姐姐。就看姐姐要是不要。” 她娇俏的眼眸一翻:“你当我是好哄?谁不晓得你鬼灵精的,又有什么瞎七八糟的馊主意来糊弄我。我可不听。” 这下我是认真了,拉过她的手拍了拍,眼底尽是诚挚:“我接姐姐出这狼虎窝。就问姐姐愿不愿?” 章节目录 湘筝曲(3) 1.妙筝瞪大了眼,吃惊不小。过了须臾,她原本如星火亮了一瞬的双眸又似流星陨落地暗了下去:“我就知道,你是在调侃我。” 我摇摇头。 “容做妹妹的掏心挖肺说几句。姐姐年纪不小了,今岁已是二十整。看这偌大的满庭芳,伶俐的雏儿一个接一个地不少,不乏唇红齿白貌美之辈,也不乏能唱会弹的才女佳人。青楼里女子靠得不就是这两年的如歌光景吃青春饭么?姐姐十五岁出道,而今五年有余,属于姐姐的好日子还能有多少?不瞒姐姐,那次赎走紫阙碧城一对双姝,妹妹私心里还存着一层——那便是略尽绵力再维护一阵姐姐的过活,不叫人争了头面夺了姐姐的地位去。” “姐姐是自小从风月场生长起来的,自然比云意更晓得男子的不堪托靠。上一秒海誓山盟,下一秒始乱终弃。这样的戏码这么多年演下来,怕是姐姐看得心惊已久。依姐姐的身份,就算是花娘念着母女情分,好体面地择一户肯赎你的人家嫁出去,最多也只能给人做小,不当通房就是抬举了。” 妙筝一脸茫然,满面都写着“你到底想说什么”的懵然表情。 我叹气,举起茶盏喝一口:“且不说嫁出去的人家能有多好,就算为夫是个体面的,那上有三妻下有四妾,自小深闺里长起来,又有哪个是好相与的?不明里暗里给你小鞋穿就是天大的恩惠了。就怕有些假贤假惠的明面上姐姐妹妹地好,暗地里使绊子给你下套。到头来轻则变作弃妇重则丢了性命,还不知道孰敌孰友,落个不明不白。若换一个糊涂无能的主儿,又怎么会给你撑腰?若是个朝三暮四的,说不准玩完了再把你转手卖回下等窑馆。” 妙筝伸出葱白的手指,水玉似的清透指甲修长而有明度,轻轻扫动着低髻上的一抹水润通透,色泽饱满的南珠,甫闻我声,手指猝不及防地一颤,急急讪笑着掩饰过去,“你同我说的话,其间道理我又何尝不知道。只是我挺高兴——你能和我说这些。诚然,嫁人有什么好呢?不是给人做小,就是辗转一周再回来。到时候处境更凄惨罢了。妈妈虽然对外说不让我赎身,可谁知道她哪一日变了卦,遇见了金主就恨不得那我塞出去。” 妙筝手指一直,将南珠捋下拍放在缎面的桌台上,笃声沉闷,一如她暗哑的语气:“我也是不可能一辈子留在满庭芳的。等我老了不做生意了,难道真要呆着吃白饭么?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买几个雏儿自己调教,学妈妈开班经营——可我自知也没那个本事。” 我晓得她的无奈,人前多风光鲜妍,人后自有说不出的苦。 “所以妹妹若没有万全之策,短短不会贸然来寻姐姐。姐姐的好光景就在这几年里头,要瞧着就要被虚掷了。妹妹有事请姐姐帮忙,姐姐可愿意一听。” 2.哥哥的预测是没有错的,梁岐果然出了事。皇上冠了个贪污军饷罪名给他,就让刑部发落了。我原以为太后的泉露宫会有什么动静,谁承想过去了三天,还是悄无声息的。太后的定力是极好的,坐怀不乱。想必这样的场面于她而言,还不至于到慌不择路的地步。 可要命的是,哥哥偏生在这会子出事。 画儿来报的时候,我正和诚逸用膳,诸事显得毫无征兆。小姑娘纵使是报不吉也是沉稳有板有眼,“……是银夫人叫我亲自来传的,她堂里忙着实在是脱不开身。说是定要面对面同夫人讲清楚,不然怕再生事端。不过银夫人也是多虑了,毕竟现在几乎半个朱雀府都知道了……” 诚逸不耐烦地打断她:“直接切入正题!你是要急死我跟你夫人?” “诺。奴婢听说是舒大人出了事——看上了满庭芳的一个花魁,跟老夫人闹着要赎身,老夫人自然是不肯。舒大人便说是已然海誓山盟此生不弃之类的话,还说什么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反正一定要那个花魁就是了……夫人?夫人你去哪?!” 我什么也顾不得就是飞奔出了门,也似乎听不见身后诚逸的唤。驾上马就回了舒府。当然是一团乱麻,姨母昏病在榻,嘴里头不住嚷着逆子一类的丧气话,似乎梦魇严重。里外丫头面色匆匆,自去自来。有的端水盆绞丝巾,有的相去请大夫,有的近身服侍姨母喝水。我急急过去,也不及叫围了一圈请安的婢子免礼起身,就接过身旁侍女的碗盏亲自喂水。又一一叫来问了,几个年长的才哭哭啼啼道出原委。这下子才明白了一二。 诚逸和昭阳是后脚跟到的。被我好说歹说才劝了回去。只是沉着一张面孔端坐锦榻,怒目扫视过余下众人。 “都是怎么照顾太夫人的!好好的一个人病得糊涂成这个样子!” 丫鬟们毕竟年轻,稀里糊涂只知道哭,也推说不清楚。我摇头不再怪她们——也是,不过才十四五六的丫头,知道写什么?姨母又素来是身子健朗的,这突如其来这么一着,可不是得吓坏了? 我唤来主事的嬷嬷好言吩咐几句,又安排了人轮流陪护姨母。并要求哥哥一回来就派人来侯府找我,我立马回府商榷相关事宜,代为看顾姨母。 3.是日,在同哥哥交涉安排之后,眼看着风头渐渐有停息的征兆,可动静依然不小。这会子上朝的时辰,蕖儿早早来了侯府陪我说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看她一眼:“有什么事就说?” 蕖儿有些哭笑不得:“银铃儿告诉我这是姐姐的计。怪不得人前急得一副昏死过去的样儿,在我面前怡然自得,现了原形了。” “妙筝姐姐可怜,总算让我逮着一个救她的机会。我哪儿能这么轻松放过。” 她点点头:“所以既然不是真的闹,那我也放心了。接下来怎么办?” 边说着,便顺手将一大捧霜凝春晚白锦玉兰放在我面前,就着那青瓷盘放下,“姑姑清早去买的,说是好添些贵气。” “无非是按路数来。先去找皇后娘娘哭一场,假意请求赐婚一类的。这几日估计是得回舒府照顾姨母了,再瞄准了势头适可而止按下来——毕竟只是权宜,总不可能真的闹出仕途问题来的。等皇上意思出来,哥哥同僚自有人出面,顺水推舟。届时再看看吧。” 我边说边拿起她的玉兰,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细看,不觉笑道:“玉兰花插枝,须得单数单色来做最好,选的花瓶最好是江窑的青叶箬瓷,水碧清透,白玉胎瓷次之。开口要阔,益于花枝舒展,飞舞横斜。花朵插起来必得参差不齐,以起把宜紧,瓶口宜清,或密或疏,丛不散漫为上佳。切忌‘锦灰堆’的毛病,是故参差高下,不可成排成列。” 白蕖拿起一枝粲然明媚,开得盛艳的霜凝春晚来回把玩着,边听边不住点头:“姐姐说的好道理,只不过小妹私心觉得,盆碗一类浅口器物亦是能成的。大不了用胶做上,铁丝扎把,让人觉花生于碗底,也是能得其意趣的。” 我很是欣欣然:“是也。花取其姿态,无论疏瘦古怪,还是风姿绰约,最要紧的就在乎一个‘风致妙趣’。若无神而有貌,终究是失了风骨的。” 蕖儿听之,怅然摇头:“都做了盘中花色,供人清赏,又何来的风骨。” “倒也是。不过尽量做得韵致些,任其生长做了自然态。也不辜负这灵秀了。”我低头啜了一口茶水,“此若无盐,貌丑而德美也,情之所钟,虽丑不嫌。” 说罢看了看外头风色,施施然起身,微叹道:“估摸着皇后娘娘午休快起了,我这便去了。” 白蕖正专心致志做着分花,眉心微蹙,略显着几分不安,“能成吗?” “不知道呀。总得去试试吧。”我很是不忍,“娘娘待咱们这样好,咱们对她却全是算计。可惜想不这样也难,哥哥的事,我总得亲自去一趟。哭得越像,越能成事。到底是委屈了娘娘。” “……姐姐无需自责,世事无常,若非——哪需要如此?再者姐姐在宫里头的时候,娘娘凤体也多仰仗了姐姐的功劳才得以痊愈。姐姐就当是有来有往罢。” 章节目录 机心(1) 1.昭阳摇着头打着纨扇,一边听一边时不时安慰性地拍我两下。 见我只是满脸愁绪托腮不语,叹气道:“我闻这事儿京城里头闹得厉害,都说你哥哥是鬼迷了心窍,才看的上那青楼花魁,多半是狐狸成精,手爪子不干不净的都伸到了舒家,怕是见自己年纪不小了,勾引你哥哥想给自己找下家呢。你姨母气得直接卧床下不来了,实在怪吓人的。” 她想了想,又道,“妙筝的花名朱雀府谁不知道?这回舒家怕要大大地栽跟头了!别的我倒不怕,怕的是你哥哥的名声坏了,还要累及你。趁时候赶紧回趟娘家同你姨母说道说道吧,婆母知道了,一定答允的。快些找门像样的亲事,把此事打马虎眼儿搪塞过去了就好了!” 皇后看着拿绢子抹着泪的我,直是楚楚可怜,梨花带雨,不禁我见犹怜,对着我柔声劝慰道:“你二嫂嫂说话躁了些,可到底没错,也是关心则乱。其实不说别人,就连本宫都奇怪,你哥哥素来为人正派,又行事谨慎,这会子怎么会如此不稳重!” “眼瞧着与西头战事将近,朝中出了梁岐的案子,又不大安稳。你侯爷身子才好些,就要去军营练兵。偏生这要紧档儿又生了这起子事,怎么能不叫人心焦?知道你夹在中间,一边去跟那娼女交涉,一边还要照顾你那卧病的姨母,实在是两头难做。不过你姨母的事倒无妨,本宫拨了徐太医去给你姨母瞧病就是,别再叫外头风声扰了她清静就是。一方面倒是你嫂嫂说得对,尽快找个人家许配你哥哥,把事儿了了。” 皇后顺手递给我一碗香棠雪解渴,好言相劝,“另一头么,替那妙筝赎身从良,好生安置了也算是阿弥陀佛了。再这么拖下去,陪送押运粮草的差事还要不要做了?叫皇上龙颜大怒,贬了那官迁去哪个旮旯外地都是说不准的事!届时你没了可依靠的娘家可如何来哉?梁岐已死,你哥哥才要执行军令,正是皇上跟前重臣,可不要因小失大,没的丢了身份不成,还白白叫人笑话书香门第只是徒有清名罢了!” 我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啜泣着哼哼道:“这种腌臜破烂事,自己家里头捅出来的,实在是见不得人,也不知趣地拿来教皇后娘娘忧心操劳,实在是妾身罪过。其实若不是实在是无可奈何,也不会跑来跟娘娘哭诉。蒙娘娘照顾劝慰,妾身感激不尽。” 皇后面色温柔:“这事儿原本就不怨你——更何况相识了这么久,也来说这些生分话。” “谢娘娘。”我面带感激。 “现如今的情势也是颇有尴尬,知道你的难处。”皇后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按着本宫的意思,只能是先替你在整个京城里放眼挑一挑了,江家的,陈家的,都还未曾婚配。……回头本宫做主给你舒府赐婚,快快了结了这一段孽缘。你先回舒府照看你姨母的身子吧,你姨母现如今这个样子不能没有女眷在身旁照应。你舒家的几个姨娘都在南陵,不方便过来。只得你来操劳——回头和姑母报备一声就是。” 她口中所说的姑母便是卫昭氏,正二品平阳郡夫人,我的婆母。 我点头依言:“是,妾谢过娘娘。” 2.从皇宫里出来,是昭阳陪在我身侧,好言劝慰道:“你也别太着急了,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哥哥年纪轻轻一表人才,那妙筝又是个知情知性,温柔可人的。据说还是才女。这相对见了难免生了欢愉相好之意……” 我道:“嫂嫂说的是。可战事将近,妹妹我一边还得顾着侯府,一边还要照顾姨母的身体,也实在是难办。……刚刚看皇后娘娘身子似乎不大爽利,可是后宫又出什么事儿了?” “你这几日不在,也难怪不晓得。”昭阳默然,“实在是好事不成双,祸事不单行。锦瑟病了,淑慎那丫头又闹腾得紧,哭着叫着要她生母孟氏。皇嫂可不头疼么,已经两天没睡好觉了。皇兄前朝还一摞子事儿呢,案牍劳形的。据说一个月没进后宫了,哪顾及得了那么多?” 我刚要说话,就听谁银铃般的声音在后头泠然作响:“云意姐姐!云意姐姐!” 回头竟是岫玉,一时有些惊讶。 昭阳笑眯眯看向我道:“喏。你慢慢聊,我到你府里去喝会子茶。快些回来,还有话要跟你说。” 我点点头,由着她去,独自一人笑着走近戴着素白长帷帽,迎风飘飘不胜举的江家二小姐,她早已将白纱撩起,勾在耳后。她身边有一个身长玉立的少女,和她穿着相似。也是一样戴着帷帽,一袭白衣。只是因素纱掩面,是故看不清面容。但形容仪态端方优雅,气质很是不俗。身材又很高挑,愈发显得她身形窈窕,极尽姣态。 岫玉高兴地拉起我的手,“早前听说云意姐姐坐的船出了事,还不相信。现如今可好了,平平安安回来了。还未曾好好谢过那次青楼解围,趁今儿个辰光好,岫玉请姐姐喝酒。” 我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她身后缄默不言的少女,又看了看她,猜想那应该是她的姐姐。 “你们好歹还是两个未出阁的小姐,这怕是不合规矩。”我笑笑。 “所以父亲嘱咐了要带纱面才出门的。哎呀没事,姐姐跟我来吧。对啦,姐姐,这是我长姊——长姊,这是我同你说起过的云意姐姐,她是宁远侯夫人。云意姐姐,她便是我江府的大小姐,我的亲阿姊江琬之。”岫玉兴奋得如同一直欢脱的乳兔,拉住我的手,嘴皮子叽里呱啦不停磨着。 我本持着温和的笑意,欣欣然听着,甫听到了最后一句,登时有些不自在地愣了一愣,指尖紧了紧。不过须臾便反应过来,连忙笑着和那至今还未解下面纱的清冷少女行了个平礼。 江琬之,江琬之。我敛眉沉吟。 她就是江琬之? 章节目录 机心(2) 1.自绿筠楼出来回府,团雪跟在我一旁,试探性地拉拉我的袖子,小声嗫嚅道:“夫人没事吧?” 我笑:“你这丫头疑神疑鬼的,就是喝了顿酒,能有什么事。” “江大小姐看起来也挺和善的,就是沉默寡言,容易害羞了点。夫人别是多虑了吧。”团雪说,“虽说她是被侯爷退过婚的人,与夫人相见难免尴尬。可团雪今日见了,她还算大方得体的,言笑晏晏。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 “我总觉得,她今日几番话总叫我觉得不自在得慌。” “怎么会?什么话?” “……没什么,咱们回去吧。” “嗯。” 2.“你怎么回事,从绿筠楼出来就三叫一不应的,想些什么呢。可是江家姑娘给你脸子瞧了?我看不会呀。”昭阳在学打茶花,可能是习武之人力道本来就比较重,一拨弄起茶篾来就搅得茶汤四溅,还得我手把手来控制力道,“江懋远的人品贵重清正都是知道的,教出来的女儿应当是头一等的温婉贤淑,行事妥当的。” 她手被我的手握着,仍然心不在焉地边打哈欠边同我扯七扯八地讲话,也难怪,她的性子根本就安静不下来,若不是婆母要求,她死也不肯做这些的。 “那日你留书出走,我听诚逸说了你的事,后来婆母问起来,我和侯爷只得好说歹说帮你瞒着的。真是辛苦!”她一边抱怨,眼风不时往我这里瞟,“云意?云意!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你怎么啦?” “啊……啊?啊!”我被她摇醒,这才笑过来,“什么事?” “怎么魂不守舍的?” 我知道她眼尖得很,必定瞒不过的,只得坦白从宽,老实交代:“总觉得江琬之的态度怪怪的。” “那有什么?”昭阳不耐烦道,“现在做候府夫人的是你,不是她江琬之。你就是想太多。该想的不想,不该想的使劲往脑子里塞,你说是不是缺心眼儿?我苦口婆心劝你要好好提防卫宓紫那个小贱人,家贼难防,里头败起,你不听。现在和人出去吃了一顿酒就疑心这个疑心那个的。她一个足不出户的闺阁小姐,能对你做什么?你呀,还是先担心担心咱们那个四妹妹吧。听到你活过来了,她估计得气死过去。” “二夫人,三夫人。”我才要说什么,就听团雪来报,“国公府四小姐来了。” 昭阳翻了个白眼。 我抿嘴笑:“叫你还说三道四地指她的不是,这可不就来了?说四妹,四妹到。我还是那句话,可见背后不能说人的。行了,快请进来。” “嗳。”团雪心事重重的样子,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请。我不由得怪昭阳:“都是你带坏的,你看看我这小丫头受你影响,变成什么样了。净会整天胡思乱想。” 昭阳摇头打岔:“你的丫头性子随我,说明你教的不好。不能怪我。” 正说着话,是宓紫依依进来了,笑语温软地行了个请安的姿势,“宓紫见过二嫂嫂,三嫂嫂。” 我点点头,顺手拉过一把贝雕绮花琢木圆凳请她落座:“妹妹有礼,快来坐。碧城,去上茶,要软玉温香,七分热,糕点要白玉春蹄糕。快去。” “喏,奴婢这就去。” 团雪将宓紫引入,这才行了个奴婢见小姐的规矩礼数行了一礼,然后走到我身侧垂首侍候。碧城反应慢了一拍,跟上去请了个半安,只略略屈膝,算是常礼。 宓紫笑容可掬,微微歉身:“嫂嫂竟还记得宓紫爱吃什么。当真是让妹妹受宠若惊。” “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四妹妹爱吃春蹄糕是都知道的。算不了什么秘密了。”我顺口道。 昭阳轻笑一声,不明语气地插了一句:“恭敬在心,不在虚文。嫂嫂关心妹妹是天经地义,紫妹妹不必客气了,安心受着就好。同时心里也记着点嫂子的好,一个大家小姐,理应端方大度。千万别学那起子市井小人的腌臜手段,没的失了自家身份。” “嫂嫂教训的是极了。宓紫一一谨记下。”我正尴尬,宓紫却不以为忤,脸色不改分毫,“妹妹也是高兴。之前听三嫂嫂瀛江之上坐的画舫出了事,当真吓得不轻。日夜随母亲在寺前焚香顶礼,祷祝嫂嫂能平安得归。如此看来,也不知是不是母亲和妹妹的诚心可鉴,嫂嫂终于好好儿地回来了,也不罔顾母亲这几日礼佛抄经的辛苦。” 我淡淡道:“生死之事命中有定,有时人力未必能改。不过按妹妹的意思看来,我若是回来,自当是母亲的虔诚起了效,得以天爷保佑。我若是回不来,也只能怪自己不中用,命中无福了。” 她一愣,旋即笑着说:“自然没有这个意思,嫂嫂说笑了。嫂嫂是有吉人之相的,是故化险为夷。妹妹终于也好松口气了。” 正巧这会子碧城端着三副茶盏和一盘子糕点上来了,还冒着热腾腾的雾气。我顺手接过她手中的托盏在紫檀圆桌上撂下,笑对宓紫道:“妹妹来一趟不容易,尝尝府里头做的合不合口味。” 我刚要递与她,眼风却不自觉落于那春蹄糕上,定格了下来,手指也于无意间缓慢停下。有些奇道:“这春蹄糕怎么还兑了红枣上去?碧城,纯制的白玉春蹄没有了吗?” 碧城双颊泛起微红,显然有些不自在和窘迫,穿着绣鞋的足尖磨在地面上蹭来蹭去:“夫人……这个白玉春蹄糕不应该是加红枣的吗?四小姐是爱吃红枣的。” 我皱眉,正奇怪着。宓紫却并不在意,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道:“姐姐不用责怪她,加了红枣过的,也更香甜不是?嫂嫂一道用点吧。” 昭阳还没吃过白玉春蹄糕,闻言不由得好奇地夹起一块试吃,吞咽下了赞不绝口:“果然还是云意这儿的小厨房最会弄吃食的了,连我这素日里不爱吃红枣的,也觉得好味道。” 宓紫也跟着搭腔:“可比母亲房里周娘子做的好百倍,日后我若是想了,可得日日在嫂嫂跟前讨要了。” “你若喜欢,我让人再做一点给你送回府去。——咦?嫂嫂?嫂嫂?你不舒服吗?” 我见昭阳甫用了两块糕点,就扶住胸将身子俯下来低首,似乎恶心想呕,登时害怕起来,扶住她的上身不断顺着气:“嫂嫂,你别吓我!这是怎么了?可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低着头的昭阳看不清脸色,只是干呕着捶着胸口,一边摇头应答。 宓紫也愣傻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三嫂嫂,得快去请大夫!阿莺,你马上去请郎中!快去!” 那个名叫阿莺的侍婢听之很利落地跪安,转身就往外快趋去。我扶着昭阳躺下,喂了两盅水,眼见没有见好的样子,不免心焦如焚。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影影绰绰的阿莺身影,身后跟着个慈眉善目,样子老成的老郎中正步履匆匆跟来。 我让他免礼,赶紧给昭阳看病。他依言在床榻边坐下替昭阳搭脉,原本是眉目紧缩的,过了半晌,才面带喜色起身对着我和宓紫作揖躬身,笑盈盈道:“回三夫人,四小姐。长公主不是得病,而是有喜了。” 章节目录 机心(3) 1.入夜。 我趴在诚逸肩头,一面喜色盈盈地告诉他,今日是怎么发现二嫂嫂昭阳得了一个月的身孕,然后又通报了宫里,太后专门拨了冯太医来伺候之类林林总总的事。 “净顾着说你嫂嫂,你什么时候也给我生一个小娃娃?” 心头一阵悲凉。我讪讪地低下了头,不知道怎么和他说,我已经不可能有身孕的事。而他只是毫不知情地笑眯眯看着我,见我良久不语,还以为是羞涩,遂笑着掲了过去:“逗着你玩呢,我和你说好了。只要是你不想生,咱们就不生。等你什么时候想要了,咱们就要一个。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我默默不语。不知红烛烧断了第几根,少年的面上由喜急转直下变作悲哀:“只是……我就怕……如果再不要,可能就没机会了。” 2.皇后召我进宫说昭阳有了身孕的事,顺道留我说了一个晌午的话。 皇后近来忙,细数下来,皇后几天都没睡个囫囵觉了,熬得眼睛通红,衣带渐宽。算得上是心力憔悴。又被我那日哭哭啼啼喊了半晌,差点没忙昏过去。好容易能匀出些辰光喝茶刺绣,我自然可儿劲地挑欢喜的话同她讲,她笑了一阵,却是又幽幽哀叹,“难为你了,一边为着你哥哥的事担心,一边兼顾你嫂子的身孕。还要想尽办法来解我的闷逗趣儿。其实本宫何尝不知道你的难处。” 我连忙起身道了个“不敢”,诚挚道,“娘娘日理万机,熬坏了身子,只为做好贤内助叫皇上宽慰。妾身看在眼里也是心疼——妾这些不过小事罢了,谁又能理解娘娘的辛苦。只能说些不着天际的趣话解娘娘万分之一的忧劳,聊胜于无罢了。” “没有什么日理万机不万机的。皇上为着前朝事操劳,本宫也只能做些后勤叫皇上不再多烦忧。”她温软巧笑着。 我接过朱蕤手里的杯碗,吹凉了呈给她:“好在有妾身陪着娘娘。” “娘娘!皇后娘娘!” 皇后眯眼,却见是绿栀火急火燎,朱蕤轻斥:“没眼力见儿的,有什么话不会好好说?没的扰了娘娘清静。” 绿栀进退为难,终于强镇定了行了个礼,支支吾吾道:“皇后娘娘,这个……近香堂——合欢帝姬不好了。” 皇后蹭地从凤榻上跃起:“锦瑟出什么事儿了?!” “没来由地就病了,生的古怪……已经请了太医去了。娘娘快去看看吧。” 3.厌胜……又是厌胜之术! 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滚,扶住了胸口别过脑袋去。钟美人早就哭得死去活来,众妃瞧着锦瑟烧得滚烫,小脸通红,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迷迷瞪瞪喊疼的可怜样儿,五一不露出怜悯之色。皇后横眉倒竖,急火攻心。 宸德妃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默默叹了口气,念了声佛。我有些不解。 靳太医叩头请辞:“回皇后娘娘的话,帝姬所中怕不是……怕不是蛊术。” “哪儿来的蛊术?!后宫里什么时候生出的这种脏东西!” 话音才落地,近香堂的掌事宫女便面色慌张抱着不知什么东西,怕了极似的扑通跪下,双臂颤抖着将那什么包裹一丢都在地上,颤巍巍地叩头行礼:“娘娘,这是从帝姬厢房里找出来的。” 几个嫔妃见了皆是花容失色,哎哎惊叫着躲开,那是一只被素布裹起来的诡异人偶,上头不知刻了什么字,插着几根尖利闪着银光的长针。人偶的脖颈上还挂着不知名的铁环。 皇后气急败坏:“你说的蛊术便是这个脏东西?这东西是哪儿来的?!怎么会出现在锦瑟房里!还不拿去烧了!” 大宫女茯苓匍匐在地,大气也不敢出地发抖,怕得要命:“前两日华儿打扫寝殿还没有的。” “查!去给本宫查!”皇后狠狠一拍扶椅,口气不容置疑。领头的一众婢女宦官领了命,道了一声“是”便忙不迭滚了下去。 空气静默似胶漆,篆烟细细,只余宫女来回捧水端药的脚步哒哒声。宸德妃静默地与我对视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只是缄默,搂着钟美人清瘦的双肩,静静拍打她的后背无声劝慰。嫔妃大多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只紧张兮兮地用手指扒拉着绢子衣袖。几个年轻的还从未见过素来温厚带笑的皇后肃穆冷厉如此,已是吓得头顶冒出细汗。 堂内死寂一般可怖,直到朱蕤端着一檀木托盘小步快走地来到皇后面前跪下呈上。 “回禀皇后娘娘,是从长乐宫宫女后厢房搜得的厌胜。”她面色从容不迫,沉静地如同一潭深水。皇后的神色却是变了一变,蹙着眉间,显得不太相信。容昭仪闻言浑身一縠觫,如花娇靥扭曲般地拧成可怖的形状,双腿发软着就直直跪下,哀鸣道:“娘娘明鉴!妾不认得这东西!更没有拿来害合欢帝姬。妾儿女双全,又有什么理由害她?” 宸德妃漠然回了一句:“这也就一个人偶罢了,清者自清,更何况还没查什么呢。容昭仪这么着急解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做贼心虚呢。” 容昭仪一咬牙,语气不显露地深剜宸德妃一眼:“德妃娘娘莫要空口白话地污蔑妾。” 皇后冷然,多日的操心劳力已磨损了她的耐性:“既然是从你宫里搜出来的,容昭仪,你难辞其咎。本宫先将你做禁足处理,孙熙才。” 她身侧一个样子老成,眉目敦厚的老太监对着她躬了躬身:“娘娘。” “着人去查。就从容昭仪的贴身侍婢那儿查起。把这脏东西找人来处理了。” 孙公公望了面白如纸,浑身瘫软的容昭仪一眼:“是。” …… 皇后吩咐了太医,侍婢。待一切妥当才一步三回头地先回了寝殿。我同钟美人劝慰一阵,看着锦瑟逐渐安静下来,才嘘了口气,和同宸德妃一起出了近香堂。 我道:“刚才看娘娘似乎想同妾身说些什么。不妨摊开来讲一讲。” “长乐宫里放的那东西,是我弄的。”宸德妃轻轻说了一声,似乎柳絮飞花,澹泊宁静,好像就是那样平常似水。 章节目录 前兆(1) 1.我暗暗吃惊,脚步被什么牵绊住了一般,瑟缩着停了下来,狐疑地看着她。 宸德妃微微一笑:“不过锦瑟的病不是本宫做的。” “娘娘……”我蹙了蹙眉。 “容昭仪为虎作伥,孟贵妃死后倒也安然无恙。不就是仗着她那几个孩子么?”宸德妃目光朝着前方,眯着眼。显得十分怅惘,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不免气结:“所以娘娘推了一把,想处理掉了容昭仪?可孩子是无辜的。娘娘不知道淑慎帝姬日日夜夜在凤仪宫不安分地闹腾,哭着求着要故敏庶人(孟贵妃贬为庶人,谥号敏)的事儿了吗?容昭仪到底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您竟也忍心叫那么小的几个孩童没了娘亲?” “你瞧你,本宫还没说什么。你就一大匣子话等着本宫了。”宸德妃摇了摇头,伸手去拨弄那手指上的赤色豆蔻,又用帕子拂去身上的尘埃。 “本宫没想置容昭仪于死地,只是想找个机会给皇上增加点心理压力。”她安然挑着领子上细末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线头,顺口道,“本宫实话告诉你,敏庶人死后她不少惊梦,恐怕不是巧合可以搪塞得过去的。谁能知道她是不是心里头有鬼?” “那锦瑟的事怎么解释?”我想了想觉得不好,“不是容昭仪做的,万一谁顺势踩上了个一两脚,顺水推舟给她冠上这个罪名,那我们如何知道是谁害了锦瑟——” “这个无需担心。孙公公的本事是都知道的。顺藤摸瓜往下找去,岂会放过任何一个。谁都知道容昭仪和钟美人因为抚养合欢帝姬的龃龉,又有之前孟氏之祸,如今是咬定了容昭仪的厌胜术的,顶多再牵扯出一两桩相干的不相干的。锦瑟会没事的。” 我见她说的笃定,也放下心来。知道她毕竟生活在后宫多年,论谋算当然是比我这一初出茅庐的四品小诰命更要来的一算一个准…… 呃,不过咱们志得意满的庄半仙也有失策的时候。 大抵是傍晚时分,我正于满庭芳见了妙筝,又从舒府料理事回来,和诚逸用膳,还来不及喝口汤喘会气。是画儿来报,又听这丫头絮絮叨叨瞎扯白篇脱离主题地讲了许久,终于从那零零碎碎的滔天废话中提炼出十分精炼的一句。自己都很是佩服自己分析要点的能力。 ——容昭仪疯了。 我相当的无奈:“你这丫头,说了你机会了。来报要紧事一定要说清楚,不要净扯那些没用的……你刚刚说什么?” “禀夫人,容昭仪阮氏得了失心疯,皇后娘娘……” “停停停,够了够了。我知道了。”我饭还来不及吞咽下去,生怕她再开连珠炮,“你先下去用饭吧。” “诺。奴婢告退。” 我沉默了一会儿,托腮凝思。 诚逸起身将门板叩上,抬头看了看天,月色温婉:“入夜了。夜凉如水。娘子,你先吃饭。别想那么多。” 我摇头:“你说是为什么呢?” “嗯?”他温柔地笑笑,抬手执筷给我夹菜,“你说阮氏的疯病?我听闻合欢帝姬的病交予皇后娘娘贴身内监孙公公去查了,可这才刚查呢,没头没尾的连个征兆都没有。谁也不能指证就是她做的。再说还有一儿一女傍身呢。她何至于吓成这样?” 我替他掖了掖歪斜的领口,示意他继续说。 “怕不是宸德妃。” 我面上的狐疑之色渐深:“你也觉得是宸德妃?” 诚逸面色沉重:“她信誓旦旦觉得孙公公不会查出她,难道不会做些什么来保证自己的清白?当然是干脆利落地把容昭仪推出去。最好做的就是弄疯她,那不是不打自招,自己告诉皇后娘娘和钟美人,合欢就是她害的么?至若原因,既然是一个疯了的人,谁能问得出是为什么?底下的宫女见势不好,当然是墙头草一边倒,草草拟个动机推出去就是了。阮家早就倒了,和孟家有过不清不楚关系的人,皇上是不会喜欢的。” “可是做这些对她有什么好处?何至于此!又为什么要和我说?”我揉揉迷蒙的双眼。 他沉默一会儿,“是啊,何至于此。” 我越来越觉得心惊,他默默揽过我:“你别怕,我在你身边呢。我保证,再也不会让你牵扯进这些东西了。” 2.眼见着战事将近,昭阳初孕,只觉得诸事烦扰。偏生过了三日,宫里的消息出来,说是容昭仪殁了。 是夜半心悸而死,皇帝也没说什么,只道是她自己造了孽,性质无异于畏罪自尽。草草给了个谥号“顺”,便抬去按照昭仪的丧礼仪制给葬了。至于长乐宫容昭仪膝下安养的五皇子钟离溆和恭仪帝姬容玉则交予宸德妃抚养。原长乐宫赐给了四位去岁刚选秀进来的年轻才人居住。另外便是疏清的位分又升了一升,便是瑶华宫主位淑昭仪,也不知是不是有意填补故顺昭仪阮氏的空缺。 还好这些事是碧城来禀告的,有原来书香世家小姐认字读书的好底子,话语精炼。我和诚逸才不至于再听一大摞子废话。 待听到这一消息,我和诚逸不约而同转过头来看看对方,眼底里写的是同一个疑问:宸德妃设计害死容昭仪,就是为了五皇子和恭仪帝姬? 章节目录 前兆(2) 容昭仪的死,叫后宫中人更加人心惶惶,一团乌烟瘴气。锦瑟病得厉害,太医院看了几天,仍旧是无计可施。看病情,似乎也不是厌胜之术可以招致的。 皇后本就头疼,这下子更是火大。脾气一上来,利落干脆地发落了好几个小太医,这是素以温婉称的昭皇后主事六宫以来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叫众人面面相觑之余,更惊觉娘娘这次是真生气了,也对锦瑟的病怀揣几分很不怀好意的猜测。 实在是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开战的前夕,就出了一摞子事,前朝不说,连后宫都不太平,锦瑟生了病,容昭仪才死,膝下的子女挪送到宜淑妃地方,也是日夜啼哭,不安分得紧。 是故我再度见到皇后娘娘时,她却是眼泪汪汪看着我,眼里竟多了几分悲哀,整个人有气无力地靠在锦垫上,就着朱蕤的手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红枣汤:“你来啦。” “给娘娘请安。”我接过朱蕤手中的碗盏,亲自拿调匙一勺一勺舀汤抿在皇后唇下,“娘娘身形憔悴,可是又遇着什么惹您烦忧的事儿了?底下的人竟如此不中用,净会生事儿叫人不太平!也不知都是干什么吃的。” 皇后摇摇头,有气无力抬了抬手腕示意朱蕤带着众婢子退下:“是本宫自己无能,管教不好六宫中事。原也奇怪得紧,头次西征裁剪后宫用度的时候,似乎也没见生这么多事,处理起来一件是一件的也就过去了。也不知是不是安乐日子过久了,手也生了的缘故。” “哪儿能?娘娘就是太操心劳力,事必躬亲。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搁下汤碗,“有些事大可放手去叫下头人做,不中用的有是有,可能干的也不少。还有便是德妃娘娘和淑妃娘娘,尤其是淑妃娘娘,是一向谨慎妥帖的,娘娘不如找她来商量。皇上前阵子不也应允淑妃娘娘来给娘娘分忧么。” 皇后没精打采地应着:“容昭仪那几个皇子帝姬才送过去,她怕也闹得头大呢。淑昭容倒是个伶俐的,这几日帮衬本宫不少事。余下的,也净只会争风吃醋了,没一个叫本宫省心的。——还是本宫无用,连膝下这几个都管教不好,至于别的,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淑慎帝姬还是老样子么?”我听着觉得不好,扶着她的手直起身子安坐下,“可不能吧?妾身听闻二皇子很是乖巧。” “澈儿抱过来的时候才七岁,年纪小,好教养。”皇后说,“至于猗兰,大抵是学了她母亲的娇纵性子。不过也难怪,换作任何一个已经懂事些的孩子乍然离了生母……罢了,不说这些。” “娘娘就没有想什么办法吗?日子久了传出去,还不知道坊间怎么议论了。岂不有损娘娘清名。” “……孩子也是可怜。” “哐当”! 是瓷器碎裂飞溅的声音,杂糅着少女的尖利刻薄的声色:“我说了我不爱喝薏仁水苏汤!小厨房还天天送过来,可是诚心和我过不去,要逼死我么!还是说见了我没有母亲好欺负,干脆毒死我算了!” 皇后眉心一紧,顺着声儿往后头望去。原本瘦削的两颊更显单薄,清澈的眼眸蒙上一层云翳似的阴霾。嘴里低声喊了一句“猗兰!”,就要爬起身来去看,由于起得太猛,登时扶住了额头晕眩不已。 我实在不忍心,轻柔拍打着她的双肩安抚她坐下,叫朱蕤进来伺候,“娘娘别忧心,妾身代娘娘去看看。姑姑,您好生照看娘娘。” 待我进了内殿,猗兰还在撒泼,嘴里不清不楚地哭叫着,就差满地打滚了。若不是我提前和皇后交代了,只怕是要引来皇帝,到时候闹个天昏地暗的,就难收拾了。 就算做投桃报李,我也准备来替她治理收拾这个骄横的庶女。 我就着圆扶手坐下,倒是还算淡定——自己都佩服自己的修为,也难怪,到底是见过自家侯府里头的一群丫鬟婆子是怎么闹过的,有了对付的经验,也不怕撒泼的这一区区一个十二岁小女孩。 淑慎帝姬哭的方式很特别,柔柔弱弱地扒拉在地面上,哀泣幽宛如同才失夫的怨妇。一唱三叹,言尽意无穷。比妙筝唱《墙头马上》时的哭腔还要悠长缠绵,还能戏剧化地戛然而止抽噎上一阵,在接着拉水磨腔,气息好似不会断似的。大概是得其母的真传,不送去曲班子好好调教,还真是可惜了这一块唱青衣的好材料。古人云,玉不琢不成器嘛。 我觉得好笑,一想不行,忍住了,故作骄矜地闷着脸学那些个富家小姐的端庄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梨花带雨,泪眼汪汪的少女。也不说话。 清河郡夫人舒云意的调教指南里头有这么一条很好用的,对于不听话撒泼打滚的无赖,最好的办法就是置之不理,一旁嗑瓜子看戏。 这是一种心里表征,她这么一哭,无非是想引人注意。既然哭的比唱的还好听来博取眼球,那么博不到——呃,就会感到很失败。 作为一名合格的妙筝戏迷,舒云意此时此刻也发挥了她素日里听戏时的优秀素质和端庄优雅的姿态,聚精会神看帝姬表演献艺,就差没兴致勃勃地叫侍女要一杯碧螺春了。 这一招起了效果。 章节目录 前兆(3) 猗兰渐渐停止哭闹,抽抽噎噎着安静下来。吸了吸鼻子,半坐在地面上斜着目光狐疑地看着我,面颊上的泪花闪着烛灯的光。我轻轻一笑,伸出手来伸向她:“地上凉,起来说话。” 猗兰狠狠一甩袖子拍掉我的手掌,发狠了冲着我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皇后派来的说客!滚!” “别一口一个皇后的叫。”我慢慢抬起头对上她的双眼,“每朝每代少不了或虚伪恶毒或表里不一的嫡母,为庶子庶女的都还得违背心意地道一声母亲。帝姬有这样一个温善的嫡母,还不知足吗。” “她害死了我的娘亲!”淑慎帝姬面目凶狠,破口大骂。让人惊惧十二岁的女孩子竟会有这样的神情。 “害死你娘亲?”我眯了眯眼,也不多说什么,只走上前一扯她的手腕将她生生拉起,按在椅子上,拾掇清她散乱的裙摆,替她拂去袖子上的尘埃:“好歹是天家贵胄,帝王之女。传出去说咱们皇上的女儿这般没规没矩不识体统地撒泼打滚,有损皇上太后清名不说,还拂了整个大宣皇室的颜面。日后叫人说野蛮,不识礼数都是有的。皇上届时两头难办,您的婚事要是不要?又有谁家敢娶?您公主的位分又要是不要?恕妾直言,帝姬实在是糊涂。” 猗兰恨恨盯住我,訾骂道:“你有何尝知道我的痛苦!作壁上观式的言论,未尝体会过那切肤之痛。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觉得是天大的慈悲了是么?我可告诉你,你不配!” 她说罢,被谁彻彻底底给打败了似的颓丧地松下倔强的双肩,整个身体耷拉下来,抱住膝盖就蜷缩在华贵无比的檀木雕花缂贝柔圆椅上,呜呜恸哭起来,开了闸的泪水不停往下滚,滚满了整个缂丝燕挽芙蓉醉春锦绸缎服。 “你怎么会明白呢……我没有母亲……我——” “我也没有母亲。”我淡淡地截下她的话茬,把她剩下要说的话不可置疑地堵了回去,面容平静地凝视着她。 她奇怪地看着我,直到我静默了片刻,又吐出剩下半句:“我也没有父亲。——帝姬,您比妾来的幸运的多。” “妾身双亲在妾只有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而且去世得很不安宁。”我自己都惊异自己如今能把这曾经让人痛失了心的事实如此平静地说下来,“帝姬起码还有父兄,而妾当年不啻于家破人亡,唯余一人漂泊。帝姬,恕妾身多言一句,或许人活在世上遇上了太多不幸,心肠变得很硬。可总要明白,这世上多的是比你凄惨的人,多的是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他们都能安然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帝姬出生皇家,自小锦衣玉食,更应该晓得水满则溢的道理。妾身并非不知帝姬年幼丧母之悲痛,因为妾身也是经历过的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地比帝姬更要悲惨,是故妾才能有充足的理由来这里和帝姬说话劝勉。而非帝姬所说的作壁上观。” 我见她不说话,便继续道:“凡是人都厌恶比自己轻松幸福得多得多的人来对自己的苦楚和不幸指手画脚——正如帝姬所言,没有经历过的人,何尝体会得到那切肤之痛?又有什么资格对别人说三道四?可妾不同,帝姬的悲哀,妾都明白。” “皇后娘娘的秉性,天下谁人不知?又何尝会去害你娘亲?妾明白孟贵妃对帝姬的意义,是生母,是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可有时候,帝姬您生在帝王家,也必须认清一些事实。关于您的外祖家,您怕是早已有耳闻。他们是帝姬的至亲,可帝姬也必须承认他们的罪行。也必须承认你母亲的罪行。” 猗兰又要发怒,眼泪汪汪地反驳:“我母亲的罪行?!呵,你别在这儿充好人了。” “帝姬不愿意面对,妾完全能理解。可帝姬总有一天是要面对的。” 我想了想:“你摸着良心问你自己,皇后娘娘这么些年来哪宫的子女不是视如己出?又何尝薄待于你?你母亲的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这么作贱你自己,除了倒腾你泉下的母亲叫她去后仍不安宁,又折磨在阳间爱你的人为你而痛,又有什么意义?帝姬,妾诚然明白帝姬的不易和辛苦,可帝姬有时候是没有办法的。” 我走上前揩去她脸上的泪痕:“外头的人看着,觉得帝姬皇子多少风光荣耀,显赫华贵。其实底子里的太多无奈又有谁知道?然而人活在世上,不单单是为了自己,更要紧的是为了一份责任和担当。帝姬终有一日得明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在其位定当不负之。你是大宣的公主,就应当有大宣公主的样子摆出来,叫人瞧瞧什么是大国风范。你代表的已经不是你自己和你娘亲,而是整个大宣朝。你长姊永昌帝姬大方稳重,行事谨慎,为人端方。堪称帝姬典范。你长姊做的到的,你为什么做不到?你要想想你过世的母亲,她一生好强。难道殁逝就是为了看她生前最骄傲的女儿活成这样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连最末等的宫人都可以耻笑了去?” 最后一句显然打动了她,淑慎掘强地一抹未干的泪花,眼神变得定定:“不能让母亲失望……” “是!不能让她失望!不能让她最宠爱的女儿自甘堕落!”我长舒一口气,“从今天开始,帝姬。照我说的去做。用好每一顿饭,请好每一次安,好好对待你的嫡母兼养母,孝顺你父皇和皇祖母。尽到为人晚辈的责任。其次要读书,读很多很多古籍,认很多很多字,学习很多很多女儿家该学的技能,不仅仅包括女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还能跟你姑姑学习刀枪骑射,做大宣最优秀的帝姬。咱们大宣的女人不比前朝,现如今连市井村妇都能识得几个字,算得几笔帐。更何况是天骄之女?帝姬要活出最耀眼的样子,不求万事压到群芳,但求行事无愧于己。不求技艺突飞猛进,但求日日有所更益。若做到如此,帝姬母亲泉下得知,哪有不欢愉欣慰的道理?妾身是过来人,坚信活在世上的,总是要比逝去的,承担得多的。” 章节目录 前兆(4) 1.“合欢帝姬的病怎么样了?”我低着头看着足上一双白色锦缀云纹绣履踏在宫城四四方方,印着清一色蝙蝠牡丹八喜图样的石砖上,不安分地顺着那雕刻细腻的纹样碾来碾去。 团雪扶着我的手臂,摇晃着小脑袋想了想,“听苏绫姑姑说好些了,只是还起不来床。” “都起不来床怎么能叫好些了?”我总觉得不大放心,“我还是得去看看。也不知前两日给钟美人的那两支雪参用了没有,看她瘦了很多,面色也很差……” 团雪一看我要往回走,急急忙忙扯住我的袖子就顺势一拉拉到她的身边,这丫头力气还挺大,一拉就把我拉回原地:“侯爷说了今天你要早点回去。” “干嘛?他上次说想听我弹《水云间》的,这种东西,下回也可以……” “不是那事。侯爷说要和你商量舒大人的事。前阵子御史台的殷大人弹劾了舒大人,皇上没说什么。侯爷不是说,差不多了。有些事该处理的也该办了……还有,是陈夫人来了。估摸这会子也该到了。夫人,咱们就先回去吧。” 我好像不在状态,愣了一会儿,才木讷地点点头:“噢……那……那先回去吧。” 2.陈夫人与诚逸于上座对坐,一时无言。手边的两副茶盏冒不出任何热气。陈若隐面色如故,身边跟着抱琴,清秀温婉一如初识模样。诚逸的面容很喑哑,剑眉紧锁。成亲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他闷闷不语,心事满腹如是。 我有些不安。 照规矩施了一礼:“晚辈见过陈夫人,夫人万安。” “起来吧。云意,多礼了。”陈若隐温婉笑笑,招手示意着我走近,揽住我的双手,“身子好些了?我老太婆特地赶来,正打算在你这住几日,除了替你调理身子,也替我女儿那不中用的儿子好生挑挑亲事。都二十的人了。” 她说罢直摇头。 “裴兄仪表堂堂,又是少年新贵,届时一到,婚事自然水到渠成。夫人又何必担忧娶不到新妇。”诚逸身子微微前倾,笑道,“拙荆的身子还是劳烦夫人。夫人远客而来,不妨就在晚辈这儿多住一些日子。都是相熟的人,也没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夫人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不如在下先叫人带夫人去看看厢房,璁珑轩是刚打扫出来的。” 陈若隐微侧目:“也好。” “团雪,你带陈夫人去。我和夫人有话要说。”诚逸面上看不出表情。 我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团雪还傻乎乎地,显然没料到会叫到她,愣了一会儿才“哦”着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满怀担忧地看着我,一面领着陈若隐向后院步去,“夫人……夫人这边请。” 陈若隐点点头:“姑娘有礼。”说着又回头看看我,“云意,什么时候方便来望南山一趟,云慎夫人的仙体我已经准备好替她安置了。” 提到水鸢,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无言颔首点头。 前厅只剩下我和诚逸面对面相对,一时有些尴尬。 我嘿嘿讪笑着打哈哈,“那个……皇后娘娘吩咐点事,所以来晚了。” 我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实则心里头紧张的要死——陈若隐跟他说什么了?这家伙不会知道我不能生育的事儿了吧?唉,早说晚说都是要说,我总不能一直这么自私下去。 他叹了口气,“你说你,只剩下四条狐尾也不和我说一声!我问你有没有受伤,你还说没有!” 不知为何,心里无声松了口气,语调也变得轻盈,点点头道,“不碍事,有了这四条尾巴傍身,我还可以活很久。” 我想了想,不由得他说话就抢道,“我觉得我有话要和你说。” 他皱眉,“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你不会真伤身了吧!我得赶紧叫陈夫人回来给你看看……” “停停停。”我定凝着他的眼睛,总有些不忍心,“你再娶一房姨娘吧。” 3.诚逸两天都没有跟我说话。 倒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我跟他讲叫他纳妾。他死活都不肯,还扬言如果我私自给他塞一房,杀人放火的事都是干的出来的。 我想解释,他也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我很郁闷。早知道先说我的事,再顺水推舟建议他娶小妾了,起码这样子有理有据一点……呃,好吧。实际上是我实在说不出这个口,已经磨蹭了好久想了好久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叹气,我果然还是总想着自己。 我总得为他着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总不能因为想霸占着他,就断他的香火吧。 我爱他,比爱自己还要爱。我怎么会真心实意地愿意把他推到别的女人怀里的温柔乡呢?他也不想想,还生我的气!这家伙真是……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我。 一想到这里,我就有些苦闷。 好容易想好了措辞,这回一定干净利落地讲清楚!遂端着一碗他素日里爱喝的锦香觅,忸忸怩怩蹭到他房里,他拿着一本兵书翻阅着,见我来了,很孩子气地扭过身子去,不理我。 我搁下碗盏,笑嘻嘻拿两只冰冷的手从背后扶上他的双颊,“逸郎呀——” “你别说了,要娶你自己娶。反正我是不可能对不起你的。你再逼我,我就——你手怎么这么冷?” 诚逸“啪”地丢下书转过头来拿手覆上我的双手,不禁蹙眉,“你干什么过了?手怎么这么冷?” “我手一直很冷。”我平静道。 他将脸贴近给我呵气,“真是服了你了……本来想好起码三天不跟你讲话的,我还是功力太浅。这才两天不到就憋不住了……”他边说变笑出声。 “逸。”我默然看着他,喊出这个字时满嘴都是苦艾的味道,又涩又麻。 “你好歹遇上的是我。”他还在絮絮叨叨,一手不停地搓我的手,“看我多疼你……” “逸。”我又重复了一遍。 “干嘛啦!”他抬头,如狼似虎地瞪我一眼,“我又没失聪。” 我看着他,眼睛不自觉就湿了。 “我伤了身子,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了。” 我有些吃惊,就这么一句话,就交代清楚了。 旋即而来的是难过,满心满肺的难过,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一愣。 章节目录 将军令(1) 夜阑风静縠纹平,吹灭了烛光,室内一下子暗哑下来。打开朱窗,月光星光洒了一地,相对无言。 光着脚丫子站在朦胧月色下觉得脑子里头混混沌沌的,一团乱麻。唯有他说的话记得特别清楚,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回放,震得耳朵里嗡嗡响,有些发木发愣。 他说,我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不会再另娶。就算你不能生育,我卫诚逸也只有你一个妻子,就算父亲母亲有朝一日知道了,拿这件事来要求我纳妾,我也决意反抗到底。我就带着你走,到谁也不认得我们的地方,去过你向往的闲云野鹤的日子。云意,我的命已经和你牵系在一起,玲珑骰子为证,只要你不负,我便不弃。你只需要记着,你是我唯一的妻,我亦是你唯一的夫,弱水三千,独取一瓢。你只消安安稳稳地同我过一辈子,其他的不需要去想。 他还说,卫家的香火是不会断的,因为嫂嫂有了身孕,那一定是个极健康白净的男孩子。是故我的夫人你无需有任何心理负担。 我泪如雨下,在他温厚的吻里,哭得近乎窒息。 也许……为了他,好歹为了他也要好好地去活。 “想什么呢,也不怕冻着。”是他的声音,从身后跃起,肩上顿时有了暖意——他的双手极轻柔地替我披上披风。 我没有回头,只是温软一笑道,“你说,这天上那样多的星星,哪一颗是你跟我的。” 诚逸微笑侧目,伸手去指月,“就是离月亮最近的,最亮的那颗。” 我顺势后靠在他肩上,这世上,也只有诚逸和蕖儿,不会对舒云意所说的稀奇古怪的话感到纳闷和无言以对。 “你是不是要走了?”我讷讷。 “嗯?什么?”他的声音轻柔如水,恰似那泻了一地的月光,过了一会子似乎是反应过来了,“快了。陛下一向喜欢速战速决,更何况大宣国威岂是小小夷狄可冒犯的。” 他看着我戏谑一笑:“是不是舍不得我走啊?” “谁舍不得你?你快走快走,烦死你啦。”我眼睑一翻,故作轻松,强压抑下心底的苦涩,“什么时候走?” “……我也不知道。”他害怕似的把我搂紧,“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都是可能的。我想陛下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乘胜追击,直接端了那狼酋的老巢。不过也未必是妇人之仁,只是顾忌西域各族的势力罢了罢了——这一年来朝廷厉兵秣马,是该有个了解的时候了。” “你带上我吧,我和你一起去,还可以照顾你。”我说。 “那哪儿成?你一个女儿家家的,塞外风沙大,危险重重,我怎么舍得你去受苦?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我不是还有狐尾嘛,起码可以抵三五条命——再说,你们凡间的器物,又能奈我何?”这话说出口自己都有点心虚,因为因为实在摸不准当初冒死抵抗天帝时受的伤是否真的坏了底子。 “你不必劝我。陈夫人已经告诉我,说你的身体已经很差,是那次去天界伤的身子……我现如今想来都觉得自己该死,实在是后悔没有拼死跟你一起上仙界!我知道我和他,到底是不一样的。他是九重天上的上仙,他仙风道骨,道行极深。他为了你可以挡下天帝的炎火阵与霜月寒刃,千年修行尽数而毁,灰飞烟灭。从此世上再无此人。而我,总能尽这肉体凡胎,替你减去分毫痛苦,也是愿意的。” 他的语气尽显懊悔与疼惜,似乎疼得心口也要滴出血般,声音生涩暗沉,不知不觉把我搂得更牢了。我急急转过身去拿手指抵住他的唇:“你瞎说什么!” 诚逸疲惫地笑笑,眼眶泛红,“万一我回不来……” 我浑身一縠觫,本能性地脱口而出,“没有万一!我要你好好活着,你要是敢抛下我一个人先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就等着黄泉路上也不安宁吧!” “好,我一定好好保全自己。你也一样,好生待在家养好身子,乖乖等我回来。”诚逸修长白皙的手指撩上我的额心,替我撩拨开散乱的碎发,眼角眉梢都是和煦的笑意,“我一定回来。” “那说好了。”我伸手摸出脖颈上的白玉,在手指间捻来捻去地摩挲着,“不许失言。” “嗯。” “我会留在家里替你操持家事,隔日去伺候父亲母亲,每隔两日去照顾嫂嫂。我都会办好的。你什么都不要想,安安心心打仗就好,就时时刻刻想着,等你回来了,你娘子会熬上一锅热乎乎的浓汤,笑意融融地等在门边,来迎接你的。” “好。”他喉头一动,“那咱们说定了。我回来那天,你亲自来接我,要穿白月色蜀锦品绣缎袍,要戴那对八宝玲珑钗。还要给郎君我准备一壶热热的姜茶和一大碗菌子汤。” 我失笑,“好。若你回来是在暑天,我给你备在井水里拔过的彩宝蜂蜜冰碗,给你送上凉沁沁甜津津的梅子汤。只是有一样——别贪杯吃坏了。” “好。”他孩子似的笑起来,“等我回来,我还要和你去郊外打马狩猎,躺在草野上看星空月色,给你讲一千多个塞外的故事,如果西域真的平息了,我就亲自带你去看那塞上燕脂凝夜紫。” 我想了想,补充道:“不仅要去塞外。还要去临安!那次被西骊的细作搅乱了的行旅,我是一定要补回来的。我要和你在西湖上,乘坐雕有工笔绘制的千里江山图的青绿画舫,去亲自采撷每一颗洁白剔透的莲子。我要把苦莲心剔出烹干,泡制莲心茶来清口。至于剩下的莲子,我要煮熟了变作甜糯,兑上糖水蜜橘用冰镇了来给你解暑。” 我说着说着,便被自己描绘的画面所动,眼眸中竟照出光亮来,似星子闪烁,时不时幸福地傻笑。 “都听你的。”诚逸微笑,摸摸我的脑袋,拿手指来刮我的鼻子,“我跟你去塞外看燕山雪花大如席,去江南看杏花烟雨千里春。还要和你泛舟湖上,去过一过如庄子所说的,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章节目录 将军令(2) 趁早回了趟舒府,不禁感叹哥哥不愧是官场老手,演起戏来简直是炉火纯青,那么我这做妹妹的,怎么能不好好学习跟进呢?岂不有负家族天资条件? 遂将提前浸了姜汁的绢帕在眼角下掖了掖,登时泪如泉涌。 我心下不断咒骂团雪这丫头——跟她讲“稍微”沾上一沾,不是说整条帕子腌在姜水里头!这下好了,不过轻轻一点眼睑,就辣得涕泗横流,眼睛发红发肿,应该看起来是如狼似虎。周遭年轻的几个小婢子都吓坏了,那眼神,分明写的就是“这怎么回事我家夫人怎么一副中了邪的表情”。 我好容易清水洁面反应过来,这才进入状态。眼见着哥哥一会儿一手指天一会儿以足点地,信誓旦旦海誓山盟地对着我那快要昏过去的的姨母强词夺理,咄咄逼人,“知道母亲最重门第,可儿子也并非无理取闹之人。妙筝蕙质兰心,冰清玉洁。其为人不比哪家的嫡出小姐来的差!儿子便是抬回来做个正房,又有什么辱没门楣的!” 姨母眼泪汪汪,双手发颤,由身边的赵嬷嬷扶住了才没瘫倒下去。指着不成器的儿子就是怒骂,“冰清玉洁?蕙质兰心?你这个不肖子,这样的话都说的出口!我辛辛苦苦抚养你成人,看着你入仕为官。你一朝来个此出,置我与你父亲于何地?置皇恩于何地!我话便是摆在这里,今日你是要那个婊子,还是要我和你这得之不易的四品官衔!此间取舍,孰轻孰重,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完,一个气急就倒在椅子上大口喘息。赵嬷嬷慌了,连忙扶过她不断用手在她背后顺气,又示意侍女端水送茶,乱成一团。 舒展皱眉反驳:“原本就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事,母亲何故来此一着!从前以为母亲不重身份只认人品,现如今看来母亲也不过是那起子拜高踩低的小人做派罢!” 姨母睁大了通红的双目,浑身都开始发起颤来:“你……你这个逆子!咳咳咳——” “姨母千万注意身子!”我一边拉过姨母的手安慰性地拍打,一边又感叹不已——果然是亲母子,这演技都是遗传的。 姨母的精神彻底感染了她外甥女,遂觉得有必要好好再添两根柴加一把火演得烈一些,于是咬牙拿那根手绢蜻蜓点水似的在眼下一点,火辣辣的感觉一下子就窜上来了,好,情感到位,可以开始演了。遂吸吸鼻子,立马就进入状态,“哥哥说的这些话是有意要伤人心吗?姨母这么些年来不容易,哥哥为了个娼妓就要连祖亲都不认了!当真叫妹妹寒心!且不说我军就要出征,哥哥作为随军出征的都护,征战前夕,行为如此不检点,岂不有负皇恩!而况姨母多年慈母之心,哥哥竟也不顾了么!” “你不必一口一个陛下拿来压我,我且将话撂在这里,我非她妙筝不娶!无须再多劝一字。”他说罢,甩手别头,再也不顾。 我嘤嘤哭泣,“哥哥别是被那娼女鬼迷了心窍,是当真薄情!” 话说罢,便有人匆匆来报:“宁远侯到。”便是引进了阔步而入,面色带急的诚逸,互施了礼,这才护着我似的揽过我双肩,对着舒展喝道,“兄长此行实在有失分寸!为了一介娼女闹得天翻地覆,唯恐天下不知。叫姨母烦忧不说,也有负身份!这些基本,难道还要我做妹夫的来告知么?” 我忍不住想笑,奈何府门外已经围了一群人。努力撑住伤心欲绝的面容,扑在他怀里继续哭。 不行了,实在是忍不住了,反正谁也看不清捂住的表情,干脆趴在他肩头闷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一旁看着还真像悲痛恸哭。 舒展不知是不是也真憋坏了,为了掩饰面上的神色,撂过手边的茶盏就摔在地,呯铃乓啷瓷片碎了一地,才勉强捡回一副愤怒的面容。 本来姨母也快笑场了,好在妙筝相当及时地赶来救场。是坐着飞角螭吻,文轩彩饰的车马来的。被众人让道由侍女陪着进了舒府,见了姨母就盈盈跪倒下来哭,满面愧疚,仿佛是得了主人家多大的面子才能跻身进这与身份不相称的舒府。 我感叹,真正的好戏上场了。 论戏码之足,妙筝本来就是唱曲的一把好手,又在风月场多年,场面应酬之类的一天三五回还算是少的。是曾与千百不同贵客应酬过的人,能把最油腔滑调的情场老手治得服服帖帖,让对方心甘情愿拿出真金白银给她挂台。不要说是说哭就哭,说笑就笑是信手拈来,更练就了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本事。此刻要紧关头,当然是放出手段,拿她的看家本事出来闹了。 果然,妙筝柔柔弱弱伏在地面上,拿出平日里唱评弹的柔媚娇憨的款儿,加之缠绵悱恻的腔调,学孟姜氏的一股子哭的狠劲儿开始了她的表演。 “贱妇花妙筝给太夫人请安。贱妇自知身份不堪登堂,只是贱妇与少公子相识相知,实在情深难别……恳求太夫人成全了贱妇。不求做少公子妾室媵婢,便是为贱奴伺候太夫人一辈子也心甘!”说罢对着姨母叩头不止。 姨母皱眉厌恶道:“你这贱蹄子,休在这儿给我猖狂!什么为贱奴伺候!我舒衾合是没有人近身伺候还是怎的,需要你一个小娼妇来给我提鞋端水?我可告诉你,你也配!我也受不起!谁要受你的请安?没的折了自己的寿!你若是识点趣要点脸,快些驾着你那马棚给我滚回你的教坊司去!崩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坏了我儿子的官声!” 妙筝呜呜哭的更厉害了,舒展怒得横眉倒竖,倒也不敢真的触怒母亲。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好言安慰。姨母见了更是恼恨,直起身子来就要拿了手杖亲自把她驱赶走,哥哥连忙去护。 舒府闹哄哄不成个样子,差点就没把府尹房大人给招来了。这下子一来,怕是整个朱雀府都知道了。街头巷尾还不知道怎么议论着。 我默默叹气,妙筝姐姐,为了你的自由,为了哥哥的谋算。且委屈你一阵子,这回就当做妹妹的对不起你啦,我可盼着你从良后的好日子啊。 果不其然,翌日晨,上奏弹劾哥哥的折子便如潮涌般席卷上皇帝陛下的案桌。这事儿登时成了整个朱雀府茶余饭后的谈资。倒没人说妙筝什么,直说是哥哥鬼迷心窍被狐狸精哄骗了去,这无非变相辱骂讥讽妙筝的下贱与妖媚,连朝廷清官都不放过。我一念到此,便是心疼不已。 章节目录 将军令(3) “云意?云意?你发什么呆呢?羹都快凉了。贺妈妈才做的金桔玉露羹,趁热才好喝。”诚逸拿筷子拨弄我的头发。 “啊……诶?……嗳。”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我喝着呢。” “想什么呢?”他温柔地凑近我,笑呵呵地盯着我的眼眸,吐气温暖,闹得我耳根子发红。 我傻了下,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没头没脑地就来了一句:“我在想……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 他脸腾得蹿红了,回避开我的视线,支支吾吾,装着不在意道:“什……什么时候?” 我托腮,痴症发傻地盯着他笑:“或许是吴王谋反时我扑上去救你的时候,或许是那晚你拉着我的手冒死去给陛下报信的时候,或许更早——或许在那次雨湖谈心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 他傻笑着,突然蹭过来双手捧住我的脸亲了一口:“我早就爱上你啦。” “什么时候啊?”我娇憨地笑。 “或许在那次宫墙上再见的时候?或许是你在春景宫宴上奏琴的时候……总之我早下定了决心,非你不娶的。” “哇,原来你早有谋算。好机心啊,可怕可怕。” “啧,你这女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干嘛?别过来啊!我喊人了啊!” 