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鸿》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大雪 今年的大雪来得早了些,势头也猛了些,漫天鹅毛一样的大雪落了一夜,早上一看竟压断了许多梅枝,行走其中,呵气成冰。 玄华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大大小小的披了银霜的罗炭在火盆内哔啵作响,将整个殿内烘得暖意浓浓,直教人昏昏欲睡。 身着极地玄狐皮袄的男子斜倚在榻上,嘴角含春带笑,一双凤目微睁,凛然之间却是透着杀气。 他勾起嘴角看向立在殿中的瘦削女子,“这玄狐皮子,天下只得了两副,一副在朕身上,另外一副却没想到是披在了殿主身上。” 殿中女子拢了拢身上皮袄,雪白的玄狐皮毛在粉腮边微微颤动,更衬得女子肤白如雪,竟压下了这玄狐皮毛几分。 天寒地冻,女子双颊吹得有些微红,如弱柳扶风叫人心生怜惜,唇上却是抹了最红的口脂,如血一般浸在唇瓣上。 女子抬眼朝殿上之人盈盈一笑,如霁月清风,眼角眉梢却勾出一抹艳色直逼而上,“潜州国国主为人良善,闻得小女子惧寒,才差人送来关怀罢了。若是王上喜欢,拿去便是了。” “素闻殿主喜爱红梅,”男子伸手拿过瓶中一枝断梅放在鼻下轻嗅,“昨夜风骤雪急,这满城红梅一夜之间被这积雪压折了许多,想来殿主心疼得紧。” 女子清冷一笑,比飞雪还要冷上三分,“王上不知,傲雪盛放的梅花才是小女子心中所爱,这经不起风霜的残枝败叶,断了也就断了罢。” 王上拨弄着手炉中的炭火,慢慢剔出那燃成焦炭的,又缓缓续了些新的进去萝炭,“只怕是那再傲的梅花也经不起这鹅毛大雪的积压,折断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殿主你说可是?” 女子微微一笑,红唇更艳,转身朝殿外走去,“王上你看,天将放晴,这日头一出,不知最后绽放在这天下间的是你那雪花还是我这梅花?” 王上眉心一跳,下榻朝女子身边走去,唇边寒意更甚,“只怕那红梅撑不到这太阳升起。” “只怕这大雪也只是虚张声势!”女子凛然回望,眼若幽潭。 二人对立于天地间,面上含春带笑,如一对画中璧人,谈笑间却是风起云涌。 半晌女子缓缓走下殿阁,殿中不知自何处涌出几个黑甲覆面之人一路尾随女子冲出去,男子微曲手指,几人恭敬地撤回来。 严相国佝偻着腰从殿后出来,朝女子的方向焦急望去,眼中杀气腾腾,“王上,此女野心勃勃,在外放言三年之内必得京师,权倾天下。京师一失,不就等同于亡国。此时不杀她,恐延误时机啊。” 王上立于楼上,遥望着那抹蹁跹的身影消失在皑皑白雪之中,心神一动,声音却是冷淡,“着人好生送南无殿殿主回去,若是掉了一根汗毛,朕唯你是问!” 严相国颤抖着跪倒在地,一头银发耀眼,“王上三思啊!此刻百里鸿还未出宣化门,派暗影卫出手取她性命还来得及!”说着几个黑甲覆面之人跪倒在地。 “严相国,朕看你是老糊涂了,”王上伸手抚上一枝红梅,凛然出声,“朕的天下何时要靠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才守得住了?岂不是要招天下人耻笑!”他折断手中红梅抛在脚边,留严相国跪在原地,满头银发在风中颤抖。 吹了这整夜的风雪渐渐停了下来,一辆青盖红门的马车在雪上飞驰,车身普通寻常,无甚起眼的,但车头前的高头大马却十分引人注目。 寻常人家的马车不过也就两匹马,这车却用了四匹,且都是极为罕见的赤血宝马,一身血色,唯有四蹄乌黑,下步稳健,行走在冰雪之上亦稳稳当当,不摇不晃,飞驰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像极了四团火焰。 马车绕城一圈,领头马匹一声嘶哮后,迈开四蹄拐进一条小巷,稳稳当当地停在京师东头的一座雕花楼坞之前。 一个二八芳华的娇俏少女神情焦急,立在楼前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直远远看见马车破雪而来,才长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马车刚一停稳就连忙迎上去,撩开帘子扶车中女子轻轻下车,一面扶着她一面塞了个锦毛皮的手炉在她怀中,又忙撑起一把长伞挡住女子头顶上稀稀落落的白雪,嘴里还嘟囔着,“这雪真讨厌,下了一夜还没完。” 百里鸿伸手拦下少女撑伞的手,泛起一抹浅笑灿若桃花,“得了,碧霄。就这么一点小雪不妨事的,就不必撑伞了。” 少女撅起嘴,又拢了拢女子被风吹开的皮袄,把伞严严实实罩在百里鸿头顶,“那怎么行,殿主你本就体弱,若是雪落进了衣裳里,又化在身上,这么一捂肯定是要染上风寒的,到时候三娘又该说我没照顾好您了,她那个性子您也是知道的,若您有个闪失,她还不剥了我的皮炖汤给殿主补身子呀。” 百里鸿微微一笑,便任由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往房中去。 撩帘入内,迎面扑来满室梅香,候在一旁多时的浅玉递过来一盏热茶,笑意盈盈, “知道殿主爱梅花。昨夜凋落了不少断枝,我和碧霄姐姐一应都拾了起来插在瓶中,这红炭一熏,满屋子都是淡淡梅香,殿主定然喜欢。” 闻得满室清香,百里鸿微微散神,今早玄华殿上那男子便是她蛰伏多年准备攻破的君王。 世人都说这年少帝王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不过比她想象之中又有些不一样,多了几分阴鸷。 面如冠玉,心却如寒冬,早已经冻结,翻不起半点波澜。 不过想来也应当是这样的,先帝生有九子,先帝骤然崩逝之后,夺嫡之争从暗地里转到了明面上,每个皇子背后都有不同的势力支撑,权势之争暗流涌动。 如今的帝君,当初的瑞王,七王爷,非长非嫡,年岁又轻。母族又非显赫,无权无名,母亲仅为先帝殿中一侍衣婢女。 这样的出身竟然能在弱冠之年杀出重围,成功登上帝君之位,必然不是个简单之人。 据先前派出的探子来报,其余八位皇子,除身有残疾的三王爷和王、尚年幼的九皇子寒王留在京师外,其余六位全都分封边地。 且据探子来报,对外宣称暴病而亡的二皇子景王和三皇子慧王实则还未到封地便已经被秘密诛杀。嫡子嘉王一直被幽禁在崖州。手段不可谓不毒辣。 百里鸿细细想着,眼里寒意越来越深,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当年母国被灭,王国血脉仅剩下她这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这都拜那为称霸天下而不顾苍生血流成河的先帝所赐!母国本无意卷入纷争,只愿求得小国子民平安。却最终还是沦为大国争斗的牺牲品。 百里鸿摇摇头叹那不知是何模样的父王糊涂,生于乱世,闭关锁国又有何用,总是避不开这刀光剑影的! 若自己不强大起来,脖子缩得再深,总有一天也会有刀架在上头的。 如今这帝君心思阴鸷犹胜先帝,百里鸿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开浮沫。不过那又如何,我百里鸿依旧要夺下你这万里江山!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名帖 百里鸿正静静想着,眉头微蹙。一个风风火火的泼辣少妇三步并做两步迈上楼来,柳眉倒竖,解下肩上皮裘,卷起长袖,一把拉过百里鸿皓白如玉的手腕,细细搭脉。 见她无事后,纠在一处的柳叶弯眉方舒展开来,明显舒了一口气,却还是绷着脸,“说!你今早进宫为何不事先同我说一声!” “三娘,我无事。王上知我好梅,不过是邀我入宫赏梅罢了。”百里鸿收回手腕,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腕上的莹白的羊脂玉镯。 三娘瞧她毫不在意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将青玉案上的石砚砰地往桌上一拍,“你啊你,你知不知道这位年少帝王可比他的父皇还要毒辣上百倍!即位不过五年,夺嫡之乱时丢了的半数江山就已收复过半! 你今日不声不响前去,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父皇母后!” 三娘说着声音发抖,眼圈通红,眼泪扑扑地砸在地上。 百里鸿却毫不在意,等她哭了半晌,方轻轻地斜瞥了她一眼,又慢悠悠移开视线,望着屋檐下结的冰棱花,“三娘,你应当知道你这拙劣的苦肉计对我已经不起作用了吧。” 三娘闻声脸色一变,伸出手将眼泪一把抹干净,掐着腰对着百里鸿娇斥道,“好你个百里鸿!我何时使过苦肉计,这眼泪珠子,我愿意掉便掉两颗,何时是哭给你看得了?!” “不是最好。拿药来吧。” 三娘赌气一般把药碗往桌上一放,扭头看着窗外,别扭地说,“趁热喝!凉了更苦!” 闻着这苦得难闻的药味,百里鸿微微蹙眉,不自觉地偏过头。 碧霄噔噔跑来,掌心的手绢上躺着几块蜜饯,百里鸿轻轻将她手推开,“天天都是蜜饯,我都吃不出半点甜味儿了。” 碧霄犯了愁,这药汤也不能不喝呀,殿主吃药比吃饭还准时,若是耽误了一次那都是不得了的。 突然浅玉拿了个蜜橘匆匆跑来,柔声劝着百里鸿,“殿主还是快些喝了这药汤吧。浅玉备下了这蜜橘给殿主润口。” “蜜橘有什么稀罕的,这冰天雪地的,冻坏了殿主的胃,瞧三娘怎么收拾你!”碧霄双手一抱,冷眼看着浅玉。 浅玉也不恼,温温柔柔地笑着把甜橘剥开,“碧霄姐姐你瞧,这蜜橘我放在炭火上烤热的,不仅入口温热,而且比之前更甜更绵,还不上火呢。” “还是浅玉心思巧,”百里鸿捏着鼻子将药汤一饮而尽,赶忙食了几瓣蜜橘,入口甘甜,果然化去了不少苦味儿。 “碧霄你也是,浅玉年岁比你小,你多让着她些。不要事事强出头,凡事还是沉稳着些好。” 碧霄一心为主,但争强好胜,凡事都爱压过浅玉一头,浅玉年岁虽小,但心思玲珑,也不多话,做事反倒比碧霄可靠几分。 碧霄闻得此言,又羞又急,小脸通红,双手绞着衣襟不作声,瞪了浅玉一眼赌气跑开了。 “你话又何必说这么重呢,碧霄是爱出风头了些,也不过是年岁小,小女儿心性罢了,说两句便是了,又何必当真呢。” 三娘拿过百里鸿怀中的手炉放在一旁,往她手中重新塞了一个汤婆子,“这炭火气味冲,还是闻少些的为好。” 百里鸿抱着汤婆子不答她,双手往狐袄里缩了缩,微风轻动,狐毛搔得颈边痒痒,她若有所思,笑容冷艳,“这潜洲老儿倒是个会使计的。” “如何了,先前潜洲国前来的公子,你同他不是已经谋算好了么?” “那公子年轻,作不得数,潜洲说了算的到底还是那老儿。老儿狡猾,向我进了一件这玄狐皮子,又向这帝君上贡了同样的一件。分明就是两面讨好,谁也不得罪,坐观虎斗,谁成事,他听谁的。” 三娘上前坐在她身旁,轻抚皮袄,“你欲如何?有何对策?”旁的不提,论计谋,眼前的美人不知胜过多少男儿去。 别的女子研习女红针线,三从四德时,百里鸿苦读治国理政的典籍,又请了名誉天下的谋士作为门客,潜心学习。十三岁便可与众多学士坐而论道。 只是身体差些,幼年时在书房瞧见碧霄、浅玉在花中扑蝶,不自觉出了神,怔怔看了半日,手中残卷未能看完。 当夜便发了狠,滴水不进,在院中立了一夜,半夜疾风骤雨忽至,昏倒在地,从此落下了病根,体弱惧寒。三娘精心调理了这数年也未曾好转。 百里鸿剥出剩下的橘瓣,抬手在火盆上烘着,眼角轻动,笑容渗进人心里,“须知世上多少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老儿自以为谁也不得罪,却没想到过那位帝王可是踏着多少枯骨登上至尊之位的,眼里怎能容得下对他有二心的人。” “殿主聪慧,今日特意身着了这皮子进殿。想来不用殿主出手,那帝君自会去收拾这潜洲老儿了,倒是替我们解决了一个麻烦。”浅玉说着,同三娘一齐朝百里鸿看来,眼中尽是赞誉之色。 百里鸿伸手挑了块梅花酥慢慢吃了,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冲着二人娇嗔道,“巧合罢了,就你们心思重,想得多,” 微微偏头,脑后乌黑如缎的长发滑落下来,散在肩上,芙蓉如面柳如眉,画中人一般,二人看得痴了,又闻得百里鸿轻轻浅笑,“这冰天雪地,我不过是畏寒才穿上那皮子罢了。” “不过,三娘。我吩咐你办的事你可办妥帖了?”百里鸿向着三娘问道。 三娘伸手递过一个剥好的蜜橘,起身坐到她跟前细细说着,“我都细细看过了,倒是有几个好地方。 诺,这百华街上这处就不错,之前是家客栈,地方也宽敞,就是百华街稍微吵闹了些不够清雅。 这边梧桐巷倒是也有个好地方,就是略有些窄,没百华街那处大。” 百里鸿微微凝神,“要梧桐巷那处吧。乐坊本就是散心听曲儿的地方,太吵闹难以让人心静,也体会不到曲乐之美。” “我也是这么想的,已约见了房主,后日去签房契。”三娘朝着百里鸿轻笑,又起身走到书案前写下几个大字,拿来给百里鸿看,“你瞧乐坊用这个名字可好?” 浅玉凑过来瞧,轻念出声,“游香阁。好名字,满屋女儿香,行走其中,可不正是游香么?” 百里鸿点头认可,“那就让人按着这个名字做牌匾吧。再好好收拾收拾,请茂名先生出山坐镇。 这京师的曲子实在是难以入耳,舞也不好看,是时候让他们瞧瞧我们南无女儿音美舞柔不是虚名了。” “是。”浅玉携了纸张退下。 “还有一事,你今日一早便入了宫,没来得及与你说。”三娘突然想起来,今天一早那贺老儿便托府中小厮递来名帖,说是有人想要拜会百里鸿。 “咱们才入京不过半月,这就有人求见你了?南无殿主名声够快的啊。”三娘打趣道。 “别说那些劳什子废话,把名帖拿与我看。”百里鸿心中无奈,这三娘办事利落干脆,但就是不正经,整天与自己斗嘴,一天下来,跟唱了出戏似的,累得不行。 三娘从怀中掏出名帖递了过去,漫不经心地说道,“百里鸿,看来事情发生的比你我想象地更快。你准备好了么?” 百里鸿打开名帖,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只留了一幅画,画的是一棵梅树上站了一只翠鸟。 百里鸿将名帖扔进旁边火热的炭盆里,看着它燃为灰烬,眉心轻轻一跳,“三娘,你说的不错。战争已经开始了。” 百里鸿闭眼靠在椅上,许久从嘴里吐出一句话,“你知道应该怎样做吧。” “那是自然。”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见面 风雪止住,微微放晴,满园都积落了厚厚的白雪,寒风一动,棉絮似的打转。 百里鸿拥住一身皮裘,倚在斜栏上望向远处,内里一件水蓝鎏银纹长衫,雪色映照之下贵气逼人,头上随意地斜簪一根素色银簪,神情淡漠而疏离。 “这雪可算是停了。来来来,你们几个跟着我上西面去,这雪再不铲,这几个厢房门都要打不开了!” 三娘一身桃红淡色罗裙,打扮地倒像是春天要来了,她干干脆脆地挽起长发,外头着一鹅绒短袄,倒是十分爽利。 还是那般风风火火,叉着腰,“那谁!说你呢!这一大早磨磨蹭蹭,磨磨唧唧。莫不是没睡醒,可要我再放你半天假让你睡个够?!” 碧霄、浅玉自幼随百里鸿生活在南方,此次跟随百里鸿入京师,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堆得比路阶还高的大雪,兴奋不已。 一大早天刚有几分亮色,就着急忙慌地爬起来,在园子里堆雪人打雪仗,玩得鬓发凌乱也不管不顾,还是嘻嘻哈哈闹个不停。 百里鸿吵得睡不着,索性也早早起来看着她们玩闹。 两人你追我赶地跑上楼来,远远就看见叉着腰皱着眉的三娘,连忙收敛了笑声,乖巧地躲在百里鸿身后低声嘀咕,“这勇哥昨夜又去玩牌九了,半夜里才回来,难怪三娘今天脸色不好。” 碧霄一努嘴,“三娘和勇哥哪天不吵架,倒是奇了怪了,越吵感情越好。” “不许扯三娘的闲话。”百里鸿往三娘的方向看看,轻轻拍了拍两个丫头的脑袋,“还不快去帮忙。” “是,殿主。”碧霄吐了吐舌头,朝浅玉挤挤眼睛,拉着她一溜烟跑了。 百里鸿回过头来,正好看见一个黑色人影骑着高头大马急匆匆朝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她定睛一看,拢了拢身上的皮裘,勾起轻笑,“总算是来了。”又仰头唤过三娘,“名帖的主人朝醉仙楼去了,我们也该出发了。” 薄飞英拍了拍落在黑甲上的雪花,隔着几层轻纱看不清对面之人的面容,只瞥得他身影瘦削,似是身有隐疾,行走之间时刻左右各有一清秀小厮相扶。 薄飞英心中暗暗盘算着,那贺老儿说是午时在这醉仙楼天字号房静候,心中所忧自然有人能解。 自己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这人才施施然出现。来时满身罩了一个黑色长纱罩,看不清长得什么样子,又径直入屏风之内,不发一语。 薄飞英有些恼,自己一堂堂护国将军,何时被别人晾到一旁过?真是岂有此理,正欲起身而去,屏风中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薄将军征战南部多年,战功赫赫,今日难得与将军一见,还请将军坐下,喝杯热茶再走也不迟。” 薄飞英顿住身形,抬头看向声音来处,只见得那抹身影懒懒站起来,朝身边小厮微微一点头,一个小厮退出屏风,伸手斟了一盏清茶递过去。 薄飞英愣了一愣随即接过茶盏,又慢慢坐下。 “将军屈尊前来,贺大人亦是在下挚友,将军若遇见什么问题,不妨直言,看在下能否为将军解忧一二?”浅玉在屏风内端坐着,说完看看百里鸿,百里鸿轻抿了一口清茶,赞许地向浅玉点点头。 浅玉身怀一绝技,不仅对听见的声音过耳不忘,还可以原模原样按照那人的声音还原出来。音色、语调与原人无异。此刻开口,正是一年轻男子的声音。 此人故意来迟一个时辰倒也不说了,可此人明显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让薄飞英起了几分戒心,于是正色朝屏风内说道,“先生既是贺大人挚友,亦为薄某之友,听闻先生入京不久。有道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先生不妨命人卸去屏风,你我二人对坐,把酒言欢,如何?” 屏风里头朗声一笑,继而说道,“将军盛情,原不应推却。但小生自边地远道而来,一路贪图这山河景色,误了原定的入京时机,又正巧赶上降雪,便染了风寒,至今未愈,实在是怕也传染了将军去。” 薄飞英见此人执意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心中正犹豫。 那人又悠悠开了口,“小生知将军心中之虑。将军大可信任小生,小生与贺大人相交数年,承了贺大人帮忙,解救小生于水火之中。小生纵是将这条命豁出去也是要报答贺大人的。” 薄飞英还在犹豫,里头命人递了个锦囊出来。“这是何物?”薄飞英问道。 “将军若还不信任小生,就请解开这锦囊,一看这囊中之物便可。” 薄飞英解开锦囊,将锦囊翻过来抖了抖,一枚翠色玉佩滚落在桌上,薄飞英捏起玉佩,只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岭南总督赵牧之的玉佩,将军不会不认得吧。” “薄某自然认得,只是为何会在你的手中?” “前年剿匪途中遇害的岭南总督赵牧之,被朝廷追封了爵位,全族受了封赏,天底下的人都说他是真正心系人民的好官。 却只有岭南当地少数人知道,这位名义上清廉爱民的总督,暗地里勾结山匪,借剿匪之名,召集当地名门乡绅捐钱,当地百姓被山匪荼毒多年,自然全力支持剿匪,为表支持总督,多多少少都出了些银子。 却没想到这从头到尾是一场骗局,骗取得来的钱财,一分不剩地被总督和山匪分了个干净。 如此的剿匪行动进行了两次之后,不知怎么的,总督与山匪之间却因分赃不均产生了分歧,大闹了一场。最后一次,山匪假意与总督重归于好,却在他又一次上山剿匪的过程中,全副武装袭击了总督,总督当场丧命。此事,不知将军晓不晓得?” 薄飞英皱起眉头,“薄某只知总督剿匪丧命,还甚为惋惜,如此朝廷栋梁,却就这样丧命在贼人之手,实在是可惜。却不知其中还有这等缘由。” 屏风之中的人轻笑了一声,“惋惜?将军是当真觉得惋惜?还是暗自庆幸总督死得正好?如此一来,将军的秘密就守住了。” 薄飞英心中一沉,冷声出口,“薄某不知先生何意。” “哦,是么?将军如此智慧之人,竟不知在下何意?看来有些事将军是忘了,不如小生提醒将军一二,如何?” 薄飞英不发一语,死死盯着屏风,眼中波澜涌动,右手已悄然握紧了战刀,俨然已经动了杀心。 屏风中人却不管他有没有回答自己,用左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润润喉咙。 继而自顾自地说道,“南部边关之地有一小城名唤雁北,驻军不过两千。雁北城往东百里,有一家不起眼的米铺,在山中隐蔽地设了四个粮仓。 雁北的驻军将士自有朝廷兵部提供补给,雁北是孤苦之地,百姓寥寥,却为何在此处有一家囤积了如此多粮食的米铺?将军您常驻边关,难道不觉得奇怪么?”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结亲 薄飞英低下头,看不清脸上表情,只见得唇上胡须轻动,声音却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先生想必是多虑了吧。自古有人的地方就是要吃饭的,不过是开了间米铺,有什么好奇怪的。” “将军说的是,有人的地方就要吃饭。可这米粮究竟是进了谁的肚子呢?将军知道么?”百里鸿丝毫不放松,示意浅玉步步紧逼。 薄飞英此刻脸色已是铁青,这小后生居然知道这么多,自己却对他的底细丝毫不知。 贺老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说好是找谋士为自己出出主意的,怎么反倒找了这样一个心思深沉不知底细的小子,而且看这样子也不像是来帮自己的,反倒像是变相威胁自己。 现下他知道了这么多事情,怕是留不成了,今日不便动手,怕是回头要找个由头将他除了,才可心安。 屏风中人却一改刚刚步步紧逼的语气,轻松地念起了一首打油诗,“雁北地,南军守。万石米粮吃不够,十万神兵握在手。” 此言一出,薄飞英彻底惊出了一身冷汗,也不再遮遮掩掩了,“你、你到底是如何得知?” 百里鸿漫不经心地轻瞥了一眼他手中紧握的战刀,俯身朝浅玉轻声低语了几句。 浅玉正声朝薄飞英说道,“将军,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道理您不会不知道吧。 小生也没什么本事,不过就是比善于观察些罢了。这世间聪明人多得是,比如这岭南总督赵牧之,不就是其中之一么? 将军您不就是因为这岭南总督知晓了您私下培植军队的事,对岭南总督起了杀心么?” “先生切莫妄言。薄某怎敢私下培植军队,又怎敢谋害总督大人。赵大人是朝廷命官,又身居要职。薄某怎敢谋害朝廷官员,那岂不是自断我朝命脉。” “将军误会了。小生方才说将军您只是对总督大人起了杀心,并未说将军真的杀了总督大人。 况且总督大人身居高位,岂是随便可以动的,就算将军的手再长,也决伸不到岭南去。真凶其实另有其人,将军可知是谁?” 薄飞英心中有些慌乱,但依然正襟危坐在原地,应对着屏风中人接连不断的套话。 于是定了定神,不慌不忙地开口,“先生真是好大的忘性,方才不是才同薄某说,这总督大人是因为与山匪因分赃不均,所以才被山匪杀害的么。那么真凶自然就是那群罪大恶极的山匪了。” “不。那群山匪充其量只是一把刀,小生问的是背后拿刀之人,将军可知是谁?” “薄某自然不知。” 屏风中人突然朗笑出声,笑罢语气有些调皮地说,“那拿刀之人正是在下。不知献给将军的这份薄礼,将军可还喜欢?” “你...你...,居然是你做的?!”薄飞英吃了一惊,一时有些摸不清他什么意思。 屏风中人站起来遥遥向薄飞英一拜,语气也比之前严肃了许多,“小生多有冒犯,还请将军海涵。 只因将军实在不相信小生,小生才出此下策。不以真面目示人,实在非属小生所愿,只是小生乃江湖中人,这些年略有薄名,行事实在是拘束颇多,不得不小心。 但小生确实是真心为贺大人与将军效力以报贺大人当年的救命之恩,望将军明鉴。现在将军可否放下戒心,告诉小生,小生有什么能为将军效犬马之劳的?” 薄飞英长吁了一口气,全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戒备之心也消除了不少,眼下自己的困境也没有旁人可解,既然岭南总督那事是他做的,相必也是在贺老儿的授意之下做的。 难怪当时得到消息赵牧之要秘密进京面圣时,自己高悬起一颗心,贺老儿却不慌不忙,反安慰自己,原来是早有安排,怪不得没过多久,就传来岭南总督赵牧之剿匪遇害的消息。 既然他是贺老儿安排的人,事到如今,也唯有指望他一次了。 于是也起身还了个礼,面露无奈之色,沙哑着声音开口,“薄某亦多有得罪,望先生谅解。眼下确是遇见一棘手之事,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愿向先生讨教一二,只求先生指点。” “将军客气了,小生愿尽绵薄之力,为将军分忧解难。” 薄飞英将战刀放在一旁,仰头饮尽杯中美酒,但心有烦事相忧,品不出一丝美酒的醇香。 他无奈地开口,“薄某于一个月前刚刚回京面圣,因此番将鬼楚贼人驱逐出境,收回丽朐城。王上龙心大悦,欲与薄某结为姻亲。” 百里鸿眼前闪过玄华殿上那个笑面君王,眉心一动,继而继续俯首在浅玉耳边。 “这难道不是值得庆贺的好事?小生听闻将军膝下仅有一独子,也早已到了成婚的年纪。” 提及儿子,薄飞英目光一沉,很快又将此情绪收敛起来,将手中酒杯朝桌上重重一放!“若是同府中小儿结为姻亲也罢了!可是王上他,竟然是要为我指婚续弦!” 这笑面君王居然会想出这种损招来牵制这薄老儿,百里鸿想着不禁摇摇头想发笑,这老儿都多大年纪了,居然想得出为他指婚续弦这种办法。想着想着不禁又与浅玉对视一笑。 薄飞英未察觉屏风中的微小动静,在外顾自说着,“先生,实不相瞒,我与亡妻鹣鲽情深。 如今我也已经五十有二了,实在是无续弦之意。可王上执意要将母族的姨母赐婚于我,说是我孤苦多年,身边缺个女人照料。薄某也是实在想不出办法来了,望先生想个办法。” “小生若未记错的话,先夫人是翰林院大学士郭信欧郭大人之妹吧。” “确是如此。” “小生年纪虽不大,但先夫人的贤名也是听过的。先夫人名门闺秀,大家之女,又贤良恭德,却为病痛所累,年纪轻轻就...唉,实在是遗憾。” 薄飞英也叹了口气,眼圈隐隐发红,背过身去,悄悄用手抹了抹眼角。 “细细算来,先夫人仙逝已久,将军确是孤苦多年。王上也是好意,将军又何必拂了王上面子呢?” “此事万万使不得,亡妻走后,我已在其坟冢前立誓,此生绝不另娶。” 百里鸿心中不耻,这老儿,说得倒是好听。什么与亡妻鹣鲽情深,说到底就是惧怕王上在身边安插人员,从此步步受限罢了。 如今打着在亡妻坟冢前立誓的旗号,倒是分外好听,若是一般人倒是也许心软作罢,但如今的笑面君王可不是好糊弄的,不然这老将军也不会求助贺老儿了。 百里鸿虽不耻他这番说辞,但表面功夫也还是要做到位的,于是故作沉重地说道,“将军与先夫人情深义重真是令人感动。可只怕是此番这结亲之事,将军十有八九是躲不掉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献计 “什么?”薄飞英失望之色溢于言表,“难道先生也没有什么好方法么?” 百里鸿不经意地侍弄着裙裾,向浅玉使了个眼色,浅玉点点头继续说道, “薄将军可知,景元大人半月前已经入京了。”百里鸿仔细探究着薄飞英的神色,只见他微微皱眉,便抬手示意浅玉继续开口。 “景元大人是从属于将军麾下的指挥使,官位矮将军半阶,由将军直属,所有动向都须向将军禀报。 而如今景元大人悄然入京,将军却没有收到半点风声。还请将军细细想想这是为何?谁人有这等权力,胆敢调遣南部指挥使?” 薄飞英咬了咬牙,腮帮鼓起,眼中闪过一丝凶狠,“哼,我自然清楚。景元入京,必然是收到王上的密诏了。我一早就看出王上看重景元,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骑到我的头上来了。” 百里鸿微眯杏眼,自屏风之中细细打量着这半生戎马的将军。薄家世代为将,到了他这一代也不例外,他于前朝时屡立战功,甚至二救先帝性命于险境,深受先帝倚重,手里兵权也一天天越来越重。 不知是受了谁人的挑唆,亦或是在这名利场混迹多年后,人的初心亦会被蒙蔽。渐渐地竟也生出些花花肠子,参与到当初那场夺嫡的权势争斗中去,当初选了个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嫡子嘉王,即是嫡子、母族又是颇有名望的江南舒家,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 却被刚及弱冠之年的七王爷瑞王,如今的王上硬生生拉下马,后凭借着身尊位贵的宜王之力,一步登上至尊宝座。 这王上可是个狠辣角色,刚坐上至尊之位,便迅速以南有异族入侵之忧,北有乱党霍乱之患,恐将军南北奔走,难以顾全大局的名义。 将兵权一分为二,硬生生将薄飞英手里的大半兵权挖了出去移交给新任命的心腹——素有新邳之墙之称的年轻的北部将军鹰奕。 纵使薄飞英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王上早已非当年的稚嫩皇子,已然长成了雄狮,纵使是沉睡了,也是轻易碰不得的。 故此他心中再恨,半生戎马得来的权力顷刻间被掏空一半,如今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打掉了牙齿和血吞。 薄飞英此刻胡须微微颤动,他久经沙场本就一脸肃杀之气,寻常人等轻易不敢接近,现下咬牙黑着一张脸,更是十分骇人。 百里鸿见状,又微微抬手,浅玉喉咙轻动,那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又自屏风中响起。 “将军可知,现如今王上提出与您结亲,已是将军如今处境下的最好选择。早已是手下留情了。” 此言一出,薄飞英眼中多了几分不解,“先生此言,薄某委实不明白,还请先生细细说来。” “小生这就说与将军听。将军可知,结为姻亲与密诏指挥使景元大人回京,是王上的两手准备。” “此话该当何解?” “若是将军愿意与天家结亲,自然再好不过了。不仅将军之位得保,还添了一层王亲的关系。 将军从此不仅是朝中重臣,亦是货真价实的王亲。莫说是在朝野中,就是这满天下,也不知多少人羡慕。” 薄飞英冷哼一声,斟满酒杯仰脖一饮而尽,黢黑的脸皮上泛出淡淡红色,酒劲儿一上来,也顾不得那许多。 何况是在自己人面前,他自鼻腔中冷哼一声,“哼,什么朝野羡慕、天下羡慕!全是虚的!王上如今已然在我军中安插了不少眼线,我已然步步受限,诸事不便。 却不曾想到如今竟还把主意打到我府中来了,如若是我答应了,那岂不是我薄某从此形同提线木偶,将要被人玩弄在鼓掌之中了?!” 百里鸿闻言,眼角一冷,目光如冰,想不到这老儿还真是猖狂。这天下与兵权本就是那笑面君王的,老儿若是心中坦荡无鬼,无事隐瞒,又何必时刻担心他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 又怎会有步步受限、形同傀儡一说?若是一个君王,抓不紧自己的权力,那才真是步步受限、形同傀儡呢。 百里鸿低下头,命碧霄出去为他续上一杯热茶,碧霄提起桌上的银烧蓝花纹茶壶,缓缓为他倒上一杯热茶,“将军,饮酒伤身。还是喝些热茶吧。” 待他喝下热茶,百里鸿又命浅玉继续道,“将军可想过王上急召景元大人回京的目的何在?若将军愿结这天家之亲,那自然将军还是将军,景元大人仍旧是您座下的指挥使。可若将军不愿意,这将军之位,可就不知道会是谁人稳坐了。” “我这将军之位如此简单便能被取代?”薄飞英有些不可置信。 百里鸿轻声叹息,“若是在平时,您这将军之位还真是不好动。但九月之后,将军您这位子还真得坐稳当些。” 薄飞英还是有些不解,百里鸿很快解释道,“若将军不答应结亲之事,只怕很快朝中就会有人递折子上去了。” 薄飞英细细思虑了一下,“告发我私下培植军队之事?” “将军好差的记性,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剩下知情的岭南总督大人已成为了小生献给将军的礼物,又怎会再有人告发。” 薄飞英眉头散开了一些,旋即又微微皱起来,朝屏风中一拱手,“还望先生明示,薄某实在是云里雾里,不知谁人会参我一本。” 屏风中人轻轻叹息,“将军又错了,无论谁人参你,必定都是王上安排好了的。 如今要紧的是这折子上写的是什么,这折子上的内容必定是一旦面世,就能将您拖下将军之位的。将军请容小生冒昧地问一句,九月初八那日,将军在什么地方?” “九月...我尚未回京,正忙着追击鬼楚贼人。约莫是刚收复了被贼人侵占的丽朐城。” “看来将军还是未完全信任小生,避重就轻了。小生便提醒将军一下吧,收复丽朐城,满城内外、全军上下,无不雀跃。 九月初八,丽朐城全城狂欢,一直到深夜方停。途中,将军却消失了足足两个时辰,据小生听说,将军是去见了个人。” 薄飞英面色如土,百里鸿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示意浅玉凛然出声,“若将军还是想不起来去见了谁,小生替将军想!将军避开所有人前去秘密相见的便是图巴族首领之子——索仑铎!”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疑心 “异族自古就是新邳的一块心病,凶残万分,残害了多少子民。私交异族,且是身份地位如此尊贵的异族,将军不会不知道是什么罪名吧? 乃是叛国!将军不妨仔细算上一算,若此事被揭露,您上下满门,有多少颗脑袋要掉!” 薄飞英手指轻颤,他竭力压下浮动的心绪,“薄某为兵,此生最恨叛国之人。当初扶持嫡子嘉王上位,也是念及朝中无主一日、天下便无主一日,并无旁的心思。 薄家世代皆为武将,薄某自小便是沙场上滚过来的,见过多少子民被残杀!番邦异族残害我新邳多少同胞姊妹!我当日确是见了那索伦铎,但却绝非是叛国。 图巴族世代为游牧民族,无固定居所,近年来四处征战又元气大伤,他那日约见我去,是要商谈归顺我新邳之事。便是立时将薄某这颗脑袋摘下,薄某也断然不会去勾结异族!更不会叛国!” 屏风中那人举起酒杯向着薄飞英一敬,扬颈一气喝干,声音清朗,“小生敬佩薄将军之深义,也相信将军不会做出叛国之事。 但身居高位者,往往疑人,就算是并未真疑心,当年夺嫡之事始终也是个芥蒂,况且将军重兵在握,如若将军身居帝王之位,会如何做呢?” 薄飞英闭上眼纠起眉心,“自古以来,心慈手软者成不得帝王霸业。如若是我,自然也会连根铲除。如此说来,倒真是应了殿主所言,结为姻亲果真是王上网开一面了。” 屏风中人点点头,“将军明白了便好。如若不然,薄家背上叛国骂名,削去世代所有功名,景元大人顺理成章接替将军的位置,将军满门上下不留一个活口!小生得知府中的公子,是将军与先夫人唯一的骨血。” 提及儿子,薄飞英难以自持,眼眶又是一红,堂堂一凶悍将军,这半日中却为膝下独子两次落泪。 他偏过身子抹了抹眼泪,叹气道,“这权势争斗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只要卷入其中,便永生永世不得抽身。 薄某当年一念之差,欲扶持嘉王上位,便卷入了这无休止的争斗中去,如今想要回头是再也不能够了。“ “将军也莫急,小生思索这半日,或许找到了能让将军两全的法子。只是,将军这手中的权力须得先放一放了。” “什么方法?” “将军请细想,王上如此大费周折不就是为了削弱将军手中的兵权。将军若能放权,自然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何尝不想放权,回归到正常的生活去。可这权力争斗哪怕是只卷入其中一天,也终生挣脱不开。” “这个道理小生自然明白。有人想让将军放权,就必定有人不想让将军放权,要将军紧握手中权力,为己所用。 既然进退都难,处处是牵制,将军何不选一条限制不那么多的路走呢?” “我自然是想这样的,只是何处才有这样的路?” 