两人打闹一阵,笑得喘不来气。过了好久才逐渐安静下来,我半靠在他身上,托腮沉思。 “我有些心疼妙筝姐。”我发愣着来了一句。 “你是心疼她在那么多人面前放低了身态,任由你姨母辱骂么?到底是个有头有面的花魁,纵然是演戏,可旁人又不知——难免笑话她下作。”诚逸以手指梳理我方才因打闹而弄散的青丝,绕指柔温软得叫人浑身酥痒,直想靠在他怀里沉醉过去。 温柔乡啊温柔乡,干嘛一定是要形容美女嘛? 我顺势将脑袋搁在他肩上,任由他拿下巴摩挲我的额心,“我是觉得心凉。姐姐虽然是风尘女子,可为人心善又大方端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哪样不通?摆出去谁不道这是个正经耕读人家教养出来的识体小姐?不是爱风尘,总被风尘误。出淤泥而不染又如何?在旁人眼里,都道是任人攀折的章台柳,尽管她年年挂花神榜上十双双台,又别雅号‘莲蕊香玉’,可在那起子自命清高的伪君子酸诗人口中,还不是低贱到泥淖里去的。可一个女子若生来便是好的,谁会自甘跑到青楼妓馆里做供人蹂躏的玩物?怕不是只有北齐胡太后那样的荡妇了。” 诚逸搂着我的腰,温热的气息离我很近,“世道人心,向来如此。我素闻那妙筝原姓苏,是江南人氏,家境败落后被人牙子卖到云京来的。若不是生活所逼,谁也不可能沦为娼妓。你此行也是用心良苦,想着借势把她从那狼虎窝里抬出来,也是造化了。” “这事儿急不得,还是得慢慢来。”我点点头,“陛下已经下旨了,对哥哥,先革职查办。至若随军西行,还是去的,只是临时封了个督军名号。这样既堵住了那群言官的嘴,又能让哥哥继续执行指令。于陛下而言也是最好的打算了。哥哥的确好谋算,这事便是成了——可见陛下到底是舍不得哥哥的本事的。” “庆熙早年舒兄便随军远征西域一带。自然是最熟悉不过的。陛下知道这一点,是怎么也不可能叫人换下他出征的。再者你哥哥心思缜密,为人谨慎小心,位分也不算很高,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陛下一向任人唯贤,也不会因为‘行为不检’这一条不痛不痒的罪名在这紧要关头生事的。” “你这小狐狸,原来什么都看得透透的了啊。”我坏笑着抬起头觑他的神色,“要不是我说,你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我说罢拿手指点他的额。 “谁是小狐狸?小狐狸不是你么?你个古灵精怪的玉面狐狸!”诚逸说着就要来咬我的耳垂,“也不知道是谁今个早上明明都笑坏了还要埋在夫君肩上装哭,瞧瞧,衣服都被你口水眼泪弄湿了……” “哎呀……哎呀别闹!”我被他咬得发痒,咯咯笑个不停,“你讨厌。这还没到晚上呢……” 两人缠在一块逗弄一会儿,又啃又咬个不住,才笑着打闹,便听朱门吱呀一声扣开,原以为会是团雪,杨妈妈或者碧城,一抬头却见是卫宓紫一张青白交加的脸,进退不是,很是难堪。 彼时我衣裳散乱,露出半截雪肩,当即慌忙窘迫收拾了站起身,诚逸还算镇定,扶着我站稳了,这才对着外头高声一喝:“规矩是越做越大了,四姐儿来了都不通报一声。平日里夫人是怎么教你们的?” 杨妈妈慌慌张张步近,冲着我和诚逸行了个礼:“回侯爷,是四姐儿说怕惊扰了侯爷夫人才不让通报的……” “行了。这乍进岂不是更惊扰?”我一手按住诚逸,“杨妈妈,你先下去吧。” “……嗳。” “四妹妹,来坐。”我无声整了整衣衫,“今儿个怎么得空来?眼瞧着时候晚了,都到掌灯的时候了。” 卫宓紫皮笑肉不笑道:“无事,不过是闲来想找嫂嫂说说话罢了。没成想扰了哥哥嫂嫂的好事,当真是小妹罪过了。” 这话大有酸意,我只作听不懂。诚逸早知道她来没好事,也不愿多做计较,只是顺着她的意说,“如此这般,四妹妹你和娘子先聊,我便不打扰了。”说罢抽身就要走,被宓紫一把拉住,迎上一张笑容可掬的脸,“哥哥这么着急走是去做什么?早知道哥哥不日就要出征西骊,这双护膝是妹妹连夜做的,哥哥若是不收,岂不有负妹妹心意。” 诚逸强压住耐性,勉强撑了撑嘴角道,“娘子做的护膝已经有很多了,不消劳动妹妹玉手。” 我心里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按住他的手,身子一横,径自接过宓紫手中一包锦绸,“谢妹妹的好意,嫂嫂便替你哥哥收下了。” 宓紫微眯了眯眼,“三哥三嫂当真浓情蜜意,确实是妹妹来的不凑巧了。” 团雪蓦然来报:“夫人,皇后娘娘要您即刻进宫一趟。” 我叹了口气,径直起身就要往外走,一边喃喃念叨:“这么晚了还召见呢……一个两个的真不让人省心。” 这是雪丫头特特和我定的暗号,她还曾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卫四姐儿若是又来发神经,我就跟你讲皇后娘娘召见你,她还能拦着不让你走不成?团雪我聪明哦?” 我赏给她一个爆栗:“没有。” 团雪彼时领着我走,我有些纳闷,“你这蹄子,不是我说你,也真没有眼力见儿。正常人拿脑子想想,这么晚了谁还叫人进宫?我说你就不能换个理由?死脑筋。” 团雪回过头来一脸颓丧:“不是啊夫人,这会我可没撒谎。皇后娘娘是真的叫你进宫去,说是有事相商。朱蕤姑姑身边的小夏子亲自来找的我。” 我懵逼:“啥事儿?” “这个真不知道。马车在外头侯着了,我陪夫人去。” 章节目录 破晓春莺啼声浓(1) 1.“妾给娘娘请安。” “免礼,云意,快起来。”皇后于卧榻上冲我招手,“来。” “娘娘这么晚召见妾所谓何事?可是身子有什么不爽利?还是有些要紧的得和妾当面担待?”我关切道。 “还好,想着趁早和你说了,也是免得夜长梦多。”皇后说,“你哥哥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我叹气道:“回娘娘,确乎是手足无措。” “本宫有意给你哥哥指门亲事。”她温和地笑笑,“之前我瞧着江家的女儿就挺好。本来这事是由皇上说了算,本宫也是想叫你姨母来商议的,可近日皇上事多,我和他说起此事,他只撂给我一句‘由卿做主’便没了后话。一方面我是想替他分忧,一方面我也是为你做打算。至若你姨母的身子一直不太好,所以才叫你来的。” 我心下有些感愧,眼眶微湿,忙起身了行了个大礼:“皇后娘娘这样为妾考虑,妾真是……” “起来,快起来。”她伸出一双白皙的手来扶我,我只觉那双手不似平常嫔妃应有的因保养得好而生的光滑细腻,而是有些生硬,便觉没来由地心酸,自己爬起了,将她按回榻上:“娘娘仔细身子。” “我无妨。”昭皇后一笑,“我定的是江家的嫡长女江琬之。原本觉得岫玉那孩子挺不错,又是嫡出。不过年纪还小,怕是江懋远也舍不得。” 我咋舌:“江……江琬之?” “是啊,之前你夫君的事是委屈她了。也算是补偿。” “妾……全权听娘娘安排。” 2.团雪扶上我的手臂朝前走:“皇后娘娘叫夫人来所谓何事?” “无事。只不过商榷了些关于哥哥的婚事。” “皇后娘娘当真要给舒家指婚?既如此,定的又是何人?夫人可知道了?” “娘娘属意江懋远长女江琬之。” “江琬之?啧,夫人,不是我说,那江琬之晦气得很。她父亲前年升迁到的京城为官,刚巧逢上选秀却因病而未与,又被侯爷退过一次婚。城里人都说她命不好,注定是嫁不出去的主儿呢。” “不许胡说,背后嚼人舌根算什么本事?”我轻斥。 团雪吐了吐舌头,“夫人不是和她见过一回吗?不也觉得她怪怪的么?夫人心里怕也不喜欢她来做嫂子吧?” “娘娘好意,不能拂却了。再说江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江懋远为人清正廉洁,教出来的女儿不会太差。又有哪里配不上哥哥的?咱们还是莫要恶意揣测了。” “那夫人怎么打算妙筝姑娘?” “自然是借东风赎身从良,安置清雅堂做事吧。” “如何借东风?” 我故作深沉地摇头叹嘘,“还是得找裴兄帮忙——” 团雪咯咯笑:“咱们夫人欠了裴公子好多人情啊。其实团雪觉得,如果夫人遇上的是裴公子而不是侯爷,其实也会是一桩好姻缘……” “别瞎说,我心里只有你侯爷。”我一想到他,语调不觉变得轻盈,嘴角含笑。 团雪看出端倪,捂住嘴嘻嘻笑:“是是是,侯爷夫人郎情妾意,蜜里调油。” “你近来总是一口一个裴公子的,别是看上人家了?芳心暗许,暗送秋波……啧啧,小妮子藏得够深啊……” “夫人你瞎说什么!我是要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才不想这种事儿……嗳,我只是觉得,裴公子人挺好,对你也挺好。” “好了好了,不说你了还不成?只是以后别替呆在我身边这事儿,女孩子家哪有不嫁人的?我都想好了,等再过三五年就在京城里放眼给你挑亲,再把我一部份嫁妆给你做体己。你是太后大娘娘身边出来的人,又是宁远侯府的大丫鬟,一定是要最体面的……” “停停停!夫人就别臊我了!”团雪嘟嘴,十二岁的丫头面上微红,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去踢石子。 我笑得直咳嗽。 眼风却一瞟,无意之间瞟见一个身着深色缎袍头戴斗篷的高挑身影,在永康门一晃就晃没了,我不觉一下子紧张起来,扯着团雪就偷偷跟上。 只觉得很眼熟——看走路的姿势和身形应该是个女子,身材高挑近六尺,似乎风一吹便能将这杨柳似的身姿吹倒了去。我只一眼便觉不安,利落地跳上马车吩咐驾马的崔四娘:“四娘,跟上前头那辆马车。” 团雪急忙问:“这月亮都出来了,夫人要做什么去?那人夫人认识?” “觉得眼熟。这临近傍晚,一个女子不好好待在家里头,驾马跑这么远干嘛去?有不妥。”我骗头皱眉。 我思绪飞快运转,这样窈窕的身形,这样高的身姿,那走路的模样的举手投足的优雅姿态,虽落落大方也觉之孱弱。像极了曾经见过的一个女子。 是……是江琬之? 我心下意乱:“四娘,停车!” “嗳。”帘帐被拉开,露出一张三十岁左右的干净的女子面孔,“夫人,可还要继续赶么?” 我没直接回答她的话:“四娘,这条路是去哪儿的?” “回夫人,是太后大娘娘经城郊素练谷行宫泉露宫的专道凤鸾曲。素日里少人来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赶了,先回去。回侯府。” “诺。”崔四娘飞快调转了马头,执起马鞭喝一声驾,便乘着夜色急急匆匆往回赶,逐渐离身后的那辆车马渐行渐远,直到拉开帘帐,只见外头成了清一色的街道巷弄,而装有高挑少女的华贵文轩,亦是早已湮没在凤鸾曲的尽头不见。 章节目录 破晓春莺啼声浓(2) “逸!逸郎!逸郎!”我一边喊,一边提襟,风尘仆仆一般大步踏入府门。 “夫人,怎么了?出何事了?”诚逸迎我入门,替我接下身上的披风,示意团雪先下去休息,叫香凝和紫绡一双小婢给我梳发卸妆,浣手洁面。 我无心拾掇,草草了事就让她们退下,赤足径自走到他面前,小声道,“我今日见到江琬之了。” 他低下身子将我抱进帘帐里的鸳鸯红榻,柔声道:“你说你,春寒料峭,怎能跣足?也不怕冻着。香凝——” “嗳嗳,来啦——侯爷有何吩咐?”小丫头小跑而来。 “去给夫人热碗姜茶。” “诺,奴婢这就去。” 他将我的双足埋进怀里温着:“江琬之?” “她往泉露宫的方向去了——你说一个姑娘家家的,大晚上的跑出去会干嘛……”我皱眉不安,“皇后娘娘有意给哥哥指婚,就赐江懋远家的嫡长女江琬之。你还记得上次我和你说绿筠楼里江琬之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话吗?似乎和白虎符有关,若即若离的,有意透露什么却又藏着掖着。我早就怀疑她是太后的人,苦于没有证据。” 诚逸专心凝睇于我听着,“你是怀疑太后于开战前夕会有所动作?” “我是怕若我的猜测是真的,那么江家和舒家联姻,不就捆绑一块任陛下宰割了么?谁知道太后大娘娘老谋深算的会筹谋些什么?万一陛下跟那回吴王谋反一样早就知道了,那就跟切韭菜似的干净利落就给解决了……”我叽叽呱呱个不停,越说越玄乎,差点就要生生把自己给吓死了。 诚逸听得嘴角抽搐,手忙脚乱地来安抚:“我说娘子……你能不能别自己吓自己了。” “侯爷,夫人,江家大小姐求见夫人。”画儿的声音如石入水惊得我从榻上跳起,“干嘛?!” “奴婢不知。江大小姐指名要见夫人。” 诚逸面色不改:“去请。紫绡,来给夫人更衣。” 我哭丧着脸,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你干嘛还叫她进来……我、我……” 诚逸摸摸我的头:“不怕,她一个弱女子,能把你怎么的?再说还有我呢。” 我心不在焉地任由紫绡给我更衣浣面,铜镜中便赫然显现一个戴长帷帽的女子,对着诚逸礼数性地屈膝施了一礼,又面向我:“给夫人请安。” 我吸气:“江小姐有礼了,入夜前来,可有何事?” “这……还请侯爷回避。”她漠然。 诚逸变色:“有什么话……” “咳咳,”这会轮到我淡定了,“侯爷,你先去休息罢,妾一会就来。无妨。” 他还要再说什么,被我三推四推地给挤搡去了门外。 他还是不在好一些。 “江小姐,有事请说。”我拿过手边的姜茶在唇下呡一口。 江琬之这才解下长帷帽,露出雪白的面容,淡漠一笑道:“夫人不愧是做过太后近侍的,行为礼数都调教得很好。只是有些时候,人虽离了心却不能离,夫人如今的生活来之不易,那也得想想是谁拉过夫人一把的。” 我眯眼:“有话不妨直说!大半夜的,小姐何必特特跑来就为了在这儿同我打哑迷。” 江琬之吃吃笑:“好。卫夫人果然爽快。” 她接过我递给她的姜茶,却不喝,一个转手又搁置在桌上,“太后大娘娘独居泉露宫,清静是清静了,可难免心有不甘——说到底,这庆熙朝的江山也不是陛下一人做大起来的不是?若不是大娘娘当年联合故孟仆射孟怀仲力挽狂澜推陛下坐上皇位,陛下如今指不定被封在哪个山旮旯里头做个有名无实的王呢。太后大娘娘功成身退是求个安宁,可陛下也不做任何挽留放大娘娘就去了,琬之私心觉得如此一般难免叫大娘娘心郁。” 我冷冷道:“朝堂政事不是咱们一介女流可以随意议论的,若是叫人听去了,云意和江小姐的性命不保不说,必要牵扯江家和整个侯府。江小姐深夜前来莫非只是为探个云意的口风?那可不必了,云意这会子就叫紫绡送客。” “卫夫人聪慧,当然知道这只是前话。想必夫人早就猜到琬之要说什么。” “你难道不怕我去官府告发你?”我冷哼一声。 “您不会。”江琬之笑笑,“说不准我的脚步比您还要快一些,来个恶人先告状,那于咱们两家都没有好处的事,夫人怎么会做呢。想来琬之也是不会那么蠢的。” “你莫不是太后大娘娘派来的?”我看着她,“模凌两可,云里雾里。倒真像是她老人家的风格。” “大娘娘年过花甲,依旧耳聪目明。心里头挂念着旧仆卫夫人您,您不打算去看看么?” 我冷笑:“多谢江小姐提醒。只是云意心里头挂念太后大娘娘,自会亲自去探望。不消江小姐来告示。” “若只是平常说说话,也不会劳动我来告诉卫夫人了。”江琬之说,“皇上要发兵西骊,你家侯爷旋即随军出征,你又不会不知道。” 她骤然提到诚逸,我心头一紧,仍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做什么?” “太后娘娘让我转告你,你若有意,便去泉露宫一趟。她自有吩咐于你。”她总算是说出了用意,朗声道来。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声势,像是传达旨意的大宫女一样颐指气使,盛气凌人。 我默然。 江琬之面无表情,“夫人也无需想着投机。若是夫人选择了皇上这边……夫人好好考虑考虑,您侯爷是皇上肱骨之臣,您是太后大娘娘的旧仆,那么您今朝如何抉择,可是关系到你和侯爷的性命的。话我已经传到,太后要见你。你去不去,就是自己做主了。” 我笑吟吟:“江小姐话说差了。我侯府忠心于陛下,当为朝廷效力。太后大娘娘是皇上嫡母,母慈子孝,何来分权不分权一说?又何来党派一说?自然是同心同德,共治我大宣江山的。” 她哼一声,不置可否。将脸靠近我的耳畔,声音骤然放得很轻,却震得人发昏。 “你不是心疼满庭芳那个婊子么?那么以她为掣肘,想必是你极怕的吧?太后要求的是夫人您连夜赶到她那儿去听旨——放心,虽说要打仗,可宵禁的指令还没下来呢。总之一句话,泉露宫你去不去,就是关乎她死不死。” 章节目录 局中局(1) 1.我悲愤,腾得站起身拿手指向她的鼻尖,冲着她怒骂,声调变得又尖又高又利:“你把妙筝怎么样了!” 江琬之轻轻一笑:“放心,她现在还好好待在满庭芳卖她的贱身子呢。只要你听琬之的话,那么她明早就不会被带到大理寺,用重刑折磨致死了。” 我浑身发抖:“你这个疯子!大娘娘怎么会——怎么会让你来……” 皇后娘娘实在是糊涂了,才会瞧上你这般毒妇给我哥哥指婚! “很奇怪么?你之前待在福宁宫的时候,不也动动手指头就算计死了雨水那丫头。”琬之笑得如春水漾然,荡开一池的涟漪,实在是女子见了都为之心动,“论用计之狠,我江琬之还是不及卫夫人您十分之一。日后还是要夫人不吝赐教。” 她说罢躬身行礼:“时候不早了。想必夫人说了这么会子话也是累了,琬之不叨扰了。琬之告退,夫人不送。” 她打开门的那一刻,看到的是诚逸愤怒的面容,他狠狠剜了琬之一眼,扑过来就扶住玉山颓倾的我:“娘子,你没事吧!” 我喃喃:“我没事……” 江琬之飘然离开了侯府,我任由诚逸搂着,发了失心疯丢了魂魄似的不断问他:“怎么办……怎么办……” 诚逸心焦如焚:“难道就如同她说的,去这泉露宫一趟?可我刚才听着就怀疑,太后若真有要紧事传召,以她的机心,大可叫人寻常一样来叫你。何故来此一着?你对太后的孝心,她也不是不知道,又何须拿妙筝来逼迫你?这此间是否有不妥?” “诚逸说的还是不错的。”陈若隐不知何时慢慢拉开帘帐,我连忙起身,平复了一下呼吸,“夫人怎么来了。这大晚上的……叨扰了夫人休息。” “我睡觉浅,不碍事……你好生坐着,本来身子就不好。别动不动就站。”陈若隐由抱琴扶着坐下,“云意,诚逸方才也说了,若是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为何要挟的不是你爱妹白蕖或者银铃儿,而是妙筝?不觉得蹊跷么。” “夫人何意?”诚逸一面扶住我,一面看向陈若隐。 “江琬之乍然深夜前来,我也一时有些摸不准……”陈若隐皱紧了眉头摇摇头,“可有一点是确定的,你这泉露宫去不得。” “那妙筝怎么办?”我担忧。 “妙筝……妙筝……”陈若隐扶额,显然有些头疼,“真没想到,这江琬之十七八岁未出阁的年纪,肚子里竟生这么多曲里绕弯的算计!跟她妹妹实在是差远了。哼,我老婆子也自愧弗如!打死我也不相信岫玉丫头和她同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日后谁要是娶了她,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原来素来端方的陈夫人也会骂街埋汰人,我还来不及反应,便是掩面长叹:“皇后娘娘就是要把她指给哥哥……” 陈若隐睁大了眼:“这丫头,净胡吣。” 诚逸解释:“确乎如此。皇后娘娘已经定了。” 陈若隐沉默半天,才缓缓说,“我总觉得,她不是太后的人。” 2.我听诚逸和陈夫人的话,没有贸然前去泉露宫见太后,却也是心事惴惴,一夜没睡。 本来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脑子混沌得只想昏过去,团雪慌张凄厉的呼喊硬是把我从半梦半醒中扯回现实。 “侯爷!侯爷!夫人……夫人!我、她、……夫人、——那个……啊——” 我揉揉眼,“别……你——有话慢慢说……我困的不行……” 团雪满脸都像是被辣椒水浸过了似的,看起来很是扭曲痛苦,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我点点头——这下你这蹄子知道那天给我浸的姜汁手帕有多辣手了吧,活该叫你也尝尝……哈哈! “快点讲!”我不耐烦了。 “皇后娘娘正式下旨赐婚江家嫡长女江琬之给舒家嫡子舒展,今早下的手令。还有就是妙筝姑娘一大清早就被官府的人带走了……” 我呼啦一下就清醒了,推搡开身上一团乱的被褥,翻身下床。还好诚逸脑子还算清醒,整理一下思维道:“赐婚的事,皇上什么态度?” “皇上一早就在勤政殿了,估计抽不出身处理这事。” “那妙筝呢!什么时候被带去的?带到哪儿去了?是不是朱雀府令!” “若是朱雀府令还算是好的,她……她被直接带去了大理寺……” 所幸所幸,舒云意的意志还算坚强,心理素质也不是很差,这才相当临危不乱地点点头,“给我备马,马车太慢了。……给下的什么罪名?” “说是私藏官家的东西……” 不过是哄傻子的罢了,私藏官家东西用得着直接发配大理寺?连基本流程都不走!这些人,编罪名也不编得煞有介事一点。 正当我和诚逸驾马紧赶慢赶地前往大理寺,我一面还不忘咒骂这该死的江琬之,一面像是想起什么,转头对团雪道:“裴少卿今日在不在职?” “回夫人,今日不是裴公子……” 我摇头叹嘘。 下了马进门,官吏倒也不敢来拦,任凭我和诚逸进去。却是寺少卿裘氏来迎接。诚逸单刀直入,开门见山:“裘少卿,今日绑来的娼女花氏在何处?听闻一大早就被押来的,可是犯了什么罪?可用了刑?可否能让我和夫人见她一面,问些话?” 裘长风年纪也轻,和裴卿竹差不多大,二十上下的样子。身长玉立,眉目清秀。听了也只是拱手一拜道:“侯爷见谅,这事儿由寺卿大人专审,在下也插不上手。实在是爱莫能助。” 大理寺寺卿,江懋远是也。 我急急道:“一个娼妓,能犯多大的事叫江寺卿亲自过审?裘少卿莫要诓我!我和侯爷真的只是问她两句话,少卿可否通融一二?” 裘长风带着歉意躬身,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还请夫人原宥。” 诚逸无法,只得退而求其次,点点头说:“那么便求少卿一件事。不知可当否?” “侯爷请讲。”裘长风颔首。 “花妙筝一旦用了刑,劳烦少卿遣人来宁远侯府里知会一声。” “这个在下明白。侯爷,夫人放心。” 章节目录 局中局(2) 夜晚,淅淅沥沥竟下起了雨。诚逸和诚凌去了军营,我在定勋侯府陪同初孕的昭阳说话,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连昭阳近侍中最迟钝的小丫头漾儿都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 “怎么了?可是因为今日妙筝的事?我听说江琬之昨夜拜谒了宁远侯府,今早皇嫂就给你哥哥赐婚了。婚期定在下个月廿三。可是出什么事了?要紧吗?”昭阳关切道。 我勉强笑笑,“嫂嫂孕中不宜多思多虑。放心吧,不要紧的。” “你可千万别藏着掖着不说出来啊。出了事我跟你一起商量,有我给你撑腰,你怕什么?”昭阳有些紧张兮兮地看着我,好像在看一只怪物。 我笑死了:“好好好。我的好姐姐,现在你唯一要做的呢,就是把胎给养好了。其他我有事自然会跟你说的。你就别整天胡思乱想了。都好着呢,好着呢。” 我看着她还平坦如初的小腹,想着里头是一个才一个多月大的小孩子,生了怜爱之情,不禁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生怕手的重量都会压迫到他。 “他可真小。”我忍俊不禁。 “是呀,还很小很小呢。”昭阳满脸都是初为人母的幸福娇憨,“孩子啊,你可要好好的,乖乖长大。日后你叔母还要给你生个弟妹来同你做伴呢,你可高兴?” 原本听到这话应该害臊羞赧的我,彼时却觉得生涩心酸,浑身僵硬,好半天才撑起一个圆满的笑容:“自然会的。那天在去江南的画舫上,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好生养两个娃娃长大的么?” 昭阳得意地摇头晃脑:“那是自然。我和你的孩子,一定是这天下顶顶好的孩子。” 我蓦然想起芍姐姐,那次失去孩子后,她再也没有身孕。 都是为了我。 犯下的罪孽是要还的,更何况芍姐姐那么爱我,我想好了,等战事平息,就去求陈夫人帮忙,请她设法用我一条狐尾的灵力,去换回芍姐姐的孩子。她那样神通广大,医术比仲弟还厉害,一定是做的到的。反正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疼痛是承受不了的呢?我已经断了五根狐尾了,也不怕再多割一条。 其实我剩下这几条灵术尚存的尾巴,又有何用呢?不过是多延续一点寿命罢了,搞不好还真能长生不老咯。可是诚逸是凡人,他终归是要死的,我都想好了的,无论是生是死,我都是一定要陪他的,黄泉路那么寂寞,奈何桥那么长,我哪里舍得让他一个人走呢?以前总觉得自己有灵尾是很了不得的事,可现在想想,所谓灵尾,不过也是如同三千烦恼丝一样的累赘而已。倒不如斩断了不要了。不过前提是,好歹都要物尽其用。或许有可能会用到救诚逸的命——毕竟要开战了。 仲弟……还有仲弟,你到底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芍姐姐和蕖儿为了你,瞒得白伯父白伯母好辛苦啊。蕖儿已经快要十七了,不能再等了。你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娶她?难道真要她熬成老姑娘,被人耻笑嫁不出去吗?届时心灰意冷不说,被伯父伯母硬塞上花轿草草嫁了去,你难道忍心吗?你不会后悔一辈子吗? 妙筝姐姐不知可还好,裘少卿的文纸一直没递来,想必还没动刑。也不知是谁要抓她。难不成真是太后?不不不,总觉得不像那回事儿。陈夫人也说了,江琬之未必是太后派来的。极有可能就是为了给我使绊子下套,混淆我的视线。好连带诚逸一起遭殃。啧,可真毒! “云意?你想什么呢?” “我没事……姐姐,不是说了你有了身孕不宜饮茶,怎么又打上了?” “我不喝,我几日不碰茶碗手都生了,练来给你喝。” 我含笑:“那敢情好,我成了你的试验品了。你下手小心点,可别毒杀亲妯娌哇。” “哼,瞎说什么?能得本公主亲制的茶,也是你的福气哦。”昭阳得意地翻了翻手腕,差点没把茶汤洒出一半。 “得,一口还没喝上,就被你整没了。白欺骗人家感情半天。”我摇头晃脑,“不像那么回事。” “你来。” “干嘛?打茶?我不会了。” “你别瞎讲,每天就知道糊弄人。快来快来,教教我。” “嗳,也不知怎么回事,有些事你做起来越是来得驾轻就熟,庖丁解牛,不经过脑子就能成。可仔细想一想又觉得陌生极了,还讶异自己能干得那么标准完美。”我想想便觉得怪。 “是了。这就好像……一个认识的字,盯着它久了,又乍然不认识了。”昭阳也觉得有趣。 “什么认识不认识的呀?说来叫我和银丫头也听听。”白蕖的巧笑似金雀般悦耳,身后跟着一袭白袍的银铃儿。 昭阳惊喜:“呀,你们来了!快坐快坐,浣竹,上茶。” “诺。”身旁老成的大丫鬟应了,下去倒茶。 我笑道:“什么风把两个妹妹招来了,可也是蹭我这嫂嫂得子的贵气?” “本来是想去宁远侯府找姐姐的,谁承想在长公主这儿。”小银铃儿说。 昭阳撇嘴:“啧,原来不是专程来看我的。” 白蕖笑着说:“当然是来看长公主的!看看姐姐未来的小侄子长什么样,也好不要脸面地跟长公主讨个喜钱。” “就你贫嘴!”昭阳嗔骂。 …… 待从定勋侯府出来,白蕖才从袖口中取出一纸书递给我,正色道:“方才公主在不好说。这个是裴少卿让我转交给姐姐的,说是务必直接交到姐姐手里,不得转送。让姐姐和侯爷亲自过目。” “好。”我将一纸书揣在袖子里,抬头看两个姑娘的神色,不觉愣怔,伸出手去刮刮少女的鼻尖:“怎么了?傻不愣登的,出什么事啦?” 白蕖道:“姐姐,泉露宫的甬道凤鸾曲昨日有刀客留下的印记,都怀疑是刺客。我听姐夫说你昨日本来要去泉露宫,还好没去。” 我愣着,还来不及反应,银铃儿忍不住指着我袖口中的纸页说,“姐姐,关于信中的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章节目录 局中局(3) 1.“用刑了,而且是私刑。”诚逸两道剑眉拧起,翻来覆去地将一纸书信看个骰,似乎已经感觉到了如冰雪般的寒意。 我心下被谁捏了一把,捏得生疼生疼,张口就来:“动刑?她只是个弱女子!不曾拿过片木的弱女子!如何受得了!用什么刑了?!定的什么罪名?” “用得狠毒,连针刑都用上了。按裴兄的说法,一切目的就是为了教妙筝吐出,她是和舒兄并非情深意厚,而是一块演的戏,以欺蒙君上。这便是欺君之罪。看来背后人已经瞧出了端倪,不知是太后还是皇上。据裴兄说,背后始作俑者同妙筝保证,只要妙筝画上押认了罪,就保她不死。” 我唇尖颤抖发白:“是逼着妙筝画押,好直接解决了……哥哥?” “陈夫人怕是说的不错。”诚逸咬唇,“江琬之根本就不是太后大娘娘那里头出来的。” 我越听越糊涂:“为什么?” 他看了一眼我,有些又好气又好笑:“你好歹也是太后大娘娘身边待过的人儿,怎么还不明白?可真是一嫁傻三年啊。” 我眼泪都快急出来了:“你这时候还有空和我玩笑!我现在只关心妙筝姐姐怎么出来!” 诚逸按下纸笺:“我说娘子你就是关心则乱,一急就会胡思乱想,思绪不畅。本来挺聪明一个人。” 我稀里糊涂:“那不然是什么?” “你想想,太后有什么理由抓妙筝?一个娼女?这不是明摆着不打自招吗?按照你对太后的了解,觉得她可能是那起子行事莽撞的人,莽撞到直接让线人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哀家要见你吗?” 我想了想,带着哭腔模糊回应,“也是哦。那、那……那还有谁啊?” 诚逸面容阴暗,声色低沉:“除了咱们那位英明神武的万岁陛下,还能有谁?怕不是早就想动你和你哥哥了。还好你昨夜没去泉露宫!不然他有充足的理由说你结太后党图谋不轨,干脆就在半道上做了你!” “怪不得蕖儿说凤鸾曲有过刺客!其实……是专程在等我?”我打了个寒噤,越想越后怕,只是不住喃喃,“若我真的去了……死无葬身之地。” 诚逸一臂揽过我,极害怕地使劲搂住了,搂的我喘不过气,“还好……” 我吞了口口水,努力理清思绪:“陛下怕不是早就怀疑太后隐居是个借口,知道太后战前必有动作。江琬之就是陛下放出来的一个引子,引着我往太后那边靠,好来试探我的忠心。若我选择了太后一边,他就能顺理成章地除掉我和哥哥。” 我想到了什么,一时激动起来,“所以……所以皇上要妙筝亲口承认,哥哥是欺君罔上?只是没有证据罢了。” “嗯。”诚逸把下颌抵在我的头上,极力用手安抚我,“皇上好算计,官员家宅不宁是不至于死,而欺君大罪则是杀无赦的。难怪要逮了妙筝直接交付大理寺审讯。” “那妙筝姐姐怎么办?连裴公子都救不了她!别看平日里柔柔弱弱的,其实她性子烈得很……她是不可能捅出哥哥的……” “有裴兄在,必定会关照她,不让她受太多罪。”诚逸摩挲我的头发,“明日……想办法见她一面。” 2.我一身素纱,头戴幂篱,从隐蔽的角门小步步入了大理寺暗狱。 由狱吏打开冰冷生硬的铁门,赫然一个浑身是血的女身,血迹斑斑掩盖了雪白囚衣原来的素色。 我脑中晕眩,一阵嗡嗡响,仿佛又听到一月前那很疾狠厉的云旋呼啸,似乎再给我面前的女子吊唁,我只是哭着喊阿鸢你回来。 白衣。残血。落败。油尽灯枯。奄奄一息。 那样像! 我神志恍惚,几乎整个身子往前倾去,于一瞬就要脱口而出,暗暗地呼了一声:“阿鸢……” 双腿发软跪倒在地,颤抖的手去抚摸她的身体,摸到双袖龙钟全是血。乍一看,还以为袖口上开遍了妖冶的春日繁花,杜鹃啼血。 女子缓慢地睁开眼,见了是我,疲惫地笑笑:“云意。你怎么来了。” 我哀哀哭泣,拼命摇头:“姐姐……都是我不好……都是我……若不是我……你今天也不会遭这份罪——” 她要抬手来摸我的脸颊,我连忙抓住她的手贴在面上,她却挣扎着手指替我揩去泪珠。 “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 我不停流泪,越揩越多:“姐姐,我对不起你……可是你不能死……姐姐,我已经失去太多了,你不能再离开我了……” 我好害怕,我没了双亲,没了哥哥,没了阿鸢还有敛歌,而仲儿依旧生死未卜。剩下你们……你们一个都不准离开我。 妙筝不懂我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些奇怪地笑笑,“我不死……我还给你唱《霓裳羽衣》……” 我拼命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我的肩上,“可是我要怎么样才能救你……哥哥四处打点无法,他又不适合直接出面……” 妙筝浅笑地摇摇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是不是这么说的?云意,今朝我就算是死在狱里,我也是值了……这辈子,没有人把我当人看。除了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姐妹,我又何尝不知道,妈妈只是把我当赚银钱的工具,而那些个客人与我不过逢场作戏。高兴了当小猫小狗似的哄哄,不高兴了一脚就可以踹开。我不过是件花瓶,是件玩意儿……” 有两颗珍珠般晶莹剔透的泪缓缓从她脸上划过,仿佛一下子回到数年前。 “……在十年前,妈妈也是这副刻毒的样子,只是因为显得年轻些而少了年老后的几分慈眉善目,多的是凶恶不改,手段狠辣——尽管那慈眉善目之下不过只是做戏而已,老了也学精明了,知道客人不喜欢板着个脸的鸨母。对我这棵摇钱树自然也需要让着点,捧着点。起码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子,肆无忌惮地拿马鞭抽我。” “我自己也明白,那不过是训练雏妓的基本法子,也是做给白眉大仙看的。她打起我来时,那样子,像魔鬼,像鬼怪,像禽兽。好像狰狞着上来要剥开我的皮,喝我的血。” “我太清楚了,那次是打得最狠的一次。如果不是妈妈打到手臂脱臼,如果不是被年长的几个姐姐拦下,我可能就真的死了。……云意,你知道吗?和我同时进来的小雏妓阿韵,就是因为不服从管教,被妈妈用鞭子活活抽死的。” 章节目录 局中局(4) 1.我忍不住,捂脸哭泣。 妙筝使劲儿抬起臂膀,费劲地拍拍我的手,“别哭。” “姐姐……”我泣不成声。 “我不怕告诉你,其实我喜欢过侯爷。”妙筝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诚挚,“可后来……他娶了你后,我便也死心了。” “从我记事起,我就是被人驱之如兽地使唤的。人前看着,这满庭芳的花魁多少风光……不过也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罢了。摸爬滚打地活了十九个年头,到最后竟然活成一个玩物,想想也实在是可悲啊。” “姐姐别这么说。”我含泪摇头。 “可是你不一样,你把我当姐妹看……你不嫌弃……咳咳咳!你不嫌弃我的出身。女子中,除了我们几个姐妹,这世上怕也只有你——不嫌弃我娼妓的身份了。” 我咬唇忍住泪,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姐姐,你比很多女子,都活得像个人样。” “你是在抬举我。”她孩子似的笑了。 我带泪而笑:“没有。” 她的声调突然骤降,面容也骤然失了血色,似一朵娇花为秋风所蹂躏,变得枯黄萎败,几乎是呜咽着悲泣道,“云意,你知道吗?我多想……多想卖艺不卖身……可是妈妈不许……我好累啊,我练唱评弹唱到嗓子出血,写应诗写到手腕抽筋,弹琴不知道多少次被断裂的勾破了手指掰断了指甲,血流满了整个手掌……等我长成了,就被逼着卖笑求欢,客人要我笑我就笑,要我弹琴我就弹琴,要我唱歌我就唱歌,他们给我灌酒我没有回绝的余地……我的初夜,被妈妈给了一个权高位重的人,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痛得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我吸吸鼻子,心有如刀割:“姐姐……我明白……云意都明白。纵使他们都不理解你,纵使他们骂你是娼妇,是贱奴……” “夫人。”身后小吏怜悯的声音传来,“……时候不早了,您该离开了。” 我点点头。摸索出一小瓶子药——那是陈夫人特特配的,能治内伤,但外头看不出——给她服用了,便在狱卒的催促下走出了阴暗潮湿的暗狱。 也许,这是我现如今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你要好好的……好好保重。” 她斜躺在稻草堆上,费力地点了点头。冲我一笑。 2.我点燃了一双海棠烛台,看着烛火演得愈来愈热烈。垂眸,含着几分悲喜不明。 陈夫人双眸阖紧,一手缠着一串走兽膑骨制成的大念珠,口里呢呢喃喃地不知在叨些什么,像是符咒。若不是穿着一身大宣女子典型的长袍曲踞,还真容易让人以为她是南疆来的巫娘。 “你都站了小半刻了,过来坐。”陈夫人双眼依旧闭着,暂时打断了自己的呢喃,“别把自己弄得神经质了。” “不瞒夫人,云意担心妙筝。” “放心,吃了我给她备的药,死不了。”她这才缓缓睁开双眼,“不过这姑娘还真是倔。四天了,一个字也没吐过。死都不肯画押认罪。若不是我那药撑着,估计早就没命了。” 我低首:“云意何尝不知道其中有裴少卿的打点,否则江寺卿要让一个弱女子招供,原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打晕了直接拿她的手按上去就好了。” 陈若隐点点头:“卿竹知道分寸。” “只是这样也撑不了多久……” “她若是还能咬牙抗一阵子,按江懋远的性子,或许还真能放过她。” 我睁大了眼,总觉得她那意味不明的语气里还存了几分渺茫的希望:“可不是皇上授意叫妙筝一定招供吗?哪能有翻盘的机会……” “哼。咱们那位万岁陛下可没那么闲。”陈若隐轻蔑地一笑,似乎很是看不起皇帝的样子,“马上就要出征了,他到底还是舍不得舒展的本事的。再说妙筝的名儿谁人不知?一代花魁骤然消失,谁不会暗中指点揣测?我瞧着,这事迟早瞒不住,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的。再说你不是没去泉露宫么?好歹他一部分疑心是消了。别把自己吓成那样子,说不准睡个囫囵觉妙筝就回来了。” 我苦闷:“借夫人吉言,但愿如此。” 3.妙筝真的回来了,只是是被抬回来的。 这一天,便是发兵的日子。数十万大军,出城西下,挥师远征。 我是一刻都没闲着,昭阳有孕需要好生安养,万事只得我来抗。替家里头两位侯爷拾掇好了,又要打理侯府日常侍奉婆母照顾昭阳,照例去家生的铺子查账问话,报备开支。还要回清雅堂和银丫头对簿买茶卖茶所记的账本,一架一架地检验凰邀琴,完了赶紧去满庭芳看妙筝的伤势,半道上又被陈若隐夫人强行叫回来用药……我手里拿着一张已经皱得不行了的白纸,上头密密匝匝挤满了要做的事,我都快被自己勤快吐了,估计这几日她皇后娘娘都没我这么忙。 可当我看到妙筝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满庭芳的时候,却是把白纸上小楷记录的所有事全都浑忘了,余下的只有脑中嗡嗡,空白一片。几乎要昏死在当场……还好碧城眼疾手快,又是伸手来扶又是掐人中抹薄荷油的,姿势是相当的熟练,估计这些日子当奴婢以来就没少练过。总而言之,还好有她在侧救驾,我这四品诰命夫人才不至于在公众场合下太过失态。 而我们那位素日傲慢的满庭芳大掌家的鸨母花娘对于我能将传说的陈若隐夫人请来给自家的女儿瞧病,那是点头哈腰感激涕零受宠若惊,于彼时是尽显见风使舵,奉承谄媚的鸨母本色。不仅叫拾二给我不停地上茶倒水,恨不得把整个店里头的讲究糕点都塞到我嘴里头。对于陈夫人那更是叫一个客气,点头笑得快把腰折断,就差没跪下来给人当孙子了。 正当陈夫人只是缄默不语,一脸不为所动地给妙筝搭脉,满脸写满了“你巴结我也没用我只是该做咋做”的表情,妙筝另一只瘦弱无骨的小手使劲儿伸出帘帐,来来回回,不知在摸索些什么,有气无力。 花娘立马心疼了,暂时放弃对我的讨好,一个箭步跨上去就半跪在榻边,执起她的手抚摸她的头发:“我的乖女儿啊……你要什么跟妈妈说……” 妙筝吃力地挣扎几下,声音虚空如云般缥缈遥远,轻得几乎听不见,还带着剧烈的咳嗽声,“妈妈……让我见云……见见卫夫人,我有话想跟她说,你叫……你叫她们都先退下。” 章节目录 佳人曲(1) 1.我走近她,在她身侧坐下,语气不知是悲是喜:“姐姐,你可还好?” 她虚弱地点点头:“总算是捱过来了……我还以为,我真得死里头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可吓死我了。只是那江懋远竟也肯放你出来?”我扶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很是后怕的样子。 妙筝面容苍白,一丝血色也无:“几十道刑法都咬牙抗过来了,我一个字也不认。许是他也实是在没法子了,便只能将我释放了。” 我鼻尖酸涩,咬牙忍住那几欲滴下的泪:“都是我对不起你。” 妙筝只是笑:“没有。” “好在陈夫人来了,她的医术你是知道的。”我也不知为何说出这句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抢先一句就能为自己的愧怍而做出分毫剖白,也好叫她安心一点点。 “还说对不起我呢。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我是真的死了。云意,其实是我欠你的。” 我低下头:“你可别说啦……” 我想了想。“他们……他们……”我一想到便觉恨得人咬牙切齿,“那些狗娘养的都对你做什么了?你伤了哪儿?手上?腿上?腰腹?” “……能用的都用了……还好有你的药,才不至于太难捱,多谢你。……云意,其实你可知道?我挺高兴。”她顿了顿,笑得犹如春风送暖,眼眸中闪着光亮,“舒公子……总算是清白了。” 我一怔,觉得心头没来由的酸楚。好像满饮了一大碗烈酒,烧得喉咙里都是又呛又痛的。 诸优戏场中,一贵复一贱。心知本相同,所以无欣怨。照如此说,若戏越演越真,到最后如梦似幻。戏中人亦成了真实中人,自然有了欣怨。 “姐姐,你可爱上我哥哥了么?” 2.这是他走的第一夜。我睡得相当不安稳。 “逸……逸……” “夫人?……夫人!夫人醒醒!”是谁使劲儿把我从梦里摇回了现实,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被褥湿透。不知是泪还是冷汗。眼前团雪碧城如出一辙的焦急面容,口中不知还在交流些什么。见我醒了,却是无声松一口气。 “夫人,团雪扶你起来,先喝碗安神汤。可是梦魇了?嗳,自从服侍夫人以来,夫人一直多梦。无梦的夜晚于夫人说更是奢侈。也不知是不是素日操心太过的缘故……这下子侯爷一走,更不知道要怎么捱了……” 碧城悄悄拉她的衣服,示意她别再说了。我不语,就着团雪手一口一口抿着汤水,味同食蜡。 见我只是发呆失神,碧城搅着衣服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受惊了,可是梦见什么不吉了的?不如说出来,说出来,便不能成真了。” 我泫然欲泣,右手扶住额头拿手肘撑住小腹,整个人欲往后倒去:“我方才梦见侯爷……身中数箭……整个人都是血……我想叫他,喉咙里发不出声儿。” 团雪双眉往下垂去,伸出双臂揽紧我:“夫人别怕,侯爷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一动不动,趴在她肩上,双眸含泪,“我想去找他……” “夫人疯啦?那地方刀剑无影,夫人一介女辈,怎么能只身去冒险?夫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侯爷怎么办?叫我和碧城怎么办?” 我默默。 “嫂嫂去国公府安养了么?” “嗯,今早个移去的。有太夫人亲自照料嫂嫂的胎。” “……那……我明天搬回国公府。” “夫人可是要一头照顾太夫人,一头帮忙照看长公主吗?” “嗯。婆母一人照料嫂嫂的身孕也是辛苦。我得去帮衬帮衬。” 还有一个不便说明的心里动因——我怕睹物思人,希望换个环境稍稍缓解。若有事做了,兴许就不会花那么多心思在担忧上头了。我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可夜越深,这种强烈的不安感就越浓厚。 我来到凡间云京城朱雀府初年刚开清雅堂的时候,读很多小山词,珠玉词以及花间集之类的秾丽雅词。其间不乏闺中春怨。什么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什么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什么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起初只是微微一叹少妇苦思不易,并无再多想法。如今看来未触及自身,总是无关痛痒。摇头叹嘘一下就过去了。现今朝亲临在自己身上,方觉深入骨髓,痛苦不堪。更为当初自己“悲天悯人”的心境感到可笑。 嗳!谁能免俗呢? “那……我和碧城明早就准备物什。” “不用多带什么的……寻常衣物即可。” 碧城问:“请夫人的示下:除了夫人平日里穿戴的,侯爷赠给夫人的十二玲珑白玉绣春簪,一身素锦丝缎白鹤纹云四品夫人仪制长袍,还有那架夫人素日里钟爱的,侯爷所赠之琴双雀朝阳,要不要带呢?” 我低头,满嘴苦涩:“……都不准带。侯爷赠的,一样都不准带……只……除了那只玲珑骰子,要……要用那酸枝木红匣呈上,我带去。” 我以为自己有多坚强决绝,现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我疲惫地靠在锦垫上,看着两个姑娘难过的神色,不觉微笑:“都是我不好,半夜惊梦倒扰了你们休息。你们快去睡吧。两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睡觉本来就不够。快去吧,我无事,想一个人呆呆。” 二女相视一眼,无声屈膝。 “诺……奴婢告退。” 我无力地瘫软下来,伸手触摸身边床榻的空白,回想起昨夜,仅仅只是在昨夜,他还合着眼睡在这里。转眼间不过十二个时辰。他就辗转远去了边外。 昨晚星星很淡很疏,但月光依旧皎洁映入户中。 章节目录 佳人曲(2) 前一夜,华灯初上。我看着他手指上分明泛白的骨节把一把青锋匕首按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我。 “这个,我第一次去西域时带来的,是西骊名刀。锋刃削铁如泥。给你护身用。”诚逸低头,看不清脸,“对不住。说好护着你一辈子的,终归还是要离开你。” 我摇头:“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过日子。我弹水云间给你听。我们时日还长着呢……我等你回来。”末尾句我重复了一遍,像是一个古怪的符咒,需要念经似的多叨几遍,这心里头才能安稳一点点。 “你在家要千万保重好身子,没事就不要三天两头地去宫里了。就算惦念皇后娘娘跟合欢帝姬,苏姑姑身边的小黄门小令子每一晚都会锁钥出宫,你有个什么问他就行。——但还是少些好,云意,你还是少跟宫里的人有什么牵扯。”我替他试着换上战袍,围着他的腰听他说话,默默点头,乖顺地答应每字每句,像极了温顺体贴的贤妻良母。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他穿战袍的样子。 “还有,我这一走时日需要不少。我问过陈夫人,她说会陪你一直到你身体痊愈,再回风雾谷。我瞧着裴兄也不像是要娶妻的样子,估计她也放心不下的。你就由她好好照顾。一个人呆着寂寞就回国公府吧,你嫂嫂也在那儿。” “我会的。” 他看着铜镜里默然的我有些怪,笑道:“你还是头一次这么乖巧,我说什么你就应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就这个性子。” 我温婉一笑:“我也是头一次见你这么多话,段姑姑都没你那么唠叨。” “说起你姑姑,我觉着你若真不想在国公府里呆,你就回清雅堂好了。宓意倒是很想你,可我知道你见了宓紫也烦。” “知道啦。好像我跟个小孩子似的,这些事儿还要你来教。”我声音细细的,“我去也是好的,能照顾嫂嫂的身孕,也能看顾婆母。尽儿媳之道。” “你一天请三回安,又是伺候洗漱又是侍奉膳食的,我瞧着母亲房里那几个婆子都没你那么辛苦。还不够尽孝道么?”他笑眯眯地调侃,我看着铜镜里他的模样,觉得那一笑心都化了。 “你虽不是母亲所生,但她待你是真好的。” “我知道母亲待我的好,她便如同我生母。可你也别太苦了自己。我就是担心我走了以后没人护着你,你又是个倔强的性子,什么都要做的最好。我怕你被欺负。” 我失笑,伸手去刮他的鼻子:“傻子。我哪有那么容易被欺负。我欺负别人还来不及呢。” “……嗯,你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啦。我这么好的人。”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得伤感。 “陈夫人说,你尾部的伤口痊愈得差不多了。只是脚腕地方还很脆弱,是不是?” “是,我也奇怪。”我一边替他解下铠甲,一边絮絮地应和,“大概这便是体质特殊。白月狐身子若有损,最脆弱的不是肝脏肌肤,而是心脏和脚踝。” 我想起那次我去赎紫阙碧城时在路上摔了遇见他,一想觉得好笑,使劲捶打他的肩膀一下。 他呼痛,“你干嘛!” “你还敢问我脚踝!那次在街上,我脚崴受伤了。你撂下我一个人就走了。” “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嘛。” “那我难过啊。” 他转过身来把我抱住:“那以后再也不让你难过了。” 我眯眼:“你说的。我跟你讲,目前你唯一要做的不让我难过的事,就是好好活着。你要是敢死在关外,我一定会悲痛欲绝,肝肠寸断,撕心裂肺,然后不是一头撞死,就是跳江溺死。……不不不,我会跑到关外找到你的尸身拿起你给我的青锋割腕自尽死在你旁边……总而言之很惨就对了……” “别别别!你……我——”他哭笑不得,急得舌头都打结了,“我好好回来还不行吗?你这些天每天念叨这事,有完没完?好像我非死不可似的。” 我点点头,很有深意地看他,拍了拍他的肩:“你有这个觉悟就行。就怕你一个血气上来打得你死我活……” “不会。”他笑,“若是换做以前,没有遇见你的时候,战场上死便死了。男儿驰骋疆场当为国效力捐躯。我父亲母亲也是明大义的。可如今我有了你,我的命便不仅仅是自己,还有一半是为了你的。只要你活着一日,我决不能死。因为你只有我。” “行啦……我知道了。” “你不准去找我,知道吗?上回你芍姐姐奔出去找王爷,你跟着去找你蕖儿……真是吓死我了……” 我有种被戳穿心思的心虚,只咬咬唇故作不在意,“天下竟有如此自作多情之人!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要去找你。我可安安稳稳待在侯府里过舒服日子,花天酒地地净给你败家……” 他低头亲我的脸:“嘻,你什么都会,就是败家不会。嗳,我可得运娶你这样一个娘子。” “知道你娘子我的好了吧?还说我上回……上回怎么啦?要不是老娘病成那样遇上了你,哪有你怜香惜玉的机会?说不准,你娘子我啊,就是那个时候爱上你的……啧啧啧,我和你真有缘分。天造地设的一双啊。” 诚逸忍不住笑,狠狠点我的额头:“你这小荡妇!这些话说出口来都不害臊!” “我小荡妇?你说我小荡妇?”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逼问他,“好哇。”我点点头,伸手去挠他的痒,“我是荡妇是吧?我是荡妇,你便是奸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 他笑着抱着我求饶,好一会儿才认真下来,问我:“你不准去边外啊。” “都说了,不去。谁要去那儿吹风沙?” 他皱眉:“那你夫君就不吹风沙?娘子,你好不疼我哇。” “你这人好没道理,嘴上说不要人去,可下一秒就变卦。实在是没意思得很。”我翻了翻眼皮,“谁不疼你?” 我爬起身,翻箱倒柜起来,抱着一团锦包在他身边坐下,开始如数家珍起来,“诺,这是我上回给你做的两幅护膝。这是我用丝绸亲裁的寝衣,贴你的身。知道你喜欢杜若,我特特在袖口纹上淡淡一朵,也不招摇。还有这个,按照你足的尺寸纳的鞋底……” 我说着说着,不觉兴致高涨。眼光一晃,这才见身边少年的眼眶湿了,眼底下泛着一股子红,很深很深。 章节目录 佳人曲(3) 1.我一大早是被陈夫人叫醒的。感觉迷迷糊糊中有谁扯我的手腕,我本能性地以为是他,待睁开眼睛,看见的则是一张温然而优雅的面容,对着我澹然一笑:“整晚上都这个姿势睡觉,也不嫌累?” 我低头看看,自己斜躺着靠在锦垫上,是昨晚被团雪唤醒后的姿势,一动不动。手里死死捏着那枚白玉骰子。 我羞赧一笑:“夫人见笑。” 她伸手拉我起来,“我方才进来的时候见你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的,手腕僵硬握着这枚白玉。可是想你侯爷了?” 我点点头,又低下头,“我到底还是没我想象中的坚强的。” “所以心思需要换换。” 我抬头看她。 “想水鸢了吗?” 我眼睛红了,觉得眸子底又酸又涨,下意识地用力点了点脑袋。 “想。” “我带你去看她。” “是去望南山吗?是要羽化了吗?” “遗体保留的好好的,是我用了点东西控制住了不让提前消散。就想着让你再见见她。” 我翻身下床,看了看外面的烟雾朦胧:“那咱们现在便去?回来了好回国公府。” “我叫画儿她们进来给你收拾收拾。我在前厅浣花居等你用早膳。”她说罢从床沿边上站起身来。 “你体内的狐蛊我给你清得差不多了。顶多再过几个月就好痊愈。放心云意,很快你就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最后一句话意味不明,我也闷不做声。 “夫人……”我慢慢说。 “怎么了?” “这四条尾巴我可以干些什么么?” “什么?” “比如说……不用在我身上。” “你想给谁?”她又重新在我身边坐下,“你尾巴的灵术还是不容小觑的,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换回襄王妃死在腹中的胎儿,需要多少条狐尾?”我慢吞吞,语气镇静。 陈若隐有些震惊,继而摇摇头,“死掉的孩子,换不回来的。你若是帮她调养调养身子,也用不着狐尾。” “半条?半条够不够?” “……” “那就一条。” “云意……” “两条。” “……你何苦来哉!你拿命涅盘而生换来的尾巴,你为白月狐姬的精气凝血全都凝聚在这儿。襄王妃还年轻,不可能不会再有孩子的。” “我欠她的。她的孩子是被我害没的。我问过照看她的太医,那是个成了形的男胎……夫人,你帮帮云意吧。” 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 “……好。” “我尽力试一试……一条就行。够了。” 2.团雪叫走了服侍我梳妆的画儿和秋蒙,自己拿起了齿梳给我篦发,悄声在耳边耳语几句。 “夫人,今早个小令子来同我说的。陛下他……申饬了皇后娘娘。” 我头一偏,被她的篦梳扯痛了头发,也来不及去揉,只是拧紧眉心:“申饬?怎么会申饬?出什么事儿了?” “据小令子口传苏绫姑姑的话说,陛下下了早朝后在凤仪宫,闭门不知说了些什么,出来后面色阴沉的,就禁了娘娘的足。说是不得出凤仪宫半步。姑姑知道夫人平日里和娘娘交好,觉得有必要让夫人知道。” “禁足皇后?”我心脏漏挑一拍,“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要去见皇后娘娘……” “禁足可怎么见?夫人莫要在这个关头昏了头脑。听闻陛下生了大气了,隐隐约约听到在说什么‘赐婚’‘江家’‘谋反’‘故意’的……提到了江琬之,还提到了夫人……” 我狠狠打了个寒噤:“是上回江琬之的事……” “夫人,夫人!”是碧城。 我烦躁:“什么事!” “江家……退婚了。”碧城不知如何斟酌词句。 “退婚?哥哥如今随军在外……姨母那边怎么说?” “回夫人的话,太夫人那头还没有动静。江琬之另聘了工部侍郎胡家嫡子,择日成婚……” 我心里漫起一股子悲哀感,敏锐地意识到什么。 团雪忍不住:“夫人……这……” “皇后娘娘根本就不知情江琬之的事,又何来的故意。”我冷冷道,“娘娘当真无辜。” “团雪糊涂……不明白……” “娘娘给哥哥和江琬之赐婚,何曾料到江琬之是陛下的棋子!”我恨极,狠狠一拍桌案上的扁钗,震得铜镜微晃,映在上头的面容亦随之变得扭曲,“就因为我险些听信了江琬之的话去见太后?” 碧城惶恐道:“这么说,陛下怀疑皇后娘娘误以为之前江小姐与夫人为太后大娘娘同党,所以才有意联姻?陛下或许觉得,幸好江小姐是自己的人,这一出虽然没套出夫人,可是套出了皇后?” 团雪皱眉道:“这不是胡来么?明摆着皇后娘娘没有反心的事,陛下硬说她和夫人串通……” 我冷脸:“这下可好了,事态变成这副样子。陛下也不早立太子……我好容易给皇后娘娘带去几个托靠,淑慎那贱蹄子整日闹得娘娘不太平也就算了。我还指望这二皇子……二皇子自小养在太后身边,是个聪慧识体的,将来大了晓事儿了也未必会和皇后计较生母之事。” “可看如今情势子凭母贵成了子凭母贱,是何道理!殷贤妃早已失宠,其余几个皇子没多少中用的,陛下未必瞧得上。难道真要便宜了容昭仪戴婕妤的那几个贱种?” 我恨恨地想,“都怨我不中用,当初看出不妥极力劝阻江家的婚事也就罢了,也不至于一副好棋走成这副样子!” 团雪劝慰:“夫人要看的开些。无论是谁当上太子,按照皇后娘娘都是当之无愧的母后皇太后,再加以往日品行,谁挑的出错儿?照样能稳居福宁东宫……” “……先去用膳吧。我一会儿跟着陈夫人出门一趟。谁都不许跟着。” “夫人去哪?好歹得带上我和碧城。” “无事,回清雅堂一趟,顺道去买些新茶。你们在家收拾好等我,所有婆子仆妇提前都叫到院子里。我回来有事一样样交代。然后咱们就去国公府。” “嗳,好。都已经备好了。就等夫人的话。” 章节目录 (1) 一大清早,跟随陈若隐紧赶着去望南山,见了水鸢最后一面。我亲眼看着水鸢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化作千万白莲瓣,透着萤光皎洁,往远方缥缈无踪,最终剩下一地的花瓣。算是复归而去,灵体保存完好,足够使她再托胎仙身。也是落得个,残缺中还算圆满的结局。 我有些落寞,不知道千年以后,她会不会记起我。希望是不要罢,我带给她的记忆总是苦难多过快活的。我好歹要她高高兴兴地过完每一世。 送去了她,又咬牙忍痛让陈若隐割下了狐尾保存了灵力,替给了芍姐姐,也不敢多做什么休息就匆匆回了侯府,将府里的琐事统统交予杨妈妈管理,并说好一有什么难以决绝的大事,便遣婢子来通知。她是个老成的,是故我才肯放心,带了碧城团雪去了国公府。 整个国公府没了主家的男子,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好在仆妇婢女多,宓意和昭阳又玩得开,成日逗着国公夫人打趣儿。也不至于太安静。 彼时我请了安便于下首坐下,正巧姜姨娘拉着卫昭氏的手说话儿,昭阳又和宓意说笑。宓紫便慢悠悠搭上我的话。 “嫂嫂怎么想到回国公府了,”她有意说的很大声,装着随口的样子,不紧不慢道,“莫不是见了三哥哥离去独自寂寞,这才想到来侍奉母亲的。啧,这未免显得露怯,也不够殷勤。” 我冷淡回应:“不过是想着母亲独自照料二嫂嫂的胎辛苦,才帮忙来搭把手。嫂嫂我问心无愧,想来平日里的请安服侍也不少,此次不过是回府居住而已,家中主君皆不在,几个女眷当然是要互相照应了。怎么到了妹妹的口中,便好似嫂嫂我失了孝,是侯爷不在才想到来伺候母亲的。” 宓紫面容不改:“怎会?妹妹随口一说,嫂嫂可别误会妹妹了。” 我呵呵笑:“妹妹想是久居深闺足不出户的缘故,连话都不会说了。我看妹妹今年也十七岁有余了,什么时候我这个做嫂嫂的,替妹妹帮着父亲母亲择一门亲事才是要紧,也不会容得妹妹这样不知礼数。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母亲的不是。” 宓紫眯了眯眼,语调变尖:“嫂嫂这话——” “哦,是我说差了。母亲的名声人尽皆知,大家之女,为妻垂范。怎么可能行事不规?要人说也只能是怪妹妹自己没本事了,啧,这也难怪,妹妹本来就不是正经卫家的女儿,这一朝得入清贵之门,也不好好珍惜些,怎么尽想着如何败坏母亲的清名?这未免不太合适,也罔顾父母亲厚爱。” 我一番话直戳她痛楚。却又故意将声音放轻,轻的只有她能听到。 “不过很快就不会了,待妹妹嫁出去,这说话做事自有婆母来管教。咱们做嫂子的可得提醒一句,妹妹要注意了,不是哪户人家的婆母都如咱们母亲这般好说话好心气儿的。妹妹实在得上上心,考虑考虑如何做媳得姑舅的欢欣才是,也不至于把大把辰光浪费在挑嫂子的不是上。” 宓紫鼻子里轻哼一声,“妹妹的婚事有父亲母亲做主,怕也轮不到嫂嫂来置喙,我劝三嫂嫂还是关心一下二嫂嫂的身孕罢。听说……这头几个月,总是最容易出事儿的。” 最后一句话飘忽若影,闷得人心脏狠狠一跳。 “这个自然。”我语气不豫。 大丫鬟春陌一身素简绿衣,款款来报:“夫人,卢太医来了。来给长公主请平安脉。” 魏国公夫人欣然:“快去请。” 我不觉偏头,打着呵欠道:“太后大娘娘不是专门拨了冯忻冯太医来给嫂嫂安胎么?怎么何时又换了。” “嫂嫂不知,那冯忻原是太医院里头妇科最好的,只是前些日子罹病回乡了,这下子太医院也没什么可用的,正好卢太医刚提上来,专是千金圣手,就给指来给照顾嫂嫂的胎了。”宓意嘴快道。 正说着,那卢太医躬身请进,对着众人请了安请个遍,这才搭上昭阳的脉,室内静了片刻。 我不由自主端详卢氏的面貌,大约四十有余,下颌留有青须三寸,眼窝很深,眸子底如一汪静水深隧而不可测。沉默寡言。 他抬起头很规矩客气地对着婆母一拱手,“夫人安心,长公主的胎象非常安稳,胎儿健康。微臣再配几副安胎药,日常给长公主用下就行。” 昭阳双颊微红,不住笑。婆母亦是点头:“有劳太医。” 宓紫微笑道:“卢太医不如也给我这三嫂嫂看看吧。眼瞅着我二嫂嫂有了身孕,咱也盼着三嫂嫂的好日子。也给三嫂嫂配些调理的药,说不准届时就有了。总要好事成双么。” 宓意撇撇嘴,翻了翻眼皮不看她。很是不屑的样子:“你急什么?三嫂嫂要是有又不会瞒着,没有就是没有,硬逼不来的。等哥哥回来再说呗。” 婆母道:“也无妨,给你三嫂嫂看看也不碍事。我瞅着这丫头近日精神状态不大好,给她开几副安神的药也是好的。” 我心下微冷,手指尖沁出冷汗,仍强笑着起来对着魏国公夫人歉身:“母亲莫忧,儿媳不过是这两日没睡大好的缘故。至于身孕,郎中看过,并无的。” “那也替你调养些,操心劳力这些日子,人都瘦了。”婆母笑说。 我无言,只得作罢:“是。” 团雪手冰冷,不由自主握紧了我的手臂,似在微微颤抖,碧城的脸色也不大自在,无言吞咽了一口口水。 她们都知道,可是不知道是为什么。 陈若隐的解释是,夫人母体孱弱,不宜有孕。 卢太医犀利而深邃的鹰眼洞穿了什么,目光一跳,又旋即落归沉静。也不多说话,弓着身子跪在座侧,指尖只是触紧了我的手腕,空气静默了片刻。 昭阳歪着脑袋,开口打断沉寂:“卢太医,如何?云意身体可还好?适合受孕么?为何成婚一年迟迟没有动静?” 我低下头,掩盖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卢太医的面容。到底是要来的,无论他是不是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不过毕竟是太医,想来知道利弊,三缄其口也是有的。 “这……恕微臣直言,这三夫人的体质,实在是不适宜有孕的。” 章节目录 人间四月芳菲尽(2) “什么?”婆母咪紧了眼,“卢太医,这话可乱说不得。你可把清楚了。” “夫人清鉴,微臣不敢。夫人身子有过重创的痕迹,母体受损,怕是要好好调养一阵子了。” “重创?怎么会重创?发生过什么事儿?云意,你从未对我说过。”婆母不安地看向我道,语气里含了几分狐疑。 我不知如何以对。 “夫人莫忧心,微臣瞧了,兴许是早年在宫中为婢时落下的病根也不一定。”卢太医低眉顺眼,看不出任何喜怒,“微臣写好药方交予春陌姑娘取药,一日两幅给二位夫人用下。给长公主的是安胎药,给三夫人用了调理的药,希望能有所补益。” 他后退了几步:“微臣告退。” 魏国公夫人点头:“春陌,送送卢太医。” “诺。” 室内一下子死寂。 待最后一寸香灰燃尽,昭阳默默持起茶盏低头闷喝一口。我无言以对。魏国公夫人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温言而对我,像是在安慰:“云意,你莫担忧。身子这事儿谁都说不准。兴许调养好了,就会有的。” “叫母亲挂心了。原是儿媳不好,这么大的事儿没提早查出来。若真不能有所出,便主张给侯爷纳一房姨娘也是好的。母亲千万宽心。” “先别这么早说纳妾的事。你若不愿意,我定不会勉强你。” “多谢母亲体恤,儿媳也不是不明理的人。” “这原不是你的错,如今要做的就是调养好你的身子。当初在宫里头的时候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也是委屈你了。” “是,儿媳知道,儿媳不委屈。” 宓意有些怏怏:“母亲说得对,嫂嫂别担忧。只不过是不宜有孕的体质。兴许养好了就会有的,这事情急不得。” 如此来回说了几遭,又问了昭阳几句平日里状况。见势我方笑道,“时候不早,母亲早点休息。儿媳先告退,毕竟才来,得去后房收拾收拾。” 我只想一个人静会儿,想即刻逃离这儿。 宓意见状连忙替我敲边鼓:“是啊是啊,母亲先歇着。宓意也扶二嫂嫂下去安憩了。”一边拿眼神示意我快走快走。 宓紫懒洋洋道:“母亲素来是要午休的,那么我便替母亲更衣。春陌,你照顾着点二嫂嫂的药。午后照例要喝,可别叫底下的婆子怠惰了……” 一来一往说话间我已离开前厅,独自闷闷往后走。小厮都已经把后厢房打扫出来,后苑寂静清幽,有水缸里养着几尾金鱼,莲叶丛生,荷瓣子粉白相间生相宜,娇俏柔婉。我抬头一望,正中书三篆体大字“竹曳居”。 “竹”?竹乃君子也。我抬手遮住从葱茏竹叶下投射的光斑点点,嘴角一提,记得谁名字里头是有这个字的,而且人如其名。 婆母果然熟悉我的性子,知道我是最爱清静不过的。春陌说,这是魏国公夫人特特叫人打扫出来,要预备着我来住。这叫人在落寞之余多了几分安慰,更有不可言说的愧怍之感。 “给三夫人请安了。” 我唬了一跳,回头一顾,竟是那太医卢氏,负手站立在光影之下,面无起伏。 “卢太医?”我也礼仪性地回施一礼,已经有隐隐不安,说话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卢太医可是找不着出去的路?也难怪,这偌大的国公府,曲里绕弯,百折千回的。不如叫我的侍婢带太医出去。” 卢太医微微一笑:“不急。微臣特地给夫人问安。夫人的身子,想必自己很清楚罢?微臣方才顾及夫人,还有所隐瞒,没和太夫人说,夫人的隐疾其实早已有之。” “太医有话直说。”我警觉地保持与他保持距离。 “无事,只是告诉夫人一声,在下的医术不说妙手回春,也薄有微名。若有意诞育子嗣不叫侯爷另娶纳妾,来找微臣也是可以的。” “太医不是已经配了药给司药房么?对外也说是调养我的身体,好早日有孕。既如此,又何须底下私相授受,叫人还以为,我和卢太医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 卢氏笑道:“话虽如此,可有些事难免尴尬,不好明说不是。私下说不准更能说明白。微臣或许能略尽绵力,帮帮夫人。” “不急。”我漠然,“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心里头清楚,不劳您费心。” 他倒也不勉强:“那便好。夫人若真有需要,来太医院找微臣即可。微臣随时恭候。” “……太医若没有别的事,那么请回吧。团雪,送送卢太医。碧城,送我回房休息。” “诺。” 我快步进了竹曳居,就着檀木椅坐下,喝了一大碗茶水,不觉心头烦躁。待团雪终于回来,我才撂下了茶杯,叫她去小厨房叫碗马蹄露。 碧城小心翼翼地扶住我的手站起身,试探道:“夫人可是累了?要不要碧城扶夫人回主卧休憩。” “我不累。”我皱紧了眉头,“碧城,你去清雅堂,跟银夫人说把一箱子前阵子刚采上来的莺啼序带上去宫里一趟,就说近日战事刚起,进献给皇上他老人家以解劳乏。顺带去太医院找徐宗义,跟他打听打听,看看这卢嗣勰什么来头。” 碧城道:“夫人是觉得那卢太医古怪?不信任其为人么?” “我总觉得不太放心。说好的冯忻,临了儿突然换成了卢嗣勰。也不知中间是不是生了什么变故。” “嗳,我这就去。”她说完就行了个礼,稍作收拾便出了门。 “夫人,马蹄露好了,我顺带给夫人带了些椰乳糕,夫人尝尝鲜,据说还做的不错……碧城?你去哪儿?” “你去伺候夫人,夫人吩咐我进宫一趟。” 团雪愣愣怔怔端着两碟子糕点,拿脚尖勾开了门走近我身侧:“夫人是不放心那卢太医么?” 我点头:“以前从未听过此人。太后大娘娘身在泉露宫难免照顾不上,未免给了人可趁之机。” “难道是长公主的胎?不可能吧,这么大的事儿,谁会胡来?他小小太医,不可能的。”团雪安慰我。 “……我……我去看看嫂嫂。” 章节目录 人间四月芳菲尽(3) 1.“夫人!”也不知过了多久,已是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月上柳梢。碧城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似乎面上还有几道凌乱的泪痕,不知被什么吓得,縠觫着双腿都在颤抖。 我一慌,连忙把她扶进来,示意画儿扣紧了门先行回厢房休息。团雪见状不好,端来茶水递给她,顺着她的背好言问道:“怎么了这么晚才来?怎的这般狼狈?夫人不是让你去送茶吗?” 团雪显得有些着急,我连忙按住她,看着惊魂未定的碧城,弯了臂膀搂住,又拿手梳理她零散的碎发,细声细气安慰道:“别怕别怕,我在呢。你慢慢说,发生何事了?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不妥?” 碧城如一只落水受惊的小兔,瑟缩地蜷在我怀里,缓了好半天才一字一句不清不楚地解释来。 “今儿个我去,皇上正和几个我不认得的官员说什么立储一事……我进了去,说……我是来送莺啼序的。他便顺带指我……我给他侍茶,那茶杯还没抿到嘴唇呢,就双目发白,脸色一下子就没血色了……我看着他双手捏紧了脖颈直直倒下去了。可吓坏人了!我当时就僵在那儿了……本来要被扣留下来问话的,苏绫姑姑知道我是夫人派来的,况且我送来的茶,陛下他也没喝进半口……这才放了我出来的……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她拍着胸口缓气息,不断重复最后一句话,如念经一般周而复始,机械麻木。 我沉默。“团雪,你给碧城热些甜的,给她暖暖胃,送她去玉泉房早些睡了。让画儿看着点她。” 团雪不知所措,只知道点点头就扶着她下去了:“哎……我马上回来。” 夜深了,宫里头的消息却断断续续地不停往外头跑,尽管只有一星半点,也足以叫坊间絮叨好一阵子了。静谧的夜空下,不知道有多少蠢蠢欲动的纷言,吐露着不可窥探的天家贵胄中,无比隐秘的讯息。 碧城睡下了,团雪才回到我身边。 “……今儿个早上的消息,确实在讨论议储的事儿……仿佛中意前敏庶人遗子,即皇后膝下养子二皇子钟离澈来着……” “怎么不早说?” “早上事多,夫人又去了望南山,时间一长,我竟也给混忘了。实在是该死。”团雪有些愧疚。 “皇上呢?皇上怎么样了?”我在梳妆台前坐下,解开头发。 “好像是中毒,不过救回来了,后廷也闹得不轻。” “中毒?这事儿可不小,可是遇刺?” “应该是。” “谁胆子那么大,敢给皇上下毒?株连九族的罪!”我拿手指搅着头发,对着铜镜卸下一对又一对零星钗环。 “尚不清楚。刚一出事就着人去查了,夫人也知道慎刑司的手段。可竟也毫无头绪。连哪里的毒,什么时候中的毒,下在哪里都不知道。抓了好几个可疑的太监宫女关了进去,鬼哭狼嚎了半夜,也没见审出什么可用的信息。可见用毒之人心机高深,是志在必得。” 她突然凑近了我,低声说:“其实……都怀疑是皇后娘娘做的。” “皇后?”我更加惶惑。 “是,都说才要立储,择定二皇子澈,皇上立马中了毒。指不定就是皇后娘娘……现如今她还在禁足,万一时日一长,皇后娘娘真的地位不保被废,可不白养了二皇子一遭?这现成的便宜不是宜淑妃就是宸德妃捡,对外一改生母的名儿,那就是独一无二的‘圣母皇太后’。那之前一步步走好的棋便都毁在这一着啦。倒不如先……正好顺理成章扶了二皇子上位,便只认她这一个皇太后了……” “住口!娘娘品行你也清楚,岂能如此下作!万事都没弄清楚,勿要空口毁人清白。你这话若是隔墙有耳地叫人听去,还要不要命了?” “奴婢明白……只是夫人,目前看这形势,确乎……” “先别说了,早些睡吧。等明儿再说。”我怏怏不乐。 “嗳,好。我伺候夫人更衣。” 2.前两日,碧城去宫里头刚送了茶便出了事,被匆匆送回来,自然是什么也没问着。我只得再去一趟。 只是没有想到,太后回来了。 不是寻常的回来看顾皇帝的病,而是皇帝清醒后,被给强行召回来的。 于是乎,到处都在议论,说是太后害了皇帝,极有可能是皇后与之联手,要的就是趁战乱拉皇帝下马,扶十岁的小皇帝钟离澈上位,两宫好掌握大权。 当然,都说是太后主谋。毕竟昭皇后身体孱弱经不起事是谁都知道的,不过是被利用的罢。而太后老当益壮,野心勃勃,自然不甘心权利旁落,起码是要争夺政坛上的一席之地,而非仅忝居泉露宫颐养天年。早年事实也足以证明这位王太后在政治上的本事。小皇帝年轻好把控,是故她还能再现当年的铁腕风采。 我坐在马车内暗自惊心,坊间的风言风语,竟如此厉害,于无声处亦能如刀刃般伤得人体无完肤。 进了宫,先去谒见皇帝,他半卧榻上,手持一串碧珠。精神依旧很好。由德妃淑妃几人轮流侍疾。太后坐在一侧,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不见昔日盛宠的婉妃,便知道前车之鉴,为后车之覆的她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受了牵连,境况早已大不如前。更多的是被幽闭扶苏阁,连膝下子女都被移去了宜淑妃地方,不准探视。 梁岐已死,梁府败落。而她只是附庸的随葬品,来去从来不由得自己做主。 想起懂事老成的永昌帝姬,总有些心酸。 脑中浑浑噩噩,如机械般不自知地躬身请安,一举一动都像是定好的一般合乎礼数,标准完美:“妾给太后皇上请安,给诸位娘娘请安。愿太后皇上万岁万福,诸位娘娘千岁吉祥。” 皇帝冷哼一声:“万岁万福?是啊,朕有这样一位好母亲,可真是万岁万福的命!” 我一凛,自知是不好了,负手一侧,不敢说话。 章节目录 人间四月芳菲尽(4) 宫人们该屏退的都屏退下了。除了太后皇帝,只余下焦躁不安的宸德妃和默默无言的宜淑妃。原本依我的身份,是不合该进来的,奈何来的贸然出乎所有人预料,倒显得有些进退为难,也不好叫我退下避嫌了。 只我不明白这种时候,原本是皇家内里捅出来的丑事最见不得人的,为何也还留着德妃淑妃听话。莫不是已经抓准了时机,就是要狠狠给太后一下。 我处境尴尬。 气氛紧张,皇帝鹰隼般凌厉的眼光不觉扫视过我,如冰潭般深不可测,我无声打了个激灵,连忙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去。 太后到底是太后,久经沙场,彼时刀剑无影危机四伏也依然能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只是悠悠斜靠在斜椅上,灵活的双手默默转动着指尖一串碧玺大念珠:“皇帝在众人面前说这番话叫哀家难看,可是怀疑你那药膳里的砒霜是哀家下的咯?啧啧,多年母慈子孝,竟也有一朝绷不住的时候,可不是像戏终收场了么?呵,还真是可悲可叹。” 太后毫无忌讳地将话捅明白,说出来,已有了撕破脸皮的前兆。皇帝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地道,“儿子怎敢随意揣测母后?若非事关重大,儿子也不敢随意请动母后大驾。若真是要拿母后来兴师问罪,也定当退下所有不相干的人,咱们母子俩好好说说体己话,该掲过去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掲过去了。儿子留下德妃跟淑妃,还请儿子这亲封的正四品清河郡夫人来做观,无非是叫母后给个明白,还母后清白。顺理成章地洗了身为大宣皇太后不该有的污点。二妃一夫人为证,那么母后出了这乾仪殿也是清清白白的。” 太后听到最后,不觉笑出声来,声音高亢宛如洪钟,“皇帝这般为哀家谋算,真是心疼哀家呀!” 皇帝提了提嘴角,眼稍眉心均含着冷厉的笑:“您是儿子的嫡母,对儿子有再造之恩。儿子对您自然是感恩戴德,千依百顺。事事都得以顾及您的面子为先。” “皇帝是顾及哀家的面子,还是自己的面子?”太后婉转倾侧过头颅,垂下流苏步摇叮铃铛铛,眉眼略弯似笑非笑,语气温和间蕴含锐利,“若这事儿以讹传讹地传出去,哀家和皇帝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皇帝此行正好成全了自己孝名,倒让哀家来背锅。还打着为哀家好的旗号?” “母后多虑了。”皇帝扬一扬下巴,“儿子对您的孝心,您是知道的。怎么会让您背负弑子的罪名呢?将来您是要和先帝合葬的,儿子若加诸您母后皇太后一个不清不白的罪行,那合葬泰陵这事儿……怕也不太容易。” “事情都还没查清楚呢。皇帝就要着急盖棺定论了。这是认准了哀家给你下毒罢!既如此,哀家劝你也不必拿这诸般堂而皇之的理由做什么过多矫饰,没的矫揉造作叫人瞧不起!”太后不怒自威,字里行间透露着天家贵气,分毫不容侵犯。 “母后此言差矣,种种证据都指向母后。若不是儿子将事按下不提,又查封了所有的卷宗,您可真是要身败名裂了。难道这还不足以表达儿子的赤诚之心么?”皇帝眉目冷峻,讽刺道。 “哀家知道皇帝你是故意的!”太后声音陡地拔高,“按下不提?呵,云里雾里似是而非的答案只会叫坊间议论不休!” 她冷笑,带着珠翠点玉的护甲的十指无声扣紧了檀木扶手:“皇帝好心机。对于民间那起子小人来说,遮遮掩掩的答案可比直截了当的结果来的刺激的多!可以任凭他们拿捏编造,胡讲一气,好卖去给那街头巷尾说书的穷酸秀才,再将情节脉络翻上一番!那可是好一出大戏呐。” 皇帝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赢家模样,不紧不慢地扣着桌面,掷地有声:“多亏了母后早年便把儿子带在身边,儿子这才有机会耳濡目染。这阴谋诡计的虽不及母后十分之一功力,但也算是出师了。母后应当欣慰才是。” “欣慰?欣慰徒弟学成了就可以算计到师父头上来了?”王太后反唇相讥道,“真不知道是该说养了条狼,遭了报复,还是如民间所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哀家当年真是看走了眼,竟会扶你上这皇位!呵呵,千百算计糊涂在一时,若早知道你狼子野心,恩将仇报,我便在你母亲生了你那一刻就先设计死你!” “母后这话可欠妥当了。儿子诚然要对母后多年来的所作所为感恩戴德,可母后也还是得多谢儿子的。”皇帝口气不容置喙,话锋乍转如隶书的燕尾蚕头,起承转合到最后迅疾一收,捺如切刀,“若不是儿子还念着当年您的一点好,您也不能稳坐福宁宫这么多年,更甚者,掌握了朝廷这诸多大权。到头来还能安然无恙地带着邵姑姑去泉露宫——‘安,养,天,年’。” 他骤然放缓了语速叫人心口狂跳,仍紧紧搅和住手指,似锁扣般不肯送一下。 “哦?这么说,哀家还要好好谢谢皇帝的仁慈是么?”太后声色凉薄如履薄冰,“皇帝,你莫以为我不知道江琬之的事。是你让她来引诱疏浅丫头到泉露宫来,实际上我根本没和她串通过什么。你早就想给哀家设套了。呵呵,哀家说准了吧?” 这么些年了,她还是习惯唤我“疏浅”。 “你对那江琬之早有垂涎,不然也不会选她做棋子!你是怨她那年选秀因病未与,才想出了如此下作的手段!沅兰丫头被你禁足,也不是所谓因赐婚江家和舒家而你怀疑她临时倒戈到了哀家这边,对你有反心。而是根本就怒在她夺了江琬之给舒展!” “住口!”皇帝眯起眼,“母后说话,可要讲究分寸,别失了身份体统才好,母后应当知道——给贵为皇帝的庶子下砒霜已经不是小罪一条。呵呵,我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除了已有的这一条,母后怕是更受不起别的了,只怕母后年老,是受不住这诸多罪行带来的压力——例如胡言乱语,语出诽谤这一条。” 太后怒骂:“竖子!哀家何曾给你下过什么药!你颠倒黑白,罔顾人伦!罔哀家这么些年对你的栽培!你倒好,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这多年惯用的招数拿了梁岐,孟怀仲,孟宜芙几个练手,现如今又要用到哀家身上来!你这条恶狼!混账东西!” “母后说儿子颠倒黑白,罔顾人伦是么?那么母后待儿臣,敢说是不带任何利益驱使的慈母之心么?母后算计儿臣这诸多遍,也不要怪儿臣有朝一日算计到母后身上来!更何况砒霜一事板上钉钉,证据确凿,母亲是赖不掉了。” 太后胸脯起伏剧烈:“皇帝,你构陷哀家。” 皇帝一步一步缓缓走近她,盯视着她的双眸,目光深邃似水,定格了良久,才用漠然冷淡到了极点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未,曾。” “你……”太后咬牙切齿,“你害了沅兰还不够,还要来害哀家……你……你……好哇!” 皇帝轻笑出声:“母后放心,儿臣接下来要做的,不过是将您以此罪名幽禁福宁宫终身不得出罢了,伺候您的人照旧。不过会削减一些。您的吃穿用度还是合乎太后仪制的。” “儿臣年轻时候就说过,此生会让母后安享荣华富贵一直到老死,如今,兑现了。” 他一扫袖,长舒了一口气:“至于沅兰,朕念她侍奉多年,也算勤谨。就让她陪同母后,一道幽闭。” 太后一个气急,气血上涌不过来,猛烈扶住扶手咳嗽不止,一手仍指着皇帝颤抖:“你这蛇蝎……” “母后!!” 一个恍惚,谁的声音清亮有力,那般熟悉,而今听来竟如此凄惶。宸德妃,宜淑妃皆不约而同转过头去望。 “哎呀!长……长公主!?长公主!长公主您不能进去……” “都给我滚!我要见母后!皇兄!!” 章节目录 假孕(1) 我头将后仰去,闭上了双眼复又睁开,眼前的景象翻了新。昭阳是练过武的女子,那几个柔弱的婢女内宦哪里挡得住?不过三两步就昂首迈进了内殿,一只手扶着腰背撑住腹部,一只手捏紧成拳。怒色冲冲地与皇帝对视。身后跟扶着卫宓紫,也是一脸局促。 昭阳闻声而来便也罢了,她来做什么? “母后!”昭阳见了瘫软在榻上的太后,变了脸色,急急去扶。待攥紧了太后的手腕,这才恨恨地将头转过来,脑袋刚硬地一梗,怒气冲冲对着皇帝强施了一礼,语气生硬而干涩:“皇兄这是要做什么?母后犯了何罪!” 皇帝淡淡:“你跑来做什么?还嫌事儿闹得不够大,不够丢人么?你还怀着孩子,就好生回魏国公府给我待着,别整些有的无的!” 昭阳愤恨:“皇兄不分青红皂白说母后给你下砒霜,还扬言证据确凿。那么皇兄,母后有什么理由害你!” “什么理由害朕!这个你自己去问她!”皇帝咆哮,“你要是还想要这个孩子,就乖乖回去待在房里,哪里也不要出来,什么事都不要过问!” “皇兄你!——” “嫂嫂?!” 昭阳尖叫着要去抓他,起身起的急,一个血气没上来险些要往后倒去,我心头一慌,奔着要去拉扯她,不知为何脚底下被谁狠狠一拌,眼前飞快浮过一紫色绣鞋,还来不及反应便整个人硬生生扑倒在她身上,昭阳惊叫一声,便朝后倒去,仰面对天,身上压着不可动弹的我。我四肢酸楚,手腕疼痛。这才惊觉着自己压倒了她那脆弱的腹部,几乎是尖叫着,不顾疼痛便本能地跳起来,心狂跳不已地将她拉扯入怀地扶起,众人都是惊吓坏了,哪里还顾得着别的。宜淑妃当即清醒,挥着帕子赶忙叫人请太医。 昭阳受了惊,太医院院首靳荣及徐宗义,杨潇等人齐齐赶到,但不见卢嗣勰。我却只是诧异自己那么重的身子压到了昭阳身上,她也只是惊魂甫定,身子并未显出任何不妥。太后已然是吓坏了,扶着她的手拉住她仔细照看,颤抖不止。直到同样狐疑不定的靳荣,把脉的右手指尖从颤颤握不住到一瞬间的迟疑,再到更加剧烈的发颤。 终于一抹额间的细汗,双腿一软,訇地在皇帝脚下跪下:“皇上……回、回皇上……” 皇帝面色阴暗,似开了又败的花:“说!” 靳荣一咬牙一闭眼算是横了心豁出去了,“皇上!不知是哪位太医诊断出来的,这……长公主她、她根本就没有身孕啊!” 我只觉訇然一声,脑中晕眩,昭阳更是半昏死过去,仍哭着强撑起身子来抓靳荣的衣领:“你胡说!好好的孩子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我的孩子还好好的在肚子里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没有了!” 我脑颅里一片空白,似夏日蝉鸣不断聒噪扰得人发昏,眼冒金星。昏昏沉沉间低下头却撇见了那一抹我最不愿意见到的,素合绣履上的燕脂凝紫——是卫宓紫。 宓紫一下便大哭起来,赶忙去扶嫂嫂:“这怎么可能!嫂嫂这几日吃酸的吃辣的都不见得难受,母亲也说是酸儿辣女!不说月信已经停了两个月,也时常害喜的!分明就是有孕的迹象!定是你们做了什么把戏,害的嫂嫂腹内胎儿不知什么时候就流产了!” 宸德妃拿帕子按住鼻尖,厌恶道:“卫四姐儿好歹是魏国公家有头有面的正门嫡小姐,怎的当着皇上太后的面儿撒泼咒骂,大呼小叫地聒噪,成什么体统!看看清楚了这里是皇城,不是四井坊的菜市场!败坏规矩的东西!” 魏国公府是体面的皇亲贵胄,祖上曾随太祖高皇帝打过天下,乃开朝重臣,到了这一代又争气,现魏国公乃隆宪朝新科探花,文武双全,替庆熙帝打过不少胜仗。主母夫人卫昭氏又是昭门嫡女,昭皇后亲姑母。不说寻常妃嫔,就是太后皇帝也得礼让三分。宸德妃却对卫宓紫不屑一顾,口角含刺,无非是知道她为人尖酸刻薄,原是尚家罪臣遗女的身份,又在府里不得宠,这才出言埋汰贬低几句。宓紫明显感受到了敌意,只是恨恨地收敛了神色,躬身说了一句“是”,不再哭闹。 昭阳已是面色苍白,有我扶着依然站个不住,我只得好生安抚她坐下,她便抓着我的手哀哀饮泣。皇帝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指着跪在下首的一众太医诘问道:“好好的,怎么会是没有身孕!可诊断清楚了!” “回皇上的话,微臣几个不算擅长于妇科,可这点还是判断的出来的。长公主确实是没有妊娠的迹象。至于之前为什么会误诊,此间疑窦,皇上还是即刻传卢太医来问清楚。”徐宗义头脑清晰,拱手请辞道。 “还不去传!”皇帝气急败坏。 “回皇上,皇上忘了,昨日卢太医申请告假一日回岐山府……”江春附在皇帝耳边耳语,“许是要今晚才回。” “岐山府便在云京邻县,现在即刻去把他提来!”皇帝声如洪钟,中气十足,带有隐约的晦色。 “诺。” 室内焚香不到三柱,便有人前来复命,扑通一声在皇帝跟前跪倒来报:“回皇上,微臣等人带卢嗣勰尸身一具。发现在其府内上梁自缢,现已带回。确认无误。” 章节目录 假孕(2) 我震悚——竟是投缳自缢! 心下似有无数蚂蚁在挠,挠得人心慌意乱,喉咙里梗着一口气愣是吐不出来,像极了夏日雷雨来之前池塘里凫水的游鱼,拼命挤上水面来呼吸却又闷闷而不得,只觉得好生难受。每喘一次,那心慌不安感便狞笑着一点点蚕食鲸吞整个心房。 皇帝脸色如雨季的阴郁天色烟霏云敛变了又变,最终定格于一瞬,身子前倾,“死了?” “……是,去的时候已经没有气息了。据仵作初步勘验,应该是昨日晚。”向邑单膝跪地,面容恭肃。 皇帝抚掌,怒极而大笑:“好!好!昨日才死,今日就诊断出假孕,时候算得可是真好!” 他锐利的目光轻跳,转向钗环散乱,云鬟欲堕的昭阳,缓慢而深沉:“你是故意的。” 昭阳猛然抬头:“皇兄此话说错了,怎么会是故意的!妹妹念子心切是不假,可也不会龌龊到假孕!又是图什么!妹妹根本就不知道!” 皇帝狠斥怒骂:“你不知道!?堂堂昭阳长公主,传出去说下作到假孕欺骗君上太后!皇家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若不是今日清河郡夫人撞倒你,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昭阳狂跳起来,恨得目眦欲裂尖叫不止:“皇兄构陷母后给你下毒,如今又要扯上你亲妹妹说她下作假孕!可真没有人能比得上皇兄心狠手辣,连至亲都下得去手!” “啪!”一掌又恨又凌厉地落在她面颊上,轮廓泛起一阵红肿,刺目地要滴出血来般炽热滚烫,触目惊心,“朕心狠手辣!朕得了你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妹妹,朕才是脸上蒙羞!叫朕大行之后如何去见太祖太宗!” “皇帝!你这是做什么!”太后直直站起,指着皇帝的鼻子,怒得双目通红。宜淑妃见势不好,急忙去扶皇帝的手,“皇上……”皇帝却是厌烦了极地一撩袖子便将她推搡在地,“滚开!这儿没你的事!” 宸德妃一慌,手忙脚乱地撩开繁缛的裙摆去拉宜淑妃的手臂:“妹妹!” 乾仪殿内一团乱糟,偏生还要火上浇油。我正走也不是坐也不是,身旁碧城却很不捡时宜地哀声悲哭开,呜呜咽咽,皇帝怒目扫视过来,批手就是一个耳光打过去:“母狗乱吠!” 我预料到今日可能会出事,这才把两个丫头都带上了,见团雪倒还镇定,以为碧城是胆子小被吓的,才要转过身去安慰,小小的身形却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匍匐着去拉扯皇帝的衣摆。 “皇上……皇上恕罪……”碧城哭得满脸都是如溪水海河乱流的泪水,盈盈粉泪,身形娇小不堪一握,“这事儿不怨长公主……” 我正发傻,她便抽抽噎噎地将身子转到我一侧,抬起柔弱的手,一头对着皇帝泣诉,“夫人……都这个时候了,眼瞧着事儿大了瞒不住的……您就承认吧……好歹坦白了,皇上还能减轻罪行啊……” 我听得云里雾里,一愣一愣。团雪目瞪口呆,当即跳起来反驳:“碧城!你瞎说什么呢!这事儿和夫人有什么关系!夫人和长公主情如姐妹,你倒是说说,夫人做什么了?!” 碧城趴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皇上……是夫人……奴婢胆小,不敢欺瞒皇上太后……” 皇帝像是吝惜每一字,“说!” “回皇上,夫人不能有身孕……是因为早年伤了身子。她早就妒忌长公主身体康健又有了孕,而恨自己不能生育……这才……” 碧城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孕妇最忌情绪激动,起伏剧烈。夫人瞅准了今日太后娘娘与皇上的摩擦,知道长公主担忧皇上和太后,故意叫人引来长公主,就是要促使她动胎气,以害死她腹中的孩子……她见长公主并未有所胎动的迹象,便看似无意撞到长公主,就是要顺势将她流产……” 我的心凉到了冰点,通体浑身如雕塑,一动不动,竟连反驳也忘记了。只是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她,有太多不明白想要问,却发不出声音。 仿佛一下子眼前空白,什么也看不见。 最终只是默凉地抬起头,对上昭阳惊异的眼神,吐露心口般地睁大了双眼,唇尖咬出几个单薄的字眼: “我没有。” 碧城嘤嘤哭泣:“夫人撞到长公主这事儿,就是因为太明显,反而让人怀疑她一定不是故意的……谁承想!夫人没有料到,长公主根本就没有身孕!这棋便走成了死的了……” 皇帝怒吼:“那么照你这么说,长公主假孕欺上是真,而清河郡夫人不知情害她也是真!?” “……是。那日卢太医给长公主请脉过后还私底下去见了夫人,就是要让她相信长公主确乎是有孕,这才给了夫人可乘之机……至于卢太医为什么突然会死,这个奴婢实在不知……” 我只觉血脉突突直跳,犹如狼奔豸突,团雪眼眶发红,直指着碧城破口大骂道:“你这蹄子!少在这胡嚼是非!夫人是见了卢太医,可也只是问了安请了辞而已,可没有你说的那般!夫人何曾引长公主来乾仪殿!又何曾是故意撞上长公主的肚子!你胡搅蛮缠!夫人待你那样好,你为何要害她!你这个、你这个背主弃义,吃里爬外的东西!” 碧城哭得更厉害了:“团雪姐姐现如今来指骂碧城的不是,当初碧城劝姐姐让夫人收手,姐姐还说‘夫人既不能生,那别人也别想生’云云,现如今都忘了么!” 团雪瞪大了眼,胸口起伏不定,差点没背过气去,宸德妃见状不好赶忙扔下宜淑妃来救我,劝谏道:“皇上,仅凭这碧城一面之词,如何能定清河郡夫人的罪!她只是言说,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啊皇上!” 似乎是要印证她的话,卫宓紫身后的小丫头走上前跪下道:“皇上,奴婢是魏国公府家奴,可以作证!方才一个小宫女来魏国公府找四姐儿,说是清河郡夫人专程叫她来传,告知太后娘娘不好了,要昭阳长公主立刻过去……这才……这才……” 她没敢再说下去。 几乎是同时,向邑来报:“皇上,刚从卢府箱箧中搜出来的两卷书信,是卢嗣勰与昭阳长公主的通信……” 章节目录 假孕(3) 纸片散落在地,昭阳颤巍巍伸出手去拿。像极了当初绝望的孟贵妃伸出毫无血色的玉手从乱糟糟的地面上执起文书的样子。那所谓的书信上寥寥几句明显就是昭阳不堪上堂面的潦草笔迹,自然还有太医卢嗣勰的手迹,拿来平日里他所做的药方一一对照,确凿无疑。彼时我被扣押跪在地,作为一个罪人,连过去揽着她梳理她因悲伤崩溃而散乱的头发的权利都被剥夺。 昭阳每读一行,脸色便惨白一分,到最后瘫倒在地,不停地摇头,不住喃喃,“不是我……不是我……” 我闭上了双眼。 皇帝冷哼:“物证人证具在,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昭阳长公主怒吼:“皇兄宁可相信他人一面之词,也不肯相信自己的亲妹妹!” “相信?要朕怎么相信!你们两个还真是沆瀣一气,蛇鼠一窝!枉朕如此信任你们。一个是巾帼将军,大宣的嫡出长公主,一个是救驾有功,荣封正四品诰命的清河郡夫人!竟如此——竟如此不堪!书琬,你让朕好生失望!” 皇帝怒斥完昭阳,将目光转向于我,我不寒而栗。 我自然是成了害长公主身孕的罪魁祸首,尽管未遂,然性质严重——因为我并不知情,并不知情其实她其实根本就没有怀孕的事实。 而卫宓紫显然有备而来。她所带来的,一些平日里如同隐形人一般微末不足道的侍女,在此事上皆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随便让人抽出一根都有用,至若是不是真的,已经没有人再关心。只关心这些人证是否真能将人更进一步地,直接打入地狱。其中更甚者还说早就看见我在昭阳碗中下药未能成功。碧城哭哭啼啼更添一把火,说是昭阳长公主身体一向健朗,怎么会才怀孕一个月就害喜。她一定是早有预谋。 是啊,我苦笑,当初发觉不妥,却也没有深究——习武之女,才一个月,怎么可能害喜。 而那时,她也在,是她,她给昭阳的汤药动了手脚。卢太医也是她设计布下的,说不定所谓投缳,也是她派人去绞杀而伪装成自尽,卸磨杀馿啊。 看似先是昭阳假孕后带出了我,其实我知道,昭阳只是她抛砖引玉的工具,她的目的在于我。 长公主到底是长公主,就算算计假孕也不会罚到哪儿去,可我不同,我的封号就是虚无的一件披纱,看着闪烁莹然,华贵无比。而替我亲自披上这层外纱的人,是世上最尊贵无比的陛下,只要他看不惯,编个理由随手就可以将它剥下,露出一个不假修饰,捉襟见肘的我,原来的我。 而失去伪装的舒云意,便成了任人拿捏的玩偶,画地为牢,无可反抗。 我到底不能有身孕,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国公府拿这个理由用来休妻,简直是再顺理成章不过,也不用背负任何道德责任——更何况是一个因妒迫害兄嫂腹中胎儿的毒妇! 无子,嫉妒,哪一样都犯了女德大忌。 至始至终我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只是沉默,无尽的沉默。前前后后草蛇灰线,剪切拼接,脉络已经了然。可是苦于无据,百口莫辩。多说一个字都是白说。 昭阳是太后亲女,当初任性,没有选择让诚凌作为驸马的身份入赘长公主府,而是甘愿如同所有普通女子一样嫁入定勋侯府,为魏国公夫妻儿媳,可以说已经惹了皇帝的不满。如今又来这么一出,种种证据指向了她,还连带上了我。皇帝自然不肯放过。 魏国公夫人是和姨母一道赶来的,姨母见了我眼泪汪汪,也不敢来扶我,更不知所措如何救我。婆母只是沉默。 而我眼神空洞,无助与孤单于冰凉的地面上夹杂着硌骨的疼痛,由膝盖卷席上整个身体,乃至发丝末梢。脑中飞来盘旋的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 诚逸,救救我。 在还没有他的时候,我自知无人可以保护我,我逼着自己咬牙去对付一个又一个威胁到自己和妹妹切身利益的人,我杀了孟宜芙,杀了雨水,算计死了孟怀仲,我甚至上穷碧落手刃狼王天帝,我双手沾满鲜血,可抬起手腕时只看到冰肌玉骨光洁如初,不染纤尘。 我灭得这样狠厉,宛如一个蕴锋刃于无形的政客,一个杀人如麻心肠冷硬的杀手——尽管那只是为了自保。 可是一转首遇见了他,我所有的悲苦与难捱,酸涩与疼痛,都在春光烂漫下消陨无踪,我所有的独当一面和坚强,在他面前都成了烟云。我只甘心在他怀里当个孩子,没有机心没有算计没有任何哀劳的孩子。 是故平日里被他宠坏了的,惯坏了的,保护惯了的我,此时此刻是这般脆弱。 诚逸,我好害怕啊。 然而一抬头,看见的却是卫宓紫游飏澹然,悠闲自若的一张脸。嘴角翘起一丝好看的弧度,抿含着几分讥诮与自得,口型轻轻拗出完整的一句话。 “你输了。” 章节目录 墙有茨(1) “昭阳长公主钟离书琬,天命不佑,华而不实,设计假孕,欺瞒君上。为行不检,有悖伦常。现令削减半年俸禄,禁足长公主府,日日抄习女则女训,非诏不得出。” “清河郡夫人舒氏云意,为妾不尊,为妇生妒,残害长公主身孕,悖行女德之道。实不宜为宁远侯当家主母。现令褫夺正四品封号,削减半年例银,禁足宁远侯府,非诏不得出。” “随身侍女,即刻杖杀。素日亲近者杖责五十,发落掖庭。”声音冰冷没有温度。 我被定了罪,但好歹是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又关乎到皇家的名声,也只是以行为不检为由被褫夺了封号削减了俸禄幽闭在宁远侯府中。至若昭阳长公主,对外说是太医误诊,并无身孕。中间层层叠叠的是非悉数被掩盖了去。将她以“杜门却扫,修身养性”为名,同样幽禁于长公主府。平心而论,我和昭阳处境都还算好,至若太后,那是真的形如囚禁了。 也难怪,三桩案子凑在一起发生,只有一桩是皇帝预料到的,他最关心的当然是他的好嫡母,不说这砒霜是不是他自己给下的,无论天灾人祸反正他就挑准了这个机会给太后最后一刀。念在多年“母慈子孝”,不忍多“降罪于太后”,也不加以责罚,只是请太后从行宫回銮,“安养福宁宫”“颐养天年”,并且“不再干涉政事”。 说白了就是关进福宁宫幽闭。 这下好,太后幽禁,皇后幽禁,我和昭阳一道幽禁。只剩下卫宓紫一人春风得意,坐收渔利。 是故我混沌发昏地听着,自认了命。 可待到最后一句呼之而出,几乎是连同团雪发软的双膝叩地发出沉闷声响的一瞬惊惧抬头,本能性地拽住他衣摆竭声高喊:“皇上饶命!” 皇帝面无表情:“你现如今替她求情,当初做什么去了?朕告诉你,若不是顾及皇家颜面,朕早就勒令休妻,剥夺你宁远侯夫人的身份,再把你杖责一顿赶回你的清雅堂!让你的婢女替你受罪,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抽下发髻上的银簪直指自己光洁的右面颊,睁大了双眼定定看他:“皇上恕罪!若真要责罚,那么便饶了团雪一命。妾甘愿领受任何惩罚。” “你威胁朕?” 我一震,吸了吸鼻子,不得不放软语气,“不敢。” “那便好。朕且告诉你,她非死不可。朕放你回侯府闭门思过,至于她,来人——” “皇上!皇上不顾及妾也要顾及太后的颜面!”我咬牙豁出去了,“团雪丫头是福宁宫里出来,由太后亲自拨给妾做侍婢的,您不能……” “闭嘴!你还敢跟朕提太后!” “皇……” 团雪不哭也不闹,只是跪在我身后默默扯扯我的衣裳,也是死心了。继而膝行几步向前,叩了三叩:“团雪叩谢皇上隆恩饶夫人命。团雪为夫人侍婢已近一年,蒙受夫人厚爱,自知已然难以未报。此次既然证据指向了夫人,那么奴婢便是为虎作伥罪孽深重,自然甘愿领受杖刑代夫人的所有罪过以报千分之一夫人的恩德。而望皇上念在夫人往日的勤谨上宽恕与她。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念到“为虎作伥”“罪孽深重”“罪过”之时,明显咬重了音节,像是要在唇齿舌尖生生啮出血来的发狠与不甘。口上字字承认,面上的神情却是摆明了一条都不认。 皇帝闭眼表示默认。 团雪说完,抬起头狠狠剜了碧城一眼:“碧城,你阴毒的心思,往日里我还真是没瞧出来。我只劝你,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好自为之。” 碧城有些不大自然地梗了梗脖子,仍故作骄矜端庄,应答着团雪人却是对着皇帝道:“我们为奴为婢的,在候府里自然是以侯爷夫人为尊,但也不是盲忠。这心里头向着的最大的主子必得是皇上,更何况夫人罔顾人命,为一己之私残害长公主,都不顾及昔日姐妹情分,真是叫奴婢看了也寒心。奴婢知道为奴须忠诚的道理,但也知道唯人伦是非,道德纲常不可破废。” 我心头纤颤,狠狠一震——还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团雪冷冷一笑:“碧城姐姐好口才,好机心。妹妹望尘莫及。” 皇帝早就不耐烦,只对着早已失色的魏国公夫人阴恻一笑道:“夫人不是盼着想要孙儿么?朕这一个亲封的诰命许给诚逸却不能生育,也是朕有失偏颇,折了卫卿的脸面。” 魏国公夫人连忙跪下,连带了宓紫一道,规矩提襟落膝于母亲身后:“不敢!由贱媳之故叫皇上闹心,已是妾管教不善的缘故,皇上言重,妾承受不起。” “那么。”皇帝不可测地笑指向碧城道,“丫头伶俐又聪慧,亦是原宁远侯府的近身侍婢。何不娶为诚逸侧夫人,以延续香火。” 宓紫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又恍若未觉地旋即隐没下去。魏国公夫人愣怔了半晌,看了看我,又抬头看了看似笑非笑的皇帝,惊恐地低下头,手指狠搅着锦袖似干瘪收拢了无生气的枯花:“妾……妾全权听从皇上安排。” 她俯下脑袋时,牡丹发髻上的素鎏勾云银璎珞步摇随之重重一颤,垂柳般绺绺成行的珠翠相对相碰,清明的余音在空荡的乾仪殿响了很久。 皇帝显然很满意,碧城闻之又惊又喜,急忙跪下叩首:“谢皇上!奴……奴婢叩谢皇上圣恩!” 我和昭阳灵犀一点般对上了目光,彼此疲惫而默然。 她以用唇语轻轻向我传话。 我愣了半晌,才知道那是在回答我方才的那三个字的解释。 我相信你。 章节目录 墙有茨(2) 团雪终于被拖了出去。 我闻声令下几近崩溃,泪眼朦胧连滚带爬地奔出去看她,一杖又一杖结实的棍棒打落在她小得蜷缩成一团的身子上,痛得在嘴唇上咬出一串又一串血珠子,从嘴巴里断断续续淌下,打在磕着下巴的长木凳上,下颌来回一摩擦,鲜血淋漓,雪白的肌肤上满是点点红梅,看得人气噎,心里发堵。 而背后早已是一片鲜红染得素白不见。 身旁两边内监面无表情,只是一下又一下笃笃地狠命杖打,仿佛面前不是一具柔弱的女体,而是了无生气的死物,可以任意折损。原本还只是唇尖咬了见红,紧接着便是口鼻溢血,仍死死抵住牙根不肯叫唤。噙泪的双眸只是定住了一般凝视着我,不知是痛还是哀。 我心口大痛,縠觫着双腿颤巍巍趴上去抓住她被麻绳捆住的双手,那白皙娇小的手掌平素里我是绣线也舍不得让她碰的,现如今却是因凌迟般的痛楚十指乱挠两条凳腿,抓得木屑飞溅,指甲血红,一粒粒殷色从指甲盖缝里不断往外冒…… 隐隐约约那张满是血的面孔扭曲到变化,五官交错仿佛形成了水鸢的音容笑貌,可下一秒马上化成灰烬,残阳泣血。……水鸢就是满身带血地死在我怀里的。 我抱着她的脑袋放声大哭,从未觉得有如此无助恐惧过,被卫宓紫设计,被碧城陷害,甚至看着姨母和婆母那样奇怪的面容,都不曾这般惊悚怕极过。只是想要叫哑了嗓子拉扯断整个脖颈般竭力哭吼:“别打了!!住手……我是正四品清河郡夫人,宁远侯卫诚逸的正妻!我说了不准,你们谁敢杀了她!……要杀要剐冲着我来!你们冲着我来啊!!” 我哭着喊着崩溃了地去抓内监那执棍的双手,却无能为力,双腿根本使不上劲,直到最后看着她渐渐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嘴巴一张一开无力喘息似搁浅的游鱼。心头乱跳快突至喉头,这才绝望了地又滚又爬去内殿,整个人扑倒在了皇帝的足下,死死抱住他的双腿,涕泗横流,沾染了他明黄色的龙袍。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喘不上来气的窒息感湮没了整个鼻腔,只是大口大口呼吸着连带能把自己震聋的声色铺天盖地往外翻滚:“皇上!皇上饶命!……妾都认!妾所有的罪过都认……但求皇上您慈悲饶了团雪一命……团雪只有十四岁……皇上!……皇上……你杀了妾吧……让妾去死……” 我才离了团雪,便听身后的少女发来了哭天抢地的尖叫声,登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视线都黑了般倒了下去。我一边恸哭流涕,一边拼命昂起头痛苦地看着他,觉得像是浣面了般,整个面颊都覆盖了一层湿漉漉的泪水,滴滴答答流的双袖龙钟不干,每一根发丝里都是粘腻的汗水。喉咙已经沙哑,再也发不出更大的声音。只能将力气放在双手上,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箍紧了他不肯松懈半分。 皇帝怒吼:“你放肆!你想死就死,想活就活,你把朕当什么!” 背后少女的声音带泣,凄厉哭喊仿似杜鹃啼血,用尽了力气。 “太后!夫人!来世再报恩啦!” 我闻声痛苦阖上了眼,双臂仍不肯放松。皇帝想要挣脱,一边恼羞成怒,横眉倒竖着指着身旁面面相觑的宦官,吼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把这泼妇给朕拉开!” 几人这才如梦初醒地上来拉扯,皇帝只是冷眼瞧着我:“舒云意,你再敢撒泼,当心朕真摘了你的脑袋!还不快滚!” 我双臂被身旁强有力的手掌死死拽住,心口撕裂般地痛,仍泪眼婆娑地无助喊叫:“皇上!!——” 门外谁的步履倥偬,匆匆来报。 “回皇上,团雪已经没气了。” 身旁内监握紧我手臂的手掌一松,我整个人顺势直直倒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觉得天昏地暗,浑身酸麻似泡在酒窖里,痛得仿佛被人做成了人彘,四肢削去剜了双目熏聋了双耳扔进了酒缸。我被闷地无法呼吸,连骨头都浸得酥软,像是要生生为酒浸断裂然后溶解于无,化成一具死殍。 风呼啸而过把人吹得清醒,急急测转了身子从地上爬起,踉跄趔趄地奔去看她。春寒料峭,一阵风过要把人刮倒似的冷厉痛彻,吹得结了冰。被染的血红的木凳上人身静默着,好像一件塑像死气沉沉,唯有身上的衣裙随风飘摇来去,一个错眼儿,还以为是吊唁用的灵幡,上头有寒鸦在盘旋。 我扑通跪下,膝行着去摸她冰冷的脸,另一手将嘴死死捂住,眼泪不停往下掉。 眼里流出来的血,口鼻里流出来的血,耳朵里流出来的血,于雪面之上全部混在一起赤红一片,比花魁娘子化的飞霞妆还要夸张。 我一手撑地一手使劲儿摇她:“团雪……团雪……醒醒,醒醒!我们回家了……姐姐带你回家了……说好了,说好了惊愕晚上你给姐姐做汤喝的……说好了过两年姐姐还要给你择一户好人家,风风光光把你从宁远侯府嫁出去的……你怎么不理姐姐了……姐姐说话算话的……” 我终于没了力气,浑身如一团棉花被抽去筋骨,软塌塌倒在一边,伏地痛哭。 天色晚了,夜色四合,灯影阑珊。 女身一动不动,眼皮紧闭,血迹渐干,摸上去潮潮的,又黏又糙。 身后帝王的声音高亢而威严,凌驾于我微躯之上。 “朕念你一片‘赤忠’,对朕从无二心,允许你把她的尸体带回去安葬。” 那语气好像是居高临下的神佛悲天悯人面对穷苦人,极尽仁慈的施舍,实在是德行高尚,居功甚伟。 我面容松动,颓坐在地上低下头呵呵冷笑,任由眼泪流进上扬的嘴角,咸涩无比,每念一个字都恨得发抖,仍要撑住表面的恭敬与顺从:“妾,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沉闷的喉咙里滚出几个字眼:“滚吧。” 我俯下身子去跪安的那一瞬,头晕目眩,几乎要昏死在地。 是谁的吼声音如洪钟,将我从昏沉中硬生生扯了回,叫我垂死惊坐起。亦叫众人惊呼变色。 “谁敢拦我?!都给我让开!我要见陛下!” 章节目录 墙有茨(3) 1.我恍恍惚惚睁开眼,努力辨别那人的声音。几乎有一瞬间以为是他,是他回来找我了,他会带我走。几乎要绷不住站起来扑进他怀里好好哭一场。只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皇帝的恼怒斥责已给了人答案:“裴卿竹,你堂堂大理寺少卿,没有人告诉过你规矩?!你擅闯宫门,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是要逼宫不成?” 裴卿竹一凛,不得不收敛了神色,忙跪下行叩首礼:“微臣不敢。” “你不敢!未经朕允许直入乾仪殿!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的!” “回皇上,微臣私以为,此事大有蹊跷,皇上须得三思而行,可否交由微臣大理寺前去办理,务使不叫一人含冤。”他惶急道。声色高亢,分明含忧。 皇帝脸色越来越冷,终于眉心攒怒咆哮道:“大有蹊跷!不使一人含冤?!裴卿竹,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到底是为了所谓清白公允,还是为了她!” 他一边说着,一边甩着宽大的广袖狠指向了我,带起一阵阴冷的狂风,悉数滚在我面上。我打了个寒噤。 裴卿竹脸色一变,急急跪下:“皇上言重!微臣不敢!” 皇帝给他一个冷淡的眼神:“裴卿啊裴卿,你向来为人谨慎,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所以朕才会把你从鸿胪寺调迁到大理寺,直接让你做少卿!” 他急急拱手:“是,臣诚知深负隆恩,未敢忘怀。可是陛下——” “下去吧。”皇帝冷凝。 “皇上……” “朕说过你可以回去。”皇帝喉咙里深咽一口,强压抑着恼怒。 “陛下!云……卫夫人她确实不是——” “你放肆!” “可微臣说的是……” “裴卿竹!” “……是。”裴卿竹梗了梗喉咙,终于不得不低下眉目,无声抿了抿唇。手掌却握成了拳。 他眼眸里分明含着触伤,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颇是悲哀与无奈。一缕风撩起他额前的细发。 “是微臣无礼。还请皇上恕罪……微……微臣告退。” 我双眼干涸,涩得发疼,双手只是木然地拽紧了团雪的身子。脊背发凉。 裴公子,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云意劝你,尘埃落定,无需为了我做无谓的挣扎,连带赔上自己的前途性命。 “请皇上的旨意,这长公主和卫夫人……”苏绫轻轻移步上前,对向皇帝小心翼翼地请辞道。 “……着人押回府。好生看守,非诏不得放出,也不准放任何人进去。” 苏绫垂下眼睑,看不清表情:“……是,奴婢领旨。” 2.府中冷清,只有陈夫人和杨妈妈在门口等我。杨妈妈满面心焦,见了我眼泪汪汪地来接,也不说话,看了看我怀里抱着的浑身是血一张红面的团雪,当即愣了,旋即就是滴滴答答的水珠从眼睛里流到面颊,再从面颊划过凝在下颌,聚起好大一朵,终于不堪其重颓败落下,打在我的手腕上,凉沁沁,湿答答。 我一张口就忍不住了,泪水哗哗往下掉:“妈妈……” 杨妈妈当即将我揽住,也是哽咽啜泣:“别哭……夫人别哭……老奴在这儿呢……咱们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了……” 陈若隐目光深邃,落在团雪身上,又缓缓向上移至我的面容。那眼眸深处似一汪静水浮碧,看不清是怒还是悲。 根据皇帝的命令,大门被勒令关锁,从此一日十二个时辰都不得出这宁远侯府。而饭菜之类的自会从外头送进来。 苏绫是跟着我来的,一边安抚我的背脊也是忍不住啜泣:“好好的,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 她拿手抹眼泪,从衣襟里取出一个锦袋递给我:“这些年承蒙夫人厚爱照顾,老奴也没有什么可回报的,知道如今锁了府门削减了银钱,日子铁定不好过。这点金银细软的,就留给夫人,好生安葬团雪丫头就是了。” 我死死抱着团雪,目光呆滞:“多谢姑姑好意,云意受不起。好歹家里头积蓄不少,这些年在清雅堂的攒下的备银也有大一部分。足够给雪丫头挑个好坟冢置办一份好随葬。更何况手里也还是有一分手艺在的,不至于饿着。” 她摇头坚持道:“没了皇上的恩典日子难过,夫人就当拿来打点侍卫,送递东西也方便。我同门口守的那几个都交代好了,不会太叫夫人难堪。” “多谢姑姑。”我直想哭。 “嗳。”苏绫难掩伤痛之色,“原以为夫人嫁了侯爷,这苦日子总算是到头了,谁承想……” 勉强提了提嘴角:“姑姑不必替我挂心,云意会好好活着。这点儿痛,云意还算受的起。” “好,好……夫人能这样想,就是万幸。只要是活着。有什么能差得过一个死字!” 暮色苍茫。苏绫不豫,叹着给我行了个礼,“夫人千万保重,自有清白的那天。老奴该走了……老奴告退……” 3.我任由小画儿给我卸妆拆鬟,一边木木地问杨妈妈:“现如今是出不去了是么?” “嗳,是。除了允许团雪丫头送葬,其余一干人等不得出也不得入,消息全部封锁,大门紧得连一只苍蝇都放不进来。外头人都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同棺铺说好了么?什么时候可以给丫头办事。” 杨妈妈有些为难,但奇怪地难掩一分喜色:“本来要说好了,被陈夫人给拦下的……” “做什么?”我蹙眉。 “夫人说,她可以试试雪丫头的伤,能不能治愈。说是……起死回生之术。” 章节目录 暗度陈仓(1) 1.“什么?”我仄歪头看她,觉得自己愚蠢到想发笑。 杨妈妈喜极而泣,擦了擦眼角沁出的一点潮湿,“老奴扶夫人去看看吧。” 我这下听明白了,懵懵懂懂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边愣怔地点头一边摸索着身旁的椅凳爬站起来,也不顾画儿来不及缩手拿篦子扯痛了头发。踉踉跄跄地走出去就要去找。杨妈妈赶紧来扶上,伸手示意画儿退下。 “对……你说得对……还有陈夫人……陈夫人是神医,哪有她医不好的伤病……一定能成的……”我不住点头,嘴里迷迷糊糊地掰扯着,脑子一片晕。 杨妈妈看着我有些难过地扯了扯嘴角:“夫人一个晚上都没睡着觉……精神这样差……” 我也不应,径直奔进后房,陈若隐坐对躺在铺了一层软被的地面上的团雪,一手挑弄香炉焚檀香,一手拨开针袋,在找些什么。 也不回头:“来了?” 我默然半刻。 “我来看看团雪。” “……”她转过身来侧对着我,“杨妈妈,你先下去吧。” “诺。” 她的脚步声渐远。 团雪躺在被面上,血迹已经被擦干,换了一身干净素白的素绢寝衣。面容安详得出奇,像睡着了。 “夫人能治团雪的伤吗?”我看着她,眼里满是期盼,甚至多了几分乞求。 陈夫人招手揽我坐下,“这世上还没有什么是我不会的。尸身还未超过十二个时辰,应该有能力救她。” 我破涕而笑,“夫人对云意有大恩。” “不说这个。我能修复她断裂的经脉和体息,能使她体内血液重新活络起来流转循环,亦能恢复已死的心脏再度鼓动。说白了便是起死回生。但是我现在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夫人尽管开口,”我心一下子又提起来,膝行带爬地离她更紧了一些,“只要是侯府里有的,夫人尽管用!没有的,费千金也要去找去采买!只要能把丫头救回来……” 她看我一眼:“团雪有那么重要么?” 我拼命点头:“重要!当然重要!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重要!夫人,我没了双亲,我家破人亡,水鸢为我死的,诚逸在外征战根本生死未卜。夫人,我很害怕,我很害怕丢了什么东西丢了谁我再也找不回来了……” 陈若隐抚摸我的头发:“你的琴也一样。” 我一愣,语出顿时满嘴苦涩:“我怎么配做我爹爹娘亲的女儿……” “我知道。你看,我才说了一句,你就这般难受。” “……” “我当然要救她。可是我少的那样东西只有你有。” “您说。” “你的一条尾巴。” 2.我缓缓睁开眼,看着头顶熟悉的雕花纹,见外头是大白天,一时有些懵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试着扭转身子,腰腹一阵刺痛,这才全部记起来。 陈若隐在不远处给我熬药,也不回头就道:“你醒了?” 我声音轻得似云出岫:“夫人,团雪呢?” “总算是活过来了,现在在后房躺着。”她扔下蒲扇,走过来掖一掖我的被角,“我告诉你,云意。你白月九尾狐的尾巴,现如今只剩下两条了。你的身子很脆弱,要忌便是心脏和脚踝。你得记住,伤哪儿都不可伤你的心脏。其余部位就算是断了破了都能自愈,不过速度比以前慢了些。” 我点点头:“我没事。” “剩下的尾巴,你好自珍重。你要是再为了救谁来求我用掉,我念及你的身子也不会答应。” “我知道分寸。” “你还知道分寸?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 “……” “好在,我本事也不算太糟糕。配了些药,能给你多提点就多提点。” “……夫人神通广大,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是。” “后悔么?” “什么?” “原本是白月狐的嫡女,可以顺顺当当继承仙位;原本可以不用来凡间受苦受罪,安做自在神仙;原本可以狐尾俱全,不损分毫——你原本就有做九尾的资质。你生来就本该就是九尾灵狐。” “不后悔。” “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丢了性命扔了灵术。还说不后悔。” “……永不后悔。” “……”她沉默了一会儿,“好。” 3.过了三日,团雪总算能下床了,起初要画儿扶着才能一瘸一拐地走,后来自己支着拐杖也能健步似从前。可到底两条腿是废了,从今往后只能依靠竹杖行走。算是遗憾的残缺——可毕竟活下来了,这么些年的教训告诉我,什么都不要紧,只要活着就是最好的。 只要活着。 团雪来叩拜时又哭又笑:“陈夫人告诉奴婢了,奴婢真是……是夫人救了奴婢,夫人大恩大德,奴婢这辈子……真是这辈子都……” 她泣不成声。 我感念,急急扶她坐下:“好了好了,说这些做什么!偌大的侯府里头,除了杨妈妈,我可以信任的只有你一个了。诚逸一走,我便和你相依为命。从太后宫里初识,到如今风雨同舟一路过来,我与你的情分还算浅么?且不说没了你,我怎么捱过以后的日子——卫宓紫难缠,婆母心思难猜,皇上的怀疑从不曾断过。——更是我离不开你也舍不得你!更何况,你本就是为我所连累,我就是拼上半条性命也要来救你。” 团雪失声痛哭:“夫人……” 我眼底潮湿,唇舌干涩已带上若有若无的哭腔,仍要强做欢喜:“叫什么夫人,叫姐姐。叫一声姐姐来听听。” “是……姐姐……”团雪挣扎着坐起来,用手揽上我的脖子靠在我怀里,明明在笑又泪流成河,“我的姐姐……” 姐姐。 姐姐。 我一边带着汹涌的泪意微笑,一边替拿出绢帕她擦眼泪,实在是狼狈不堪。 我舒云意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们。你们一个个都不许离开我,都要好好陪着我。 白莲万千,华袍加身;灵尾九条,狐女仙神,我过往所有的不食烟火,体面尊贵,哪及诚逸唇尖心口温热,眉眼如画,又哪及你们一声温软巧笑,悲喜无忘的“姐姐”。 章节目录 暗度陈仓(2) 我想了半个晚上,翻来覆去不成眠。终于在鸡鸣破晓时翻身起了床,“画儿!画儿!” “来啦!”自团雪苏醒后,小丫头显得特有精气神,“夫人有何吩咐?” “棺铺的事儿商量好了么?” 画儿认真点头,声音压低:“按照夫人的指示,丧事按正常进行,出殡就在后日,因是丫鬟草草送葬,灵堂之类便也不设了的。丧事既简单,便不会出差错。” “简单也要谨慎而行,千万不可露了马脚。棺材放几件一副就行,钉死落葬之后,叫人盯着点。” “诺。这个奴婢明白。” 我问:“碧城那贱蹄子呢?” “回夫人,碧城现居国公府,已经认了侧夫人位了。待夫人解禁,侯爷回来,便正式居宁远侯府为妾室。” “……知道了。你先替我梳妆。” “嗳。” 铜镜中出现了杨妈妈的身影,愈走愈近,附在我身侧道,“夫人,都安排妥了。棺材,纸钱,灵幡,一应俱全全都给备上了。只是简单出丧,规模也小,不得逾矩。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好。这件事我全权交给你,我相信你的能力。” “诺。”她才转身要走便被我叫住,“夫人有什么别的要吩咐?” “你去把院子里的人都叫过来聚合。我有话要交代。”我趁着画儿给我上簪钗的当儿,顺手拿起桌案上一支鎏金簪挑了挑耳鬓露出的几缕碎发,用力一勾,篦进后鬟的银莲双股鸦翅钗里,再一拢拢紧,不让墨发掉出来。 “诺。老奴这就去。” 待一院子人聚齐了,我才叫画儿端来竹椅安坐下,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扫视了一遍众人的颜色,低下头来拿茶杯抵住唇齿喝茶。 受到这样大的变故,早有人蠢蠢欲动。不说动不动就拌嘴吵架,还指上了桑骂上了槐,弄破帘帐打碎碗盏的事儿层出不穷。叫厨房做个白玉盏来还懒懒散散磨磨蹭蹭,态度极度敷衍。低位阶的几个洒扫丫头,都学会跟杨妈妈顶嘴了。不是这儿没打扫好,就是那儿满地的水,连叫个人去拖拖干净也使唤不动。摆明了就是有人人在心不在,见着主母失了势捞不到好处,就恨不得立刻跳槽走人。 哪像个侯府人家的样子! 我面色微冷,看着底下几个不安分的婆子歪着脑袋,抠指甲的抠指甲,交头接耳的交头接耳,完全没有把我这位当家夫人放在眼里。便是气不打一出来。 杨妈妈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抛了抛绢帕冲着下方责备道:“主母在上,一个个没精打采窃窃私语的,成个什么样子!叫你们来是吩咐事儿的,不是来点卯敷衍的!