屏风中人轻松地笑起来,“这样的路自然不在京师,就在东南株洲方向。” “你的意思是,正阳侯?” “正是此意。正阳侯是王上皇叔,是新邳最大的藩王。将军若是能投靠正阳侯,非但少了这京师中的许多限制,而且若将来王上真因为当年夺嫡之事借机对将军不依不饶,届时纵使是将军手中已经没有了兵权,也有正阳侯庇护。 王上总得给正阳侯三分薄面。况且株洲离雁北城并不远,十万大军前来相援,最多也只需十日。将军当下只要放弃手中一点权力,得到王上信任,便可趁此机会离开京师。” 薄飞英沉吟片刻,站起身,朝着屏风中深深一拜,“有劳先生,殚精竭虑为薄某筹谋。” 屏风中人也站起身回拜,“将军言重了。能为将军效劳是小生的荣幸。若将军有意前往株洲,剩下诸事,小生愿为将军筹谋。” 两人拜别许久,扮做男装的浅玉率扮成男装小厮的百里鸿和碧霄先行从房中后门出来。 一行人刚要上马车,百里鸿眼中精光一闪,一把拉住浅玉,“浅玉,你领着碧霄先行朝城西方向绕一圈再回来。” 浅玉、碧霄对百里鸿的命令从不多问,两人翻身上了来时乘坐那辆青盖马车朝城西而去。 百里鸿上了路边的一顶两人小轿,也不急着走,微微撩开一丝帘布往外看着。 果然那青盖马车刚走,薄飞英就翻身上马紧随其后而去。百里鸿放下帘布,微微一笑,喊道,“白胜,回家。” 声音落地,小轿晃悠晃悠直向京师东头的雕花楼坞而去。费了这半日神,一瞬间将紧绷的神经放松,百里鸿这才觉得浑身疲累,轻轻闭上眼睛养神。 心里直叹那薄飞英果然多疑,见自己乘坐的青盖马车来时与回时不时一个方向,就急匆匆跟了过去。 怕是想不到这正是自己存的一点心思,以待来日的一点心思。 百里鸿随着晃悠的轿子,听着街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心中难得的宁静,正要昏昏欲睡,却突然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街上的人群也乱了分寸,不住地议论,“看呐!那就是我朝最年轻的鹰将军。” “是嘛。王上也很年轻,他们到底谁年轻?” “肯定还是鹰将军,听说鹰将军比王上小两岁。” “真的呀,我们新邳如今真是了不得,当初五大国争霸,先帝最终称霸,一统天下,那时也不过才三十八岁。” 闻得“称霸”“一统天下”等字眼,百里鸿心中止不住一刺。是啊,从来都只有胜利的人流芳百世。 而这些胜者、王者争夺之下的万数枯骨,他们的苦痛,便都被抛之脑后。 自己的母国不过是个小国,名唤南无。原本也是一个百姓安居乐业的乐土,但权力之争的战火烧到了南无,当年的新邳帝王,如今被万世传颂的先帝,毫不费力便攻开了南无的国门。 不容父王、母后多加言语,只听到了不愿归顺的字眼,就毫不犹豫将南无七万王族血脉屠戮干净。 那时自己尚在襁褓之中,母后拼死将自己放入篮中,挂在王室宗庙的那口大青铜钟内,这才躲过了一劫。 幼年时,自己并不懂亡国之恨究竟是什么,直到又一次问将自己抚育成人的三娘的母亲,“干娘,你是三娘的娘亲,那我的娘亲是谁?” 干娘眼中含泪取出一件件血衣,“钟儿,你亲娘已经死了。你记好,你爹娘生前受尽折磨,浑身伤痕,而这一切都是如今那个人人仰望的君王所赐。” 自那天起,件件血衣夜夜入梦。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鹰奕 京城世代便是帝王之所在,城中心自然就是权力的中心——王城。 王城巍峨盘踞在此,寻常人家到了王城外,只窥见到那朱砂墙、琉璃瓦的宫墙,便会不禁想象此中是何等奢华瑰丽。 自宣武门出去,便是一条宽阔平坦的青石砖道,足足有二里长,两侧是手持长矛、甲盾把守的禁军,一日三批,不分昼夜,轮流值守。 值守禁军虽多,但每个禁军都是经过严密培训后,再层层选拔出来的,训练有素,竟听不见半点声音。来来往往的只有滚动的车辙声和哒哒的马蹄声。 远远地,自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只一匹独马,扬蹄、下脚,均十分有力,在这平坦的大道上十分有节奏地轻驰,如同奏乐一般。 如此训练有素必定是战马,禁军统领林澈巡逻至此,听见这熟悉地马蹄声,不禁抬头顺路去寻。 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渐渐出现在眼前,膘肥体壮,周身毛发抹了油似的发亮,虽是黑色战马,却在这午后的日头下显得十分亮眼。禁军统领林澈心中一喜,果然是他! 马匹渐渐靠近,马背上人影也越来越清晰,他一身银白色盔甲,剑眉星目,十分俊朗。 他一手拿着同样银白色的黑缨头盔,长发高高束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却平添了几分不羁。 若不是身上这身盔甲,倒是十分像哪个大户人家的风流公子。 林澈大步上前相迎,朗声道,“鹰将军!真是好久不见。” 鹰奕翻身利落地下马,勾起笑朝林澈走去,“大统领!别来无恙啊!” 林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将军又消瘦许多。可是边关战事费心?” 鹰奕一摆手,一面整理冠发,一面答道,“其他的倒也并不很费心,只是这图巴人,太狡猾,几番缠战之下有些伤神费力。” “鹰将军素来便有‘新邳之墙’的称号,只要将军在,贼人便越不过来。便可保得一方百姓平安。” “行啦行啦,大统领,你就别拍我的马屁啦。我已三年未回京师,需速速面见王上,禀报战况。回头再找你喝酒啊。” “那可说定了,你若不来,我定撵到你的将军府中去。王上此刻正在御花园中,鹰将军快去吧。” 自古以来,进入王城,文官下轿、武官下马。鹰奕命人牵走了战马,又反复整理长发和盔甲,抬头看着纯黑为底,净白色官体方方正正写着的“宣武门”三个大字,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自己,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踏入这王城了。如今面对进出过无数次的大门,竟然有些陌生起来。 连带那王城中,天下权力最大的人,不知何时竟也开始陌生起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儿时的玩伴,一同学习长大,亲如兄弟的人,怎么就在一夜之间彻头彻尾的改变了呢? 难道这九五尊位真的有如此大的魔力,能够让一个人为它彻彻底底变了模样? 鹰奕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回到京城了,还是又一场苦寒战场上短暂的旧梦。 “鹰将军?”林澈见鹰奕盯着宣武门发愣,赶忙推了他一把。 鹰奕回过神来看着他,眼神有些微怔,仿若刚从梦中醒来,又如同孩童迷茫不知身处何地。 林澈赶忙提醒他,“鹰将军。王上在御花园等着呢,将军快些去吧。” “哦?噢。”鹰奕回过神来,正了正头盔,大步流星地朝御花园方向走去。 鹰奕跟着管事的公公一路走过去,脑袋有些昏沉,也数不清是拐了多少弯、穿了多少门,终于来到御花园,远远地便看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立在池边。 看背影又比从前消瘦许多,身边并没有妃嫔莺莺燕燕地将他围在中间,只有一个一贯带在身边保护安全的暗影卫。 那背影不发一语,只怔怔地望向水面。在这偌大而空旷的御花园中显得无比寂寞。 鹰奕有些心酸,彼时年少的他与自己在一处骑马、射箭,无拘无束,意气风发。两个壮得如牛的小伙子玩得累了,赤膊就跳下河中洗澡,笑得震天响。 那时是多么无忧无虑。而如今他踏上至尊之位,虽是获得天下了,可那笑容里全是虚无,无半点真意。 “鹰将军请稍候,老奴这就上前禀报王上。” “不必麻烦公公了,我自行上前禀报王上吧。”鹰奕遣退了管事公公,缓步朝那人走去。 一路看不见奇石组建的假山花池,看不见正值花期的奇花异草,闻不见风中淡淡的花香。 恍惚间那人好像回过身来,像从前那样朗声笑着呼喊自己,小奕。 鹰奕感觉自己喉头干涩,看着那背影,想问他千百个问题,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那么定定地看着那背影愣住。那背影却像是感觉到身后来人,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却是熟练又虚无的笑容,向鹰奕微微点头,开口却君臣有别,拒人于千里之外,“哦?鹰爱卿回京师了?” 鹰奕一瞬间如大梦初醒,回过神来,赶忙跪拜行礼,“微臣参见王上。” 王上微微颔首,身旁的暗影卫首领急忙上前将鹰奕扶起,随后退到王上身后低头沉默不语。 “鹰爱卿戍守北境三年,日夜操劳,实在是辛苦了。北境百姓亏得有了将军,才得以安生度日。” 鹰奕闻声淡淡答道,“为王上分忧,保国家安宁,是微臣应尽的本分。王上谬赞了。” 王上看着面前循规蹈矩的鹰奕,眼中暗流涌动,泛出些忧伤与无奈,淡淡扫了江成一眼。 江成面无表情地立在身后,保持着他一贯的冷漠作风,眼中只有王上的安危,再无其他。 鹰奕收拾起自己的情绪,一遍遍告诫自己,眼前之人是王,再不是从前的一同玩闹的瑞小王爷。 定了定心,镇定地开口,“禀王上。图巴入侵尚阳、通鸡、辽口等地,如今均已收复。但尚阳地方督抚被杀,民心不定,实属微臣办事不力,请王上降罪。” 说着鹰奕再次跪拜在地,眼前又闪过在尚阳看见的那幕,当自己收到消息图巴夜袭尚阳时,便火速率兵前往支援,虽是驱逐了贼人,但督抚横死家中,身首异处,鲜血淋漓的头颅被高挂府邸之上,残忍又恐怖。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鹰祺 王上微微蹙眉,眼底勾出几分怒意,随即又有些无奈,“这图巴异族,世代与我天朝为敌,此族人又奸猾,不好铲除,的确是朕的一块心病。” 又转头向着鹰奕道,“此次尚阳之事,实非鹰卿所能料,鹰卿不必太过介怀。此番鹰卿抵御外敌,扞守诸城,确是大功一件,不知鹰卿想要什么赏赐?” 鹰奕顿了一顿,心中又是一阵酸涩,他抬起头来看着龙椅上那张熟悉的脸,却感觉无比陌生,心中暗喊,我想要你变回原来的瑞王,那个简简单单的钟离瀚,你做得到么。 可终究只是张了张嘴,复又低下头去,“报效朝廷本是微臣职责所在,不求浮名利禄之赏。” “哈哈哈哈,”王上爽朗地大笑,极为欣赏地看着鹰奕,“鹰卿同从前一样,半点未曾变过。 但鹰卿在北境苦守三年,世人皆知,朕若真不行赏,岂不要让世人戳着脊梁骨说朕凉薄。你说是吧,江成?” 身后的江成闻言微微点头,冷眼看着鹰奕。 “那就按旧例,依然是黄金万两、江南上贡的澄水织花锦瑟丝帛十匹、东海夜明珠十斛。” “微臣谢过王上。” 王上正要让鹰奕退下,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向鹰奕发问道,“鹰将军已三年未得回京了,正好薄将军前月也刚好回京,你二人可曾见过面?” “回禀王上,微臣一心想着面圣,向王上汇报北境战事,刚入京师便进宫了。故还未来得及前去拜访薄将军。” “无妨无妨。只是朕心想,难得二位将军都在京师,不如今年的犒军之宴,就由两位将军协同举办吧。南北两部的将士们同聚一堂,也好一块共乐。” “是。微臣谨遵王上口谕。”话虽这么说,但鹰奕只要一想到薄飞英老儿那副阴沉沉的嘴脸就头疼,这犒军宴还没办呢,就巴不得它赶紧过去。 王上见鹰奕爽快答应,满意地点点头,又询问了一会儿北境的战况,忽然有人来报太后召见王上,王上便匆匆走了。 鹰奕一路奔波,又折腾了一日,有些乏累,前脚刚到将军府,头有些疼,正欲好好休息休息,门口突然吵吵嚷嚷地进来一个人。 人刚到门口,那大破锣嗓门声早已传进来了。鹰奕一听这来人的声音,更是头疼欲裂,正要装睡,那人已大步踏了进来。 “好你个鹰奕啊!到了京师居然不告诉我一声,悄悄摸摸就回了将军府,你是不把我这个堂兄放在眼里了么?” 来人爽利地笑着,脚下也不闲着,三两步踏进鹰奕房门。 鹰奕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年长自己两日的堂兄——鹰祺,扶额欲撞墙。鹰祺父亲定远侯与鹰奕父亲宁国侯是同胞的双生兄弟,自小长得一模一样,后跟随先帝建功立业,又双双封了爵位。 只是鹰祺父亲生性淡泊名利,喜爱结交江湖名士,颇有几分豪气,远离朝堂后身子也福了些,又兼性格豪爽,不像是侯爵,倒颇像是什么门派首领。 而鹰奕的父亲宁国侯,自先帝崩逝后,不愿卷入夺嫡之争的刀光血影之中,干脆退出了朝堂,不问朝局,近年来更是跟随栖霞寺的大师潜心礼佛。 但身上那股子严肃劲儿始终未改,十分律己,身材精瘦。对儿子也十分严格,鹰奕自小就怕他,小时候闯了祸,都将年长自己的瑞小王爷钟离瀚推出去,钟离瀚没少替他背黑锅。 直到现在自己当将军分府了,这才稍微好些,但每每前去看望父亲还是坐不住多久就溜了。 看着眼前凑得越来越近、有几分相似的脸,鹰奕一把将他推开,偏过头啐道,“什么堂兄。你不过就比我早两日出生罢了,这都在我面前充了多少年大哥了。” 鹰祺不怀好意地抱着手坏笑起来,“哟,小奕不开心了呀。来,让大哥安抚安抚你。”说着展开双臂作势要去抱鹰奕。 鹰奕赶紧躲开,鹰祺却穷追不舍,一面嘴里还念叨,“你瞧我们俩多有缘,父亲与叔父是同胞兄弟,又是同日娶亲,你我二人出生又只相隔两天。我娘可说了,咱俩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了,就连先帝也分不清呢。” “呸!谁与你这个风流公子哥儿长得一模一样。你闻闻自己衣裳,就是隔着八丈远也能闻到那股子香气,一准是又从什么烟花之地刚出来。” 鹰祺闻声站住,低头使劲儿嗅了嗅,“好像是有那么一股子香味儿。我跟你说,梧桐巷前段时间刚开了家乐坊,名叫游香阁。 那可真是妙,什么红绡院、花津楼,与之相比,统统都是些俗物,难登大雅之堂。你哪日有空我领你前去逛逛,也好一消你独守北境之苦。” “你还真是不害臊......” “好了好了,说正事。”鹰祺拖过一张圆凳在桌边坐下,掏出手中的折扇轻扇,“我听说,王上今年要你与那薄老将军一同共办犒军之宴?”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鹰奕瞧他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没好气地问道,“我刚从宫中出来,你就得到消息了,难不成你的眼线都安插到宫里去了?” 鹰祺把扇子一收,翘起腿,“瞧你这话说的。什么叫眼线,我这叫人缘好。我正巧打宣武门过,遇见禁军统领林澈了,我俩聊得投机,他这不就告诉我了么。 再说了,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小奕,你又何必这么小气。” 鹰奕叹了口气,“如今你知道了,不出明日怕是满京师都要知道了。我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去拜会薄将军,我还是趁现在赶紧去一趟他府上,免得落人话柄,说我不尊老将,不知礼数。顺便商议一下犒军之事如何操办吧。” 说着就要换衣服准备出门,鹰祺急了,跳起来拉住他,重新将鹰奕按回凳子上说,“小奕,你急什么呀。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刚回来什么都不知道,眼下这薄大将军正心烦着呢,你早去两天还是晚去两天,他才没心思管呢。他自己现在才真正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呢。” “什么意思?”鹰奕不解地眨眨眼睛,“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哈哈”,鹰祺蹦起来兴奋地拍了一下鹰奕的肩膀,“这回我们可有得热闹看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见母 听他这么一说,鹰奕也有些好奇,何况似乎与薄将军有关系。 于是催促鹰祺道,“快被吊人胃口了,到底什么事情?和薄将军有关吗?” 鹰祺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薄将军前月回京你知道吧。” 鹰奕瞪他一眼,“废话!将军回京不是个小事,我那时虽还在北境,但消息并不闭塞。你还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小奕,你别急嘛,”鹰祺咧开嘴笑着安抚他,又接着说道,“那薄老儿进宫面圣之后,出宫来人人都瞧得他脸色铁青,你可知为何?” “难道是被王上斥责了?”鹰奕摸着下巴仔细回想,“不对啊,今年南部较为太平,并没有那么多战事。 况且薄将军还收回了被鬼楚小国占据的丽朐城,这是好事啊,立下了战功应该嘉奖才对。” “问题就出在这嘉奖上了,你可知当今王上给了那薄老儿什么封赏?” “还能有什么?无非就是加官进爵,金银珠宝。” “错!都不是!”鹰祺神神秘秘地靠近鹰奕小声说道,“王上为薄老儿指了一门亲!” “噗!指亲?!”鹰奕将嘴里的茶水一口喷了出来,鹰祺躲闪不及,衣裳湿了一身,幽怨地看着鹰奕。 鹰奕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拿绢布替他擦拭,又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不禁感叹道,“这薄将军都五十有二了,那么大的年纪还指什么亲呐!若是想续弦,自己做主办了不就成了。” “据我所知,这薄老儿还真没有续弦的意思。这事儿啊,完全就是王上自己的主意,薄老儿推辞不掉,又不愿接受,所以这段时间整日丧着一张大黑脸,谁都不敢惹。哈哈,我倒是想去看看。” “这,王上为他指的是谁家的亲啊?” “是王上母族那边的霍大人家的长女,前年丈夫去世了,她也才三十有一。” 鹰奕若有所思,“我知道是谁了,要是论起辈分来,她还长咱们一辈。不过贤良淑德却是出了名的,配薄将军是绰绰有余的。 这是与天家结为姻亲,换了旁人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么这薄大人一脸的不情愿。” “傻了吧你,这都想不明白。”鹰祺拿折扇轻轻敲了一下鹰奕的头,“你仔细想想,自你踏上疆场、迈入朝堂这几年以来,是不是升官升得太快了。” 鹰奕摸摸脑袋,还是一脸不解,“这和薄将军娶妻有什么关系?” “小奕,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蠢?你与薄将军同为武将,手握数十万大军,若你手中权力大了,谁的会变小?饼就这么一块,给一个人分得多,给另一个必然就分得少。” “我明白王上是用我牵制薄将军手中的权力,可是...”鹰奕忽然醒悟过来,“噢,薄将军在害怕。他害怕所娶之妻是王上安插到身边的眼线。” 鹰祺长叹一口气,“你小子总算是开窍了。” 鹰奕白他一眼,“要我说,有什么可怕的。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若是心中坦荡,就任由王上怎么安排,都无所畏惧。” 鹰祺眯眼看着他,眼中暗流涌动,低声喃喃了一句,“五年前你不在京师,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明日要去看看叔父,你一起吗?” “好啊。回京以来还没来得及去拜见父亲母亲,明日无事可忙,自然是要前去拜见的。况且...” “况且什么?” 鹰奕狡猾一笑,“父亲太过严肃,若是明天我二人同去,自然最好。当着你的面,他也不好再教训我。” “行啊,你小子。学会拿大哥当挡箭牌了啊。” “呸!说了多少次了,你才不是我大哥。” 第二日一大早,鹰祺便前来将军府寻了鹰奕,二人一齐乘轿前往宁国侯府拜见宁国侯及夫人锦芙大长公主。 先帝共有三个皇妹,这锦芙大长公主是最小的一个。先帝称霸群雄后,周边诸国归顺后,纷纷前来求亲。锦玉大长公主和锦初大长公主因此均早已远嫁。唯独剩这锦芙大长公主年龄尚小,未到出阁的年龄。 太皇太后又舍不得,便留在了京师,风光嫁给了鹰奕的父亲鹰建柏。二人成婚这数十年,依旧是恩爱有加,相敬如宾,倒是传为了一段佳话。 后锦芙大长公主随夫远离朝堂,尽管二人均身份显贵,但刻意低调地将府邸迁至京师隐蔽人少之处,日子过得十分清静。 鹰奕、鹰祺二人到了府中,府内总管却告知每逢五的日子,侯爷定会携了夫人一道前往栖霞寺中礼佛、祈福,今日一早便去了,想来午后才会回来。 为尽人子之孝,晚辈之德,两人又赶紧换了马匹,准备前去栖霞寺迎候侯爷及夫人。 栖霞寺位于京郊栖霞山上,此山灵秀,两人一路前去寺庙的路上倒也不觉得单调,一面赏景一面说话,倒是许久未得的惬意。让鹰奕习惯在战场上绷紧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刚到庙前,闻得一阵浑厚的钟响,一禅大师并着几个小沙弥将侯爷夫妇送乐出来,鹰奕赶紧迎上前去。宁国侯鹰建柏见儿子回来,抬起眼皮淡淡问了句,“何日到京师的?北境战事如何了?” 倒是锦芙大长公主,三年未见儿子,想念得紧,此刻见丈夫又问起边关战事,不禁嗔怒,偏过头去轻轻推了丈夫一下,“奕儿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开口就问北境战事。怎么不问问他这些年在外可吃得饱穿得暖?” 鹰建柏一脸严肃,“大丈夫自应当以报效国家为己任。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都是应该的,在战场上吃些苦又怎么了。” 鹰奕见状赶紧接口道,“父亲教导的是。小儿不敢有辱父命,日夜守护北境百姓安宁。” “嗯。”鹰建柏点点头淡淡应了一声。 一旁的锦芙大长公主看见儿子早已经激动不已,哪里还听得进去丈夫讲这些大道理。急忙拉过鹰奕嘘寒问暖, “奕儿,在战场上没有受伤吧?北境孤寒,你可得注意,千万不要生病。食物可还吃得惯?一定吃不惯吧,怎么消瘦了这么多?” 锦芙大长公主看着儿子,黑了许多、也瘦了许多,原本的小小少年现在也密密地留下了胡茬,不禁有些心疼,一下哽咽住,说不出话,眼泪倐倏地往下掉,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奕儿,你受苦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醉鬼 见得母亲如此伤心,鹰奕鼻头也酸起来,母子二人腹中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站在原地眼眶皆是通红。 鹰建柏见得妻子如此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但平日里严肃惯了,也不知该如何开解。 一旁的鹰祺笑着前来消解这有些低沉的氛围,“好了好了,叔父、叔母。小奕许久没有回京了,这好不容易能回家一次乃是好事。叔母您哭得这么伤心,旁人不知道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 鹰奕抬手轻轻拭去母亲脸上挂着的眼泪,锦芙大长公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祺儿说的是,奕儿回家是好事,不应哭哭啼啼的。”又想起什么似的,向着鹰祺好奇地问道, “祺儿,你不是出去周游河山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是和奕儿一起回京的吗?” “叔母,我也不过回京几日,后来听闻小奕回来了,就想着一同前来看望叔父叔母。” “你父亲母亲还在江南?”鹰建柏问道,他与同胞兄弟鹰建松虽然性情截然不同,一冷一热,但感情十分深厚。他夫妇二人去江南游玩,许久未回京师,自然是要问一问的。 “我母亲十分喜欢江南的秀丽景色,前去游玩时结交了江南舒家。父亲与之十分投缘,自此相约每年一见。今年舒家再三挽留,父亲母亲答应留在舒家共度新年。” 鹰奕闻言轻轻点点头,“如此也好。京师寒冷,叔母素来便患有风湿之症,江南气候好些,冬日里也舒服些。” 鹰奕与鹰祺出生只相差两天,两人自小一处长大,长得又相仿。锦芙大长公主对鹰祺素来也是视如己出,听得鹰建松两夫妇不在京中过年,轻轻拍了拍鹰祺扶住自己的的手臂, “祺儿,你府中无人。今年过年你就到我们府中来吧。你与奕儿好久不见了,再过几日茂儿也回来了,大家在一处热闹热闹也好。” 鹰祺笑着答应,“当然好呀,我也想念叔父叔母了。尤其是叔母做的豆末酥,我都想了好久了。叔母您也不是不知道,我母亲下厨的话,不把灶台烧了就算好的了。” 此言一出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锦芙大长公主掩面笑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指了指鹰祺,“你啊你,这调皮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一贯严肃的鹰建柏也忍不住插嘴打趣道,“就是我那兄长没好好拘束,才纵得祺儿这般调皮。如今怕是要娶个贤良妻子才可约束几分了。” “要我说,普通的大家闺秀根本就管不住他。鹰祺啊,最适合娶个悍妇,书中讲得那种容貌恐怖的母夜叉,就再适合不过了。”鹰奕也开口笑他。 “好啊,叔父叔母。你们伙同小奕一同欺负我,“鹰祺委屈地说道,“怕是我也要收拾行李下江南咯。“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下了山,一起上了轿朝侯府走去。行至城中,却忽然听得耳边一阵喧闹,继而砰地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轿辇。 车夫大叫起来,“哎哟,这位公子!您没事吧?!”鹰建柏微微皱眉,掀起帘子往外查看,鹰奕赶紧下车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看不得了,车轮底下横躺了一个身穿华服的公子,衣裳散乱沾了些泥点,冠发也歪歪斜斜。 鹰奕赶紧上前将他扶起,还未近身却扑鼻而来一股浓烈的酒味。 鹰奕皱了皱眉,原来是个酒鬼。但也顾不得这许多,赶紧将他扶至一旁,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公子?这位公子?你没伤着什么地方吧?” 酒鬼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鹰奕竖起耳朵听,却一句也听不清楚。 鹰奕正打算让车夫带侯爷夫人先行回府,他带此人去医馆瞧瞧有没有伤着什么地方,再打探打探此人是谁,好将他送回家。 刚掀起车帘,鹰祺跳下来,“小奕,发生了什么事?” 鹰奕摇摇头,“没什么大碍,不过是个酒鬼罢了。鹰祺,劳烦你陪同父亲母亲先回府,我带他去医馆瞧瞧,随后便回来。” 不等鹰奕说完,鹰祺大步朝那人走去,“酒鬼?这刚过午时,青天白日便喝成这个样子醉倒街头成何体统?!这事儿,即便是我这么不靠谱的人也干不出来呐。我倒要看看这酒鬼长什么样子!” “喂!鹰祺!......”鹰奕来不及阻拦,鹰祺已经上前将那酒鬼头抬起来仔细看。 “小奕!我认得他!他是庆亲王府中的公子——钟季同!”鹰祺一脸兴奋。 庆亲王?王上的四王叔? “嘘!小点声!这人来人往的,若是让旁人知道了,有辱庆亲王的名声。”鹰奕跳上前去一把鹰祺的嘴巴捂住。 鹰祺翻了个白眼,断断续续地嘟囔着,“还...还要什么名声,这钟季同就这样,臭名声倒是在京师出了名的。” “别说废话了!你扶住他,我去向父亲母亲禀明情况。”鹰奕上前说明后,鹰建柏与锦芙大长公主便先行回府了。 鹰奕、鹰祺两人扶着钟季同正要往医馆去,身后却撵上来一个慌慌忙忙的小厮,向鹰祺行过礼,扶过钟季同,嘴里还带着点哭腔,“公子,这是怎么了啊!可让我一顿好找。” 鹰祺干脆将钟季同推在小厮身上,闻着自己的衣裳也带了几丝酒气,皱着眉问道,“你们家公子怎么了?为何青天白日喝得烂醉如泥?” 小厮有些为难,低着头不想说,“这...这...” 鹰祺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眼下见着小厮遮遮掩掩,不敢回答,反而来了兴趣,故作傲娇地说, “若不是我们两个,你们家公子瘫倒在大街上都没人管。这百华街车来车往的,万一出个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你就不怕回府之后你家老爷责怪于你。”小厮一下被吓住,本就面色苍白,现在更是抖如筛糠。 鹰奕见状,赶忙配合鹰祺,语气柔和地说道,“你也别担心,我二人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你家公子喝醉了不小心碰在我家轿辇上,唯恐将你家公子伤了,这才多嘴问上一问。” 鹰奕不常在京师,小厮不认得他,却是认得鹰祺的。 再加上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来了这么一出,被彻底唬住了,便挠挠头说了, “我家公子原本今天是要去那梧桐巷的游香阁听曲儿。可刚到门口,游香阁管事的就把公子拦下了,说什么今日客满,暂不接待。 死活都不让公子进去。公子要硬闯,却被那游香阁的管事叫了几个彪形大汉轰了出来,公子气不过,就上红绡院多饮了几杯。”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梨肥河 这叫多饮了几杯?说是多饮了几壶也不为过。鹰奕与鹰祺对视一眼,不禁发笑。 也未再多问,找来了车马帮着那小厮将钟季同丢了进去,两人索性顺着街道慢悠悠朝府中走去。 “如今京师之中,世家公子怎么都成了酒肉之徒?”鹰奕十分失望,自己与数万将士苦守边境,豁出一条命去,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世家公子醉生梦死,只因未听到小曲儿,便不顾身份烂醉街头,丢尽天家颜面。 “嗨,这些年刚太平些,这些贵公子手里大把的钱没处使,可不就到处买醉嘛,你不常在京中,很多事你都不知道。我们都习以为常了。”鹰祺不以为然地说道。 鹰奕却仍是忿忿不平,“身为男儿就应为国出力,报效朝廷。终日里这么虚度光阴,打发日子,像什么话。” “哟,小奕。你这是拐着弯骂我呢。”鹰祺一脸坏笑。 自觉失言,鹰奕有些手足无措,“鹰祺,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与他们自然是不同的。” 鹰祺正了正色,少有的认真,“有何不同?我为定远侯之子,也是众多世家公子。论纨绔,我怕是只多不少。你也常常讲我不正经,终日里不做正事。我与他们有何不同?” 见得好友如此说自己,鹰奕有些愧疚,自己是一时失言,没想到鹰祺竟扯到自己身上去了。 鹰祺生性洒脱,为人仗义,颇像其父鹰建松,他无心于朝堂,但也是个侠义之士,行走江湖多年,常常拔刀相助。在自己眼里与那些只知道醉生梦死的纨绔子弟当然是不一样的。 但鹰奕一时情急,又没有鹰祺能说会道,怕越解释鹰祺越误会,急得脸通红。 “哈哈!中计了吧!大哥跟你开玩笑的!”鹰祺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我怎么可能和那钟季同一样呢,那庆亲王虽朝中无职,但爵位也不是白得来的,那可是王上的亲王叔,这钟季同大少爷是王上亲亲的堂兄弟,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这人平日里被人阿谀奉承惯了,虽是没什么大本事,一身的臭脾气可不小,之前看上了一个貌美女子,想要收入房中当小妾,却没想到那女子是吏部邱尚书之子邱元仁早已经有婚约的未婚妻。这件事当时轰动京城,着实闹了好一阵。” “如此说来,这白日里醉倒街头反倒真算不得什么了。”鹰奕叹了一口气,背着手往前一边走一边感叹,“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鹰祺朝他头上拍了一下,“臭小子,你才比钟季同大几岁?装得一副这么老成的样子做什么。” 两人走着,不一会儿就到了侧街,此处人烟略少些,清静不少,恰在此时一缕琴音幽幽逾墙而来。 虽是隔了高墙,影影绰绰地听不真切,但音韵曲调皆是清逸灵秀,比得那花津楼、红绡院高雅出不知多少倍,静静听着,令人心中陡然而生远离凡俗之感。 两人仰首静静细听了片刻,鹰祺开口介绍道,“这就是我同你所说的游香阁,你莫轻视它,此地就是一个简简单单听曲赏舞的乐坊,清雅得很,不是那烟花柳巷。你我二人进去稍坐片刻如何?” “罢了吧,”鹰奕还是心怀芥蒂,不愿出入这种地方,“父亲母亲想来已经到府中了,我们还是先回府好好请安吧。” “唉。走吧走吧。”鹰祺十分无奈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墙内那株红梅,“那可是茂名先生坐镇的游香阁啊。” 天色越是黑,京师之中便越是热闹,太阳刚落到山后去,天地就被黑暗笼罩住,不过无须担心,这黑暗持续不到一刻,便被那满城的灯红酒绿所取代。 穿城而过的梨肥河将京师一分两半,西头这一半虽小,但却最为热闹,绕河而去,坐落着鳞次栉比的高轩华院、亭台楼阁,夜色越是浓厚,此处越是喧嚣,笙歌艳舞,嬉笑打闹,直到天明方休。 被梨肥河圈绕起来的欢笑场,各有各的特色,但又大同小异,无非都是为讨得客人的一点欢心,才在此夜夜笙箫。 但近来红绡院的朱妈妈不太开心,攥紧了手中的绢帕,咬着嘴唇死死盯着西头的梧桐巷,那楼坞之中只星星点点的灯火,并不同自己院中一样热闹,自己实在是想不通,这个刚开了没几日、不起眼的小乐坊为什么那么受人欢迎,就连自己常年的老主顾,也挤破了脑袋要去那游香阁里走一遭。 “我的好姐姐,你想什么呢。”谢芷轩的姚姨走上前来搭话,红绡院一向是拔尖的,自己的谢芷轩和花津楼一向被这朱妈妈压得死死的,这红绡院今日被别人抢了风头,她起初是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 但这都快半月了,那游香阁的热度半点没褪下来,反而吸引了更多京师的达官贵人。 她也不由地担心起来,若是再如此下去,怕是朱妈妈与自己谁也站不住脚跟了。 于是两个宿敌在这种境况中,成功消解了宿怨,成了统一战线的朋友。 朱妈妈眼中含恨,‘’还能想什么。再如此下去你我都得卷铺盖走人。我是真弄不明白,我这红绡院的姑娘可是满京师最年轻貌美的,居然也有留不住人的一天。” “嗨呀,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红绡院的姑娘是漂亮,我谢芷轩的舞蹈有风韵,可咱们都逃不出这一个俗字。”姚姨掐着腰轻摇团扇。 “俗?”朱妈妈有些懵,“这梨肥河中的人,哪个不俗。若是不俗,怎么讨得客人欢心。” “这你就不明白了吧。咱们从根上就同那游香阁的不一样,咱们是费尽了心思讨客人欢心。 那游香阁呢,高兴了便开门迎两个客人进去弹弹小曲儿,聊聊风月。不高兴了,你纵是天王老子,她也不开门。” “这样如何使得?往来这梨肥河中不是有权就是有势,怎么得罪得起?”朱妈妈十分吃惊。 “是啊,咱们是费尽了心思讨别人的欢心。她们倒好,倒是成了权贵们费尽心思讨她们的欢心了。这就叫高雅了?真是费解。”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请帖 冬月初二,京师降了几日的雪终于止住,难得有个晴天。 百里鸿端坐镜前任由浅玉梳理着脑后绸缎般的长发,也不做过多装饰,只简单簪了只素银细簪。 她静静望着镜中之人,脸庞清瘦,面色略有些苍白,只唇上有淡淡血色。眼神平静毫无情绪,与楼下的喧嚣形成鲜明的对比,似乎世上之事与她毫无干系。 楼下碧霄脆生生的声音穿过小楼传上来,“敢问公子来我府上所为何事?” 桓正向面前一脸狐疑盯着自己的娇俏丫鬟递上手中名帖,碧霄接过随意一瞥,“噢?宫里的人。” 不知是不是桓正看花了眼,这丫鬟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恨意,等他再仔细去瞧的时候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碧霄得体地微笑着将桓正迎进来, “大人请进来稍候片刻,我这就前去通报我家主人。”说着将他引进楼中,回身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朝楼上百里鸿房中走去。 桓正心中有些惊奇,自己伺候御前,为王上当差多年,平日朝官看见自己都得恭敬三分,更别提寻常人家了。 这地方非尊非贵,这丫头倒是个有脾性的,见惯了大场面的样子,语气不卑不亢,话也不多,领了人进来扭头就走。 一个丫鬟尚且如此,反倒勾起了桓正对这背后女主人——南无殿殿主的好奇之心。 提起南无殿,世人多少都知道些,都说只要你有所求,南无殿必有所应,世上之事,没有南无殿中不知晓、做不到的,传得神乎其神。 只是必得为此付出些代价,简单些的无非就是金银财宝,可有些事情便是泼出半个身家去也不一定做得到的。且与南无殿交易的人都需签下契约,南无殿满足其所求之后,其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必须达成南无殿要求之事,哪怕是要奉上自己的一条命。 这些虽然都是传闻,不知是真是假,但不难想象其后之人是怎样运筹帷幄,又是怎样冷漠无情,才会拿人命作为交易的筹码。 桓正想着难免觉得有些心惊,也不禁好奇这南无殿主是什么模样,大抵是板着一张脸的老妪吧。 桓正正在出神,忽听得门外传来细碎的声音,他是练武之人,听觉异常灵敏,辨得这声音是脚步声,便转过头去看向门外。 碧霄撩开门帘,一个袅娜的身影逆着朦胧的阳光抬步踏入房中。 桓正逆着光看不大清楚,只见得一个清瘦身影携光而来,周遭都像是是轻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伴着她一身朱砂红色的锦缎兔毛披风,华贵无比,教人不敢逼视。 远远地走过来,面容还未看清,便先被这超凡脱俗的气质先折服了。 百里鸿未施脂粉,两弯新月拢雾眉,唇如春桃初放,肤若脂玉盈光。只是面色白些,看着略有些憔悴,但一双眼睛勾魂夺魄,三分美艳,三分清丽、三分高贵,还有一分隐隐透出些霸气,竟不输王者之风。 她却是神情淡淡,将脸上的清丽之色压下去几分,反倒又平添了几分威仪。 她朝桓正款款一笑,缓步上前端坐,面容虽是年轻,但却无半分小女儿的扭捏之态,落落大方,潇洒自如,单凭这份气度,便让多少男儿都自叹不如。 桓正有些愣,百里鸿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天寒地冻,还劳烦桓正大人屈尊到寒舍走一遭,民女真是惶恐。” 眉目轻动之间,动人心魄,“大人尝尝吧,这茶是用今年的初雪化了泡煮的,民女尝来别有一番滋味。” 桓正回过神来,端起茶盏,手掌轻扇,茶香扑鼻,“果然是好茶。” 轻呡了一口后,放下茶盏,伸手掏出怀中的请柬,双手呈过去,“腊月初一,王上准备在宫中设宴,届时请殿主务必前去,与君同乐。” 百里鸿翘起嘴角一笑,添了几分娇俏,却不去接那帖子,“百里鸿不过一介草民,怎可入王宫,参国宴。” 话是谦卑的,但神态却仍旧是淡淡的,没什么大起伏,看不出喜怒。她顿了顿,又缓缓开口,“桓正大人,如此...怕是不合规矩。” 桓正没料到她竟然有这一手,居然不接帖子,双手悬在空中,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伸着两只手,心中暗暗叫苦,“这女子果然有几分手段。” 又使劲儿定了定心神,自己执王上手谕而来,这天下还没有敢不受王命之人,料想她也不敢让自己碰一鼻子灰。 于是又继续开口,“此次国宴不分国界、尊卑,除朝官与王亲外,那潜洲、百岚、昆青等国以及江湖第一高手、岭南药神等都受邀前往。 南无殿名声在外,受邀前去自然也不奇怪。还请殿主切莫多虑,前去同乐便是了,不要拂了王上一番好意。” 百里鸿眉心一动,眼中笑意更甚,却终究是伸出手来接了那帖子,“即使如此,民女一定准时赴宴,劳烦大人今日特意走这一趟了。” “那桓正就不叨扰殿主了。” 百里鸿微微屈身,“有劳。浅玉,好生送大人出去。” 桓正跟在浅玉身后退出楼来,耳边却传来碧霄脆生生的声音,“阿鹿,把手里的活计先放一放吧,跟我上后院一趟。” “来了来了!” 桓正受了吸引,回头不自觉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碧霄身后跟了个身穿布衣的男子,身形瘦削,两人一前一后正朝后院方向走过去。 不知为什么,桓正总觉得那男子的背影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于是迈开腿不自觉朝二人走过去...... “大人,您走错方向了。请随我来。”浅玉突然出现在眼前,温婉一笑,拦住他的去向,“那头是我府中的后厨,恐脏了大人衣裳。” 碧霄与那男子拐进了后院,身影消失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桓正扭过头来忽觉自己失了礼数,俯身向浅玉一抱拳,“实在是对不住。还烦请姑娘带路送我出去吧。” “无妨。大人请跟我来。” 桓正前脚刚出去,碧霄在后院突然低声叫起来,“三娘!快来!出事了!” 三娘提着衣裙快步赶过去,只见碧霄怀中躺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连带着碧霄身上也染得通红。碧霄抬起头来,有些慌乱,“是锦州的鸽子!”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突变 三娘看清来人面色一变,赶紧差了几个壮汉将男子抬进里屋,自己亲自诊脉上药。 又取来银针对着男子穴位扎下去,男子慢慢醒转过来,睁着满是血污的眼睛,艰难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 三娘俯身下去细听,等听清男子口中所言后,面色又是一沉,急匆匆要往百里鸿房中去。 推开门,百里鸿正立在门口,面色有些凝重,“他如何了?” 三娘摇摇头,“内脏都破裂了,对方下了死手,但索性他自己躲开了要害的地方,精心调养一段时间保命应该不难。” “查清楚是谁干的。”百里鸿眸色一变,寒冷无比,“此人是自锦州逃来,锦州方向定然出事了。” “是。”三娘点点头,“青雀舫被破,鸽子悉数被灭,就剩他和清遥逃了出来。我说怎么这段时间不见锦州递消息过来。” 百里鸿眼底含霜,不怒自威,“既然你一早便发觉不对,为何不告知我?” 三娘讪讪地说,“自我们入京以来,你要筹谋的事太多,身子都熬虚了,我想着先探探具体情况再......况且掌史台那几个人日夜盯着。是我失误了,公主,你罚我吧。” 百里鸿朝窗外瞅了一眼,街角有几个小贩装扮的人,身法眼神却凌厉得多,几人看似散落在街上,实则却将百里鸿这小楼坞监视得严严密密,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还好初入京时,百里鸿便思虑周全了,千挑万选这处院子,后院是个死角,又无其他人家,若是有人在那儿逗留会十分明显,惹人注意。她拿准掌史台的刺查使不敢在此明目张胆的监视。 百里鸿厉声道,“三娘,既然你还记得我是公主,就应该时刻记得我们的目的是什么。这并不是件简单的事,容不得一丝疏忽。 你为我好,我又何尝不知道。但眼下刚开始,一切行动都需隐秘,我身边能托付之人并不多,你是我的臂膀,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你若是瞒我,我能成什么事?出了一步差错都是难以挽回的。 我既嘱咐过你,一有风吹草动便禀给我知,你却偷偷将消息瞒下来,是完全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么?” 三娘满面愧色,眼中含着泪水,“我自知擅自违了公主命令,甘愿受罚。还请公主不要动气,伤了身体。” 百里鸿闭上眼,满脸倦色,声音沙哑,“你方才也知道了。青雀舫被破,鸽子悉数被杀,就剩了两条残命。 这种局面是我怎样责罚你都挽回不了的。三娘,你可知道,有些错,一次都不能犯。” 三娘跪倒在地,抬手重重朝自己的脸上扇了一耳光,鬓发散乱开来,泣不成声。 百里鸿睁开眼,定定地盯了她半晌,微微摇头,“你回破云殿吧,换怜南来。” 三娘大惊失色,扑倒在百里鸿脚下,哀求道,“公主、公主,三娘自知有罪。酿成如此大错,原应以死谢罪。 但我知公主眼下正值用人之际,求公主不要赶三娘回破云殿,三娘再也不会再犯了,待公主完成大业后,三娘愿自行了断。” 百里鸿轻叹一口气,俯身去扶三娘起来,低声说道,“我苦心筹谋了多年,铺排了多少计划,如今到这京城来,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时刻要面对太多的危险与变化,它们随时会让我全盘皆输,你可知,我从不敢松懈。 所以我身边的人必须能够完全的按照我的指令行事,领会我的意思,全力协助我。我已经再分不出一丝精力来照管自己内部了,你可明白?” 三娘抽泣着说不出半个字,却不敢再多说什么,紧紧咬着嘴唇,嘴唇立时渗出细密的血珠,顺着嘴角往下滴到地上。 “去传信吧,叫怜南来一同助我。你二人携手,事情也做得周全些。青雀舫的事,也不能全怪你。” 三娘紧咬着嘴唇瞪大眼睛愣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心中欣喜,但想起青雀舫的事又是一阵内疚,低声答了句,“是。” 百里鸿不再多说,唤过浅玉,轻轻揉着眉心,“浅玉,清遥在哪里你知道吧?” “知道。那鸽子说,青雀舫出事之后,他只来得及救下清遥一人,来京的路上一路被追杀,就将清遥先安顿在城西京郊老地方,自己去引开杀手。” 浅玉想起那鸽子浑身的伤,心中只祈祷清遥情况好一些。 “你去接她回来,路上小心些,知道该怎么做吧?” “知道。浅玉这就去。” 看着浅玉离开的背影,百里鸿握紧了手,长甲嵌入肉里,掐得发白。破云殿是百里鸿私下的一个据点。 是百里鸿所有的消息来源,破云殿下设有茶楼、酒铺、歌舫等,明面上是做买卖的,暗地里却可趁机渗透到各个领域探查各类消息。 破云殿中人渗透各地,必要的时候,王公贵族的府中也会安插。 为防止意外,破云殿中人行事极其隐秘,各个探查消息的“鸽子”仅与固定的几个联系人来往,这样一来,就算是出事,波及的范围也不会太广。 但锦州是个例外,锦州地处偏僻,又位于各个势力的交界,鱼龙混杂,更重要的是离株洲也不远。 所以百里鸿特意在此设置了一个固定的据点——青雀舫,用于随时掌握各方动向。 但这关键时候青雀舫居然被破,无疑相当于瞎了百里鸿一只眼睛!百里鸿眼神凌厉,此事无论是谁做的,都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浅玉从前门出去,瞥了一眼那几个眼露精光的刺查使,朝东街走去,来到一个首饰摊前,挑起一朵簪花戴在头上,又整了整自己的头发,摸了摸右耳。(有情况,需速速支援!) 小贩瞧了她一眼,“姑娘,这朵簪花很衬你,但是您戴歪了。”(明白。) “是吗?那我重新试试,往左边戴一点就不歪了吧。”(城西老地方。) “很好看,买下来吧。”(收到,现在就出发。) “太花了,我还是再看看吧。”(我先走,你们随后跟来。) 浅玉把簪花放下,慢悠悠往京郊方向走去。不过一会儿,小贩不经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随后捂住肚子大叫,朝着旁边的人大叫,“哎哟哎哟,肚子疼。肯定是中午吃坏肚子了。王哥您帮我看着点摊啊,我上个茅房。”于是捂着肚子跑了。 周围的酒楼,茶馆里也陆续走出几个不起眼的人,朝京郊方向走去。 浅玉带了一行人到了京郊的城隍庙,庙中空无一人。 她又反身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无人之后,这才赶紧将庙门关死,绕到庙中那尊泥塑的神像身后按下机关,面前铺满杂草破败不堪的老庙地上赫然出现一个暗门!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清遥 浅玉率先自暗门中跳下去,内里漆黑一片,浅玉拿出火折子点亮后,突然传来一个凄厉的女声,“火!火!不要!不要!” 浅玉顺着声音前去查看,角落的干草堆上躺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 浅玉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少女半边身子皆被烧伤,破烂的衣裳死死黏在烧焦的皮肉上,撕都撕不下来,半边脸更是烧得皮肉绽开来! 浅玉轻轻走上前,将女子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开,胸口被大石堵住似的,哑声出口,“清遥。” 清遥听得声音熟悉,愣了一下。浅玉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清遥不怕,我带你回家。” 京师东头的雕花楼坞之前。远远地,两个面色黝黑的小伙计跟在浅玉后头吃力地推着一辆装满蔬菜瓜果的车走过来,停在楼前。 周边几个刺查使警觉起来,死死盯着。三娘打开门探出头来,浅玉赶紧上前解释说,“三娘,我看过了这家供的瓜果蔬菜最新鲜,今天先送一车过来尝尝。” 三娘狐疑地看着两个小伙计,两个小伙计赶紧笑着说,“您看看,这可都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还沾着土呢。” “说得好听,这面上的当然好。你们两个,把上面的菜搬下来,我要看底下的新不新鲜。”三娘叉着腰指挥道。 几个刺查使看得更认真了。两个小伙计无奈地将一车菜全搬下来,露出光秃秃的车面,几个刺查使收回目光,失望地坐下来。 三娘细细挑了会儿菜,又让几个小伙计把菜搬上车,将车推进楼中,随后关上门。 刚刚进院,两个小伙计赶紧将菜拿开,又动了动,将车板卸下来,清遥紧闭双眼躺在其中。 “快快快!快把清遥抬到里屋去!”浅玉红着眼睛催促道。 三娘看清清遥的脸后,心中一抽,又是一阵内疚,眼泪扑扑地落下来。 两个小伙计小心翼翼地抬起清遥身下的木板,随着木板轻晃,清遥轻哼一声,神情痛苦。 三娘急了,抬手就往小伙计身上捶,“蔡毅!轻着些!轻着些!她浑身都是伤!” “我来!他劲儿没我大,容易伤着清遥。”一个魁梧的男人从后院快步走出来,轻轻将清遥抱起,“三娘,快将你的药箱拿来。” “勇哥,我去。”浅玉抹了抹眼泪朝三娘房中跑去。 一行人拥着清遥匆匆进了屋,男人们退出来在门外等候。 百里鸿上前一看,心惊肉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清遥年岁小,今年不过也才十七,从小和浅玉、碧霄二人一起跟着自己,亲妹妹一般,后来渐渐长大,身段慢慢显露出来,容貌也美,心思又活,便自告奋勇和其他精挑细选的姑娘一起进了青雀舫。不想竟成了这个样子。 三娘拿起剪子小心翼翼地将清遥和着污血紧紧黏在身上的衣裳剪开。 众人伸过头一看,清遥身上皮肤皆是焦黑血烂,皮肉一块块绽开!半边身子几乎没一块好肉,手上、背上、腿上烧成一片! 百里鸿眼前泛起一阵水雾,努力眨巴着眼睛将眼泪往回吞下,眼前一阵晕眩,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床栏。 三娘颤抖着手,一面小心翼翼地为她处理着伤口,一面掉着眼泪咬牙恨声道,“这是哪个天杀的下次毒手!等我找到人,非活生生扒了他的皮不可!” 抬袖抹去了眼泪,又颤抖着声音低声道,“清遥,是三娘对不住你、是三娘对不住你。”清遥素来最爱美,不知醒来之后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心中受得住么。 “对不住清遥的是下手之人。“百里鸿转过身去,紧紧攥住衣襟,良久才出声,声音依旧是淡漠如水,“这人是冲我来的,我百里鸿起誓绝不会让清遥白遭这个罪。” 碧霄哽咽着道,“清遥受这种罪,生不如死,还不如一次性来个痛快呢。” “不准说胡话!”百里鸿薄斥出声,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境地,只要还有一条命在,就还可以重新再来!倘若当年父王母后也同你一样想,不忍留我一人独自在这世上受苦,哪里还会有今日站在你们面前的百里鸿!又谈何复国!” 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清遥,百里鸿轻轻推门而出。 夜色如水,残月如钩,钩住飘过的黑云不放,原本照得亮堂堂的园子一下黯淡下来,池中弯月也没了踪影。 池子连着白色石阶,周围没有栏杆围护,池水与石阶连成一片,百里鸿披散着长发坐在石阶之上,一动不动地望住水面。 “殿主,夜里凉,您身子弱,要多爱惜些才是。”浅玉上前为她披上厚厚一件皮氅。 百里鸿回头浅浅一笑,眼里透着挡不住的疲惫,轻声问道,“清遥和那个鸽子如何了?” 浅玉红着眼圈叹气,伸手拨动水面,刺骨的寒意沿着手臂爬上来,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半晌才慢慢答道,“清遥伤得很重,身子和脸都毁了大半,三娘守在床前呢,说是眼下是没有什么危险了,只是身上的伤痕,难消啊。她又那样爱美,这可如何是好。” 百里鸿点点头,扭头看向水面涟漪,眼神有几分迷茫,交代道,“这身上的疤难消,心里的伤更难愈。你且让三娘悉心治着,需要的药材都要买最好的。” 浅玉点点头,“浅玉知道,殿主不必为这些事情费心。那鸽子倒是醒过来了,名叫周锐,是埋在锦州首富左万田家中的,那日正巧路过青雀舫,见着起了大火,忙冲进去,发现舫中众人都被下了迷药,昏死过去,逃命的力气都没有,楼上楼下全被浇了火油,好些人都烧成焦炭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这清瑶半边身子浸在油中……他要是再迟一步,这清瑶也救不下来了。” 浅玉轻轻说着,百里鸿却听得揪心,攥紧手中一缕青丝,细细盘算着会是谁呢?是哪个环节疏漏了?知晓青雀舫事情的人并不多,是谁能如此迅速查出自己布设的如此隐秘的消息点,又如此迅速地下这般狠手呢? 无奈脑袋中一片乱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只怔怔地仰头看向月色迷蒙的夜空。当夜更是睡不安稳,眼前又是件件血衣,夹杂着清遥在火海中凄厉的叫喊,“救我!钟儿姐姐!救我!”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劫狱 王城之内,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跪在冰冷的大殿中,大气都不敢喘。高坐尊位的王上眯眼看着脚下跪倒的奴才。 不怒自威,虽是气极,却反而勾起薄唇冷笑着开口,“抬起头来,将方才之话再大声给朕说一遍。” 那身影颤抖着抬头,浑身抖如筛糠,不敢直视王上,颤着声音说,“奴、奴才回禀王上,幽禁在崖州的嘉王殿下不、不见了。” “哦?张大人,你倒是给朕解释解释‘不见了’是什么意思?”王上情绪没有起伏,语气越来越冷。 张守义回忆起上月十八那日的场景仍是历历在目,现在回想,是中了人的圈套了。 崖州当地有一囚牢,内中守卫最严密的牢房,便是秘密囚禁嘉王的那间。 自嘉王当年被幽禁崖州,对外宣称的嘉王府邸便屡次遭到袭击,若不是防守严密,只怕是早已经被他们得手了。 而偷袭多次后,对方似乎探查到了嘉王实际上并不在府中,着实消停了好一阵子,但终日还是提心吊胆,时刻不敢松懈。 后来自己身边有一手下献计,建议放出嘉王人在牢中的消息,然后做好埋伏,只等来人偷袭地牢时,将他们一举拿下,好让他有来无回,届时便可向王上邀功。 张守义邀功心切,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静心等候了多日,地牢终于有了动静,自己激动地冲进去查看时,本以为能将对方一网打尽,但只在地牢门口看见几个一脸迷茫的狱卒,地上还横七竖八躺了几个被人打昏的守卫,脸上被人用笔轻蔑地写上了几个大字,其中两个写的是“愚蠢”、另外两个是“多谢”。 而地牢的大门完好无缺,根本就没有被人打开的痕迹。 整个劫狱过程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地过去了,与原本计划的相差十万八千里,让他这个布局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张守义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对方既然知道自己设下了此局,而不朝里钻。 那就说明对方一定是知道了嘉王真正的藏身地点,才敢如此嚣张地在狱卒脸上留字。 张守义惊慌失措,翻身上马就朝嘉王在崖州的名义府邸狂奔。 一把拽下看门的守卫腰上的钥匙径直往里狂冲,打开东边厢房的大门,进入屋内,又扭开一个花瓶,书架自两边移开,露出其中的暗门。 张守义又掏出怀里的钥匙打开暗门,嘉王抬起头一脸迷茫地看着他,他这才放下心来。 若不是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也许张守义还意识不到,自己刚刚犯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错误,甚至比自己精心准备的诱敌陷阱还要愚蠢百倍。 身后传来一个男子轻不可闻的笑声,随后冲着张守义戏谑着说了一句“多谢。” 刚才在地牢门口,自己还不知道那两个狱卒脸上写下的“多谢”二字是什么意思,此刻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下来,寒意直渗到心底。 张守义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他一个箭步上前拦在嘉王面前,试图阻止对方带走嘉王,又一面徒劳地大声呼喊,以期望这府邸之中的守卫能前来支援。但是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蒙面男子并不阻拦,就那么抱着双臂静静地站在原地,好像在看着一个跳梁小丑独自表演。 他蒙着面,张守义却知道那面罩之下一定在笑,十分轻蔑地笑。胜负已定,府中护卫定然已经躺倒一片,才会如此寂静。自己纵使再顽抗,也是没什么用的。 此时暗门之外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很轻,但人数绝对不少。张守义还来不及稍做抵抗,来人之中窜出两个魁梧汉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自己架起来,如同一只任人宰割的小鸡。 他们劫走嘉王时甚至完全没有避开自己,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将嘉王簇拥着出了暗门。 之后两个魁梧大汉将张守义放下,先前那个蒙面男子走上前来亲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是在赞扬他这个这场劫狱行动的最大功臣。 张守义没有再追,他知道早已经徒劳无用了,就如同此刻自己跪在殿堂之上不再开口求饶是一样的,死亡早已成为自己的结局。 他一路进京早已经做好准备了,但不知为什么,面对这个笑面君王,还是会不自觉地颤抖。 “那人说的没有错,你的确是愚蠢至极!”静静听完的王上冷淡地开口,“张大人,你可知道,画蛇添足四个字怎么写?” 张守义羞愧地低下头,“王上,奴才自知有罪,不敢奢求王上饶恕。只是有件事情,奴才想来想去觉得还是需要向王上禀告。” “说。” “经过这几次交手,奴才发觉,这次劫走嘉王的人与前几年来劫人的似乎不是同一批。他们似乎是截然不同的组织。” 闻言,王上从王座上起身,用手中卷轴挑起张守义的下巴,淡然一笑,温润如玉,“如此,朕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张守义欣喜若狂,睁圆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正当他想要谢恩时,身后一个黑影闪过,一柄银光软剑直直刺入腹中,张守义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眼神充满疑惑,倒在地上,嘴里往外直冒鲜血,还在痴痴问道,“为...什...么?” 王上抬袖捂住鼻子,皱眉看着满地的血污,大殿四周涌入几个黑影迅速将尸体拖走。 “为什么?因为让一个人在满怀希望中死去,才是最残忍的事情。江成,你说是吗?” 江成走上前与王上并排,细细思索着刚才张守义所说的话,“张守义方才说前后来营救嘉王的人有两批,并且似乎分属不同组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要么两者都想让嘉王活,要么有人想让嘉王死。” “而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只会对你更不利。”江成难得地皱起了眉头。 “不,”王上静静看着他,“是对我们不利。” “若有人想让嘉王活,必定是想利用嘉王对付你我,毕竟他的嫡子身份是磨灭不了的,我这王位坐得还不算稳,别有用心的人比比皆是。 反之,若有人想让嘉王死,必定是嘉王手上握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才会让此人多番前去试图刺杀。此人也绝不是你我之友。”王上站在阴影里,垂下眼帘,看不清表情。 江成点点头,忧虑地看着黑暗中的人影,“我最担心的是,若这两者联手结为一个阵营,那暗处的危机只会更大。你,只会越来越危险。”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危机 “你,只会越来越危险。”江成看着站在黑暗中那个坚定的身影。 “危险?难道五年前未曾经历过么?世上恐怕没有比你我更熟悉这两个字的人了。”王上语气淡淡,但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他转过身去,不让江成看清自己的表情,“江成,我从来不怕自己面临何种险境。我最怕的就是你再出半点闪失,我们好不容易从炼狱逃出来......” 江成扯出一点笑意,但这个表情太久没有出现在他脸上,此刻显得无比僵硬又诡异。 他努力维持着笑脸说道,“我有何所惧?我只是御前一个小小的护卫,无足轻重,没人会注意我的。倒是你,九五之尊,现在天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要当心难防的暗箭。”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你的身体...”王上顿了顿,垂下眼帘掩住自己眼中的担忧,“韩大夫怎么说的?” “那老头儿就爱夸大其词,你别听他的。我自己的身体我了解,已经无大碍了,否则怎么胜任得了暗影卫的首领这个重要的职务?” “韩大夫倒是跟我说了,你身子比起之前已经大有起色了,只是内里还是虚,还需慢慢调养才是。 现在看来当初想出让你来当暗影卫首领贴身保护我这个主意是明智的,谁会胆大包天来行刺王上呢?你在我身边反而是最安全的,即便有事,我也能够护你周全。现下你就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吃药。” “你无需为我费心,我自然要好好保重身体,毕竟那些恶魔还游荡在人间,没有被连根拔起。就算是死我也会撑到他们粉碎的那一天!”江成眸色一沉,脸上笑意全无。 王上上前轻搭他的肩膀,语气柔和,“你说什么胡话呢,你一定会长命百岁。我还要将这大好江山完完整整还给你呢。” 江成微不可闻地苦笑一声,“好。流亭,我一定会等到那一天。” 王上没有察觉,继续说道,“只是鹰奕那孩子......” “五年前出事的时候,小奕正随姑父征战西海,等他们收到父王崩逝的消息赶回来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如此也好,小奕看见的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一夕之间变得疏离冷漠,纵使有些伤心,但总比知道了真相之后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傻事的好。 那些恶魔不是他斗得过的。就让他安心守着北境吧,远离京师这个是非之地,况且小奕天生便是领兵打仗的奇才,图巴族虽然难以消灭,但是小奕守住北境倒是也不难,这件事我还真不放心交给旁人来办。” 两人正说着,门外突然响起了高公公的声音,‘’王上,刺查使廖越求见。” “让他进来。” 廖越垂首朝王上一拜,“微臣廖越叩见王上。” “廖卿何事?可是那百里鸿有了动静?” 廖越顿住,“微臣无能,日夜监察了两月,百里鸿除了新开了一个名叫游香阁的乐坊外,并无什么异常举动。” “乐坊?” “是。百里鸿是南无女子,而南无早在先帝时就已被收服,原南无旧国便是现在西南方向的虞洲。那百里鸿倒是从未掩饰过自己是原南无子民的身份。” “她自然不用掩饰,南无小国既然已经收服成为我新邳的属地,南无子民自然也是我新邳子民,并无什么分别。若是刻意掩饰,反倒显得心中有鬼了。你继续盯着吧,百里府和那乐坊一有什么动静便来禀朕。” “是。” 廖越前脚刚退出去,高公公又来报鹰奕与薄飞英在玄华殿求见,二人一同前来必定是为了犒军之事,每当北部军队或南部军队回京的时候,都会举办犒军大宴,以慰藉将士们保家卫国的辛劳。 但这南北部军今年都回了京师,这还是自王上登基之后的头一回。自从划分出南北两军后,两军将士虽是各守一方,但暗中却在较劲,谁也不服谁。 王上便想着今年的犒军大宴将两军聚集在一起,一来为了聚齐军心,二来也是一场小型的军事演练,趁着这次国宴邀请了周围邻国的机会好好展示展示。 王上带着江成到了玄华殿,很快与鹰奕、薄飞英商量好了此次犒军的筹谋事宜。此次犒军大宴持续三天,朝官、外宾、国宴嘉宾都前往共乐,为展示我军风采,任何人皆可以报名参加与南北军进行比试切磋。 这个消息一贴到公告榜上整个京师便沸腾起来,京师贵胄人家平时都是难得一见的,若是报名参加了比试,不仅可与威名赫赫的南北军比试,还能一见南北部将军甚至是天子真颜,这样难得的机会一生恐怕也就能遇见这么一次。 若是比试过程中再被哪位高官看重,即便只是挑到府中当个护卫,也是谋了份好前程。若是被王上看中,那可更是平步青云了。 一时之间,整个京师都忙着报名参加,热闹异常。就连鹰祺这样吊儿郎当的也都激动地跑来找鹰奕嚷嚷着要报名。 鹰奕被他吵得头都大了,“我的鹰大少爷,你这是凑得哪门子的热闹啊!” “嘿嘿嘿,”鹰祺咧嘴笑开了,“去年七月的时候我曾随父亲母亲去舒家避暑,那舒家主人舒南天收了一个义子,是个剑客,据说还挺有名的,我便缠着他教了我两招,这回正好试一试我武艺有没有精进。” “你可拉倒吧,”鹰奕白了他一眼,“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三招之内必定被撂倒在地。你就别去丢我们鹰家的人了。” “小奕!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不帮着大哥呢!我跟你说我这回学得那惊鸿剑法,一施展出来我自己都害怕,太厉害了!” 鹰奕无语地抚额,“鹰祺,你搞搞清楚好不好!此番你们挑战的可是军中将士,我是军中将领,你我是对手。尤其北部军是我的兵,你还跟我扯什么胳膊肘往外拐,你才是外好不好!” 鹰祺眨眨眼,鹰奕乘胜追击,“至于你那什么惊鸿剑法,你还好意思说。你还记得你那年上峨眉山游玩,回来也是说是跟一个世外高人学了一身好功夫,结果呢?” “额....有这事儿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小奕,你记错了吧。” “你别打岔,你那回被隔壁那两个小孩揍得抱头鼠窜你不记得了?” 鹰祺跳起来,“小孩?他们俩比我还高出一个头去,一个人比我们俩加起来还胖,这叫小孩?” “那我不管,人家年龄可比你小多了,比你小就是小孩。”鹰奕瞥他一眼,抱着双臂说道。 “你还好意思提这事儿,我被那两个小子追着打的时候,你在旁边笑得比谁都开心。也不知道帮我一把!” “谁让你先去找人家单挑的,都说好了是单挑,我怎么好意思插手嘛。” “我哪儿知道他俩一起上,变成了他们两个挑我一个啊!” “你还好意思说,被两个小子打得鼻青脸肿,鹰祺,我要是你都没脸见人了。” “鹰奕!” “怎么?你难道也要同我单挑?好啊!” “你别跑!” “谁跑了?你来啊!” 此刻谁会想得到两个锦衣的世家公子如同三岁小孩一样闹做一团,路过的锦芙大长公主看着这两个大孩子忍不住掩鼻而笑。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犒军大宴 京师王城,朱雀门外。来来往往的宫人正忙着检查“龙青楼”前的巨大广场,“龙青楼”巍峨地立在朱雀门不远的地方,用了同王城中一样的规制,朱砂红的外墙,紫檀木色的中梁和琉璃碧瓦。 凡是有外宾前来或是藩王入京,必然都得先在此处遥向王城中行礼,以示顺服之意。 这“龙青楼”盘踞在一个巨大山丘之上,占据了一个极好的观赏位置,登临此楼,可将京师之中的大好风光尽收眼底。此次犒军大宴自然就选在了此处。 自犒军大宴的消息公布后,王上便指令工部派员,围绕着“龙青楼”前的巨大空地搭建了一座极大的平台,又环绕平台搭建了一圈简单但不失精致的小楼台,以供王公贵族、外宾起坐。 小台之外又再设了锦帐以供普通官员以及有身份的人散坐。而未报名参加比试的平民,自然就与此盛会无缘,只能远远守在外头,打听着消息,用以解闷。 虽是能进入这盛会的人只是少部分,但此事早已经在整个京师掀起轩然大波,因而民众的热情丝毫不因不能亲眼得见而减退。 而有幸能参与这场宴会的人更是十分重视,早早地便寻了自己的座位就坐。即便是京师此刻正是寒冷的时节,却丝毫未能使人们的热情减退半分。 犒军大宴定在了冬月二十日,离腊月初一的国宴并未相差几日,所有宾客均已经早早抵达京师,王上索性邀了所有宾客前来共赏此大宴。 如此一来,百里鸿便也成为这场大宴的座上之宾。 自那日桓正前来递了国宴的帖子,三娘便一直处于焦虑当中,没过多久又要忙着医治清遥和周锐,整日里忙忙碌碌,没过多久有些恍惚,幸好这时,怜南及时赶到了京师,分解了三娘不少压力。 但料不到又冒出一个犒军大宴来,三娘就又开始焦虑了,拉着怜南问道,“殿主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怜南为人稳重,心中虽然也是有几分担忧,但总深深藏在心里,免得被百里鸿看见了又要分神,此刻赶紧笑笑反过来安慰三娘,‘’放心吧,三娘。不过是前去同乐而已,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再说殿主有正事要做,你这幅样子,她看见了难免又要分心劝慰你,反而更是劳累。“ “是,怜南你说的对。我不能再给殿主拖后腿了。”三娘赶紧拍拍自己的脸,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百里鸿并非权贵,虽她手下的南无殿在江湖上颇有几分名声,甚至王上也听说过,但毕竟与庙堂无关,她终究不过是一个普通百姓,自然与江湖第一高手——素有“修罗刀”之称的寇西风、岭南药王杨开霁等人坐在一处。 百里鸿一早便带了怜南前来,刚到锦帐之中,便从四处投来各色的目光,百里鸿只当做没看见,施施然入座,也不多话。 