一群没规矩的东西,以前侯爷就是这么教你们败坏门风的?!” 底下一个上了年纪的仆妇听了话抬起头,很不屑地眯了眯眼道:“杨妈妈,咱们几个好好的在后苑做事呢,实在是忙得很。夫人有什么话就快点吩咐了,耽误了要紧事可不好。这耽误事了,便是也伺候不好夫人了,伺候不好夫人,那夫人便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在这儿摆谱……” 杨妈妈脸色微恼,怒吼道:“放肆!你好大的胆子,敢议论夫人!” 另一个年轻的丫鬟听之“嗤”了声,抱不平道:“杨妈妈您别不服气,这夫人如今都落魄成这样子了,还老责怪底下人办事不用心不中用。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资格。哼,殊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破事,还自矜尊贵地颐指气使叫唤人呢,可见就算我们有个什么不妥,那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缘故,您也用不着怪我们几个不……” 杨妈妈气得浑身发抖,阔步踏下竹台阶趋到丫鬟面前甩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暴喝道:“你个贱蹄子破落户!学会嘴里不干不净嚼咬主子的是非了,谁给你养肥的胆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的出口,仔细打断了腿卖到人伢那边去,叫你上街做乞儿!没人伦的东西!” 少女白皙的脸上登时浮起一片红肿,仍不服气,眼泪汪汪拿手掩住了还要驳斥:“杨妈妈说谁没人伦!分明自己家主子做的破事,还要欲盖弥彰过了去,反倒怪我们做奴婢的说出实话来了?没有这种道理!” “啪!”杨妈妈反手又是一个狠辣的耳光,“你本事大了是不是?不服气是不是?那好,当心你的嘴!画儿!” “嗳!”画儿本立在我旁边,拿手轻轻安抚我的背示意我别动气,闻声立马精神了,“妈妈什么吩咐!” “去吧夫人房里那寸厚的黑檀戒尺拿来,给我掌樱枝的嘴!掌三十!” 众人皆不约而同一个寒战,神色剧变,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半句。 樱枝变了脸色,红肿的双面一下子变得煞白,立马服软,颤抖着双手去拉杨妈妈的衣服:“妈妈……妈妈我错了……妈妈饶了奴婢一命!奴婢是信口胡说的……奴、奴婢……” 她慌乱之余,只得出下策地伸出手胡乱拍打自己本就因杨妈妈出手过重而惨不忍睹的面颊,自残以乞求饶恕:“妈妈饶了奴婢!妈妈饶了奴婢!” 画儿脸上浮现一丝奇怪的快意,抿嘴看了我一眼,当即点头如捣蒜,步下风生,“奴婢这就去!” 樱枝这下怕了,双手开始剧烈打颤,终于看了我一眼,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似的跪倒在我面前叩头不止:“夫人饶了奴婢吧!夫人饶命!这三十掌下去,奴婢便是毁了容了……” 我淡漠一笑,低下身子深深看着她,只凉薄地说出一句:“樱枝,我平素里待你不薄。” 樱枝一凛,悚然地抬起头看着我,不可置信地木木摇头,眼里满是绝望。 “不……” “杨妈妈。”我漠然叫了一声。 “夫人,老奴在。”杨妈妈当着所有人面极恭敬地深屈膝行礼,“夫人吩咐。” “三十杖是不是少了些,我怕丫头不长进。”我面带微笑,语气轻柔舒缓似风吟,却惊得樱枝更加恐惧,直直瘫倒在地似惨白无人色的一具死尸。 杨妈妈当即会意,嘴角轻巧上扬,眼眸里含了几分畅快,“是。” 画儿踱步而来,恭顺地抬手将檀木递交与我:“夫人。” 我顺手拿起,往下来回扫视一遍,皆是一副怕极了的样子,最终目光定格在那最先开口的婆子身上,她显然感觉到了寒意,将头压得更低。 我笑着放缓语气:“孙娘。” 她一个縠觫,没了之前的趾高气扬,磨蹭着上前两步:“奴婢……奴婢在。” 我欣然道:“我见你说话很是伶俐,又在厨房当值,想必平日里赏罚的道理也知道不少。这掌嘴会吧?我今儿个便赏赐你,用这个,给我打樱枝的嘴。每打一次,就高喊一声数儿,免得多了少了叫谁说夫人我不公正。记住咯,你要狠狠地打,若是你肯对她手下留情,那么我便以同样的方式叫杨妈妈来掌你,数额翻倍。你对樱枝慈悲,杨妈妈可不会对你慈悲。她是平日里干活惯了,下手轻重可是说不准的。——孙娘子,你可想好了。” 章节目录 暗度陈仓(3) 几近半寸厚的木板质地坚硬,一下一下落在少女樱枝的嘴面上,原本红润的朱唇更显红肿可怖,直到表皮破裂血如珠滚,唇瓣间更是流出殷红的一片。孙妈妈得了令不敢不重重下手,落尺既狠又疾,没过半刻,便只见她耐不住痛,尖叫着昏厥在地,满口溢血,嘴唇高高肿起。也不过十七掌,仅过半耳。 我冷冷甩给孙妈妈一个眼神:“给她泼盆水,把她叫醒。” 孙妈妈丝毫不敢违背,话音还未落便忙不迭应和着,低头哈腰着去了,旋即端来一盆冷水,上头还漂着几块薄冰,也不敢多问什么,直直往樱枝头上灌去。樱枝猛地惊醒,哭丧着爬起来来抓我的脚,抬起满是血的脸,口齿不清满嘴溢红地告饶道:“夫人……夫人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若是再议论您的是非奴婢不得好死啊夫人……夫人饶了奴婢,饶了奴婢!” “知道错了?”我慢悠悠开口,一如柔缓掀起手中的白瓷盖露出茶雾细淼。 她拼命点头,流到下颌的血滴在地上,开出一朵一朵红梅,张开嘴的那一瞬断裂开来的血肉模糊皓齿清晰可见。我心里一动,深吸一口气说:“行了,就这样吧。” 我说罢也不理她,抬起头来看下座一众人惊惧的脸色,不觉笑了:“都别害怕,你们夫人我也不是不论好歹的人。我今儿个把大家召在这儿,无非是问问大家的话。你们也都知道,我涉事被禁足,地位大不如前,仅仅顶着个卫夫人的称号哄骗一下外人而已,哪里堪配你们的当家主母。” 一众小厮婢女皆惶恐称“不敢”。 我鼻子里哼一声,“不敢?那好,我也念你们一片忠心,今个把话放在这里——我要遣散一部分家奴。你们也知道我素来喜欢清净,看着一群在眼前转也头晕。再者如今的身份是不合这么多人伺候的。若你们当中有想走去各奔前程的,到杨妈妈这儿领一锭银子即可走人。我不做挽留。” 话出当即有人面露喜色,不过立即隐了去低下头不敢做声。几人相互看看见都不说话,也怕枪打出头鸟地保持缄默。 我一扬头:“我可说好了,你们今个要走就走,别以后改变主意了再来求我。怎的,这地方是你们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可没那么好的机会!” 终于有人鼓起勇气走到我面前跪下:“小奴粗笨,怕是担不起夫人府中事宜。” 我心下厌恶,连一句话都懒得撂给他,只努努嘴示意杨妈妈。杨妈妈一翻眼睑从锦袋里顺手扔出一小块银锭,眼见着银子翻滚了好远,那小厮摸爬着也不顾摔了一跤落了一身泥便一个劲儿地奔去抢。等用力抓在手心才回到原位喜滋滋地站下,手里来回摩挲着,嘴角笑得快咧到了耳根子。 有了起头的,陆陆续续便都来要银子,当然都加些冠冕堂皇的措辞。我见差不多了,又道:“还有没有要走的?我可告诉你们,过了这村儿可没了这店,机会么是仅此一次,就看你要是不要!” 再不复有人出声,我才缓了口气,眼风若有若无扫过杨妈妈,又轻轻往后厢房团雪的住处别了别脑袋,杨妈妈会意着先行退下。 我道:“彼时都到后方去换身衣服,各自到杨妈妈那儿拿走你们的身契,一道出去就是。别三三两两的。已经和侍卫长说道好了,不会拦着你们,只不过身契交予他们看看,证明你们是我放出去不再回来的。免得让人说我是故意放纵心腹出去跟谁谁暗通款曲。你们念着夫人我之前的一点好,这点忙总是肯帮的罢?别自己解脱了却让我有嘴说不清。” 一群人得了好处立马变脸,皆笑着弯腰点头说是,还道“决不让夫人难堪”一类的话。 见众人围到后厢房去,我松了口气。见了余下的不多的六七个人,总有些心热,“不曾想我落魄成这个样子,你们竟也肯跟着我。” 领头的张妈妈昂首抬面,不卑不亢道:“奴婢们早些蒙受夫人照顾,可不似那起子忘恩负义,见利忘义的小人般始乱终弃。自然是夫人到哪儿就跟到哪儿。” 我失笑:“前些日子给你的那本诗文你还真有好好看过,说话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张妈妈笑笑:“夫人厚爱,说多读些书总是好的,还顾念奴婢粗布衣出身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就亲自送书,奴婢怎能不感激涕零。” 丫鬟青莳是跟着张妈妈做事的,彼时闻之亦点头,鹦鹉学舌道:“夫人之恩,奴一日不敢忘也。”身旁的小厮扣子笑着打她:“画虎不成反类犬。你还是先好好把夫人赠你的《论语》读透了再说话吧。” 年仅七岁的寻哥儿在茶房做事,稚气未脱,一板一眼道:“嘻!青莳姐姐还不如我认字多呢。” 青莳狠狠剜他一眼。 寻哥儿捂嘴偷笑。 眼瞧着几个又要吵闹起来,我眼眶湿热,由画儿扶着上前一个个将他们扶起:“你们肯跟着我,这好我便记下了。我舒云意在此立誓,只要我在这侯府一日,便力保你们所有人的生计。咱们都要好好儿的。大不了啊,我制茶,妈妈们做绣品,遣你们几个小家伙去打点营生,日子一样过得去。” 姜白家的伍妈妈笑着打趣儿:“是。有夫人这话,咱们几个便是跟着夫人,打也打不走了。一群人跟着跑去叫什么?‘趋之若鹜’?是不是这般说的?” 画儿听了立马紧紧贴住我:“那我也‘趋之若鹜’,打死也不离开夫人。” 丫头蕙兰笑得喘不过气:“好一个趋之若鹜,妈妈滥用成语,误人子弟!” 张妈妈笑笑,解颐道:“怎么算误人子弟了?说的不错啊,咱们几个今后紧紧跟着夫人,一大家子好好过日子,等侯爷回来。” “好。”我擦擦湿红的眼角,揽起他们的手,“咱们几个也算是相依为命,从今往后守这宁远侯府安安稳稳的过活,等侯爷回来。” 章节目录 暗度陈仓(4) 1.我趁着众人领要身契的片刻,悄无声儿地转进了竹宜轩,团雪见了我立马抓起拐杖站起身来,一觉深一脚浅地要来迎我。 我忙按着她坐下:“身子才好,还拘什么虚礼。快坐下。” “夫人都安排好了吗?”团雪仰起头来看我。她瘦了很多,双颊似刀削过了般,眼窝深陷下去,然目光依然有神,一双清眸如南洋明珠。 “差不多了。一会儿我把你的身契给你,等她们走的差不多了你再出府,你记得一定要去清雅堂找我妹妹,你见过的。银夫人。” 团雪问:“这样真的能出的去么?” “能。他们不许我进出,也不许我近身的人进出。那既然不是侯府的人了,我遣散他们出去总可以吧?或许皇上知道了会疑心我下手诏不许,但侍卫接命的时候却没有明指示这一条,算是漏网之鱼。” 她点点头,仍有些忧心忡忡:“夫人,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我摇头:“杨妈妈是个可信的,我有她就省事不少。画儿那几个做事还算老成,也是有情有义的,不是贪图富贵之辈——至少没跟着那帮人走。你放心,我没事。” “……好,我定快快回清雅堂找银夫人,不让夫人烦心。”团雪目光清明如水。 “原本你身体才好,不想让你劳顿这些,奈何你如今的身份是死了的,出丧的日子专门叫人来看过,就定在明天。碧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回来,正式以侧夫人的身份与我同居。时候确实是耽搁不得了,尽早办了也免得夜长梦多。——你一会儿以腿伤的理由说耽搁了所以晚了,他们不认得你。”我一样一样挑拣出来说了个清楚。 “嗯,团雪明白。”她乖巧地应着。 “要好好儿的,知道吗?”我抓住她的手轻拍。 团雪轻轻点头:“姐姐,你也要好好的。” “走吧,估摸着差不多了,我送你出去。”我拉过她的竹杖。 “等等。”团雪面上浮现一丝迟疑,“姐姐打算拿碧城怎么办?那个吃里爬外的贱东西!团雪走了,姐姐一个人招架得过来么?” “她不过是卫宓紫搬来对付我的工具罢了,比起她,我还是更担心卫宓紫。”我安慰她,也是实话实说。 “实在是该死!当初那次卫四姐儿来侯府的时候咱们就该看出来的,如果未曾谋面,未曾有过接触,碧城怎么会知道卫四姐儿的喜好?若不熟悉她的喜好,又怎么会在白玉春蹄糕里贸然加红枣!我们看着事发突然,其实早有端倪。唉,都怪团雪,真是……” “那次不怨你,我也迟钝,竟也没瞧出来个什么。”我轻叹,“碧城我算是白疼她了。在皇上跟前信誓旦旦编造证据指证我‘谋害长公主’,撒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当真让我心寒!也不知道卫宓紫给了她什么好处,好到能让她一个当过大家小姐理应最知礼义廉耻的女子做出这等背主忘恩的事来!” “姐姐可是要解决了她?” “……又能如何呢。” 团雪眼中流露出一抹精光。 “姐姐宽心,团雪有个办法。” 2.我陪着一瘸一拐的团雪出了竹宜轩,往正门走。婢子都散得差不多了,那侍卫便上前来拦,语气冷峻,倒也还算客气地行了个礼道:“夫人,皇上说过您不准出侯府。” 我微笑:“宁大人误会,这是我府里一个小婢,要出府回沧州投靠亲戚。——这是她的身契。因着有固有的腿伤行动不利索,这才慢了几步。” 那侍卫看来也不是个等闲之辈,两条剑眉一拧,目光清冷如月下静水,嘴角似带嘲讽之意,“在下羽林军宁氏,恕微臣多嘴一句,您这丫头……怕是不能出这个门。” 我面色不改:“为何?” 他双手交抱攥紧手中长刃,上下打量了团雪,口气似有嘲讽之意,“夫人做伪也太不专业了些,不说别人,至少微臣是瞧得出来,这位姑娘的腿脚是刚伤不久的吧。” 我隐隐不安:“是。那又如何?” “丫鬟伤了腿脚,只身一人如何去得沧州?” “那也是姑娘自己的事,宁大人无需多虑,身契在这儿,您大人大量放她走便是。” 宁氏微眯眼:“夫人可真有意思,如果微臣没有猜错的话,这姑娘就是团雪吧?您那棺木都准备好了明日就出殡,如今是要移花接木暗送团雪出府?夫人,欺君可是大罪。” 我一凛,看他剑眉星目,颇带了几分洞若观火的自信与玩味,面上的阴郁便更多了一层。 他的眼睛像极了诚逸。 这样的心思只在心中微微一动,便是被更多的心悸所取代,“那大人是要把我绑到皇上面前问罪么?” “算了。在下也知道夫人的难处。” 他笑笑一扬脑袋,松开了交紧的双臂,向我伸来。 我警惕地一后退:“什么?” “身契啊!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我喊人来抓你么?” 我没好气地递交过去:“你既然无此意,又何必拿我打趣儿捅出事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省的以后出事了把自己扯进去。” 宁氏爽朗地笑笑:“夫人放心。我可没你那么傻,明摆着的局,也会往里跳。” 团雪有些惊讶地看看他,又看看我,我亦觉得奇怪:“你知道我是清白的?” 他耸了耸肩:“我听说过夫人的清名,便知道夫人是没有害人之意的。夫人身居高位树敌不少,有人拿昭阳长公主做套来引夫人入局也不足为奇。” 他规矩地冲我点点头算是见礼:“在下宁风鸣。于禁军当值。” 我回了一礼:“舒云意。”说罢苦笑,“这事儿连你都看得出来,皇上却看不出来。” “皇上未必看不出来。”宁风鸣戏谑一笑露出两排皓齿,“在下近来好弈棋,夫人走得一副好局,择日不如给在下指点指点。” 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方要回话,便听他朗声冲着团雪道:“姑娘的身契没有问题,请吧。” 章节目录 如果风知道(1) 我目送着团雪上了我替她安排的马车,这才浑身松软下来,径自一撩裙摆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色,和宁风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听闻夫人是南方人氏?”他侧脸对着我,双臂依旧是抱紧在胸前,姿势不改生硬,“果真温婉如江南云水。” “是。”我笑笑,“我瞧着大人也不像是北方人。” “夫人好眼力,我去岁从临安来的。”他低下头,几缕青丝顺势在额间摆下如柳,“去岁禁军新编,我初来云京,刚巧碰上了。” 我调侃道:“这可是个好位置,大人年纪轻轻,也算有成有就。” “哪来的成就?不过勉强养活自己罢了。”他摆摆手,“不瞒夫人,比起在云京的安逸,在下更企盼如侯爷一般征战关外沙场,亲刃那蛮戎夷狄。” 我托腮若有所思:“大人当知足这份安逸,妾可是夜夜惊梦担心侯爷。生怕他伤了哪儿,不知如今可好。” “宁远侯吉人天相,再者年轻有为,有勇有谋,定当凯旋而归。” “多谢,借你吉言。”我抿唇,“其实……足下长得与我夫君有几分相似。” 宁风鸣笑了,笑起来温雅异常,如风中舒展开来的洁白花瓣,芬芳馥郁,“在下竟如此有幸?能与侯爷肖似一二。” “笑起来也像。”我脑中描摹出完整的诚逸的面容,鼻子一酸,强扯开话题笑道,“足下今岁几何?可曾婚配?” “今岁刚满十九,还未曾婚配。” “不如我替大人留意留意,家里尚有几位小妹都未曾嫁人。” “如果我没猜错,夫人指的应该是银夫人吧。”宁风鸣开玩笑着说,“我原以为夫人帮我留意婚配,也该是个闺阁小姐。” 我道:“妾知道大人意指银铃儿曾经宫奴的身份不够体面。可我向来不爱拿位阶职分来评判人,更何况银丫头有自己的本事才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单单是我提拔的缘故。且话又说回来,无论男子女子,第一看中的须得是人格是否清正,而非门第高低。看现今择亲却总以门槛为先,妾便暗暗下定了主意,家里几个妹妹若要嫁人,对方的身份固然重要,可首先看的也必须是人好与坏。” “听夫人说话很有意思。”他饶有兴致道,“此话不假。方才是同夫人玩笑,在下要娶,也必得是温婉善良,待人诚挚的女子,即便她一介荆钗布衣。” “或许妾可引大人为知己。”我笑着顺口一句道。 “哦?在下原先以为夫人这样雅致之人,会为引花,引茶为知己。” “大俗即大雅。”我莞尔,“都是妾的知己。” “说来在下这个知己明日就不当值了,不然还能和夫人畅谈,也好消磨这百无聊赖。” “阁下日后还会轮值得到么?” “会。我与夫人有缘,定当再见。而且还得央夫人给在下择一门亲事呢,自然是要再来的。”他风趣着说。 我抬头看看云色阴翳,像是要下雨。 “妾先回了。” 他颔首致礼:“是。夫人早些休息。” 我翻转起身,拍拍身上的尘灰往里走,却听门外车马辘辘渐近,顿觉不妙,加快了步子往内厅迈,然身后女子熟悉而尖利的声色传得比人的脚步要快得多,风一般呼啸灌入耳,“妹妹见过姐姐了。” 我回头一顾,不觉气结:“你来做什么。” 台阶下的女子一改往日奴颜媚骨,眼波流转,娇俏妩媚地打着纨扇道:“姐姐这话可真是叫人寒碜。做妹妹的这新妇刚成,不得来谒见一下当家大娘子呀。” 我转过身子,乜斜着她冷哼道:“碧城,你一口一个姐姐妹妹的,可是忘了正妻与妾室的尊卑之分?你现如今居于我之下,怎么也得按礼数来请个安唤我一声‘夫人妆安’吧!得了皇上抬举做了侧夫人都这般没规没矩,还真是一如从前奴婢模样。” 她倒也不恼,矫揉地一偏头对着身边侍女冷面吩咐道:“后头的钗环松了,替我紧一紧。” “诺。” 说罢转过首来笑吟吟:“姐姐别生气呀,您也不瞧瞧现如今自己的位分,清河郡夫人的称号都被褫夺,幽居在此如同软禁。到底是谁比谁更尊贵,姐姐心里头比我有数。” 她冷不防换了颜色,陡然撤去一张笑意和煦的面容,换上极狠厉冷辣的颜色猛一回头,就对那小心翼翼拾掇发髻的丫鬟劈手狠狠一掌,打得不轻:“没眼力见的贱骨头!一双银簪都要侍弄半天,狗娘养的的东西!当心你的爪子!” 那丫鬟吓傻了,哭也不敢哭,捂着脸就匆匆跪下求饶。 宁风鸣嘴角含了一缕不明意味的嘲讽,轻哼了声:“奴用奴,累死奴。” 碧城回过头,丹凤眼中登时有了几分凌厉的恨意,一掌过来就要打:“放肆!你敢议论宁远侯侧夫人!” 宁风鸣眼疾手快,利落地一闪躲,侧身露出手腕一拧她的手掌往后一扳,碧城一惊,冷不防吃痛,宁风鸣便见好就收地将手松开:“你虽是名义上宁远侯府的‘侧夫人’,可行为礼数无不像是市井泼妇,粗野乡女。还与夫人称什么姐姐妹妹,可真是委屈了夫人这般高贵。以你的品性,又怎及她万分之一。也配在这母犬乱吠。” 碧城恨得咬牙切齿:“竖子小儿!也敢口出狂言!你知不知道,我原来可是牡丹街大户孙家……”她的脸色一变,登时有些讪讪,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硬生生将话茬撇开,“我可是皇上亲封的侧夫人,身份摆在这里,你说什么都是白搭!” 宁风鸣替我不平,正要发作,便被身旁侍卫蓝氏伸手拦住。我唐突冷笑一声:“你以为诚逸真的会喜欢上你么?” 碧城气结,一张玉面闷如锦霞,抬起手直指我的脸就骂:“舒云意!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转过默然的脸,面向脸色微愠的宁风鸣时变得柔缓了些:“宁大人,烦请您和蓝大人稍稍回避一下,我有几句话想跟侧夫人说。她在门外,我在门内。这个,应该不算逾矩吧?” 宁风鸣愣了愣,怔怔地点了点头。 “夫人请便。我和和义这便回避。” 章节目录 如果风知道(2) “碧城啊。”我拉过原竹台上的昙心雕花椅坐下,“你我主仆一场,原本情谊是有的,可我一直想不明白,那恨意是哪儿来的。” 她轻佻着一扬下巴:“舒云意,到今天这步田地,你还有脸来问我这个。” 我一哂:“总得死个明白不是?” 她冷笑。“那好,我便告诉你,我喜欢侯爷,我不甘心只做你的奴婢!” 我大笑出声:“你才不是为了这个。你是恨我吧,恨到拿自己的婚嫁大事来报复我。” 碧城被我的笑意惹恼,锁紧了眉头破口怒斥道:“对!我恨你!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沦落到此!我知道是你,是你干的。你算计死了孟家,孟家败落,连带我孙家一起遭殃!舒云意,你为了一己之私,你害得那么多无辜的人给孟怀仲陪葬!若不是你,我好好的做我的孙家二小姐,也不会流落青楼!” 我右掌用狠地一打扶手喝道:“所以我才会去赎你!赎你和紫阙!你的流离失所,你孙家的败,都本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帮你是本分,我帮了你是我仁慈。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说,明面上你是我的奴婢,私底下里你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比正经耕读人家的小姐差!?我待你不好么?我既然把你从满庭芳花娘那里买回来,你便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小人,等时候一至,定会安置好你们的身份给你们置办嫁妆,直接从侯府出嫁!碧城,我对你仁至义尽,从未有过薄待,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碧城怒色不减,毫不留情地反驳骂道:“那是你应做的!如果没有你,我又怎么会给你为奴为婢伺候你侍奉你!你应当为我筹谋,那是你欠我的!如何能不还!” 我仰天而笑:“我欠你的?碧城啊碧城,你是真蠢!就算没有我的推波助澜,按照陛下的谋算,孟家也一定会倒台。多行不义,必自毙!时日越长疮烂得越深,挖得也自然只会更狠!届时候别说抄家流放,株连个三五族都是有可能的,你以为你孙小姐现如今还能站在这儿以宁远侯府侧夫人的身份和我说话么!?” “我孙氏一族原本就是无辜的!舒云意,你信口胡说一家之言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呵!妾不得不说,夫人您真是好口才,舌灿莲花!三言两语就替自己开脱个干净,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不成!你做梦!贱妇!”碧城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眼中满是如火如焰的灼热恨意,仿佛随时就会爆发。 “你就算恨我,就算要报复我,也不应该愚昧到和卫宓紫串通一气,暗中勾结。说到底——还是你自己没本事。”我偏头梳理落下的流苏,极力压抑着不快,讥讽道。 她脸色剧变:“你什么意思?” 我眯眼:“你以为她是在帮你么?痴人说梦!她嫉妒我卫夫人的身份,你应该很清楚,那么她又怎么会高兴多一个人来做诚逸的妾室!不过拿孙家的把柄来威逼利诱,让你伤我,鹬蚌相争,而她坐收渔利罢了!” “那又如何。”碧城轻嗤,“我的目的达到了,便是不择手段,为人棋子我也在所不惜。” “你疯了。”我喉头发凉。 “我是疯了。我家被抄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她语气冷淡如死灰,“我永远也不明白,为何一家之过要牵连那么多无辜之子。当年方孝孺被永乐帝诛灭十族,也不知他说出那一句似赌气非威胁的扬言时有没有替他的门生弟子考虑过!他不写也就罢,为了自己一人的气节,连坐了万人的性命!何尝不是自私!” “你该怪的不应该只是方孝孺,还有永乐帝。他太害怕了,害怕到需要用数不清人的鲜血骸骨来掩饰自己夺位侄儿,大逆不道的心虚。”我静静道,“可是你错了。孟怀仲不是方孝孺,陛下也不是永乐帝。孟怀仲没那么伟大,而陛下至少不会选择凌迟黄子澄和齐泰。” “可是我的父母兄弟全死了!”碧城尖叫,“你!舒云意!你难辞其咎!”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殊不知若他自己行的正坐的直,我是无论如何都无可奈何的!下令杀了你家人的也不是我!取而代之的,是我,是我舒云意把你从**里救出来,否则你不被花娘的鞭子打死,也得被那些恶少折磨致死。” 我大步走近她,口气极为冷淡,毫无怜悯之色地看着她的眸。 “好。”她怒极反笑,“真好。舒云意,你本事可真不小。” 蓦地,她唇舌轻抬,一把抓起我的下巴狠狠一拧,蠕动了几下下颌便是猛然张开樱桃口一抿,清脆一响,一口清液冰凉便迅疾打落在我右面上,我猝不及防,只觉脑中一白。 碧城有滋有味地欣赏我狼狈的样子,指尖渐渐用力,在我面上掐进肉里。忍不住发笑:“舒云意,你可听说过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你现如今,话说得再多少漂亮,那也是身陷囹圄的囚犯一介,比铁栅栏里的狗还要不如,也只配受用我的唾液。” 说罢松开了捏紧我下颌骨的五指,鲜红的蔻丹从眼前虚晃而过,左面颊便生生挨了力道极重的一掌,打得人眼冒金星,疼痛欲裂。我本能性地后退了几步,拿手掩住那半边滚烫,冰凉的指尖亦降不下来的温度,叫人发昏发颤。 “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吧,好好享受你作为宁远侯府正妻的待遇,偌大的府邸,数不尽的仆婢供你使用。”碧城狞笑着恨道,“而我,便在侯爷回来的那一天,凤冠霞帔,正式加入侯府,从此凌驾于你这个失了圣心的卫大娘子之上。” 章节目录 如果风知道(3) 我怔怔地看着她上了马车,在雨点的掩映下远去,颓然半坐在门槛上失神。连右面上那唾液都没有擦去。 唾面自干,是不是? 潮湿的唾液与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粘腻模糊,忽觉雨水不再落到身上,懵懂一抬头,看见的是那张挺拔俊朗的面容,手撑一把竹伞,依旧是双手抱腹,一副冷峻的表情。 “在下送夫人进屋。” 我瑟缩着肩膀爬起身子来:“不用。” “夫人受委屈了。” 他看见我脸上的红肿,又将狐疑的眼光落在我另半边脸上,登时皱起了眉,颇有惊异之色,“她……居然……?” 我木木地笑,唇齿之间皆是满满当当的恨:“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 宁风鸣愣了下,顺口接上:“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谓夫唯不争,故无尤,夫人是要以退为进。——没想到包羞忍耻,也不一定是男儿。” 我对着他苦笑:“我与你非亲非故,不过你还真算是我的知己。” 他点头:“在下敬佩夫人。” “可千万别。”我低下脑袋将碎发埋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实在是自己太愚蠢。我都替自己蒙羞。” 他无声将伞往我这儿靠近一些,自己淋湿了半边肩:“夫人先进去吧。” 我轻轻点了点脑袋,抱着双臂往里走,他举着伞跟着往里走,突然来了一句:“夫人遣散了这么多家奴,平日里总归不方便,且我见着你口中的那个卫小姐是个狠辣角色,未必会轻易放过你,日后若是在下当值,夫人若有什么需要的,在下定会竭力帮忙。” 我失笑:“你刚才偷听我们说话了?” “风刮过,把二位夫人的话不偏不倚落入在下的耳。”他倒也不掩饰。 我忍俊不禁。 “多谢。不过你放心,我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走入浣花居,打在伞面上的哒哒声骤然而止,我回头道:“大人请回。” 他敛眉,停顿了一会儿,才转身步去了门外。 画儿掀开帘子给我披上披风:“夫人让我们都去后院忙,也不准出来。发生什么事了?这春寒料峭,又下了雨,夫人可千万别冻着。不过天街小雨润如酥,春雨兆头也是极好的……哟!夫人!你这脸怎么啦!” 我昏昏沉沉听画儿如往常般叽里呱啦扯一大堆废话,点到最后一句一下子醒了:“啊?我没事。” “我在后头听见好像有谁来了……”画儿黑亮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猛然惊醒一般跳起来道:“是不是卫四姐儿那个贱人?哦不,是碧城吧!夫人,碧城不会打你了吧!” 我被她叫得心烦:“没事,你给我去烧壶水滚两个鸡蛋,我自己处理——一会儿考你昨日的诗背的怎么样了。” 画儿面露难色:“李白的诗那样长……” “长也要背。你看寻子小你那么多,背的比你熟练。” “好吧……嗳?!夫人小心!” 我正听着,脚下一滑,猛地歪斜了身子就要倒下去,左脚踝一阵剧烈的扯痛,痛得人眼泪差点流出来,整条腿登时变得酸麻不得动弹,连拉着画儿一起倒在地上,撕扯一般的痛感源源不断从脚腕处传来刺激着神经,搅得人顿觉天昏地暗。我一阵晕眩,脑袋直直往后倒去。 “夫人?!” 落在耳畔的最后一声,竟是个男子的音色。 …… 醒时已入夜,陈若隐的声色清晰入耳:“醒了?醒了就好。” 我花了好半天想起来怎么一回事,吃力地爬起来:“夫人,我伤到脚踝,真的有这么严重么?之前怎么没觉着。” “还不是你尾巴献出去了,身体差成这样,跟你说了还不信。不过这回无伤大碍。” 我甩手一扔垫枕,有些烦闷:“不是让青莳丫头清理过竹台么?这蹄子!” “你别怪她,是诚逸。”陈若隐手指捏紧了竹篾摇着碗底。 “什么?”我高高挑起眉间。 “他知道你不安分,怕你不听他的话去关外找他,想办法弄伤你的脚,就不能骑马了。那门口的青苔是他叫青莳做的。” 我气得火直往上窜,腾得就从床上跳起来,脚踝立马吃痛,滚回锦被里哎哟哎哟叫唤。 “他是不是有病!谁要去关外找他!?弄伤娘子的脚踝……他也忍心?” 陈若隐吃吃笑:“谁叫你总是这么不安分,还敢一人独闯天宫手刃狼王。他也是被你吓怕了。——起码伤了脚踝比送命要好些。” “他先担心担心自己吧!我好歹是白月的狐仙……虽然只有两条尾巴,但是百足之虫,到底也是死而不僵的。”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你现在的灵力,早已大不如前了。”陈若隐用力翻过我的脚腕,用竹板挑起深棕色的药膏来回抹平,一阵清凉透入骨髓,“刚才那个宁侍卫扶你回来的,也多亏有他,咱们几个老太婆连带画儿青莳那几个小丫鬟都是女流之辈,很难扶得动你。” “夫人是怪云意重么?”我笑道,“那宁大人是个好人。” “嗯。”陈若隐把竹板收拾进药箱,往妆台底下里一送,“什么时候我把卿竹叫来一趟想想办法。你这样老关着也不是事儿。” “可不敢!我自己造孽也就算了,是不可能再连累裴公子的。” “这个再说吧。好在陛下没给你别的惩罚,到底相安无事。”陈若隐起身,“我先回竹宜轩,叫画儿进来服侍你。你早些休息。” “好。” 因着我脚伤难以动弹,画儿替我收拾床铺,一头还要扶着我到妆台前卸妆,拆髻,浣面,洁手。忙的不亦乐乎。我一边看着她在我面前转来转去,一边恶狠狠地暗骂卫诚逸杀千刀的。 月色摇窗,竹影欹斜。 “夫人,您早些就寝。奴婢就在偏居和青莳姐姐一块儿睡。您一有个什么要吩咐的,叫一声就行。” 我揉着脚腕言笑晏晏:“不用,你们回自己后厢房去睡好了。那儿安静。我晚上睡得沉,也没那么多麻烦事。倒是你们,白天还要干活,晚上睡好些。” “夫人脚才伤,万一夜半净手说来扶?我可不放心。” “我有竹杖。” “竹杖哪里比得上画儿……” “好啦,是你青莳姐晚上磨牙,吵得人睡不着觉。这隔墙太薄。”我随便掰扯一个回答。 画儿睁大了眼,不敢相信。 “好了好了,回去睡吧。” 画儿被我三推四推推走了。 我四脚朝天地仰面躺在床上,一边出神。 窸窸窣窣。 几乎是整个人弹起来探身往外一望:“谁!出来!” 笃笃叩门不住。 “进来吧,门没锁。”我皱眉。 门板啪啦一声叩开了,歪歪斜斜探进一个高大的身形,显然不是女子。我心一紧,伸手抓过诚逸留给我的青锋刃待发,待那人喘着粗气转过身来浑身发软着靠在门面上,我忍不住惊呼出声,被他一个箭步过来死死按住嘴。他的气息滚烫落在我的面上。 裴卿竹?! 章节目录 暗潮(1) 1.他和平常很不一样,双眼双颊通红如暮苍晚霞追逐着的火烧云,血色洇染半边天,呼吸急促,目光如炬。我隐隐感受到不安,拼命“呜呜”挣扎着。 他意识到了不妥,手指尖一松把我松开,半跪在地面上扯开衣裳顺着气,喉咙一动一动不断吞咽着,像在强压抑什么。我从未觉得他像现在这样陌生,惶恐之余抓紧了匕首握在胸前,紧紧盯着他:“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来做什么!快出去!” 裴卿竹喉结滚动,双目微阖:“云意……你快走……我动不了了,我不想伤害你……” 强烈的恐惧感似水云烟般漫上了我的身体,将我紧紧包裹死:“做什么!你……” “我和你被人算计了,我一醒来就撞上你的屋子里……”他用力咬牙,似乎拼命支撑着不让眼光瞟向我,只是使劲儿扯着衣领,低声咆哮,“你快走!” 我浑身发抖:“我走不了……我的脚腕……” 裴卿竹像是忍不住了,极痛苦地撑起身子不停吞咽口水:“我动不了……” “我叫画儿过来!”我情急,说着就要翻身而起。 “不许!”他一把拉住我的手,“你的清白还要不要了!” “都这个时候了!留在这儿等着出事么!我让她把解药拿来……唔!” 他的身子猛扑上来,我一惊,拼命在他身底下挣扎,用狠地将他推搡开,趔趄跌下床就往外爬,好容易发颤着推开了正门,正对着候府大门,几乎是嘶喊着叫出一声:“宁大人……” 声音不算大,门外的人却是在落音的一瞬显现了身形,转首就往这儿步来,压下声音一声惊叫:“夫人?!” “救……救命……” 他飞奔过来将我扶起,一抬眼见了失态的裴卿竹有些吃惊,旋即是疑惑,也顾不得别的,冲上去拿剑指向他。我未曾想到裴卿竹竟也会武艺,反手一挡翻转跃起,很是矫捷。到底是服了药,身子轻软,即刻便为宁风鸣制服,他担心再度药发,索性打伤他的肩颈让他昏睡在地,见裴卿竹终于安静下来,他这才松一口气来拉我的手。 我惊魂未定。 “这是怎么一回事!”宁风鸣有些气急败坏,“前后门卫森严,怎么可能放人进来!” 我被他扶回椅凳上,平顺着呼吸:“有人故意的。故意给他下了药暗送进府邸里,又让他误打误撞闯进我的屋子——连时间都算好了。” “那人心机深沉。出手很重,剂量不小。” 我后怕得很:“宁大人,今夜多亏有你,不然要是……我和他两人算是毁了。” 宁风鸣担心地望了望我:“你没受伤吧?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我没事。”我摇头摆摆手,“多亏你来得及时。” “那他怎么办?” 他指了指地上的裴卿竹。 “我求你帮忙。”我以近乎哀求的语气道,“送他回裴府。” “裴少卿裴卿竹?” “……是。” “下手的人可真狠啊!知道你和裴卿竹熟识,单单就选了他,正好坐实了奸情。”宁风鸣说着扶起裴卿竹,将他的手搭在肩上,“你放心,我不走门,越过后墙上瓦檐把他送回去。” 我睁大了眼:“你会飞檐走壁?” “在禁军做事的,总得要有点本事。”他不以为意,“好在没惊动人。这事儿便当没发生过。夫人早些休息,剩下的交给风鸣。” 我担忧,目送他离开才身心俱疲地躺回榻上,却是一夜未眠。待到东方破晓,起了身草草梳洗了,柱杖往外一看,门外轮值的人换成了两个脸生的,宁风鸣和蓝和义早已不知去向。 我有些庆幸昨日还是他在,若换作旁人撞见了,我定当是浑身有嘴都说不清,被扣上**的帽子,彻底洗不脱了。下场不说是抬到郊外河里浸猪笼,也得是绑去午门示众。我心悸不已。 当然更多的,就是恨。 一天救了我两次,得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他。我想。 陈若隐毫不知情,一早按时来给我送药换药:“昨日仿似听见你那儿有异动,没出什么事儿吧?” 我摇摇头:“没事,我起身上茅房磕着了。” 她的目光有些责备:“你不会叫画儿一声,叫她扶你去?” “丫头辛苦,大半夜的别吵醒她了。” “也是。你这伤着总归不方便。一会儿我……外头怎么了?” 我循声往外探。 仿佛是个少女的声音,模模糊糊像是在争吵。 我突然发觉到什么,“夫人,你扶我出去!” 踉踉跄跄走着还没打开浣花居门,熟悉的声音一浪浪灌进耳朵:“我是白家嫡出二小姐,这是皇上亲封的清雅堂贡造使银夫人!二位大人,让我们进去看姐姐一眼!一眼就好!” 一男子粗声粗气地回应:“皇上亲封?白家嫡出?我可告诉你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不准任何人进出宁远侯府邸亲自下的命令!谁敢不从?就算是皇后娘娘来了也进不去……哦,我忘了,如今她自己还被关在凤仪宫里头呢,哈哈哈!” “你好大的胆子,敢议论皇后娘娘!”白蕖尖叫。 “喂。”另一个侍卫的声音,“我说二位小姐,话都撂在这儿了,您二位就别为难咱了。这门啊,是皇上不让进,不是我们。你们要怪啊,就去怪皇上。总之一句话,你们就算是跪下来求咱们,咱们也没办法。要是咱们渎职放你们进去了,搞不好哥儿俩会掉脑袋啊。” 银铃儿的声音哀戚:“二位大人,这时辰还早,天色都未亮。街上行人稀疏得十根手指头都数的过来。您行行好放咱们进去看姐姐一眼,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是第一个侍卫,显然不耐烦了:“诶!我说你这个小娘们怎么这么不晓事?!都说了不准进,就是不准进!” 我一瘸一拐地由陈夫人揽着去叩紧闭着的侯府正门,门一下子就拉开一条缝,露出一个男子满是胡茬的脸,“干什么?” “大人,是否是妾的小妹来找妾?妾就看她们一眼……” “姐姐!” 门啪的一声重重关上,男子粗野的声音从缝隙里冒出:“我说卫夫人呐,您如今是笼中囚兽,就别提那么多要求让咱为难了。两位小姐,请回吧。” “大人!大人?”我啪啪用力拍着门,不闻回音,不觉有些颓丧地靠在门上,“蕖儿,银铃儿,你们回去吧。姐姐不过是暂时禁足,吃穿用度一切都好,无须……” 我猛然听见刀剑出鞘的声音,又快又狠,紧接着是少女的失声尖叫夹杂着男子惊惧的嘶喊:“喂!你做什么!你别乱来啊!把刀放下!” 我一慌,拼命去叩门:“大人!求大人开开门!” 白蕖凉薄的声音有些发颤,如针刺入双耳:“你们要是再不放我进去,我即刻死在这里,说你们逼死兵部侍郎家的小姐。” 章节目录 暗潮(2) 1.“好好好!他妈的真是怕了你了!”带青色胡茬的男子骂了几句粗话,悻悻地说,“要看快点看,给你半柱香时间,看完马上给老子滚!” 门被粗暴地打开,显现在面前的一袭清丽白裳衣袂飘飘如举,肤光胜雪腮凝新荔的少年女子眼眶微红噙着泪,眼神似水般清透,指节分明的手捏紧了一把剑柄横在脖颈前,露出一节雪藕似的皓腕。见了我手掌一软,手指松开,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面上。 白蕖扔下剑双手一扑就把我死死抱住,呜呜咽咽:“姐姐,我可算见着你了!” 我抚摸她的背:“我没事。” 她把我放开,目光逡巡上下来回将我端详一遍:“姐姐,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被禁足?团……丫头说你害长公主的身孕,长公主又是假孕。” “我没做过。”我又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我知道我知道!定是那卫四姐儿陷害!”白蕖恨得咬牙,“有生之年,我定要摘了她的脑袋!” “女儿家家的,说什么这些东西!”我鼻中酸涩,伸出手去抚摸她的头发,一绺绺捋顺了,却惊异翻开青丝手指便绕上一丝刺眼的雪白,看得人心惊肉跳,“你的头发!” 银铃儿苦笑,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姐姐别怪,蕖姐姐的头发一点点回白,全靠紫阙手巧会染黑,才没被襄王妃和白侍郎发现。” “是不是因为那次替仲儿挡狼王的戾气?”我声音干涩打飘,喉咙发哑,“姐姐没保护好你。” “夫人,烦请你看看蕖儿的头发。” 陈若隐拉过白蕖,拨开她的头发来回看:“丫头的白发不好治。” “连夫人都不能治么?”银铃儿绝望。 “……入了骨髓的病根,若是杜仲在说不准能一试。” 白蕖听到杜仲一下子就哭出来,“姐姐,仲他去哪儿了?他说好要回来的,要回来娶我的……” 我眼睛酸涩发胀:“他还好好活着,他一定回来的。” 银铃儿低头抹眼泪。 “姐姐,我们怎么救你出去?” “不用替我筹谋,别到时候把自己搭进去。我现在过得挺好的,皇上气消了就会把我放出来的。”我抬手擦她的眼泪。 “喂!说好了没有?天快亮了!”门外的侍卫闷声闷气催促道。 另一个干脆直接上来拉扯,“行啦!见了面还要分别,倒不如不见。迟早是要走的,好聚好散得了。别在这儿唱姐妹情深了,看得咱哥俩别扭腻歪的很。” 白蕖回头狠狠瞪他一眼,那侍卫立即低下头去,搔搔脑袋。不再说话。 她回过头来好言道:“姐姐,我和银铃儿走了,好自保重知道吗?我一定想办法让皇上提前放你出来。” 我摇了摇脑袋:“你若真的为我好,就什么也别做。” 银铃儿说,“团丫头都和我说了,都是碧城那个贱蹄子!若有机会我定不饶她!” “别听她的。你们千万别乱来。” “……团丫头说,她有办法对付碧城。”白蕖眼中惶惑。 “小姑娘家的,哪来那么多算计?这丫头太不晓事,我叫她离开侯府,本就是不想让她于此事再有过多牵扯。”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 “姐姐。” “你们快走吧。” “你听我说。” “怎么了?” “姐姐,我姐姐有身孕了。”白蕖破涕为笑。 我心里一松,与陈若隐无声对视一眼,旋即笑开桃花:“好。” 2.我使唤画儿下去替我收铁树上的露水,自己在浣花居内来回踱步,时不时觑坐在一旁安然熬药的陈若隐一眼。欲言又止了三番,终于还是忍不住。 “夫人。”我咬咬牙。 “你千万别再求我了。”陈若隐闭上眼,小步促使端坐的身体向另一侧游走,“你的尾巴再断,闹不好会没命。” “连您都没有办法救她的病,只能用云意的狐尾。” “你不必再说了。我不答应。” “夫人——” “你当很清楚自己的身子。” “我不想活那么久。” “……” “我宁愿我没有这些尾巴,我宁愿我只是一介凡人,和诚逸平平安安到老。” “你怕他走了,留你一个人还活着。” “九尾能活千年,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我沉默了一会儿,“天帝的灵火戾气让我涅盘成了九尾,可我到底是要辜负的。” “那凰邀怎么办?要是你死了,凰邀还找不到,你想怎么办!”语气有些责备。 “找得到的。”这话说的自己都没有底气,“没有什么是找不到的。” “……命对你来说就这么不重要。” “重要。”我想到诚逸,仿佛炎夏之际喝了满盏的冰碗蜜水,凉沁沁的甜,“可是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他若是死了,我绝不独活。” 陈若隐默然听着,不知什么时候湿了眼眶,惶急低下头去用绣帕遮掩,“傻姑娘。” “夫人知道么?云意最中意的离开这个世间的方式,就是等我和诚逸很老很老,老到连走也走不动了,搬把椅子到浣花居门前的竹台上,肩并肩面对着烟雨落瓦,风吹芭蕉,两只手紧紧握着说着话,然后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就这么安静地两个人一起死掉。” 我使劲儿抹了一把眼泪,“一定要一起死掉。” 陈若隐支颐着,拿手揩了揩眼角,“两个人之间,先去的那个总是最幸福的。” “对啊。”我神往地看向窗外,鸟鸣啁啾跃上窗棂瓦檐,“要是他先死,那我便只剩下一种死法,便是带着巨大痛苦拔刀自刎跟着他走,我不要那样。若是我先死了,那所有的悲戚哀恸就留给他了。我黄泉底下看着一定会心疼,无法瞑目的。” “所以夫人啊,云意做灵女狐仙,纵只有两条灵尾也可以活上上百年,如果修炼得好,说不定能上千。那云意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有什么意思呢。” 我笑笑,“夫人你看,芍姐姐又有了身孕,她的孩子回来了。说明云意的狐尾还算中用。既然有用,云意便想再拿出一条,救我蕖儿的命。” 最后一两银紫香燃尽,清味渐散。 “我答应你。” 章节目录 暗潮(3) 1.四月廿九,我同昭阳长公主的禁令同时解除。碧城由宁远侯侧夫人身份正式由国公府回宁远侯府,帝亲赐姓“薛”,意在傍身淑妃薛氏。保留原名,封从五品诰命,称宁远侯侧夫人薛碧城,入住宁远侯府为妾室。 宁风鸣于前一日晚来同我告别:“那薛碧城明日就来,夫人一定要小心保重。” 我颔首行礼:“妾知道。这几日多谢大人的照应。画儿。” 画儿紧递上一双足靴:“这是夫人前几日亲手纳的,听闻大人小字‘伯玉’,夫人专门在鞋底里绣了一道纹春玉的纹样。意在谢大人 救命之恩。” “夫人,这——” “妾一点心意,还请大人收下吧。”我笑如春风,“也算是咱们俩有缘。” “微臣恭敬不如从命。”他双手接下,“夫人,日后如有需要微臣尽得上绵力帮忙的,便让画儿去禁军找我。我一定在的。” “好。多谢你。” “夫人保重,在下告辞。” “你托我办的事我一定会留意的。”我调侃,“替你寻一户好人家让你早日成婚。” 他双颊微红,“是。谢夫人好意。” 2.“皇后娘娘还在禁足么?”宁风鸣走后,我由画儿扶着进内室休息,现如今只剩下唯一一条尾巴,画儿是怕得不行,到哪儿都坚持死跟着,美其名曰看护。 “嗯。”画儿有板有眼,“听苏姑姑说,皇上去见过皇后娘娘一面,不知怎的起了争执,碗碟都砸碎了好几副。” “到底怎么回事?江琬之的事儿还没过去?皇上至于这样待娘娘么?”我有些烦闷。 “夫人,奴婢听说皇上一直怀疑皇后和太后私底下串通一气密谋什么,有了这次江琬之的事更加耿耿于怀,对皇后娘娘产生了芥蒂。这次肯定是好不容易气消了点儿去看看娘娘,可娘娘口出怨言,又把皇上惹恼了。” “我要不进宫去看看吧。”胸口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好生难受。 “可千万别!咱们那位万岁陛下性格最是多疑,夫人是见过的。好不容易解了禁把夫人放出来,夫人可别再重回虎穴了。——夫人小心脚下。” “也罢。” “团雪姐姐择日就回来伺候夫人。” “你让她好好待在清雅堂,别回来了。” “团雪姐姐托牡丹街的崔二哥给我递口信,说自有分寸,定不会让夫人烦心。” “……回来也好,左右她一直在我房里伺候,认得她的人不多。我给她改个名换个姓,兴许能敷衍过去。” “夫人等着瞧吧。”画儿突然变得极其兴奋,一双眼睛透着光般贼亮贼亮,“团雪姐姐今晚回来,说是提前要给咱们侧夫人准备一个好大的礼呢。” …… 暮色四合,眼看着宵禁要落下来了,唯有几个四四方方圈起来的坊市内部还灯火通明,宴饮达旦。不过这也无妨,大宣的律令,宵禁时段街道必得清空,而坊内是不管的,青楼瓦舍,秦楼楚馆笙歌不止,照样红红火火做生意。 团雪回来时分已过了傍晚,正是宵禁刚刚开始,街头巷尾坊市最热闹的时候。人本来就瘦小,多月不见更是感觉削减了一圈。 “眼瞧着风头过了,当然是回来最好。”陈若隐沏着茶,茶汤随落腕一瞬冲入青瓷碧碗,登时满屋子都溢满了清香,“你姐姐只剩下最后一条狐尾,画儿毛手毛脚的到底年纪还小。我还担心她服侍不好你姐姐。自然换作你来更熟稔。” 我笑着伏在绣了一半的《富春山居图》上密密地斜纳针脚:“哪就有这么娇贵?没有人伺候就不活啦?要是真如此,那早些年在清雅堂只有我跟蕖儿两个人,连段姑姑都没来的时候是怎么忙活的?还要不要活啦?” “你就会逞能,也不知道今时不同往昔。”陈若隐摇着茶杯往嘴里送。 团雪眼底有淡淡的乌青,听陈夫人话有些心疼:“陈夫人也真不是危言耸听。夫人行了此遭身体元气大伤,得好好休养了。奴婢还怕明日碧城一来,府里又要闹腾不休了。” “说起她,画儿说你有什么惊喜给薛碧城?”我饶有兴致。 “有的。”团雪替我整理丝线,“否则怎么能表明咱们的诚意呢。” 她抬起头咧齿一笑。 翌日晨。 众人皆早早地起来洗漱更衣,换上一袭正装,一齐用过了早膳,我便领着婢子在门口等待。眼见着日头上升,不觉额间冒汗。与其说是春光和煦晒出的热汗,倒不如说是身子发昏闷出的虚汗。脚底没来由地发飘发软,一时有些站不住。 蕙兰扶着我,替我又擦汗又扇风,不觉心疼道:“怎么还不来!早说过了晌午到不就行了么,硬要人家清早就迎候着。” 伍妈妈也叹气:“咱们几个站着也就算了。可夫人身子还不顺畅——竟也还得受这份罪!” 陈夫人漠然:“这是给咱们下马威呢。” 不知过了多久,日过柳梢,马车辘辘回府,随行侍从远远地站满了一条街。 “她好大的阵仗!也不知道做给谁看……”青莳跟在我身后撇撇嘴,“一个做妾的还要夫人这个大娘子亲自来迎接。到底她是小还是夫人是小?靠卑鄙手段踩着夫人的脑袋上位的贱骨头,还有脸在这儿摆谱……” “你少说几句吧!别让夫人听了糟心。”扣子晦声晦气地回了一句。 张妈妈向来稳重,彼时也忍不住狠狠啐一口道:“青莳说的怎么不对了?碧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贱骨头。” 伍妈妈不失时宜地跟了一句:“不要脸。” 蕙兰也不失时宜地插了句嘴:“妈妈别说了,人来了。” 小寻子不说话,忍气吞声地低着脑袋,只把小拳头握紧了。画儿沉默叹气。 “哟,我来晚了,叫姐姐好等。”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高亢而娇媚,“是妹妹的不是,姐姐见谅。” 我高声回应:“自家姐妹,何须计较。” 眼见着一只做工精细的绣春履踏出马车,由一双小厮扶着跳下。她今日妆容精致,丹凤眼描摹得高挑妩媚,眉是画的长眉入鬓黛,青艳令人见之意远。头顶衔芝鎏金青鸾对钗,耳垂珍珠玉镶银扣芝麻铃配纯银缀纹烧蓝耳挂,颈部的璎珞显然是新做的金镶玉,上头刻有鱼龙潜跃碧玺纹。她唇尖红润,眼角眉梢都含着媚态,趾高气扬,一改往日奴颜婢膝。 然一袭丝锦赤桃鸳鸯夫人正袍光鲜亮丽,可谓凤冠霞帔,浑身上下鲜红殷赤的一片无疑刺痛了我的眼——按照惯例,无论侯爵王府还是寻常人家,正红色只有正妻才可使用,妾室非用品红色,便是桃红梅红。规矩礼数,万万不可僭越。最忌上下颠倒,尊卑不分。 众目睽睽之下,谁都看得出来,不是挑衅是什么。姑娘们也都愣了,青莳一个气急就要踏步往前争论,便被陈若隐一把拉住,用力扯了回来。 我依旧秉持着温和的笑容:“妹妹来了?好久不见。这日头晒,就别在门口晾着了,快些随我进屋吧。” 碧城轻佻地从鼻子里轻嗤一声,眨眨明亮的双眸道:“姐姐不急。” 说罢敛祍,极为草率地屈了屈膝道:“妹妹给姐姐请安了。见过姐姐。”话音才落,还未等我说话便径自起身,笑意盈盈看着我。 “妹妹拜见完了,咱们可以进去了。” 众人瞠目结舌。 我心中恼恨也不得不强压下去,“初次拜谒大娘子应当进正居且行大礼。妹妹的礼数欠妥。” “姐姐欲以礼缚我耶?姐姐不曾听说过,礼必多诈么?”碧城轻笑。 青莳再也忍不住,张口就嚷嚷道:“恭而有礼,何反言诈?夫人是宁侯府当家大娘子,侯爷的正妻!侧夫人初初来拜见大夫人,如此草率恐怕不妥吧?” 碧城含着阴寒的笑意转过头来,慢慢踱步靠近了青莳,眼眸离她那样近,似笑非笑道:“恭敬在心,不在虚文。” 青莳毫不畏惧地反唇相讥:“侧夫人此言差矣!待大娘子存有恭敬,难道就是内敬在心而外肆狂放么!” 我见势不好,急急拉住她,青莳气愤地挣脱开:“夫人莫怪。”说罢朗声对向碧城道:“侧夫人穿红装而来是何用意?犯上僭越,为妾不尊,咱们太夫人在国公府就是这么教侧夫人礼数的?侧夫人难道不知道正红色只有正妻可以穿么?侧夫人此行冒天下之大不韪,难道是欲取夫人而代之么!” “啪!”一个又快又狠的耳光甩在青莳的脸上,泛起一阵血红发肿。锋利的护甲在肌肤上划过三道刺目的血痕。碧城目光陡然狠厉,面目冰冷。 章节目录 娇妾(1) 青莳被打懵了,拿手捂着脸,目光愣怔不知所措。我见了只一下便心疼了,将她护到身后,厉声道:“妹妹初来乍到,这是做什么!” 碧城骄矜地一昂首,甫伸手便有眼快的侍女扶上:“我进了这侯府便是候府的人,府里的侍女不懂事,那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是要替姐姐分忧,好好教训教训,叫她知道什么是该跟主子说话的规矩。姐姐别见怪。” 青莳捂面,气得七窍生烟。红着眼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什么主子不主子的!碧城,你也算得上主子么?呸!你好不要脸!咱们不说出来不代表不知道,谁谁心里头都跟明镜儿似的,夫人才是唯一的侯府正主儿,咱们侯爷心尖儿上的嫡妻!唯一的嫡妻!而你,你以为你怎么坐上这个侧夫人位置的?你陷害咱们夫人清白踩着团雪的尸骸爬上来的,你如此这般龌龊恶毒有谁会瞧得起你!你当心团雪半夜来找你索你的命!你……你他妈的!你就是一个贱头贱尾,背主弃义的狗奴才,再怎么改头换面都是奴才!人模狗样!你换上这一身红皮是要摆脸子给谁看呢!我告诉你薛碧城,你顶着个淑妃娘娘的娘家姓氏就自矜娇贵了,了不起了是不是?你心思阴毒,吃里爬外老天爷都看着呢!咱们明白人都不说罢了,全藏着掖着等着看你的笑话!” “你闭嘴!”碧城双眼烧得通红,气的浑身颤抖,怒不可遏,双颊更是涨得血红如残阳锦霞,“你这个贱婢!敢污蔑我!我、我……” 她抬起手猝不及防又是一掌,这一掌更是狠,血珠子径自顺着皮肤上割开的口子往外汩汩地冒,痛得青莳眼泪都流出来,张妈妈画儿几个吓得连忙去扶。寻子年纪小,更是直接吓傻了。我又痛又无奈,迫于形势只能当和事佬:“好了!妹妹千万别怪她!妮子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妹妹还请妹妹……” 碧城仿佛没有听见,“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给我拖下去,即刻杖杀!” 蕙兰大惊失色,噗通一下跪在碧城面前求饶:“侧夫人!侧夫人青莳她知错了!还请侧夫人发发慈悲饶她一命,奴婢几个感激不尽啊侧夫人……” 我身体发抖,不知是怒还是疼,“碧城……咱们有话好好说,青莳无礼,你要打要罚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拦着,只是伤人性命到底——” “大娘子不必劝了,日后妹妹也是要做侯府一半主的。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碧城气焰嚣张,恶狠狠道。 她身后的小厮闻声矫步上前就要去拉青莳,我怒从心头起,拦身护住身后的丫头们,暴喝一声道:“我看谁敢动她!” 声音说的极重,一下震得他们立也不是走也不是,皆不敢动。我扬声道:“青莳是我的丫鬟,你们要杀就先杀了我!” 几人忙低头退了几步:“奴才不敢。” “碧城,你杀了团雪也就罢了,事情过去那么久,我也不愿意计较。而今又要来杀青莳,是何道理?”我咬重了“杀”一字,轻蔑地笑着,纵情感受着旁观人面面相觑的非议。 碧城到底心虚,强道:“青莳冒犯在先,若不惩戒,这侯府日后岂不是无法无天了?至于团雪是被皇上处死,与妹妹无关。姐姐说的这话,妹妹可听不懂。” “听不懂?也好。”我咬唇,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啦,“你初来乍到的就生这么些事,还嫌不够丢人么?我念你初犯,也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叫你下不来台,你倒好,变本加厉了是吧?还不快进府!让这么多人陪着你在太阳底下闹腾啊?!真是败坏门风!” 碧城果然欺软怕硬,咬咬牙,恨声道了声“是”,就一别头大步踏入府邸门槛,还不忘回头凶狠地睇了青莳一眼。 我冷哼一声,亦转身回府。 杨妈妈拿手做驱赶状,帮忙驱散着人:“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散了吧!咱们侧夫人啊这个是奴婢出身,小家小户的性情鲁莽,不懂事也没规矩,一朝上位啊气势嚣张的很!咱们夫人大家闺秀,与侯爷鹣鲽情深。侯爷哪看得上这种女子?这侯爷要是在,也不想娶啊是不是?叫大家笑话了,可千万担待啊担待!” 众人笑出声来。 我听了也直想发笑,这杨妈妈,还真是老狐狸,几句话戳中要害。果然,碧城闻声猛地回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也不敢多说什么,恨恨地别过头去踏入浣花居。 一场闹剧总算收场。接下来按规矩便是给主母奉茶。碧城自然敷衍了事,我也嫌烦得慌,又按惯例主母吩咐话,也只是草草交代了几句就算收场。晚膳则听了好些不冷不热的话,我权当左耳进右耳出,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画儿却是气得直哭,晚上回了房还骂骂咧咧,叫嚷着“不让人活了”“夫人好生委屈”“侯爷怎么还不回来”云云。还得杨妈妈又端糕点又语重心长地劝,才抽抽噎噎转圜过来。 可不是笑话么?这儿仪式该办的都办完了,热热闹闹的是给诚逸纳妾。而远在千里关外的诚逸忙着上阵杀敌,对此却毫不知情。 他若知道了,一定会笑着说一句“无聊”。 确实很无聊。 我摇摇头,不愿再想他。奈何每到了夜晚,思念就愈发锥心刺骨,叫人不得好眠。 团雪坐在我床尾的凳子上,抱着素色的蚕丝,不知道在缝补些什么。 我躺在床上发呆。 “团雪,我给你换个名字好不好。” “姐姐打算给我取什么好名字?”团雪抬起脑袋来,眉开眼笑,“团雪用了这么多年,还真想换一个试试。” “容我想想。”我从床上爬起来,“你干嘛呢?这不是蚕锦么?你要做衣裳?” “唔……算是,也不是。” 我往后一倒,四脚朝天地回归睡榻:“起名字什么的,好麻烦……” 我想了一会儿。“你原来姓什么?” 团雪摇摇头:“我打记事起就给买来伺候太后,太后风雅,亲赐名团雪。至于姓实在是不记得了。好像是王?还是黄?也有可能是方吧,吴地侬语,听起来都差不多的。何况年代久远,情迹难踪。早就忆不起来了。” “我跟姐姐的姓好了。”团雪嘻嘻笑。 “团雪……团雪……”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我的姓?” “我觉得好。舒,如一朵花儿舒展开啊。性情舒畅,天高云淡,令人意之神往。” “我原姓白,舒是我母亲的姓。” 我凝神想一会。 “就叫舒窈,舒窈好不好?” 章节目录 娇妾(2) 1.“可有什么出处?”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我说,“语出诗经国风。” “是《月出》?这是形容美人的句子。”团雪若有所思,“这个好,我就叫舒窈。” “形容美人就好?” “对呀,姐姐是美人,那我就是小美人。” “你不要脸。”我吃吃笑。 “是你给我取的,还说我不要脸。” “那不要了,换一个贱名。贱名好养活。你就叫狗奴。” “姐姐,你这样容易失去我。”团雪跳脚不干。 “我见过难伺候的,没见过你这么难伺候的。”我长叹一声仰面躺下,奈何用力过猛导致脑袋磕疼,“就叫舒窈了……哎哟!” “碧城简直就是卫宓紫的眼线嘛。那以后天天生活在她的监视下,咱们日子还要不要过了……哎呀你别摆弄蚕丝了,你要做衣服交给青莳就好了嘛,瞧你那手笨的,也不抽空跟青莳学学。” “救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自修。”舒窈很文雅地说了一句,“我可以自己琢磨,尽量不去打扰青莳姐。” “说到她,我也真是心疼得紧。刚才我给她上药的时候,明明痛得都掉眼泪了,还死咬着牙没喊一声疼。”我想想就恨,“这碧城……” 舒窈的目光变得又冷又狠,“夫人放心,碧城早死晚死都得一死。昨日污蔑夫人的乱言悖词,陷害奴婢的五十大板,今日落在青莳脸上的两个巴掌。咱要她加倍奉还。” 2.碧城在宁远侯府,平日里点个卯给我请安,去国公府伺候国公夫人,倒还算安分勤谨。而舒窈自回府以来就藏在我屋里,是故一直没有被她发现。 