眼神轻轻朝楼台上轻扫,潜洲国国主余冠高坐其上,面色红润,与周围的人说着话,时不时露出笑意,并不朝其他地方多看一眼。 几乎满京师的王公贵族都倾巢出动参加这个大宴,一时之间楼台之上,三亲四友、上司下属,相互拜礼作揖、问候寒暄乱成一团。反而锦帐之中还要清静些。 鹰奕、薄飞英此番共办此犒军大宴,自然是以主人的身份,与王上一同高坐“龙青楼”之上。 鹰祺双亲都不在京中,鹰祺便与鹰建柏夫妇一同坐在楼台之上,鹰建柏夫妇素来不喜热闹,鹰祺便替了鹰奕身为人子的位置,不断应付着前来拜会的各色人等,原本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怕冷,不到一刻,竟热出一身小汗来。 刚到午时,随着龙青楼上司礼监嘹亮地宣布“王上到!”底下喧闹之声顿时止住,顷刻之间雅雀无声,只剩下司礼监指挥众人朝拜的声音。 朝拜完毕,百里鸿顺着龙青楼向上看去,只见得龙青楼满是珠冠华袍、华盖羽扇,龙青楼左右两边分别是鹰奕、薄飞英,两人均是一脸严肃。 而王上高坐龙青楼正中,被金色华盖和纱帐围了个严严实实,根本就看不见脸。而王上从高处往下俯视四方,龙青楼底下的一切尽收眼底,清清楚楚。 宴席开始之前,将领要发表一番犒军之辞,往常都是南北部都是分开进行的,鹰奕想着自己年岁轻,论经验、论战功都不如薄飞英多,不说别的,就凭薄飞英曾二救先帝于危难之中,自己也是钦佩他的。 自己又是晚辈,虽位阶与他平齐,但总归不如他在沙场上驰骋的时间久。于是便十分谦虚地让薄飞英一并发言,自己拿出一副晚辈的姿态认真听着。 薄飞英推辞几番便也爽快地答应下来,行至平台正中朝王上恭敬一拜后,端起杯中美酒,一脸严肃地对排列在空地上的将士们走去,随后双手将杯中美酒浇在地上,高举手中的空杯沉声低喝,“上祭战死的英魂!下祭涂炭的众生!” 此言一出,满场的人都受了鼓舞,他们大多把今天的犒军大宴当成一个热闹在看了,反而将那些为守卫边关战死、甚至尸骨无存回不了家的将士们彻底忘在脑后了。 薄飞英此言一出,众人才意识到“军人”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 于是纷纷效仿薄飞英,祭出杯中美酒,高喊,“上祭战死的英魂!下祭涂炭的众生!”甚至是高坐的王上也倒下了杯中美酒。 鹰奕眼含热泪,看着这些脸庞黝黑的将士,心中感慨万千,只有从战场上活着归来的人,才会明白活着两个字是多么幸福。 世人甚至是军中的将士都会暗暗议论,南北两军,哪个更厉害。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鹰奕总觉得,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就是对将士有了你我之分。 而无论是南军将士还是北军将士,都是新邳的将士,都是守护新邳百姓的英雄,都是自己的兄弟。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抢先 薄飞英整理冠发,颤抖着胡须又高声开口,“余,薄飞英!生于忠良将门,起于烽烟战乱,半生披甲持枪,旧疤又摞新伤,从未退缩一步!但无奈现已垂垂老矣,白发灰须,龙钟老态。但余今日以此残躯起誓,有生之年,势逐异族流寇,守新邳众生!凡犯我新邳者,老朽必以风残肉身,阻其尖刀利刃!” 底下众多将士听得浑身一震,纷纷举起手中长枪,高声呼应,“逐异族,守新邳!逐异族,守新邳!......” 薄飞英伸手止住众人的呐喊,又再高喝,“异族凶残,使我六畜不息!嫁妇无色!侵我国土半寸之人,诸位袍泽弟兄,该当如何?!” “杀!杀!杀!...”众将士尽情发泄着心中满腔的怒气,仿佛敌人就在眼前。连带着最外围的百姓们也听见了这震天的呼喊,都止住了议论,纷纷握紧拳头,跟着将士们一起大喊,“杀!杀!杀!” “好!”薄飞英大喝一声,扔掉手中酒杯,换成一个足足大了三四倍的酒碗,向众将士举起,“南北两部的诸位袍泽弟兄!今日薄某有幸能与诸位共饮此酒!来日沙场之上,薄某亦愿与诸位一同为新邳抛头颅、洒热血!”说完仰脖将碗中烈酒一气饮尽。 全场众人也都纷纷举起酒杯向他一敬,饶是百里鸿也不得不佩服,薄飞英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将领,就算是被称为“新邳之墙”的年轻将军鹰奕,比起他来也还是稍显稚嫩。这便是王上即位后一直未有动作,还继续任用他的原因吧。王上即位不过五年,在这短短时间内,要找到一个能彻底取代他的人还真不是件简单的事。 百里鸿也因此对那年轻君王生出了几分钦佩之意,年纪轻轻,却如此沉得住气,面对夺嫡时一力支持他人的重臣不计前嫌,依旧重用,也为此赢得了不少民心。不过,那件事他到底是真不知情?还是装得?如若是装的,那这年轻君王城府实在是太深了些。 至此酒饮尽,这场犒军大宴方才算是正式开始了,南北两部将士一同操练演习起来,为宴席助兴,倒是十分精彩,由此可见两位将军平日里治军之严。一招一式之间,皆是步伐整齐,力震山河。几位外宾不由赞赏地点点头,又不断上龙青楼去,向王上讲些赞美之辞,惹得龙心大悦,宴席也十分热闹。 酒至酣处,来自各地的挑战之士也不断上前去向南北的将士们切磋讨教,真真是与民同乐了。薄飞英却趁此热闹之际上了龙青楼,一下跪倒在王上面前。“王上!老臣有罪。” 王上有些疑惑,“薄爱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身说话。” 薄飞英依旧跪倒在地,砰砰磕了两个响头,颤抖着声音说,“老臣有事瞒了王上啊。” “哦?薄爱卿有何事未与朕言明?” “九月初八那日,老臣未向王上先禀明,便擅自去见了图巴族的大王子——索仑铎!老臣、老臣这是欺君之罪啊!” 闻得此言,四周众人心中一惊,新邳与图巴族自古便是宿敌,这凶残的异族近几年也依旧不太平,闹得人头疼,着实是王上的一块心病。这老将军居然私下去见了异族中的王侯!众人不禁为老将军暗暗捏了一把汗,纷纷朝王上看去。 王上倒是神色如常,只轻轻挑眉,“哦?是吗?” 薄飞英点点头,王上下了台阶,亲自将薄飞英扶起,又轻轻笑道,“将军真是多虑了,朕相信将军必然是迫于当时的紧急情况才会前去见那索伦铎的。将军为我新邳奔走半生,耗尽心力,朕又怎会因为这等小事便对将军疑心呢?” 薄飞英在王上搀扶之下缓缓起身,老泪纵横,“王上能明白老臣一片赤子之心便好。那日索伦铎以归顺之名诱我去,实则是对老臣设陷,试图杀害老臣啊!老臣虽是逃出来了,但驰骋沙场多年,却中了这等雕虫小技,实在是惭愧,怕世人笑话。便存了这一点私心,想瞒过王上去。却不想近日却被别有用心之人说老臣叛国,一时流言四起。老臣之忠心,还望王上明鉴,还老臣一个清白。” 王上用目光慢慢扫视身边众人一圈,厉声说道,“这种荒谬的流言就到此为止!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以免被人断章取义,辱了将军清誉!” 众人见王上动怒赶紧应答,薄飞英谢恩之后,屋里的众朝官也随他退下,生怕又惹恼王上。 王上心烦意乱地遣退身边宫人后,与江成一对视,两人脸色都不好看。王上脸色铁青,心中冷笑,这老将军实在是狡猾,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抢先一步自爆与索伦铎私下会过面。如此一来,之后无论是谁再以此为由参他一本,就会变成那个“别有用心”的人!成为众矢之的! 而今日在场的朝官或多或少都与薄飞英有几分关系,今日之后提及此事的人只会是自己的人,这么一来倒是让自己吃了个瘪,彻底堵住了自己的嘴。这老将军这出“绝处逢生”倒是使得好得很! 江成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说道,“这老头儿倒是会挑时候,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这犒军大宴上说。” 王上眸色一沉,冷笑道,“是啊。你也瞧见了,他方才在众军面前那一番慷慨陈辞,引得众将士慷慨激昂,就连我都差点被他打动了呢。他前来说明之后,若我今日选择不相信他而加以责罚,只怕会惹得群愤。” 江成摇摇头,“今日这一出环环相扣,实在是不像这老头儿能够想出的策略。只怕背后有人指点。” 江成这么一提醒,王上脑海中霎时闪过一张冷若冰雪的脸,立时向锦帐中的百里鸿看去。 只见百里鸿正抬头定定看着龙青楼方向,两人视线相对,百里鸿不闪不躲,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王上紧紧捏拳,果然是她! 那抹纤细的身影却突然被一个人影挡住,消失在自己眼前。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落败 宁国侯夫妇退隐多年,素来最怕这等人有多又杂的场面,略微坐了一会儿之后便向王上辞行了。鹰奕在龙青楼上,此刻鹰家所属的楼台上便只剩下鹰祺自己一个人独坐,好不无聊。眼见着有几个朝官手端酒杯朝自己方向走来,鹰祺赶紧起身开溜,不管不顾地低着头冲进锦帐之中,却哎哟一声撞上一个硬物。 “疼死我了。”鹰祺疼得龇牙咧嘴,一面伸出手去揉脑袋,一面去看自己究竟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睁眼一看却是一个身穿护甲的壮硕大汉。大汉见他疼得龇牙咧嘴有些不好意思,忙一抱拳,“公子你没事吧。” 这一抱拳,鹰祺却发现他手中拿了一柄弯刀,刀鞘是紫檀木纹,平平无奇,甚至乍看还有几分破旧,但刀柄上却用银饰了一个三头六臂的阿修罗半身像。鹰祺一下兴奋起来,一把抓住大汉,大叫出声“你、你、你就是那个谁!”,这时余光却瞥见一抹纤细的身影,披了一件雪青色的兔毛披风,慵懒地坐在右首的桃木小几旁,服饰简单,妆容清淡,只在额间描了一朵浅色的红梅,一举一动之间隐隐闪现,甚是动人。那女子感觉到有人投来视线,便偏过头对鹰祺微微一笑。 鹰祺两手还抓住大汉的胳膊,原先激动的心情,因着身旁有个美人,也不得不压制下来。他放开大汉,朝他微微一拜,装模作样地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有‘修罗刀’之称的江湖第一高手寇西风寇先生?” 大汉是江湖人,没想到眼前这贵公子居然认得自己,挠挠头有几分不好意思,“是江湖兄弟们抬爱了,比我厉害的人比比皆是,怎敢虚担了这个第一高手的称号。” 鹰祺素来豪爽,一摆手,“诶,寇先生不必谦虚,您的名号可不是虚得的。只恨我武艺不精,否则就可以向先生讨教几招了。如若先生不嫌弃,我与先生在这锦帐中同坐,把酒言欢,共赏这些高手较量,先生给我讲解讲解其中的奥妙如何?”其实鹰祺也存了点私心,他实战是不行,但在外游历多年,对于各门各派的武功也是略有研究的,故而理论功底还是不错的,只等一会儿台上的民间高手前去与将士切磋,自己便可在美人面前显摆显摆。 那寇西风是个大老粗,性子又爽快不羁,哪懂得鹰祺这其中的小算盘,眼见着这衣着华贵的世家公子没有半点架子,为人又直爽,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此时台上的比试没有五场也有三场了,军中将士威猛能战,民间也不乏有能人异士,但此番只为武艺切磋,军民同乐,故而虽双方有输有赢,但也都点到为止,气氛十分融洽,一时之间台上台下热闹异常。 不一会儿,很快就到了鹰祺上场,鹰奕刚听见司礼监提到鹰祺的名字,便蹬蹬蹬从龙青楼上跑到鹰祺跟前,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鹰祺,你一会儿上台便先说明你要挑战北部军,我好跟手下的兄弟打个招呼,让他们让着你些,好让你输得好看些。” “去你的,我堂堂七尺男儿,就算是输也要输得堂堂正正,何须他人放水。何况你放水也不让我赢,放了水还输那多没面子。”鹰祺瞪他一眼,随即苦着一张脸哼哼道,“早知道今日有美人在,我就不参加了,一会儿输了在美人面前多没面子。” “哈哈哈哈。”鹰奕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不妨不妨。你待会儿大可以输得惨些,最好脸上再挂点彩。好看的姑娘心地也不会差,一定会可怜可怜你、安慰安慰你的。” 鹰奕不说还好,一说鹰祺更愁了,硬着头皮拿剑走上前去站在台上。鹰祺性情豪爽,又爱交友,在场的人,尤其是年轻公子,大多与鹰祺交情不错,此刻见他上场,比自己上场还兴奋,纷纷走近到台边,为好友呐喊鼓气,颇有大侠上场的阵仗。 司礼监一声将手中红花抛到半空中,比试正式开始,众人愈加兴奋,鹰祺拔出长剑使出在舒家学得的惊鸿剑法,飞身朝对手扑过去。百里鸿看清他的身法后,微微散神,还不等她细细去瞧,鹰祺手中长剑便被对手打掉,双手空空神情迷茫地站在台上。全场顿时雅雀无声,与鹰祺对战的将士脸上也是大写了个“懵”字,一脸没料到这场比试竟然结束得如此迅速的表情。鹰奕却没给鹰祺半点面子,捂着肚子站在台边率先大笑起来。随后原先满场的加油声,霎时转变成哄笑声。 鹰祺无所谓地耸耸肩笑笑,走上前朝对战的将士拱手一笑,随后举起将士的右手,朝全场大喊,“新邳将士果然勇猛,名不虚传!有此等将士守卫,百姓有何可惧!”引得全场又是一阵呼喊声,随后潇潇洒洒走下比试台,无半分窘迫,倒真是输得坦坦荡荡了,凡俗人士也未必有他这份风度。鹰奕无奈地摇摇头,走过来查看了一下鹰祺,确定他没有受伤后,便又返回龙青楼上伴驾了。 回到锦帐中,鹰祺想着反正都输了,索性豁出脸去,厚着脸皮要寇西风点评自己的招式来。寇西风不是个文人,腹中没有那么多辞藻,又不好拂了鹰祺的面子,只好讪笑着向鹰祺伸出大拇指,“鹰公子不愧为名门之后,将输赢抛之脑后,十分有风度。” 鹰祺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垂头丧气地自言自语,“我的剑法有那么差吗?难道是开霁兄骗我?教了我这三脚猫的惊鸿剑法?” “鹰公子的剑法并不差,这惊鸿剑法也的确是世上有名的剑法,会的人不超过十个。”百里鸿淡淡说道。 听得美人主动跟自己说话,鹰祺反倒吃了一惊,“姑、姑娘你说什么?”又定了定神,“若我剑法不差,何以三招都撑不过去?” 百里鸿浅浅勾起嘴角,起身落落大方地朝鹰祺走去,“鹰公子的剑法身形都不差,但公子脚下虚浮,手腕无力。想来并没有修习得好的心法,或是所习的心法太杂太浅,未得其中章法。基本功太差,所以这套惊鸿剑法公子只徒将步法学会,但却发挥不出其中真正的威力。” 鹰祺听得一愣,锦帐中其他人也都张大了嘴巴看着百里鸿。百里鸿忽略众人的目光,缓缓坐下捻了块茶糕放进嘴里,自己苦心经营南无殿这些年,手下自然培植了一批高手,虽是柔弱的女儿身,身子骨又弱,练不成武,但自然也是看得懂高手中的这些招数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比试 正在此时,寇西风不声不响地站起来站上空无一人的比武台。原本今日已经准备结束比试,众人也准备退场了,司礼监上前向寇西风解释道,“这位英雄,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将士也都乏了,此次宴席将举办三天,不如英雄明日再来。” 寇西风却瞧都不瞧他一眼,独自立在比武台上朗声说道,“草民寇西风前来向薄将军讨教一二。” 话音刚落,原本准备离场的众人纷纷停住了脚步,朝比武场上这个手执弯刀、浑身肌肉虬结的魁梧大汉看去。鹰祺更是惊得将口中茶水一下喷出来,半天闭不上嘴巴。 司礼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位英雄,您、您方才说要、要向谁讨教?” 寇西风朝着龙青楼上微微扬起下巴,“草民寇西风愿向昔日的新邳第一勇士、今日的护国将军——薄大将军讨教一二!” “这一天了,都是与军中将士切磋的,还未见有人向将军挑战呢。”鹰祺喃喃自语。 司礼监从未遇见这种情况,一时也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又上前劝导寇西风,“这位英雄,此次大宴是与军中将士切磋,这与将军比试实在是不符合规定......” 寇西风扬了扬眉,提高了声音,“如何不符合规定?难道薄将军不是这军中的一员吗?方才薄将军才说愿与各位袍泽弟兄同上战场!难道竟是说着玩的么?!” 司礼监没想到这粗莽汉子竟然也说的头头是道,愈发为难起来,“这......” 不等司礼监说完,寇西风粗暴地打断,仰头对着龙青楼上,语气轻蔑,“怎么?昔日堂堂的第一勇士竟不敢应战吗?” “这寇西风怎地如此无礼?一再挑衅薄将军!”鹰奕有些沉不住气了,不觉恨声出口。虽然他与薄将军交情并不深,但是为兵之人,多多少少还是听过些薄将军年轻时候的事迹,再加上薄将军今日一番鼓舞人心的陈辞,他不由地对薄将军生出几分钦佩之意,也改变了一些原来认为薄将军古板偏执的偏见。自己隐约知道当年夺嫡时,薄将军力捧的人是先帝首位王后的独子、也是先帝的嫡子——嘉王。但既然王上都对此毫不介怀,自己又何必对他怀有成见呢?虽然自己一向厌恶党派之争。 听得鹰奕口出此言,王上微微有些惊讶,眼中有些复杂,但并未多说什么,反倒是偏过头去询问当事人薄飞英的意见,“薄爱卿有何想法?是否愿与这平头百姓一战?” 薄飞英毕竟是老江湖,听出了王上的话外之音,今日诸多外宾、使臣在此,若是自己不出去应战,难免让人以为堂堂将军居然如此怯懦不敢与平民一战,失了新邳的颜面。 于是上前说道,“老臣愿向这江湖第一高手领教领教。” 王上扭过头对着比武台淡淡说道,“此番仅为薄将军与这位寇姓英雄个人之间的武艺切磋。刀剑无眼,双方须得留神,点到为止,不可伤了人。薄将军已生华发,精力必然不济,这位英雄千万要留神手下啊。” 百里鸿听得他这般说,心中不禁叹道,这笑面君王果然狡猾,三眼两语便将这场比试解释为个人之间的比试。言外之意便是纵使是输了,那也只是因为这薄老儿年老体弱,并非是军中无人,打不过他。二则是即便输了,也可展示给那些外宾、使臣看看,新邳人才济济,随便一个平头百姓都是高手。 薄飞英稳步走下楼来,众人定睛一看,他虽已经五十有二,鬓发灰白,但因常年在外征战,练出了一副精壮的身子骨,此时身穿红袍外挂金甲,好似一团红火炭,手挑银枪,目光凌厉,倒也残存了几分年轻时的威风!让人忍不住暗暗叫好! 寇西风收敛起方才的轻蔑神色,严肃地走到薄飞英跟前微微抱拳,肃然出声,“今日能向昔日的第一勇士讨教,是草民的荣幸!” 薄飞英轻捻长须,微微颔首,朗声说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寇英雄声名在外,老夫虽是远离江湖,但也是多少还是听过些的。今日一比,还望寇英雄切勿因老朽垂暮而手下留情。” 司礼监红花刚抛出,寇西风眼中精光一闪,便急不可耐地飞身举刀劈去,薄飞英瞳孔微缩,却不慌不忙,举起手中银枪一挡,架住寇西风的修罗弯刀。寇西风微微有些讶异,没想到这老儿年岁虽老,但手中力气却不减半分,此番是自己轻敌了。薄飞英脚下用力,反手一推,寇西风吃力后退几步。薄飞英不等他喘息,持枪刺来,寇西风先前轻敌,现下聚精会神,摆出迎敌之态,不等长枪近身,双脚发力,腾空而起,一个鹞子翻身躲过眼前利刃! 棋逢对手,薄飞英全身血脉翻腾,浑身发热,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于是抬手揭下头上银盔,往比试台上一摔!紧握长枪,欲好好打个痛快!寇西风见状大笑几声,也伸手解下身上沉重又累赘的护心甲扔下!这才真正有了高手交锋的感觉!场上众人也看得过瘾,屏气凝神,不敢乱发一语,定定看着二人。就连高坐龙青楼上的王上也凝神仔细看着。 两人一个手提银枪,一个高举大刀,自比试台两端嘶吼飞奔而来!刀枪随着二人飞快变幻的身形嘶哮,两人招招缠斗,打得难解难分,僵持不下。此时薄飞英将长枪朝空中一抛,长枪翻滚几圈滑背而过,稳稳落在薄飞英另一只手上,薄飞英手腕翻动,长枪游蛇一般滑入寇西风腋下,将他胳膊死死钳制住,寇西风动弹不得,薄飞英又一用力,寇西风吃痛,手上的修罗弯刀脱手而出跌落在地,沾了浑身泥泞。 见得如此精彩的场面,众人不禁大喝一声好!寇西风大怒,面膛涨得紫红,浑身虬结的肌肉团团鼓起,大喝一声!竟将困住自己的长枪生生震断!薄飞英来不及反应,寇西风一把抓住残枪,朝薄飞英直戳而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苏醒 “住手!......”司礼监的监官惊慌失措地大喊出声,寇西风也从暴怒中回过神来,赶紧收手,欲要去夺那脱手而出的长枪,却已经收不住,只以掌风震得那枪尾偏了几分,改朝薄飞英的肩窝刺去!薄飞英来不及躲避,身形一晃,中枪跪倒在地! 司礼监监官赶忙上前查看薄飞英伤势,寇西风完全醒过神来,今日是与堂堂护国将军比试,而不是他平日的江湖决斗,自己竟错手伤了将军,赶紧扑通跪在地上告罪。 薄飞英摇摇头,轻声道,“武艺比拼受伤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何况寇英雄你并不是有意,实在是老朽不如人了,输在你手上,老朽心甘情愿。” 寇西风一下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场下众人也慌乱成一片,纷纷向龙青楼上看去,等着王上示下。百里鸿也微眯双眼朝那高楼上看去,嘴角隐隐带有几分笑意。 比武受伤本就是常态,更何况外宾、朝官、京师名门贵族乃至江湖各界有名望的人此刻都聚集在这里,总不能失了风范,为此降罪于寇西风。于是王上从华盖中探出头来,俯身焦急地问道,“薄爱卿伤势如何了?” 司礼监赶忙回答,“伤口有些深,索性避开了要害的地方,但薄将军的肩胛肌肉筋脉均被撕裂,此番怕是要卧床静养月余了。” 闻得薄飞英伤势不算紧急,王上放下心来,又朗声向台下的寇西风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伤将军亦非寇西风有心致。看来这位英雄的确厉害,连第一勇士也拜在你手下。” 薄飞英也朗声笑起来,“这位寇英雄的确厉害,微臣那柄长枪乃是五个工匠花费三月精心所造,常人就是将长枪提起都难,这位英雄居然能将它挣断,实在是厉害啊。微臣在这位英雄面前实在是不敢称第一勇士。” “哦?能让薄爱卿都自叹不如,寇西风,你还是第一人。不若今日朕便将你封为第一勇士吧。‘’ 寇西风有些懵,自己打伤了将军,居然不仅没有被惩罚,反而得到了王上亲口所封的勇士称号,一时间不敢受命。 不等他有反应,王上又接着说道,“寇西风你与薄将军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朕看你本事不错,不妨随薄将军去谋个一官半职?” “谢王上美意,”寇西风正色,“寇西风一介粗人,平日粗野散淡惯了,怕是会有碍将军整军治敌。” “哈哈,不愿便罢了,自由惯了的人是受不了军中的层层规矩的。诸位今日也都乏了,就先好生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观看。”王上说了几句,又一再嘱咐好好给薄飞英诊治,便很快带着宫人离开了。 众人见王上离开了,也纷纷起身离场。寇西风也大步从台上下来,往场外走去,经过百里鸿身边时,脸色阴沉下来,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从此与南无殿两不相欠。” 百里鸿勾起极浅极轻地一抹笑意,轻轻吐出一句,“那是自然。”从衣襟中摸出一张隐隐写有“契约”二字的纸悄悄递给寇西风。寇西风拿到纸张,眉头舒展开,如释重负地将纸张悄悄撕了个粉碎。两人再不言语,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各朝一边离开了。 在锦帐中坐了一日,刚上马车放松下来,百里鸿顿感浑身疲累,又酸又疼,脑袋也是昏昏沉沉,随便与怜南说了一两句话,便靠在马车上昏昏睡去。怜南看着百里鸿,她一贯都是八面玲珑的样子,处理殿中、殿外各项事情游刃有余,再累也是淡淡含笑,云淡风轻的样子。人后却不知耗了多少心血在其中,上上下下的事情她全要自己细细一再谋划,容不得一丝差错。不禁有些心疼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子,自己和三娘他们若遇见了难事都一应来找她,可她呢?若是她遇见棘手的事情又怎么办呢?她一力支撑这南无殿和自己这些南无余民,胸怀复国大业,哪怕是心中早已崩溃得狂风暴雨,脸上也决不能表露半分,也只能含笑坚定地对他们承诺,放心,我会解决。因为她不仅是为自己而活,更是为了南无的所有子民而活,为复国而活。只要还肩负着这重任一日,便不能倒下。怜南拢了拢车帘,又轻轻捂住百里鸿冰凉的手,心中不禁有些心疼,也有些疑惑,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马车行驶至写着‘’百里府”的雕花小楼前,怜南轻轻唤醒百里鸿,百里鸿睁开眼睛看着怜南,像是还没从梦中醒来,一脸迷茫,眨巴着两只清澈如水的眼睛,神情像孩子一样,少了平常的清冷与精明,却更招人怜惜。怜南不敢高声,唯恐惊吓到她,只轻轻拍着她白如玉却怎么也捂不热的手,低声哄道,“殿主,到府了。” 百里鸿轻轻撩起车帘朝外一看,眼中逐渐恢复清明,刚才这一觉难得的安稳平静,似乎还做了个好梦,梦中干娘,也就是三娘的娘亲,牵着她俩去看花灯,她脸上戴着小小的猫咪面具,吃着金灿灿的糖人,心中也和蜜一样甜,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亡国之恨,什么是血海深仇,每天最大的忧愁就是万一有一天再也买不到街角苏家的糖人怎么办,只有他家的糖人才有那甜蜜蜜让人满足的味道。 “走吧。”百里鸿收回思绪,两人利落地下车,举步踏入府中。百里鸿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一场虚梦之中,心情大好,脚下也轻快,正扭头想与刚踏进府中,便听得府中一片喧嚣,百里鸿看了怜南一眼,怜南心领神会,快步向前跑去,口中大喊,“发生何事?怎么如此惊慌?” “怜南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清遥醒了,正闹着呢。”碧霄急忙回答道。 “她怎么样了?”听得清遥醒了,百里鸿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她若醒来,身体便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但转念一想她浑身烧得不成样子,换做是谁都不好接受。当下便明白了清遥哭闹的原因。 “我去看看。”百里鸿快步朝清遥的房中走去,还没到门口,便听得清遥撕心裂肺地哭喊声,因着嗓子被烟火熏坏了,原本流莺一般清脆的声色现在变得又沙又膈,从喉咙拼命挤出声音,“给我!给我!你们把镜子给我!给我看看!我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清遥听话!别闹,你的伤还没好,别动,担心扯着伤口,听三娘话,快回床上躺好。”三娘轻声哄着,一面向周围使着眼色,浅玉等一哄而上,七手八脚地按住她,清遥奋力挣扎着,身上紧紧裹着的纱布崩裂开,浅玉等再不敢使劲,清遥趁机推开众人,拼命朝梳妆台冲过去! “快快快!按住她!按住她!” “把镜子给她。”百里鸿踏进门中,声音清冷。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开解 房中众人回头见她,霎时都安静下来,就连清瑶也停住了脚步。 “浅玉,去我房中将镜子取来,我那面镜子更清晰。”百里鸿冷声开口。 “可是殿主.....”浅玉回头看了看浑身裹满纱布,伤痕累累的清瑶,心中为难。 “照我说的做,快去。” “是.....” 百里鸿缓缓走近,目光环视众人,“你们能瞒她多久?一天?还是一年?她迟早要面对这个现实。” 三娘一把将百里鸿拉住,朝门外走去,“不管能瞒住多久,能瞒她一天是一天。她一天不知道,心中就还有几分希望。现如今她刚醒,身子还虚,禁不起这份打击!要是一下子想不开......” “希望?三娘,你觉得清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子是她自己的,哪儿疼哪儿痒,她比你我都清楚得多,否则为何醒来就吵着闹着要镜子?你越是拦着她,她就越疑心。你所谓的希望不过是给了她一个虚无的梦境,,一个假象。梦,总有一日是要醒的,假的也成不了真的。”闻得里头清瑶低声抽泣起来,百里鸿越过三娘举步便要进去。 三娘急了,赶忙拦住她,咬牙恨声道,“百里鸿!你怎地如此铁石心肠。这事儿等她身子好些再说不成么?!” “三娘。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拖的时间越久,她心里的伤口越难愈合,这么一昧地瞒着她,有弊无利!现实,迟早都是要面对的!”说完拂袖甩开三娘,朝着清瑶走去。 “殿主!殿主!他们都拦着我!你告诉我!我到底是怎么了?!”清瑶扑到她脚边泣不成声,百里鸿弯腰将她轻轻扶起,扶她轻轻躺下身,自己蹲在床边一脸怜惜地看着她。 百里鸿伸手理了理清遥鬓边的乱发,又抚上她斑斑伤痕的脸,心中像是被谁揪起,胸口闷疼,三娘只道是自己铁石心肠,毫不顾忌清遥此刻的病躯。但这清瑶从小便跟在身边,同自己一块儿长大,亲妹妹似的,如今遭此大罪,自己又怎么会不心疼呢。 百里鸿温柔地凝视着清瑶,柔声开哄着口,“清瑶。浅玉这就拿镜子来了。青雀舫这次遭人算计,是姐姐没保护好你,你伤得很重,现在身子还虚,且得养着。往后不可再闹,伤了根本。若是你答应我,我就把镜子给你。” 清瑶含着泪点点头,眼中尽是绝望,却也闪烁着在绝境里生出一点点微末的希望之光,那是一点点微末的幻想,一点微末的不甘心。仿佛人落水后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不到绝境心死之时,这稻草始终都是逃出生天的一点念想。可终究都是假的,一根稻草又有何用,等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时,一切都将被打回原形,心中残存的一点希望也会碎成粉末。 百里鸿回身招招手,浅玉手执镜子一脸凝重地走过来,百里鸿伸手接过镜子,轻轻摸摸清瑶的头,苍白着一张脸镜子递过去,自己却轻轻扭过头不忍心看这场景。 清瑶抚着自己的脸颊,眼眶中滚落大颗大颗的泪珠,定了定神,横了横心,将铜镜接了过去,怔怔地看着镜中不成人形的自己半晌说不出话,浑身抖个不停。 百里鸿心疼地伸出手想要抱住她,想要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还有我。却被清瑶一把推了个踉跄。 “啊!”清瑶使出全身的力气凄厉地惨叫一声,举起手中镜子拼命往地上一摔,砸了个粉碎!对着众人嘶吼,“出去!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清瑶......”三娘红着眼圈心疼不已,生怕她伤了自己,赶紧去捡满地的碎片。 百里鸿拉住她,举起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众人噤声,指指门口,让众人都出去。自己关上门,将地上收拾干净之后,回身坐在清瑶身旁。轻轻拍着她抽泣地颤抖的身躯,什么也不说,只一面轻轻拍着她的背脊,一面轻声哼唱起小曲, “风雨轻过小楼台, 亭下红花始又开。 若将山下屋儿盖, 可得佳人门前踩?” “这是南无的小调,几乎人人都会唱,”百里鸿与她并排躺下,“这是三娘的娘亲教我的,也是我除了身上的这血脉之外,所拥有的属于南无国的唯一一样东西。我虽然是南无的亡国公主,却从来也没见过南无的一草一木,父王母后也只是听三娘的娘亲提起过,不知道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葬在了什么地方,他们只留给了我百里这个姓氏。 自小他们人人都告诉我,我是南无仅存的王室血脉,身负复国大任、血海深仇。我便没有选择地走上了这条路,即使举步维艰,也没有后退的余地。 世人都言南无殿主百里鸿,但我除了权谋争斗之外什么都不会。三娘他们都说百里鸿一介女流却心志坚毅堪比男儿,从没见过我哭。却不知道这笑容是我脸上摘不下来的面具。曾经我也想如同寻常人家的小儿女一样,喜怒嗔痴皆形于色,心里欢喜了就大声笑,不高兴了就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可是我不能,若我哭了,我的敌人会哈哈大笑,庇护于我身后的人会恐惧、会害怕。我没有这种权利,久而久之便也失去了这种能力。” 清瑶抽泣颤抖的身形止住,慢慢翻过身来,睁着一双泪眼看着她,百里鸿摸摸她的脸,“清瑶,我这一生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没有半刻是为自己而活,太累了。你同姐姐不一样,你还有自由,等你伤好了之后,就离开京师这个是非之地,找个心仪的男子快意地去过这余下的一生。我用性命起誓,护你二人一世安稳。” 清瑶眼泪又滚出来,抚上自己的脸颊,“可是......我眼下这幅模样,世上男子哪里还会有人瞧得上我。” 她垂下眼帘,挡住止不住的泪水,声音稚嫩,“三娘整日里安慰我,说是会好的。可我心中明白,这些伤疤会如影随形跟着我,再也好不了了。如今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还不如死了算了。”说着又是抽泣起来。 “傻姑娘,这整个青雀舫就救下来你这一个,须知能活在世间是多么大的幸运。再不可轻言生死。你只要是活着,就还有选择的权利,就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那我这般苟活,又有什么意思呢?世人见了我都如同见了鬼魅,远远躲开。” 百里鸿伸手放在她心口上,“世人相交并不都是只看这幅皮相,最重要的是以心换心。若一个人只计较你美貌与否,这样的朋友不要也罢。你看,怜南、碧霄、浅玉还有三娘与我,哪一个会因此而疏远你?看轻你?在我们心中,你永远都是那个俏皮可爱的清瑶啊。。” 清瑶眨眨眼,脸颊上挂着未干的泪水,一双灵动的眼睛有些疑惑,似信非信。 百里鸿支起身子,“傻丫头,你才刚好些,快睡吧,好生休息着,伤也好的快些。有些事情一时半会儿想不通也是正常的,只是得记住,不许再轻言生死。” 清瑶轻轻点头,哭闹了这么一会儿,身子本就虚弱,不一会儿就睡过去。百里鸿静静听着,直到她呼吸稳了,把被角一一掖紧了,才轻轻推门出来。 她深呼一口气,仰头看着黑如漆墨的夜空。自己此生,难道就真的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重逢 接下来的两日,百里鸿再也没去过,目的已经达成,便再没什么好看的了。况且自第一日比试出了‘意外’之后,剩下报名参与比试的人都失了大半热情,又怕再出什么意外,比试时两方都束手束脚,不敢拿出周身本事,到最后不像是比武倒像是跳舞,着实没什么好看。剩下两天就这么草草过了,离国宴也只有几日了,再筹谋什么,时间也来不及,百里鸿索性静了心在府中看书弹琴,一面全心休息,一面开解清遥,天气虽然还冷着,但心平气和,面色倒是红润了些。 眼下入京时间不久,身边人不宜多,为了行事方便府中都是女子居多,男子中何伯年老、阿鹿沉默寡言、白胜事务繁忙终日里见不到人,姑娘们闲暇时便都去找林勇逗趣,倒也颇为热闹,有时候逗得他要发怒,于是赶紧大喊“三娘来了!”林勇便惊恐地回头,吓得气全都消了,这招屡试不爽,从未失手。 这日也是,为哄得清遥开心,碧霄、浅玉两人团了几个雪球,偷偷摸摸溜到林勇背后去,一把从他后颈塞了进去,冻得林勇龇牙咧嘴,伸手去掏背后的雪球,但无奈冬天穿得厚实如熊,不仅行走不便,甚至抬手也费劲,伸手掏了半天也没够着雪球,反倒是急得在原地团团打转。看得碧霄和浅玉笑得直不起腰,躲在屋里的清遥也微微勾起嘴角。 “好啊,你们两个小丫头。看我这回不把你俩捏成雪人!”林勇索性不去掏背上的雪球,任由它化在衣裳里,转头去捉碧霄和浅玉。林勇本就生得人高马大,穿了一件毡毛大衣后就更像一头大白熊了,碧霄、浅玉在他面前像两只毛没长齐的小白兔,见他扑来,尖叫着四处跑,一个不留神把迎面而来的三娘撞了个人仰马翻! “哎呦、哎哟......”三娘揉着摔得生疼的屁股爬起来,“死丫头,你们俩干什么呢!”碧霄、浅玉赶紧统一口径,齐齐指向林勇,异口同声地喊道,“不是我们!是勇哥!勇哥用雪球砸我们!” 林勇此刻手里抓了满满的雪球,头发、衣裳跑得乱糟糟,百口莫辩,张大嘴愣在原地,“不、不、不是,三娘,你听我说,是这两个小丫头先......” “好你个林勇,老娘忙得团团转,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有心思在这玩雪球、打雪仗!你当你还是三岁小孩吗!快跟我去帮忙干活!”三娘竖起眉毛叉腰呵斥道。 “三娘、三娘,你听我说,真是那俩丫头先动的手.....你瞧我身上还有她们扔进来的雪球呢.....你瞧一眼嘛......或者再不信你摸一下就知道了......我背上还湿着呢。” “呸!林勇,你耍什么流氓!男女授受不亲,摸什么摸!”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三娘,真的,不然你摸我的衣裳好了!......诶诶诶,轻点、轻点,别拧我耳朵,别拧我耳朵......你不是才说男女授受不亲嘛!......好好好、你愿意拧便拧吧,你开心就好,只是稍微轻点儿行不行啊!” 百里鸿轻轻摇头无奈地笑笑,怜南上前为她披上披风,轻声道,“殿主,后院梅园中的梅花今日开得正好,不如前去一赏?” “好啊,这几日太乏,都没有时间好好照看梅园。”百里鸿绽开笑容,如霁月清风。整个百里府中银装素裹,院墙上结了一排排冰棱,莲池也早已经冻上,唯独这梅园中满是艳色的红点,白色的雪地上,怜南、碧霄的手上,梅枝上也积了雪,反衬着梅花点点,说不出的好看。天地间也因了这红白交错的美景显得诗意了许多,百里鸿心神一动,使人将窖中的美酒抬出来,自己选了最饱满的梅花用雪水洗净了煮酒,顿时整个梅园花香、酒香四溢。 “好酒、好酒,可否向姑娘讨一杯吃?”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百里鸿回头去看,开心地一笑,“你来了。” 温笑阳刚进梅园,眼前便是这样一副美景,一袭红袍,乌发如云,眉如青黛,眸似繁星,肌肤如雪,貌胜寒梅,浅笑盈盈,倾城绝色。他情不自禁止住脚步,凝神看住那含笑的女子立在梅树下浅笑,直到女子轻轻招手,他才回过神来,慢慢走近,轻声道,“酒香醉人,人更醉人。” 百里鸿回身斟了一杯梅花酒递给他,得见好友,心情不自觉地舒畅起来,弯起一双美眸笑着打趣道,‘’哟,是什么风把我们温大公子吹来啦?” 温笑阳举杯慢慢呡着,“许久不见,想你便来了,怎么钟儿你不想我?” 百里鸿轻轻瞪他一眼,有些无奈,温笑阳不说话时俨然一个翩翩佳公子,风度翩翩,貌相也好看,可这一开口就吊儿郎当,半点不靠谱。百里鸿想了想坏笑着逗他,“怎么温大公子不用留在江南陪你那温柔贤惠的舒大小姐么?” 温笑阳一下被酒呛住,猛咳两声,上前拉着百里鸿的衣袖,“我与她是清白的,我心里只有你没有她。钟儿你要相信我。” “是吗?清白的?我怎么听说那舒小姐都放出话去,说是非你不嫁。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轻薄于她了?你讲实话,我一定替你保守秘密,不告诉第二个人。”百里鸿打掉他扯着衣袖的手,一脸坏笑。 “是什么啊是。我为什么留在江南,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温笑阳伸手重重弹了一下百里鸿的额头,“我对你诚心一片,你还这般污蔑我。” 百里鸿吃痛,不说话皱着眉揉额头,温笑阳慌了,赶忙上前扳过她的肩膀仔细看,“是不是我手重弹疼你了?”拿开百里鸿的手一瞧,光洁白皙的额头上泛起一片红色,他一下就慌了,伸出手来盖在百里鸿额头上轻轻揉着,男子掌心的温热传来,百里鸿有些不自然,推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捧起一把雪敷在额头上,“不妨事的,我自己来就好。” 温笑阳也反应过来,一双漆黑的眸子温柔望住百里鸿,低声说道,“是我唐突了。”百里鸿并未听清,只一心往额头上小心敷着雪,两人许久无言,气氛渐渐冷下来,百里鸿本性洒脱自如,于是舒颜一笑,“这梅花酒可还合你的口味?” 温笑阳点点头,取出怀中手绢递给她,“雪凉,擦擦手吧。”百里鸿接过,一面擦去手上雪水,一面问他,“讲真的,你怎么突然到京师来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温笑阳收敛起笑意,“青雀舫的事,有眉目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下药 “当真?”百里鸿蹙眉问道,“何人干的?你如何得知?” 温笑阳深望她一眼,“我与你说过,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不管你要做什么,任何时候,只要你有任何要求,我温笑阳便是豁出这条命去,也会为你达成。青雀舫出了如此大事,整个舫中只剩了清遥一条残命,你必然忧心,我身在江南离锦州近,追查起来总比你方便些。” “笑阳,谢谢你。”百里鸿抬头真诚地道谢,自己能依靠的人并不多,但笑阳绝对是其中最可靠的一个,从以前到现在,从未变过,无论陷入什么困境,有笑阳在,总要安心些,他总是自己陷于泥沼中第一个伸出援手的人。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温笑阳忽然脸色一变,一脸风流公子的坏笑,凑近百里鸿,“你要是实在想谢我,不如,嫁与我为妻,以身相许,如何?” 百里鸿伸手掐他一下,“你再乱说话,我就叫三娘来,旁人治不住你,她还治不住你?” “别别别,好钟儿,别叫那母夜叉来。我也是奇了怪了,她如此凶悍,怎么林勇大哥偏就对她死心塌地?......噢,我知道了,应该是逃不出她的魔掌吧,无可奈何之下,也只好将就将就了。”温笑阳手拿折扇,轻轻敲打掌心,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一扭头突然看见百里鸿在旁边捂嘴偷笑,“钟儿,你笑什么呢?是看见我太开心了么?” 百里鸿朝他身后扬了扬下巴,温笑阳纳闷地回头,三娘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还来不及跑,三娘一把抓住他的耳朵,“谁是母夜叉?谁凶悍?谁将就?” 温笑阳讪笑着,“三娘,美丽的三娘,风华绝代、温柔贤惠的三娘,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这张破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三娘摇摇头,叹了口气,“我的温大公子,你看你长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真是可惜了......” 温笑阳一愣,“可惜什么?” 三娘凑近他耳旁幽幽一笑,“很快,你就知道了。” “疼疼疼,轻些轻些!钟儿救我!救我!”温笑阳苦着脸向百里鸿求救。百里鸿轻轻一笑,“落到三娘手里,你就自求多福吧。” “我是为了谁才来的京师?你怎么如此心狠,弃我于三娘魔掌而不顾?!” 一阵惨叫之后,温笑阳长发凌乱,捂住耳朵怨恨地坐在凳上,“这三娘下手也忒狠了些,你瞧瞧我这耳朵让她揪的!都跟兔子耳朵一般长了。” 百里鸿笑出声,起身拿了药膏敷在他红肿的耳朵上轻轻揉着,一面轻轻埋怨,“你还好意思说,你一来就把我这地方弄得鸡飞狗跳的。” “那也忒狠了吧,你瞧瞧你手下都是些什么悍妇。”温笑阳扁着嘴抱怨。 “是吗?我更凶悍,你要不要试一试?”百里鸿忍着笑,指尖轻轻掐住温笑阳的耳垂。 温笑阳回头看着她的眸子认真地说,“若是你,怎样我都愿意。纵是死在你手上也是甘愿的。” “你又来了,我说过,大业未成,我没有那般小儿女的心思,我们是不......”百里鸿垂下头抽出手去。 “停。”温笑阳打断她,“钟儿,一早我便同你说过,我心中有你,我要你知道我的心意,但我不要这心意成为束缚你的枷锁、你的压力。我只要你开心,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只要你累了、倦了的时候,想到我时能微微一笑,这就足够了。我不会强求你与我相伴,我知你心中有南无、有复国,有太多的事情,已经没有放下我的位置。但是若哪天你厌倦了这样的日子,无论何时,只要你回头,我都会在原地等你。” “笑阳,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必劝我。能守在你身后我便是开心的,你总不会连我这一点小快乐也要剥夺吧?” 百里鸿低下头,一言不发,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对于笑阳的心意,自己不是不知道,但现在的自己,没有资格来想这男女之事,甚至是此生,或许都没有重头来过的机会了。自己何尝不想像普通女子一样与心上人相依携手共度这一生。春天百花盛放的时候,两人共去赏花,他拉住自己的手,精心挑了一朵开得最美的,慢慢摘取,替自己插戴起来。又或者在一个月色明亮的夜里,月照青湖,寒灯散点孤山之上,树影婆娑轻动,与心上人乘了一只轻舟,静静赏月,趁着月色或吟诗一首或轻歌一曲,他轻呡一口酒,在月色朦胧下似醉非醉地看着自己,眼里无他,满是笑意。就如此慢慢浪费掉余生,也是很美。 可自己肩负重担,稍走错一步,这条命都保不住,何苦又要耽误别人一场,落了个伤心结局呢。若自己真撒手人寰,倒是彻底一了百了了,但又怎么舍得活下来的人孤零零地共度余生呢? “不说这些了,日后还有的是时间。我同你说说正事吧。”温笑阳敛了笑意,正色道,“我此番前去锦州探查时发现青雀舫外墙、花厅损伤都不大,但房中却烧得焦黑一片,房门之外还有被人用木条封死的痕迹。这绝不是官府对外宣称的失火。” 百里鸿紧捏右手,点点头,沉声道,“我知这是有人蓄意为之,锦州救出清遥的鸽子周锐说他逃往京师的途中,沿路都有人追杀,他也几乎丢了性命。这纵火之人和这批杀手必定是同一批,可是会是谁呢?青雀舫我设的十分隐秘,并没有几个人知道,知晓此事的人都是同一阵线的人,会是谁下如此狠手呢?” 温笑阳拍拍她的肩,示意她放松,不要焦虑,“此次官府对外通报的是青雀舫后厨用火不慎,夜里未灭炉灶,导致失火。可青雀舫对外只是一个寻常乐坊,并非酒楼饭馆,后厨哪里会有那么多酒和油,顶多囤那么几坛,要达到这种程度远远不够,起码得用两桶火油。且后厨在楼下,若真是烧到了楼上,人怕是早就醒了,怎么可能睡得如此沉,任由火烧到房中。” “我也问过清遥,她说舫中当夜被人下了药,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下在酒里还是菜里了,所有人都手脚疲软,浑身没有力气,即便是察觉到了异常,也没有力气喊出声来,更别提逃命了。” “若想要下药,并且有让所有人都中招的话,就只可能下到......” “水里!”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虽说火油由朝廷管控,锦州局势复杂,又远离朝堂,私下买卖火油并算不得是什么稀奇事,要从火油这条线来查太难。当地府官又胆小怕事,怕得罪地方势力,于是此案便随便扣了顶‘失火’的帽子,便匆匆结了。我们只能从水这一条线来查。”温笑阳细细分析着。 百里鸿皱着眉,水?青雀舫全舫吃穿用度都是用井中的水,井直通地下河,整个锦州都靠这条河,若是对方要对青雀舫做手脚而又不引起其他人怀疑实在是太难了。如此一来这整件事情就又回到了原点,什么进展都没有。 温笑阳看穿她心中所思,“我这趟去锦州发现了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嘉王 “这是闭气丹?”百里鸿拿起面前这颗红色的丹药,心中渐渐有了眉目。 “这闭气丹是大炎人的独门密药,大炎国本就临海,国人擅水,能一气潜入水深之处多时,一则是因为他们依海而居,水性自然比常人好。二则就是因为这秘制的闭气丹,这丹能够帮助她们更好封锁自己的七经八脉,可以在水下待更长的时间。青雀舫那口井我潜下去看过了,那井不同于别人家......” 不等他说完,百里鸿焦急地打断,“什么?你怎么可以下井,万一出事怎么办?”她已经欠下他太多,若他真发生什么意外......百里鸿不敢多想,她与温笑阳相识十余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若是离开了该怎么办。 “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再说了,这又不是什么要与人拼命的事,若是真有性命之忧,我才不会去呢,我又不傻。”温笑阳故作轻松安慰百里鸿,其实见她紧张自己,他心中很开心,但终究不舍得她担心,赶紧接着说道,“青雀舫的井与寻常的不同,你在底部设置了一个可开关的闸门,平时用水就开闸蓄水,待水井蓄满了之后就把闸门关上。问题就出在这闸门上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大炎人定是悄悄潜入水底将那闸门关上之后,又朝井中投药。待这井中之水被人饮用之后,又开闸将井中之水放出,井中之药与地下河的河水混合后被稀释,就算是他人饮用了也不会有什么大碍,顶多不过是比平常嗜睡些罢了,这症状一夜也就消了,不会有人疑心。” 百里鸿听着心却越来越沉,脸色越来越难看,许久才沙哑着声音开口,“笑阳,若这事是大炎人做的,那就更严重了......” 温笑阳严肃地点点头,“大炎国同南无一样,本来只是一个小国,在先帝当初争霸时沦为牺牲品,国破家亡,甚至比南无还要惨烈。南无王族被悉数杀害,但归顺的子民被收编为新邳子民,得以活下来。但大炎人素来性情刚烈,举国不降,大军铁蹄踏入国中后,举国上下,屠戮杀尽,王城一夜之间成为浴血的空城,一点儿活气都没有,只有呜咽的风声。当年焚尸的时,大火足足烧了一月。可想而知,那时多少条无辜的性命......” “大炎与我南无本应是一条船上的,我当初离开虞洲时,与大炎首领已经谋划好一切,并没有什么异常。如今怎么他突然反过来对我青雀舫下手?”百里鸿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本应是统一一心的盟友,怎么突然间就翻了脸,这其中必然有什么猫腻。 “我也还没有查清楚此事,但是你须小心,此次青雀舫之事,他们只随便收拾了下现场,将府官敷衍过去就罢了,并没有仔细地收拾现场,留下了许多明显的痕迹,摆明了就不怕你知道。如今他们如此公然与你为敌,只怕是以后这个盟友结不成了。”温笑阳小心地嘱咐着百里鸿。 “哼,何止是结不成盟友。我只怕早已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下一步只怕要对我动手了。”百里鸿冷声道,“大炎与我决裂,如今必定转而投靠图巴人,但图巴的部落也不是想进就进的,要想图巴收留他们也是有要求的,至少要证明自己有可利用的价值。” “大炎人少,手上又没有什么筹码,若想要与图巴人联盟合作,自然就只能来抢你手上这几块肉了。” 百里鸿微微颔首,眼中杀气四起,“我筹谋多年,岂能让几只苍蝇坏了我的全盘计划!我不管他们为何要对我青雀舫下手,但如今他烧死我青雀舫三十八条人命,我就让他全族不留一人!” 两人正说着,阿鹿默默上前来换茶,他微微躬身,麻利地收拾好桌面转身迈步要走,温笑阳却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等一下。” 阿鹿端着茶盘脚步滞在原地,小声怯懦地说,“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你转过身来。”温笑阳觉得眼前的身影无比熟悉,但却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曾见过面。 百里鸿好奇道,“笑阳你今日怎么对我府上的仆人有了兴趣?” 温笑阳解释道,“就是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总觉得他与一位故人十分相似。” “先生说的那位故人,可是被幽禁崖州的嘉王殿下?”阿鹿转过身来摘下头上的帽子直直看向温笑阳。 “你如何得......”一个“知”字还未出口,他看清阿鹿的面容后,讶异地睁大了眼,随后抚掌大笑,向着百里鸿眼中尽是赞叹,“嘉王殿下?!你怎么把他弄这儿来了?” 百里鸿起身将嘉王迎至桌边,三人对坐,百里鸿瞥了温笑阳一眼,“你的眼力倒是好,一眼就发现了。怎么?你那义父没跟你说过此事么?” 温笑阳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脸上大写了个懵字,“我义父?他未曾说过啊。” 百里鸿却十分满意地笑笑,“如此看来,那老儿还算守信。相信你与嘉王殿下早已经见过面,我就不再多费口舌了。” 嘉王爽朗大笑,“温兄,一别多年,我叔父身体可还好?” “硬朗得很,倒是你,若是当年未横生枝节,我也该尊称你一声‘王上’。”温笑阳素来不羁,常人不敢提起的事情,他却仿佛夺嫡是和吃饭、睡觉一样平常的事情随口就说。 “哈哈哈,温兄倒是还和当年一样,什么都不避讳,真是真性情啊。”嘉王脸色微沉。 “避讳?殿下是想说无所畏惧吧。”温笑阳毫不在乎地玩弄着手上的折扇,“嘉王殿下本应幽禁崖州,却私逃出来,想来王上正设下天罗地网抓捕你,你只能缩身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而我两腿一迈,出了门,想去哪里去不得?既然你还不如我,对你,我又有何畏惧?” “你......”嘉王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与这温笑阳一早便认识,但性情并不相投,两人对彼此都十分熟悉,但终究没有成为朋友。他极看不惯这浪荡公子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真不明白嫣然妹妹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不知嘉王殿下在崖州幽囚数年,是否还记得江南的美丽景致,可否有一二分想念?”温笑阳故意挑衅他。嘉王的生母先慧娴皇太后母家正是大名鼎鼎的江南舒家,当年先帝还是太子时微服前往江南游历,与如今舒家主人舒南天交好,结为兄弟,随后对先慧娴皇太后一见倾心,不顾一切娶她为妻,称帝以后扶为王后,但王后身体孱弱,生下嘉王后没有几年便西去了。这先慧娴皇太后与这舒南天正是堂兄妹。这论起来嘉王还须称舒南天一声堂舅,而温笑阳是舒南天的义子,而这两个死对头还须互称彼此一声兄弟。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身世 嘉王听得温笑阳此言心中暴怒,江南舒家是眼下自己唯一的依仗,但百里鸿一再说时机不成熟,自己也只好先隐身于此地,不敢妄自行动,眼下温笑阳这小子明知自己哪里都去不得,却还要偏偏来问自己可记得江南景致,摆明了是故意嘲笑自己。从前自己和这小子就不对头,但偏生他是堂舅的义子,也奈何不得他,为此自己没少吃瘪生闷气,没想到如今还是如此。 嘉王按捺下心中对温笑阳的厌恶,语气平静地说,“江南是本王亲生母后的娘家,一湖一景,本王自然都铭记在心,不敢轻忘。这些年本王不在江南,倒是麻烦温兄你了,替我在堂舅跟前一尽为人外甥之孝义。”话里话外都在讥讽温笑阳不过是个外人,是舒南天所收的义子,怎比得上自己与舒家的血脉至亲之情。 温笑阳却毫不在意,脸色丝毫不变,接过话去,“义父待我更胜亲生儿子,我待义父也未虚情假意,亲如一家,既然为人之子,在跟前尽孝乃是人之常情,何来‘替’字一说,嘉王殿下又在说笑了。”温笑阳三言两语便划分清楚,自己和舒南天虽无血脉关系,但名义上才是一家子,你嘉王纵使血脉相亲又如何,终究现在是外姓人了,归根结底也不是一家。 嘉王脸色铁青,温笑阳却没打算放过他,继续故作姿态的开口,“哎呀,我此番离家之时,嫣然妹妹十分不舍,一直嘱咐我事情办妥就赶紧回家,还等着过年与我一同吃年夜饭呢。看来是要辜负她的期望了。”舒南天膝下独女舒嫣然倾心于温笑阳,几乎是整个江南都知晓的事情。且舒南天膝下无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谁娶了舒嫣然,就意味着得到了整个舒家,舒家在江南乃至是整个南部都是极有声望的,况且舒南天曾与先帝拜为兄弟,这份尊荣可不是谁都享有的,故此虽舒家远离朝堂,但南部府官都是要给几分薄面的。有人说生在舒家的少爷,地位绝对不低于一个世家公子,这倒是真的。由此可见,若是娶了舒家的女儿,财富和权势自然也是唾手可得。 多少人抢破了头想要当舒家的女婿,舒嫣然都看不上眼,偏偏对这小子情有独钟,舒南天也极喜欢温笑阳,巴不得亲上加亲,而这温笑阳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谢绝了舒南天的美意,说是对嫣然没有男女情意。现在他说这番话,无非是提醒自己,只要他想,这嫣然和舒家都会是他的。 温笑阳看着嘉王吃瘪的表情,心中极其得意,正想向百里鸿炫耀,扭头一看她神情淡淡,又回神一想自己刚才说的话,暗叫不好,自己只是为了收拾收拾那不可一世的嘉王,万一钟儿误会可怎么办?于是悄悄溜到百里鸿身后附耳小声说道,“钟儿,你千万别误会、别生气,我对嫣然没有别的想法。” 百里鸿心中无奈,自己压根就没有想这件事,而且舒南天为人宽厚,舒嫣然又贤良美丽,若温笑阳真娶了舒嫣然,自己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生气。但碍于嘉王在场,也不好多解释,只好对他舒颜一笑,表示自己没有生气。 眼看着嘉王脸色越来越难看,百里鸿怕这两人吵起来没完,于是赶紧找了个借口将他支开,自己好清静一段时间。旁边的温笑阳却突然回过神来质问百里鸿,“你方才说我义父守信是何意思?” 百里鸿叹了口气,“笑阳,原本我是不愿将你牵涉其中的,我的命运已经无法改变,注定只为复国这一件事而活。我不想将你也裹入这场血雨腥风中来。但我千算万算,却偏偏没有想到舒南天会将你收为义子。嘉王被幽禁崖州的时候,舒南天曾派人前去劫过人,这事你可知道?” 温笑阳点点头,“此事义父并未瞒我。” “舒南天共劫过三次,均未成功,后来亲自到南无殿中来找我,你也知道南无殿对外号称有求必应,我一思索,此事于我百利而无一害,我助他将嘉王救出后,依照嘉王的脾性,在崖州苦受折磨五年,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而舒家是他母族,此番既然愿意冒着天大的风险将他劫出,日后嘉王若有什么行动,舒家自然也会倾力相助。而由嘉王出面,很多事情就顺理成章起来,所有人注意力势必都会放在他们身上,没人会注意到我,我很多计划也好铺排。笑阳你想想,若正阳侯、舒家、图巴联手起来,那将是什么场景,复国的成功几率将会大大增加。我不费一兵一卒,只需坐山观虎斗,到最后他们俱损时,便可坐享其成。于是我安插了破云殿中人进崖州负责看守嘉王的张守义府中,向他献计,用嘉王作诱饵抓住劫狱之人,以此向王上邀功。那张守义是个颇有野心之人,只可惜没脑子,他不甘心终日苦守边地,自然动心,于是我便趁此摸清了嘉王真正身处何处,趁机劫人。此事是我怀了一点私心,日后舒南天、嘉王势必都派得上大用场,届时难说会惹出什么事情,我不想牵连于你,便与那舒南天约定,此事不得告知于你。我只想你好好在江南过安生日子。如今舒家裹挟进来,看来你只怕是远离江南才能获得平静了。”百里鸿越说越歉疚,声音也越来越小。 温笑阳大笑,“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钟儿,你可知舒南天为何非要救嘉王?” 这个问题?难道还有别的答案吗?百里鸿愣在原地,“难道不是因为嘉王母后出身舒家?” “嘉王母后是出身舒家不错,但是你可知道,他母后舒沅其实与舒家并无血缘关系!” “什么?”此言一出,百里鸿哑声开口。 温笑阳继续解释道,“舒南天之所以非要救嘉王,不仅因为先慧娴皇太后,更是为了自己多年压在心头的一桩旧事。 舒家老祖宗当年拼下这大家业,引来多少人嫉恨,有人暗中算计老祖宗,老祖宗被身边贴身总管救下,但那总管却因此丧了命。老祖宗便将总管膝下独子收为自己养子,亲自抚养长大,待其与亲生儿子无二。舒家老祖宗的亲生儿子是舒南天的爷爷,这养子便是先慧娴皇太后的爷爷,如此算来虽先慧娴皇太后出身舒家,从根上来说,却与舒家没有血缘关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身世 “先慧娴皇太后舒沅与舒南天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互相倾心,虽名义上是堂兄妹,但并无血脉之亲,舒家于是便顺应两人之意,订下了婚约。若不是当年先帝突然兴起到江南,遇见了舒南天,拜为兄弟后住进了舒家,或许不会遇见舒沅,也不会一见倾心之后,不顾兄弟之情,抬出太子身份逼迫舒沅取消婚约,嫁入天家。或许他们现在会很快乐。”温笑阳想起这些,不由地伤感起来。 百里鸿也垂下头感叹,“世人只说那天家尊贵,却不知这一入宫门深似海。舒南天如此帮扶嘉王,想必也是那舒沅太后临终前所托吧。” “是,那舒南天是个重情之人,时至今日仍在后悔,时常与我说,若是当年他坚决一些,坚持娶舒沅为妻,或许舒沅也不会落得深宫中郁郁而终的结局。”温笑阳伸手将百里鸿凌乱的发丝握在手中,低声轻言,“钟儿,其实我多想你放下前朝的往事,做一个无拘无束的人。此生或许成不了什么大业,就这么糊里糊涂过去了,但至少平安、快乐。” 百里鸿报以浅笑,心中一酸,“可是笑阳,人的命运由不得自己选择。我父王、母后临死前身穿的血衣至今仍挂在我房中,每个夜里,我都会梦见他们,和那些惨死的族人。我活下来,就只为了这一件事,若此事不成,我余生都将不得安宁。” 温笑阳盯着手里那缕秀发沉默许久,半晌抬起头来扯出一个苦笑,“其实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心疼你。在我心里,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头哭着嚷着要我给你买糖人的小钟儿,那时候你爱哭,随便受一丁点委屈就不行了,就要哭,一哭就要来找我,把头往我怀里一扎,鼻涕眼泪抹了我一身......有时候我多想你永远不长大,就这么躲在我身后,让我可以一直护着你。” 百里鸿伸了伸腰,捶了捶僵硬的腰,自如一笑,“人总有长大的时候,鸟儿也有离巢的一天。我一直躲在你身后,假若有一天你无法再庇护我,我岂不是完蛋了?所以啊,只有依靠自己才是最长久的。” “是啊,我的钟儿长大了,不需要我喽。”温笑阳作出委屈的表情,百里鸿看着好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俏皮妩媚地一笑,“眼下还是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来给我拿拿主意的,我实在是做不了决定。” “是吗?居然还有你决定不了的事情?”温笑阳怪笑着打趣,却又不禁感到担心,不会是又出了什么大事吧,于是赶紧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百里鸿指尖轻点额头,一副忧虑的样子,“是有件大事......”百里鸿故意吊着他的胃口不说完。 温笑阳果然中招,急切地追问,“什么事?” “再过几日我便要进宫参国宴,你来替我挑身好看的衣裳。”百里鸿弯起眼睛灿然一笑,温笑阳心中一动,彻底没了脾气,嘴上念叨着“女人呐,就是麻烦......”身体却很诚实地尾随着百里鸿而去。 碧霄远远在后头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不禁对身边的怜南感叹道,“怜南姐姐,你瞧殿主与温公子,看起来真是般配。也就是温公子在的时候,才看见殿主笑得这么开心。” “是啊,这笑阳面上看着吊儿郎当,心思却极细,还在虞洲的时候,殿主有回病倒,我们照料他不放心,便撵走了所有人,自己亲自照料,入口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细细挑了、洗了,亲自守在灶台前做的。那时候殿主才十四五岁,嫌药苦使性子不愿吃药,他便陪着她,一人一口把药喝了。说来,这笑阳待殿主倒真是用心了。甚至就连去江南......”怜南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捂住嘴。 “怎么了?他去江南怎么了?”碧霄见怜南捂住嘴,心中生疑,连连追问。无论怎么问怜南都不说,碧霄凝神思索一下,计上心来,低声威胁着怜南,“怜南姐姐,你若是不告诉我,我便当去问殿主、去问温公子,到时候他们若是问我如何得知的,我就说是你告诉我的。你不愿意说,自然有人愿意说。哼。”说着转身就要走。 怜南赶忙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又朝她额头上一指,“哎哟,我的小姑奶奶,真是拿你没办法。这事可千万不能让殿主知道,你可得把嘴管紧点。这温公子是江南舒家主人舒南天收的义子,这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啊,温公子从小随苦大师修习武艺,学成之后下山四处游历,来到江南时因比武与舒家结缘,随后被舒南天赏识,收为义子。这不是人尽皆知的嘛。”碧霄摸摸头。 “人人都这么说,是因为笑阳想让你们这么认为。他当年下山游历是不假,但这舒家却是他蓄意接近的,因为舒家与朝堂错综复杂的关系,也因为舒家在南部庞大的势力。他认为这些关系迟早有一天能帮到殿主,但又不想让殿主心里有压力,便这样说了。” 碧霄耸耸肩,“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与舒家交好不是好事吗?舒家在江湖上有声望,温公子借此契机认识了不少英雄豪杰,每日骑马比剑,这样快意自由的生活不正是他所向往的吗?” 怜南欲言又止,想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于是摆摆手将碧霄打发走了。碧霄没去过江南,也没进过江湖,自然不知这其中的深浅。舒家近几年崛起的异常之快,就连周边锦州的朝官都暗地里常来走动,其中必定有不可告人之事。而一脸笑容,风流不羁的温笑阳能在短短时间内赢得舒南天的信任,能够出入舒家机密之地,甚至让舒南天产生想要把膝下独女嫁给他以此来留住他的想法,必然是暗中替舒南天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才能让舒南天如此倚重。 当今这时局,什么都是交易,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有不够大的砝码,没有达不成的买卖。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战马 巍峨严肃的宁国侯府中近来颇为热闹,南部将军鹰奕虽已独立开府,但许久未回京,便回侯府小住,在侯爷及夫人膝前以尽孝心。而定远侯府中无人,独子鹰祺受不了孤独,便索性也收拾东西住进宁国侯府中,两个大小伙子却整天吵吵闹闹,同小时候那样,不是吵就是打,但偏生感情还极好。 今日阳光正好,鹰祺起了个大早,伸着懒腰四处溜达,百无聊赖之际,瞥见马厩中一匹通体浑黑,没有一丝杂毛的高头大马,黑马比寻常马匹高大许多,吃粮饮水也都很有规矩,一看就是受过极好的训练,这马一看就非凡俗之物,必然是鹰奕心爱的战马。 鹰祺从小就爱舞刀弄剑,但不知为何,拜了几个师父武功都没有什么大的长进,招式倒是越来越花哨了,论打架他不一定打得过,但论招式好看他鹰祺排第二,就没有人敢排第一。虽然与人比武屡屡受挫,甚至在前几日的犒军大宴上也是被军中将士一招击败,但骨子里头还是爱武、爱马、爱酒。 当下看见鹰奕高大的战马眼都直了,他什么马都骑过,就是没有骑过战马,尤其是将军的战马。听说这上过战场的战马甚通灵性,也比寻常马匹多了几分肃杀之气,不知道骑上去会是什么感觉。鹰祺四下查看一圈,确定四下无人之后,伸手就要去牵马的缰绳,心中还有几分小激动。 刚触到缰绳时,肩上却一沉,这力度,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鹰奕,鹰祺回头挤出一副笑脸,“小奕啊,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我哪日不是这个时候起。这话反倒应该我问你吧,你今日怎么鬼鬼祟祟起那么早?还溜到了马厩里。” 鹰祺也懒得绕弯子,索性哀求鹰奕道,“小奕,我都求你多少回了,你就让我骑一骑你这战马吧。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马呢,纵是前年见的那血色大宛驹,比起你这战马也还要差上几分。” 鹰奕听得他花言巧语地夸自己战马,十分受用,不仅咧开了嘴,鹰祺一看有戏,又伸手去拉缰绳,却又被鹰奕拦下,“不行!这战马岂是你随便骑得的?” “我没有随便骑啊,我这可是怀了一颗诚挚的心在骑,你看我如此真诚地向你恳求,难道态度还不够端正吗?” “鹰祺!”鹰奕被他堵住,又不知怎么辩驳,摇了摇头认真又无奈地给他解释起来,“不是我不让你骑,实在是这战马不同于寻常马匹,这马匹是随将士们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茹毛饮血,灵性非常,出入生死场多次,反应十分迅速,又认主。只怕是你人还未到跟前,就反被它一脚蹬倒了。我这可是为了你的安危考虑。” “真的假的?”鹰祺半信半疑,“这不会是你舍不得把坐骑给我试一试才胡乱编出来骗我的吧。” “鹰祺,我说你这人怎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鹰奕又气又好笑。 “那你就让我骑一次试一试,若是这战马伤了我,我绝不怪你,也不怪它。就赖我自己不识好人心,不听好人言,行了吧。” “不行!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清楚?若是到时候真受了伤,肯定又跑到父亲跟前告状,让父亲收拾我。从小到大,这样的事你做得还少吗?!”鹰奕把眼一瞪,挤上前隔在鹰祺和战马中间,防止鹰祺趁自己不备去牵战马。 “小奕,你、你.......”鹰祺被他这举动弄得哭笑不得。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府内管家匆匆忙忙朝二人跑来,“哎哟,两位少爷,你们真让人一顿好找。” “芹伯,怎么了?是父亲找我们吗?” “不是,那庆亲王府上的季同公子前来拜访你二位,已经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两人闻言赶紧松开手中缰绳,匆匆朝前厅走去,刚到门口便见得钟季同在厅中来回踱步,抬头看见两人,神情激动,大步跨到二人面前深深一拜,“多谢鹰将军、祺兄出手相救。” 