是夜。 舒窈难得的沉静镇定,径自收拾着些什么白色的东西,我认出其间有一件是给她改名当晚缝制的素衣。 “姐姐,你有红色的绢花么?”舒窈口气镇静。 “要红花做什么?”我一边说一边起身就要给她找。 “要大红色的那种。” “这个行不行?”我扬扬手里的红海棠绢层暗攒珠心。 “行,够红艳。”舒窈很满意。 “你干嘛?” “夫人先别问。夫人,陈夫人在哪儿?我去找她。” “在竹宜轩呢。你别出去,我去请她来。” “别请啦。老身不请自来了。”陈若隐笑意温婉地出现在门边,由画儿恭恭敬敬地陪着,“出什么事儿了?这么急着找我。” 我笑:“您问她呀,这丫头,脑子里不知想些什么。” 舒窈道:“舒窈是想求陈夫人配置些能让人精神异常的药。” 我有些纳罕,陈若隐也觉得奇怪:“你是要给碧城下药?” “是。” 我目光不知不觉落在那素衣和红花上,“你要扮鬼去吓碧城?” “奴婢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舒窈无奈地歪了歪脑袋。 我点头:“这事儿需要时日,咱们还是得慢慢筹谋。” 陈若隐表示同意:“我这便回去试试。” …… 两日后,陈若隐将药让杨妈妈送来时,我原以为会是一张药方,得设法躲过碧城的眼线命画儿去药房取。没想到却是一瓶药粉。 杨妈妈悄声儿说:“夫人,陈夫人交代了,这个药劲足,剂量下的不能太多,每次最多半指甲缝,融在汤水里。最多只需要十日的时间,侧夫人最开始会觉得头晕嗜睡,易疲乏。再后来便是神志不清,形如疯癫。” “嗜睡渐重大概需要过几天?这个陈夫人说了吗?” “说了。按这个剂量约有四天的嗜睡表征,接着转成精神失常。” “四天?好,我知道了。”我细细考量着,“妈妈。” “嗳。” “你今日就放出声去,时气转换,陈夫人偶感风寒,近日闭门不出。过个三两日,设法给薛碧城的饭食里下药。” “夫人是要让陈夫人避嫌吗?毕竟府中只有她会医术。” “对。而且最近开支上没有谁去过药房的记录,这样方便洗脱。” “好,老奴明白。”杨妈妈冲我信心十足地一笑。 进入五月,天气逐渐热起来。饭食之类也随之清简。这日正用着朝食,我与碧城对坐:“小厨房新做的百合绿豆羹,妹妹尝尝。” 碧城倒也客气,微笑接过。“多谢姐姐了。”不过将碗抿在唇下,汤水还未呡入口齿之间,手腕开始发颤拿不住了,另一只手扶上了额心,一旁的侍女识趣地上前替她按着太阳穴,抹上薄荷膏,“侧夫人当心身子。” 我不动声色地按下碗盏,“哟,这是怎么了?鸳鸯,快给你家主子看看。是汤有什么不好么?真该死,回头我责罚当厨房的。” 碧城一向好强,此时自然不肯露怯,强言道:“无事。不过时气炎热,这几日有些贪睡罢了。无需劳姐姐挂心。” 又加了一句:“妹妹毕竟是做过奴婢的人,没有姐姐那么身娇体贵。” 鸳鸯有些忧心:“侧夫人您悠着点。”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谁没干活过苦过是怎么的。 “夫人不知道,侧夫人这几日老是睡不好,辗转反侧难眠。可到了白日里却又总是犯困,不知道怎么了。”鸳鸯老老实实回禀道,眼角噙着泪。 “住嘴!主子说话,你一个丫鬟插什么嘴?越发没规没矩了。”碧城微恼,“姐姐,我没事。别听那蹄子瞎说。” 鸳鸯红着眼睛退下。 我劝道:“时气反复叫你身子不爽利也是有的,你瞧陈夫人,这个天气还会感染风寒,好几日没出竹宜轩了。丫头也是关心则乱,你别怪她。” 碧城别过头去不吭声。 我说罢转向鸳鸯。 “鸳鸯啊,你先扶你家侧夫人回去休憩吧。一会儿我叫人把汤羹送到琉璃居。”我拿来绢帕擦拭嘴唇,又撂在桌面上。 鸳鸯点点脑袋,乖顺如小雀:“是。多谢大夫人挂心。” “既如此,那妾先回去休息了。”碧城打了个呵欠抬起手腕。鸳鸯会意,眼疾手快地扶住。碧城自恃身份,一向散漫无礼惯了,能早退就早退,能免礼就免礼。殊不料这一点于这次,竟成了握在我手里的胜券。 如此这般犯困了几日,连碧城自己都有些惶惑。只是争强好胜,不愿意在我面前露出分毫疲累之象,遂强用参汤吊起精神来维持体力。鸳鸯出言说请个郎中来瞧瞧,也被她驳斥了回去。 入夜,清凉似水。 舒窈拉开了屏风,着一身蚕丝的素衣站在我面前,头簪赤红如血的海棠绢花。 我上下瞧了瞧:“挺好。现在就差妆容了。” “姐姐会画吗?”舒窈一笑。 我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来,我来替你画。” 我让她坐在妆台前,亲自在手臂上试着水粉。又调又抹,才浣化成一抹恰到好处的白。 “禀夫人。”画儿来报,“鸳鸯求见。” 我嘴角轻挑,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拍拍手上的粉灰,一扔手中的铜黛:“让她进来。” “诺。” 章节目录 魑魅惊梦(1) 鸳鸯进来时步履矫健,足下生风。一改往日在碧城麾下做事时柔弱无害,哭哭啼啼的模样,干脆利落地屈膝行了个常礼,“奴婢给夫人请安。” 我拍拍舒窈让她起身进屋,径自转身上前,虚扶她一把:“起来吧。” “诺。”鸳鸯再抬头时面容恭肃,不苟言笑,“回禀夫人,侧夫人已经睡下,奴婢依照您的吩咐半开琉璃居的撑窗。月色上柳梢,时候差不多了。” “坊里的那家回春堂,今夜无人当值吧?”我拔下银簪,剔了剔灯芯。 鸳鸯诡秘笑着:“回夫人话,夫人知道这些日子宵禁,一旦入了夜,各个坊市一关,出了咱们清平坊哪儿都去不得。是故奴婢早早就暗中提点了回春堂的,医馆掌柜连带坐诊师父日头落山前就收拾铺盖全出了朱雀府。夫人只需放心即可。到时候琉璃居屋里若是出门去找郎中,奔满了整个清平坊都寻不到。总不至于犯宵禁出这坊门吧?” 我欣然:“好,你先回去好生伺候着吧。别让她生疑就是。” “诺,奴婢告退。” 待她轻步挪移悄声离开浣花居,我才唤来舒窈。舒窈微微一笑:“定不让夫人失望。”她揽过铜镜自顾自地看,确保无虞后才衣袂飘飘地,转身翩然出了浣花居,往琉璃居的方向步去。 杨妈妈不免露出快意:“老奴替夫人下妆休憩。您就等着?好儿吧。” 我由着杨妈妈替我洁面更衣,换了被覃睡下。杨妈妈睡在我下首。彼此静默着相对无言,好像睡着了,其实连眼睑都没有闭上,只是默然不说话。仿佛静静等待什么。 迷迷糊糊快入眠之际,似有水鸢笑意盈盈的面容显现在眼前呼唤我回去,便有一声泣血般的尖叫嘶号划破了静夜三更的安谧,如雷贯耳。我惊醒,一下从床上跳起,侧身翻转穿上步履就往外走。杨妈妈急急跟上,将一袭素锦绡纱衣给我披在身上。 琉璃居灯火通明,映亮了半片侯府上空的的天,一时之间如同白昼,仆妇侍女进进出出面有焦色。长房的桂妈妈往浣花居方向来,见了我迎面碰上长舒一口气,草草行了个礼便焦急道:“大夫人,侧夫人怕是不好了。老奴想着您是当家主母,想请您快些过去看看。” 我身后扶着眉目低敛的杨妈妈,闻声当即点头:“这个自然。只是不知大半夜的,侧夫人出什么事了?喊声这样大,别是梦魇了。还不快去坊里请郎中!” “嗳,是!已经遣了两三趟人去了!”桂妈妈心忧如焚,一边紧跟着我往前走一边细细碎碎地回禀,“这夜半时分突然就惊醒了……嘴里还不清不楚叫嚷些什么,硬说是见到鬼了,几个丫鬟去屋里看都被侧夫人打出来了……” “我去瞧瞧侧夫人。” “嗳嗳!侧夫人精神失常,样子怪可怕的,老奴可得护着点您……” “桂妈妈,你是母亲特特拨过来伺候侧夫人的,侧夫人出了事,你难辞其咎!”我道。 桂妈妈哭丧着脸:“是是是!都是老奴照管不周,还叫夫人烦心。” 尖叫声一声盖过一声,愈发尖利刺耳,走近琉璃居,外头乌泱泱围了一大帮侍女婆子,都一副欲进不敢进的样子,端的是手足无措。 桂妈妈招了招帕子,对着众人厉声一喝:“夫人来了!” 一群人闻声慌忙转首,齐刷刷行礼跪地:“奴婢,奴才见过夫人。” 我烦闷道:“都起来!怎么伺候你们家主子的!出什么事儿了!?” 鸳鸯为首,膝行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衣服哭道:“夫人,侧夫人发失心疯了……” “闭嘴!失心疯也是可以说的么!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就妄下定论?侧夫人的尊贵身份摆在那里,岂容你一个小小侍婢胡言乱语!”杨妈妈厉声呵斥,“侧夫人呢?” “在里屋……”鸳鸯吓得大气不敢出。 嗙啷嗙啷不断传来碗碟瓷盏碎地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大呼小叫。在夜半无人私语之时听来格外刺心,叫人毛骨悚然。几个胆小的婢女吓得浑身觳觫,跪伏在地动都不敢动一下。 “别来找我!不是我杀的你!是卫宓紫!是卫宓紫杀的你!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女子声音高亢尖利,尾音拉的很长,如胡琴骤然断弦,刺鸣呕哑。 “给我滚!你这个贱奴!你活着跟舒云意狼狈为奸,你死了还不安分!还要来索我的命!我叫你魂飞魄散,无法超生!” “侧夫人……”侍女惊恐万状地想要挪近她。 “滚!都给我滚!” 桂妈妈面有焦色,急得原地跺脚。 我冷哼一声:“哪里来的什么鬼?子不语怪力乱神,定是你们伺候不周,导致侧夫人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我说着就要往里走,被胆怯的桂妈妈一把拉住,声音颤颤:“夫人可别进去!且不说有鬼无鬼,光侧夫人这个样子就够吓人的了,万一伤了夫人分毫,老奴可如何向国公夫人交代……” 我甩开她的手,阔步往里去,杨妈妈紧跟上我,甩给桂妈妈一个冰冷的眼神,“无胆鼠辈。” “别过来!都别过来!给我滚!团雪回来了……团雪她回来了……团雪你饶了我……不是我杀的你……不是我杀的你啊!是皇上!是卫宓紫!你找他们去不要来找我啊!我是受卫宓紫唆使……不是我做的!你别过来!别过来!” 大门被打开的一瞬,一声惊叫如夜枭鬼怪哀嚎嘶鸣之声,响彻半边天,坐卧在地板上头发散乱,蓬头垢面的女子浑身颤抖,双手扒拉着地面,抠坏了指甲仿佛也不知道痛,整个身子团成一团缩在角落里,只是大喊大叫着。所有的烛台都被点燃,亮彻整个里屋。 女人的头发掩面,隐隐约约露出一张惨白毫无血色的脸,没有了往日骄横高傲,多的只是恐惧与悚然,嘴唇发紫,眼眶血红——比起舒窈,她更像是鬼,披头散发,含冤而死的女鬼。 见了我,她登时狂跳起来,一把抓过瓷枕护在身前,拔起簪钗正对着我,双手双腿皆抖得厉害:“你……你来做什么!你说!是不是你把团雪引来的!你说啊!舒云意!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一直都没安好心!你们都想着害我!贱人!我呸!” 她破口大骂,不时往地上吐口水,一会儿发出让人发怵的狞笑,一会儿哭哭啼啼不像人样,放软了语气跪倒在地崩溃哭喊:“呜……舒云意……不是我害的你啊……不是我啊……你为什么叫团雪来找我……她的绢花血红血红的,我看的出来,就是那天长板凳上的血啊……可是、可是不是我做的啊!她不敢去找皇上,那总敢去找卫宓紫啊!为什么叫我一个人……” 碧城嘴唇干裂,双手没了力气,瓷枕哐当一声落地碎成碎片四处飞溅。杨妈妈急忙挡在我身前。 她见此情形,不由得愣了一愣,旋即狂笑出来:“哈哈哈!舒云意,你也有今天!你也会怕,对不对?你这个贱人!我叫皇上把你杀掉!看你还敢不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叫你去死啊!” 我轻轻拨开杨妈妈的手臂,一步上前啪地甩给她一个响亮干脆的耳光,把她径直打懵在地,顿时捂着脸呜呜哭起来:“你……毒妇……你这个毒妇还敢打我……” 我冲外头呵斥:“桂妈妈!遣人去请的郎中怎么还不来!没看见侧夫人疯成这样了么!?底下人怎么做事的?谁敢怠慢,我赏他一顿板子!” 桂妈妈领着婢女啪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回禀夫人!去了两三个丫头了,回来都说……回来都说回春堂关了门,再四叫门也没人应……请夫人示下!去竹宜轩请陈夫人来看看吧!” 章节目录 魑魅惊梦(2) “桂妈妈,你在国公府伺候太夫人多年,也是有资历的老人儿了,怎么如此不识趣?”杨妈妈冷眼道,“陈夫人抱恙在身出不得竹宜轩的门,你不知道么?” “是、是是是!姐姐说得对!只是夫人,这侧夫人如今都成这个样子了……”桂妈妈脸上冒汗,不停拿袖子去擦,“这……” “去请。”我冷漠道。 “夫人三思。”杨妈妈躬身劝阻。 “没看见侧夫人病成这样了么?画儿,还不快去请!” “诺。奴婢这就去。” 在无穷无尽的嘶叫声中陈若隐姗姗来迟,不过与其眼神相交一瞬便得之心意。陈若隐简单问了几句,由画儿扶着接近琉璃居内室。然碧城啸叫闹腾无止无休,见陈若隐来不静反闹更甚,难以接近。 “你们别给我过来!你们都想杀了我!都别过来!” 陈若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桂妈妈,无言摇了摇头。 我了然,“来人。” “夫人。” “侧夫人失心疯发,精神无常。把她捆了关在琉璃居,留两个人伺候。非我命令不得出。” “夫人……” “捆了!” “是。” 两个小厮带上麻绳往里走,碧城睁大了眼抱紧双臂,叫嚷道:“你们干什么!你们敢对我做什么!我是皇上亲封的宁远侯府侧夫人!谁敢动我!我摘了他的脑袋!” “给我按住她!”我咆哮,“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疯疯癫癫如同市井泼妇,哪里还有一点候府夫人的样子!败坏门庭的东西!” 伍妈妈身强力壮,领着两个高大的护院强按压下她的身子,碧城一边鬼哭狼嚎一边使劲挣扎,原地打滚,死也不从。伍妈妈发了狠,打了她两巴掌将她打落,几个小厮顺势拿活套扣住她的胳膊脚踝,把她牢牢捆绑丢在原地。一番闹腾下来,皆是气喘吁吁。 “深更半夜的不叫人安宁。”我甩袖一一点过跪在地上的众人,“都回去吧!也难为你们大半夜的给生生闹醒,我做主,明儿个给你们许半天假,好好休整休整。都散了!” “陈夫人,是云意鲁莽,这夜深人静的还扰您休憩,您请见谅。画儿,陪夫人回竹宜轩。” “诺。夫人这边请。” 原本院子里被我遣散了没剩下多少侍女和仆妇,多的只是碧城从国公府里带来的一大帮婢子,平日里碧城性格乖戾,动辄打骂不休。做奴才的早就上下厌之。此时都抱着一肚子气不敢发泄,闻我声正好得以解脱,遂个个喜上眉梢眉开眼笑,三躬四请地也就各自散了,逃也似的回了后厢房。 我只留下杨妈妈和青莳。冷眼瞧着鸳鸯,绫罗二人同样淡漠地看护着躺在地上呜呜乱叫的碧城。 杨妈妈扶上我的肩膀,将我的披风紧了一紧:“夫人也累了,何不早些回房。” “我没事。都快四更天了,早就不想睡了。”我说,“鸳鸯,绫罗,你们俩也别杵着了,回去睡吧。” 绫罗巴不得马上就走,鸳鸯则疑惑地看我一眼:“夫人,这薛碧城精神错乱,危险得很,奴婢留下来帮衬吧。” “不必,有妈妈和莳丫头在就行。” “诺。奴婢告退。” 二女双双退下,只留灯火辉煌的琉璃居内,光滑细腻的地板上躺着惊惧的碧城,双眼睁的老大老大,一个劲儿地死盯着我,嘴因被绢布死死塞住而不得发声。 我走上前,蹲下来勾起她的下巴轻蔑一笑:“碧城啊,别怪我这个做姐姐的下手狠,你说你都踩到我的头上来作威作福了,姐姐我若不采取点措施把你抖搂下来,那不是等死么。” 说罢,转首对满脸快意的青莳招招手:“来,丫头过来。” “诺。”青莳显然意识到什么,双眼掩盖不住的兴奋色彩。 “之前侧夫人当众给你两个巴掌,划破了你的脸,也算是教你做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现在也该是你报答的时候了。”我慢悠悠道,“记着我给你的教训,下手该狠就要狠,莫留情。” “这个自然,奴婢知道。” 青莳微微一笑着上前,陡然换上一副狠辣冷厉的脸色,猛地就给她极快又准的一巴掌。碧城吃痛,呜呜痛苦呻吟出声,我索性摘下那布条,她立刻破口大骂起来:“舒云意!你这个贱人!你竟敢唆使这个贱婢打我!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啪!”青莳反手又是一掌,“你胆子肥了敢骂大娘子的不是?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泼皮破落户的小奴小婢,也敢对咱们侯府大夫人无礼!” 碧城形容可怖,暴怒嘶吼,“你这个贱婢!也配在这儿撒野!” “啪啪”又是清脆利落的两掌,青莳满眼的痛快酣畅。打得碧城不知所措,两眼直充血。我拨弄着手上的护甲,一边道:“青莳,给我可儿劲的打,千载难逢的机会。” “奴婢领命。” 碧城的脸颊血红一片,惨不忍睹,青莳的指甲又锋利,生生刮出好几道蚯蚓般盘踞肆虐的血痕,道道触目惊心。血珠子凝在一块流淌如溪,一滴滴落下来与那被胭脂渲染得娇艳欲滴的一双红唇融为一体,极尽妖冶。 碧城哭喊叫声不绝于耳,一边刻毒咒骂一边拼命滚来滚去地挣扎。青莳下手极狠,掌掌见红。待到碧城终于双颊破裂痛昏过去,她也打得累,这才肯罢休。 我顺手拉她起来,吹灭了所有的烛灯,唤来舒窈,摘下她头上的绢花摆在昏厥过去的碧城脸前,方领着杨妈妈和二女离开琉璃居。 “明儿早放出声去,叫全朱雀府的人知道,宁远侯府的侧夫人做贼心虚,遇见了死去的团雪来索命,已经吓得了失心疯。” “是。”杨妈妈自得之余不免担忧,“可是夫人,这薛碧城毕竟是皇上亲赐的侧夫人位分,这样会不会……” “你放心。”我抬首笑道,“你忘了碧城的身份了么?她原来可不姓薛,而是姓孙啊。” 我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道,“姓孙啊。” 杨妈妈一愣,旋即笑得合不拢嘴,“是,老奴明白了。” 章节目录 魑魅惊梦(3) 皇帝陛下御笔亲封的宁远侯府侧夫人、赐与姓淑妃同姓“薛”氏的薛碧城疯了,彻彻底底地疯了。 据说,是因为薛夫人心里有鬼,自作自受。夜半明月高照时分见到了一袭素衣,却头顶赤血红绢花的大夫人故侍婢团雪来索命,生生给吓出的失心疯。 于是乎自然有人怀疑,她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能被吓出这样厉害的疯病来,让大娘子舒氏给捆绑束缚在了寝殿里,不准见人。定是害了侯府大娘子才得以上位,那大娘子含冤而死的侍女就替主报仇来了。 当杨妈妈讲这些街头巷尾的坊间风言风语传给我听时,我正用着晚膳——这口说人传的谣言,这一回倒是接近真相,像那么点样子了。 “宫里知道了么?” “暂时没有消息透露出来。” 我点点首,扔下手中舀着金银盏的银调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那我就亲自进宫一趟。” “老奴这就去备马。” “还有一件事。”我叫住她。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让画儿去大理寺请裴卿竹,把这份信笺交给他。”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页,“他知道怎么做。” “嗳,好。” “等会儿。”我忆起以往团雪论起裴卿竹时眼里的光亮,不觉心头一松,“让阿窈去。叫她带上长帷帽。” “好,老奴知道。” 杨妈妈躬身告退,我则执起杯盏喝茶,西边琉璃居突然传来绝望痛苦的喊叫,响彻了整个府邸。 她前脚才出门片刻,画儿便后脚跟上前来禀告:“回夫人,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在碧城的脊柱部用铁烙上印子了。那蹄子受不住疼,已经昏过去了。” 我抬了抬眼皮,“好。” …… 车马走得又快又稳,当我从马车上走下,落脚在华昌门正门前时,小黄门小令子来迎接:“夫人这边请。” 乾仪殿一如既往的高大华贵,恰似它威严不可侵犯的主人。我螓首微点,笑意和煦地行礼:“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万安。” 他正翻阅奏折,拿着一支沾了赤红丹砂的紫毫笔朱批,闻我来了,头也不抬道:“起来吧,赐坐。” “谢皇上。”我由画儿扶着坐下,苏绫替我上茶,“妾此次前来只为禀明一事。侯爷府里侧夫人薛氏得了失心疯症,怕是不能正常起居了。您看——” 他手里的笔一停,终于抬起眼睑看了我一眼,继而又低下去书写:“是你干的吧?既然是你自己做的,你自己处理就行了。何必来问朕。”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病了一条小猫小狗。我也不以为意,“自己造下的孽,妾是无能为力的。凡做人必求个问心无愧,若自身德行有亏自食苦果,神仙也救不了。” “德行有亏?你说话真是越来越圆滑了。”皇帝笑笑。 “多谢皇上夸奖。”我莞尔,“碧城虽是妾的故旧侍女,但到底也是皇上封给侯府的。这自然是要皇上过问一二,妾不敢僭越。” “你看着办就是。朕总不能以疯病为由褫夺她的位分吧?未免叫人议论,说朕不厚道。” “这个自然。”我估算着时间,尽量拖延,“那么妾就好生把她留在府里安养,这么大个侯府,得皇上照顾,侯爷庇佑。养一个神经错乱,无自理能力的侧夫人还是养的起的。皇上慈悲。” “嗯。”他不再抬头说什么,只是握着紫毫沾了沾红墨奋笔疾书,“你有分寸的。这个朕知道。” “皇上知道什么?皇上以为碧城是怎么疯的?”我语带讽刺,“皇上当真不肯相信妾和长公主是无辜的么?” “无辜也好,有辜也罢。”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朕到底没把你和书琬怎么样不是?” 我无奈。“是。” “你应当庆幸,舒云意。”皇帝搁下笔墨,“朕到今天还没有要你的脑袋。” 我努力不让自己冷笑出来,“是皇上仁慈,一直留着妾的性命。” 他刚要说什么,江春踱着步,手执拂尘走进了乾仪殿:“皇上,大理寺少卿裴卿竹裴大人求见。”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皇帝皱皱眉头,“说了什么事?” “不知。裴少卿只说之前整理孟氏的卷宗出了些问题,需要当面和陛下禀明。” “传吧。” 我起身躬礼:“那么妾告退。” “嗯。”他摆摆手。 “夫人留步。”裴卿竹大步流星地走入乾仪殿,“皇上,微臣见过皇上。” 我不敢与他的眼神对视——经历过那晚的事,尽管知道他是为人所害,但也不免尴尬。 “什么事?”皇帝挑眉。 “皇上,恕微臣直言,此事须夫人在场一同商议。”他说,“事关侯府。” “你说。” “关于宁远侯府侧夫人薛碧城的身份……”裴卿竹犹豫了一会儿,将一卷卷宗从怀里掏出递给江春,由江春呈给圣上,“这是皇上当初下令抄斩流放的名单之一,牡丹街孙家系孟怀仲旧党,亦在其列。只是微臣前几日听闻满庭芳买进去的一个孙家女儿于半年多前出逃,至今未找到。甚觉不妥。直到底下人顺藤摸瓜,才知那孙氏竟是卫夫人底下曾做过事的婢女,后升迁为侯府的二夫人。” 皇帝眯了眯眼。 我大惊失色:“怎么会?孙家的女眷不是都给变卖了么?大多是放在勾栏瓦舍地方,最好的也不过是卖给小门小户的当婢女。怎么会到侯府来?妾怎么不曾听说?” “你既不知,朕先问你,碧城是什么时候去你府里的?”皇帝发问。 “这……大抵是去岁吧?妾清雅堂来了个穿着普通的少女,说是自己父母双亡,无处可去,请求妾收留她做事。见着还算聪明伶俐,便带回了侯府……”我像是突然醒悟过了般,跪倒在地,“妾的罪过!竟私藏罪臣之女!是妾的不是——该万死!但……但妾确实不知道啊!皇上请降罪!” “罢了。”皇帝扬头,“不知者无罪。裴卿,关于孙氏的身份,你有何证据?” “回陛下,微臣细细寻访过,满庭芳鸨母花娘会给每个新买来的雏妓后脊背烙上‘庭’一字,代表为自家的娼妓。”裴卿竹眉眼一敛,“此印极难消除。若真是如此,那么卫二夫人的后背必有这样一字,至今仍在。” 皇帝的脸色相当难看,迟顿了一会儿,对苏绫发令:“去吧她给朕提来!” 章节目录 何处认郎踪(1) 第二根香柱燃断时分,苏绫来报。到底是深谙皇帝心思的老宫人,办事极其周到。不仅带来了疯癫无状的碧城,还顺带捎来了花娘,后头跟着一个花枝招展,傅粉施朱的年轻娼妓。装束打扮虽有所收敛,但仍可见其香艳。 带秦楼楚馆里头的青楼娼女面圣,实在是有伤风化的事。苏姑姑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在进门之前便让她们两个跪下,一步一步膝行挪近的皇帝。至御前头也不敢抬,只是整个人贴在地面上,诚惶诚恐地给皇帝请安:“贱民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也不让她们起来,由着一老一少跪伏着,“裴卿说你经营的满庭芳里,凡是做生意的娼女背后都为铁烙有‘庭’一字。可是真的?” “回陛下的话,是。”花娘声音有些纤颤,卑躬屈膝满目恭顺,一改往日趾高气昂,“这是小女蓉月,来满庭芳三年了。她的背后便有一烙印的‘庭’字。可让……可让……” “苏绫。”皇帝喊了一声。 “诺。”苏绫小步趋近那娼妓,拨开她颈部的衣裳往里一探,对着上头点了一点,“回陛下,确有烙字。” 皇帝睨了一眼被内监按压在地,捆绑得死死地,仍呜呜乱叫的碧城,“再探她的。” 苏绫得令,努嘴示意那两个内监把碧城拖上前,粗暴一扯碧城的后颈椎,点点头面向帝王:“陛下,亦是一‘庭’字。确凿无误。” “花四,你且看看,这堂下捆绑的女子,你可认识?”皇帝抬抬下颌。 花娘称了一声“是”,这才半疑不疑地,小心翼翼转过身子去,觑了碧城一眼,先是愣了,旋即惊了一惊:“碧城?你……你是碧城!” “你果然认识她?” “回陛下,这是奴买回来的雏妓!那次孟家亲眷发落变卖,从人伢手里买来的孙氏女,就是她!这丫头看着乖巧,鬼灵精得很!她才买回来几天,就私自裹挟金银细软出逃,自此后奴再也没找到过她。”花娘想起那次狼狈的寻找,有些恨声,又加了一句,“奴记得真真儿的,绝对错不了。碧城这个名字,还是小女妙筝给亲自取的!” “行了,朕知道了。”皇帝抬了抬手臂,示意苏绫带她们下去,“江春,传朕的旨意,孙氏欺君重罪,以罪臣孤女身份忝居宁远侯府侧夫人位,为妾不尊主母,疯癫无礼,精神错乱,行为失常。实不堪配其位。着赐其自尽。” “奴才明白。” 裴卿竹拱手作揖,“微臣告退。” 皇帝看了我一眼:“罢了,你也退下吧。她先送回你府里,你便负责出丧的事。到底是宁远侯府里出来的人。” 我冷声道:“皇上,碧城是因为团雪疯的,您难道不觉得这件案子应该有重审的必要么?妾和长公主,的的确确是为奸人所害!” “你不必说了,朕自有分寸,退下吧。” 裴卿竹不自觉转身看了看我,神情有些难过。 “……诺。”我由画儿扶着告退。 出了华昌门,暮色四合。 画儿陪同着我步行前往,身后跟来花娘:“夫人等等老身。” “花妈妈有什么事么?”我转身回顾。 “给夫人请安了。”花娘谄媚一笑,“其实夫人今日合该得好好谢谢老身。若没有老身,碧城也不会死的这样快。” “花妈妈都知道了。” “咳!都是道上的人,夫人说话就不用遮遮掩掩了。老身都明白。”花娘轻蔑地笑笑,“夫人其实清楚,我才买紫阙碧城回来不过多少辰光?根本还没来得及印上那个‘庭’字!” “假作真时真亦假,万事都已尘埃落定,多说无益。”我淡淡道。 “夫人就不信老身告上去,说你私藏紫阙?方才可只说了碧城,隐瞒下了紫阙!” “妈妈这样说可就不厚道了。当初我向妈妈赎两个姑娘的时候妈妈狮子张口要了好大一笔,如今却要反推云意一把?”我摸了摸脸颊,“云意告辞。” “唉?夫人?夫人!夫人别走哇!老身还有……” 我说完了便拉着画儿走,也不顾花娘在背后吱哇乱叫。 待进了侯府的门,碧城已经被押送到了。将匕首,白绫,毒酒三种标准自尽配置摆在她面前,却是洒了酒撕了绫,还举着匕首用狠地划来划去,让人无法靠近。 画儿很是忧虑:“夫人,这可怎么办?这个样子耗着也不是办法。” “不用理她。疯癫的病症加上这几日用下去的陈夫人的药,顶多再过两天就气绝身亡了。届时叫人抬走扔了就行。”我想起雨水,很是淡定,“让她一个人在这待着吧。这副样子,离死不远了。” “好,奴婢知道。” 我撂下碧城,让画儿先回屋,自己走到门前,抬头看月亮。 一旦安静下来,思念就开始猖獗。 心思一动,回房拿了纸笔,沾了墨水便开始洋洋洒洒,写的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天气渐渐热起来,入了初夏,便细数着又是一年夏。来自关外的捷报频传,夹杂热度的微风却没有捎来关于逸的任何讯息。 陈夫人不知何时走近了我,将衣裳给我披上:“风口冷,别站着。” “多谢夫人。”我低下头去。 “又在想诚逸了么?” “没有。” “你这望着月亮,还写吕本中的采桑子,俨然一副春闺思妇的模样,还说自己没有。” “让夫人见笑。”我惨淡一笑。 “我和你说件事。” “什么?” “我要回风雾谷一趟,在夏末七月流火之前回来。”陈夫人说,“我担心你的身体。” “我没事。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你千万注意休养,别趁着我不在溜出去找诚逸。知道么?” “我知道。”我想了一会儿,“我也想求夫人一件事。” “你说。” 我又沉默了一会儿。 “……劳夫人给云意配一副坐胎药,再走吧。” 章节目录 何处认郎踪(2) “夫人,你别再喝了……”舒窈带着哭腔劝,一边还不忘指着画儿,“画儿!你让他们别送来了!” 我面前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的药碗,里头清一色装着黑漆漆的浓汤。拿起一盏仰头就灌下,见了底又将碗扔开,重新拿起另一盏喝。只觉得满嘴满喉咙的苦辣,又浓又厚的药味儿冲的人鼻腔也是闷的。喝了太多碗,胃里一阵翻滚痉挛,不断反上酸液来,难受得只想吐。 我眼睛酸胀,强拿药碗压抑下那汹涌澎湃的泪意,仿佛一仰头,便能把眼泪给堵回去。 白蕖甫一进门便大惊失色,劈手夺下我手中的药碗厉声喝道:“姐姐你疯了?!没有你这么喝药的!你是想把自己给活活灌死么?还有你们这群做奴婢的,也不拦着点,任由姐姐胡来!吃出了性命你们担待得起么!” 几个侍女急匆匆跪下,连生称是。 “阿窈,你和画儿先下去。我和姐姐说话。”蕖儿气急败坏地吩咐。 “诺。” “诺。” 画儿被舒窈拉着,抹着泪眼一边呜呜哭,一边不忘看看我,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了,那架势,仿佛舒窈要把她卖进青楼。 白蕖在我对面坐下,怒气不散。 “我听说前夜晚上碧城死了,是好事。”白蕖双眼阴翳,“可是姐姐,陈夫人一走,你就不顾身子了?若不是我今天来,这一大桌子的药,你怕是要全部喝完吧?!光靠窈儿和画儿那两个心软的,可怜吧唧地怎么拦得住你?” 我默然。 “蕖儿,我生不了孩子了。”我呆傻地看着面前空荡荡刚喝完的药盏,欲语泪先流。 白蕖闻言一愣,当即垂下头去,面容苦涩。 “姐姐,你说实话,我姐姐的孩子,是不是你用狐尾换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陈夫人和你说了?” “等到夫人和我说还来得及?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按照我姐姐说,这襄王最后一次和她同房是在出征前夕……总之是时间对不上!又说和以前感觉不一样。我又听画儿说你身子又差了不少,还说什么格外小心之类的话。想起你之前老说欠姐姐的孩子……”白蕖越说越要哭出来,“姐姐,都是我不好,我对不住你。我应该陪在你身边的,包括你孤身一个人跑到天界去复仇我都没有跟住你……” “哪有这么多对不住。是我自己福薄。倒徒惹你伤心。我才是最对不住你的那一个。”我又端起一碗药要往嘴里送,被白蕖拉住一扯,险些洒出来。 我一阵晕眩,扶住胸口直往下倒去,直欲作呕,白蕖慌忙撇开药碗来扶。我不觉嘴角漫出一股凉意:“你瞧,蕖儿。喝了这么多碗药,胃里头好生难受,想要吐出来。感觉像不像害喜的时候?我见过妇人害喜的,就是这般样子……” “姐姐……”白蕖再也忍不住,捂脸呜呜痛哭。 “阿窈。”她低声呼唤。 “嗳!来啦!二小姐什么吩咐?” “把药撤走吧。全部撤走。” 我用手臂护住:“做什么?我还要喝啊。”旋即疲软地倒下来,“我还要喝啊……等诚逸回来了,我们就会有孩子了。再也不会只有咱们两个人了。嗳……他干嘛不再娶一个呢?” 我想得发痴,终于无力倒伏在桌面上恸哭起来:“我有什么好的……我有什么值得他断了卫家的香火的……”我有一阵没一阵地抽噎,“我哪里值得他对我这么好……” “姐姐,你别喝了……伤胃……蕖儿求求你了,蕖儿跪下来求你了!别再喝了……”白蕖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夫人,你别这样……”阿窈边哭边来劝我,干脆把我抱在怀里,一长一少,哭成一团。面前坐着白蕖在哭,门廊上的画儿也在呜呜哭个不住。 我脸上还挂着泪,却是吃力地推开阿窈,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夫人?!你去哪儿?都快入夜了,外头马上要宵禁。这个点儿你去做什么?”舒窈紧紧跟上,“你去哪里,阿窈陪你。” “我自己走走,谁也别拦着。”舒窈和白蕖死活不肯,奈何我执意独自,只得放了我去。 我是走着到国公府的。 进门见了婆母的第一句话,便是: “母亲,你做主休了我吧。” 卫昭氏惊愕,忙忙来扶住我,让我坐下:“好端端的,你提这个做什么?” “母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儿媳已经查出来,这辈子是不可能有身孕了,实在不堪配为宁远侯府的嫡妻。” “七出你只犯了无子一条。你不曾淫佚不曾盗窃不曾妒忌,更不曾饶费口舌沾染恶疾,你是侍奉我和公爷这般勤谨,我是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的。我昭念锦也不怕说出来,你云意可是比紫儿意儿俩个丫头都要出色的。母亲怎么可能不欢喜你?再者宣律规定正妻年满五十未曾生育才能……” “母亲,别说五十,就是熬到七老八十我也不会给诚逸诞育一子一女的。我便是个累赘,我受不起父亲母亲待我的好。我也配不得诚逸的好。” “你说这话!是诚心叫我难受不是?”卫昭氏带泪责备,“别说我不同意,你父亲不会同意。你觉得诚逸如果知道了会如何?你叫他因失了你而痛疯掉么?你有没有为他考虑过!你们婚后,他曾经跟个孩子似的欢天喜地来同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幸事便是娶了你,除了你舒云意,他卫诚逸谁也不要。” 我鼻中酸楚,泪似雨一般滴滴答答淌下脸颊,直往衣襟上落:“母亲……” 她伸出手来给我抹眼泪,“好了好了。不要胡思乱想。生不出孩子又怎么了?还有书琬在呢!若是书琬也未尝有所出,那再纳妾也总好过休了你。我就不信老天不垂怜于我卫家如此,一定要断了咱们家的子嗣!总之,母亲我一句话,我卫家认你这个儿媳妇,这辈子就你一个正经儿媳妇,金山银山都不换的!” “母亲……呜……母亲……”我跪伏在卫昭氏的膝上痛哭不住。 卫昭氏扶我起来,满眼遮不住的欣慰温柔,“嗳,快起来。”她又疼惜地加上一句,“女儿。” “知道你自小没了母亲,你若愿意,我便是你母亲。” 章节目录 何处认郎踪(3) 卫昭氏原本留我在国公府宿一晚,我以家中事不放心为由早早告辞。我从国公府回来时,街上人稀稀疏疏,没到宵禁的时候,总是有人在的。 月色朦胧下星空上点点闪烁,星光宁和耀目,犹如云母的梦呓。 人渐渐少了,我加快回府的步伐。 蓦地,待拐进巷尾的一瞬,喉咙被谁用布条发狠地紧紧箍住,痛得几乎要窒息,因为被扼住咽喉无法叫唤出声,我本能性地用手去抓脖子,那人用力极狠,闷哼一声就将我撂倒在地往后拖去。我只觉得心慌不已,心脏胡乱狂跳起来,若不是脖子被扯住无法呼吸,真可能把心跳出来。 远处谁家女子的呼唤渺远而失真。 “姐姐——姐姐——” “夫人?——夫人——” 我想要回应却发不出声,头脑渐渐失去意识,浑身瘫软下来往地上倒去。腰部被谁一拦横打背起扔进了车厢,马车当即飞快地往前方奔去。 我原本被勒得喉咙发痛,紧固着的布条骤然松开,头晕得几近昏死,脑袋一歪便没有了意识。 …… 嘈杂的吵闹声不绝于耳,把人从昏睡中唤醒,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挣扎了几下却不得动弹,猛地张大了双眸一看,手脚都被绑的牢牢的。 眼前一片暧昧的红色,身躺细软的衾被上,床帷落下轻纱层层,室内焚着极重的素合香,此香有迷情功效,药性极强,我当即慌了神。想要翻滚下床,却不得动弹。 不远处中老年女子的声音传来,腔调一听就是如同花娘一辈的青楼鸨母。 “啧,姿色是不错,虽不比奴家这儿的花魁女儿,但也足够俊俏了。上等货色哟上等。”女人笑得开怀,“只是到底年纪大了,比不上那些十一二岁的,不好教养,也没有多少好日子了。奴私以为不值这个价呢。” “嗨!这价格还高呢!”一个男人粗声粗气道,“妈妈也不看看现在市面上要价多少?二十两银子这也算是白捡这么一个尤物,依我看,妈妈这回可是捡了大便宜了!” “行吧行吧,看着我跟你做了这么多场生意,二十两就二十两吧!”女人不耐烦地敷衍道,“我要现的。” “这个自然。少不了你一个字儿。”男人突然把声音放得很低,“京城里贵人吩咐的,要……” 女人不知听了什么,妩媚地笑起来:“哟!这奴自然知道!放心吧,你邱二姐我手段多的很!保证花样出新,一天不带重样的!你只要让那个小姐多给我一些好处费,我当了这么多年翠柳院的当家的,还治不死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娘们?想当初我买回来的十几个雏儿是怎么教的?还不是用针用鞭子教训出来的!这点你叫小姐尽管放心,奴自有的是分寸!” “那就好,事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男子轻嗤一声,“你可看紧着点,别让她跑了。” “这个你尽管放心。”女人很有自信地扬了扬声,颇有自得之态,“那香里头含药,就算是我把她身上的绳索全部解了,她也没那个力气爬起来!” “妈妈知道分寸就好。” “只是奴有一点儿不明白,你说这么一个穿着光鲜的小娘子,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怎么得罪了你那位背后主儿?卖到这种地方来,下手还真狠。”女人说,“别是主母设计侍妾?” “不该问的就别多问!妈妈经营翠柳院这么多年,这点规矩总该知道吧?”男人说话很强势,“总之一句话,她必须得死在这儿!” “……” 我疲惫地听着,大感绝望。 男人走了,女人不知何时款步步近我所在的帘帐。撩开红得异常香艳的一层层纱帐,露出一张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脸,伸出手来抚摸着我的双颊,时不时掐一把:“啧啧,还真是个上等货色,这皮肤,这脸蛋儿——冰肌玉骨,光滑细腻……得叫人多少舒坦哟。” 我发恨地毒视于她,她却浑然不觉,如同勘验货物一般上上下下又将我打量一遍,这才满意地扬手召人进来,“给她松绑。” 说罢娇媚的丹凤眼凝睇我一眼,染着血红蔻丹的指甲一挑我的下巴,“今晚咱们就接客。” “小娘子……” 一股浓重的酒气喷到面上令人窒息,一只手不安分地在我脸上摸来摸去,另一只手伸出来解我的衣裳,我本能反抗,恐惧地一抓抓过被衾护在身前,威胁似的喝令:“你别过来!你敢靠近我我杀了你!” 男子一愣,旋即晕晕乎乎地又嘿嘿笑起来,“我就……就喜欢你这性子、性子烈的……美……美人儿……” 他狠狠一掐我的脸:“这小脸蛋儿……来……过来让爷好好……” 我用尽双足的力气奋力向他踢蹬去,正中他的腰腹,男子闷哼一声,迅疾变了脸色,一如凶神恶煞的鬼怪,手中的动作更加粗暴:“你敢撞我?!死娘们,你不要命了!看我不——” 我失声尖叫,在他身子底下拼命挣扎,“你滚开!滚!别动我!你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你是什么人?你这小婊子!泼恶不改的贱妇!进了这翠柳院你还能是什么人!好,接下来爷就让你知道知道,你是什么人!”男人恶狠狠地凝睇着我。 我发狠了推搡开他的身体,几乎耗尽所有体力,“你离我远点儿!滚开!” “啪!” “我让你再逃!不要脸!” 脸上挨了男子又重又狠的一巴掌,打得人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有那么一瞬想要昏死过去。 章节目录 何处认郎踪(4) 1.“夫人?!”谁的声音高亢,声如洪钟,穿透整个晃晃的青楼,一下划破了暧昧的空寂。 “哎哟!大胆!你们竟敢——”邱二姐娇媚而惊慌的音色随着步履匆匆踏上台阶的声音在楼里传的很远,“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敢惹上我邱二姐,我叫衙门里的来抓你们——” 才听楼下红男绿女交错迭杂的失声惊叫,碗盏破碎泻了一地,嘈杂慌乱的声音觉得古怪,便有“哐当”一声门板被狠命破开的巨响。我脑袋昏昏沉沉,只觉得身上的重量于一瞬减轻了,男人一个扭头见了破门而入之人,脸色登时涨得如猪肝般红,咬牙切齿:“何人敢坏爷的好事?!” 裴卿竹眉目冷峻,一个箭步上来就将他扭转在地,生生拗过那人的胳膊,疼得他吱哇乱叫,哭爹喊娘地告饶。他心疼地看了看我,转向男人时双眼恨得发红,死死扣住那男人的手臂使劲一扳。便有杀猪般的嚎叫传来。 “滚!”他如踢踹一只死狗一样狠命跺男人一脚,男人吓得立马抱着受伤的胳膊踉踉跄跄地滚远。 后头跟着三两人,少女的眉目清秀如画,哭得梨花带雨,声嘶力竭。 邱二娘急得香汗淋漓,匆匆而至,见了就如泼妇般拿捏着尖利的嗓子惊叫起来:“哎呀呀!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跑到我翠柳院来撒野!可告诉你们,当心让官府捉了去,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刀剑出鞘之声璁珑悦耳,不怒自威地架在女人到屋脖子上。邱二娘吓得瑟瑟发抖,双腿縠觫,声音也不得不放软下来:“好好好……别动粗……咱们有话好好说……” 我有些恍然,耳朵开始听不清声儿了。死命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沉浮之间眼前晃过一张熟悉的脸,是我日日夜夜朝思暮想的眉眼,是我恨他不似江楼月,却又盼他江楼月的那张脸。一度思念得人想要发痴发狂,如不是脚踝的伤,真该一早驾了马奔去鸣萧关元陵关外去找他,生死也要共度!……面前的容颜开始发虚,有强烈的失真感。晃得人眼睛发酸鼻腔苦涩,当即有两行热泪划过冰凉的面颊。 “逸郎,你回来了……” 我哭得浑身发抖,伸手要去抚摸那挺拔俊朗,我再熟悉不过的面容的一刻,双眼蓦然一黑,脑袋便咕咚倒了下去,只仿佛被谁稳稳当当扶住了身体,我放心地仰了下去。 我最后听见的,是一声颤抖的“夫人”。 湮灭了。 哀莫大于心死。 …… 醒来的时候,面前的光景一番新,陌生不知何处。努力睁开眼辨别几分,床铺,桌椅,妆台一应俱全。应该是家客栈。 床前的女子背对于我,不知在拾掇什么东西,听我呻吟转过头来看我,当即惊喜出声:“云意姐姐,你醒啦!” 我有些迷蒙的纳罕:“岫……岫玉?你怎么会在这儿?这是哪儿呢?” “姐姐忘记了?昨日裴公子,宁大人,我和舒窈丫头来找的你。还好还好,要是再晚来一步……”她的眉毛狭长,眸子秀美而精巧,秉持着温厚的笑意,然于细深处却写满了不易察觉的惊骇,“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岫玉,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我语气虚弱,一如手腕上几近油尽灯枯的脉搏。 “云姐姐可真算是吉人天相,遇着了我!”岫玉抚着胸口做庆幸状,“我昨儿个戴着幂篱出门,嫌烦就给撩起来了,正正巧巧在牡丹街巷口瞧见了你!你被人抬起来装进了马车!我跟着那马车见着它往城外方向去了,而且是向西北走……不是去鄞县去哪儿?我回去找你家姑娘,找到舒窈跟你妹妹白二小姐,你妹妹死活要跟来,窈娘么是死也不肯,说怕连带她一起遭殃,这才硬塞软塞地给撵了回去,现在应该还在宁远侯府等消息。云姐姐知道我是习过武的,自然不比白妹妹那柔弱女子。我便和窈娘去寻宁风鸣和裴卿竹,千寻万访才在那烟柳之地找到的你!姐姐不知道,可吓坏我了……” 原来不是他,是宁风鸣。 难怪,他们的面容,尤其是眉目,那样的相像。 我眼上蒙上一层水汽,伸出手去拉她的手:“岫玉,你救了我。” 岫玉摇摇头:“姐姐说差了,二位大人救了姐姐。再者我这一遭也算是报了姐姐当初满庭芳的解围之恩了。” 舒窈推门而入,见了清醒的我分外激动,扔下水盆就来抓我的手,喜极而泣:“夫人醒了!” “阿窈。”我疲惫地笑笑,气若游丝。 “窈娘,二位大人呢?”岫玉满面怡然。 “回江小姐的话,一早出去了。说是很快就回来,要今个趁早儿送夫人回朱雀府。” 2.雇了一辆马车,我是由宁风鸣和裴卿竹一左一右陪护着送回来的。阿窈告诉我,翠柳院的事一切都打点好了,亮了裴卿竹的身份,那老鸨当即不敢说什么。又给了些银子,封了她的口。看似不再有什么举动,其实是打算一回朱雀府就着手暗中把那翠柳院给办了。至于我的身份,是连带这份清白一起保住了。 这的确像他的性格。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的狠绝。更何况这事儿若不干利落些,于我而言早晚都是祸患。他知道分寸。 我再四谢过三人,才携着阿窈的手回府。杨妈妈和画儿见我一夜未归,急得不行,一上来就拉着手问三问四。我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别了过去。 “窈,你跟我进浣花居,杨妈妈,你去叫小厨房熬碗粥来。我有些饿了。” “嗳。老奴这就去。” 阿窈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的手臂端坐在檀木圆桌侧,眼眶发红,“夫人可是有什么要安排的?昨日之事实在是委屈夫人了,阿窈觉得不如闭府几天,好好休养……” 我一想到昨日险些蒙受的耻辱便觉得恶心欲呕,恨得浑身颤颤:“不必——我原以为有了碧城之事风波未平,起码会稍微太平些日子,谁承想我这好妹妹这么快就等不及了!一招连着一招,就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阿窈闻之色变,亦是恨得咬牙,“夫人实在是太善良了,没早早解决了她!别说夫人受了这么大罪,纵外放如长公主的性子,这些时日都因受辱不堪见人把自己关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卫四姐儿这个杀千刀的贱妇!奴婢一想到她便觉牙痒痒,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以解夫人万分之一的屈辱。” “所以她这回既然送了我这么大份的礼儿,我怎好不回一份呢?”我嘴角溢出的冷笑如冰雪般凝重,“我记得卫宓紫今岁也满十八了吧?” 阿窈本来一愣,旋即就明白了过来,阴恻恻一笑,“夫人好记性,咱们四姐儿也到了嫁娶的时候了。夫人做嫂子的,长姐如母,怎么好不帮国公和太夫人操操心呢?” “是了,婚嫁是女子一生的大事,可不能马虎了。”我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太阳穴,凝睇着镜子里自己和阿窈的面容,咬字清晰,“遇人不淑或所嫁非人,于一妙龄女子而言,可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章节目录 报复(1) 1.我在家休整了三日,一炉子一炉子地焚安神香,拼命让自己忘却那不堪回首的夜晚。 “奴婢方才把雀头香点上了。夫人试试味道如何。”清晨含露时分阿窈来替我梳妆,动作轻柔,一支支篦着钗饰,浣着胭脂眉黛。似有若无的香雾从金蟾的口中氤氲开来。 “夫人今儿个是要直接去国公府跟太夫人商量四姐儿的婚事吗?” “这香还算新鲜——我先去拜访拜访杜家大娘子。”我一手按着太阳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那纨绔儿杜松节之母?夫人,您是最讨厌杜家那几个的!上回为了一把连翘琴闹出那样大的事……我们做什么去那里?”她放下手中的妆匣。 “我听人说杜老爷死了以后,那大少爷变得勤谨不少,跟换一个人似的,不再倚红偎翠偷鸡摸狗,也开始学着经营起自家营生了,还挺有模有样。年前更是中了科举,还留在云京城朱雀府当了个七品的官儿。杜府的日子如今靠着他也还算过得去,是么?”我拨起云母片捻着银盒里的香粒。 “是。杜家大少爷杜松元,今岁二十整。是现如今杜府三个少爷两个小姐里为人还算正派的一个。侍妾平姨娘所生。”阿窈扳着指头算,“那主母大娘子生性强势,又是杜松节的生母,夫人要去见她,不会让她给难堪吧?她不可能不记得那回连翘之事上,你让她儿子下不来台面的事!” 阿窈一边说一边执起瓷砚眉笔给我上黛,“这个是苏烟黛,蒋老板前阵子刚送来,是用风雾谷泉的清溪水研过的。” “放心,我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不会那么不知趣,当面给我脸子瞧。杜家如今凭借杜松元再度兴盛,声名鹊起。一扫杜老爷刚死之时产业败坏的颓唐色,无论经济上还是权势上也算方兴未艾了。这样好的条件,又怎么会亏待咱们的好妹妹呢?”我粲然一笑,“杜家大娘子生性喜欢热闹,是最爱办宴会诗社的,我若愿意出一份资提供些清雅堂的上好茗品,你说,我给了她这样大的面子,她会不会乐不可支?又还会不会跟我计较连翘的事?” 阿窈半是迷惑半是通透,“夫人要做什么?借酒会给四姐儿牵线搭桥?让四姐儿嫁给谁?杜松节么?” “自然不是。要嫁就嫁最好的,杜松元。” “杜大少爷?呵,奴婢看呀,别说是杜家年轻有为的庶子,就算是市井村夫,乡里田舍郎……不不不,就算是肮脏可耻的流氓混混,她卫宓紫都配不上!” 我回头一顾她满脸的惶惑,“凡事不能看表面。若事促成了,这于国公府来说,是低嫁,于他们杜府而言,是高攀。父亲不在,母亲那里好打点,我若有心替她加一把劲儿,必定水到渠成。可杜大娘子杜简氏又怎么可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让庶子占了便宜去?” 她脸上的迷惘如云雾般逐渐消散,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面孔,“奴婢明白了。” 说着便取出一匣子胭脂,分门别类地摆着有棉纸,亦有膏脂。鲜红浓烟的色泽似芍药牡丹般妖冶,尽态极妍,活色生香。 “夫人看着画哪一种式样好?” 我只瞟了一眼。 “媚花奴。” 2.杜简氏领着众姨娘仆妇十分热情地接待了我,留我喝茶用膳,拉着我的手说话,极尽殷勤谄媚之能事。我让画儿递上随礼——一大箱的上好茶叶和自制的成茶给她清赏。杜简氏乐得眉开眼笑,当即表示宴会定当办得又快又妥。 我笑道:“听闻大公子近日刚刚升迁至七品,云意还未贺过。这只金蝉子是前阵子姨母留于我的随嫁之物,也不算太寒酸,就给大公子当见面礼了。还望大娘子不要嫌弃才好。” 杜简氏目光落在我掌心半个巴掌大的金蝉,眼珠子瞪得老大,不自觉头往后看了看陪着的一个衣着体面,但眉目低敛十分和顺的姨娘样的女子,又转过头来客气地笑笑:“多谢夫人肯赏脸!平姨娘,这是给元儿的,你还不快谢过卫夫人?” 话锋落到最后一句,语气显得有些局促,有些不耐烦。 那女子诚惶诚恐地敛祍福了一福,“妾多谢卫夫人。” “无妨。我瞧着大少爷人还算不错,也觉得喜欢。这家里头还有两个小妹未曾婚配……”我笑意吟吟,忽然想起些什么,不觉起身,“哎哟,大娘子,云意险些忘了,府里还要操持一些家事。就不劳烦大娘子休息了。云意得告辞了。” 杜简氏原本听着我的话眸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闻声急忙站起来陪起笑容:“好好好!夫人您忙要紧,来,您这边请!妾送送您。您可别忘了下月廿五来呀!可得带上两位小姐。” “不忘。大娘子请回吧。”我招招手撩起绣帕,在她亲自搀扶下弯腰跨进了马车。 阿窈坐在我身侧握着我的手:“夫人,这事儿能成吗?” “你没看见我说要给杜松元金蝉子时,她看平姨娘的那副样子么,嫉妒得牙龈都要流酸水。”我轻蔑道,“明面儿上殷勤招待,暗地里还不知打什么算盘呢。怕是痴心妄想盼着给她儿子娶个国公府的小姐——呵,也不看看杜松节那起子纨绔子也配!我可不会蠢到把宓意往那坑里带。” “可四姐儿那么精明,难道真会遂夫人的愿……” “她不肯也得肯。”我眸光寒厉,“我定要先联合昭阳打点好婆母那儿,顺顺当当地让卫宓紫嫁给杜松元。然后——” 指节分明的手握紧了阿窈的手掌,“便该杜松节出场了。” 章节目录 报复(2) 1.昭阳瘦了。 瘦了很多很多。 我拉起她手时,分明感觉得到皮包骨头,枯槁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毫无血色。失去了往日细腻柔润的光泽。 抬眼看看她瘦削的一张瓜子脸,双眼显得格外突出,只疲惫一笑,便是沧海桑田般的落寞。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迎春低着头跟在后头,拿手指揩眼泪。 我鼻子一酸,欲语泪先流。 “别哭啦,我没事的。”她反过来安慰我,给我擦泪水,“我关了这么久,解禁以来第一次去给母亲请安,哭哭啼啼的多不好看。” “好好,我不哭。”我伸手去抹,“姐姐不哭,我也不哭。咱们漂漂亮亮地去给母亲问安。” 昭阳低下头:“母亲……母后还被关在福宁宫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姐姐,我晓得你心里的恨。妹妹这次来就是要告诉你,妹妹想出办法了。咱们先解决眼前的,再筹谋长远的。我要姐姐配合我,先除了卫宓紫那个贱人。” 她无神的眼光中泛起一丝波澜,继而化作激荡的仇恨,“是……就是她!先害我假孕,再设计让你害我的身孕……” “所以咱们不饶她。”我说,“妹妹要她血债血偿。姐姐放心,妹妹我留够了余地,此事就算不成,咱们也不会把自己套进去。姐姐且等着看吧。” 2.卫昭氏有些迷惘,跪在蒲垫上面对一尊宝相庄严的白汉玉观音像,一手捻着佛珠,看看我,又看看昭阳。 终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是好孩子,定是有奸人所害。你们树敌也不算少,不管是因凌哥儿逸哥儿而招至的政敌还是平素里结下的不明不白的梁子——总之我不怪你们,反而有些觉得对不起你们。至于孩子,一定还会再有的,不急这一时。” 昭阳眼眶红红:“母亲明白就好。” 我反笑着将卫昭氏从地上扶起来,“既然母亲明白我和姐姐的苦楚,那所有委屈也不算委屈了。” 昭阳会意一笑:“是。此次来就是想和母亲商量一件正事。”说罢擦擦眼泪正色道,“两个妹妹的年纪也不算小了。紫儿十八,意儿十六——这意儿还可以再等两年,可紫儿不能再等了。母亲可想好择中哪一家么?今岁放榜才出来,有不少新科及第的清贵公子呢。” 卫昭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也在发愁。咱们国公府的门槛不低,可真要认真挑起来,也是桩麻烦事。” “杜大娘子下个月廿五有场诗酒会,不少人家的小姐少爷都会去。”我劝道,“不如我带紫儿去逛逛。” “也好。”卫昭氏一笑,“他们如今也算是官宦人家了。听说皇上很喜欢杜松元的诗文,这个面子是要给的。” 我和昭阳对视一眼:“多谢母亲。” 3.华灯初上,觥筹交错。庆幸杜府同在清平坊内,不消出坊犯宵禁。 卫宓紫跟在我身后,一边捻着发髻上的碧玉云纹串珠,一边扬扬袖边上的银丝莲香扣攒花绢帕,语气随意:“这样重大的场面,嫂嫂怎么偏生带了我一人来,独留咱们五妹妹在家呢。是不是有失偏颇。” 我肃穆道:“咱们五妹妹近日被母亲关在房里用功诗文呢,再者年纪小,也不到嫁娶的年龄,总是出来抛头露面反而于名声不好。” “嫂嫂总是有理。”宓紫懒懒地应了一声,突然带了威胁意味道,“只是妹妹也告诉嫂嫂,若是想借此把妹妹嫁入一户破落人家以示报复,那妹妹也不是好惹的。” “怎么会?我若从中作梗,母亲也不会同意不是?”我冷笑,“妹妹多虑了。嫂嫂给妹妹筹谋的,定是最好的人家,最好的名门公子。” “但愿如此。”宓紫翻了翻眼皮。 “哟!卫夫人来了!”杜简氏原本执着杯盏同客人说笑些什么,眼风瞟到我时当即扔下那女客小步快走来,“给卫夫人请安了——这是……哎哟哟!这想必就是卫家四姐儿吧!四小姐有礼。” 我微微一笑:“大娘子快快请起。” 宓紫规规矩矩地跟着我一行礼:“见过大娘子。” “好好好!”杜简氏眉开眼笑,又冲着后头招手,“节哥儿,还不快来见过卫夫人和卫四小姐!” 我心中一动,杜简氏果然有意于宓紫! 杜松节见了我,原本想懒洋洋躲开,奈何母亲传唤,不得不过来。草率作揖一礼:“见过卫夫人,四小姐。” 他的目光落到宓紫的一瞬,突然由枯井死木跳入星火般热烈地灼烧起来,喉头无声动了一动,昭示着一种不可明说的欲望。 宓紫知道这一次众多富贵小姐都会应酬到场,是故不肯在妆容服饰上有丝毫怠慢以低人一头,精心打扮之下,那张原就娇媚的脸庞更显明艳动人。 杜松节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 我装作不觉,极客气地笑着,仿佛与杜家未曾有过丝毫龃龉,“杜公子快起。还不曾来得及恭喜杜公子,长兄得了这样的荣耀,官至七品,荣列胶庠,做弟弟的也是与有荣焉罢?” 正合我意,杜简氏和杜松节双双变了脸色,杜简氏原本笑意和煦的脸僵了一僵,杜松节更是极力掩饰着不快尴尬笑道:“是。多谢卫夫人夸赞。” 杜简氏勉强扯了扯嘴角,“夫人来了这么一会儿了,快别在门口晾着了,进里室用膳吧。” 我笑着应诺,一面走一面拉起她的手亲切道:“我见了大娘子便觉熟悉亲切,也不知是不是大娘子面容甚肖似家中姨母的缘故,叫人看来便油然生欢喜之意。大娘子这般年轻,不知道的还以为仅三十许人耳——我瞧着那平姨娘也是不中用的,这果然只有这般大家闺秀做嫡母才教养的出这般有出息的庶子!这节哥儿虽不比他大哥,但凡事起于青萍之末,后生不可海水斗量也。这般年轻,还怕没有中举及第的那一日么?届时大娘子说不准还能得个诰命什么的,便可安享天伦之乐……不是云意夸张,大娘子着实好福气!” 这一番话说得人通体熨帖,浑身顺畅,杜简氏一下子就忘了方才的窘迫,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眉梢皆漾着笑纹。她拉起我的手好生亲近地拍着:“夫人好意,妾怎么会不知道?不怕告诉夫人,我没有女儿,见了夫人也觉得犹如亲生女儿般喜欢得紧!至于节哥儿,但愿借夫人吉言了!……哎哟!净光顾着说话,夫人快往里边请,您请上坐!” 我笑着回应:“多谢大娘子。” 章节目录 报复(3) 1.觥筹满盏的宴席之间,竟看见了裴卿竹。 他亦注意到了我,微笑着举盏冲我轻轻点头。我感念他待我的好,亦报之以粲然一笑。 杜府大娘子杜简氏显得异常热情,一会儿应和雅客喝酒行令,一面又组织众人曲水流觞酬和诗词,笑闹得不亦乐乎。大公子杜松元谨慎地跟在嫡母身后敬酒,不时委婉谦逊地回应那些年长之客捋着长须对他年轻有为所做的溢美之词。我借口醒酒暂离了宴,举着纨扇扇起凉风,以解二三分酒气带来的燥热。阿窈和青莳一左一右跟着我,兴致勃勃地讨论方才答出的未答出的酒令。 “总算知道夫人为何叫咱们奴婢也学诗认字了,这下可不用上啦?”青莳一面吧唧吧唧带劲地嚼着香春薄玉酪,一面兴高采烈,“今夜来客不分贵贱,我和阿窈兴起亦对了对儿,那些客人满场叫好,直夸咱们夫人真不愧是名门闺秀,连府里的婢子亦如此教养有方,颇好雅兴。如此可窥见夫人万分之一的咏絮才高。” 我笑着拿食指点她的额头,“难道我叫你们跟着我学诗念诗,就是为了带你们出门给我撑场子的?真是一点儿也不体会你们夫人我的良苦用心。” 阿窈捂嘴吃吃笑:“夫人待咱们的好儿咱们都知道呢!夫人说了,多读些书终归是不会差的。” 说说笑笑间在走廊的尽头停下,月色朦胧浅白,光影斑驳。 有窸窸窣窣的人声。 “……我方才一见妹妹天仙般的容貌,便觉勾魂摄魄,心旌摇曳。听闻卫四妹妹仍待字闺中,未曾婚嫁也未曾许配人家,不如……”是一男子色迷迷的试探语气,听之让人生恶,不是杜松节又是谁? “未曾婚嫁?”回应的女声冰冷了无生气,有稍许急促,“杜公子也知道我是未曾婚嫁啊!既然如此,公子不觉得私下见面未免有些不妥么?难道是想毁了奴的清白?呵,奴还得回席应酬,公子请自便,奴告退!——你做什么!” 清脆肌肤相碰的声响,连带上男子的笑声:“妹妹别走哇!我与妹妹一见如故,还有很多话想和妹妹说呢。” 卫宓紫厌恶地一甩开他的手,“杜松节,你别给脸不要脸!” “怎么是给脸不要脸?我倾慕于你,想同你多说几句,难道这也有什么过错么?” “好一个倾慕于我!我告诉你,我不需要!”宓紫怒道,“你再不放开,我可喊人了!” “别别别,好妹妹。”杜松节觍着脸赔笑,“里头吵吵嚷嚷的叫人头疼,还不如趁着这月色说说知心话儿来的可人呐。” “轻浮放荡!放开我!” 青莳挽着我的手臂,面露兴奋,眼现精光,阿窈纵不动声色也难掩上弧的嘴角。 “咱们回去吧。”我欣然。 “诺,夫人。” 阿窈和青莳小声地兴奋讨论着所见的一切。蓦地,阿窈不知听到了什么,回头一顾,脸色忽地一喜,又匆匆转过头来扶上我,跟紧我的步伐。 不知瞧见了什么,回座以后依然魂不守舍的样子,直直发愣。我叫了好几声,阿窈才反应过来地“哎”了一声,“夫人有什么吩咐?” 我拿过帕子擦擦手,“若是觉得闷得慌,就溜出去转转吧。我看宴席也快收尾了。去吧。” 阿窈为难地看了看我,又看看青莳,青莳努努嘴冲她一笑,她才释然,轻轻行了个礼:“那奴婢就出去醒醒酒,马上就回来。” 青莳问:“夫人觉得阿窈有些奇怪么?” “少女怀春了。”我笑意盎然,看了看对面空了的裴卿竹的原位,“我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思。” 青莳摸摸脑袋,有些不明所以。 我拉过她的手,“傻丫头,别杵着了,再吃些酒菜吧。” 宓紫却不知何时回了座,神色有些老不大自然,我装作无知地替她倒了满盏酒:“妹妹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宓紫勉强一咧嘴:“劳嫂嫂费心,不过是酒喝多了,有些乏力。” 正巧杜松元跟着杜简氏举着杯盏过来,杜简氏面对于我,笑意吟吟:“妾敬夫人一杯。敬四小姐一杯。” “在下见过卫夫人,四小姐。”杜松元谦恭慎行,秉持着温和的笑意,他长得还算清俊,人亦高大,衣袂翩翩如举。让人联想起那玉山倾欹的魏晋文人。目光扫视过宓紫,对她温柔一笑。 宓紫俏脸一红。 我只作不见。 “还未来得及答谢大娘子今日的款待。”我举止端庄,谦和有礼,带着几分开玩笑的意味,“我这妹妹一向谨言惯了的,方才也说大娘子的酒会办得极好。我既与大娘子如此投缘,不如大娘子就把先我这四妹妹娶回去当儿媳吧?” 我似笑非笑地欣赏着她阴晴不定的面容。杜简氏有些尴尬,说不清喜还是忧,终于缓缓笑出来:“夫人是中意元哥儿么?” 我顺势拉过她走到一旁,故意纵宓紫杜松元二人单独说话,拍着杜简氏的手故作知心道,“自然是元哥儿了!大娘子是嫡母,这些哥儿姐儿的不管嫡庶都是您的孩子,不都得恭恭敬敬喊您一声母亲?我觉着节哥儿虽好,到底年轻了些,人说先立业后成家么!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大公子和咱们紫姐儿二人年纪相仿,紫儿又是个懂事的,嫁过去了自然和元哥儿一道二,把您当亲生母亲孝敬的。如此一般传出去,咱们紫姐儿不照样是您正经儿媳妇?与嫡媳妇有什么区别?也不算委屈了咱们四妹妹。” 觑她略有动容,我加紧道,“更要紧的是,家中婆母亦是很赞赏元哥儿年少有为,前途光景一片大好之象。我若有心撺掇,哪有不成的道理?平姨娘是个不中用的,凡是也插不上手。这两个孩子还不得您来管教?再者——云意还有个私心。” 杜简氏眸光一跳,“夫人但说无妨。” 我哀婉地长叹一口气,“我与节哥儿因连翘琴一事有过龃龉,心中很是不安。但仍是看好节哥儿的,毕竟他聪慧伶俐天赋又好,这点大娘子作为生母,是比我更清楚的。等再过两年咱们节哥儿考取功名,功成名就,春风得意,我便央母亲下嫁五妹妹给大娘子作媳,我这做嫂嫂的更是不知有多少体面!大娘子,您看——您意下如何?” 章节目录 结缡(1) 杜简氏闻之,眼珠精明地滴溜溜一转,思忖片刻,登时心动不已。遂笑得脸上的细纹都开了花,一个劲儿地点头殷勤道,“夫人高瞻远瞩,说的总是对的!多谢夫人瞧得上咱们杜家寒门,竟给了这么大的面子!妾实在是感恩戴德得紧!许配紫姐儿给元哥儿不说,还惦念着咱们节哥儿。至于婚事上夫人尽管放心,彩礼体己一样都不会少!” “大娘子说早了。”我笑着摆摆手敷衍,“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云意也只是有心撮合。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云意还得回去请母亲大人的示下,双方才好一起做主不是?” 杜简氏堆着笑不住点头:“夫人说得极是!这自然还得考虑国公和太夫人的意见。咱们家虽然出了个七品的文官,官儿小,是高攀了些。可到底也算正经吃皇粮的官宦之家……” “这个自然!且不说元哥儿蒙圣上青睐,节哥儿尚年轻,前途大好,还有咱梁哥儿待时而发呢!”我一边摇头一边止不住地喟叹,“大娘子福气在后头呢,可安享桑榆晚景之乐了。” 一通漂亮话说下来,早已哄得杜简氏乐不可支,眉眼快翘到了天上去。乐颠颠地亲自送我和宓紫出杜府,又好生吩咐几句丫头小心之类的话,才依依不舍地目送我趁着月色而归。 而昭阳一头则早就准备好了,翌日晨便兴致高涨地来告诉我,卫昭氏那儿应当是没什么问题了。照例结伴去国公府请安伺候,宓紫难得地没摆脸子给人看,眸光深处蕴着几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然万事俱备无东风自然是不成的。到底家里是魏国公做主,而有了媒妁之言无父母之命亦不可能草率而事。所以就算双方母亲再如何蠢蠢欲动,到底还是只作意愿,并未敲定。幸在近日边关战事连连告捷,魏国公特许先令进京。在家中居住短短时日间,闻此事亦欣然点头允了。 都说魏国公爽朗开明,只有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一部分缘故。父亲为人睿智清明,不可能看不出卫宓紫的机心,对此忘恩负义之女,又怎么会欢喜。草草甩了这个累赘出去也就是了。 总而言之,一切事态往我和昭阳所预估的那样顺利发展。昭阳得意心情大好,帮忙张罗这个那个忙的不亦乐乎,我则趁势和宓意一起哄着母亲卫昭氏开心,又是伺候梳洗又是亲自下厨,连纳采所用的服制都是宓意亲自找人盯着完成的。哄得卫昭氏一连几天都是欢喜的样儿。逢人便说自家几个女儿如何如何好。而姜姨娘膝下并无儿女,性格又最是爽快,也跟着母亲一起,忙活得乐。 就在纳采那日媒人送来一双聘雁的晚上,裴卿竹找到了清雅堂,银铃儿接待了他,说是要见我一面。 而彼时我正一袭红裳正装陪同卫昭氏待客敬酒,不得不推辞说晚些过去。待客散人归,长夜总算恢复了平静,才赶去了清雅堂见面。 裴卿竹依旧一副月朗风清,岁月静好的样子。拱手一揖:“见过夫人。” “少卿这么晚找我,可有什么要紧事?”我衣裙带风,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裴卿竹眉目疏朗一展颜,略开玩笑地说:“难道在下找夫人,就一定是有要事相商榷吗?良宵正好,有夫人一知己在侧,吟风弄月,对酒当歌,实在是人生快事。” “自然无此意。”我失笑,“我只是想着,家妹与杜府公子结秦晋之好,今日正是纳采之日,你怎么会突然会想到要见我。怕不是吟赏诗词这般简单吧?” “我想先向你道歉。那次夜半冒犯了夫人,未曾向夫人请罪。是卿竹的过错。”他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你知道的,我并非有意……” “……我知道,你我也是被人算计了。我还得多谢你上次救我回来。若不是你们,我早就被人糟蹋了。你既保全了我的名声,又替我出了恶气,无声无息就端了那翠柳院。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的恩情。”我抬头看他的清眸,似有月影流光,“裴兄,我与你莫逆之交,实在不必说这么生分的话。” “好。你既然不怪我,我也就宽心了。”他喉头动了动,“云意,我是想来求你的意见,我想娶舒窈。” 我微微震惊,旋即笑道:“怎么,最初说心悦家妹白蕖,而今又改变主意了?所幸我今日没来阿窈来,她若听到了,必定羞得不知如何自处。” “卿竹是认真的。”他剑眉微拧,神色凝重。 “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娶她?你要知道,她只是一个低贱的侍女。曾因罪被我牵连,在皇上杖杀之列。无论身份无论品貌,她都是配不上你的。” “不瞒你,那晚杜府夜宴,我与她见面坦白了心迹。”裴卿竹道,“其实云意,在这个世上活,身份是最重要的。可——身份又是最不重要的。” “……你知道阿窈在还是团雪的时候就喜欢你。你若是仅仅为了不辜负她的心意而娶她,我想大可不必。”我淡淡地说,“她不是委曲求全的人。遇上了情爱,反而比谁都要自尊。你若是不喜欢她……反倒伤了她。” “爱不是讲求两情相悦么?古之婚姻从来就是由不得自己作主,难得让人疯狂一次,我怎么肯轻易放手。”裴卿竹苦笑,“落花有意,此时流水无情也渐渐暖成了有情。自从为了你浑身是血地差点死在皇上板子下的时候,自从那次她傍晚神色匆匆一瘸一拐地哭着来求我去救你,急昏了躺在我怀里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心已经改变了。” “皇上说得对,我闯宫请辞担保说你和长公主是清白的,诚然那时是为了你,后来才发现,原来在她险些吐血而亡的那一刻,我这样惊惧失去她。” “我是喜欢过你,云意。不过现如今我也坦然了,既然心有归属,我决意和侯爷一样,一生便只娶她一个。”裴卿竹爽朗一笑,坦荡释怀,“我想我的心迹,我自己已经了然了。我现今只求阿窈的心思。” “女儿家怀春的心思,我也是经历过的。从那一双眼睛里,我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微笑,“你放心。有我在,这事儿必然妥了。只要你许诺这一生一世不负她,我也放心把她交给你了。” “我极高兴你能和我说这些。”我想想,末了又加上一句,“光风霁月,心思坦荡。卿竹,这才像你。” 章节目录 结缡(2) 因着身子不好,陈夫人又刚走,姨母便携了段姑姑来府里照顾我。姨母心疼我遭奸人所害,灵力又因接二连三失去狐尾而削减得厉害,恨不得一日十二时辰每时每刻都监护着我。白天不停让厨房端汤送茶还不算,夜晚还亲自监督我喝药,盯着一滴都不许剩下。我仿佛一夜之间又变回了小孩子。 众多侍婢之间,姨母最喜欢的便是阿窈,也不知是性格投契还是因为她曾为了我差点死在皇帝手里的缘故,姨母总是对阿窈特别关照。是故当我提出收阿窈为妹,以舒府小姐的身份嫁给裴卿竹的时候,姨母欣欣然应允。阿窈喜极而泣,当即跪拜下叩谢。 “丫头瞧着我就喜欢,和你感情又好,我哪有拒绝的道理?” 反正天高皇帝远,南陵那边舒家的亲戚胡乱八糟一大堆,出几个表了几表的小姐又怎么了。万岁陛下他总不可能一个一个去查吧?姨母还高兴收侄女表侄女外甥女为女儿呢,谁管的着? 眼瞧着丫头的婚事板上钉钉,我心情难得的舒畅。又试探着问起了妙筝的境况。 “这几日精神还算好,也能下床做事了。就是挨了那么重的刑,人算是废了——就和阿窈似的,这两条腿落了残疾,治不好了。这些日子在舒府疗伤,又说死也不肯吃舒家的白饭。非要绣些体己去换银子,说要给我补贴家用。” 姨母喟叹,“我原先也是瞧不上娼女的。然未曾想过,妙筝是个好孩子。手艺也好,我看那绣的几幅心经,还有前两日刚完工的富春山居图,活脱脱地便是一张真迹……足以以假乱真了。连锦绣坊的当家郁娘子的绣工也未必比得上她……” “若不是安着娼妓的名号,又有那么一大段风月史,妙筝姐姐一定配得上哥哥的。”我嘘一口气,“可到底身份摆在那里,即便真两情相悦结为伉俪了,也免不了御史弹劾的,严重的怕是丢了官职都是有的。” 阿窈奇道:“难道就不能和奴婢一样,偷梁换柱改天换日,给妙筝姑娘安个什么体面的身份么?说不准这样一来流言蜚语就会少一些。” “我的傻妹妹,哪有那么简单?更何况身契还押在花娘那里,还不算从良呢。花娘那老贱奴,扬言妙筝活着是满庭芳的人,死了是满庭芳的鬼。死活都不肯放过的。” 阿窈无奈地挠挠头。 我拿来香箸挑拨八瓣鎏烫金盒里的香灰,取了几颗香药投进去,又撩过云母片安上。室内登时多了几分氤氲的香气。 “哥哥也快回来了。是得好好谈谈这成家的事儿了。”我说,“听闻大军刚破狼都,可是真的?” “不错。我军势如破竹,一路西下,西骊还负隅顽抗呢。”姨母笑言,“想必侯爷也快回来了,不罔顾你这快一年来的日思夜想,夜夜惊梦。不到帘卷西风的时节,可人竟比黄花还瘦。” 宓紫和杜松元算是顺顺利利地成婚了。又过一月,一切风平浪静。宓紫择空会归宁给阿爷阿娘请安服侍,大多时候都是呆在杜府,安做杜府大娘子的位置。 这一头,则安排上了裴家与舒家的婚嫁,选了黄道吉日,阿窈由舒府庶出三小姐的身份,风风光光嫁入裴府为裴卿竹正妻,门当户对。婚宴拜堂的那一日,我见到了裴父裴母和裴家几个姨娘侍妾。相由心生,遂大胆猜测阿窈的舅姑当不会太难相处,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阿窈则感激地告诉我,多亏了平素里教她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款儿一摆出去,还真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更何况她在太后宫里时,就练得一手好女红。 我很欣慰,姨母亦是欢喜。 极尽热闹喧嚣过后便是安谧与平静。宓紫,阿窈嫁做新妇,新婚燕尔。芍姐姐的月份大了起来,由白伯母和白蕖亲自待在王府照料着,不再多出门露面了。 妙筝则来了侯府与我做伴,一边还可照应姨母,一面又帮衬着我教习青莳蕙兰几个丫头学琴习字。紫阙也时常应银铃儿的吩咐,把清雅堂的账簿带来给我过目。她们的接连来到让侯府一片欢声笑语,不复往昔如坟墓般的死寂。段姑姑早已六十有六,便是如同我的祖母一般慈爱,能让我在二十有余的年岁依旧能躺在她怀里撒娇。 我和姨母商量着小银铃儿的婚嫁,在京城里放眼一挑,竟也有了些眉目。 除了太后皇后与皇帝的冷战叫人忧心,除了仲弟与凰邀的下落依旧不明,其余一切的一切,皆是方兴未艾。 而我,在万籁此都寂的夜,则愈发思念起我的郎君,这种思念,挠心挠肺,深邃入骨。叫人夜不能眠,从天黑撑到天亮。 若不是陈夫人回来,我差点就真的飞出去找他了。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是那日我送出去的文轩彩饰,上头由侍女扶住款步走下来一个素衣老妇,面容沉静端庄,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双手交叠,怀里怀抱着一把琴,姿势小心。 我睁大了眼,近乎窒息地凝望着她。视线下移,无可置疑地定格在那一抹光华的鸦黑。 姨母领着妙筝回房休息去了,将竹宜轩独留给我和陈夫人说话。 我与陈夫人相对而坐,只中间一张方方的长木案将二人隔开,上有一只沉默吐着香雾的香炉。她展开双袖,将一张光洁黑檀面的栖尾七弦琴盛在其上,来回抚摸着。 “来,试试音。”陈夫人招手。 瘦削的一双手颤抖着去接。方呈在双手之上,泪已泫然落下,在华美的琴面上洇染开一朵又一朵紫梅。 前世今生的所有记忆,依仗着尺寸长的弦木间,在一朝之间汹涌而来,叫我双手不自觉掩上了口鼻,泪光莹然,竟不知是悲是喜。 “不必问我怎么找到的。”陈夫人说,仿佛片刻话语间就是春花秋月,一眨眼便华屋秋墟了,“你去把那七弦取来。我丈量丈量。” 章节目录 春风不度玉门关(1) 我从内屉里取出一个打制精致,雕有凤鸾的红木长匣,十指纤颤着拉开了活扣,缓缓滑出木盖,露出保存完好的七根琴弦。 这是陈夫人拼上了性命从那生死修罗场上救回来的。 我用力扯了几下,七弦灵力虽然破裂,然而外表完好如初,与普通琴弦无异。烛光一照,泛起温婉细腻的光泽。 银铃儿我的永远的阿妹叫我怎么舍得拿你的命去换我一把琴? “夫人,给。” 陈若隐以手度量几分,又在琴面上比划,怅然若失:“我重手重脚的,也不敢把原琴弦拆下来。……你离远些。靠你现在微弱的仙术,完全制压不住凰邀。” “……敢问夫人,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你容我再想想。”陈若隐默然,“时日还长。” 一夜无言到天明。 “夫人,银夫人来了。”清晨我和陈若隐正用着朝食,画儿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领进一个身材高挑,着一袭银绣云海纹飞鸾细丝锦,头戴鹤彩双堇银簪佩环玲珑的少女,眉眼盈盈似春山远黛处。 “姐姐,夫人。” “来!快来!”我还来不及把胡饼吞咽下去,含糊其辞地招手,“用过朝食了么?” “用过了。我听说陈夫人回来了,可是把凰邀带回来了?”银铃儿问。 “嗯……在房里。”我老不大自在。 “噢。是好事!”银铃儿似乎并不太在意,伸手拿起一双银箸撩拨面片汤,默默放进我的碗里,“姐姐最爱吃福宝斋的桂花蜂蜜汤饽,青莳做的也不错,能有七八分可比拟。” 我不安地看看她。 凰邀久寻不至,银铃儿为此付诸莫大的精力与代价,然一朝闻琴找至却有些出奇的镇定与冷静。 仿佛刻意隐藏着什么。 “不得不说还是陈夫人神通广大,这便寻回来了。”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笑笑放下箸子,“姐姐带我去看看吧。” 我点头,拉着她带到浣花内居,取出琴身抚了又抚,勉强一勾嘴角,“找是找回来了,只不过是无法和琴弦融合了。” “姐姐让我瞧瞧。”银铃儿兴致盎然地接过琴,姿势极为小心地摸摸光滑的弦,“好琴!” “之前教过你琴的,而今可会一些了吗?”我语气温柔,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些进退为难的伤感。 “那首落梅花是习熟了的。我弹给姐姐听。” “好。”我心下微动,拉来香炉添上几抹檀香,拿起香箸撩拨,使受热均匀,“我和陈夫人帮你择亲,已经相中几家还算不错的。届时你看看,觉得喜欢,你就告诉我。老大不小的了,别和你蕖姐姐一样,等得仲弟等成了闺中怨妇。” “……姐姐又开我玩笑。我可不想那么早嫁人。”少女螓首蛾眉,十指灵巧静听松风弹,“姐姐,你替我去把那沉水香灭了,我闻不得那个味道。” 我愣了一会儿,“哦,好。” 我起身拨开珠帘去找插花后的沉水香,用铜勺一按按灭,甫一回头便听帘后沉闷的一声痛苦呻吟,眼前便赫然显现皓腕之上的一摊刺目的殷红。 血!是血! “银铃儿!”我尖叫一声扑过去,当下便痛得癫狂起来,“你疯了!?——陈夫人!……来人……来人!!找郎中!!” 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般害怕过,如同静夜里恐惧黑暗的孩子,还要怕得要命仍死撑着爬起来摸黑去找灯一样,几近意志崩溃。一只手臂死死抓住她的身体,另一只握紧了那被锋利匕首割开来的手腕,想要堵死汩汩不断往外冒的血红。 银铃儿差点痛昏过去,依靠在我怀里无助地呻吟。手腕上洒下来的红雨染透了黑檀木的琴面,竟奇幻地焕发着白莲般透明皎洁的光辉,与我木匣中取出来的七弦相互应和。而原琴上依附的凡间琴弦,则渐渐消失不见。 陈夫人闻声破门而入,身后紧跟着段姑姑和杨妈妈,阿窈和青莳闻讯赶来,吓得面如土色。画儿机灵,一把扯住不明所以的蕙兰就跑出门去寻大夫。 我手脚冰冷如死尸,唯有手指缝里不断流淌出来的温热提醒着我我还有稍许的知觉。陈夫人当机立断,扯过银铃儿的手腕就要止血,被她一个猛子抽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抓过匕首再度往另一只手腕上划去,紧接着又插入了肺腑心脏,喉头噗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悉数喷在琴上。 我大惊失色,要去拦却来不及了,双手脉络被生生截断,心口破裂涌血不止,终于仰头一倒,为我所接住。 一身白衣被染成了红衣,仍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我。 “姐姐……你——叫……他们……他们都出去。我、我有话和你说……” 陈夫人沉默着冲我颔首,领着哭成泪人的段姑姑和一众静如石像的侍女僵硬地步出浣花居。 “姐姐,……凰邀……回、回来了。被我……救回来了。”彼时每一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都显得晦涩拮据无比艰难。 我号啕大哭,肝肠寸断。拿手握成拳头拼命捶打着硬如磐石的地面:“你怎么那么傻啊!谁要你拿命给我修补琴……我什么时候允许过你私自做主自以为是的!……银铃儿……银丫头……我怎么救你……我的小银铃儿你叫姐姐我怎么救你啊……” “姐姐,我……死了以后,你可千万……别……别忘了我。”目光炯然,清澈如水以见底。可口中的血却随着每说一句吐得越来越厉害。 “你说什么胡话……” “姐姐,银铃儿的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我早晚是要死的,不如为了你去死。也算是报了你的恩德,把这条命还给你了。姐姐!不曾想到,我这条贱命还有这等用处!” 她的眼睛突然睁的老大如回光返照,杜鹃泣血般做着最后的诉托,“姐姐,银铃儿的命尚不足惜!何苦劳你为我左右为难!屠族之恨不可忘,何况是我这一小小女子做拦路石!不如我替姐姐做了决定,先斩后奏,了结了姐姐这么多年来如鲠在喉的夙愿。伯父伯母泉下有知,方能阖眼了。” 章节目录 春风不度玉门关(2) 1.“……我去找陈夫人,她能救你的。夫人连断气了的团雪都能救得!”我擦擦泪要爬起来去叫陈若隐,被银铃儿一扯扯住,声音虚弱,“别去,姐姐,我没时间了。我想和你……两个人待一会儿。” “……” “我觉得挺好的,起码死得挺轰轰烈烈的。”她苦笑,像是自嘲,伸手一指琴,“你看,琴弦在融合……” 我捂住脸,任凭小溪般的湿润冰凉从指缝间断断续续滑下来。 “姐姐看见了。”我放下湿成一片的手掌,苦涩一勾唇,“银丫头你瞧,琴弦是白玉色的,跟我狐尾的颜色一模一样。” “嗯……唔……对,还有莲术施展开来时,白莲瓣的颜色。透明,空冥,如光似练。”银铃儿的声音开始发虚,渐渐遥远犹如梦呓,“姐姐。” “嗳。”我满眼温软地看着她,眼睛干涸发涩。 “我想回望南山。” 她努力想了想,“那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刻薄算计,没有凉薄寡恩之情,没有官场政客谋术。姐姐就……就可以不用活的那么辛苦。” “好,我们回去……我这就带你回去,好不好?你不许死,我马上就带你回去。咱们回家,咱们一起回家。” 我俯下身子将耳朵贴近她,拼命点着头,“下雨了我们听雨焚香,没有云的夜我们能照水观月……我们可以采茶,煮茶。可以吟赏烟霞,听风鼓琴。再也不用过苦心经营的日子。我们现在就回去。” “不,不成了。我不成了。姐姐,你……把我埋在那里就成。我替你守那一大片茶园子。”银铃儿缓慢摇着头,眼神依旧温柔,“我看着你采茶……煮茶,看着你吟赏烟霞,听风鼓琴。” “……” “姐姐,你在哭吗?”银铃儿眼睛闭上了,像困极了的孩子。 我吸吸鼻子,撑起苦涩的笑颜,“没有,姐姐不哭。” “你哭了,我会难过的。” “……姐姐不哭。”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 “什么?” 少女满是血的纤细的手指一动。 “……落梅花好难弹啊好难弹。” 她不说话了,沉默了很久。满手满衣的血开始变干。 “银铃儿?”我摇摇她的身子。 “银铃儿?”我的声音再度带上了哭腔。 丫头双眼合拢,睫毛细长地伏在面颊上,一动不动。手脚发凉,又冰又冷。好像睡着了。 血迹干涸,由红变褐,银铃儿还没有醒来。 陈夫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进了屋,来拉我的手。 “云意。” 她伸手要接过我怀里的身体,“松松手。” 我蛮横地抱紧了她,使劲儿扭转身子,嘶喊出声。 “不要!丫头只是累了睡着了……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陈若隐脸色复杂,“……你知道的,醒不来了。” “会醒的!”我痛哭流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明明昨天我还和她说话,明明昨天她还坐在清雅堂里给我算账本,明明昨天我才刚刚把她从宫里接回来……” 我突然想到什么恐惧起来,声嘶力竭喊了数声“段姑姑”,“我要回家!我们回家……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姑姑……我害怕……云意真的害怕,云意要回去……云意累了,云意想家了……我们回清雅堂,回望南山……云意再也不要呆在朱雀府了……” 老人奔过来抱住我便哭。涕泗满面,眼泪一串串不停往下流,呜咽声不绝如缕如泣如诉,在幽寂的长空里比胡琴的余音拉得还长。 夹杂着陈若隐哀恸沉重的叹息声。 2.是月十三,银铃儿出殡。 对外称病故,芳龄十六,未能永驻。 皇帝特许追封正四品茶造使,敕令赐姓“舒”,称故茶造银夫人舒氏。极尽哀荣。昭阳长公主府,大理寺少卿裴府,襄王府,兵部侍郎白府均送来了不菲的丧银。连花娘都遣人前来致礼。 我没有操持这些事的精力,全权交代给了蕖儿和杨妈妈。独自一个人准备了几册装帧良好的古籍,往铜炉里焚了算是送她最后一程。 这些都是她还没来得及看完的。 灵柩里的银铃儿面容安详,一袭合乎仪制的浅蓝草色夫人缎袍,手捧双鹤朝阳旋瓣玉炉,头戴三对六支鎏宝鉴银钗。通体浑身皆精致富贵到了极点,都是她生前从未亦不敢僭越穿戴的,死后却打扮得如此满头珠翠,锦衣绣裳,极尽显赫。也不知道给谁看。 活在世上十六年,前半辈子替人为奴为婢供主上打骂驱使,泡在苦水里浸大。后半辈子重获自由没有多久,辛辛苦苦替长姐筹谋了最后几年的辰光。此生惨淡一梦,什么也没享受过,什么也没得到过。连人世间的男女情爱还没有来得及经历过,便一朝急匆匆撒手人寰。 银铃儿我的永远的丫头她苦了一辈子哀了一辈子这一生都在为别人活从没替自己考虑什么过。恍如庄周梦蝶,一辈子十六载就如流沙般从指尖逝去了,最后一抹倩影竟是满身带血面容憔悴,她死得那样悲惨! 我听着棺木扣紧的声音,还要以死者长姐的身份,违背心意地高声喊一声“善”。 声音高亢昂扬,喊得撕心裂肺。 不前不后,就在银铃儿下葬的翌日,边关传来了捷报—— 大军攻破西骊,大获全胜。西骊可汗颜真博儿帖归降于我大宣。当昭阳顾念我的情绪小心翼翼念出一行一行细如蚊蝇的小字时,悲欣交集,喜极而泣。 我眼眶温热,“侯爷要回来了,是不是?” “是。他们回来了。妹妹,只要有侯爷在,咱们再苦,也没什么苦的了。”昭阳噙着泪握紧我的手。第一次看见倔强的昭阳哭泣——那次被卫宓紫陷害假孕,她也只是极端的愤怒,不曾在寡恩的帝王和负心的庶妹面前留下一滴告饶或是委屈的泪。 或许只有在最疼惜自己的郎君面前,女儿家的保护色才会收拢起来,露出最脆弱的一面。而当他们不在时,我和她不得不学会保护自己,即使被人伤得千疮百孔,也只是步步为营咬牙迎敌,不肯露出丝毫颓败之色。 我要找个地方疗伤。那一定是诚逸的怀抱。 好在,总算是捱到了。 我在对银铃儿和诚逸的思念中混混沉沉地闭上了眼。 章节目录 春风不度玉门关(3) 迷迷糊糊之中我只觉额头一凉,继而便是少女的清灵音色,“夫人?夫人!……哎哟!好烫!夫人醒醒!青莳姐姐,你快去叫陈夫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腕上搭上谁发凉的手指,有一阵颤颤,“画儿,你马上去熬碗参汤给夫人。” 画儿忙不迭应了匆匆奔去。段姑姑着急道,“陈夫人,夫人怎么了?可是受风寒了吗?” “若只是受风寒还算是好的!我看她体虚无力,脉象微弱。怕是这些日子操心劳力得紧,人是虚透了!又两天水米不进,这样下去还得了!”陈夫人语带责备与哀怒,“青莳,我现在写一张药方,你马上去回春堂抓药!回来让张妈妈亲自盯着煎好给夫人用下。知道么?” 青莳似乎吓得快哭出来了,声音在发抖,“诺。” “段姐姐,你扶云意回去休息。” “嗳。好。”只闻老人沉重的一声叹息,身子被谁拉起来托住,跌跌撞撞地磨蹭进了内室。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一问才知道昏沉了三天,我军已经班师回朝。心中不知是悲是喜。遂多问了画儿几句侯爷可安?画儿却只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这个……奴婢也不是很明白。没有别的消息说哪位将军出事,侯爷应当是平安的。”画儿眼稍依旧漾着笑纹,然清甜的眸子深处,却写满了惊骇和悸怕。 我身子不堪疲乏,迷迷糊糊应了一句便再度沉睡过去。 好,真好,我的诚逸终于要回来了。 阖眼前的最后一刻瞥见画儿眼角眉梢的几分极力掩饰的悲哀与恐惧,似乎还在颤抖。只是累极了,也不做他想。 一声凄厉的哭嚎把我从梦魇中扯回了现实。 “夫人!夫人!奴婢是四姐儿身边的娆童!奴婢娆童求见夫人!” 画儿惊惧,悄悄看一眼微眯着眼的我,以为我还沉睡着。急急忙忙叫来青莳,低声唤了几句,“姐姐快去把那贱蹄子赶走!她定是……” “定是什么?”我睁开眼,声音微弱地问了一句。 青莳眼中竟是悲哀,“夫人莫怪,四姐儿从没安什么好心。那娆童咱们还是不见为妙。” 我感触到了不安,迅疾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伸出枯槁的手臂颤巍巍朝外头一指:“把……把她叫进来!把她给我叫进来!” 青莳画儿顿时哭起来,噗通一跪跪在我面前,哀声劝道:“夫人不能见她!” 有什么在挠心挠肺,深入骨髓,那是一种无端的恐惧,却愈发色厉内荏地啸叫起来,“给我传她!我要见她!还不快去!” 门外的女声哭声哀戚。 杨妈妈匆匆赶来,眼中含泪,拼命抚着我的身子,“夫人身子未愈……” 我睁大了眼望着她,“……杨妈妈,你也跟着她们合起伙来来骗我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我狠狠摇她的胳膊,咆哮道:“我要见娆童!把她给我提进来!” 一个气急血气上涌,险些头脑发昏往后倒过去,杨妈妈急忙扶住我。眼神却是极不自在地左右来回漂浮着。我怕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高声朝外一吼:“我是宁远侯府夫人舒氏!进来!” 杨妈妈双膝一软跪下,“夫人不能见她!” 咬牙间娆童已经哭哭啼啼进了内室,段姑姑拦不住她:“夫人……四姐儿说,这事全朱雀府都知道了……不能光让夫人蒙在鼓里……呜……” 我重重一锤床褥,“说!” “侯爷他……宁远侯他……” 心头一凉。 “……什么?” “侯爷战死了!”娆童叫喊出声,“深入狼穴,同敌军正面交锋。那支精锐全军覆没,侯爷连尸身都没有找回来!” 我从杨妈妈那样近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苍白的容色,旋即化作深深的惊骇与匆忙,有赤红的血色洇染在我面前,绽放一大朵一大朵红艳,恰如那日银铃儿身上的血迹似梅。杨妈妈口齿惊惧地一张一合,我却听不大清了。 “……夫人?!” 双眼前的景象由黑变白,仿佛上一刻还在遁入无边界的暗夜,下一刻便置身于白茫茫大地,周遭一片冷寂,冷得我要冻死过去。 浑身僵麻,意识顿无。只知道在最后清醒的一刻,喉咙里喷涌而出的,是一大口鲜血,不偏不倚,浸透了杨妈妈那身素色衣锦,染红了她眉尾的铜黛,恍如花钿。 我浑身疼痛,痛得抽搐。 …… ……我伸手,想要在指尖描摹出他的样子,终究不能。挪开手掌,却瞥见一个熟悉不过的背影,一袭白袍肃杀背对着我。我拼命往前奔去,一边跑一边叫他。 逸郎!是我!是云意! 戎马倥偬。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一张脸上全是血,连眼睛里都淌着鲜红的一片,目光冷峻得可怕。我害怕,伸手去摸,摸到一手殷红,直直刺入眼眶。 我被噩梦惊醒,眼前跪了一地的丫头和小厮,呜呜在哭。 我死命撑住胳膊爬起来,潜意识驱使着人爬下床,连外衣也不披一件,身着素白如同丧服的寝衣就匆匆往外跑去。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顾身后青莳画儿的喊叫和段姑姑的哭喊,挣脱了所有人的手。只是往外走,不停往外走。 不可以的,不可以的。说好了要一辈子陪我的!转眼间人去哪里了?!娆童……对!她是卫宓紫的人,卫宓紫想让我死,她一定是骗我!诚逸……不可能!卫诚逸!卫诚逸和舒云意,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是夫妻!你忘记了么?! 我是你的,我的这个人我的这颗心我的全部都是你的!你不可以撇下我一个人走……玲珑骰子尚在,你卫诚逸说的话难道都不作数吗!? 你怎么能死……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可以死?!我们说好了,说好了要等到我们两个人很老很老,头发花白再也走不动了,手牵着手听着雨焚着香一起在睡梦中相随而去的!你怎么可以自己先走了! 卫诚逸!你要舒云意怎么办?她才二十,你就舍得让她守寡! 雨淅淅沥沥下下来,像极了那日我留书离开侯府的那个清晨。 我一口气奔到杜府,人几乎要虚脱得昏死过去,却一眼看见一袭素衣抹着泪刚出门要跨上马车的卫宓紫。 我狂奔过去,一把扯住她的衣领咆哮,“卫宓紫!是你遣的娆童!你把话说清楚!我家侯爷怎么了?!逸郎怎么了?!你说话!!” 她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尖叫。身旁的侍女见势不好,急急忙忙来将我拉扯开,被我一个用力推搡开。 “嫂嫂这是做什么!三哥哥的死,难道还要归咎小妹么?小妹好心好意来通知嫂嫂一声,嫂嫂却如此待我……” “你闭嘴!!”我怒吼,“卫宓紫!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侯爷呢?!侯爷怎么没有回来!我军几日前就已经回到京城了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我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是不是?!侯爷早就应该回来的!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卫宓紫面露难过,流下几滴眼泪,拿帕子抹着哭道,“嫂嫂难道还不明白么?!出征的将领,所有人都回来了。可是三哥哥他回不来了!他死了!” 他死了。 他死了。 “死了……”我揪紧她衣裳的手指一松,喉咙里呵呵发出几丝冷笑。骤然仰天发出诛心泣血般的哭喊嘶叫,“死了?!” 雨丝化为雨珠,下得愈来愈烈,点点打在我单薄的寝衣上,凉意浸透了大片大片肌肤乃至深入至血肉脊骨,像刀割剜肉,凌迟着我的身体和心脏。 眼前最后一抹闪现的是杏花春雨间他撑伞而来的款款笑意,然后离我越来越远,乃至不见。 章节目录 犹恐相逢是梦中(1) 窗外传来远处勾栏瓦舍里歌妓的吟唱,绵长悱恻,哀怨凄婉。 不过是逢场作戏,又哪里知道所唱之词中的哀恸凄凉。歌姬无情罢了。 而我,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算是尝得再真切不过了。唯对着跪满了人,却安静得死寂死寂的灵堂发愣。身上的麻衣粗服是在我反抗无力下,被丫鬟们硬套上去的。 才短短半个月不到,就要我送丧两次,悲痛两次,哭死去过两次。我受不了。 棺木里没有诚逸,只有两件衣物。 追封得再体面,赏银再多再丰厚又如何。我知道他是不稀罕的。生前未曾计较,死后又有什么意义。 不!他没死!他们口口声声说他死了,那他的尸身在哪里!我没有见到他的人,打死我也不肯相信他已经离我而去。 送葬?送吧,送吧。送走了他一千件一万件衣服,下葬的也不是他本人。我只认他本人。只要他一日没出现在我眼前,我就一直等下去。等到他回来见我为止。 我身旁,宓意和宓紫早已哭成了泪人儿。 眼瞧着那灵柩抬起,我下意识地高喊了一声“且慢”。 随侍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夫人,时辰已到。” “我要去换一件衣服。”我冷然。 “夫人……您别为难小的们了。这时候过了,怕是皇上也要怪罪……” “我说了,等我片刻。我要去换件衣服。”我把声音拔高一个调。 “这……是。”随侍面面相觑,终于恭恭敬敬地对着我躬身一礼,“夫人请快些。” 卫昭氏眼眶通红,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画儿。” 画儿揉揉红肿的眼睛,“奴婢在。” “我的嫁衣呢?” 语一出,满座皆惊。 画儿目瞪口呆,一时忘记了悲伤,“夫人……” “去把那箱箧找来,一并还有我的团扇和鸾冠。青莳替我梳妆。要桃花妆,最浓最艳的那一种。”我说罢转向卫昭氏,面无表情,“母亲容云意片刻。片刻就好。” 在所有人纳罕惊诧的目送下,我款款步入了里居,对镜擦去满面的泪痕,咬唇上妆。 逸郎,你喜欢看我明媚粲然的样子的,是么?你一定不喜欢我满面憔悴形容枯槁人比黄花瘦地送你去的是吗?你一定要我欢欢喜喜地,送着看着你先我一步去的。你在那里等着我。 而我最想让你记住的,便是我和你大婚那天凤冠霞帔,傅粉施朱的样子。像一朵芍药绽蕊吐芳,不胜清风的娇羞。那是我这辈子最明艳,最快乐的一天。 青莳手指轻柔如水,一遍一遍拿篦子给我梳发,向上高高绾起联结成迎仙鬟,左右六对十二支鎏金宝鉴青鸾缀流苏镶和田玉的凤钗,正中一朵象征着盛世芳华的正红色绢纱攒簇王牡丹,周遭围上碧霞珠璎珞眉心坠。脑后垂着二十四桥状攒金坠,摇曳生姿,叮铃作响。 我替自己双耳别配上一双水白羊脂玉镶金如意纹耳坠,外别八宝彩珠莲蓬新玉耳挂,晶莹剔透。 有了雾鬓云鬟,便是唇朱眉黛。青莳取出水胭脂在我颧骨上抹上一层再以水浣开,登时有了如迷雾般氤氲的浅粉桃色。又在眼上描摹了朱红丹砂,娇媚可人。紧接着上黛。一匣子上好的青雀头黛被执起研磨,双鸳鸯绘彩眉笔蘸取分毫,施加在长长的眉上画就远山黛。 眉黛是必不可少的,双眉未画成,哪能就郎抱? 以洛儿殷上了朱红唇妆,滑腻而润泽,散着一股淡淡的鲜花掺杂香料的香气。唇边对称各赤色一点,精致到了极致。我再四在镜中端详了又端详,才放心地由青莳给我穿上鸳鸯佩,外套红丹流云霞明玉映帔,再披浅色云苏绣绫成对青雀披帛。最后才踏上一双云纹绣金银烧底锡玉红锻赤色凤头足履。 这样才配得上你。 画儿带了几分悲哀,颤抖着将绣金丝团线攒花容色团扇交予我手中。 一步一摇,执扇掩面,花香醉人的清气盈满广练云袖。 在所有人的惊呼中,灵柩起。 满街满市满府满城的惨白。灵幡,丧服,哭泣声。唯有我万白之中一点如血殷红,似萤虫灯火照亮了前方的路。 街市之人不乏围观注目者,看见了执扇掩面的我,原本肃穆的面容无一例外地露出悲伤之色。 卫昭氏看向我,满眼泪水。 哭什么呢?有什么好悲伤?我不过是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去送送最后即将远去的郎君罢了。而我的郎君,他最喜欢看我穿这身嫁衣的,既如此,我又有什么理由不让他欢喜。 他是不愿意看到我哭的。以前他在时,我哭了他能拿手指轻轻抹去我的泪痕,柔婉如春风。可现如今,我就算是满面泪水,也再没有人笑着安慰着替我去擦干它了。 舒云意,有什么好哭的?要欢喜,要高兴高兴的,要笑,笑得好看。 我努力撑起藏在团扇后的面容,促使唇角上扬,眉弯新月。然而就在笑出来的那一瞬间,两道冰凉从面上划过,划开了精心傅施的粉黛,露出了两痕苍白的,真实的容颜肤色。 我看着棺木落葬,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倏忽间放下团扇走上前一步,对着那灵木高声喊了一声,仿佛要撕扯破自己的喉咙。 “逸郎,来世再见啦!” 语一出的那一瞬,泪流成河,滔滔不绝地从眼眶里倾泻下,打湿了我精心描绘的妆容,继而浸透了里衣外衫。我哭得浑身颤抖,涕泗横流,连双手生硬枯瘦的指甲缝间都充盈了粘腻,潮湿的汗水,温热的触觉温柔舔舐着寸间肌肤的冰凉。 卫昭氏走上前抱住我,崩溃痛哭。 寒鸦落尽,哀啼四起。 所有的死后诰封,丧葬哀荣,所有的盛大繁华,虚浮表象,都不及,不及他万分之一的令我魂牵梦萦的笑颜灿然,然后歪着脑袋嬉笑着喊我的名字。 “云意。” 我靠在卫昭氏的肩膀上,丧失了所有的一切。只能又哭又笑地无声回应了他一句。 嗳。 逸郎,云意在这。云意在这。 云意要等你回来的。 章节目录 犹恐相逢是梦中(2) 就在丧事后的三日,段姑姑也走了,回了清雅堂,接替了银铃儿掌管经营茶事。 那天车行缓缓,别离西山的场景,就如同以往任何一个黄昏看任何一场落日一般寻常。她离去的车马在夕照掩映之下的拉开的剪影,拖的老长老长。 从此老人茶师,代替了少女茶师。 段姑姑本是不愿意走的,说要陪着我养病。我死也不肯,说既出了碧城那样的畜牲我再也不会相信紫阙半分。还说清雅堂是我如今唯一的慰藉若是有朝一日被紫阙败坏了我也不想活了之类。段姑姑到底是疼我的,只能选择回堂经营营生。好在这么些年耳濡目染,人又聪慧,做起生意来是有一套的,我很放心。 哥哥回来了,官复原职。疼惜我方才丧夫又卧病在身,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遂欲接了我回舒府疗养,被我谢绝。 我说我要守着我和他的家,哪里也不去。 就连姨母和妙筝也被我劝回了舒府。 哥哥面容伤感,大有不忍之色,到底也舍不得勉强我,只得作罢。 整个府邸空空荡荡,除了昭阳宓意和诚凌会择空来看看我,阿窈和裴卿竹有时会一块儿来陪我说话,其余时间我只是一个人呆呆地坐着,手里攥着那只白玉骰子什么也不做。画儿话也变少了,跟着杨妈妈默默做事,更多的是安静地坐着陪着我看天边斜阳,或是雨落芭蕉。青莳和蕙兰似乎也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和扣子寻儿几个打闹吵嘴。 上上下下,似乎都小心顾及着我的心思。 我悲哀之余,十分感念。好在皇帝的抚慰封赏一批接着一批,连我的清河郡诰命也恢复了,且更上一层楼地提为从二品。清雅堂的生意渐好,我也有足够的能力给她们好的生活。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茶事之上,有时一整日把自己关在浣花居焚香抚琴,待到纱窗日落渐黄昏之时,才出门拿一把竹椅坐在阶前看斜阳,望寒鸦。一直发愣到夜幕月升。 我不能死,我还要等他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可是诚凌来了。他是一个人来的。 “二哥。”我施了一礼,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耗费了我巨大的力气,顺势往后一探,“怎么只有你?嫂嫂呢?” “快起来,云意。”诚凌来扶我,眼中净是悲哀,“我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要给你一个东西。” 我抬起眼看他,目光迷蒙,“什么?” “你……”他眼眶居然红了,伸出手去掏袖口,艰难地取出一抹玉白,“这个,是逸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好不容易堆积起来的坚强,在看到那骰子时的一瞬,霎那间灰飞烟灭,余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苦楚与欲发泄出来的满眼热泪。我崩溃,抱住头蹲下身子来痛哭,没有去接。 纵铁打的将军如诚凌,亦留下男儿泪。 “云意。我翻来覆去想了三个夜晚,不知道怎么来面对你。”诚逸喉咙哽咽,“三弟是军事天才,他在狼关那场战役冲锋陷阵打头阵,好来一招围点打援……我们胜了,三弟没回来。” “别说了……”我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拼命捂住双耳不想听不愿意听。 “云意,”诚凌坚持道,“他知道自己九死一生,将这个给我,说若是他回不来了,让我交给你。” 我满面泪痕,别过头去。 “他要你活着。” “活着?”我凄惨一笑,抬起头来看他,面容凄怆,“二哥,云意怎么活着?他死了,云意从此在这个世上孤苦伶仃,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我干笑一声,颤巍巍站起身来,自嘲般道,“云意七岁丧考妣,丧父兄。云意在朱雀府,飘如陌上尘。唯有逸郎……若是没有逸郎,云意一个人,怎么可能独活。” 诚凌慌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厉声喝道,“你不要乱来!云意,三弟不会希望看到你——” “……”我摆摆手,泪水溢满了眼眶,我低下头,突然像是坚定了决心,抬头一字一字徐徐道,“二哥,骰子我收到了,多谢你,云意累了。不留客了。” 我说罢快步走入浣花居反手扣上门,在门闩合拢的那一刻,浑身无力瘫软在门板上捂面哭泣,一手紧紧攥着那枚白玉骰子。 诚凌拼命敲门,“云意!云意!你开门!” 我带着哭腔哭喊,“二哥……你快走吧!云意累了……云意真的累了……云意想休息一会儿……” 诚凌喉头梗住,“……你开门,我和你说……” “二哥,云意求你了……你快些走吧……云意要睡了……云意想好好睡一觉……”我涕泗横流,掩面痛哭。早起梳得好好的发髻此刻散乱得不成样子,似乎每一缕发丝都在止不住抽搐,“云意睡着了,梦里就可以看见他了……” 门外男子终于颓丧地放开手落下身子来,整个人倚靠在门槛上无声啜泣。 2.五更天。 我缓慢地拉开了箱箧,取出自己的披帛来回抚摸着,想要一挂挂在房梁上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眼泪好像好无止境一般不停地往外流,浸湿了一半的素纱。这回是彻彻底底死心了。 然往上抛去的那一瞬,又迫使自己停下来。 我得去找他! 一个念头如此大胆地冒上了心头,激得心脏突突乱跳。 门被谁轻轻叩开,露出杨妈妈的面容,仿佛比之前更苍老了一倍。我下意识地唬了一跳,匆匆忙忙将披帛塞回原处。 “进来吧。”我吸了吸鼻子揩去眼泪。 “夫人,江公公身边的小黄子来过了。顾念夫人的身体,老奴代为接见了。好在体谅夫人,没有怪罪。”杨妈妈走上前来,语气小心轻柔,“说是皇上今晚,在……在香荔殿庆功,为众将领接风洗尘。同时庆贺西骊为我朝的一个郡……这……指名要夫人去参加。” 我冷笑,低头看看那枚诚凌交给我的玲珑骰子:“要我出席?怎么,我才死了丈夫,丧期未满。还要因为丈夫死得荣耀而感到与有荣焉,对他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感恩戴德是吗?” “夫人……”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我凄楚道,“我到底是对不起逸郎的。” 杨妈妈眼角沁出一滴混浊的老泪。 章节目录 犹恐相逢是梦中(3) 是夜,我盛装出席,被脂粉掩盖得好好的面上,雍容华贵,丝毫看不出任何颓败之色。 令我惊讶的是,闻说这回西骊王上贡了二位骊族贵族之女,进献给皇帝以作和亲,意在与大宣永结秦晋之好。 这才知道杨妈妈说的不对,西骊并未归为大宣郡为大宣统辖,只是归降求好,以求荫庇罢了。 只是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仿似没有那么简单。 异族王女为妃,在本朝并不少见,大多是圣上率军征服该地之后,大汗或宗王为示好而送来的贵族女儿同皇室和亲。例如成祖隆宪朝,被追封为静贤贵太妃的前太祖洪德朝静妃梵氏,就是东瀛国的王室宗女梵司昌姬;隆宪朝的早亡的瑾昭媛还是西属蚩摆族岐山小王爷的嫡出三妹妹苏兰塔。 按照庆熙帝的野心,怎么可能放飞到嘴边的鸭子,不一网打尽蛮横狡诈,狂妄自大的西骊,而选择和亲? 我怒从心头起,难道诚逸是白白死的吗?!早知两国最终交好,那当初为何要让他打头阵去端博儿帖的老巢,害的他白白丢了性命!? 我无声捏紧了手中的酒觞,捏得手指每一寸骨节都在颤抖。 香荔殿一派灯红酒绿,太平盛世的良宵美景之象。酒宴方开场,却并不见那所谓的骊族二女。中只有一群红衣黄纱的宫中舞乐少女舞兮蹈兮,两名少年琴师低头弹奏箜篌。另一年轻女子撩拨着琵琶弦,倚歌而和之,“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余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我无意于这众宾欢娱的应酬,只是默默一杯又一杯地往喉咙里灌性烈的琼花清露酒,希望能一醉解千愁。 皇帝微醺,摇摇手中的杯盏面向了我,“卫卿为国捐躯,成功征服西骊。朕赐予你再多的封赏也抵不上卫卿满腔热血。此行叫你少年丧夫,实在是委屈了你。” “陛下言重,妾不敢当。”我默然地提襟起身,向上一举杯,“为臣子者为陛下分忧解难乃是天职,夫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得陛下此语已胜过万万千,妾只觉得荣耀,不觉得委屈。” 多少违心的话,几乎是咬牙着说出来的,手指用力似要捏碎了瓷杯。 皇帝似乎就等着我这句话,闻之显得很满意,扬起头将酒一饮而尽。 我微笑,亦一遮袖,一昂头,豪迈地将酒盏中的清液送入丹唇。 “夫人,陈夫人吩咐过了,夫人是不宜多饮酒的。”青莳担忧地暗中扯扯我的衣摆,“咱们少喝些,可得仔细身子。” 我再度浮一大白,惶然一笑,“心都没有了,还要这副皮囊做什么。不过行尸走肉,多得一天的醉生梦死就是一天了。我这副样子,又还能捱多久。” “……”青莳登时有些难过。 我趁着皇帝与众人笑谈之际,悄声儿举起团扇往脸上一掩,对着后头吩咐了一声,“我有些醉了。陪我去偏殿更衣。” “诺。”青莳来扶我的手,“夫人慢些。” 我走出香荔殿,望了望漆黑一片的天色,乌云乍起,掩盖了最后一抹月影光泽。若无路旁的宫灯指引,还真找不着方向了。 凉风习习,倒吹散了方才在室内所沾染一片声色犬马的酒气,变得清醒许多。 我漫步目的地走着,青莳默默无言地跟在一旁陪着我。 青莳性子爽,见我一直沉默,终于忍不住问我,“夫人不去偏殿吗?” 我抬头看云,一手打着纨扇,“傻丫头,更衣只是个借口。我不过想寻机出来静静罢了。” “是……夫人?你看那是谁?”青莳音调一怪,伸手一指。 我借着灯光看过去,一个小小的人影儿站立在假山下,抬着头一动不动。 “嘿。”我轻唤。 那人转过头来,一张带着稚气的清秀的脸,目光炯炯已见几分老成。 我一愣,“二皇子?” 钟离澈规规矩矩地走过来作揖,与我见了个平礼:“见过卫夫人。” 我亦屈膝:“见过二皇子。” “这么晚的天,二皇子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回宫呢?”我语气温柔,半蹲下来看他。 钟离澈微微一笑,点头道,“卫夫人不必拘礼见外,叫我澈儿便好。” “好,澈儿。你在做什么呢?” “母后病了,我出来给她寻太医。可是没有一个太医肯去。”男孩子明亮的目光一黯。 我吃惊:“竟有此事?” 钟离澈点头。 青莳咋舌,忍不住插了一句,“皇后娘娘位主中宫,就算再不受宠也容不得这起子鼠辈这样糟蹋的!那徐太医呢?难道徐太医也不肯去?” “前阵子鲁国公夫人病了,请了徐宗义去瞧。”我道,又转向钟离澈,“时候不早了,澈儿先回去休息。你母后的事,让卫夫人来想办法,好吗?” 钟离澈默然,不点头,也没有摇头。 “跟着你的人呢?怎么一个人跑出来?”我温和道。 “卫夫人,他们都说我母后如今权势日渐式微,怕是要被废了,届时我和姐姐会跟着一起遭殃。是吗?”钟离澈语气平静,却叫我心惊,“谁会来管我呢?我现如今是被牵连的,最不受宠的皇子。” “这话可乱说不得!”我慌忙捂住他的嘴唇,“二皇子,你记得,这话只能跟卫夫人说,跟别人一个字都不许提起,知道吗?你若相信我,卫夫人这便告诉你,你母后好好儿的,是不可能被废的!” “卫夫人,他们都说我母后犯了错事。被父皇关起来,在也不可能出来了。”钟离澈声音渐凉,“母后她……” 我蹲下来,按住他的双肩,言词恳切道,“澈儿,她是你的母后,不管别人怎么恶意揣测她,怎么风言风语中伤她,唯有你不能。你是你母后最疼爱的孩子,你不能和那些小人一样说她,不能不相信她。你听我说,就算全世间人都背叛她,你也应该毫无顾忌地站在她这一边,去保护她。” “澈儿明白。”钟离澈抬起一双迷蒙的眼,“那卫夫人相信母后吗?” 我一顿,旋即重重地一点头,“卫夫人信她。不管别人怎么看待她,卫夫人都选择相信她。因为她永远是卫夫人所爱戴所敬重的皇后。” 章节目录 骊姝(1) 男孩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皓齿,旋即又落寞下来,“可是谁去看母后的病呢?” 我被他问住了,一时语塞,面露伤感。 “青莳。” “夫人。”青莳整顿衣裳起敛容。 “待会儿择个空去求求苏绫姑姑,说我拜托她找糯团丫头。” “是徐太医之女?”青莳请示。 “是她。” “好,奴婢知道。” 我转向澈儿:“澈儿,你母后的事交给卫夫人好吗?” 钟离澈乖巧点头,又极有主意地想想,道:“可是一介宫婢,真会医术不成?夫人莫要诓我。” “卫夫人说到做到。”我巧笑着,“已经很晚了,澈儿先回去休息好吗?澈儿应当知道,只有澈儿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母后才会高兴,才会放下心来好好看病,你说对吗?” “夫人说的是。”钟离澈看了我许久,终于慢慢地行了个常礼,“那么,澈儿多谢夫人大恩。” 夜色渐浓,我和青莳陪护着澈儿回宫,目送他由年长的嬷嬷带入里室,才返回香荔殿。 澈儿临进门一刻,突然转过身子来冲我微微一颔首。 我微笑抬手致礼。 “奴婢一会儿便去找苏姑姑。”青莳说,“只是太医院那帮见风使舵的,必定是得了皇上的默许才敢这么放肆,否则皇后娘娘名分尚在,他们不管不问就不怕掉脑袋?夫人却背道而驰偏向虎山行,央苏姑姑遣糯团去看,就不怕皇上……” “二皇子是个好孩子。”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了许久道。 “是啊,可比淑慎帝姬懂事多了。真不像是个才十岁的孩子。”青莳若有所思,“那么夫人打算如何?” 我咬紧了牙关,恨恨道:“若不是皇帝,诚逸也不会死!现如今又拿皇后娘娘来当枪杆子使,真当人人都是可控制的玩意儿和棋子么?!封禅泰山?他也配!” “夫人小点声!”青莳有些紧地左右看看,“这话若是叫人听去,还要不要命啦!” “……也罢,回去吧。”我垂下双肩,有些无力,“怕是香荔殿那边有人在找了。”我想了一下,“去偏殿。” “嗳。好。” 好在两宫相隔不远,抄了近道从后门入殿,不得不感叹天家豪华,连偏殿都布置得甚是奢靡。我走进去一瞧,却听有谁女声轻微,如银铃般悦耳,窸窸窣窣不知说些什么。 悄无声儿地拉开紫绡纱帘帐,重重珠帘之后两个秾丽窈窕的身姿,伴随着清灵的音调在帘帐后若隐若现。说的不是却中原话。 我依稀辨得几句,她们说的是骊文。诚逸曾经教过我骊族官语,是故听得出些许。 其中一个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见了我眉心微微一颦蹙。眼中流光显露着纳罕。 是一张带着珍珠垂绺面纱的娇小面容,从那珠帘般的流苏之间,看得出其五官如雕刻出玉一般出奇的华美而姣好。高鼻深目,瞳孔碧蓝,有着西域女子独特的风情万种,是与中原姑娘清秀婉约截然不同的异族韵致。 不过眼眸清寒,面色淡漠,是故显得十分冷艳。恰如朱阁纱窗下倾泻而落的月光皎洁,江南画舫之上盈然而动的弦上春雪。这么一比,顿觉宣宫之中所有环肥燕瘦的貌美妃嫔同她相比,也不过是明珠之下蒙垢弃影的鱼目。 从未见过长相如此精致的女子,我一时看傻了,呆若木鸡地定在原地。身后的青莳更是失声轻叫出来。 年轻女子朱唇轻抬就是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声音似空翠黄鹂乍鸣般清明灵动,啁啾婉转,“敢问阁下是……” 我愣着颔首回应,“在下宁远侯夫人舒氏。醒酒在此,不料扰了二位姑娘清净。” “没什么扰不扰的,夫人太客气了——难道你们宣朝人,说话都喜欢拐弯抹角么?当真疲累!”女子点点头以示礼节,语气如同其目光一样冰冷,让人觉得不可靠近,“我叫灵乌。这是寒七。” 身后探出另一个年轻而模样隽秀的西域女子,冲我甜甜一笑。比起灵乌,寒七显得更平易近人些,长相也更甜美些。 我微微笑道:“二位姑娘西骊远道而来,也算是我大宣朝半个客人。在下早闻说足下骊女双姝芳名,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我见犹怜,倾国倾城之貌。” “骊女双姝?倾国倾城?”灵乌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嗤笑道,“夫人这话灵乌可不敢苟同。什么客不客人,未免太抬举我们了。夫人是礼节于我姐妹,然别人不一定这么想。所谓骊族王室宗女,说的再体面最终也逃不过成为国破山河的牺牲品的命运。还要被当做玩意儿给进献上来,对着自己的灭族仇人卖笑求欢,当真比死还难受。可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了,再美貌又有什么用,徒生伤悲而已。” “姑娘这话大有自伤身世之感。”我想起爹爹阿娘的死,有些感愧的共鸣,“不过姑娘说的也没错,身为一介弱女子,目睹着国破家亡的惨痛,除了愤恨伤痛又还能做什么?恨自己非男儿,不能上阵杀敌,将远来犯我者诛杀断血祭奠亡灵才肯罢休。那也只是想想而已。” “夫人错了。我骊族女子性烈,人人身佩锦错弯刀,会三两拳脚功夫。能打猎能耕田能放羊,哪比得你们中原女子之柔弱无用?像你们长公主那样的巾帼,也只是少数耳。在咱们西骊,哼,敌人若是攻破了城,为了避免受辱,女子大多选择取出贴身的错刀,直接割断自己的喉管了结性命。” “此次若不是为了保全我所有族人,我怕是也早选择割刀自尽了。”她说罢轻蔑地看向吃惊的我和青莳,言语间带了轻微的讽刺,“夫人觉得如何?” “方才第一眼只觉姑娘美艳清冷,如今听君一席话,只剩满怀钦佩。”我面露难色,“姑娘着实不易,余能体会姑娘的苦处。” “能体会?”灵乌语气轻挑,置若罔闻,“看夫人的样子,也应该是从小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地长大的吧?无忧无虑,养尊处优,哪里比得上我们西骊女子的强悍,又哪里晓得我们西骊女子的苦衷?!我平生最恨的就是作壁上观式的言论!夫人一句轻描淡写的体谅,就能把所有的家国之恨,黍离之悲给一笔带过了么?” “差矣,差矣。”我笑了,打着纨扇的手也不觉轻快起来,“姑娘怎么就知道,我是在金尊玉贵,钟鸣鼎食之中长成的呢?” “难道不是?我瞧你柔柔弱弱的,穿着又如此体面。在你们以门第为贵,讲究门当户对的大宣朝,能嫁的进侯府的,能不会是个正经大户人家的小姐?我知道你们的官制,你出身如此显赫,想必你父亲不是二品也是三品吧?”灵乌很是不屑的样子。 “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我父母在我七岁的时候就死了。我在这世上亲人,就只剩下我的姨母和表兄。我原先所谓显赫的茶贡造使夫人的身份,也不是吃祖上荫庇得来的,而是在以我们这个农本商末的大宣朝,破天荒地靠制茶莳茶得了皇上的欢心,才获封的。” 我当然没有告诉她我是原狐女遭受过屠族的惨痛经历,却诧异自己能如此平静地将不堪回首的过往娓娓道来,“是不是很讽刺?可我再怎么体面,在朱雀府也是飘如陌上尘,庆幸我遇到了我的夫君,我嫁给了他,是我这辈子最引以为乐的事。无论时隔多久,忆起那晚红烛罗帐他的笑容,我都是甜蜜的。可是他死了。灵乌,他死了。” “在听到我夫君战死的那一刻,我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想活了。” 灵乌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没想到,你也挺不容易的。” 我苦笑着摇摇头,“灵乌姑娘。你恨我们大宣的帝王,你怎么知道我不恨他?我对他的恨一点儿不比你的少!是,没错。他带给过我荣耀,没有他我不可能有今天这份殊荣。可也正是他,给我舒云意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灾难。我不怕告诉你,因为他的疑心,我好几次险些死在他手里。” “谁让他野心大发地去攻打西骊,如果不是他,我的夫君也不会战死沙场!我也不会孤零零地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如同没有依傍的孤魂野鬼。” “……如此看来,是灵乌拙见了。只知其一之金玉其外,不知其二之败絮其中,未曾料到夫人也有这般多的苦处。原来灵乌和夫人,还真是同病相怜人。”灵乌一改之前鄙薄之色,很是喟叹,“我见过宁远侯。宁远侯卫氏诚逸,当真人中龙凤之俊彦也!听说便是他施的巧计攻下了我们泮城。若他不是敌国的将领,我想我会极钦佩他的。” “不过夫人,你我才认识不过半刻,你就这么信任我,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诚逸,诚逸……我喃喃,眼睛顿时又有了酸胀的感觉,强扶起一个完整的笑容给她,把那泪意给生生捱了回去。 “我舒云意看人凭的是感觉。我若是要相信一个人,便会选择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还有一个不便说明的心里动因,那便是我压抑了太久,需要有个和我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浔阳江头琵琶女,将一番心事全付予瑶琴地宣泄一番。 我未曾料到我这个回答使她很满意,灵乌昂昂头,豪迈如男儿地一拍打自己的胸口道,“我们西骊人最讲信义,夫人信我,我也信夫人就是!” 章节目录 骊姝(2) “让人听去就听去罢。”我颓丧地笑笑,“反正是要命一条了,若有人替我了结了这条贱命,我也不用在人间浑浑噩噩地辗转苦思难以自拔,于我来说早些与他在阴间相遇,何尝不是一种最好的解脱。” 灵乌若有所思,“夫人说我自伤身世,自己何尝不也如此!可见情之所钟,又何以可逃呢?” “是了。都是红尘中人,无法免俗的。” “所以既然不能逃避,不如直视。夫人若真选择自戗殉情,宁远侯一定不会欢喜。不如好好守着你和他的侯府,好好活着。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是么?” 灵乌面容恭肃,言词恳切,正色道,“夫人与宁远侯伉俪情深,我之外人仅听之夫人二三言语也颇为动容。无奈情至深处,却偏偏争教两处销魂。天上人间,黄泉红尘。我当真为夫人一唱三叹。” “悲欢离合之事,从来如梦如幻,如昨梦前尘。”我苦闷,“不过多谢你。” “说什么谢不谢,不过彼此安慰聊以慰藉罢了。”灵乌浅然一笑,然一张如冰雪雕砌而成的面容依然清冷,寒意难以消释。 寒七却是与之截然不同的性格热络,早已和同样性子爽快说话又直的青莳叽叽喳喳打成一片。虽说说起中原话较灵乌生涩些,可声色却如撕锦裂帛般清脆悦耳堪比百灵黄莺,令人闻之意也消。 不知何时转过头来笑眯眯道:“你们俩个说什么呢,什么情情爱爱的,还说得这般晦涩拮据难懂,倒叫人听不大明白了。” 灵乌轻轻哂笑:“你年纪小,未曾经人事,自然不明白这些。” 寒七吐吐舌头,转过来如小蛇般环绕着靠近我,一下子注意到我的襟怀,便好奇地伸手来摸,“夫人好精致的一对骰子!里头还有红豆!可真漂亮!” 灵乌神色一变,欲言又止。我轻轻将身摆移开,伸手一挡,极尽委婉道:“这是亡夫的遗物。” 寒七愣了愣,有些讪讪地移开手,神色也变得窘迫,“……寒七不知,抱歉。” 这么一下,两方登时有些尴尬,我也当即后了悔。青莳见势不好,忙走过来笑着解围,拉拉我的手道:“夫人,这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我转过头看了灵乌一眼,她会心地点点头:“你快回席吧,你们那皇帝不是疑心最重的么?还是少生事端的好。我和寒七一会儿会过去,我们这战利品的身份,少不了要在你们这庆功宴席上露面。” “好。” 我和青莳从门外一转,转进正殿。皇帝喝得微醺,双颊两抹浅色飞红,举着觞冲我道:“去哪里了?这么久才回来。” “回皇上话,妾喝醉了,出去转了转醒了醒酒,吹了些凉风,现下觉得好多了。”我笑意淡薄,柔声解释。 “嗯。”他颔首,突然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你在殿外,可遇见了什么人?” 我知道他的机心,不敢做丝毫隐瞒,遂含了几分笑浅浅道:“妾碰巧遇见了二皇子,就多说了几句话。在偏殿同骊族进献上来的二位宗女亦见过面了。当真出尘绝艳,惊为天人,更如同谪仙而非凡女之姿。” “你见了澈儿?这么晚了,他在外头做什么?他和你说什么了?”皇帝不豫,问得倒是极为随意,却叫我冷汗涔涔。 这话若是回答不好,钟离澈和皇后将再无翻身的机会。 脑中飞快运转了片刻,忙强颜欢笑道,“澈儿是一个人跑出来的,说是温习晨课时忘了几句师傅教的意思,想跑去问问,刚巧被妾撞见了,妾也就顺势替二皇子解释说道了一番。” “就只有温习功课?别的就什么也没说?”皇帝笑吟吟看着我,舌尖蠕动着抵住下齿,如磨刀霍霍。 “这……自然是有的。不过稍稍寒暄几句。”我微笑,“还说起皇后娘娘病了的事,二皇子很是忧心。二皇子是个孝顺孩子,未免替母后难过。妾便劝了他几句。” “皇后病了?朕怎么不知道。”他的语气平静如水,听不出任何端倪,一仰头把杯盏中的清酒饮尽,“遣了太医看了没有?” 我双手绞得更紧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额头上的细汗也不知是不是殿内酒气太重的缘故,不断往外冒。 “宫围中事,妾的确……不大清楚。不过妾私以为皇后娘娘得病,太医必得去瞧的。想来许是怕惊扰了皇上叫皇上担忧,是故才隐瞒不报。”我第一次觉得如此慌乱,“皇后娘娘吉人天相,定会安好,不叫皇上忧心……” “放肆!”我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恼怒,一拍酒觞激出半杯酒水,慌忙提襟跪下,“皇上息怒!” 魏国公见状不好,想出言替我说话,被皇帝一拦给挡了回去。 “这是你该议论的吗?!”皇帝面色微怒,“你只是外官家眷,本无资格也无这个规矩面见皇子,犯了大忌还如此振振有词,你可别忘了上回……”皇帝一时语塞,忆之色变,将话锋一转,“朕念着卫卿为国捐躯之功,才免了你的罪让你重做回清河郡夫人,更给你升了品阶,对外不要太显赫!——那也是念着你是卫家媳妇的身份才给你的薄面!你可不要不知好歹,仔细朕摘了你的脑袋!” 我无可辩驳,只得将头深深埋下去,卑躬屈膝地低头认错,“妾知罪,该万死!” “知道就好。”他再度仰面喝了一盏酒,稍稍平复了怒气,“罢了,起来吧。” 我战战兢兢地道了声“是”,领着青莳退下坐回原位,见皇帝骤然发此大火,宫宴上的场面一时有些冷寂尴尬。 苏绫姑姑赶来救场,小心翼翼地向帝王请辞,“皇上,不如现在传召西骊贡女——” “传吧。”皇帝暴躁地一敛袖子。 “……诺。”苏绫抬头看了看他的神情,又觑我一眼。有些不自然地咬咬牙,转身前去宣召。 远处传来叮铃当啷击晶裂玉般银铃珠玉相碰的璁珑声。 章节目录 骊姝(3) 我一个错眼儿瞧过去,一身西骊贵族服饰,头戴蛇尾链配饰红玛瑙石,耳坠碧玉孔雀亮蓝尾羽,颈部隐隐绰绰显着一条由二十四种野兽髌骨所制成的大念珠。恍然间仿佛是初见的昭阳长公主的音容笑貌,迎风款款而来,带着如男儿般的颀颀英气,却又十足女儿娇态,于母亲的温柔注视下,得兄长的应允,在所有人艳羡庆贺的目光下结缘于昔日同袍同仇的英武少将军,从此鹣鲽故剑,一往情深。 那时的昭阳多少骄傲,多少自信。在宫中恣意骑马狂奔,比那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的虢国夫人还要昂然明媚。 我突然一阵伤感。 灵乌和寒七面上严严实实盖住了纱巾,看不出面貌。只露出赤狐一般慧黠明丽,妩媚风流的双眸,深邃如寒潭,便可窥见其通体间一星半点桀骜不驯的傲气与不可方物的美艳。身段妖娆如蛇,纤细的绿腰不堪一握。隐隐绰绰的纱衣皎洁流光,垂绺下来掩盖在双腿之上,在灯光的掩映下隐约显露出纤巧优美的曲线。举座见之惊呼。然寒七露出珍珠面纱之上的目光冰冷似雪,恰如刀剑出鞘无痕。一点儿不像方才见到时热络天真的模样。我想她是见到了座上的皇帝心生怨恨,这才面露冷光,只默默叹一声,也不以为意。 寒七规规矩矩跟在灵乌身后,跟着灵乌下拜行礼。神态小心,缄默不语。 灵乌声音则轻灵清澈:“奴骊族灵乌寒七叩见大宣朝皇帝陛下。请献舞。” 越国公夫人坐在越国公后侧,见了二女不觉轻笑,打着扇子掩住面:“端的生得好模样!瞧瞧这双灵慧娇媚的眼睛,是能传神的!这般美艳,怕是连故敏庶人在世之倾城之色也比不上十分之一吧!皇上真是好福气!” 众多在场女眷不住跟着赞叹:“美艳绝伦,当真国色!” 灵乌微微一哂,不做表示。 皇帝轻笑,欣然:“舞吧。” 灵乌重重一颔首,轻盈伸出纤细柔软的雪臂一指,垂帘屏风后的乐师会意,胡琴呕哑,琵琶促弦,登时让人有置身大漠风沙之感。 灵乌与寒七配合巧妙,秀美飘逸的长发随着女子越来越快旋转的脚步四散开来,柔美如雾。身上的铃铛蛇骨相碰相击似为舞步打着节拍。和中原舞蹈截然不同的是,其舞柔中有刚,刚中带柔,十分强劲。细细巧巧的四肢搭配水蛇般纤巧的腰部柔弱无骨地扭转,风格不断转换,时而做娇憨态妩媚娇俏,时而动作迅疾有力英气十足。目光如炬地不断给座上的帝王递送着秋波。 我眼光无意之间飘过灵乌和寒七,二女配合得十分默契巧妙,看得人眼花缭乱,满场叫好。只我不觉间注意到寒七颈上的兽髌骨念珠,顿时觉得心惊肉跳。那念珠之上刻着奇怪的符文。诚逸曾经告诉我,骊族人若佩戴二十四兽骨念珠带骊语宗教符文,便是一种刻毒的诅咒。如同蛊术一般,不仅伤人更伤自己。是一种反噬强大的巫术,大多只有骊族正统之巫娘才可控制,于大祭奠上佩戴来施法念咒。 该是有多大的仇恨,不惜付出同归于尽的代价,才能用二十四髌骨珠来做咒。 眼前浮过寒七微笑带暖的脸,与那双冷厉冰寒的双眸完全对不上,现实与回忆交换之间一抹刺眼的鲜红灼灼撞痛了我的眼。 寒七颈后,雾鬟之下的一抹莲红。 她不是寒七!她是宜淑妃!是方翠翘! 我喉头突突跳着,若不是本能性地伸出双手拼命扼住咽喉,怕是那一声惊呼就要尖叫着从腔里毫无保留地释放迸出了。 我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惧,浑身发抖。 只是转身变换姿势的一瞬间,寒七极尽媚态的眼神一变,变得冷辣无比,于一瞬伸进里衣迅疾抽出一把短刃,在转向前方的那一刻并无按照原定的姿态曼舞,而是疾步飞上前,在众座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之时将手握刀,又狠又快地刺向上座皇帝的仰起暴露的喉咙。 那刀蓝汪汪的,明显是淬了毒的。 胆小的侍女家眷当即尖叫起来,方才还悠闲自在的越国公夫人花容失色,大为失态。江春眼疾手快来拉皇帝,一边惊叫着“来人护驾”。皇帝脸色突变,侧身一挡便握住寒七的手腕狠狠一扳,她猛地吃痛,还来不及转换姿势翻身跃起进行再一度攻击,江春的呼叫便已引来了侍卫,旋即就是外宫的禁军羽林卫。 她一惊,想要逃脱,却被皇帝另一手一把扯下那珍珠面纱,脸色剧变,“淑妃?”旋即暴怒咆哮:“怎么会是你?!” 宜淑妃不豫,咬着牙红着眼死命将刀往下压,奈何体态娇小,力量有限,还来不及施力,便有侍卫奔走上前,将她制服硬按倒在地。侍卫长汪氏见擒住了刺客,立刻下拜请罪:“微臣救驾来迟!皇上恕罪!” 江春和苏绫一边急着喊太医,一边照看皇帝的情况,那把毒刀从宜淑妃手里被夺走,扔掷在地。众人惊魂未定,惊叫连连。青莳双手撑开如母鸡护雏般护挡在我身前,自己怕得縠觫不止,仍倔强着不肯下来回到我身后来。 灵乌显得一副吃惊还未转圜过来的样子,似乎不明所以懵懂无知,盯着宜淑妃喃喃自语:“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薛宜淑妃?寒七呢……” 淑妃被压制在地上,金钗头花零散一地,可头颅仍高傲地昂着,嘴里发出刻毒的诅咒,訾骂道:“真可惜,杀不得你。” “放肆!宜淑妃!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刺杀朕!!朕待你不薄!”皇帝得知刺杀者为淑妃显得分外愤懑,暴怒着将桌前的玉盘金盏扫,玉石击响,瓷器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我吃了熊心豹子胆?钟离珏,我不怕告诉你,我若是成功杀了你这虚伪刻毒的皇帝,才算大功一件呐!”宜淑妃仰天大笑,“是。您是待我不薄。可您如此待我,只让我感到无比恐惧。” 宜淑妃面容变得阴冷,“钟离珏啊钟离珏。你敢说,你真的喜欢我么?你待我只是对待一件玩意儿!一件花瓶!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皇后!你敢说你的两位皇后不是死在你手里?!端敬皇后是你亲手杀的吧?别装着一副思念发妻故剑情深的样子惺惺作态了!恶心!伪君子!孝成皇后秀毓名门,贤淑温柔,就算她是太后的人又如何?你竟舍得设计将这样一个柔弱女子推入生杀,推入你那丑恶的阴谋权术,陷她于不仁不义,你杀了她,给了高贵的人一个低贱的死法!你难道不愧怍吗?!” “住口!你这个毒妇!竟敢污蔑朕!”皇帝惊惧交加,双目通红充血。只是不住颤抖地指着她,“把她给我拉下去!” “本宫看谁敢!”她一吼,所有人都被她震住,竟无人敢动手,“让本宫说完,自己会走出去,别拿你们的脏手来碰本宫!你们不配!” 宜淑妃阴笑着如毒蛇嘶嘶吐着蛇芯子,发出噬咬的前兆。 “你们都聋了吗!还不快把她给朕拖下去!”皇帝怒不可遏,瞪大了可怖的布满了血丝的眼,呼吸也异常困难。仿佛随时就要窒息昏倒下去。 宜淑妃——不不,是方翠翘——用力挣开身侧的侍卫,她的气场极可怕,双目像是要喷火似的如蛇蝎般,毒视着早已精疲力尽,骇破了胆的帝王。 “是晋王……”皇帝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目光变得凶狠狂怒,“贱妇!你果然对他有私情!” 章节目录 诉衷情(1) “还有我的女儿!”宜淑妃不做任何辩驳,只是歇斯底里地加上一句,“钟离珏!你还我的若婳!……都是你……是你杀了璠,还有我的若婳,我的若婳惨死在孟氏那个贱人手里,你可有为她讨过公道!若不是孟家结党营私,你还打算护着那个贱人!你毁了我一辈子,现在反到在这里职责我的不是?!我呸!” 皇帝愕然,在听到若婳的那一刻,原本愤怒的目光一下子软了下来,夹杂着痛苦,愧怍,恨意,怜悯,复杂难言。侍卫匆匆忙忙要把她拖下去,被他一手拦住。 “朕没有一日忘记若婳的死。”君王的语气骤软,变得疲惫不堪,“是朕欠她的。所以朕对你百般厚爱,逢节便给你封赏又赐你华美的宫室,怜惜你丧女之痛。” “我不需要!我只要我的若婳回来!”宜淑妃咆哮一阵,绝望地闭上眼睛。泣血号叫。 “孟宜芙死了!你的仇可报了吧!若婳你的女儿,何尝不是是朕的女儿!你心疼,朕不心疼吗!?”他的目光陡地凌厉,咬牙切齿訾骂道,“可是朕!你有没有替朕考虑过!朕与你多年夫妻,怎么会对你没有感情!朕处处为你考虑,不曾有一日怠慢了你!而你,居然对晋王那个乱臣贼子起了私情,你对得起朕吗!怪朕心软也怪朕迟钝,竟然这么多年没有瞧出来!早知如此,晋王死的第二天朕就该灭了你!”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方翠翘漠然地跪坐在地,眼神迷离呆滞,声音变得缓慢下来,“妾犯了私通罪,死不足惜。妾谋杀君帝,更是十恶不赦。” 沉默。 “朕赐你个全尸。”过了良久,他说。 宜淑妃抬起头,冷冷哼笑了几声,“真是恩赐啊。” “你弑君大罪,本该株连九族!” “妾哪里来的九族!”宜淑妃恨得双目喷火,“妾在这世上孤苦伶仃没有亲人,唯一可以依傍的,也被您皇帝陛下给杀了。” “……乱臣贼子,死有余辜!你若再敢提他,朕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皇帝站起身,“这是朕许你的最大的慈悲了。” “慈悲?”宜淑妃噗嗤一声笑出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真慈悲。起码能四肢骨干完好地去见若婳,不会吓着她。” 她突然暴起,狂笑着仰天而叹:“皇帝!你不得好死!我杀不得你,总有人会了结了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如夜枭,如厉鬼,她被侍卫粗暴地拖下去,指甲已经悉数掐断,留下一地血痕,在血红的地毯映衬下,依然骇人。 皇帝漠然看了她一眼,旋即脚下一个不稳,双目一阖,直挺挺倒了下去。紧接着便是江春凄厉的号叫。 “皇上!?皇上!来人——传太医!!” 香荔殿慌乱成一团。灵乌神色阴晴难辨,趁着乱怔怔地退下,直往偏殿跑去。我一个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她,将她拉扯至隐蔽处,满眼的疑惑对着她。 “灵乌……” “夫人想做什么?”灵乌转过身来,面目冰冷没有温度。 “宜淑妃怎么会……是不是和你有关?寒七呢?”我步步逼问。 她正色着转过身子来挣脱我的手,扬了扬眉毛道,“夫人既说信我,我也不欺瞒你。只是灵乌顾念着,这种事情夫人还是不要过多牵扯的好。” “你借宜淑妃的手刺杀皇帝,无论事成还是不成,都与你没有干系。”我不置可否,似乎没有听见,“若事成了无疑借刀杀人坐收渔利,报了家国之仇。若是不成,也足以杀杀皇帝的锐气,大闹一出,弑君罪名还有人背锅。我说的对吗?” 灵乌皱了皱鼻尖,“夫人可不要把我们西骊女子想象成和你们中原女人那样,心思曲里绕弯,整天只想着算计的刻薄样!我灵乌要杀谁自己会杀,我的仇恨也是光明正大。从不事卑鄙龌龊的手段达到目的。我最恨这个。” 她说罢转身就走,只撂给我一句话,“是宜淑妃自己要求扮作寒七的,我可什么也没做,她杀你们皇帝更是与我一点关系也无。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庸人自扰之罢了。” 我错愕,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一边匆匆拿手抓青莳一边急声吩咐,“去断刑司。去断刑司——” 宜淑妃定被关在断刑司。妃嫔犯了重大过错,当皇帝还未下令处置结果,便是关押在此。许诺她一个全尸,不是绞杀就是毒鸠。 我足下生风走得又快又稳,须臾便到了众侍卫看守的刑所,到底清河郡的封诰不是白赐的,给了些银两要求见最后一面,倒是也放人进去了。 断刑司阴暗不见天日,冰冷的铁门后一个女子的人影憔悴而落寞。 我张口欲叫,竟然不知她叫什么。 “……翠……翠翘。” “没想到,最后居然是你来看我。”宜淑妃笑笑,“南宫左。” “老相识了。怎么能不来送送你最后一程。”我抿唇,旋即是比静水还深的寂寞。 翠翘隽秀的眸子扑闪,神色不屑。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翠翘轻嗤。 “你若实在恨极了皇上,以你的机心,大可杀得不动声色,实在无需如此贸然以身涉险。”我低头。 她美艳的凤眼狠狠剜我一眼,又笑出声来:“我后悔?我怎么觉得我是这个世上最幸运的女人了呢?” “我早厌恶了算计!也早厌恶了在这比地牢还要阴冷的后宫里苟延残喘。我还不如和他同归于尽!真可惜……” 翠翘缓缓托着身子站起,带着几分复仇的快意道,“我一点儿也不后悔!我跳下桐花钟却大难不死,我在人间走了一遭,享受过荣华富贵,我设计了皇帝,报复过我想要报复的人——包括你!我怎么会后悔?!南宫左,我告诉你吧,从我坠下云层的那天,我就决定,既然活了下来,既然得到了这一切,就要复仇!你仙族灭了我狐族全族,我娘和我长姊因此而死。我恨你恨得发狂!云敛歌不是最爱你吗?是我,是我在那次吴王谋反后和皇帝说了话,给你主张了婚事,就是要让他云敛歌痛苦却无计可施!那才是痛快呐!” 她渐渐冷了颜色,又重复了一遍,像是不可思议的喟叹,“我是真的没想到,我和你一样,投了凡胎。我居然活了下来。” “所以你处处针对我,就是为了这些?” “不然呢?”翠翘冷笑,“真可惜,我没能亲手杀了云鹤跟天帝!” “……翠翘姐。” “你滚吧。”她抹去脸上的眼泪,别过头去,不愿再理我。 “我就是白芷。”我平静了呼吸,看着她的面容由苍白无力变得惊惧扭曲。 章节目录 诉衷情(2) “你不信?好,我给你瞧瞧这是什么。”我轻轻拿手一抹,额心出现赤莲花钿状的焰火,清晰看得见在她的眼眸里闪烁,“现在可相信了么?翠翘姐姐我的好姐姐你看着阿芷的面貌再仔细想想,数年前阿芷的容貌可与现在有着分毫的相似?我之前确实投了叶疏浅的胎,可后来灵力觉醒仙体顺利回归,现在的我就是数百年前白月狐谷的那个我,绝无半点绝无分毫的虚假。我的姐姐你好好看看我,好好看看我的容貌。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翠翘睁大了眼望着我眉心的红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紧接着不住颤抖,泪水似永不干涸的泉水奔流:“是你、怎么会是你!我娘、我娘……就是因为你而死……” “姨娘待我的恩德,阿芷一辈子都不会忘。”我抬起头看她,“所以我杀了云鹤,杀了天帝,告慰了我父母双亲所有族人的性命。也告慰了替我挡箭的若姨娘和寒漪阿姊。” 翠翘捂住口泪流不止,“你杀了他们?!你何时杀的他们!我为什么不知道!” “我的姐姐你冒死跳下桐花钟仙力被打碎,遑论记忆了你的身体已经破败又何尝来的对仙界事态的感知。”我道,“现如今你肉体凡胎与凡人有何区别?要不然你神不知鬼不觉早就可以杀皇帝于无形又何必苦心孤诣到今天?如今要你死就怕以你的现在的身体你受不住这痛。” 翠翘收起泪水冷笑一声,突然愤怒跳起抓住我的衣领:“我受不受得住与你无关!我的怨念根深蒂固,肉体之痛不痛我早已度外不在乎!还有什么痛能比失心还要痛吗!我只有最后一个愿望——你要是还念着昭皇后的一点儿好我就告诉你,皇后昔日里待你我恩重如山如今却沦为阶下之囚,饱受病痛罹害落到只有一个低品阶丫鬟偷偷摸摸去替她看病的地步,白芷,就为了这一个,你替我杀了他。杀了他!如果没有他,你夫君也不可能死!你的团雪丫头,你的几次死里逃生,都是拜他所赐!你可别忘了!” “可他给了我体面的身份,给了我不薄的俸禄,还给了我让我可以依靠的夫君。”我冷漠,自嘲地笑笑,“没有他,我也不可能嫁入侯府。我所有得到的一切,也都是拜他所赐。” “那是只有你才会这么想!”翠翘刻毒地咒骂了几句,“以你的本事,这些都是你应得的!我还不知道钟离珏?先是把你高高捧上白玉天,再重重砸入红泥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你比我更明白更清楚!” “好,那么我问你,你既然恨毒了他,那么能给我下蛊,为何不能给他下蛊!”我反驳,“你明摆着比我更会玩阴招!” “我下了。”翠翘抬起凤眼,娇媚一笑,“不仅给他,还给了天帝。真可惜,我估算着日子还没到时候发作,你就杀了他,真是太便宜他了!” “你当真?”我愕然。 “我有什么不敢的?咱们狐族巫娘的蛊术奇特,我这个蛊主人一死,蛊虫出于报复心理,会肆虐得更加厉害,让被下蛊者生不如死。” “你疯了。”我倒退一步。 “我疯了?”翠翘轻哼,“白芷,我命薄,生来就是复仇来的,再疯狂也不算疯狂。至于你,你比我幸运的多,你生来就有三尾,短短几年修成七尾。灵术强大,深得上天眷顾。你如今是回不去仙界了,但在凡间游刃有余如鱼得水,进可攻退可守情势不要太好!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灵术强大么?姐姐觉得灵术强大就一定好么?”我亮出身后的白光,一声哀叹,“我怎么觉得越少于我而言越是一种解脱?” 她扳过我的身体一瞧,眼中的疑惑转换成不可思议的惊怒,忍不住咆哮起来,“你的尾巴呢?!去哪里了?!” “救人。”我轻描淡写地转过头去。 “救人!”翠翘大笑,骤然面露凶光,“白芷!你对得起我惨死在云鹤手下的阿娘吗?!对得起你早逝的爹爹娘亲对得起我阿姊吗!?他们都是因为你而死,你却这么不吝惜自己的尾巴!你……”她狠狠打了个寒战,“白芷!你好凉薄好狠的心啊!” “姐姐……” “我阿娘当初就不应该救你。”翠翘冷冷地甩给我一个凶狠的眼神,“早知道你如此不中用!凰邀没有找回,还白白折损了自己修行这么多年得之不易的尾巴!你上仙界杀天帝灵力定当得到充分的释放幻化成九尾,可你居然用得一干二净!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感情?那些什么也不懂的无知凡人,值得你这么为她们去牺牲吗!” “凰邀找回来了。”我忍不住打断她的话。 “你胡说什么?”翠翘眼神迷离,不可置信,“当真!” “……是。至于值不值得,阿芷是很明白的。我是被赶出仙界的狐仙,甘愿留在人间过一辈子,是故尾巴留在我身上已经没有太多的用处,为何不让他人过的幸福一点。我芍姐姐胎象健康,我也高兴,我知足。” “你这个傻子!”她忍不住叫。 “……我是傻极了。可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如果爹爹娘亲还有轻宵姨还在,他们是会鼓励我这么做的。”我抬起头一苦笑,“我也好矛盾啊好矛盾。” “……我说不过你。尾巴长在你身上,我也没有权利来干涉。”翠翘默然,“凰邀现在在哪里?” “在侯府。好好儿的。”我说,“姐姐我答应你,我会拼尽全力护凰邀永生永世。” “我一死,狐族就真的只剩下你和凰邀了。”翠翘道,“你好自珍重就是。我也无憾了。” 章节目录 诉衷情(3) 我从断刑司出来,青莳一脚深一脚浅地噔噔噔奔过来迎我:“夫人和宜淑妃说什么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没什么。故人最后一面,总要多说说些话叙叙旧的。日后就没机会了。”我语气淡淡如同柳絮池塘风过无痕,好像只是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宜淑妃算哪门子故人啊……奴婢瞧着她也不是个好的。心思阴鸷得很。夫人跟她多说一句话奴婢都嫌白费口舌。”青莳哼哼唧唧地嘀咕着,懒洋洋翻了个白眼。 “……天色不早了。咱们早些回去。”我说,“皇上呢?” “太医还在看呢,听说怕是不大好了。”青莳神神叨叨地,“为了战事过度操劳身子早虚了不说,多半是被宜淑妃给气的。皇上对她也忒仁慈了些。方才奴婢在外头,好似传来了动静,也不知道哪个没眼力见儿的,在这个时候居然上谏皇上要求早立国本议储太子,还自作主张说殷贤妃资历最长,当立皇四子润什么什么的……皇上才醒转些,听了这话立马又给气得昏了过去。” “有谁这样蠢?”我皱皱眉头,“这时候提这事,不是要皇上的命吗?” “是说呀!皇上这不还没驾崩呢!” “……不必理会。现在做要紧的就是把皇后给救出来,其他一概不听不问。外头再怎么惊涛骇浪,咱们这里不可以先乱了阵脚。” “是。奴婢明白。” 我和她跨出了华昌门的一瞬,耳边便有一声泠泠响起:“夫人留步。” 我转头一顾,不觉微笑:“宁大人怎么在这?可是找云意有什么事?话说起来云意还未好好谢过大人,若不是那次大人出手相救,云意也不可能平平安安地从翠柳院出来。” 他脸色有些奇怪,也顾不得礼数一拉我的袖子就把我拉到拐角,简单地回复了我方才的话,“夫人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夫人遭此奇耻大辱。” “既如此,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侯爷没死。”男子明亮有神的双眸一扑闪,似三两点星光粲然,嘴角流出一分微苦的笑。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痴傻呆怔了数秒,紧接着浑身上了发条似的縠觫起来,心里似有千万只蝼蚁在爬,说不清是骤然而闻的惊异还是想相信却又不敢相信的矛盾,又乱又杂。 “什么……”我拿纤细的四指掩上嘴,手指冰凉。 “皇上如此大排场举行葬礼给予身后哀容,不过是做给西骊人看的。”宁风鸣解释,“他的目的可不是仅仅要西骊臣服归降大宣,而是早有预谋将其全境吞并,那两个贡女不过也是幌子罢了。他单单留下了侯爷,知道侯爷的本事,必定能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我双手也开始发抖,脑中一团浆糊复杂难言,明明不可否认地产生了绝处逢生的欣喜,可仍然不敢相信地害怕起来,还要嘴硬,“你骗我……他们都说诚逸死了!你骗我!不然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也是无意中得知。”宁风鸣脸色很古怪,无奈道,“我若有心骗你,怎么会在这里一直等你等这么久就为了哄你开心?骗局又能维持多久?就看侯爷最终到底会不会回来!” 青莳脸上一半忧一半喜,几乎泣涕如雨地摇着我的胳膊,“夫人……” 我泪如雨下,不知是悲是喜。 宁风鸣阴晴不定的脸上绽出一丝微笑,有些苦涩。 2.我进了浣花居就把门给反锁死,谁也不接见。独自一人抱着衾枕而眠,怀抱着满腹的心事迷迷糊糊挨到天亮。整个晚上的梦里都是诚逸的笑。 一大早醒来还来不及收拾情绪,画儿便来告诉我哥哥来了,还顺带捎来宫里头的消息,说是皇上总算转圜过来了,宜淑妃也总算死了之类。我压根就没睡醒,立马就被巨大的信息量塞得脑子一团乱麻。画儿的老毛病又犯了,傻乎乎的,叽叽喳喳说了一大通废话,我斥责了几句让她捡要紧的讲,还委屈巴巴跟我装可怜说我不疼她。 我气得白眼直翻。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哥哥仿佛是掐着更漏来的,在画儿嘟着小嘴退下去的同一刻便笑着步入门,看我还迷迷瞪瞪的,递给我一碗茶水醒醒。我也不客气,端来就喝。只是哥哥只坐在我床沿,安安静静不说话,想讲什么又咽回了肚子似的,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哥哥有话就说吧。这里没外人。就你和妹妹我。”我咕噜咕噜灌得满口留香,从淡淡的雾气中透过去,竟看见哥哥一脸娇羞,一口水没咽下去差点吐出来,呛得我直咳嗽。 舒展平日里不苟言笑,纵使是笑也是淡若清风,比我家那整天嬉皮笑脸老不正经的要严肃的多,就连在我这里也不会露出分毫这般神态。 我嘴角一阵抽搐,如同患了癫痫的病人般,半口的茶水滴滴答答似涎液从口边流到衣襟上,瞬即便被华美的锦绸吸入,留下深浅不一的暗痕。 哥哥被我看的老不大自在,这才勉强正了正色,可还是掩盖不住眼角的笑意,装作若无其事地干咳几声,终于言归正传,“今天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关于——你不要用一副看断袖的眼神看着你兄长!……关于——我要娶妙筝了。” 我吃惊地差点没把杯子吞下去,啪地从床榻上弹起,叉着腰怒目而视,“你这是来跟我商量?” “就这样,告诉你一声。”哥哥舔舔嘴唇,轻声回应。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姨母知道了吗?姨母答应吗?你不会是来找我当说客的吧!之前是为了权宜,就已经差点闹得过火了。你要是来真的,真叫那几个老头子御史告到圣驾前去参你一本,你这官位还要不要了?” 哥哥笑意温和,“我与妙筝两情相悦。” 我平复了一口呼吸,“我初下凡来朱雀府就与妙筝结识,这么些年的交情不是白搭的。怕是除了她鸨母花妈妈和几个姐妹,我是最了解她的一个,也比花娘那个老虔婆更理解她的苦处,我又怎么会不心疼她!可是哥哥,我们生在大宣,更遑论是天子脚下的云京城。我们已经脱离仙界,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行止由心。你若一意孤行不计后果,害了你我害了姨母更害了妙筝。此事须得从长计议,万万不可贸然。” “你所说的顾虑我都知道。我也并非一时糊涂脑热就会胡来的人。这不一下定决心就来找你了吗。”哥哥恳切道,“你是我妹妹,我也希望你替我筹谋筹谋。” “这个是自然。我会先想办法把妙筝从满庭芳里带出来,让她先顺利从良。”我叹气,“……只是我近日事情太多,脑子一团乱!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哥哥你先回去,容妹妹再想想。” 章节目录 塞上燕脂凝夜紫(1) 才过五更天,我就从床上爬起来,借着微弱的月光,轻手轻脚走到桌边铺开了纸笔,先在信封上头的红框内写下几个大字。 裴少卿裴卿竹亲启…… 我用的是篆书,手执白玉狼毫蘸墨挥腕,于洒金宣纸面上洋洋洒洒,一气呵成。不过一刻钟便麻利地完成了一封书信。唤来刚起床打着呵欠的画儿,让她交去裴府。 画儿虽然呆憨憨的,但也有脑子清醒的时候,傻不愣登地看了看书信又看了看我,“夫人,这么大的事,怕是书信一封也太草率了些。毕竟此婚嫁之事不是寻常的门当户对,关系到舒家切身利益和裴府的人情,画儿觉得夫人还是亲自去找裴少卿谈一下,这种事情当面谈谈比较妥当……” 眼看着又要开始没完没了起来,我吓得不轻,赶紧叫停:“得得得!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事情太急,我今天又要出去一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想把哥哥的事儿给耽搁了。只好又麻烦他一回,纵然不好意思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快去,叫青莳来伺候就行……也不用伺候,你让丫头多睡一会儿也成,我自己来。” 画儿紧张了:“夫人又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身子才好干什么又要胡来!我要告陈夫人去!” “你敢!”我狠狠一瞪眼,拿气势吓唬住她,“不许跟他们讲,尤其是杨妈妈和陈夫人。老人惯会担心,没得到时候我没事她们倒把自己吓坏。我一会儿自己去,谁也不许跟着。听到没有?” 画儿一咧嘴要哭了,嘴巴一张一合快速地吸气,发出抽噎般的前兆。 “不许哭!”我一个喝令,硬是把她的哭意扼杀在了喉咙里。 我站起了身替自己简单收拾了下,“快些去,不许耽搁了,知道吗?” 被我一骂,画儿哭也不敢哭又觉得好委屈,只哭丧着一张脸呜呜啊啊地应着去了,一边走还一边拿小爪子挠头。 我叹气,随随便便绾了个灵蛇髻穿了一身天青色云裳就要出门去找清鸣。 跟了我三五年,清鸣马是最熟悉我的。 但是没想到一出门就撞见了陈若隐。 我石化在原地,冲着她尴尬地笑笑,“夫人好早啊!” 陈夫人怀里抱着一只不知什么东西,类于一只小猫。上下看了看我,轻嗤一声说:“一大清早的,又要跑到哪里去撒野?” “哪里哪里,无非是要出去找朝食。”我一脸无辜。 “蕙兰新做的豆乳酪你最爱吃的,伍妈妈昨日亲自烤的烧鸡熬的白玉菜心粥。还有饽面片汤和鲜虾馄饨,扣子心细怕你胃口不好,又和蕙兰商量了,连夜给你做的椒盐仁碾酥油瓜子芽,莼菜熟羹烙烫鲈鱼片。你还要吃什么?”陈夫人一转身跨进门,小心护着怀里素锦裹着的不明物体。 我嘿嘿讪笑着打马虎眼:“那我出去溜达一圈,回来和你们一起吃。” “果然是我老婆子老了,管不住你了。”陈夫人哼哼道,“你这脑子里成天在想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给我坐下,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啊。” “其实……你过来啊,站那么远干嘛?怕我吃了你吗?” “来了嘛。”我跑过去一撩裙摆在她身边坐下,“我来看看夫人给我带什么了。” “我先问你个问题。” “夫人问吧。” “……你……你还恨他吗?”陈夫人猝不及防突如其来地问了我一句,我毫无防备。 我一震悚,旋即低头落寞下来。 “我已经不记得他了!以后也不许再提!” 怀里锦衾一掉落,层层纱帐一般的丝绸被陈夫人修长带玉的白指拨弄开,小心得像在处理伤口。果不其然,花瓣似的白色被一块块剥离后,露出雪白光洁的绒羽,上有凌乱斑驳的血痕。 我的心跳似乎停止了,呼吸也漏了两拍。直到试探着伸手去摸那光鲜亮丽的羽毛,摸到一手潮湿的红血。鹤身剧烈一动,抬起一双清亮如水晶的眼凝睇我,开始叫唤起来。我心头一阵纤颤,急忙转过头去。 陈夫人表情古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上的白鹤。 是的,是白鹤。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我的声音出奇的冷,“夫人带他回来干什么?他早就该扔进腌臜破败的污泥地,坠入十八层地狱生死修罗场,日日夜夜遭受鞭挞和凌迟之痛,永世不得超生!” “你想见他的,你没日没夜都在想。你还没有忘记他。我只是满足你的一个愿望而已。” “不不不,我一点儿也不想见他!我早就不记得他是谁了!他是生是死与我何干?他死的惨,那是他应得的,是他欠我的!”我生气了,就要站起身往门外走,“夫人若是专程来给我这个的,我想大可不必!走了。” “可是我方才打开衣襟前问你时,还没有说是谁。”陈夫人说,“你却回答得又快又狠。” “……” “我带他来就是让你见最后一面。他谁也不记得了,就记得你。” “……” “这辈子云鹤算是完了,好在本体还在,我若是放归仙山,还能修炼。说不准千年之后又是一个云鹤仙。”陈夫人又说,“我现在来征求你的意见。杀人的是他,屠族的是他,替你去死的也是他。人在你手上,你想要怎么处置,悉听尊便。我不来干涉。” 我不说话,任由她把白鹤塞进我的怀里,又将我生硬的双手硬扳到白鹤的身上。 她自己走出门去,脚步渐远,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说了一句:“这世上狐和鹤,或许本来就是冤家。” 老妇停在半空中要跨向门槛的脚步一停,又重重踏了下去,没有回头。 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枕垫上抱着云鹤发呆,本来要去找诚逸的想法也给打乱了。只得暗中怒骂陈夫人这老虔婆没有眼力见,又无可奈何地调整了姿势好让他躺得舒服一些。(……) 很矛盾,很烦。 白鹤抬起头摩挲着我的衣裳,我想逃避,终于没有,任凭它叼着我的衣角摆弄,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幽幽叹气。 “知道么?你罪孽深重,既然落在了我手里,我就应该把你彻彻底底地杀了,不留后患。这样世上就再也没有云鹤了。”我无奈地看着他,“看见那把琴了吗?那是你犯下的错造下的孽。若是没有陈夫人,我连它都没有了。天帝死有余辜,而你,你不过仗着我喜欢你。” 最后一句话说出,顿时热泪盈眶。 白鹤似懂非懂,只管用光洁如玉的长喙蹭着我的下巴。眼眸明亮有神简直比溪水还清比泉流还亮比那九曲江上终年氤氲不散的雾气还要轻柔还要如歌如画,仿佛那就是一双人的清眸。 “我过去多喜欢你啊,喜欢到白天思夜里想,喜欢到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粘着你陪你说话,喜欢到你随口说一句喜欢合欢花我就院前院后都种满了柔银树,一天换一朵簪在发髻上。喜欢到还没下朝课就偷偷溜出去跟秋姨母要你喜欢吃的春蹄露,就是被小师父气得打板子也不亦乐乎。喜欢到肯替你上刀山下火海去取你渡劫时所要用的灵鹿珠,还割破了浑身的皮肤差点烧了自己的头发。在你心疼地摸着怪我不听话我还甘之如饴地眯眯笑一边揉揉伤口说不疼,其实我疼得要命,可是你跟我一说话一摸我的头发和伤口,我就一点都不疼了……” “可是我现在恨透了你。”我凉凉一语。 狠狠一咬牙,眼泪很不识相地流下来滴在它洁白的羽毛上:“云敛歌啊云敛歌,我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你害的。” 章节目录 塞上燕脂凝夜紫(2) 1.白鹤惶惑地看了我一眼,终于慢慢垂下头去,两颗不知是痛苦还是愧疚的眼泪从一汪春碧一珠明珠一样的眼中滑落,继而开始叫唤,急切地用嘴喙去指桌上摆着的那尾青锋刃。 我心里颤颤一阵,鬼使神差地去拿,白鹤脸上尽是欣慰。我拔出刀锋扔了刀鞘,伸着往鹤脖上比划,明晃晃的白光承接着我的眼泪,浣洗得更加清晰而刺眼。白鹤一动不动,引颈就戮。 “你欠我的。云敛歌,你害了我一辈子。”我颤抖着说,“我杀了你的原身,叫你彻彻底底地死掉无法重修仙身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也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我狐族的巫娘洛言姬姨娘告诉我血债血偿的道理,谁害了你你要用十倍的代价去偿还他,更遑论你杀了我的全族。我只恨不能把天帝也给一刀一刀剐死而只得到了你。我白月狐氏主巫娘洛言阿娘我今天就按着你说的去做,先割下他云敛歌的羽毛再一刀刀割下他的肉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主巫娘洛姨娘我的好姨娘,你看着我你一定保佑我保佑你的孩子阿芷顺顺当当地杀了这个万恶不赦的妖孽……” “哐当”一声金属落地,又被我爬着去捡了回来,如此反复三五次不成。我的云敛歌我的敛歌我的小云鹤我的青梅竹马我的生死相依纵然我与你血海深仇可是在天界我与你相知多少年你救了我多少次我又怎么会不记得?包括那回我生死川的渡劫若是没有你我怕是早就死在云海里,这些我又怎么会不记得!我的敛歌我的云鹤我的半辈子下来的依靠叫我如何下得去手,叫我如何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死第二遍?原本就是自己造的孽,两相为难,心如油煎,我的洛言姨娘你告诉阿芷她该怎么办! 白鹤似乎看出我的痛苦,用喙去拨弄刀锋,塞回了我的手里。 “敛歌啊敛歌,叫阿芷来给你做个了断吧,阿芷尽量叫你死得痛痛快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断了气,以减少你临终前的痛楚,那也算是对得起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了。”我吸了口气说,“逸郎给我的青锋刃是西骊最好的工匠为献给大君所做的御品,它见血封喉削铁如泥,下去一刀了断定不让你哀嚎一声定让你无知无觉地踏上奈何桥黄泉路。” 可就在碰到他洁白的脖颈,他只是安安静静等待着,我却如碰到了毒刺碰到了冰水碰到了针尖般浑身激灵在一瞬间就弹了回来,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掩面痛哭。 白鹤用力挣开我的手,将脖颈急急对准了刀锋,最后含着温柔看了我数秒,用力撞了上去。 血染上面容染上我的衣裳染红了我的双手双腿染红了那原本洁白如玉如兰如雪如莲花瓣的光羽。 我一个耳鸣,听不见七月流火夏蝉最后强弩之末的嘶鸣,只听得见自己突突的心跳比平时快了数倍,听见自己失声带着哭腔的吼叫响彻了半个侯府。 “啊!——敛歌!!” …… 2.“一定要走吗?” 陈夫人替我系上白绡纱衣,带上长长的幂篱,将我扶上了马。画儿跟在后头,怀里紧紧抱着连翘琴。 我面色沉静没有表情:“夫人莫再多说了,好容易这么多事情结束,我总算是可以腾出时间来去找他了。此次我是一定要去的,夫人不必再多劝。” 陈夫人默然,不说话了。 三日前,裴卿竹来信说是事情办妥了。花娘原本死也不肯放妙筝出来,说她花妙筝是她的女儿要死也一定要死在满庭芳给她做一辈子的摇钱树。裴卿竹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叫随侍递给她一张白纸黑字。上头密密麻麻不知写了些什么,可是花娘一看当即就变了色,忙不迭跪地叩头求饶,对于妙筝的事更是态度大变,拼命点着头说只要不把她花娘提到刑司问罪,妙筝便随她去,只求裴少卿裴大人看在昔日相识的情分上饶她一条老命。 裴卿竹收起白纸要了身契在花娘面前烧了,在花娘答允对外报妙筝病故后便把妙筝带了回来,安置在清雅堂给段姑姑帮忙。问起她的原名只说记得亲戚有姓苏的别的什么也不记得了。遂让她自己给自己挑个名儿算是割断旧过祈取新福。从此花妙筝从世上消失不见,多了一个夏兰若。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 彼时大事已成,我便没了顾忌。一心一意要奔去关外完成自己的事。特地没有告诉舒窈和白蕖,也不让任何人跟着。只是不想让她们跟着自己冒险。青莳却出乎所有人预料地牵出一头马来,面色镇定地仰头看看我告诉我她一定要要陪着我去。 我不肯。她就磨着。我要走,她非拦着我不让我走。 我只好带上青莳。青莳笑了,比吃到她最喜欢吃的牛乳饼还要高兴。 陈若隐看看天边晨起的云色和一抹亮眼的鱼肚白:“舒云意我的孩子你要答应夫人在你哥哥娶亲之前回来你一定要回来。无论有没有找到侯爷找到你的夫君你都不可以在西骊那种险恶的地方那里多待。若不是老婆子身子太差我受不了舟车劳顿我一定跟着你盯着你不让你们两个小姑娘单独去冒险。你们两个听好了,一个都不许有事,必须在十天以内给我回来。” “我会的。”我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又跟上一句。 “我早就不是孩子了。” “驾。”我策马调转了马头。青莳紧跟上我。 陈若隐在背后唉唉叹息了两声。 章节目录 塞上燕脂凝夜紫(3) 青莳比我想象中要来的硬气,和我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从不叫一声苦,住在乡野间的客栈吃的是粗茶淡饭也不吭声。得空还要跟我打岔几句,以解旅途中的枯燥和寂寞。 我总觉得对不住她:“你何苦跟着我一起去遭罪!去大漠的路途遥远,不知什么时候能到。那边总是不太平,若是我被逮住了还要牵连你。” “夫人去哪我去哪。”青莳说。 越往西走越荒凉,临近大宣的国境线,更是只见风吹草低,乱草丛生。远山轮廓模糊昏沉,似气息奄奄的老妇。我递交了一切所需的文件,领着青莳越境而过。 说不怕那是假的,我从来到朱雀府那一日除了去江南除了被绑至翠柳院还没出过云京城,更不要说是远到西骊这千里之外的蛮夷地。跟着中原来的马帮到了个叫做攀兰济的小城镇便算是入了境,又转过攀兰济行旅半日才来到了靠近王城的边县纳塞。我心头砰砰乱跳,攥紧了怀里的两枚白玉骰子,心神不定地左顾右盼。这是离开朱雀府的第三日,我一路上不敢多做停留,几乎是紧赶着来的,神经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未曾有过半刻松懈。总算是在三日之内到了西境。 西骊的境况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纳塞临近王城盘城,正直白日商贸交易阶段,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酒家的女主人热情,替我们换上西骊的服饰又招待我们酒菜,主动提出留我们过夜。兴许是处于大漠深处的缘故,到了夜晚格外的冷,烘着火炉坐在羊毛兽皮制成的皮垫上取暖,青莳手里抱着一盅马奶不断往嘴里呵气,一边围上柴火给我热奶酪和胡饼,耳朵上别着的雀尾蛇骨零丁作响:“奴婢跟这家的‘姬苏南卡’问过了,王城离这儿不远了,走走不到小半刻也能到。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兴许能赶在第一批马帮进城时候捎带进去。” 西骊文管老板叫姬苏,管老板娘叫姬苏南卡。我握紧了手里的青锋刃,喝一碗马奶,马奶不比牛乳羊乳,腥味很重,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显得奶味反而寡淡了:“好,幸在选了纳塞过宿,而非直接留在攀兰济歇脚。今晚早些睡,明天趁早便可到了。” 我拿起一根木柴去拨弄火炉,火焰烧得愈来愈旺,火舌温柔舔舐着被烧得漆黑的炉罐,里头盛着奶。 “是了。奴婢听说这里昼夜温差不小,比咱们大宣要早进入冬天。现在才初秋呢,外头居然飘雪了。怪冷的。” “明早雪化了还要更冷,好在我带足了衣裳。那女店家我瞧着也是个好相与的,明日应该不愁吃穿。” 青莳脸上的忧愁更平添一层,不过一瞬便抹了去,对我笑道:“胡饼热好了,只是不比咱们大宣糕饼柔软,风吹日晒的,硬得慌,我给夫人在马乳里浸泡得软了夫人再吃吧。” “不吃了,早些睡吧。”我看看左手的白玉骰子,右手的青锋匕首,觉得困乏没有力气,更吃不下那风干了的比牛皮还硬还韧的芝麻胡饼。 “好,那我收拾了。夫人早点休息。”青莳麻利地收拢器具只在火炉里烧了两块木牙炭给我暖身,自己撤了食物走下堂去。 我吹灭了烛灯,躺在羊皮床上挨紧了被褥闭上眼睛,夜深雪重,可惜没有竹子来压断好发声。是故不知窗外雪的境况,想必不大,明早还能踏雪赶路。遂不再多想,握紧了骰子沉沉睡去。青莳睡在我身旁。 两个人是被惊醒的。门外嘈杂惊叫连连,马蹄声惊乱四起,骊语声声“啬贺兰”“啬贺兰”,一听便悚然惊起,一扯尚在迷迷糊糊的青莳就往榻下走。青莳还眯瞪着眼问我做什么,我只堵给她一句“外头造反了”就扯着她往外跑。 青莳一下子惊醒了,握紧了我的手破开门一看便是乱糟糟兵荒马乱。酒家的姬苏南卡不知何时没了影,柜台上一片混迹。人人忙着逃命。我紧紧扯住一个过往的年轻女子问话,只撂给我几个促急不清字眼就撒手仓皇而逃。 未曾料到来西骊的第二天就遇到了兵变。人流是从王城里涌出来的,青莳拉着我的手要跟着人从城镇外跑被我一手甩开,急得丫头满头大汗捶胸顿足地来追:“这里这么乱夫人要去哪里!” 我停下脚步扭头一转把她推搡进人群里,青莳顺势踉踉跄跄顺势往后跟了两步,紧接着便被慌忙的人流夹带着不断往后退去,一边惊叫着喊着“夫人”,一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去送死就算了,不能带上青莳跟着我一起陪葬啊。 逸郎,逸郎……我拼命推搡开迎面而来的人群与马帮,一头雾水地钻进了王城的门。竟早已是两兵相接,血腥气弥散了半边城。黑旗上赫然印着篆体的大“宣”字。 脑中混沌不已——我朝?我朝不是退兵了吗?不是求和了吗?不是送来了两个贡女和亲,说是要永结秦晋之好吗?宁风鸣说皇上他早有预谋吞并西骊,难道是真的?那么逸郎呢?我的逸郎呢!他去哪里了!? 我一个弱女子,如何敌得短兵相接!昔日繁华的王城繁都厮杀声不绝于耳,我护着脑袋仍不断是刀削斧劈,血溅成河之声滚滚灌入我的耳,刀剑不长眼,砍断了我的衣裳劈开了我的发髻,头发在狂风中散乱。肢解的尸首一个个在我面前倒下,溅了我一身的血。我若是稍有闪失便也成了糊里糊涂的刀下鬼。我穿过火药味很浓的生死线,一路上都是兵将要么惊叫要么訾骂“不想活了吗”的喊声。 我只管拼命往前跑,头发乱了也顾不得去整,一边来回看一边躲避刀剑锐器带来的肃杀血腥气息,马上将军挥剑斩杀,哪一个是我的逸郎啊! 马蹄声在我身后逼近,我只觉领头一紧便被谁强有力的手掌提起,登时喉头一疼身子腾空便落在了马背上,回头顾盼竟是一张长满了胡茬,高鼻深目,皮肤被风沙吹得黝黑的狞笑的脸。旋即带上我一转马头冲着敌方高声一喊:“宁远侯!” 谁甲胄加身,策马转头怒目而视,然眼光落在我身上骤然一软,夹杂着不可置信,纳罕惊诧,似乎还有隐痛与疼惜。我怔住了,忍不住热泪盈眶。 “瞧瞧你妻子,真是百年难得一贤妻!”坐在我身后的中年男子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朗声狂笑起来,似枭鬼般凄厉,“为了找你不远万里到战场上来送死?当真叫本汗大开眼界!” 诚逸狂吼:“你敢对她做些什么!我教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说罢转向我悲愤一喊:“你来干什么……” 男子阴沉沉一笑:“这娇俏清秀的美人,当然是先叫咱几个得功的将领好好舒坦一阵,再一刀一刀割下她的五官四肢,不是你们大宣人最爱的刑法吗?” 诚逸怒不可遏,双眼似有火烧,无声握紧了手中的刀枪,怕伤了我又不敢胡来:“你敢!?” “很简单,退兵。”男人阴沉地看着他,面容靠近我的脸,一手捏紧了我的下颌,不断用力,像要把我的骨头给生生捏碎,“本汗真没想到大宣,你们那皇帝心思如此龌龊,竟想出这样的办法退了兵,单留下你们两个!就是埋伏在此要杀了本汗!还说什么和亲,简直就是鬼话连篇!” 两个人?我听得糊涂。 “可汗未曾听过兵不厌诈一说?何来的龌龊!”诚逸反唇相讥。 “所以本汗现在用她,来换你退兵。也不算龌龊。”诚逸脸色一变,男子继续说下去,“本汗知道,宁远侯夫妇伉俪情深。” 我骤然迸发出一阵大笑:“可汗怎知我就是宁远侯夫人?我不过是误打误撞进了王城,可汗怎么就如此确定?” 下颌被他猛地一拽,我咬牙忍痛,“你?所有人都知道宁远侯夫妇的名声,城里人都怕逃不及,你还一股脑地钻上来,当本汗是傻子!”说罢看着诚逸,“本汗给你两个选择,要她,还是要本汗的脑袋。” 章节目录 归来浮碧(1) 1.双方将士愕然而视,相持不下。诚逸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有些急躁与不知所措。我急了,早就管不了那么多,用力挣开身后男子的手臂一拉就拉扯过他那纹着青龙的弯刀往自己脖子上插去,狠狠扭转身体,顿觉喉头一凉,鲜血喷涌而出。 诚逸面容扭曲变色,一双剑眸里写满了骇异与惊痛,紧接着拔剑而起,狂怒着暴吼一声:“云意!” 我看着满衣满身的血,很像那回吴王叛乱时替他挡箭落得的一片殷红。浑身吃痛得紧脑袋歪斜昏睡了过去,便从马背上软软地摔下。 …… 又是昏迷,我厌恶极了自己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不知道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醒来的时候试探着抽动了一下脖颈却觉得痛得慌,便趋利避害地不敢再动。乖巧靠在谁的怀里,很暖和很踏实,脸上一滴滴潮湿的什么东西,我以为是眼泪,伸出手一摸是血红的。在白皙如雪的指尖上显得格外刺眼。 我仰头一看,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是他嘴角滴滴答答淌下来的血珠。 马背上很安稳,我意识迷迷糊糊,只知道我逸郎在的地方就一定是最安心的。我抬着头伸出两只手去摸他的脸,冰凉的:“……嘿,我们回家了吗?” 他低头看我,伸出被马辔磨得粗糙的手去覆盖我的手,温热的,就很像他眼睛里的一片湿红,带着无穷无尽的愧疚:“对,回家了……我们回家了。云意,我带你回家,逸郎带云意回家。” 我没力气了,只知道把沉重的脑袋放在他肩膀上,似是而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咱们回家了。逸郎带云意回家了,云意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了。” 他好像在哭:“都是我不好。” “……我以为你死了。他们都说你死了,回不来了。”我想起数月来的煎熬与艰辛,泪如泉涌,“我也害怕的要死。” “……我好好的,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诚逸不断重复,“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我吸吸鼻子,“你说的。” “我说的。” 我掏着怀襟掏出两枚白玉骰子给他看。 他反握紧我的手。 “……青莳呢?” “你放心,找回来了,没受什么伤。有仲儿照顾她。” 我睁大了眼睛挣扎着爬起来,“仲儿?仲儿回来了?!” “回来了。他还跟我说,回去先去找你,然后马上跟白府提亲,把白蕖给娶了。”诚逸含笑,以下颌摩挲着我的额心,把我抱得牢牢的。 我捂嘴流泪,不知是因伤到深处一朝苦尽甘来的深感不容易还是仅仅只是单纯的喜极而泣。 回家了啊。 终于,可以,一起,回家。 …… “侯爷回来了!”我甫进朱雀府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类此,绵亘了老远老远。一路走街串巷皆是喜笑之声,绵延不绝。他照顾我,先把我送回了侯府,上上下下吩咐了一通,自己再进皇城起见皇帝述职。仲儿悲喜交加,只还来不及和我说话,便和同诚逸一道进了宫。 蕖儿阿窈来了,和蕙兰又哭又笑地来迎接,画儿见了我更是大哭特哭,杨妈妈照应我和青莳之余叫蕙兰去端茶倒水,还很照顾地给画儿一碟子**酪。画儿一边吃一边呜呜哭,好像这辈子没吃过奶酪。 陈夫人给我疗伤,告诉我我的身体也就这样了,九根尾巴悉数断裂消失,我已与常人无异。还有一根留在诚逸身上用作保命的灵尾,也已经被消耗殆尽。我则暗自庆幸,好在早早未雨绸缪,不然他是真的死了! 这是我离开后的第三十九天,终于回来了。好像做了一场梦,梦里梦外界限模糊。梦醒前西骊狼卫还在猖獗我的逸郎他还战前半死生,梦醒后我却又回归到数年前我初来朱雀府时那河清海晏,太平盛世的样子。 流光容易把人抛。时候入秋,流火散尽,都把秋扇给藏了起来不再用。当我告诉蕖儿仲儿回来的时候,少女眼眶红得像樱桃,咬着唇没让水珠掉下来。 “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死的。” “仲儿此次立了大功,不是封侯就是拜将。”我形容憔悴但喜形于色,“我也确乎是没想到。” “那他还回去吗?”蕖儿忧虑。 “……回去做什么。”我眼光沉下来,“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回去的。” “……” “他说他会娶你。” 白蕖闻声抬起那一双含着泪珠的杏眼翩然:“真的?” “一诺千金。” 她一边哭一边笑地拥进我怀里,我拿手指捋着她的头发:“姐姐……你走的这一个月,爹爹阿娘催我催得紧,我都快死心了,暗暗和自己说若是他还不出现,我真的随随便便嫁了得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差的?好在总算是挨到了,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年十七快十八了,竟是……竟是……” “好了好了,不哭了。”小小脑袋蜷缩在我小腹上,挠得我发痒发笑,“哭花了妆容,就不好看了。” 白蕖抬起头娇憨地笑,脸红得发烫。 2.夜晚上榻,我脱去了外衣迫不及待爬上床像只大螃蟹似的趴在他身上,手脚并用,箍得诚逸不能动弹。他又好气又好笑:“干什么?要谋杀亲夫吗?把我压死了你可别哭。” 我才不管只呜呜哭,涕泗横流乱七八糟糊在他白色的寝衣上:“失而复得方知珍重,这不怕你又跑了吗!” “瞎说,我不走了。”他十指轻柔抚弄我的背,“就是皇上亲自下令要我带饼我也不走了。爱谁谁去,我要陪我娘子。” 我想起近一年来的心酸,眼泪像开了闸的水似的流得一塌糊涂,双手捆得更紧了:“瞎说!你骗人!你这个骗子!大骗子!你知道我刚刚得知你死掉的消息的时候我是怎么过的吗?简直比我断尾还要痛苦万倍!万倍知道吗!要不是怕你黄泉难安不肯放心地走,我早就陪你一起去死了!我和你讲我割腕投缳投水毒鸩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像只落魄淋雨的小猫,哭得稀里哗啦,一个劲儿往他怀里拱。诚逸哭笑不得,坐起身来把我抱在怀里让我躺着,轻轻梳理我的头发,给我擦眼泪,“这回是我不好,是诚逸对不起云意。诚逸说好了再也不走了,再也不离开你了。好不好?” “你不准再说话不算话!”我死死扣紧了他的脖子,委屈到了极点,泪水决堤,大坝崩塌,“你有这样的任务干嘛不早点告诉我!” “皇上指定保密,不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诚逸满眼柔情,眸子深处是深重的愧疚与怜惜,抱我的姿势轻缓温柔如同对待一件明珠珍玉,“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差点把你给丢了。” “你也知道?”我瞪他。 “我知道。”诚逸得意地笑,“可娘子你太不了解我了——有你还在,我哪敢死?我哪里舍得死?叫你放心嘛。” “油腔滑调!”我大叫着,反抗他的无赖。 他反低下头来亲吻我的嘴唇。 温润的触觉与气息覆上来的那一刻,我气登时消了一半,只知道幸福地憨笑,觉得很庆幸。诚逸呀诚逸,你还不知道,幸好有我的那条尾巴,幸好我的那条尾巴它保了你一条命。你娘子我好有先见之明啊。 我舒云意活在这个世上若是没有你啊你,那我要这么多尾巴又有什么用哟。 章节目录 归来浮碧(2) 西骊降了,这回是彻底的降了。可汗既死,内部紊乱。实在寻不得王室宗人继承,我朝便做主令其归顺,设为大宣的一个郡。 皇帝病重,也不知裴卿竹趁势设了什么计,只见了皇帝一面,说是禀告近来大理寺事宜类,结果前脚才出乾仪殿,后脚皇帝便亲自下旨让襄王摄政,又单单留下宸德妃与疏清侍疾。 我从不怀疑裴卿竹的能力。按照他的话说,夫人你既与德妃和昭容相熟,她们在皇上侧日夜侍奉,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徐宗义则遣人告诉我,皇上日渐病重,身都起不了了。若不早立东宫,将来朝中权利若出现真空,党派之争,江山怕是要动乱。 我笑着修剪玉树青兰广口瓶里插着的两束菊花:“你去告诉徐太医,他一介御医,只须看顾好皇上的身子,别的什么都不需要想。国本春秋,党派政权,这不是他该担心的。” 来报的小黄门小令子是早已熟悉了的。一身常服,笑容古怪而会心:“这个自然,奴婢一定会把话带到。只是夫人……趁势真不打算做些什么动作?” 诚逸负手接过我递来的茶,笑容满面:“做什么动作?令公公可不要平白无故毁人清白。夫人能做的不过也是以朝廷命妇的身份去谒见了,看看有什么能替德妃娘娘分忧的就帮衬帮衬。