两人来得匆匆,起初并不明白这素日少有往来的钟季同怎么登门了,经他这一说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前几日醉倒街头,两人帮着他府内的小厮将他抬入轿中之事。 “说来十分惭愧,若不是二位,我只怕是要出大洋相了。今日特备下了些薄礼特来登门拜谢二位恩人,还望二位恩人笑纳。”说着轻轻拍手,门外两个头戴六角帽的小厮抬着一个大箱进来。两人对望了一眼,这还叫薄礼?庆亲王之子果然出手阔绰。 鹰奕婉拒,“季同公子,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这些礼物还请收回吧。我知你想道谢,但我是真不能收,我为护国将军,刚回京不久,若是被人看见你带着这些东西进了府,恐会惹人非议。” 这回轮到钟季同怔住,但他也不是个蠢笨之人,自然明白鹰奕说的是什么,连忙抱拳道歉,“是我思虑不周了,本只是想一表心意,没想到却弄巧成拙了,还望将军海涵。” “无妨无妨。” 两人不收自己的东西,钟季同总觉着欠了他二人一个人情,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三人在一处随意说了会儿话,钟季同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道,“既然二位不愿收下薄礼,那我请二位小酌一杯总无碍吧。” 两人一看推脱不掉只好跟在他身后朝长街上走去。三人跟着钟季同七拐八拐绕了几条小巷抄近路朝梨肥河那边走去。虽天色还早,但越走越近耳边已经隐约隐响起了丝竹之声。又穿过一条小巷后,三人稳稳站在一个幽香阵阵的乐坊面前。三人看着眼前高挂的“游香阁”牌匾表情各异,鹰祺一脸跃跃欲试,鹰奕则是反之,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死都不愿意进去。 “走吧,鹰将军,你素日里孤守边关辛苦了,如今就好好放松放松,听几首茂名先生新作的曲子,那可真是天籁之音啊,尤其是由绕金姑娘一弹,七分的曲子也能变成十分,实在是妙。”钟季同一力劝道。鹰祺素来就爱风月浪漫,也半是劝解半是连拖带拽地将他哄入其中。 刚入其中,却不见一人,三人正纳闷为何门户大开,其中却毫无人烟,突然一阵琵琶声过,如珠玉落盘,声音错落清优,声音刚落,二层花楼之上却突然爆出一阵叫好的呼喊声,“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赏乐 二楼未设有雅座,只在中间设了一个莲池,莲池中央有一雕花小台,四周用层层叠叠的纱帐笼罩着,微风轻颤之际,影影绰绰地显露出端坐其中的曼妙身影。三人刚才在楼下所听见的声音,正是从此处传来。钟季同平日好乐,虽之前被这游香阁拒之门外,但亦不恼,每每寻了机会便要来。一来二往便成了常客,二楼的丫头一眼便认出他来,又看身边两位公子皆是华衣玉服,定然非富即贵,但也不像那花津楼似的,见到贵公子上门恨不得脸都贴上去。只含笑施施然上前,礼貌又不失周到地将三人迎进来,颇有几分脱俗之气。 楼中众人站在莲池之外朝莲池中央看去,虽是离得较远看不真切,但从那隐隐显露的婀娜体态来看,当中佳人必定动人心魄。佳人停顿了片刻,又重新缓缓抬手,轻轻拨弦,玉音阵阵,撩人心弦。紧接着玉手轻拢,指尖流出婉转绮音,当中识得音律的人一听,便知是名曲《阳春白雪》。佳人身形虽纤薄,指尖却十分有力,上下翻飞之间便用音律描绘出一幅冬去春来,白雪消融,惠风和畅,处处充满生机的初春场面。时而轻盈流畅,时而铿锵有力,颇为轻快有力。在此寒冷阴郁的冬天弹奏此曲,倒是让人心情格外明快,仿佛真的到了春天一般,令人心驰神往。鹰奕常年在外征战,对音律只能算是粗识,但亦能感受到琴音悦耳扬逸,纵然是再不解音律之人,听得此曲,亦有意兴悠悠,怡然轻快之感。不由地开口问道,“不知这纱帐之后是何人,实在是意境非凡啊。” 鹰祺震惊地张大嘴巴,“哎哟,我们的少年将军今日是怎么了?竟然也关心起这些事来了。” 鹰奕让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脸色涨红,瞪他一眼,嘴里埋怨道,“还不是你拉我来的,现在我问一问都不行啊。” “行行行,怎么会不行呢。只是这问题你还真为难了我了,这地方今日我也只是第二次来,实在是不清楚。”鹰祺为难地挠挠头,转身向身边的钟季同,“季同兄,你可知道?” 钟季同来了多次,自然对此地如数家珍,“今日这曲《阳春白雪》是这游香阁的绕金姑娘所奏,绕金姑娘擅奏琵琶;还有银环姑娘抚琴是一绝;姝颜姑娘的箜篌奏得极美,令人过耳难忘......乐坊中共有十二位精绝女子,各擅一乐器,不仅音律方面造诣过人,更是个顶个的美人,那容貌、那身段,见之难忘......鹰将军是否想要一见这绕金姑娘?” 鹰奕本是见得这游香阁不同周围的风月场,没有靡靡之音、歌姬艳舞,反倒别有一番清雅之意,又听得琵琶曲动人,不禁想到弹奏此曲之人定然也是出尘脱俗。谁料到这钟季同言语之间却尽是污秽,不禁有些厌烦他。 鹰奕眉间微微一蹙,但言辞之间依然温和有礼,“不必劳烦季同公子了。那绕金姑娘刚才奏完一曲,想来必然劳累,又何必前去打扰呢。况且此地是乐坊,既已经听到了音律之美,又何必在乎这曲是何人所奏,相貌是否娇美呢?如此一来这游香阁与那红绡院等俗地又有什么分别呢?” 钟季同本意是要讨好年少将军,没想到却吃了个瘪。他素来在风月场中呼来喝去惯了,众人畏惧他的身份都捧着他,他对伶官、歌姬向来都是呼来喝去,从没想到这将军却反倒是个实实在在的风雅之人。只好尴尬笑笑,“是是是,将军教训的是。” 在一旁看好戏的鹰祺见钟季同满脸尴尬,笑得几乎绷不住,怕被他们看出来,赶紧将头扭到一边去,却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拼命拽着鹰奕的衣袖,“小奕、小奕,你快来看,此地竟然有女子。” 鹰奕没好气地说,“你没听见季同公子说吗?此地光是曲艺出众的女子就有十二人,更别提那些婢女丫头们了。见到女子有什么稀奇的。” “不是,”鹰祺急切地解释,“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此地竟然会有女看官!”游香阁虽是清雅的听曲小楼,但终究是坐落在梨肥河畔,四周满是风月,女子自然不便出入,所以看官还是以男子为重,梨肥河出现女看官那可真算得上是闻所未闻了。 鹰奕听得鹰祺这样说,确实惊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朝楼下看去,果然自门口蹁跹进来一个女子。女子刚走进,二楼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既讶异竟有女子敢到这里来,随后就被她的容貌震惊,嘴角含笑,如秋月之韵,但眼神却是清冷高贵,举手投足之间洒脱自如,没有半分扭捏作态,好一个绝代风华的美人。随即一个男子大步进来站在她身边,亦是一个出彩至极的人物,长身玉立,秀逸挺拔,手执折扇,眼神清润,行走之间亦是潇洒飘逸。 钟季同原本看见美人时两眼发亮,可那男子刚站到美人身旁眼神就黯淡下去了,却也不禁为那男子的风采喝倒,口中低低呢喃,“京师中居然有如此一对妙人,我却从来不曾得知。” “你不知道,我同他们却是旧相识。”一旁的鹰祺看见男子进来兴奋不已,“没想到他竟然入京了。” 旁边的鹰奕听他这话两眼发蒙,“怎么?鹰祺,你认识他们?” 鹰祺将钟季同甩在身后,一把拉过鹰奕,“走!小奕!我带你拜见一下我师父!” “你师父......” 鹰祺拉着鹰奕大步撵着那二人而去,见两人进了雅间,鹰祺轻轻扣门,在外轻声说道,“蛟龙擎雷天道隐。” 里头闻声对答道,“惊鸿削落云中身。”话音刚落雅间中人打开房门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好久不见啊,祺兄。” 鹰祺朝他一拜,“别来无恙啊,笑阳兄。不对,应当是笑阳师父。” 温笑阳舒朗一笑,轻扇手中折扇,“祺兄,你这可就是折煞我了。温某怎担得起这声师父。” 鹰祺回身向鹰奕介绍,“这便是我在江南舒家结识的朋友,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还教了我几招惊鸿剑法呢。”“笑阳兄,这是我堂弟,也是赫赫有名的北部将军。” 温笑阳上前一拜,“素有新邳之墙称号的护国将军,久仰久仰。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将军真是年少有为。” 鹰奕赶紧还礼,“温兄谬赞了,此乃鹰某职责所在。” 这时三人一齐看向端立在一旁的百里鸿。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定远侯 鹰祺一眼便认出来这就是犒军大宴上与他同坐锦帐之中,在自己落败后指出自己心法未修习好的那位美人,但当日匆忙,又怕美人觉得自己举止轻浮,便未来得及询问姓名。此时正欲与她打招呼,却不知怎么称呼才好,两手僵在半空中。 温笑阳见气氛有几分僵冷,赶紧介绍,“这是我的挚友,也是虞洲南无殿的幕后主人——百里鸿。” “南无殿?就是那个号称有求必应的南无殿?”鹰祺有几分激动,南无殿不在江湖之列,却声名远扬,没想到幕后之主竟然是站在眼前的这个女子,如此一来,她受邀参加国宴可就说得通了。 百里鸿淡淡一笑,“难道公子有什么所求?” “你当真全能办到?”鹰祺好奇地问道。 百里鸿还未出声,鹰奕抢先开口消遣他道,“你这个富家子弟,衣食无忧,自由自在,我看就是王上也没有你快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鹰祺狠狠拧他一下,“小奕,在你眼里我也太没追求了吧。若是衣食无忧便没有烦恼,那世界上最开心的人应该是猪。” 鹰祺此话一出,四个人都哄然大笑起来,气氛融和了许多。百里鸿将二人迎入房中,又吩咐人沏了茶、端了茶点来,几人闲散地说着话。 鹰祺对百里鸿的南无殿十分好奇,便连连追问,“百里姑娘,南无殿真的是有求必应吗?” 百里鸿细细思索一下,耐心地回答他,“绝大多数的情况都是这样的,因为世人所求无非是财富、权势与感情。而这些问题恰恰是最好解决的,只是他们人在局中,我们旁观者清,自然看得更清楚些。但有求必应这四个字并不准确,说到底这就是一场交易,我南无殿不做赔本的买卖,若是来人能接受我们契约之上的条件,自然是可以有求必应。若是做不到,恐怕就只能失望而回了。” “那一般都是什么条件啊?金银还是财宝?” 百里鸿低头吹了吹杯中热茶,意味深长,“那就要看来人所求何物了,因为并不是所有代价都能负担得起。”她含笑说完,鹰祺却不知道为什么背后一凉,像是有人用刀尖划过似的。 “鹰公子,你有什么所求吗?未得到的东西、未完成的心事。”百里鸿移眼看向他。 “没没没、没有。”那种令人心寒的感觉又爬上心头,鹰祺赶紧摆摆双手,“我觉得小奕说得对,我衣食无忧,没什么不满足了。” 鹰奕不明白鹰祺怎么转眼就改了口风,也懒得管他,索性向温笑阳询问起叔父叔母的近况起来,“温兄在江南可曾见过我叔父叔母?我与他们多年未见,不知道现在过得还好吗。” “鹰将军请宽心,我义父与侯爷甚为投机,夜夜秉烛夜谈,义母前来催促,二人才休息。侯爷夫人十分喜欢江南的环境、气候,住得习惯,心情倒也舒畅。” “是啊,习惯,太习惯了。习惯得就连亲生儿子都不管了。”鹰祺扁着嘴,一脸委屈,气鼓鼓地坐在椅上。 “要我说你才是应该习惯习惯吧,叔父叔母素来散淡,常年在外游山玩水倒也不奇怪,如今难得遇见个喜欢的地方,性情相投的朋友,多住几日也好。你反倒还抱怨起他们不管你了。”鹰奕见他委屈得想个没有吃到糖的小孩,不禁好笑起来。 鹰祺不理他,鹰奕偏生要去逗他,“我看你啊,就是太闲了,八尺男儿,竟如此娇气。不如到我军中历练历练?不出三个月保管你脱胎换骨,成为一个纯爷们儿!” “你可算了吧,我若是真到你军中,三个月之后,我看不是脱胎换骨,被你折磨得皮包骨还差不多。” 温笑阳缓缓开口,“我倒是佩服鹰将军,年纪轻轻就上疆场厮杀,守卫一方百姓。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鹰奕有些不好意思,“承蒙温兄抬爱,我虽由家父亲自教导,倒是实在是不及家父万分之一,实在是惭愧。” 温笑阳点点头看着二人,“鹰将军过于谦虚了,但二位的令尊当年可都是赫赫有名的猛虎战将。” 鹰祺脸上笑容瞬间凝结,唇角微颤,“你......你说什么?家父虽追随过先帝,但是文官并非武将啊,笑阳兄你是不是记错了,我叔父才是武官。” 温笑阳深深凝视着鹰祺的双眼,神情肃然,字字清晰,“我并未记错,当年你们二位的父亲是先帝御前最凶悍的两位骠骑将军,那时候当今的南部薄将军只是定远侯麾下的一个副指挥使,是后来二救先帝于生死危难之际,才慢慢被先帝重用,有了滔天的权势。” 鹰祺吃惊得几乎坐不稳,两手牢牢抓住座椅扶手,怎么也想不到现在身材发福,宽厚慈祥的父亲当年竟然会是在战场上厮杀的猛将。 温笑阳看了看他,淡淡开口道,“抚边定远自古便是镇守疆土的将军所用封号。难道祺兄以为定远侯这个侯爵之位是先帝一时兴起才册封的吗?” 鹰祺愣在原地实在难以描述出自己心中的震惊,自有记忆以来,父亲便一直是那个乐呵呵、无比宽厚的样子,从小犯了错从没听过他说一句重话,府中众人也从没见他发过脾气。近些年来广交四方之友,饮酒作乐,身材也越来越圆润,倒是十分像庙里笑眯眯的那尊弥勒佛。怎么也无法将他与杀伐决断的骠骑将军联系起来。根本未曾想过他也会有如此风华正茂的岁月。 温笑阳幽幽叹了一口气,缓缓摇头,低声吟道,“谁人年少未曾轻狂?想当年也是鲜衣怒马的少年,踏马逐花,春风得意,谈笑之间逐寇天涯,挥斥之间功成名就。怎奈杯酒下肚,浮生如梦,白衣依旧,少年不久......”吟到此处,声息渐悄。 是啊,年少热血、勒马封侯之际,谁不曾叱咤风云、豪言壮语?只是都敌不过白云苍狗,时间如水,不过短短数十载,便朱颜辞镜,不复当年。 坐在一旁的鹰奕轻轻拍了拍鹰祺僵硬的脊背,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鹰祺僵硬地扯开嘴角笑笑,“这是好事,只是我竟不知,父亲还有如此光辉的一段过往。不知他在战场上是如何陷阵杀敌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战争 闻得他说“杀敌”二字,百里鸿心中一颤,眸色微冷,“小女不才,略虚长二位公子一二岁,二位侯爷的英勇事迹却是听过些的。不妨让我给二位讲一讲当年之事,如何?” 两人点点头。百里鸿还是用一贯清冷的语气,将那场陈旧往事娓娓道来,“先帝初登位时,山河破碎,人民流离。先帝胸怀雄图霸业,野心勃勃,势要一统这破碎的天下,当时四国鼎立,势均力敌,难分高下,都想当这天下霸主。先帝派出使臣与国力相当的启陵和谈,欲与之联盟,共击其中实力最为强大的隋阴。 这寥寥数语说来简单,但当年与隋阴的那几场恶战却凶险异常,虽启陵是盟友,但却也十分奸猾,防备着先帝,将自己的军队以‘援军’之名缓在之后,而二位侯爷率军冲锋在前线。而当新邳将士负隅顽抗,浴血奋战苦苦支撑之时,本应该前来接应的援军却久久没有出现......” 百里鸿语气平淡,鹰祺却早已揪起心来,一下愤怒地拍桌而起,“启陵怎地如此卑鄙!既然结为盟友,就应共击外地,若断了外援,岂不是让我新邳大军白白去送死吗!” “不错,就是让新邳大军去送死。当年大军出动过半,只要这场战争开打,对启陵就是双赢。不动自己一兵一卒,既攻打了隋阴,又伤了新邳自身元气。届时启陵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完美。” 鹰祺鹰奕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皆是愤怒又悲痛的表情,尤其是鹰奕,他本身就是军人,沙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仅仅是想象了一下半数新邳将士孤立无援在前线徒劳抗敌的场景便悲痛万分。那该是多么绝望啊!几乎就是毫无反抗之力,等着屠刀落在头上!他不敢多想,紧紧咬住嘴唇,沙哑着声音问道,“那后来呢?是如何解了这个困境?” “此时前线大军早已经损耗过半,援军迟迟未来,二位侯爷不愿坐以待毙,定远侯亲率麾下亲兵突出重围,打开了一个缺口,领着一队人马绕到隋阴侧翼主动突袭,兼行油毡火攻之计,吸引隋阴大军注意力,削弱隋阴对冲锋前线的将士的攻击,如此一来,隋阴的攻击分散开来,大军也得以喘息,能多支撑几日。只是定远侯亲率的军马......这几乎是一场自杀式的进攻......三千精兵,最终只剩下五人一马。定远侯那一战,一人斩敌三百,杀红了眼,一战成名。” “一战成名......”鹰祺红着眼眶苦笑着,“这一战成名之后的代价是千万条活生生的生命,是素日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怪不得......怪不得父亲从不提往事,这一字一句,都是伤痛。” 百里鸿面色淡淡,递过一条手绢,顿了一顿,“鹰公子可还愿意听接下来的事?” “听......自然要听。”鹰祺揉了揉眼眶,颤抖着声音问,“后来是如何险胜的?” 百里鸿朝鹰奕看了一眼,“这就不得不提到宁国侯了,宁国侯当年素有疾风将军之名,定远侯诱敌分散兵力之时,宁国侯携了副指挥使薄飞英兵分两路急速前去请援军,不仅是启陵的援军,还有新邳的援军。而薄飞英最终无功而返......” “怎么会?”两人惊呼出声。 百里鸿望向窗外远处的青石城墙,“鹰祺先生方才痛骂启陵身为盟友不守信用,但可曾想过这战场自古就是无情的,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随时随地都在互相防备。在双方商谈联盟之事时,先帝便早已悄悄调遣了大军埋伏在启陵周围的小国四周,只等启陵出动兵力之后便将小国一举收服,收编在自己军力之中,然后埋伏在启陵周围,只等启陵军疲惫不堪归来后,一举拿下......” 百里鸿定定看着他,“所以先帝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新邳,没有派出一个援军。” 鹰奕心中一凉,一阵激荡震撼涌上心头,双手紧紧抓住梨花木桌角,骨节泛出青白色。 “最后,宁国侯夜里单枪匹马杀入整军不发的启陵帐营,以刀胁君,强令君王调出兵符,支援大军......所以二位的父亲都是真真正正的英雄,只是太过低调,不愿出风头,所以鲜少提及当年之事,现在的年轻人便渐渐忘了。” 鹰奕寒着一颗心不住地发抖,真的是因为低调、不愿出风头吗?还是对忠心耿耿,卖命多年,主上却将他们命运视为草芥的失望? 他不由地闭上双眼,眼前浮现如今高坐在王位之上的那个人,他似乎也变了。从前的那个不受宠却心怀天下的小王爷,他的挚友,那个从小与自己一起滚打玩笑,一起修文习武的挚友。那个在旁人面前小心翼翼,不曾多言,在自己面前却可以敞开心扉的挚友。他向来就比自己聪明,不管是学什么,都比自己快,每每为自己解惑时,总要逼着自己叫他小师父,讲解起来却异常认真耐心。自己随父征战西海之前,两人还相约回来之后定要好好比试一场,看看到底谁的武艺技高一筹。可自己收到先帝崩逝的消息赶回京师时,那人已高坐帝位之上,从前种种竟像是忘却了一般。一夕之间变得疏离冷漠,再难接近。自己带回来了在西海特意托人锻造的两柄一模一样的小银枪,原打算一人一柄,再相约在月桂树下好好比试一场的,如今两柄小银枪都静静躺在床头的衣柜之中。他多想再问问他,你还记得当年之约吗? 难道权势就真的如此诱人吗?能让先帝弃数万大军将士的性命不顾,能让他变成如今这个陌生的笑面君王。不,他们还是不一样,他说过,若他登上九五之位,一定要做一个与众不同的君王,心系苍生,护得国民安稳,免他颠簸,免他流离,免他胆颤度日,免他日夜之忧。 难道权势就真的如此诱人吗?鹰祺也在细细思考这个问题。就为了那几个坐在顶端之人称霸的私欲,多少将士豁出命去厮杀,多少百姓为此妻离子散,多少女人失去了丈夫,多少孩子失去了父母。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就真的要踩在这些无辜生命的皑皑白骨之上吗?战争原本应当是制止住暴乱的,怎么如今却反而挑起了一场又一场的纷争呢? 他一向憎恨朝堂的勾心斗角与永不平息的战事。当听到启陵不发援军时,他是愤怒的,为前线枉死的将士,那一刻他恨透了启陵,他觉得新邳就像书中的正面人物,而启陵是不讲信用的小人。但方才听到百里鸿说先帝早已经黄雀在后,做了周密的部署。他才发觉只要参与了战争,就没有正面和反面、对与错之分,每个国家都在被人屠戮,也在屠戮着别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王城之内 百里鸿稳坐在宫中的红顶小轿之上,掀起车帘细细打量着王城,上次匆匆忙忙并未好好观看王城,但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奢华,这回细细看来,果真万分奢侈。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首尾相连,鳞次栉比,竟看不到头,身处这深墙高楼之中,才亲身体会到这王城的巍峨壮丽,竟比想象之中更胜一筹。她紧紧裹了裹身上的雾紫色长袍,遮挡袭来的寒风,不禁开口感叹,“王城真是华贵异常。” 身边带路的小太监听见,忙紧跟上前几步,向着那张美丽的脸谄媚解释道,“殿主不知。先帝喜好奢华之美,这红窑砖琉璃瓦都是先帝在位时,一点点重新修缮的。”百里鸿陷入沉思,仅仅是一砖一瓦就已然如此华美,不难想象那最顶端的权力到底有多大,多诱人,才引得无数众人纷纷卷入争斗之中。 正在她脑袋微沉之时,座下轿辇缓步停下,喧闹之声隔着车帘传了进来。车外传报的小太监高喊一声,“南无殿殿主百里鸿到!”轿帘被掀起,百里鸿缓步下车,原本喧嚣之声小了许多,身着华服的百官和命妇均举目朝自己的方向看来。 百里鸿微微含笑,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略做停留,以示尊重。之后便端庄立在原地,眼神不经意地朝被众多人围在中央的潜洲国主余冠看去,他满面春风,想来还不知道那心思深沉的王上是打得什么主意,还满以为自己讨得了王上的欢心,这潜洲是北疆唯一受邀参宴的国家,他自然以为王上对自己青眼有加,能得到这天下霸主亲邀,洋洋得意的神情藏都藏不住。只怕是不知道自己这次多半是有去无回了。 百里鸿瞧得他不知危机正在眼前反而四处吹嘘的样子实在是好笑,又怕人注意,便赶紧移开了眼睛,一回头正好对上一个熟悉的眼神。鹰奕朝她颔首微微一笑,百里鸿见了也是报以一笑,自上次见面之后,鹰奕又陪着鹰祺去找了温笑阳几次,二人因此又见了几面,因此也算是熟识了,百里鸿正打算上前寒暄两句,忽闻得令官在阶前高喊,“入殿!”于是止住了脚步,低头跟在进殿队伍的最后面。 入殿坐定,百里鸿举目悄然打量,满殿女眷,都是朝官携从而来,紧挨着自己的丈夫坐下,唯独自己一人独坐在长桌面前,倒是显得十分突兀,引得不少视线投来。 百里鸿微微摇头,暗自笑笑,也是了,一介女流之辈,非尊非贵,非王亲非国戚。却同这些身份显赫的达官贵人坐在一处,自然十分突兀显眼。旁人只道是因为自己南无殿主的身份在江湖上略有几分影响力,才与岭南药王杨开霁等人一起受邀参宴。怕是只有王上和自己两人才清楚,此番他邀自己前来,实则是杀鸡儆猴。这潜洲国国主余冠是鸡,自己是猴,他这是要告诉自己与新邳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今日只怕是这潜洲国主和自己都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百里鸿细细沉思着,大约一刻钟之后,殿外金磬轻响三声,一长两短,宣布着王驾到来,殿中顿时肃穆一片,鸦雀不闻,只余司礼监监官高亮的声音高呼,“王上到——” 殿下众人依次有序站好,百里鸿轻步退至角落处,方随着众人高呼万岁。王上眸中含笑,身穿团龙黄袍,丰神如玉,面容虽俊朗年轻,但一举一动皆是老成熟稔,大有掌控天下之气势,虽年纪尚轻,但已有雍容华贵之态。王上巡视一周,温润地开口道“免礼——” 经老臣几番相劝,王上都无有立后的意思,后宫故而此刻后位空悬,王上一人独坐于高座之上,眼神如玉。但他未发令前,却无一人敢擅自轻动。 王上举起白玉酒樽,百里鸿也随同众人举起面前的酒杯,百里鸿只顾着琢磨眼前表里不一的王上,内里冷漠阴狠,却生得一副如玉公子的模样,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一时之间并没顾得细听王上到底说了些什么,只听得耳边依稀传来什么,“瑞雪丰年”“五谷丰登”“隆恩浩荡”的话。 正在散神之际,忽然听得余冠的声音响起,“今年瑞雪早至,是为吉祥之兆啊。我潜洲小国,地薄物稀。特进几样小玩意儿献给王上,以表诚心,还望王上笑纳,勿要嫌弃。” 说着轻轻拍手,外头进来几个身着潜洲服饰的男子,搬进来三个装饰华美的朱红色镶金香木箱子。勾起了殿内众人的好奇心,余冠面上略有得意之色,也不急着将箱子大开,只等到将众人好奇、心痒难耐的神情尽收眼底之后,才轻轻抬手,示意侍从打开第一个箱子,小心翼翼地将其中物件取出。 众人探过头去,只见两个侍从自箱子中缓缓抖开长约一丈、薄如蝉翼的帛帐,余冠扬起下巴,目光扫过众人,悠然开口,“此乃澄水帛所制而成的锦瑟幕,诸位可见其轻薄如水,柔软似云,炎炎夏日若将此帛浸入水中再挂起,即便是三伏烈暑,室内之人都能身轻而无汗,周身凉爽舒适。”话音刚落,殿内一片抽气之声响起。这第一份就如此贵重,还不知后两份会是何等奇珍异宝。 这潜洲是盘踞在新邳北疆的一个小国,当年大国争霸,为扩张势力,一统天下吞并了不少周边不少小国,潜洲、百岚、成平、昆青等小国看准风向,眼见隋阴不行了,赶紧归顺新邳脚下,这才保住了国民性命,留住了一方国土,未沦落为新邳属地。夺嫡之乱时,当初被降服的不少小国趁乱重又分裂出去,甚至是暗自里组建了联盟,不愿臣服在新邳脚下做一个小城池,试图复辟,屡屡作乱,这王上登位后多次派重兵镇压,才平息祸乱,虽是已然十分迅速,五年内收回半数城池,但如今也是还有半数未收回。 百里鸿瞧着老儿红光满面的样子暗自里叹气,这潜洲国也着实不易,虽然富庶,但地稀又窄,如今又夹在复国联盟和北边来犯异族中间,已然十分不太平,现下这王上阴晴不定、心思阴鸷,已然对这些小国起了戒心,不定哪日就攻破国门,一口吞并。这老儿一面费尽心思巴结着王上,一面又想着寻个退路,这才自作聪明地对王上和自己两面讨好,却不曾想到,这才是真正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挑衅 不等百里鸿细想,余冠声音又在殿中响起,他扬了扬手,身旁立着的两个侍从又将第二个箱子打开,抬出一盏精美绝伦的龙灯,灯高七尺余寸,下头是五条身挂金鳞莹甲的玉石所雕的蟠龙,五条长龙自五个方向汇集而来,向上仰头,五顶一齐向上顶住灯台,华丽万分。众人又是一惊,想不到小小潜洲,竟然有如此多的珍宝,看来此番这国主余冠为了向王上示好,是下了血本了。 余冠上前向着王上谄笑,“王上,此灯名为玉龙灯。乃昆仑山中所掘出的百年寒玉所制,玲珑剔透,更妙的是此灯点燃之后,五条蟠龙周身鳞甲全都会动起来,这乍看之下,犹如五龙活过来一般,正跃跃欲扬足登天呢。” 说着倒入灯油,点燃玉龙灯,玉龙映射着灯火,身上金鳞闪闪微动,顿时整个大殿之中犹如落下了星光,晶莹闪动,辉丽异常。众人张大了嘴,不自觉从座上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欲看个仔细。 王上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众人离了座,蜂拥上前,瞪大眼睛盯着这难得一见的稀罕宝物。唯独余了鹰奕、严相国、百里鸿等人巍然不动,自坐在桌前。 “南无殿主。”忽然闻得温润之声入耳,百里鸿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寒星墨点似的眸子,她起身行礼,王上微微颔首,轻笑着开口,“殿主似乎对这宝灯不大感兴趣。”状似十分关切。 百里鸿浅笑,“王上有所不知,民女曾患眼疾,大夫叮嘱不许直视强光。” 王上偏头盯着玉龙灯,勾起嘴角意味深长,“这龙灯非寻常之物,辉丽异常,自然是莫可逼视。若殿主承受不了这强光之下的耀眼,不如移驾旁边的暗处静坐?” 百里鸿轻瞥了一眼龙灯,垂下眸子,依旧是挂着轻浅的笑,“劳烦王上担忧,再辉丽的龙灯也是用灯油燃烧的,总有灯枯油尽的时候,民女静心等上片刻便是。”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心中仿佛漏跳了一拍,心下一惊,如此大不敬的话,这小女子竟然就那么面不改色的说出来,二人言语之间,表面和乐一片,实则口蜜腹剑,字字珠玑,众人见此状况,纷纷向百里鸿方向看来。 百里鸿无视众人的投来的视线,拿过酒杯,轻呡一口,借此避开那玉阶之上凛冽尖锐的眼神。 静默许久,王上移开视线,百里鸿轻吁一口气,偏头看向其他小国国主。这些小国受邀前来参加皆是胆战心惊,拿不准这笑面虎到底作何打算,但也避不开,只得硬着头皮前来,言行举止无一不谨慎,生怕哪里出了差错。却没想到这余冠一股子劲儿朝王上面前凑,一心献媚讨好,到处抢风头,又抢先呈上礼物,件件都是稀罕之宝,反倒显得他们准备的礼物稀松平常,不用心似的,一面狠狠看向余冠,一面又看看龙灯,不得不感叹道这龙灯制作之精妙,简直是巧夺天工。 王上也极喜爱的样子,命人好生收了起来,录入库房。余冠眼见哄得王上高兴,忍不住又得意起来,吹嘘第三件礼物,“这第三件礼物乃是......” “余国主,还是快些揭秘这第三样宝物罢。这时节天气又凉得厉害,就别老吊着大伙儿的性致了。”严相国眯起眼睛,凌厉地看向余冠。 余冠忙冲严相国赔笑点点头,脸上褶子更深,赶紧吩咐人将最后一个箱子打开,从中取出一件素白底子石榴色织锦彩裙。众人诧异,王上母后仙逝,这么一件女裙,又是进献给谁的呢? 余冠赶忙解释,“此衣名为百羽裙,衣如其名,是收集了这天下之中一百种最艳丽好看的鸟羽所制而成。此衣奇就奇在正视旁视、日下影中,各为不同的颜色,正如百鸟之状。王上年轻,虽未立王后,小王这件衣裙是进献给未来的王后的。百羽裙亦有百鸟朝凤之意,非身坐后位者不得穿,潜洲此番献上此物,便是希望王上早日觅得一个贤淑国母,共赏江山,还望王上笑纳。” 一席话终了,诸位小国国君眼神交会,心中暗骂,这老贼!还真是会拍马屁,送礼都送到尚空悬的后位上来了!还真是思虑周全!亏得这年轻王上尚无子嗣,若是有个一儿半女,今日怕不是三个箱子了,怕是得拉上几十车珍宝过来了。又恨同为小国,自己却不如潜洲国富饶,同样是进献,却不如潜洲出手阔绰大气,只能带些貌美歌女、舞姬前来,供王上解闷。可偏偏又不知王上邀了这什么南无殿主前来赴宴,一时间无论是王公贵族的女眷还是妖娆貌美的舞姬,都被静坐在后侧,淡然浅笑的百里鸿夺去了艳色,显得俗气无比。 王上定睛瞧着这百羽裙许久,余冠暗自高兴,看来这份礼物是送对了。王上突然开口称赞,“国主果然用心,连朕的未来的王后的衣裙都思虑周全了。”不等余冠高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面有几分疑惑,“说到这衣裙,朕忽然忆起,上回国主进献的极地玄狐皮袄,也甚是暖和,朕甚是喜欢。” 余冠正眉开眼笑,王上却突然话锋一转,“但听闻这极地玄狐之皮极为珍贵,若是整张的玄狐皮制的皮袄就更为难得,这天下也不过也才得了两件而已。” 余冠脸色霎时惨白,嘴唇轻颤,不敢也不知该如何作声。殿中众人不解王上何意,只叹道,这老贼果然是个马屁精,不声不响地就进献了这么些物件。 王上状似无意,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樽,半眯起眼睛,声音清雅,“只是朕前几日方才知道,两副皮子,一副献了朕,另一副披在了南无殿主身上。”声音是漫不经意,却一字不差地落进了众人耳中,殿内气氛霎时紧绷起来,余冠的笑容僵在脸上,殿内朝官、国君都不约而同往百里鸿方向看来。 百里鸿展开笑容,眼神澄澈无邪,“王上贵为九五至尊,富有天下,又何必在乎区区一张狐狸皮子呢?” “朕与殿主平分这狐皮。这天下,不知殿主是否也有意平分呢?”寒意掠过深瞳,王上看向百里鸿的眸子润泽柔和,却隐藏着几分阴冷。 殿上众人都十分惊奇,暗下揣摩王上这话是什么意思,百里鸿是昔日亡国——南无之后,如今王上如此发问,莫不是这赫赫有名的南无殿主对新邳有了反意?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亡国之后不甘国破家灭,想要做最后挣扎,这种事情可以说是屡见不鲜了,只不过素来没见过几人成功。 百里鸿轻笑,仰头一气饮尽杯中烈酒,腹中如着了火似的,身上灼热,遇上王上投来的视线却又是一阵发寒。她提起桌上酒壶,起身举步上前,朝着王上方向走去,行至玉阶之前却也不止步,抬步竟是要往阶上走去! 众人心惊,掌心渗出一层冷汗,所谓殿上君王堂下臣,这朝中重臣尚不得踏上这玉阶,如若不然就是僭越,这女子野心外露,不仅不加收敛,居然越过这玉阶!众人来不及做反应,殿后闪出一队黑甲覆面的暗影卫,无丝毫犹豫,抽剑架上百里鸿白皙的脖颈!将她团团围住,杀气毕现!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对峙 王上轻动手指,一众暗影卫退下,众朝官激动地站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二人。百里鸿舒展眉角,笑如清风,缓步走到他身侧,朝面前空荡荡的酒樽徐徐注入美酒,看着莹润的琼浆漾在杯中,她一手持杯一手托底,缓缓将酒杯送至王上面前,“此酒醇而不烈,甘香清润,实属难得的佳酿,王上体恤子民,将这壶美酒尽然分与了堂下众人,自己却未得一尝,实在是爱民如子。” 百里鸿掠过他凛然如冰的眼神,福身垂首,一副乖顺的模样,柔声轻道,“王上九五至尊,富有天下,这江川群山,难道不都是王上的江山?天下百姓,难道不都是王上的子民?民女与千千万万异族百姓,虽为旧国之后,难道不是王上子民?何来敢与王上平分江山一说?民女实在是担不起这个罪责。民女知王上是贤君、明君,自然不会让百姓蒙此不白之冤,不知是哪个不怀好意之人在王上面前嚼舌,还请王上彻查,还我等异族子民一个清白!”百里鸿说着俯身跪倒在地喊起冤来。 王上目不转睛地锁视百里鸿神情,似在深思,停顿片刻之后,唇边掠过若有似无的一丝笑意,深深望着百里鸿垂下半合看不清神情的面颊,严声厉道,“如此搬弄是非之人自然是要严惩,殿主放心,朕必然不会污了你等无辜百姓的清誉。”说着伸出修长十指,亲手扶了百里鸿起身,百里鸿与他两相对视,却正巧对上他戏谑的表情。 百里鸿与他心里自然都知道此番说辞仅是为了圆眼下之局,破当前之困境。方才自己搬出千万旧国百姓作为挡箭牌,若他此刻轻举妄动,执意要借此事大做文章,便极易惹得天下众多异族百姓不满,认为他对旧国子民心存戒心,民心极易四散。他眼下根基尚且不稳,是经不住失散人心的,百里鸿眼下随便找了个有好事之人搬弄是非的由头,两人便都有台阶可下。 端了这多时的酒樽,王上才悠悠接过,醇酒下肚,一阵暖流穿肠而过,眸中却更生寒意。百里鸿垂首忽视他寒如冰的脸,暗下里轻轻转动早已经发麻的手腕,百里鸿定了定心神,无论今日这王上再出什么诡计,自己都须得稳住,不可乱了心神。瞧着他饮尽杯中之酒,微微颔首,百里鸿正欲趁机回到座位,却又迎上一双鹰一般的眼睛,正是坐在王上下首的忠心老臣——严相国,此人位高权重,虽已上了些岁数,但眼明心亮,跟随先帝多年,手段也是极为凌厉,夺嫡时隐退山中,王上登位后才重新出山复位,对待王上一如对待先帝般忠心耿耿。 百里鸿扭头正好对上他混浊却冷酷尖锐的眼睛,继而微微一笑,若无其事转开目光地踏下玉阶。严肃相国见状反而一愣,自己叱咤朝堂多年,平日里遇见这种情况,他人不是唯唯诺诺地低下头去就是吓得不敢动弹,这个女子看来倒确是非同一般。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阵阵压迫感,百里鸿苦笑,这老儿倒是提防自己得紧。严相国并未打算给百里鸿喘息的空间,开口叫住了她,“近半年多来,民间流言四起,说是南无旧国之后——南无殿主入驻京师后放言三年之内必破京师。不知可有此事?” 百里鸿缓缓转过身来,直视他的眼睛,“确有其事。”周围霎时私语响起,本就是亡国之后这一敏感身份,居然还敢口出这等反叛之言!如今当众坐实了,怕是今日保不住这条小命了。 百里鸿环视四周,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才复又开口,浅笑盈盈,“民女是旧时南无国之后,不知相国可知南无女子最擅长什么?” 不等严相国开口,下头有心中好奇者高声应答,“南无女子,身段柔软如蛇,生来个个擅乐擅舞!” “不错!”百里鸿接嘴,“我南无女子最擅曲乐,偏偏小女进京之后,瞧得各家歌舫乐坊无一可入得眼。便将我南无女子召集在一处,开设了一间乐坊,名叫‘游香阁’三年内必破京师其余各大歌舫。怎么这等小事竟已传进相国耳中了?”百里鸿面露讶异,随即又显出不屑之色,“非是小女妄言,论曲论舞,这天下间的女子还没有几个胜得过我南无女儿的。京师虽是天子脚下,但曲乐实在是俗气得很,没有一样能入耳的。” 百里鸿三言两语将事情推到跳舞上,饶是老辣如严相国,一来本就没有确凿证据,二来未曾料到这女子如此胆大,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敢信口开河。反倒一时没了主意。 “原来这百里鸿姑娘就是游香阁的主事啊,近来这游香阁名声大躁,我也是去过几次的,确实是清雅非常。”柏国舅惊呼出声,他素来不愿裹身朝堂,素来爱游乐赏曲,是个风雅之人,素来与鹰祺最投缘,二人一来二往竟成了忘年交若是要问京师中哪处好玩哪处好吃,问他们俩准没错。 百里鸿心生一计,眼露委屈,泪光盈盈,眼看就要落下来,朝柏国舅微微福身后,转身向严相国委屈道,“相国大人。民女确为昔日旧国之后,但现如今也是新邳子民。相国大人一口一个‘亡国之后’,可是对我等旧国子民有成见?先帝爷在世时可是说过,天下万民一视同仁。如今相国大人此番,莫不是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 她又冲着各小国国君扫视一番,才收回滴溜溜转着的眼珠子,“相国大人如何说民女,民女倒是无所谓。只是怕传了出去,天下子民本是一心,却又生出二意,心有芥蒂。于家于国,都不是什么好事。回头反倒污了相国大人一世好名声!” 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巧嘴!严相国冷眼看着她,“殿主多虑了,不过老夫听得流言四起,故才多嘴一问,想着为殿主封住那些乱出恶言之口!” “劳烦相国大人费心。民女实在是未料到,天子脚下,竟如此多谗言小人,拿一件狐狸皮子能生事,转过眼来拿一间小乐坊也能嚼舌,堂堂京师,果然名不虚传,还是虞洲小地方民风淳朴些。王上怕是得整治些时日了。”百里鸿面不改色,站在殿中一拜,提裙往座上走去。 “且慢。”王上声音响起。百里鸿低头苦笑,果然如此,该来还是躲不掉。 于是回身仰头向着王上说,“民女知道王上心中所想。” 王上面上浮起笑容,不知是不是百里鸿看错了,那笑面背后,似乎闪过一分狡黠。如同幼年时爱捉弄别人的孩童。“噢?你知朕心中所想?” “民女出身微贱,幸得王上怜悯,邀入这宫中赴宴,无甚珍宝可奉于王上,愿舞上一曲,以助王上及各位大人、国主之酒兴。”说罢勾起手指,身上雾紫长袍滑落在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起舞 百里鸿将披风抛落身后,缓步行至大殿中央,一面将脑后的珍珠发串解下,勾在指尖,及腰的青丝倾泻下来,浅雪青色的罗裙将袅娜的曲线勾勒地一览无遗。殿中众人眼前一亮,鹰奕麾下的副指挥使高浦呆呆看着,不禁开口,“这才是倾城国色......”鹰奕皱了皱眉,厉声出口,“不得失礼!” 百里鸿曲指在红唇上轻轻一抹,指尖立时多了一抹艳色,往眉心一点,原本楚楚可怜的模样添了几分妖魅之色,映衬着她轻摆的腰肢,更显得如同雾色之中勾人心魄的妖女。 百里鸿站定,两眼含着一汪清水似的,勾起唇边,朝那殿上君王挑眼一瞥。王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个小女子胆子倒是不小,这已是第二回入这王城之中了,但依旧面无惧色,他在这权力巅峰之上,无数人想将他拉下去,早已习惯身边虎视眈眈的视线,只是没想到这回会是这么一个娇柔女子。宫宴开始之前,严相国第二次进言欲诛杀此女,他回绝了,他向来不惧任何挑战和威胁,诛杀女子?这事他做不来。就凭她胆大包天越过殿前玉阶已足够她死三回了,他还是选择忽略这大不敬的行为,一面是他也清楚正如她说的,当下不宜随意处置异族百姓,容易引起民心不一,二来他也对这个智谋过人,不输男儿的柔弱女子越来越感兴趣,倒是想看看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王上眉心一动,他扬手止住前来的几位乐师,将白玉酒杯放在面前,拿起一支骨筷轻轻敲打酒杯,算是为她奏乐。 百里鸿微微诧异,没想到他竟有如此举动,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她索性将足上鞋履一同脱下,赤足散发和着击打之声在殿中轻舞起来。柳腰轻,莺舌婉,素肌不染尘污,玉立瑶池之中,有如月影凄迷,又似露华零落。急节舞衣轻,罗衫半脱肩。广袖轻摆,有如翠鸟越海东来;低首回望,好似风雪暗传情丝。翩翩仙姿,宛若游龙,顾盼之间,飞去逐惊鸿。 殿中众人迷了眼,眼见她冠发不整,却是十分标志风流。容貌清丽,神情随着舞姿,忽而狡黠忽而凄凄,身段柔软如蛇,舞姿又似青雀又如彩云。如此仙姿,莫说是破了京师,就算是这天下也是甘愿折腰的。 击打声还未停,百里鸿脚下戛然而止,停住了脚步,她婷婷立在中央,盈盈一拜,“民女不才,在王上和各位大人面前献丑了。”话音落地,刚才的眼波流转全都不见,只剩下平日里淡漠疏离的笑意,一瞬之间如同换了一个人,仿佛方才赤足起舞的人是旁人,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众人看得正起劲儿,见她戛然停住脚下舞步,颇为遗憾,此刻心痒难耐,几乎都要忘了她是今日的宾客之一,差点脱口而出让她再来一曲。百里鸿回到座上,身旁宫女上前为她披上长袍,这才回过神来,感觉浑身发冷,寒意从心底里渗出来。 这时又上了其他安排好的歌姬舞女,众人的注意力才总算是从百里鸿身上移开。百里鸿敛去笑意,仔细端详起今日的宾客,忽然发现今日的座次排列颇有意思。此等宫宴,非正三品以上官员不得参加。王上左下首,依次是严相国、北部将军鹰奕、南部指挥使景元、北部指挥使高浦、左侍中廉雨伯、右侍中雍乐池以及吏部、兵部、工部三位尚书。 而与侍中、相国同为一品大员的尚书令贺自珍却被安排到了王上右下首,与楼相国同坐,后头紧接着的是户部、礼部、刑部三位尚书。世人皆知当今两相之中,王上更为倚重严相国,当年夺嫡之乱,诸臣异心四起,拉党结派。这老相国跟随先帝一手打下了这江山,眼看着这好不容易一统的江山又是四分五裂,痛心疾首,一怒之下归隐山林,实在是一个爱国忠臣。后来直到如今的王上即位后三次亲请,才又重新出山复位。如今尚书令被安排到楼相国身边,正隐隐暗喻了当下的朝堂局势。 王上即位之后将兵权一分为二,分设在南北部将军手中,薄飞英手中权力被削减过半。除此之外并未动过任何一个老臣,时间一长,心怀鬼胎的老臣们高悬的心放下来,也不信这无甚经验的年少君王能翻出什么大浪,也就松懈下来。却未发现王上暗地里培植了一批新鲜血液,这换血正是从吏部、兵部开始。 吏部、兵部掌控着六品以下文官、武官的选授。一众老臣一心只顾着保住自己的官位,却没注意吏部、兵部郎中、员外郎已悄悄被撤换,近几年出了不少年轻的新官员,都是从新的两部郎中、员外郎手中输送过去的,例如被破格提拔的南部指挥使景元。等老臣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新官座下的位置早已坐稳,固若金汤,动摇不得。想要再选用自己人却是再也无人可安插。 百里鸿细细思虑着,不由赞叹,这王上真是聪明,这招釜底抽薪用得真是厉害。只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后知后觉。她朝尚书令贺自真大人看过去,他约莫四十出头,头发如墨染,脸色红润,双目清明。虽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安排了这么个位置,摆明了就是轻视、挑衅。他却也不恼,安然携了家眷坐下,摇头晃脑哼着小调,好不自在。坦然饮酒吃肉,脸上看不出半分怒色。 他如此悠然不是没有原因的,吏部、兵部、工部虽然被那笑面虎纳入羽翼之下,名义上是自己下属机构,实则早已变成由王上直辖统领。可他自己手中还剩了三部,要知道这剩下的三部也是权责甚重,料想王上也不会轻易动手。这中央尚不太平,何况是地方,据破云殿此前来报,据说他与锦州的名门望族来往甚秘。锦州局势复杂,借着各股势力的盘根错节反而成了各官员掩人耳目私下相勾的秘密之地。难保他与地方势力没有勾结往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荒园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百里鸿,忽然被王城中的报时钟磬声惊醒,这才发现歌舞助兴的表演已经结束了,王上暂时离席,稍作休息,他前脚一走,鹰将军、严相国等人后脚就跟了上去,看样子是要商量什么要紧的事。 王上等人一离开,紧绷的气氛一下松弛来,众朝官高谈阔论起来,气氛比刚才松快了不少,酒也越喝越酣畅,众女眷也攀谈起来,笑声阵阵传来。高谈阔论的朝官,气氛比之刚才活泛不少,不时传来阵阵笑声。百里鸿独自端坐在原位,被这满室的喧闹吵得脑袋有些发疼,眼见离下场大戏开戏还有半个时辰,百里鸿便跟随者几个爱清静的朝官一同出了大殿,朝大殿附近的花园走去,想要静静心。 这王上比自己想象中的远远要深沉得多,眼下不知为何大炎人又突然与自己反目,这伙人是从死地杀出来的,凶残无比,下一步不定会采取什么阴毒的手段,自己得再防备紧些,眼下可再不能出错了。心中有事,百里鸿心情复杂地走着,一抬头不知什么时候竟走进了一个废园中,百里鸿举目四看,这地方甚是偏僻,竟然连一个侍卫和宫女都没有,又眼见此处荒凉,杂草丛生,远远望去,刚才那灯火辉煌的大殿竟有些远了,百里鸿辨了辨方向,思索了待会儿回去的方向,估计着离开戏的时间还早,索性在这荒园之中多待一会儿,仔细梳理梳理头绪。 一不留神却将脚下一个碎石子踢到了远处,百里鸿被惊扰,顺着石子滚落的方向看去,荒园西北角落当中却站了一个人影,一身团龙黄袍,不是王上还会是谁?!百里鸿没有想到竟然会在此处遇见王上,下意识便屈身躲到旁边的假山之后,闻得声响,那身影转身低喝一声,“是谁在此?” 百里鸿屏住呼吸,此处虽然荒废,可也不算小,杂草又深,想要迅速找到自己并不容易,更何况此时夜色已深。此处既然没有一个人看护,必定是王上不想让旁人知道他在此处,既然如此,百里鸿便断定了他不会大张旗鼓差人来查,更何况宫中难免有野猫什么的,发出响动也不算奇怪。于是继续不动声色,隐身在这山石之间。 王上凝神在荒园中定定站了片刻,没再听到什么响动,便放下疑心,自荒园那头的出口大步走开了,百里鸿不敢松懈,怕他又折身返回,继续躲了片刻,眼见园中没有异样,这才松了一口气,轻声从假山石群之中出来,准备返回大殿。 “殿主好兴致,放着大殿之中的歌舞不赏,却到这朕这杂草丛生的荒园中赏起景来了。”百里鸿刚从假山之中钻出来,便听得身后传来王上的声音。 百里鸿心中略一紧,随即转过身去,正对上王上戏谑的眼神,平日里温润儒雅的王上此刻饶有兴致地眯眼瞧着百里鸿,除了天家的雍容贵气外,还带了几分邪气、几分傲睨,身上危险的气息在空中四散开来。 百里鸿展颜一笑,随心自如,不见半分紧张的神色,朝着王上浅笑盈盈,俯身一拜,“民女参见王上。”见她处变不惊,王上眼中不禁流过一抹惊讶,随即长眉一挑,厉色掠眸而过,“殿主躲在这假山之后做什么?难道是进来赏月不成?”今日初一,月亮就细细一抹弯钩,如何去赏,他此言分明是在嘲笑。 百里鸿也管不了这许多,唇瓣轻启,话语清扬动人,“王城气派奢华,民女未曾见过,四下观赏,无意闯入,扰了王上的雅兴,是民女之罪。”百里鸿状似无意地往周围环顾,毫不经意地说道,“此处虽已荒废许久,但瞧山石之排列,树木花草种类之繁盛,想来修建此园之人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此园当年必定华美异常。” “既然殿主有此闲情雅兴赏游此园,那朕身为此地主人,必得一尽地主之谊,陪殿主好生赏玩片刻了。”王上眼神幽深,嘴角微弯,依旧是一贯的浅笑,叫人看不透个中情绪,径直向前走去,百里鸿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在他身后缓步走着,两人一时无言,空气中寂静一片。 王上却突然淡淡开口发问,不带一丝情绪,“殿主可知今日南部薄将军为何未出席宴会?” 百里鸿面色不改,启唇轻吟,“想来是薄将军前几日犒军大宴上受伤未愈,还在休养,不便前来。” “殿主所言不错。薄将军前几日差人送了信进宫,向朕告罪,说是参加不了宫宴,望朕谅解。”王上静静说着,百里鸿面无表情,不发一言,继续听着。王上轻瞥她一眼,继续开口,“薄将军也是多虑了,他可是朕的得力干将,又是两朝元老,立下汗马功劳,朕封赏都来不及,怎会舍得怪罪。” 百里鸿微微点头轻语,“王上仁厚,实在是位仁君,难怪天下百姓爱戴。” 王上凤眼微狭,更添三分锐气,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浮上唇畔,轻轻挑眉问道,“是吗?不知殿主可是其中之一?” 百里鸿扬声轻笑,“王上真是好大的忘性,方才在殿上民女才言明,旧国之后亦是王上子民,王上一视同仁,民女自然十分爱戴王上。” 王上凝眸深望,眼中黑意渐深,别有深意地说道,“若百姓一心,无有二意,朕自然是一视同仁,宽厚以待。”说着眼神刮过她清艳雅俊的脸,百里鸿却若无其事移开视线,以眼观鼻,以鼻关心,封锁住脸上所有神情,只和他一样,留那唇边淡淡的一抹笑意。 “朕有薄将军这等忠君爱国之臣,有殿主这般聪慧爱君之民,实乃朕之所幸。薄将军为国奔波半生,家中却无一妥帖暖心之人在侧,朕实在是不安心,朕以为再多的封赏也比不上为将军觅一佳偶。殿主以为朕此意如何?” “王上如此贴心,想必薄将军自然万分感激。” 王上脸上却浮现出遗憾的神情,“本已为将军觅得一位温柔贤淑的贤内助,但正在此关键时刻,却不想薄将军居然受了伤需要静养数月,殿主,你说是不是很巧?”他眸色突利,转头朝百里鸿看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计谋 “薄将军与那寇西风都是习武之人,胜败乃兵家常事,那寇西风又是个大老粗,下手不知轻重……”百里鸿神色自若,淡淡开口。 “依殿主所言,是认为此次薄将军受伤纯属意外了?”王上停住脚步,眼中颇有玩味地看着她。 “民女不敢妄自猜测,只不过依据犒军大宴当日所见所闻如实而说罢了。”百里鸿轻启朱唇,“况且薄将军乃是朝廷神翼,谁人有如此胆量,敢制造半点意外。” 王上锁视着她的神情,半晌笑睨着她轻道,“殿主此言有理,此番是朕多心了。好戏快开场了,殿主恐怕不认得路,就由朕带殿主回去吧。” 两人一路一前一后走着,虽是无人开口,但各怀心思,原本长长的路反倒顷刻间便到了。王上拾级而上,百里鸿垂首恭送,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眼前,才从偏殿缓缓入内。 此时宴席已经接近尾声,王上略坐了一坐,便离开举办宴席的大殿到了养心殿,桓正紧跟其后,瞧着这手握天下权势的男子端坐高位之上,面如冠玉,俊逸温润,眉梢唇角都微微含笑,眼中却是阴沉诡谲,自带王者之风,天家贵气之下那股子锐气冲将出来,若说贵气是与生俱来的,那这几分锐气就是在无数权势争斗的腥风血雨之中脱了一层皮才换来的,隐隐让人心生畏惧。 他的其他皮相俨然都还是一个年轻男子,只有这双眼睛,不知到底深藏了多少情绪和过往,已然透出几分沧桑。他用笑将所有情绪掩去,喜怒哀乐,唇角都是淡淡的笑意,只那对幽潭似的眸子,或暖或寒,泄露少许,教他人得以窥探一二。 王上微笑,玉阶边的香炉烟雾缭绕,衬得那双眼中的寒意更甚,五年之前,天启年间,也是一个寒冬,下过几场大雪后,卧病在床的先帝终究是没能撑过年关,甚至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轰然崩逝。先帝大半生征战筹谋,好不容易稳下的江山,又开始蠢蠢欲动,外有异族屡犯、收服的诸地欲反,内有先帝九子,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至尊之位。 彼时刚调到御前不久的不起眼的小侍卫桓正,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场景。乱,到处都乱了套。王城之外是看得见的刀光剑影,王城之内是看不见的血雨腥风,局势几乎是一天一变,今日追捧嘉王,明日倒戈纷纷投奔慧王,没有人知道最终能赢得这天下的是谁,就如同没有人知道这场权力争斗何时才能休止,王城之外的惨烈局面又该当如何收拾。所有人只顾着自己,一心只顾着研究如何才能选对阵营,站进稳赢的队伍或者如何在这混乱的局势中明哲保身,无论这之后位子上坐的是谁,都能保全自己。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那个刚及弱冠之年的羸弱少年,彼时的七王爷,悄无声息地率了一队府中训练有素的禁卫军,杀出王城之外,平息了跃跃欲试、作乱反叛的州府,安抚了躁动的民心。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如同变了一个人,归来时眼神坚毅肃杀,身后还跟了势力最大的藩王——宜王。宜王虽是藩王,位同侯爷,与先帝渊源颇深,只手能遮半壁风云。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众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从没有人注意的羸弱俊美的七王爷,已然成人,并悄无声息地加入了这王权的争夺。后来便是一波接着一波的腥风血雨,让人不忍再提起,但拨云见日之后,他如愿稳步登上王位。 初时还略显稚嫩,慢慢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任由风云变化,脸上始终淡然和煦,谈笑之间大开杀戮。世人都说他是笑面虎,但桓正却觉得,他才是真正心怀天下,手段虽毒辣,却能在手起刀落之间,以最快的速度及时止损,守住这江山子民,甚至将版图开拓的更大。他不一定是一位仁慈之君,但一定是个好帝王。 桓正还记得,当边地的战胜捷报一次次传来时,王上亲口对他说,“桓正,文武百官都言我心狠手辣,可今日若我仁慈,他日他人必定对新邳残忍。我此生为新邳而活,有我在的一日,就绝不允许任何人低看新邳,我要新邳成为这天下的霸主。” 桓正记住了,桓正记得很清楚,这些年他是如何踏着枯骨一步步长成男人,如何一次次面不改色微笑着化解一次又一次危机。 殿堂之上,王上冷声开口,“景元,你瞧薄将军这伤是无意为之还是蓄意给朕添堵?” 景元低头沉思,“微臣不敢妄言。但据微臣查实,这修罗刀寇西风曾与南无殿有过一场交易。” “哼,这老儿狡猾。怕朕怪罪,前几日便差人送了书信来,说是边地战事一日未平,一日不得心安,要以江山百姓为先,自身私事为后。” 景元抬起头,十分诧异,“那这姻亲,薄将军拒了?” “这老儿这回倒是打了朕一个措手不及。一则他这一受伤,结亲之事一时就只能搁下。就算是朕威逼之下他同意了,眼下他受伤,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急着操办婚礼,老儿有了喘息的时间。二则信中老儿自言年迈,为国效力年数无多,自愿戍守边地,永不回京。” “永不回京?!”景元心中一震,“他这是要,交出兵权?” 王上斜眼盯着书信,冷哼一声,“这招高明就高明在此,他未言交出兵权,兵符也还在手中。今年连收两城,本就立下战功,如今受伤却甘愿戍守边疆。怎么看朕都没有理由收回他手中的兵权,若执意要收回,只会惹得诸臣进谏,尤其是老臣。” 景元点点头,不禁感叹,“不知是谁人出的主意,这本是个死局。若薄将军选结亲,则步步受制于王上。若是不结,等于是公开抗拒王命,届时王上着人参他一本,私下结交异族,则九族不保。” “是,再提你这个指挥使当南部将军,名正言顺,他手里那点兵权便悉数收回了。” “薄将军此招,既明里向王上示弱,愿永不回京,解了王上的后顾之忧;又悄无声息地将结亲之事盖了过去。自此戍守边地,手中权力少了大半,但也不至于一点也没有,起码名义上这个将军之位还是稳坐,又防了身边有人限制。此举虽是失了大半权力,但无疑是眼下最能保全自己的方法。”景元不仅露出赞叹之色,“我在薄将军身边多年,他断然是无此智谋的,不知背后高人是谁。” 王上眼前闪过假山旁那抹纤细的身影,“还能有谁?!正是南无殿主百里鸿。”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联手 台上戏文终于唱罢,百里鸿如释重负,虽然没什么心思去细听几句,她也能感受到戏台上的悲喜交加,极为精彩,但与自己一生相比只怕是也算不上跌宕,人生本就如戏,又何必在这戏台上再入戏一遍呢。月上梢头的时候,这场宴会总算是结束了,众朝官携女眷陆续离开,百里鸿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眼若幽潭。 转眼整个大殿之中便走得空空荡荡,只剩下自己和面如菜色的余冠,百里鸿起身朝他走去,款款一笑,“新邳地大物博,国主前来赴宴何不将潜洲公子也一同带上,游历一番呢。” 自王上骤然提起狐皮一事起,余冠就心惊不止,事情败露,不知那笑面君王会对潜洲国使出什么手段。昔日先帝征战四方的狠辣他可是见识过的,所以才一早归顺,避过了战祸,也保全了国家,免于沦为他国的领地,虽是每年要进献大量财宝,但眼前这种局势下,能保全便不错了。 余冠看着百里鸿,无心与她寒暄,略一抱拳,瞧着四下众人已散,便急匆匆往殿门方向走去。 “余国主。难道真以为今日出得了这王城?”百里鸿低喝出声,止住了余冠的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来,嘴角微颤,指着百里鸿,“你什么意思?” “难道小女说的还不够清楚?国主不会以为此事王上会就这么算了吧。”她冷眼勾住余冠,走近他身旁立住,“当今王上雄心勃勃,欲一统天下,成就一番霸业。近年来城池收复大半,今年更是将南北两部将军悉数派出,明着是消灭乱党异族,但暗地里也兼着攻下了几个不听话的小国,将边地的疆土又了拓宽一些,尤其是北部。潜洲国位于新邳北端,这些事情,国主不会不知道吧?”说罢朝门口微微扬了扬尖巧的下巴。 余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本空无一人的大殿,此时门口悄无声息地被一队黑甲覆盖的暗影卫所团团围住,手中银光四处,空气中杀气四起。余冠面色一沉,他怎会不知。周边比邻的两个小国嘴里说着归顺之辞,暗地里背着新邳偷偷勾结图巴族,王上发觉后,当即调令北部那位年轻的战神将军前来,不出两月,便攻下国都,全体子民夺去姓氏,统统改为新邳国中之姓,迁居京师附近的小城,后人永世不得再回旧地。 正是因为如此,他不得不防,这笑面君王面上带笑,行为处事却阴晴不定,捉摸不透,虽说眼下还未对归顺的小国下手,但他眼下疆域版图越拓越宽,难保哪天就发兵将潜洲一举吞并。自己也是为了留个后路,当初才进了这南无殿找了这百里鸿。谁曾想竟然由此惹来祸端。 余冠忽然觉出什么不对,他猛然抬头,一脸怒气,直指着百里鸿,气得发抖,“你......是你算计了我?!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国主,话可不能这么说。那玄狐皮子可是你亲自到了虞洲,进了南无殿亲手赠予小女的,又何来算计一说?”百里鸿一脸无辜,偏头看着余冠,“不过是因了天冷,那日王上召小女进宫小女才披那上狐皮的罢,谁曾想王上身上也披了一模一样的一件。” “好!好!好你个百里鸿!竟然设计陷害本王!”余冠气急败坏,说着抬手就朝百里鸿身上劈下来。 百里鸿眼疾手快,伸出白臂,一手钳制住了他的手腕,厉声斥道,“国主!您此刻便是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脱身、如何保住潜洲!” 余冠青筋暴起,神思清明了几分,却依然十分恼怒,咬牙向着百里鸿恨声道,“南无殿主!本王不曾与你有过瓜葛牵连,更是无仇无怨,你为何偏要置我于死地、置潜洲于死地不可?!”说着胸口大力起伏,又再度失去了理智,“本王不曾薄待于你,若是本王有事、潜洲有事,本王纵使是死,也要拉着你垫背!你也别想脱离关系!要死大家一起死!” 百里鸿不怒反笑,眼神轻蔑,“国主糊涂!送狐皮的是你!起二心的是你!不加思虑未留好后路便招摇入京、奔赴宫宴的还是你!百里鸿不过是收了你件皮子,左不过取来也一并献予王上便罢了!试问小女又如何替国主垫背、与国主同死?” “你......”余冠气得说不出话来,收手捂住狂跳的胸口,“我潜洲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设计害我!” “国主又错了。小女并非陷害国主,而是看不过眼下潜洲身陷泥沼之困,特来伸出援手,略尽绵薄之力。” “哼!你心计颇深,不坑害本王便是好的了,如何还会相助于我?!” “只要国主愿与小女联手,这天下小女前去夺来!届时解了国主前有新邳后有异族乱党,腹背受敌之困境,岂不美哉?” “百里鸿!本王知道你有本事,早年间耗费不少气力才镇压下去的复国联盟之乱便是你一手炮制的。直至今天,这股势力也未被清扫干净,仍有不少流窜在外。只是你这般算计本王,难道还指望着本王会听信与你?” 百里鸿朗声大笑,将垂于脑后的长发高高挽起,尊贵异常,一双美目斜睨过来,声线慵懒,“只怕国主这回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形状奇特的白石玉佩放在余冠眼前。 “晔儿?!”余冠眸子微缩,声音颤抖,“百里鸿!你把我儿如何了!” “这潜洲公子倒真是个孝子,刚听闻国主出了事,便忙不迭地赶来,眼下刚入了京城,在小女寒舍之中休息。”百里鸿对上他的眼睛,声音清冷,“小女定尽地主之谊,好生招待余成公子,还请国主,不必挂心。” 余冠咬牙,“百里鸿!你好阴毒!用成儿要挟本王!” “是要挟还是邀约,就看国主怎么选择了。” 百里鸿洒脱转身,举步便要往门外走。余冠僵持不住,一下泄了气,“等等。”百里鸿勾起皓如明月的笑容,回过身去。 余冠佝偻着身子,站在原地,仿佛一瞬之间苍老了许多,再不复先前献宝时的红光满面,他有气无力地轻声道,“潜洲与晔儿,就有劳殿主费心了。”百里鸿走近,余冠从贴身的线衣里掏出一块鸡血石,十分精致,隐隐看得见镶嵌其中的墨色文字。百里鸿轻勾手指,鸡血石轻轻落入手中,她凑近余冠耳边,“小女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望国主见谅。还请国主安心。小女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让国主失望。” 于是昂首头也不回地朝着夜色走去,任由身后穿堂风四处窜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中计 踏出大殿时已经是夜深,百里鸿身心俱疲,仰头看看迷蒙的月色,身后一阵风来,吹乱了发丝,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拉拢身上披风,朝等候的青顶小轿走去。 “南无殿主......”一声叫唤把百里鸿叫住,百里鸿转过头,满头华发但眼神依旧如鹰隼般锐利的严相国带笑站在十步开外。 微微一屈身,百里鸿重又勾起浅笑作答,“不知相国大人还有何指教?”这个老相国乃是两朝元老,又是王上亲自请出山的,叱咤朝堂多年,绝不是好应付的,这种锐利冷酷的眼神,让人倍感压力与恐惧,但还是不得不顶着微笑的脸沉着应对。 严相国三步并作两步,大步跨到百里鸿面前,和百里鸿并肩,两人一同向门外走去,“老臣恐殿主不识归途,特来为殿主做开路先锋。” 百里鸿亦步亦趋,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慢慢走着,开口淡淡应道,“真是有劳相国大人挂心了。” “多亏了殿主,老臣今日才得以在大殿上一赏南无女儿的倾城舞姿,自当是前来一送的。殿主既为南无殿主事,不知可曾听说两年前的复国联盟一事?”严相国顾自走着,不紧不慢,只余光凌厉快速地扫过百里鸿的脸,探究着她的神情。 百里鸿面色不改,只轻蹙眉头,“那复国联盟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莫说是民女的南无殿与他们同在虞洲,便纵是身在京师,也应当是有所耳闻的,况且我们这些当地人。而且那伙人着实给虞洲带来了不少麻烦和困扰,真是叫人头疼。怎么?相国大人今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语气中含了淡淡惊讶,百里鸿作出一副略有些探究的表情朝严相国看去。 严相国扭过头微眯浑浊的眼球定定看着她,继而沙哑着声音轻轻摆手,“没什么。不过是想着殿主为虞洲人士,应对此事更为了解,想听听殿主的想法罢了。” 百里鸿淡然一笑,微微摆头,眉宇之间透出几分无奈,“承蒙相国大人抬爱。民女不过是一介布衣,怎会懂得这等国家大事,且自古以来女子不得妄议政事,相国大人难道是忘了?” “呵呵呵,老臣看南无殿主可不是一般的女子,这南无殿号称无所不晓、无所不能,这背后主事之人必定也是非凡。”严相国轻捻长须静静说道。 “能有什么非凡呢,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肩膀上头一个脑袋,人人都是如此,是不知情的人谬赞罢了,若相国大人也这么说,民女倒真的是不敢当了。”百里鸿垂首,声音更柔,听来叫人心里直发痒。 严相国却丝毫不为所动,“素闻南无殿有求必应、有问必答。殿主便当是我这把老骨头随意聊聊吧,说不定就能将老臣心中疑虑解答了呢。” 百里鸿定住脚步,面露难色,“相国大人,不是民女不愿说,只是当年那复国联盟为何突然崛起又为何突然销声匿迹,这个中必然有什么内幕,民女也并不清楚。况且我南无殿一向远离朝堂,只是个江湖帮派罢了,又怎么敢去探究这其中的缘由呢。还请相国大人切莫为难民女。” 话音抬眼看到等候的小轿就在前方,她暗松口气,侧头一点:“相国大人,劳你费心,我已经到了。今天真是多谢相国大人了。” 严相国微微颔首,满是风霜的脸上隐隐露出几分笑意,“那老臣便不打扰殿主了,这王城道路错综复杂,还希望殿主能做出对的选择,千万莫入歧途。” 这小轿原是宫内派的,王宫庞大,外人车马均不得入内,便命宫人抬轿将来人送至宫门口,再乘自己的车马离开。既然抬轿之人均为宫中之人,又怎会不认识路呢。 严相国这话讲得别有深意,百里鸿不愿与他多攀扯,这老儿太厉害,今日实在是疲累难以再应付,身上头上或许是着了风,昏沉沉的。便不再多想,敛了神微微一拜,不再多言,头也不回地钻入轿中。 白日进宫时一路看着沿途的景致颇有几分意趣,便觉得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便到了大殿,此刻又乏又累,心情也不如来时轻松,百里鸿闭眸静静在轿中养神,心却静不下来,只觉得较辇走得格外缓慢,走了许久还不到宫门口。便索性阖眼小憩一会儿。 正在朦朦胧胧之间,百里鸿突然惊醒,暗叫一声不好!中计了! 捏了捏手中的鸡血石,百里鸿面色凝重,今日她心思放在了那余冠国主身上,一时之间忘了宫中的宵禁时间。怪不得那严老相国特地前来相送,原来是为了拖延时间!这小轿也趁自己闭目养神之际,悄悄绕了一大圈。这一切都是早预谋好的,自己还说那余冠老儿有来无回,今日只怕是自己也难出这王城了! 果不其然,轿外的小太监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喊道,“哟,殿主,今日宫门已关,怕是出不去了。” 百里鸿撩开轿帘望向宫门,早已下了龙头锁,一队手持长枪身披硬甲的禁军脸色威严地驻守在门口,百里鸿纤指抚额,眉头微蹙,今夜是自己大意了,一时竟忘了宵禁的时间,即便是此刻反应过来被人设计了,也只能怪自己疏忽了。 “殿主?殿主?”小太监见得百里鸿一动不动坐在轿中,忍不住开口轻唤她一声,眼中满是玩弄。 百里鸿敛了心神,事到如今,自己也只能一试了,于是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撩开轿帘整理好笑容,钻出轿子,朝着守卫中领头模样的人缓步走去。 “这位大人,民女初次进宫,不懂规矩,还请大人通融一二……”百里鸿柔声说着,俯身拜下去,如弱风扶柳,不胜一击,让人心中不由地想保护。 林澈看着百里鸿款款走来,心脏如漏了一拍,心中一阵悸动,愣了半天,脸上显出为难的神情,伸出大手挠了挠后脑勺,“这......殿主,这宫里的宵禁时间向来严苛,没有王上的手令,是不可轻易放人的。” 虽然一早便知道会是这种结果,百里鸿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懊恼,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便只有见机行事了,轻一蹙眉随即便舒展开笑容,在唇边绽开一个梨涡,淡淡向林澈道谢,“有劳大人了。” 说完转身就走,行至轿前,敛了神色,又恢复一贯淡漠疏离的样子,向着那个尖细嗓子的白嫩脸盆的小太监淡淡开口,“带路吧。” 小太监见她如此平静,有些诧异,百里鸿轻瞥了他一眼,唇边泛起一抹不屑的讥笑,“还真是劳烦公公,白白带着民女在这宫中虚耗了大半夜。既然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去宫中休憩之处,民女乘轿倒是无妨,只是白白浪费了公公这半夜的脚力。”语罢,再不看他,撩起轿帘复又闭目休息。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静妃 百里鸿信步漫游于浩大的王宫之中,目之所及,手之所触,无一不是华贵辉丽,仿佛世上所有关于奢靡的东西全都汇聚到此处来了一般。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全都透着稀罕的气息。百里鸿伸手接住金碧瓦檐上消融滴落的雪水,轻轻转动手腕,任由冰凉的雪水顺着掌心流淌到白臂上,又继续蜿蜒,一点一点濡湿衣裳,洇湿出一个小小的深色水圈,仿佛那冰凉雪水浸身她不安的心就能安定几分。 被幽囚宫中已有三日,她却仿佛苦熬了三年,外表沉寂,心中却焦躁不安。三日来收不到半点宫外的消息,自己被幽囚宫墙之内,三娘他们想必也早已经发觉,就怕三娘为了搭救自己,情急之下作出什么冲动的事情,坏了她的计划。不过好在笑阳还在京师,他虽然看上去风流不羁,但内里却是个稳重之人,有他坐镇,想来应该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百里鸿这三日便是靠着这个念头稍稍安慰自己焦躁的内心。 