那是再好不过了。” 小令子何等聪明的人,当即会意,躬身一笑:“是。奴婢明白。” 小令子走后,诚逸才走近递给我一杯茶,捋着我的头发,给我正了正发髻,我顺势将脑袋靠在他怀里,有些疲惫地叹息。他双手捧住我的脸颊,“夫人劳心劳力,这些事儿就先别掺和了。好生安排表兄和妙筝姑娘的婚事要紧。” 我闭着眼,任由他给我按太阳穴,“我担心的是皇后和二皇子。” “仲弟刚进封籍官武指挥使,择日向白家提亲。襄王妃临盆在即,不日便会有小世子诞生。一切都算按好的方向发展。”诚逸说,“皇后你不必担心,朝中昭皇后声望甚高,品行端方,并无大的过错。曾经是无子,可而今不也儿女双全了?皇上骤然病重,没有心力也没有理由废后的。” 只有我知道皇帝的病情为何会突然如此厉害。 我说出心里话:“逸郎,我是真的不想再掺和了。” “我知道。”他像拍一只乖顺的小猫儿拍拍我的脑袋,颇有些宠溺,“从今往后,只要是你不想做的,就都不要勉强自己去做。如果一定要做,那我也一定陪你一起去做。绝不让你一个人。” “……好。” 夜晚我睡的很不安稳,呢呢喃喃了半夜,翻来覆去地做梦,狐族极灵验的通感总有预料,隐约觉得不安。好几回感觉到诚逸起身给我掖被角,还拿来香炉与铜铃焚安神香。也是折腾了一个晚上才睡下。 果然,翌日晨,诚逸去上早朝不过半刻,却是白蕖来了,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拿过茶盏一饮而尽。我见着不好,也不多问,只是遣散了所有婢子,默默等她开口。 蕖儿忍不住怒骂:“姐姐也太好心气儿了吧?那卫宓紫屡次三番犯上作乱设毒计陷害姐姐,姐姐还要煞费苦心地给她谋好人家?现如今人家做了新贵大娘子不知道有多少风光,你就留着看专给自己添堵糟心吗?” “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说这些。”我不动声色。 “那杜府大娘子杜简氏近日一直在京城里的名贵人家的女眷那儿走动,姐姐不知道?今早来了白府说是拜访,谁不知道她实则有心笼络?啧啧,那市井小人做派,我见了都恶心!卫宓紫还当着我和娘亲的面,言语尖酸说了好些排挤你的话,气得娘亲差点没叫管妈妈直接用笤帚扫出去!” “平时不都挺能沉得住气的,怎么老毛病又犯了。”我叫画儿去端牛乳糕给她,“都快嫁人的人儿了,还一副毛毛躁躁的样子。” “姐姐不生气?”蕖儿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鼻子都气歪了一半,“姐姐平时爱憎分明有仇必报,今个怎么软软弱弱活脱脱一副菩萨心肠!别人都骑上头来欺负姐姐了,姐姐还一副以德服人的样子,未免太懦弱了吧!” “你怎知我就懦弱了?我不过是替她张罗了人家,如何懦弱了?”我放下手中的茶水,对蕖儿如此失态感到无奈,素日里的教诲竟是无用了!未免有几分失望。 “还不懦弱?卫宓紫都这样了,姐姐也不治治她!”蕖儿瞪眼。 “凡事须要经过筹谋,而非意气而为!” “筹谋什么筹谋!”蕖儿啐了一口,“别是姐姐怕了卫四姐儿了,想放低姿态反去讨好她吧?” 我腾得站起身,“你胡说些什么!我何至犯贱于此?” 蕖儿火上来了,像一只暴起的小狮子,浑身炸毛。也不知是不是芍姐姐快临盆了,带给所有白家人的焦虑日甚一日的缘故——白伯母性格和顺,也不至于拿笤帚赶人!——蕖儿一个怒极撂翻了牛乳糕盛的清瓷碟,“我一直道姐姐有勇有谋,未曾想人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我心疼你,你竟也不体会我的苦心!那好了,妹妹走了,你自己对付那卫四姐儿吧!到时候被人活剥吞吃了别跑来叫苦!” 说完一撩裙摆从凳上站起,破门而出就往外走,差点与迎面而来的杨妈妈撞了个满怀。 杨妈妈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伸手要去拉她的手叫住她,被我冷冷拦下:“让她走!这么些年在清雅堂教她的,竟就教出这样一副浮躁莽撞的破落样!遇事如此沉不住气,当真叫我失望至极!” “二小姐也是太在意夫人了,这才关心则乱。夫人千万别放在心上。”杨妈妈苦着一张脸,好似患了牙疼般苦劝。 我纵然知道也未免伤心:“在丫头眼里,我几时成了这样的人!也太瞧不起我舒云意了!” “夫人也不是不知道二小姐的性子。这么些年受了太多苦,虽也学会了收敛,但本性总是在的。这不也正是夫人所期盼的吗?夫人总说她变了,不像从前那性格泼辣,见风是雨的任性样儿吗?而今怎么又如此动肝火呢。” 杨妈妈一席话说下来倒是让人通透不少,我叹了气拉过她的手,“杨妈妈总是能及时叫云意明白。其实云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了——老想起那会子蕖儿在清雅堂玩松花可以玩一整天的辰光。我不是最期望她保持本性,别被这红尘紫陌消蚀成圆滑沉寂的模样么?可而今如此生气,竟也是为了这个。” “人在戏中久了,忘记摘下自己的面具。从而也变成自己不喜欢的那个样子而不自知。”杨妈妈柔声劝慰,“夫人不必自责。” “云意明白。” “可有一点老奴不得不提醒夫人一句。”杨妈妈说,“其实白二小姐说的也是对的。” “什么?” 杨妈妈脸色一沉,“放了这么久的长线,夫人也该收鱼了吧?” 章节目录 归来浮碧(3) 一声凄厉的哭号,划破了黎明前轻雨无声的空寂。 “夫人,杜府出事了。”杨妈妈来时的口气稳当,不像是在禀报什么出人意料的意外,而是平淡叙述陈说一件已知的事实,不说十拿九稳,也是预算之中。 我将手中的念珠取下来放在燃烧的檀香炉边,睁开养神的闭目,缓慢站起身:“这样快?裴卿竹办事的效率还真是不低。” “这个自然。”杨妈妈说,“前日夫人才递去信笺,裴少卿就暗中安排打点了人,叫杜松元去跟着杨夷谦做那清点这回战事伤亡人数的差遣。这会子还没回来呢。” “婆母知道了吗?”我抬头看看焚烧的香柱,轻烟缓慢从香嘴里吐出,端的是淡然宕逸,缥缈隽永。 “太夫人的身子夫人是清楚的,实在怕得很。底下人晓事儿,也不敢叫她知道。太夫人心脏本就不好,若是一个气头上来,怕是根本就受不住。” “知道了。走吧,那咱们就代替母亲大人去看看。”我终于从蒲垫上起了身。 马车驾得极快,不过小半刻就停落在杜府门前。家丑不可外扬,杜简氏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大白天的,大门紧闭。知道是我来了,才肯勉强开一条门缝让我进来,露出被绣帕遮掩着的半张惊慌面容。 我略微笑笑说:“大娘子不必惊忧,云意也不是那种乱嚼咬人是非的长舌妇。只是事关家妹,婆母近来又身体不适不宜出门。这才不得不代替双亲来看看。” 杜简氏拿开帕子,放声大哭:“不怕夫人笑话,我杜家怎么招进这样一个恬不知耻的贱妇!与元哥儿既成了婚,却不守妇道,水性杨花,还要来勾引我的节哥儿!我真是……我这张老脸可往哪里搁哟!” “大娘子说谁是贱妇?四姐儿乃魏国公府正经四小姐!大娘子可不要错了主意!”杨妈妈字正腔圆,厉声呵斥。 “是是是……”杜简氏哭丧着一张脸,“就求夫人给我做主哟!” “人现在在哪里?”我由杨妈妈恭肃地扶着手,淡薄一问。 “老身私自做主,扣留在柴房了。”杜简氏垂头丧气,连说话也变得瓮声瓮气。 “大娘子,宓紫丫头好歹是从咱们国公府正经抬出去嫁进你们杜家的,也算是低嫁吧?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大娘子怎么说扣留就扣留?说咱们紫姐儿和你们元哥儿私通,这事若无确凿证据,可不能拿来乱说!”我一眯眼,目光变得凌厉而强势。 杜简氏听我话显得很着急,一双小眼骨碌碌来回紧张地转了几遭,像是怕谁听见似的。忙压低了嗓子晦声晦气地冲我一招手“咳”了一嗓子,“大娘子别胡乱说话!什么私通!明明就是她狐狸精附体,搔首弄姿,衣不蔽体地来勾引我的节哥儿!这个贱人!” 杜简氏说到最后一句时情绪激动,双眼瞪大,唾沫横飞,愤怒到了极点。杨妈妈一个蹙眉,她这才意识到了不妥,讪讪地闭上了嘴,然眉间仍厌恶不散,气氛登时有些尴尬。 见我面露微怒,杜简氏感到不自在,一张富态的脸也红成猪肝色。过了半晌才张了张嘴,似乎要掩饰方才的窘迫,一边斟酌着措辞,缓慢开口道:“这……这怎么会是无凭无据?证据确凿得很!翠桃!去把少夫人房里那香炉给我端来,让卫夫人仔细瞧瞧!” “是。”丫头的脸低得很低,像要埋进了衣领里一样,低眉顺眼,应了一声就进屋去了。 倒是杜简氏背后一个年纪与杨妈妈相仿的老仆妇闻声,觉得不甚妥当,遂低头附在杜简氏耳边切切嘈嘈起来:“大娘子三思,那种肮脏的东西,怎么能拿给清河郡夫人看?也不怕污了夫人的眼,依老奴看,不如先……” 杜简氏正在气头上,满腹怨怒正愁没地撒。冷不防被人戳了脊梁骨,当然愈发气急败坏,猛一回头就拿手指狠戳着那位长着一双三角吊梢眼,眉目精明而狡黠的老婆子破口怒骂:“你这老货,你懂什么?!夫人不是要证据吗!没有证据,怎么知道那个贱人是不是真的勾引我儿?事关我儿清名,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和我掰扯这些有的没的,知不知道孰轻孰重!你这么些年的大管家都是怎么当的,这点规矩也不懂吗!” “是是!”老妇被吼得闷头闷脸,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只得连连点头念叨“大娘子息怒”。 婢女战战兢兢地捧着香炉出来了,手指都在发抖,大气也不敢出地在檀木桌上按下那八瓣繁金番秀莲蟾蜍口炉便紧着脑袋夹着衣襟小步退开。杜简氏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痛恨极了般拿手帕掩住口鼻按了按唇齿,神色鄙夷道:“夫人看看吧!这就是那蹄子屋内焚着的迷情香!趁着大哥儿这几日公事在身不在府内,就做出这种勾当,当真是恶心至极!蕊杏,去把她给我提来!” 杜简氏满脸晦气,对着一个身形矮小的侍女颐指气使道。 杨妈妈上前,挖开炉盖,用香调匙取了几颗还未燃尽的香饵,拿上前给我看,我示意侍女端着茶水近身上前,以水化开,放于手背上轻嗅。又一股子诡异而浓烈的香气直冲鼻腔,我一阵晕眩。 杨妈妈见势不好,眼疾手快。当即将我拉开,以水浣面。 我有些恼怒地甩了甩手,似要甩去那浓烈的香气:“哪里来的秽物!留着还当宝吗?还不快丢出去!” “夫人也觉得淫秽不堪吧?”杜简氏情绪激烈起伏,咄咄逼人,“便是出自卫姐儿的屋子!有什么可抵赖的!” 正说着话,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押着一个穿着华贵的女子走上前来,将她一扔扔掷在地,女子呜呜叫着。蕊杏上前拔掉她嘴里的布团,卫宓紫气红了眼,当即破口骂出声来,俨然市井泼妇,“舒云意!!你这个贱人!是你害的我!都是你!……贱人!我呸!!” 章节目录 休妻(1) 我惊惧倒退了两三步,一副不可置信的惊讶模样,“什么陷害不陷害的?你自己做出这种辱没门楣的事,反倒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难道还要怪你嫂嫂当初苦心竭力替你操持婚事,这竟也是错吗!你叫我好生失望,叫我如何回去面对父亲母亲和你的两个哥哥!你自己坦白,这些香料是不是你放的,又是不是你趁大哥儿不在勾引的节哥儿!你说!你说啊!” 我以手捧心伤心欲绝,很是上头。杨妈妈急忙扶着我的背顺气,又拿茶水给我降火又拿湿巾给我擦面,“夫人仔细身子!” 卫宓紫恨得双目似要喷火,还没来得及发话,外有高声来报:“昭阳长公主驾到——” 我回头一顾,见昭阳双手交持神色凝重,仪态极尽端方肃穆,看到我浅笑了笑,走上前来拿手按住我的手,稍稍一用力。似乎在告诉我:别担心,我来了。 原本摇摆不定的心绪因昭阳的到来而稍稍稳定了些。 一见长公主大驾光临寒舍,杜简氏与其说诚惶诚恐毋宁说吓得不轻,急急忙忙领着一屋子的人下跪行跪拜礼,高喊拜谒。 昭阳也很客气:“大娘子不必多礼,起来吧。” 杜简氏这才卑躬屈膝,颤颤巍巍地由那个老仆妇扶起来,下座站在一旁,请昭阳上座。昭阳也不推辞,直截了当地面向杜简氏道:“大娘子主持家事本就不容易,而今出了这样大的事自然气结。这个本宫明白。只是家中父母慈子女孝,宓紫丫头一向是我们几个嫂嫂还有她爹娘哥哥宠爱惯了的,不希望她平蒙不白之冤。再者一罐子香料也说明不了什么,大娘子可否具体地同本宫和卫夫人说说,到底是什么事?” 昭阳特特咬重了“宠爱”二字,宓紫闻声眼神剧烈一抖。 杜简氏一个眼神,蕊杏当即上前,眉目低顺:“回禀长公主,回禀宁远侯夫人,昨夜节哥儿喝醉了酒,不知怎的竟然就跑去了咱们少夫人房里留宿,再没出来。大娘子和平姨娘,顾姨娘,成姨娘几个去庙里上香回来的晚了,谁承想……谁承想……早个还发现,少夫人房里的香炉有迷情之香。……那酒也是少夫人灌给节哥儿的……” 蕊杏双颊发红,很是窘迫,再也说不下去。杜简氏痛心疾首,双眼合拢别过头去,满脸痛苦。 卫宓紫满脸涨得通红,对着蕊杏狠狠啐了口口水:“贱婢!贱婢!你敢污蔑我!我根本就不知道我香炉里有什么所谓的迷情香!” 昭阳长公主骄矜地一抬手,“……本宫知道了。只是不知节哥儿在何处,可召来对峙,也好一道问个明白。” 杜简氏沉吟片刻,“葵娘,去叫二哥儿还有平姨娘过来!” 那个叫葵娘的精明老妇似乎有些为难,“夫人,二哥儿和三哥儿还在上朝课,那席夫子可是大哥儿动用重金聘来的,实在挪动不得……” 杜简氏只扭头冷冷看了她一眼,葵娘立即就馁了神色,草草行了个礼,只得转身匆匆去寻。 杜松节和平姨娘一前一后来了,杜松节脸色不自然,平姨娘低头不语,步伐凌乱,看不清表情。 杜简氏怒气冲冲看着杜松节和平姨娘,腾得站起身来大步向前,甩掉葵娘要来扶的手。先是对着杜松节劈头盖脸地骂:“不肖子!我如何养出你这么个人模狗样的儿子!你房里的通房丫头一个接一个,个个儿骚得跟妖精似的,你还不嫌够吗?!还要去勾搭你嫂子!混账东西!叫别人知道了,你让你娘老脸往哪里搁!你老子还不得气活过来!” 杜简氏越说越气,指着鼻子大骂,杜松节一声不吭,也不敢去看地上的卫宓紫。杜简氏骂完了儿子又去骂夫妾,啪得就给平姨娘一个巴掌,把她骂得头都抬不起来,“还有你!你这没用的东西!自己不管好你自己的媳妇,还要放到我这里来勾引我的儿子叫我糟心!难道我替你养儿子不成,还要管替你媳妇吗!坏人全是我做,你倒乐的清闲!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教养你儿子的,连家里头的婆娘都顾不周全,才出门一天就闹出这种败坏门风的破事!都是你惯的!” 平姨娘受了一掌闷哼一声,不敢哭也不敢反驳,只得匆匆跪下捂着脸哀哀求饶:“大娘子恕罪!是妾不好,是妾没有管住儿媳!大娘子千万莫气坏身子!” 杜简氏气难消,卫宓紫瘫软在地哭着大闹,浑身颤栗,“婆母说这话好没道理!我压根儿就没有勾引节哥儿!没有私通!儿媳是被陷害的……儿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扭过身子吃力地去扒拉平姨娘的衣服,哭号道:“婆母,婆母明鉴!婆母救救儿媳,儿媳没有做过!儿媳恪守妇道,何曾对不起元哥儿过!婆母要相信儿媳,儿媳真的没有做过……” 宓紫哭得梨花带雨,嘤嘤饮泣。 平姨娘满脸晦气,左右为难,闻宓紫哭天抢地的哀嚎不免恻隐,面容稍有松懈,想伸手去扶她。奈何偷偷觑了一眼怒火中烧的主母,又一下子气馁一下来,只得咬咬牙甩开宓紫的手,硬声硬气道:“你自己干出这种事情,还要我怎么救你!现如今说的好听,也不瞧瞧你自己当初都做些什么了!什么恪守妇道,你出门朱雀府去打听打听,好人家的姑娘谁会有这种肮脏的东西!” 昭阳曼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人证物证具在,还有什么可以辩驳的?宓紫,你干出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当真叫嫂嫂好生失望!” “嫂嫂们有心救你,可看如今情势,叫咱几个纵是想袒护又奈何?”我有如登台献戏般,同昭阳一唱一和,配合巧妙。老道的花旦唱得音平气稳,还恰到好处地拿捏出几分哀痛,摇头叹嘘,“宓紫啊宓紫,你竟不上道至此!” “你胡说!我没有!舒云意,你们合起伙来设计陷害我!还在这里装模作样,假惺惺摆给谁看!你怕是早就想我死了吧!”卫宓紫剧烈挣扎,困兽犹斗般在地上滚来滚去,意欲挣脱那箍得死死的麻绳,一边刻毒地诅咒着,“我何曾见过那香料!何曾勾引过杜松节!就他那副样子,我见了就恶心!杜松节!你说!你说啊!明明是你自己喝醉了酒糟蹋了我,你现如今倒好,金蝉脱壳,自己撇个干净,叫我独自一人承担荡妇的名声!我才是最凄惨最没处含冤说理的那个!!” 杜松节敢做不敢当地转过头去,装着没听见,一副懦弱无能的窝囊样。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杜简氏听闻如此,火冒三丈,上去就给了宓紫一个巴掌,“我呸!没人伦的东西!你自己不守妇道不成,还要攀诬我的儿子对你行不轨!我杜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讨进你这么个丧门星的媳妇!正好你两个嫂嫂今日都在,就把你绑了退还给亲家!我也不嫌什么好听不好听,得罪不得罪的了,留着你这么个祸患,那才是要迟早把老爷留下的家底子都给掏没!来人!伺候笔墨,写休书!” 平姨娘顾不得别的,急吼吼拉住杜简氏的衣服,哭丧着脸道:“大娘子,不如等我儿元哥儿回来,再一道商量可行?这如今元哥儿在外,咱们几个也不好做主……再者原本就是国公府低嫁,也没有咱们来写休书的道理……” 杜简氏恶狠狠踢开她:“鼠目寸光的贱人!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袒护她?她把我儿的名声都败坏成这个样子了!我作为当家的嫡母,难道连处置个不肖媳妇的权利都没有!?还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章节目录 休妻(2) 平姨娘无可辩驳,杜简氏怒火中烧。杜松节则闷声不语当事外人。昭阳嫌还不够热闹再加把柴添一把火:“其实大娘子实在无需如此大动肝火。说到底是咱们没把家妹管教好。家风不严,倒徒惹大娘子烦忧,毁了杜公子清名。” 昭阳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惹得杜简氏更加火大,奈何到底不敢对昭阳发火,只得把气往宓紫和平姨娘身上撒,咬字像要啮出血来:“果然老狐媚子教养出一个小狐媚子,杜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平姨娘默默忍耐闷不做声,宓紫却恨得牙痒痒,恨目以视。然杜简氏根本不给她发作的机会,找人要了纸笔草草写了休书就要把她赶出门。我和昭阳顺势而为,将早已又恨又气得半死不活的宓紫带回了国公府。 家中男眷还未回来,只有卫昭氏一人独坐里居就着侍女的手喝茶。大概也早就听到了一些风声,又听我和昭阳细细道来,气得差点没背过气过去。好容易抢救醒过来,又哭又闹地指着宓紫的脸大骂不休。昭阳做主,将她带进了未出阁前自己的房间关了起来。而卫昭氏早已痛得昏厥,急急忙喊了御医来看,整个国公府闹得一团乱糟,不可开交。 我默然退下,去了后苑。 独自推开房门,宓紫背对而我,闻声怒转过头来,身上的束缚还未解开。见了我当即咬牙切齿地恶语訾骂起来。 我对着她的面儿坐下,“妹妹别来无恙。” 宓紫悲愤欲绝,恨得目眦欲裂:“真没想到,我竟然会栽在你这个贱人的手里!” “你应该知道我兵不血刃,借刀杀人杀了雨水,杀了孟宜芙,杀了孟怀仲的事。你竟然还敢来招惹我,胆子可真是不小。”我淡漠,“我之前谅你一片爱慕而不得之苦心,一而再再而三对你退却忍让。你却变本加厉,阴险毒辣到把我卖进妓院!这样肮脏龌龊的事,你竟然也干的出来!” 我怒拍桌案,声音高到喉咙一阵阵发疼。宓紫却面容一松,呵呵发笑起来,“对,舒云意,我就是要把你卖进妓院,让你受尽糟蹋凌辱!以我的机心,我大可直接杀了你,可我不,那样岂不是太便宜了你!” “我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要这样加害于我!”我咆哮。 “就因为你嫁给了他!”泪水在宓紫脸上漂泊无定,横溢满襟,“舒云意,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幸福。” “……” “我恨你,你轻轻松松得到了我朝思暮想了十几年都不得的东西。凭什么,凭什么?”宓紫凄然笑道,话也开始变得狠厉疯狂,“我与诚逸青梅竹马一块长大,到头来嫁给他的却不是我!为什么!就因为我是罪臣之女,必须过继给卫昭氏才能活命?可我与他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根本就没有所谓兄妹之谊,我若与他成亲又何来的乱伦!?” 宓紫颓然倒地,又哭又笑,满眼都写着无穷无尽的绝望。 “……可你应该知道,若不是婆母救了你,把你过继到她的名下,你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可你永不知足!难道在你眼里,我死了你就能当上宁远侯夫人吗?!”我无声叹了口气。 “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宓紫发出刻毒的咒骂,“凭什么你就可以嫁给诚逸,我就得依照你的意思许身一个人微言轻的七品官!我要你死!我就是要你死!” “这就是你屡次三番陷害我的理由!你若恨我也就罢了,可你为什么要牵扯上嫂嫂!昭阳她是无辜的!”我冲她怒吼,“你知道假孕对于一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长公主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多重的伤害吗!?” “那是她活该!谁让她站在你这边,谁让她处处和我作对!”宓紫冷笑,声音骤然变得极轻,像鬼魂似有若无的狞叫,“只要是和我作对的人,就都得死!”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你这个疯子!” “我疯子?”宓紫连连狞笑,“舒云意,你赢了,你高兴了吧?现在的我身败名裂,全朱雀府都道我是一个荡妇,一个水性杨花的荡妇!你满意了!?” “你之前将我卷进假孕是非的时候怎么没有考虑过我的名声!你才是罪该万死,你才是罪有应得!”我不欲和她多言,转身欲走。 “你以为你多干净吗?”身后突然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我转头看她:“起码比你干净,比你磊落坦荡。” “你磊落?你和那裴卿竹私相授受的时候,怎么不说你磊落?”宓紫唇角一勾,大有讽刺之意。 “你胡说些什么!”我皱眉。 “裴卿竹喜欢你吧?”宓紫宛如一个谄媚的告密者,发出诡秘的笑,“要不然,你说什么,他都会去做?你们俩怕是早有苟且,暗中来回多次吧!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去翠柳院救你?!娶不娶那个什么舒窈又有什么要紧?你才是他可心的人儿,你才是那个水性杨花的荡妇!” 我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不再多话。背后传来宓紫凄厉的长笑。 “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卫宓紫!”宓紫狂笑嘶吼,格外悲凉,“我只是我自己,尚盈盈。” 我惊异,回头一顾,女子伸出狰狞的双手从襟怀里拔出一把匕首,比划着,准确无误地插进自己的心脏,血溅满了衣襟洒上了脸颊比那胭脂色还要红,像上了一层桃花妆。 女子睁大的双眼死死盯住我,突然笑起来:“这世上从来没有过卫宓紫。只有一个尚盈盈。” 倒地后一声闷响,再无任何异动。整个内室安静至极,好像从来不曾有人住过。 章节目录 了结(1) 初秋的夜雨一过,竹叶上伶仃尚带早寒的水珠便带来一两则国公府的消息,随着贩夫走卒过街穿巷的脚步声,于烟雨朦胧里传得妇孺皆知。 都说卫家的四姐儿不知耻,不中用,有了夫婿还要和小叔子勾搭,刚巧就被自家婆母给撞见,最终羞愧自尽也是活该。办完丧事后,魏国公和卫昭氏一连几天的脸色都很难看。诚凌和诚逸则同样蒙在鼓里,只云是四妹如此不上道不懂事,不免扼腕叹息,也再无他话。 昭阳来看我,提到此事时,不免叹嘘:“你道是那杜简氏嚣张跋扈,其实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作为尚家的遗女,尚盈盈乃是罪臣之后,无依无靠寄人篱下。背上个国公府四小姐的名头也不过兔丝燕麦而已。只不过杜简氏性格张扬,这才表露得如此明显。若换作宓意,就算是闹翻了整个杜府,她还不得当祖宗一般殷勤供着?” “姐姐这话大有深意。”我含笑。 “哪有那么多深意。”昭阳道,“只不过有感而发而已。我以前只道她陷害你我二人,对她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她剥骨抽筋才痛快。可如今她一朝死了,我竟只觉得悲凉。” 我无言,默然点了点头。 我一直没有告诉诚逸我被宓紫算计进翠柳院的事,裴卿竹也替我瞒得好好的。他若是知道了,想必比我更恨卫宓紫更希望她碎尸万段。 数日后,仲儿官职下放,赐府赐婚。看着蕖儿一袭凤冠霞帔,含泪踏上前往杜府的车马时,依依不舍的样子,我双袖龙钟,悲欣交集。 那天是九月初一,黄道吉日。天空晴好似一汪蓝澄澄的碧玉,有大雁成排飞过,预示着吉祥如意的好兆头。因着帝卧病在榻,不好大办,也只是两家聚了一聚,坊内小热闹了一场。可这并不妨碍什么。 临了临了,她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 我自己早已哭得不行,反而还要柔声劝慰她:“……姑娘长大了,要嫁人了。以后,和仲儿两个人,定要合心合力,举案齐眉。” “蕖儿明白。”蕖儿泣涕如雨,含泪冲我一笑。 她突然认真地说:“我答应姐姐,我生下的第一个孩子,过给姐姐当孩子。” 我一愣,满腔满腹的感愧拥着泪袭上心头:“傻丫头!你的孩子,不就是我的孩子么。哪里来的过不过的。你自己要好好的,姐姐也无憾了。姐姐此生过得很满足,不在乎那么多——当然也包括有没有孩子。” 蕖儿顺顺利利嫁给了如意郎君,这么久的辛苦等待终于未曾枉费。芍姐姐即将临盆,由仲儿亲自看了,胎象无恙。我也终于放下心来,想着可以过一阵太平日子了。守着我的郎君,由几个小丫头和姑姑她们陪着,好好过日子。 不,还有事情没有结束。 庆熙十八年九月初九重阳,帝病重,襄王代为执政。裴卿竹则暗示我,进宫去看看。 我见到了灵乌。和疏清一起,在榻前侍奉着汤药。她依旧一副冷冽不可靠近的模样,只在见到我的一瞬稍稍放松下来,点头致礼。 我与疏清见面,却十分尴尬。 “清儿,我和你说会子话。” 疏清愣愣,缓慢地点头,跟着我来到偏殿,迟缓了很久,才喊出那一声艰难的“长姊”。 相对无言了很久,我才说:“其实,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亲阿妹。” 疏清眼光一跳。 “我若真心疼爱一个人,便早已不在乎她是否与我骨肉至亲。”我含笑,“我这个阿姊是假的,可我对你这个妹妹的疼惜和宠爱却是真的。” 女子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我知道。阿姊,我知道。我只是一直放不下。” 我去牵她的手,“我以叶疏浅的身份,替你父亲洗脱了罪名。也算是功德圆满,不负你喊我的这一声‘阿姊’了。” “阿姊大恩大德,妹妹永生难忘。”疏清抿唇。 “既然是姐妹,就没有那么多的华文藻饰,冠冕堂皇。”我拉着她往前走,“走吧,去看看正殿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姐姐是来看皇后娘娘的吗?” 我脚步一停,“是,也不是。” 疏清沉默。 灵乌见了我淡漠一礼:“见过宁远侯夫人。” “灵美人有礼。”我点点头致礼。 灵乌悄无声漫步到我身后,趁着疏清忙活的当儿,在我耳边轻语一句。 “他活不长久了。” 我一凛,转过去看见她一张淡定的脸:“你说谁?” “还能是谁?自然是咱们的万岁陛下。”灵乌看着躺在病榻上皇帝的睡容,面目冰冷,双眸清寒,“可我等不及了。” 我微微蹙眉:“你若有把握,也应该知道泰山崩就在这些日子了,你何必再去插一足。岂不多此一举,更污了自己的手。” “这我知道——我在乎的是谁能当上储君。”灵乌嘴角上扬,“比起行将就木的老皇帝,帝国的未来显得重要多了。不是么?” “他不老,四十也不到。”我给了她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我朝向来立贤不立长。” “宁远侯夫人心里早就有主意了吧?皇后娘娘待你不错,你又有襄王这层靠山。不论是为己还是为人,你都会想方设法扶二皇子澈上位。”灵乌双眼一眨,“二皇子为人宽厚有礼,资质也高。算是诸皇子中聪慧的了。不错。” “若是皇长子在就好了。”我长吁,“如果在,今年也该十六了。其余的几个还是太小,无论哪个登上皇位,还不被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给生吞活剥了。皇后娘娘也是个性子软的,如何招架得住。” “这个不是夫人该担心的。夫人心里很清楚,二皇子是最好的人选。夫人就是为了自己也合该早做打算。你们宣人说车到山前必有路,难不成幼子登基就一定长久不了?” “灵美人看起来对立储之事很在意。”我说,“其实何必如此。眼瞧着大仇得报在即……” “就因为不知道谁登基,这才怕得很。”灵乌反驳,“新皇会如何对待我这个前朝遗孀?最好的也不过封个太嫔。难不成还能把我原封不动地送还回西骊让我归乡?我不是杜秋娘,他也不是宪宗。不拉去给他钟离珏陪葬我就可以三呼万幸了。” 章节目录 了结(2) 1.“不会的。不可能。”我脱口而出。 “怎么不会?”灵乌嗤笑,“帝王都是这个德行。” 说完转身欲走,留给我一个平淡的眼神:“我与夫人是同盟,利害休戚相关。若夫人有什么需要,去紫岚轩找我就好。” “……”我转头看她,“你如此苦心筹划,是想回西骊?” 女子眼神一黯,复又亮堂起来,强对我笑了笑:“我现如今挺好的。只怕是回去也要近乡情更怯——倒不如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再去考虑下一步。” 她想了想:“夫人若真疼皇后娘娘,当为二皇子多考虑考虑。” “皇上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如何下旨封诏太子。”我道,“若是宾天之前不曾有留下过任何意有所指的诏书,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中定然大乱。届时风起云涌,江山岌岌可危。” “这个,交给灵乌就好。”女子狭长妖娆的眸子闪过一丝精光,“三日后,夫人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她不欲再多说,大步向前,只徒留给我一个华美的倩影。 “灵乌。”我突然叫住她。 “什么?”灵乌眼中寒光锐利。 我张了张嘴。 “你自己小心。” 灵乌淡淡一笑:“我知道。” 2.今岁九月十九,岫玉同叶疏微成婚了。 我也是才知道的消息。按照岫玉的话来说,要办必须趁早办,眼瞧着皇上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的样儿,一旦驾崩还得守三年国丧,岂不夜长梦多。再者她的年龄也等不起了,所以叶府一来提亲,就匆匆答应下了。 我无语,对她这种快刀斩乱麻的草率行为深表怀疑。择婿这种大事,一般都是要宁缺毋滥,再四考虑为上策。不曾想泼辣如岫玉,做起事来如此果决……呃——武断。 和蕖儿的婚事一样,岫玉的大婚也非常素简。诚逸考虑到声势,并没有参加。只说晚宴结束后来接我。我欣然应允。在酒宴后的那晚回府,诚逸还不曾来,我携着青莳,遇见了宁风鸣。 “见过夫人。”宁风鸣微微一笑。 “大人今日怎么得空出来?”我奇道。 “近日不是微臣当值,侥幸得了一两日休假,遂出来走走。”宁风鸣极有礼地一躬,“良宵正好,月色当照。夫人可愿意和微臣一道走走?” “这个自然。”我同样微笑,“云意还未来得及谢上一谢大人,关于——告知侯爷的讯息。” “怎么夫人每次见微臣都要答谢。”宁风鸣风趣道,“我与夫人相识恁久,夫人不必见外。” “我是真的不知如何报答你。”我边说边与他一起往前走,“欠了你太多人情,怪不好意思的。” “夫人还记得答允微臣要替微臣寻一门亲事么?不如就以此来还微臣的人情。”宁风鸣眉梢勾起一丝好看的弧度,“可不许失言。” 我失笑:“近来事儿多,却把你这个要紧的给浑忘了。大人放心,云意可不是失信之人。不知大人想找什么样的?” “能得一知心人,白首不相离,乃是最大的幸事。”宁风鸣颔首,“夫人不必费心,我相信夫人的眼光。至于说什么样的女子,大概也只能是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的吧。” “大人丰神俊朗,也定只有华艳独绝的女子相配才能算郎才女貌吧。”我揶揄道。 宁风鸣脸颊微红:“夫人说笑,我一小小禁军统领,哪得配什么女艳独绝。” 我与青莳对视一眼不禁咋舌,旋即是喜色盈面:“大人何时升的官职,也不告诉云意一声。” 宁风鸣不免羞赧,“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夫人见笑——” 他神色忽由笑转肃穆,躬身一礼:“见过宁远侯。” “宁大人不必多礼。” 是诚逸,我忽的一拧头便喜笑出来:“逸郎!”小步噔噔噔奔过去环住他的脖子笑眯眯,一双眉目似喜似嗔三分笑意三分撒娇两分甜蜜两分责怪,“你怎么才来!” 诚逸脸通红,揽住我腰肢的双手一紧一松,看了看偷笑的宁风鸣和青莳又看看我,虎下脸来嗔怪:“当着人面儿呢!要抱回家抱去!” 我这才放下来,黏在他身侧,一个劲儿地傻笑。 调戏他,就是好玩。 诚逸正了正色,同宁风鸣致礼寒暄几句,这才告别,攥着我的手另一手拉住缰绳牵马慢步。 青莳则一步三回头,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不知是我眼神看差还是月色朦胧的缘故,青莳一向爽快不造作,一眼能看穿眼底心思的眸光此刻竟变得分外柔软,似含情非含情。 我哑然失笑,牵过她手只低声一句,她便娇羞着点了点头,犹豫了不过一瞬,便撒开脚丫子往宁风鸣远去的方向飞奔。 诚逸问:“你跟丫头说什么了?怎么这么高兴。” “咳!女孩子家的心事,你个男孩儿别多问!也别多想!”我满脸都是自得的笑容。 “好,我不问。也不多想。”他假装生气,“我想的是今晚怎么收拾你。” “干什么?我又干什么了?” “娘子三天不调教就上房揭瓦!你前两天又背着我进宫去了,怎么不和我说!你去干嘛?”他低下头来咬我耳朵。 我觉得痒,忍不住逃窜:“我是怕你担心。说实话,皇上病得突然,没有任何预兆。之前总以为三十而立春秋鼎盛,自然不会想到早立国本的事,可如今……” “你是担心国本不立,一朝山陵崩朝中会生乱?”诚逸蹙眉。 侯府的路不远,转了个弯便遥遥看见熟悉的一排高楼。 “……是。皇后娘娘还被囚禁在凤仪宫,叫人怎么能不担忧。还有便是皇长子早夭,二皇子又如此年幼,更不用说剩下的几位……”我走走停停,眼光骤然一跳,旋即挑了挑眉尖,“哥哥?妙筝嫂嫂?” 章节目录 人生一场大梦(1) 哥哥临月而立,形容疏朗。早已更名为夏兰若,而不再是满庭芳妙筝的嫂嫂穿戴长帷,遮住了高挑的身姿,随风飘摇,于月下格外灵动。身后跟着一辆文轩彩饰的马车。 “见你们都不在,便知道是去参加婚宴了。”兰若含笑。 我哒哒哒奔过去抱住,靠在她怀里撒娇:“姐姐成亲了就忘了云意了,这么久都没来看过我一次,真叫我心寒。这回来干什么了?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兰若笑着摸我的脑袋,低头不语。倒是哥哥先开了口:“此次来是和你们道别的。” 我和诚逸面面相觑:“干嘛去?” “我把官辞了。举家回南陵。”哥哥一语云淡风轻,稀松平常得就像在唠嗑家常。在我听来却是如晴天霹雳。 我张口结舌,眼睛瞪得比驼铃还大,“哥哥瞎说什么?你疯啦!” “这是为何?舒兄此举也不同我们商量,未免太过草率。”诚逸也不免皱眉。 兰若看了看四周,有些惆怅道:“这地方,天子脚下,王气之城。是难得的温柔富贵乡,龙云之气聚集之地。可惜实在不适合我和官人。” “我和娘子早已厌倦了这种生活。”哥哥的话似有深意,“不如学陶潜,学摩诘,回那山水田园去。也算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了。” “是好事……总算逃离这是非中心了。”我难掩伤感。 “你放心,我和兰若会时常回来看你们。”哥哥将双手按在我肩上,“若你们有朝一日厌倦了在京城的生活,也可回来找我们。若有谁欺负你,哥哥第一个回来保护你。云意,南陵永远是你的家。” 姨母不知何时现身,打着马车上的帘子,喜笑盈盈探出半个脑袋:“是啊,意儿,随时随地回来找姨母。姨母给你做好吃的。” 我见了姨母便嘟嘴跺脚:“姨母不疼我!撇下我自己回南陵了!” 她由哥哥和嫂嫂一左一右扶着下了车,走上来抚摸我的脸颊,“小傻子。为姨娘的怎么会不疼你,你母亲不在了,我便是你母亲一样的。只是南陵实在太久不回,恐生变乱,实在须得回去一趟看看。” 我乖顺点头。诚逸则问:“今晚就走?竟如此之急?” “云意啊,谁来了?”姨母刚要说话,却听女声骤然而起,纷纷回头去看。大门轻启,显露出两个人影,后头的一个是杨妈妈,躬身低眉,手提一盏明灯,替陈夫人照路。 陈夫人款款上前,我们几个小辈见之略施一礼。然就在陈夫人与姨母对视一眼的一瞬,彼此双方却是愣了。空气冷凝,安静得出奇。 姨母脸色变得很奇怪,张嘴欲喊。 “母……母……?” 我有些意外,不明所以地看看夫人又看看姨母:“怎么了?姨母和陈夫人认识?” 姨母不答话,似是没有听见。只双目凝神,双眉微蹙盯紧了陈夫人,像在极力回忆什么。陈夫人勉强一笑,避开她的视线,别过头来看我:“无事。兴许是有缘,只第一面就觉得亲切。” 兰若见势尴尬,遂解围道:“时候不早,我和母亲官人就不久留了。夜半出发也是为了安全考虑。” 我问:“城门怕已下钥,如何出的去?” “放心。已经打点过了。”兰若微笑。 诚逸颔首点头:“如此,还是趁早出发为妙。天色渐晚,若再耽搁也不好。” “是了。” 哥哥和嫂嫂先将姨母扶上,再一前一后上了马车。探出头来与我再四告别,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辘辘远去。 我冲着马车招手,直到影子在零星的月光下渐远渐不见,遂若有所失地放下手来。 诚逸过来,以手环住我的肩膀:“夜凉如水,咱们进去吧。” 我怅然而视马车远去的方向:“逸郎你瞧,如今,连哥哥也走了。” “……你若也想离开,等皇上……等所有事情一结束,我就带你走。咱们浪迹天涯,到一个谁也找不到咱们的地方。再也不用过那种重重枷锁,苦心经营的日子。” 我失笑,转过身来看他,替他整整衣领:“傻子。父母在,不远游。且不说这个,哥哥了无牵挂,这才选择离去。我们和哥哥嫂嫂不一样。人活在这世上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快活,若有责任在身,想逃也不得逃的。” 他握住我整理衣襟的双手,喉头一动:“我知道,你一直很不容易。” “……有你在,就算有再多不容易,我也不觉得辛苦。”我眼眸含笑。 他拥着我进屋:“走吧,夜深了。霜重风起,怪冷的。” “逸郎。”我突然叫。 “嗯?怎么了?”诚逸回头顾我。 “等要做的都做完了,你陪我回望南山住几天吧。”我低头看自己的脚丫子,足尖的绣鸾红莲栩栩如生,被我来回磨蹭着。 “你看看你,还说不想逃。”他伸手来刮我的鼻子,“我答应你。” …… 翌日晨,蕖儿仲弟来府拜谒。彼时已是黄叶满天的仲秋,风乍起,吹皱一池秋水,满目萧瑟肃杀。 四人围坐用午膳。我问起仲儿落下九重天后是如何死里逃生的,这家伙便开始口若悬河地显摆。 “当然是小爷命大啦!”仲儿自得地笑笑,“好家伙,受了那么重的伤从那么高地方掉下来还没死,果然是爷修为深厚,灵力强大……哎哟!” 话还没说完便被我打头,“呸呸呸!别乱说!什么修为深厚,每次夸完自己就跌死得快!这么多年毛病还不改来,净输在这一张嘴上了,不得教训!” 仲儿觉得委屈,巴巴儿地跟媳妇撒娇:“娘子你看你看,你姐打我!” 蕖儿狠狠拍他一下:“就你话多?我姐不是你姐?打你怎么了?还不让人打了?就你这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仲儿哼哼唧唧翻了个白眼,低下头去吃饭,不敢再说话。 诚逸一边给我夹菜一边道:“你们别看仲弟平素吊儿郎当没个正行的,战场上可凶呢。也不珍惜着点,盛天就只会欺负他,当心真生了气要你们好看。” 仲儿一听猛来劲了,倏忽抬起头:“你听听你听听!还是逸哥公正,替我说话!逸哥讲义气,够兄弟!你们两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得得得,我们头发长见识短。不过逸郎不说我还忘了,你小子确实不赖啊,一战成名,官封四品,圣上对你可是青眼有加啊。”我戏谑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还在朱雀府这他乡遇我你姐这个故知,怎么好事都让你给赶上了。” “那可不?小爷我厉害着呢。”仲儿边吃边摇头晃脑,“若不是我,逸哥怕也没那么容易攻下狼巢。” 蕖儿满脸嫌弃地啐他一口,拿筷子夹他的胳膊,杜仲登时疼得吱哇乱叫,“你一天不瞎吹吹能死?还不快给我吃饭!” “疼疼疼!娘子饶命!”仲儿挣脱开来,又开始犯浑,嘟嘟囔囔道,“你们俩现在一条战线,也不看看前阵子还吵吵呢。女人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蕖儿似被捉到了短处,脸腾的红了,低下头去拿调羹在白玉纹莲盏里舀来舀去,也不喝,却犹自嘴硬:“我那是担心姐姐!生怕姐姐心软就被那卫宓紫给生吞活剥咯!不曾想到卫宓紫多行不义必自毙……” “好了好了,别说了。都过去的事儿了。”我生怕诚逸听出个蹊跷,忙忙堵住她的嘴,“吃菜吃菜。杨妈妈亲自做的蹄髈黄豆汤,喝喝看到不到火候。” 蕖儿正窘迫,舀了一碗汤一饮而尽。仲儿取出帕子替她细致地擦擦嘴角,当着我和诚逸的面,蕖儿原本就通红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 我面露笑意,突然玩性大发,“仲儿。” “嗯?” “你知道,蕖儿身上什么地方最敏感吗?”我笑得纯良无害。 这下好,问题一抛出,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面红耳赤起来。仲儿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是耳垂!记住啦!”我大笑几声,转身就跑。 仲儿吞咽了一口口水,挠挠头低下首去偷笑。蕖儿又羞又恼,气急败坏地跳起来追我,见我溜得快,无可奈何地跺了跺脚。突然一双秀气的眼睛转了转,露出狡黠的笑意,冲着诚逸大喊一声:“姐夫!” “诶……诶!?”诚逸被喊得猝不及防。 “我姐姐身上什么地方最敏感知道吗!”我猛地回头,见她报复,赶紧吓得奔过去要捂住她的嘴。 诚逸的反应出乎人意料,不羞恼也不害臊,面不红心不跳,极其淡定地拿修长的手指叩叩桌子,缓声道:“是脖子。我试了好几次,绝对准确无误。” 章节目录 人生一场大梦(2) 1.我愣了数秒,变得怒不可遏,脸颊烧得比炭火还红:“卫诚逸,你找死哇!” 这下轮到蕖儿和仲弟幸灾乐祸看戏了。诚逸则满脸无辜,“娘子,你可不要不认账啊。那天晚上……” 我伸出手死死堵住他的嘴,凶神恶煞:“你死定了!” 蕖儿嘲笑:“姐姐,叫你捉弄我。轮到自己了吧!” “谁让你姐夫和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我瞪眼。 “姐姐多行不义必自毙。”杜仲还要火上浇油地插一句。 “你——”我气得鼻子都歪了,“好哇杜仲,你胆子肥了是吧!你看我不……” “夫人,青莳姑娘回来了。”杨妈妈来的实在是太凑巧,正好替我解围。我无声松了一口气:“这死丫头,自己跟男人跑了,消失了一个晚上。居然还记得回来!白叫我担心!” 青莳这鬼灵精的,果然和宁风鸣表白了。我想,不然不会这么快回来的。 蕖儿和仲弟正疑惑,少女蹦蹦跳跳跃进来了,欢快地请了个安:“给侯爷夫人请安,给杜大人,杜夫人请安!” 我上去就揪住她的耳朵,当然是轻轻的:“你还知道回来呀!” 青莳嬉皮笑脸:“禀告夫人,攻破城门,占领高地,初战告捷。” “真的?这么顺利?”我心里高兴,嘴皮子也快起来,“你这丫头片子脸皮是真的厚。得亏人家答应你了,要是没答应,我看你不得羞愧而死。” “非也,非也。是他先说喜欢我的。”青莳抿着嘴,神态娇羞,“我答应他了。” 我吃惊:“当真?” 蕖儿终于忍不住插嘴:“和谁?” “回杜夫人,禁军统领宁风鸣。”青莳幸福地含笑,“我奔出去找他,说了……说了半宿的话。然后——” “那他有没有说何时娶你?”诚逸考虑到最重要的问题。 “回侯爷,说了。”青莳认真起来,“他说预备几日就上门提亲。” “可得赶快,眼瞧着皇上……”蕖儿不无担忧地说了一句。众人闻此言不再说笑,室内登时静默下来。 好在宁风鸣是个利落的,三日后便是万事俱备,正式上门说亲。纳采纳吉一样不少,亲事办得简单而厚重。宁风鸣是个孤儿,家中除了一位年老的祖母别无他人。幸而双方故友交好多,婚宴也算热闹。我则细心替姑娘置办了一份体面的嫁妆,还把画儿留给她,两人好相互照顾。画儿哭哭啼啼了半天,终于被我劝去了。 不过,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 庆熙十八年十二月十三,帝崩于乾仪殿,年三十六。谥太宗孝文皇帝,举国治丧。留黄匣,内泥封封诰太子诏书。 ……次子钟离澈,为宗室嫡嗣,天意所属。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朕疾患固久,思一日万机不可久旷,兹命皇太子持玺升文华殿,分理庶政……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皇二子澈于灵前继位,于崇极殿举行登基大典,万民朝拜,定年号永徽。是年为永徽元年。尊奉嫡母皇后钟离昭氏为皇太后,上尊号“贤懿”,居福宁宫,垂帘听政。同时赦原太后王氏,尊奉为太皇太后。迁居永慈宫,特奉颐养天年。 此外,追封端敬皇后为恭荣皇太后,孝成皇后为敦穆皇太后。封宸德妃庄氏为温孝贵太妃,贤妃殷氏为文肃太妃,其余若干嫔妃非太妃即太嫔不等。几位帝姬年纪虽小,也一一获封长公主位。包括年幼的合欢帝姬。 至若原昭阳长公主钟离书琬,则封为大长公主,原元阳长公主钟离书瑶同封为大长公主。皇叔襄王钟离珩为摄政王,代为辅政,王妃白氏为摄政王妃。前朝老臣耿良,邓子霁,张惠,黄铖跃等为顾命大臣,同为年幼新帝辅佐朝政。 尘埃落定。 深冬寒雪飞花,枝桠檐角皆一片留白,在除夕夜前的第四个晚上,我遇见了灵乌。彼时我正在给凰邀擦拭琴身,画儿告诉我有人找我。 “此行是来和夫人告别的。”灵乌身旁坐着寒七,二人同坐马车之上,她撩起帘子来,一双冷目看着我,“新帝仁慈,特赦我姐妹返乡,回西骊。” “自然是再好不过。只不过不知此行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我有些怅惘。 “我与夫人乃君子之交,君子之交淡如水。”灵乌说,“至若见与不见又有什么要紧。只要彼此有相通之意,哪怕天高水阔也是天涯若比邻。有缘自会再见,缘分上的事不必强求。” “听姑娘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也算是疏解了愁肠了。”我笑道,“那么,云意祝姑娘一路顺风。” “你不想知道那封诏书是怎么回事吗?”她突然问。 我沉吟片刻,“我知道是你做的。……多谢你。” “谢我倒不必,我也是为了自己考虑。”灵乌说,“皇二子为人宽厚,定不会为难我西骊。如果不是他继位,恐怕我和寒七也不会这么顺利回乡。” “天色不早,该走了。”灵乌说完,抬头看了看暮霭沉沉的天空,“夫人保重。” 我行了个男子的作揖礼:“姑娘同是。” 我目送马车离去,一如那晚拜别姨母和哥嫂。只是眼见着不过落叶红绝,转眼竟是飞雪连天。 数日后,芍姐姐生了,是个男孩。就在大年初一的清晨,母子平安。我闻之又惊又喜,和诚逸匆匆备了贺礼就奔去了襄王府。孩子在襁褓中,玉雪可爱。 我知道,这个孩子便是我灵尾所化,纵然是他父母骨血的结合,然因我的缘故,生来便自带上些许仙体。 我疼爱地将他抱在怀里,仿佛这一刻,他就是我的孩子。 章节目录 人生一场大梦(3) BGM:寄明月 我怀里抱着凰邀,脑袋靠在诚逸肩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嘴里含糊不清发出几句呓语,“……到了吗?” “快啦。”诚逸柔声道,想想又加上一句,“段姑姑驾马的技术,你是知道的。” 我无声点点头,又把脑袋低垂下去。 睡梦中有谁温暖的手掌柔缓地抚摸我的脸颊。还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唇吻贴在面上的温热气息,一点即收。 我嘴角不自觉上扬。 陈夫人离开了朱雀府,回风雾谷去了。临走前还帮国公府做了一次红娘牵了一回红线,替五姐儿——小妹宓意相中了张惠将军家的小儿子张谨攸为婿。亲事是定下来了,只不过要等国丧过后才好办了。画儿和青莳也走了,只剩下我和诚逸,杨妈妈又沉默寡言。府里未免有些冷清。 一切都安好,河清海晏,太平盛世。终于了无了牵挂。 遂择时日,于绿柳才黄半未匀的初春时节,带着姑姑和紫阙,打算回望南山住一阵子。 紫阙骑着马,打开了车窗上的珠帘一探,见我睡着,小声道:“侯爷,快到了。前方就是。” 我感觉得到抵在我额头的他的下颌轻轻一点,生怕动作大了把我弄醒。 我其实半梦半醒,并没有完全睡着。他不知,马车骤停后,将我轻轻抱起来,下了车。 我睁开眼睛,从他怀里挣脱,说是要去看看水鸢,谁都不许跟着。 诚逸便和姑姑紫阙先进屋收拾,放了我一人去。 我揉着眼,凭着狐族特有的灵敏,寻迹来到莲池。 莲池一望无际,平静清澈如一面镜子,中有红尾鲤鱼凫水嬉戏。望南山终年草木葱茏,玉色白莲常开不败。在早春时分,也依旧茂盛如在盛夏。我掬一捧水浣面,湖水清凉。 “水鸢,我回来了。”我轻轻叫,“我来看看你。” 我干脆坐在池边,双手抱膝:“陈夫人让你在此地羽化,给了白莲灵气,白莲才能开得这样好。你瞧,比我颈上的白玉骰子还要白,还要高洁。” 风吹湖面起縠纹,白莲摇曳生姿,没有答话。莲池一片静谧。 我自言自语:“银丫头走了,我把她葬在莲池了,你们两个人也可以做个伴。” “是我不好,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再大的家仇国恨,那也是我狐族的,和你溟水鸢又有什么关系呢?是你做了我的替死。千不该万不该……” “这辈子是我舒云意……是我白芷欠你的,我对不起你。水鸢,来世你投胎,记得一定要让我知道。届时,换我来保护你。” “莲花好香啊……阿鸢,你还记得么?我和你泛舟瑶畔,你贪心,采了一舟的莲蓬和莲花,差点把小船给压翻了。”我想着,不由得笑出声来。 “可惜,再也没有那样的日子了。” “水鸢,你安安心心投胎去吧!阿芷现在过得挺好的。你有仙体的底子在身,将来不用修炼多少年,你又是一个天机阁云慎夫人了。你一定会比这一世过的幸福。” “……”我实在太累了,靠在岸边的莲花矶石上,睡着了。 诚逸来了,把我抱了回去。睡梦中白莲的清香越来越远。 …… 又是一年。 推开窗,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我惊喜,跑回去把还在睡梦中的诚逸连拖带拽地拎起来:“醒醒!外头下雪啦!” 诚逸睡眼惺忪,草草披了一件大衣便被我拖着到前廊看雪。我烧了一炭盆烘着,一边烫茶。 他醒了,揉揉眼睛:“昨夜时闻折竹声,便知是夜深雪重。果然一早起来,就积得这样厚了。” 说罢拉起我的手:“娘子,咱们踏雪去。” 我扔下竹杖,噔噔噔跑回屋,“等我,进屋换件衣裳。” 他跟我走来,从背后把我抱住,我觉得脸热,想把他推开:“别闹。没羞没臊的。” 诚逸将头靠在我肩膀上,与我脸贴脸。说话含糊似梦呓:“你让我抱一会儿。” 我往下蹭蹭,一抽身,脚底抹油溜了。匆匆换上大衣,拖着他就往外跑:“要腻歪过会子回家腻歪!再不去雪得化了!” 他被我拉着,一路打着呵欠。 “娘子,你走慢些,仔细摔着。” 话音还没落,我正好磕在一块石头上,手里还攥着一枝红梅。痛得大叫。 诚逸无奈,走过来把我抱起,原路返回。 我愤恨,躺在他怀里哇哇大叫:“你这个乌鸦嘴!” “回去也好,这么大的雪,再把你冻着了。”诚逸轻笑,像在嘲笑我,“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倒不如听你对梅雪奏琴,也是赏心乐事。” 屋内被炭火烘得温暖如春。诚逸替我抱来了琴,斜倚在榻上,一手支颐,浅笑安然地注目与我:“飞雪红梅,听娘子弹奏落梅花,小酌一杯,真当人生第一快事。” 我白他一眼,双手忙着给凰邀校弦:“你倒是真会享受。” 他眯眼笑。 我拨弄几声,找到了感觉,见他飞觞醉月,不觉手下生风。 相对而坐,彼此相视一笑,目光温柔。桌案上只焚着一缕檀香,摆着一盏子尚冒着热气的茶水。竹弄居内格外静谧,似乎听得到雪落在瓦檐上的清响。 这不就是我追求了一辈子的岁月静好吗? “娘子。” “嗳。”我抬头,“怎么啦?” “我就是想叫叫你。”诚逸的眼神分外柔情。 低下头去不理他:“傻不傻。” 他看着我笑。 我面色微红:“你笑什么?” 诚逸放下茶盏,“我在想,我最初在满庭芳遇见你的那次,还真不曾想到过,有一天你会是我妻子。” “我也是。”我手指略微一用力,以泛音结尾,空灵悠远,“那会子,你就像个没心没肺,傻了吧唧的纨绔子。鬼才相信自己会嫁给你。” “我给你的第一印象竟是这样的?”他好看的眉目一紧。 “对,而且还坏。” “不坏怎么招架得住你这只小狐狸啊。”他歪斜脑袋,坏笑地看我。 我站起身来走上前,往他怀里拱,就像只乖顺无比的小猫:“你就知道欺负我。” 他揽住我的腰一提把我提上榻,低头来亲我的脸:“你是我娘子,不欺负你欺负谁去?” “……真是输给你了。”我冲着他撅起嘴巴向上一抬,双眼微微合拢。 他心领神会,俯下身子来将自己的唇吻覆上我的唇,一阵暖意盈面。 “那可不?”他含笑,如春风拂面,“你一辈子都得输给我。” 窗外漫雪连天,玉花满地。山色空远一抹青黛,不知什么鸟在山外鸣叫,于空朦的雪色中,传得很远很远。一片飞雪落在琴弦上,化为清泠泠的水珠。 诚逸牵着我的手,踏步至廊下往外看,颜色有些神往。 “雪越来越大了。”他握住我的手不自觉更紧了一些。 “是啊。”我含笑如一朵水莲花的娇羞,满目温柔含情,“而且下得这样安静,下得这样好看。” (正文完) 章节目录 番外·竹曳雨,隐凉生 陈若隐移步上前,登上乌舟,怀里抱着一只白鹤。身后跟着侍女抱琴,替她撑起油纸伞挡雨。 这是条很大的乌舟,与其说是船,倒不如说是画舫。船夫咴儿吹了个声色清脆高远的口哨,执桨前行。往风雾谷的方向驶去。 陈若隐和抱琴在舫内坐稳,撩起竹制的帘帐,遥望外头江上水云一体,烟波浩渺的氤氲雨景。有一片朦胧空灵的雾气似纱非纱笼盖着,叫人看不清远处的山色。 “这茶是刚采的,还很新鲜,夫人试试。”抱琴替自家夫人烫茶水,一边执起黑陶碗冲茶叶,一边不无疑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夫人何故到今日还不告诉卫夫人自己的真实身份?夫人要一直瞒下去吗?” 陈夫人怀抱白鹤,向外头望去,似无意又有意:“什么真实身份?” 抱琴忍不住:“自然是……夫人是卫夫人的亲外祖母!难道夫人和卫夫人此生就不打算相认了吗?” “认又何妨,不认又何妨。我只希望她幸福。她现在挺好的,不需要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了。”陈若隐面色澹然,眼神疏淡。 “……那日舒太夫人认出您来了。您难道不想女儿吗?” “我也未曾想到,此生还会遇见衾合。”陈若隐放下帘子,举盏喝茶,“几百年了,二丫头竟还认得我。起初是我对不起她,丢下才那么点儿大的她和柔凉大丫头一个人走了。……且不说芷儿,纵展哥儿不认得我这个外祖母,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抱琴不免替她难过:“夫人当初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才留下的大小姐和二小姐,独自一人下了凡尘。可是夫人,大小姐已经没了,卫夫人以为所有族人全部死于非命,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您真的忍心不告诉她,她外祖母还活的好好的,就是和她朝夕相处的陈夫人陈若隐吗!那个冷沉璧根本就不是她外祖母!夫人才是!” “那段往事不堪回首。”陈若隐似乎答非所问,“芷儿已经适应在凡间的生活,谁说她没了亲人?她有姊妹,有待她极好的公婆,白府多年来也对她照顾有加。更重要的是她郎君,那样好的郎君。她这辈子没有孩子,也照样能过的很幸福。” “抱琴是怕委屈了卫夫人,也委屈了夫人您自己。”抱琴低头。 “没什么委屈的。从小到大,我对芷儿没有尽过什么为外祖母的义务,此刻又有什么脸面要求她认我。”陈若隐眼底泛起一片潮红,“我这么些日子住在侯府,想着对她能补偿一点,是一点……可是丫头这样傻!把自己的狐尾全部给了别人!你知道她要求我割断她的尾巴去救人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疼!” 抱琴流泪,上前扶住陈若隐:“奴婢都明白……” “我这一生,欠了芷儿和展儿太多,是还不清了。纵然我下仙山后改嫁为人续弦,凭空得了卿竹这样一个外孙,虽无血缘关系,但他自小可爱聪慧,待我也好,我自然疼爱喜欢得紧。可我却终日沉溺于故土思念,不曾好好疼惜照顾他过多少。真是造孽。” 陈若隐怅惘,“我不想因为我的出现,再去打搅芷儿如今美满太平的生活。” 抱琴无声饮泣:“夫人何苦如此为难自己。” “不是为难,是成全。成全阿芷,也成全我自己。若两相安好,纵是不见又有何妨。”陈若隐淡淡一笑。 怀里的白鹤醒了,突然抽动一下。 陈若隐低下头去抚摸整理白鹤凌乱的羽毛:“你看,他的羽翼还这样白,这样光洁。” “卫夫人杀了白鹤,夫人却又把他救了回来。”抱琴目光喑哑,似乎有些恨意,“云鹤子杀了狐族全族,夫人干嘛还要救他?” “屠光全族的是天帝不是云鹤。云鹤不过奉命行事。”陈若隐道,“而且若无云鹤,凰邀就真的没了。” 抱琴眼中狐疑之色渐深,“这是为何?” “也难怪你不知。”陈若隐抬起双眼,长叹一口气,“当初天帝要凰邀,是云鹤拼死拆做两半,又冒险下凡尘找到我,将琴身交给我保管。他屠杀之罪孽不可救赎,倒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良心。” “是云鹤仙救的凰邀?”抱琴大吃一惊,“既如此,当年方翠翘拼死坠落桐花钟所抱的凰邀琴,本就有一半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真正的凰邀琴,若本无损坏,受到再大的冲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怎会因为桐花钟的缘故琴弦琴身分离。” “竟是这样……”抱琴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可……可夫人干嘛不在卫夫人得到七弦之后,立即把琴身交付于她呢?非要……非要……” “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容易?我总要让丫头吃点苦不是?”陈若隐沉默了一会儿,“我要让阿芷明白,凰邀的真正意义是什么。我想让她逃,逃出这肮脏的云京城,回归到属于她的地方去。” “夫人是指望南山吗?” “凰邀是属于望南山的,望南山是属于阿芷的。”陈若隐撩起竹帘,抬头看天,“我有什么资格怪冷沉璧,是她把阿芷抚养大的。她才是阿芷真正的外祖母。我合该好好谢谢她才是,可惜,没有机会了。” “至若望南,那个能追寻到她内心平静的地方,也是凰邀的初衷——弹琴是为了什么,不是为沽名钓誉,不是为取悦他人,只是为了自己的心。” 陈若隐放下帘子,有两三雨点落在她发上,晶莹剔透,“好在,我的阿芷,她终于是懂得的。” 江上雾气迷蒙,飘逸地拢在青黛色的山头,雨下得很大,掩盖了画舫远去的行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