手中雪水流尽,百里鸿仰头看向远方,奈何看得再远也还都是片片高耸的朱红宫墙,百里鸿环顾左右,处处红墙,绵延无隙,好似一个红色牢笼将她牢牢困住,完全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这笑面君王虽然将她困于宫中,却未曾限制她的活动范围,虽是派了宫婢小心伺候着,却也未步步紧跟,就连他自己也未曾露面来过。但百里鸿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每日都有专人向他汇报,甚至是语气动作都不会有疏漏。 身边无人跟随,虽是有些冷清,但若回房闭门不出,传到他耳朵里反倒显得自己郁郁不欢了,既然两人的博弈已经正式开始,何不享受这一场生死棋局呢? 百里鸿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忽然看见远处御花园里一座别致的假山,勾起了三日前在那座荒园的回忆,不由地垂首摇摇头苦笑,举步向花园中走去,百无聊赖地赏玩了一会儿,忽然见得池边亭亭玉立了一个袅娜的背影,远远朝远处望着,即便只是一抹纤细的背影,也知道一定是位佳人。 “静妃娘娘,天凉了,奴婢扶您回宫吧。”一个双髻粉衣宫婢披了一件雪裘在女子身上,被唤作静妃的女子侧过头来,婉眉秀目,气质娴雅,分明一个清秀佳人,只是眉目戚戚,忧伤之色淡淡萦绕白净的脸上。她任由宫婢为自己披上雪裘,有些迟疑地问道,“秀荷,王上他......” 秀荷不忍主子伤心,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整理整理颓丧的心情,才开口答道,“王上日夜忧心国事,这几日都未曾入后宫。” “是啊,他是一位明君,难免操劳......”静妃低下头呼吸一滞。真的有那么忙吗?这后宫都几乎被他闲置成了冷宫,一两个月才匆匆来瞥上一眼。 “娘娘要不要前去玄华殿看望王上?奴婢去备些养身热汤,娘娘去了王上一定很高兴。” “是吗?会很高兴吗?”静妃眼底多了一抹自嘲之色,自己与这年轻君王成婚四年以来,他一直都是淡淡的,即便自己再讨好,也换不来他情绪的半分波动,就算是做错了事,他也从不恼怒,只是淡淡一笑置之。从没看见过他因为自己而露出高兴的神情。他看自己与看朝堂中的文武百官,宫内的婢女侍卫无半分区别。不,还是有区别的,他与朝官大臣见面时至少还有喜怒,而他面对自己,始终就只有“淡漠”两字写在脸上。 想到这儿,静妃微微摇了摇头,发髻上的鎏银滚花步摇轻动,垂在耳边,更添一份凄美动人,“还是......不去了吧,王上日理万机,我又何必多去打扰。” 秀荷感觉到主子身上传来的浓浓的哀伤气氛,直叫人压抑得喘不过气,赶紧挑些好话说来哄她,“娘娘不必忧心,王上近来实在是太忙了些,这才没顾得上来看娘娘。要论恩宠,娘娘可是这满宫里独一个!” 静妃苦笑,恩宠?这王上总也不进后宫,来自己宫中略坐一会儿便又匆匆回玄华殿了,倒是确实没怎么见他去别的嫔妃宫中。若是这样比的话,自己的确算是享尽恩宠的。 见她还是闷闷不乐,秀荷又使了个小心计,上前替她拢了拢身上的雪裘,”王上虽然忙碌了些,但心中还是记挂娘娘的,一再派了德永公公前来嘱咐小的们好生伺候娘娘,今年冬天格外冷,王上又命人赶制几件皮子送到咱们公里去,生怕娘娘受了寒,王上虽然嘴上不说,但暗地里都可心疼娘娘了呢。”说完向站在旁边的德永公公使了使眼色,德永连忙接茬,“是啊,奴才侍候御前,王上可真是没少提娘娘呢。” “真的?”虽然知道他们二人的话十有八九是哄自己开心的,但静妃还是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雀跃之情,脸颊上飞上两朵红晕,一扫方才颓丧之色,转脸之间变成了一个初开情窦的羞怯少女,翦水秋瞳中闪烁着几分欢喜,又羞怯于自己这几乎忘了形的高兴神情,赶紧捂住脸,往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放下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却是像红透的樱桃,出卖了她的小女儿心思。 见计谋得逞,她开心起来,秀荷赶紧抓住时机试探性地询问她,“娘娘,不如奴婢陪您去一趟制衣局看一下那几件皮子?娘娘近来又消瘦了许多,奴婢怕制衣局的照着原先的尺寸做出来不合娘娘的身。” “好!你随本宫前去看看。”静妃一甩粉紫色的水袖华服,携着秀荷,喜滋滋地朝制衣局走。 眼见二人走远,百里鸿缓步出来,自己也有几分好笑,自己在这王宫之中,每次躲在假山之后,都必有所获。又感叹这静妃可怜。这静妃是门下侍郎穆嘉远府中千金,穆大人踏实忠诚。这静妃端慧贤淑,又是这年轻王上即位后纳入后宫的第一位妃嫔,封号时便一举封了贵人的封号,在朝堂之中也是颇得好评,这两年众多老臣进谏立后之事时,也数她最得人心,却不知这王上在想什么,将立后的折子一一压下了,绝口不提此事,让众朝臣又疑惑又无奈。 原以为这静妃出身高贵,又受尽王上恩宠,是天下女子艳羡的对象,今日一看也不过是个痴心的可怜人,一生受困于这深墙之中,一颗心吊在一个人身上,被他的一举一动所牵制,喜怒哀乐都是围着他转。外人看着无比风光,其实倒不如民间的寻常女子,寻一个知冷知热的夫婿,会对自己嘘寒问暖,在似锦繁花中觅半刻安宁,看流水淡云虚渡此生。虽没有那些虚无的头衔,但总比深锁在这宫中当一个华丽的摆设好得多。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幽囚 王城西北角的一偏殿之中,余冠端坐在房间之中,眉头深锁,桌上的饭菜丝毫未动。“砰!”他猛地一拍桌子,起身朝门口走去,刚踏至门口,面前却横下两柄交叉的银枪,挡住了去路。他面色一沉,怒道,“放肆!你们敢拦本王?!” 一队侍卫阻在门前,领头的高声开口,“还望国主海涵,安心在房中歇息,勿要随意走动!” 余冠彻底怒了,举步还要往外走,却被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用长枪夹住,用力往屋内一推,余冠猛地跌坐在地,狼狈不堪。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余冠起身扶着腰喘着粗气。 “是何人惹得国主这般动怒啊?”门前突然出现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所有侍卫赶紧下跪行礼,余冠愣了一下,没想到这笑面虎王上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也连忙弯下腰行礼。 王上上前一把扶住他,“国主多礼了。朕方才听得国主大动肝火,”王上一顿,轻轻回头视线扫过一干侍卫,“不知可是这些奴才不听话,冲撞了国主?” 余冠赶忙答话,“是老夫自己,在这屋中烦闷,想出去走走。” “是这样啊。”王上举步朝屋中走来,一面走一面轻声开口,“这腊月里天寒地冻,近几日更是如此,满宫内都落了厚厚的雪,不少地方结了薄冰,朕想着,怕国主脚下滑,万一要是再摔跤可就不好了,这才命这些奴才好生在此伺候您。国主,您可千万别乱跑啊。” 看着眼前这笑面君王一脸关切的样子,余冠恨极,自己堂堂一国主,却被他随意找了个借口幽禁在这深宫之中,如今天下皆知,颜面尽失!但更多的还是害怕,国主被幽禁成为人质,下一步就是要拿潜洲国开刀了,自己低声下气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保住潜洲国,如今不知这王上下一步会如何,百里鸿此前以独子余晔性命作为要挟,逼迫自己与他联盟,手段虽然下作,但眼下这种局势,无疑也算是为自己提供了一条生路。只是不知她能有什么方法,能不能顺利化解此次危机。 眼下自己身陷囹圄,无计可施,也得罪不起这王上,心中再恨,也只能挤出生硬的笑容去答他,“小王多谢王上关怀。定然不敢四处乱跑。” 王上微微一笑,眼神不经意瞥过桌上未动的饭菜,又开口问道,“这饭菜国主丝毫未动,可是做得不合胃口?” 余冠赶紧上前,“不是。菜肴精美可口,是小王自己今日食欲不佳。” “那便好,眼下也只好请国主委屈着些了。”王上眼神扫过他,寒若幽潭,“毕竟,这是京师,不是潜洲。” 余冠心中一寒,掌心渗出汗来,不敢作声。王上朗声一笑,冲着立在身侧的侍女吩咐道,“你们几个伺候国主进食。”又冲着余冠一笑,“国主,你且安心歇息,朕明日再来瞧你。” 余冠恭送着他出了门,回过身正对上手拿玉筷的侍女,“请国主用食。” 余冠大手一挥,不耐烦地说,“本王没有食欲,将这些饭菜都撤了吧。你们也都退下。” “王上吩咐奴才伺候国主用餐,还请国主勿要为难奴才。” “本王说了不吃,就是不吃!你这小小贱婢,还敢强迫本王吃不成?!” “国主,那奴才就得罪了。”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余冠回头,正是刚才阻拦自己出门的那个侍卫首领,那侍卫首领使了个眼色,进来两个高大的侍卫,不由分说架住余冠,将他按倒在凳子上坐着,余冠动弹不得,一个劲儿高呼,“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 侍卫首领冷眼看着他,“秋月,还不伺候国主用餐!” 两个侍卫将他嘴掰开大张着,侍女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夹了一大筷子菜,往余冠喉咙里深深捅下去...... 遣走了身边的一众伺候的宫人,王上身边只有桓正小心伺候着。感觉到身边传来的一阵压迫感,桓正抬头偷瞄了王上一眼,王上嘴角依旧含笑,眼中却是十分深沉,脸色也不好看,显然心中不悦。桓正垂头不敢作声,跟着这年轻君王久了,他的脾性也摸清了几分,知道此刻最好不要去招惹他,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惩罚可比平日里严重多了。 桓正眼前突然浮现宫中那个娴静女子的面容,想起她戚戚的面容,这王上即位也已五年,膝下却依然无一儿半女,任谁都着急,他却毫不在意,后宫众多貌美如花的嫔妃,他好似看不见似的,身边时常只有江成和自己陪着。于是硬着头皮开口,“王上若是心中烦闷,不如去后宫中坐坐,听静妃娘娘抚琴或许能一扫烦忧。龙辇已多日未至后宫了......”婉转地提醒王上他已经冷落后宫多时。 王上眼前一亮,唇边笑意更深,“桓正,你这么一说,朕倒是想起来该去瞧瞧她了。” 桓正心中一喜,今日王上怎么如此好说话? 却听得王上薄唇微启,嘴中吐露出几个字,“摆驾清广殿。” 咦?静妃所在之处是景仪宫,与这清广殿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这清广殿不正是那南无殿主所在吗...... 百里鸿正闲坐房中翻阅手中书籍,一个宫婢走近内房禀告,“百里姑娘,圣驾已至,请姑娘同去院外赏雪。” 终于来了么?他还真耐得住性子,将自己幽囚宫中多日,也不给个说法,也从未露过面。百里鸿眼底含霜,仰头冲宫婢泛出一个微笑,“好,我这就来。” 跟随着宫婢走出殿外,远远便看见王上坐在园中的小花亭内,锦衣玉带,单手撑颚,自斟自饮,好不惬意。这王上心思阴鸷,难以猜测,不是个好对付的。百里鸿心神紧提,踏足园中,行至近前,吟然一笑,屈身行礼,一步不错,“参见王上。” “殿主不必多礼。”优雅慵懒的语调随着喉咙轻动之间发出,王上半倾手臂,杯中琼浆尽数倾泻而出,“这酒朕一人独饮,寡而无味,实在是无趣得很。殿主可愿陪朕小酌一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对酌 难以分辨眼前之人现在是喜是怒,从他俊朗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端倪。百里鸿淡淡道,“能与王上共饮是民女之幸。”说着缓步上前,桌旁却只有紧挨着他的一个石凳,百里鸿别无选择,正要坐下,王上轻喊,“慢!”随即解下身上锦袍罩在石凳上,“女子本就体寒,殿主若是在宫中病倒,那可就是朕的不是了。” “王上还真是会怜香惜玉,想来后宫中的各位娘娘倒是有福,嫁了位体贴夫君。”百里鸿想起池边那抹孱弱的身影,忽然兴起了几分玩心,故意开口打趣道。 王上轻瞥她一眼,有些讶异,这个小女子被幽囚多日,身陷囹圄,居然此刻还有开玩笑的心情,不知为何,心情也有几分愉悦,“哦?殿主言语含羡,莫不是也想寻个体贴夫君?” 自己此生有复国之累,是过不上平凡的好日子的,便不以为然地信口胡来,“世间女子自然都是想觅得个知冷知热的体贴夫婿的,不过是民女无福,遇不上这么个人罢了。” “那殿主看朕如何?”王上颇有趣味地侧目看着她。 百里鸿心下大骇,没想到他竟出此言,稳了稳心神,缓缓答道,“民女身份微贱,嫁入天家这等福分,民女实在是受不起。只愿寻得一心人在身边便足够了。” 王上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愈发愉快,两人见面数次,她从来都是一副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样子,即便是躲在假山石后被自己抓了个现行,也依旧是不慌不乱地混过去。自己还以为她无所畏惧呢,原来这样一个刀枪不入之人竟也是会慌乱的吗? 见他脸上露出笑意,百里鸿捉摸不透他心中所想,顿感自己被他捉弄,似乎越捉弄自己他就越高兴,百里鸿心中一阵愠怒,有些生气。 感受到身边之人的不悦,王上侧头去看她的神色,依旧是浅浅地笑着,眼里却是淡淡,不复盈盈笑意。王上敛了敛神,拿过桌上的酒杯,亲自斟了一杯递到百里鸿面前。百里鸿接过天子亲盛的酒杯,有些惶惶然,遥想几天之前,还是自己站了半天,他才接过自己斟的酒,没想到这骄纵天子竟也会亲自给自己斟酒。 将酒杯送至唇边,醇酒入喉,一股暖流入怀,周身都暖和起来。王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同入喉,嘴里赞叹道,“有美人相伴,这酒果然滋味好些。”此言一出,身边站着的桓正也是一惊,王上鲜少入后宫,即便去了,也是沉默寡言,倒是向例行公事一般,拿捏着时间在各宫中坐一坐,他一度以为王上不擅儿女情思之事,有时候甚至显得有些木讷,极为冷淡。如今看来这情话也是会说的,只不过是不愿说罢了。但这话今天听来也没有半分真情实意在,不过是挑衅这美貌殿主的工具罢了。 百里鸿避开他凝视的眼神,心知他是故意说这些话为难自己,想要看自己的反应,索性不接话,慢慢呡着杯中的酒。这小花亭本就偏僻,人迹罕至,两人再无话,又无人经过,难免有些尴尬。这深沉王上却安之若素,就那么坐着不开口,半晌竟扶额闭目养神起来。 百里鸿哑然,难道他今日前来便是与自己调笑几句?“王上......”百里鸿凑近,轻轻呼唤,不知他是真睡着了还是闭眼假寐。百里鸿转头看向桓正,桓正面无表情,雕像一样立在原地,毫无动作,半点没有唤醒王上陪他回玄华殿休息的意思。 百里鸿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又不能走开,提高了声音又轻唤几声,“王上......” 对方依旧双眼紧闭,置若罔闻,半点不理会。百里鸿无奈之下,只能忍着料峭寒意端坐在石凳上,静静陪坐着,百无聊赖地看着消融的雪水打发时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疾步走来一个银发身影,百里鸿早已熟悉,正是那个锐利的严相国,百里鸿本十分讨厌这老臣,但此刻他来,刚好能解了自己眼下的困窘之境,于是看着他跑来,赶紧起身到花亭之前迎候。 一路小跑至前的严相国看见百里鸿在此也是一愣,百里鸿反倒是浅笑盈盈地屈身一拜,“民女百里鸿参见相国大人。” 严相国脸色一沉,来不及与她多话,只匆匆瞥了她一眼,便快步走到王上面前,“王上......王上......” 王上闻声睁开双眼,心情颇为愉悦的样子,“相国何事?” 严相国抬起头,眼神飞速往百里鸿方向一闪,示意有外人在场,不便回答。王上却没看见似的,眼中含笑,把玩着手中酒杯,严相国一下反应过来,接到了王上肯定的示意,用百里鸿足以听清但又不那么大的声音说道,”王上,前几年兴起的复国联盟一事,现今抓到了几个余孽。” 说着又朝百里鸿方向一瞅,见她一脸充耳不闻的样子,又加重了语气,“如今刑部正在严审,相信不日便会有结果,那幕后主使很快就会落网。” 王上站起身,洒脱整衣,走到百里鸿面前,偏首问道,“殿主,你说此事要不要朕前去刑部亲审?” 百里鸿静静站在一侧,心中冷笑,折腾了这一日,好戏总算是开场了,原来就是冲着这复国联盟之事来的,她凝神斟酌一下,应答道,“王上,此事牵扯江山社稷,若王上对主审之人不放心,能亲自审查此案自然是最好的。”他这样问自己分明就是个陷阱,自己越阻拦他亲审此事,他越会疑心,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只要他不亲审,贺老儿一定能圆满处理此事。 王上眸色一深,笑意微敛,凝神锁视百里鸿片刻,随即才舒展眉头随严相国离去。 折腾这一整日,百里鸿浑身发冷,双腿早已僵硬,强撑着目送他们离去,严相国不时回头仇视着自己,百里鸿依旧淡淡含笑,不恼不怒,这两朝老臣现在不是轻易动得的,但终有一日自己一定要将他彻底拔除!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天牢 原以为上次王上前来就是为了试探自己复国联盟的事情,没想到接下来几日他居然日日到清广殿中,也不多说什么,无非就是让她同席作陪,聊天品茗,吟诗作画,毫无章法,全凭他当日的喜怒,随意为之。百里鸿知道他是在试探自己忍耐的底线,自己此时若是慌乱,这些天来强撑出来的镇静就前功尽弃了。 宫婢轻轻敲门,百里鸿抬起头看她一眼便知道王上又来了,于是整了整鬓边乱发,起身朝殿外走去,王上只身一人立在殿外,垂首盯着颓败的榕树定定看着。百里鸿按耐住性子,牵出笑容上前参拜。他低低应了一声,依旧是慵懒闲散的语气,百里鸿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心情不佳。于是也不再多言,跟随在他身后,沿着一条小路一直向前走。 “朕没想到这复国联盟的幕后主使果然有几分手段。”王上若有似无地看了百里鸿一言突然开口,百里鸿知道他等着自己接话,于是缓缓淡漠地开口,“王上何出此言?” “这几个复国余孽还是几块硬骨头,刑部严审了多日,居然一无所获。”王上突然停住脚步,回眸定定看她,眼若幽潭,外表看上去波澜不惊,实则早已暗潮涌起。‘’殿主,你为旧国之后,如今新邳忠诚的子民,不如你随朕前去规劝一二?这几人若是幡然悔悟,朕必然宽厚以待。若他们还是这般固执是没有好下场的,包括那个幕后主使,”王上眯起长眸看着她,“无论在天涯海角,还是近在眼前,此人迟早是会落在朕手中的。” 百里鸿装作听不懂,看向王上,“民女自然愿为王上效力,一解王上烦忧。只是......这等要事,让民女一介草民参与,是不是不合规矩。民女倒是不怕什么,但若此事不成,恐朝臣非议,有辱王上清誉。” 王上朗声大笑,“殿主只管前去助朕一臂之力,其他事情不必多想,这点主,朕还是做得的。朕,与朕那长兄嘉王还是有所不同的,自然不会沦为受人摆布的工具。” “既然如此,百里鸿愿为王上解忧。”百里鸿垂首看着地面,仍能感觉到王上如刀的眼神正一寸寸刮过自己的脊背,心也一点点沉下去,眼下的局势越来越复杂,这个寒冬,怕是自己都要在这王宫牢笼中渡过了。 天牢这个地方绝对是世界上最令人生畏的地方,天牢中所囚禁的每一个人,无论在踏入天牢那道锈迹斑斑的灰黑色大栅门前,是什么身份,到底有多体面尊贵,赫赫有名,还是本是就是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离开了富贵名利场、离开江湖厮杀,踏入此地之后,都只有一个统一的名字——阶下囚,人与人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百里鸿跟随身前明黄色的那抹声音踏上这世间最恐怖的炼狱,刚进天牢,一股阴森之气铺面裹来,此地常年不见天日,分不清日夜黑白,如同置身黄泉鬼道,恍惚之间分不清此地是人间还是地狱。两人沿路走过去,王上似乎并没有刻意让狱卒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份就躲避,又或者他根本就是故意的,将这天牢中的阴森恐怖全都袒露在自己面前。 故而两人踏入其中时,便迎面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形容枯槁,毫无生气的人披枷带锁从另一头拖着步子走出来,他走近之后,只见得此人两眼空洞,没有一丝光彩,瘦得皮包骨,乍一看就如同一具骷髅架子,只不过身上连这一层薄薄的血肉,行走之间摇摇欲坠,几乎承担不住身上的枷锁。 百里鸿从未踏足过天牢,此刻又听见耳边响起凄厉的惨叫声、戚戚的哭泣声、疯狂的喊叫声......身边不时走过被巨大铁链拖拉着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纵使平日里心神再坚定,此刻也难免有所恍惚,心神不定,不由地伸手扶住身边的墙壁,将昏沉的脑袋靠上去。百里鸿轻轻阖眼,极力使自己的心神平静下来,神思渐渐清明,耳边再怎么吵闹,心中纵是还有些畏惧,也没有大波动了。眼前也渐渐清晰起来,她抬起头,正对上王上清冷的眸子,眼神中带了几分探究,淡淡问道,“殿主你没事吧?” “无妨,只是民女眼有旧疾,留下了后遗症,进入到太亮或者太暗的环境,须得适应一段时间。”百里鸿弱弱笑了一下,心中苦笑,这多疑王上多半以为自己上次在宫宴上赏玉龙灯时说曾患眼疾是随口找的一个借口,还真是巧了,自己信口开河的事情很多,偏偏这一件是真的,早年大病,连带着坏了眼睛,三娘倾力医治之后还是留下了病根,尤其是长时间面对强光之后,双眼之内就犹如被烙铁灼烧一般,又疼又炙,生不如死,恨不得将两个眼珠子剜出来。 王上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仔细分辨她脸上的表情,看看她到底真是眼疾不适,还是牵挂这天牢中那几个人的生死,才失了态。他双眼深邃,唇边微微露出一点笑意,很快,就知道到底是哪一种了。 此时前方拐角处突然恭敬地跑出来一个头戴官帽的矮小男子,他朝王上恭敬一拜,“微臣锐安参见王上。”王上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又侧身向百里鸿介绍道,“这便是提刑司的掌事锐安大人。锐卿,这位是南无殿主百里鸿姑娘。” 百里鸿与锐安视线交错,微微点一点头,算是互相打过招呼。这锐安虽然身材矮小,但身板却极其精壮,瘦而不弱,身上每块肌肉都经过了常年高强度的锻炼,结实无比,一看便是常年练武之人。 锐安在一旁迟疑着,一会儿看看王上,一会儿又看看百里鸿,犹疑着不知该不该上前向王上禀报。他监管的这几间牢房中关押着前几日捉拿来的朝廷要犯,那个作乱的复国联盟的余孽。这是极为机密重要的事情,却不知王上为何今日竟然带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来,他真是摸不着头脑,又揣测不透圣意,此刻实在是为难。 王上一眼看破,“锐卿,不必拘束,有什么话直说不妨。这位百里姑娘便是朕特意请来协助你破案的。里头情况怎么样了?” 锐安一听,放下心头的巨石,面上浮现几丝愧色,言语颤颤,“微臣无能,有负王上期望。招数都使干净了,这里头的人.......还是一言不发,微臣这几日,一无所获。”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受刑 “先带朕与百里姑娘前去瞧瞧。”王上皱眉发令。 锐安恭敬地伸出手朝前引路,百里鸿定睛一看他衣袖上全是斑斑血迹,有的已然发黑,有的还是潮湿的洇成一片,很明显受刑之人身上必定伤痕累累,旧疤又添新伤。百里鸿心中一沉,生怕被王上瞧出什么端倪,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跟在他身后踏入牢房之中。 即便是心中已经有所准备,百里鸿看到房中的情景时还是忍不住心中一抽,牢房中的人蓬头垢面,四肢被分开用铁链牢牢固定在两侧的墙壁上,身上仅着了一件白色的单衣,已然被破坏的不成样子,几乎遮蔽不住什么,根根肋骨分明地凸起,裸露出来的老皱的皮肤上充斥着鞭伤、绳捆、烙铁等密密麻麻的伤痕,若不是身体偶尔还会随着呼吸之间带来的疼痛猛然抽搐几下,几乎让人以为这是一个死人。沿着两腿之间混合着斑斑血迹流下来一股浑浊的液体,俨然是已经失禁了。 锐安不以为然地提过墙角的一桶消融的雪水,毫不犹豫地浇在此人身上,他控制不住突如其来的寒冷刺激,从昏迷之间猛然清醒过来,浑身一阵颤抖,两腿之间又是一阵暖流。锐安嫌弃地看了一眼,一脚踢在此人伤口翻烂的大腿上,此人吃痛低下头紧咬牙关。锐安粗暴地抓住他的后脑上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将自己的脸暴露在人前。 看清那人面容之后,百里鸿心内一阵翻滚,直翻滚到胃里去,控制不住地奔向墙角,大声干呕起来,一面呕,眼泪一面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心中被刀绞一般,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是他!是任何人都可以,怎么会是他?! 锐安吓了一跳,忙递了一方手绢过去,“是微臣疏忽了,这等场面常人见了都受不住,何况是姑娘家呢。微臣一个大老粗,常年在这天牢之中,这事天天都有,反倒是习惯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污了王上与姑娘的双眼,微臣有罪。” 百里鸿说不出话,只扶墙背着身子接过帕子,飞速擦了眼睛上的泪水,才佯装擦拭脸,缓缓转过脸来,带着些歉意,“是民女失礼了。”那人听见百里鸿的声音周身又是一颤,极快速,只有百里鸿与他感觉到了。 王上视线从她身上划过,冷声问道,“此人是谁?” 锐安忙上前回答,“此人叫周厚生,今年五十有四,几年前复国联盟被我方围剿时从虞洲逃脱,后来隐身在一个小村庄里当了个教书先生,上个月才被抓捕回京。” “他说了么?” “回禀王上,此人嘴极硬,问什么都不说,跟个哑巴似的,撬都撬不开。”锐安挠挠脑袋答道。 王上看向百里鸿,眼中别有深意,“殿主久居虞洲,可曾识得这个周厚生?” 百里鸿广袖中的双手紧紧握住,尖利的指甲嵌入皮肉,疼痛袭来,她借着这疼痛缓步朝周厚生走过去,借着灯光仔细打量那人半天,才缓缓退回王上身前,“启禀王上,此人民女不曾见过此人。” 王上尚未作声,周厚生却拼命转动着手脚,想要身上碎布似的破衣裳尽量能多遮蔽身上一些,不至于在百里鸿面前丧失了最后的尊严,百里鸿察觉出他此举的意思,鼻间一阵酸涩,她侧过头拼命眨着眼睛,克制住几乎快要奔涌而出的眼泪。锐安却只觉十分奇怪,这半死的人怎么突然挣扎起来了,于是伸手一棍重重击在他柔软的腹部,周厚生口中渗出鲜红血迹,双眼紧闭,整张脸纠结在一起,却也强忍住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待缓和过来些之后又再轻轻弄着身上的衣裳,头也不抬,不看眼前的三人半眼。百里鸿拼命克制着自己想要上前救他的冲动,掌心密密地渗出血珠子,脸上却仍旧维持着一贯的云淡风轻,只是脸色惨白,微微蹙眉,外人看来只会觉得是从未见过这样血腥场面的弱女子一时不适,反倒激起了怜惜之情。 王上似乎也对这样的的场景司空见惯,面无表情,仔细探究着周厚生,半晌举起手,对上前的锐安说,“去请十三先生来。” 锐安眼神一亮,应了一声是后,飞速往外跑去。百里鸿直觉这十三先生一来眼前的局面只会更糟,心中焦躁不已,却装作好奇地轻声问道,“王上,不知这十三先生是何方人物?难道他来了这人就会开口交代了么?” 王上平静地回答,“十三先生是个有名的大夫,”百里鸿心中正猜测,难道是要请大夫给他吊住命好继续拷问吗?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一个寻常大夫王上是不会称呼他为“十三先生”的,除非他有什么过人之处,此处是天牢,他所擅长的绝不会是救人性命! 果不其然只听得王上继续说道,“不过这十三先生不是寻常的大夫,有十三先生在,没有问不出来的话。殿主且稍候片刻,等着好戏开场吧。” 果然如此,又是一个用刑的高手!百里鸿心神不宁,实在是不忍见周厚生再受这般折磨,而接下来的折磨必定比之前还要残酷百倍,而这个妖魔一般的王上,居然成这是一场好戏!难道在君王眼中,人命就真的如同可以随意踩践的草芥一般么? 百里鸿尽量作出一副平和的样子,定定看着周厚生破碎的身体,满是皱纹斑驳的脸,脑中一阵晕眩。这还是自己从前认识的那个人么?这还是那个手把手教导自己一切的人吗?自复国联盟被围剿之后,她就刻意疏远他,不敢有半分联系,生怕被别有用心的人掌握了他的行踪,为他惹来祸患。没想到再见面却是这这个不见天日的人间炼狱。 “十三先生到。”锐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百里鸿头皮一麻,利眸向门口看去!一个相貌平平的布衣男子站在门口,就是那种最最平凡的长相和最最寻常的装扮,任由人想破了脑袋,也不会觉得眼前之人怀有什么绝技,有什么过人之处。若是在街上,怕是擦肩而过十次百次,百里鸿也记不得这人长什么样子。 当然,这些想法都是在他掏出怀里的银针之前。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银针 十三先生径直大步踏入房中,参见王上之后也不多言语,掏出怀里的一个麻布小包,麻利地解开绳子,轻轻一抖,包裹舒展开来,露出包裹其中的长短粗细不一的各色银针,在灯火之下熠熠泛着寒光,光是看这一排排银针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更别提这东西还要用在人身上了,无论是用在身上何处,都足以让人痛不欲生。 十三先生炫技一般,仔细挑了几根银针在他们面前展示一下,又掏出一个小药瓶,将几根银针放入药瓶之中,让银针充分浸泡在其中的液体之中,这才施施然走到周厚生面前,左看右看,又让锐安再加几条粗实一些的锁链困住他,又在周厚生背后牢牢立了一根粗棍子,然后用锁链牢牢将他的脑袋绑在大粗棍子上,脑袋分毫动弹不得,整个人只剩下了眼睛还能虚弱的眨一眨,鼻子还能粗重的喘一喘,嘴巴还能竭尽全力从喉咙中挤出沙哑的声音。见得他如此折腾人,百里鸿忍不住抓住手心,稳住心神,冷嘲一声,“先生用那么多锁链做什么,他已经是个垂死之人,难道还能跑了不成?” 十三先生轻笑一声,“这位姑娘,你有所不知,这铁链加身,并不是怕他逃脱,这天牢固若金汤,怎么逃得出去。你再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是将他手脚全部解开,也走不了三步。这些铁链是为了固定住他的身体,若是待会儿用针之时他挣扎起来,稍微扎偏了那可是要了命的。” 说完十三先生朝着王上笑了笑,“当然了,扎死了一条贱命不打紧,若是坏了王上的大事,问不出想要的答案,那老夫才真是罪无可恕。” 锐安上前冷哼一声对着周厚生道,“老匹夫,这十三先生的手段可不比常人,先前这些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你若是现在说,可还来得及。” 周厚生斜眼看他一眼,粗着喉咙艰难地挤出几句话,“此...此前老夫无...无话可说,现在...又...又让老夫说什么!” 碍于王上在场,锐安只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老匹夫嘴还挺硬!既然如此,你可就别怪我了。”锐安招招手,示意十三先生开始。 十三又同锐安一起加固了一下锁链,拿出在药水中浸泡多时的银针,这才绕到周厚生身前,一手稳住周厚生脑袋,一面凝神,脸上阴笑着,嘴里喃喃,“老先生放松,放轻松,我下手是是有分寸的......轻松......放轻松啊......老先生......”说着轻轻转动着手腕,将指尖的银针一寸一寸转动着钻入周厚生的太阳穴之中!周厚生痛苦地低吼一声,拼命挣扎,奈何全身都被牢牢束缚住,动不得半分!脖颈上青筋暴起!两眼瞪得血红! 锐安缓步上前,神色悠然,“说!主使之人是谁?” 周厚生痛苦呻吟着,两眼圆瞪,嘴巴大张!却哑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十三先生又掏出一个小瓶子,蘸取了其中些许粉末,蹲下身子,用手拿起他的脚,用了探了探他的脚心,毫不迟疑将银针直刺脚心的涌泉穴!周厚生喉咙底下发出一声凄厉百倍的惨叫声,随即咝咝倒吸一口凉气,腮帮子直打哆嗦,浑身颤抖的更加厉害! 十三先生手脚不停地将银针一根根紧接着插入十个指尖的的十宣穴,十根银针,根根深入!周厚生指尖嘀嗒嘀嗒地滴下血迹击打着地板,他却早已经没有半分挣扎的力气了,脸色青紫,垂垂欲坠。 每扎一针就如同从百里鸿心口剜下一块肉,百里鸿嘴唇颤抖,神情木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气若游丝,仿佛自己也刚遭受了一场劫难,此时若是一阵风来,必定能将她掀翻在地。她背着手,悄悄用手扶着肮脏的墙壁,借力支撑住自己好让自己不倒下。 周厚生却依然没有松口的意思,十三先生也有些纳闷,脸色有些难堪,冲着王上道,“若是一般人,三针下去,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该认罪认罪,该画押画押,半点不带含糊。这老先生还真不是一般人......不过王上放心,老夫还有一招......” “够了!”百里鸿低喝出声,三人一齐扭头纳闷地看着她。她扯着嘴角微微一弯,“民女的意思是,既然十三先生已经用刑许久,仍没有成效,想来继续再扎针也没什么意义了,无论如何他都是不会说的了。更何况,”百里鸿眼神掠过周厚生身上插遍的银针,咬了咬牙,“更何况此人已经被十三先生折腾得半条命散尽,还能撑住多少时候?若先生现在一针下去,只怕此人怕是会立时断气,那还问谁去?” “这个......”十三先生有些犹疑,这姑娘说的也有些道理,这老匹夫只虚吊着半条命,此人是朝廷要犯,若是剩下这半条命真交代在自己手里,那还真是不好办,原本是立功之事搞不好就变成了领罚之日。 百里鸿看出他眼中的犹豫不决,于是继续开口,“先生用针半日也是极为辛苦,不如在旁休息片刻,让民女先问他几句,若他还是不说,先生再用针也不迟,可好?” 如此自然最好,十三先生看向王上,见他微微颔首,便道,“自然可以。只是这老匹夫嘴硬得很,软硬不吃,姑娘也怕是只会无功而返。” “无妨,先生施针辛苦,休息片刻,民女同他说上一两句话。” 百里鸿大步上前,立在周厚生面前,缓缓开口,“老先生真是好骨气,只是若选错了阵营,岂不是枉费了么?”百里鸿说着寻常的废话,两眼直视着他,双手悄悄交叉在胸前,飞速地比着动作。(您怎么会在这里?) 周厚生全身动弹不得,睁开满是血污的眼睛,不经意地交换着左右眼眨着。(大炎人背叛,你要小心。) 百里鸿垂首,嘴里继续念着,“民女与老先生同为旧国之后,现如今同为新邳子民,难道过这太平日子不好吗?为何偏要以卵击石?”手中依旧在翻飞。(我已知道,青雀舫被其所破) 周厚生垂下头,狠狠朝百里鸿啐了一口,“呸!没骨气的东西,身死国灭,还要做仇人脚下的一条狗!”(联盟内有内奸致使当年被围剿。) 百里鸿瞳孔猛地收缩起来,有内奸?怪不得当年没有任何异样的情况下就被突然而至的军队围剿,她一直相信联盟内的人是真心想要恢复自己的故国,虽然当年有所怀疑,但情势所迫之下也来不及深究,只顾着疏散余下人群,后来联盟内的人四散隐藏在各处,隐姓埋名重新恢复表面上平静的生活,追查起来就更难了,此事就一直拖到今天,却没想到居然又造成了一个大祸患。随即心疼起来,他已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却依然强撑着给自己传递信息。 百里鸿半晌不语,锐安等人都以为是因为被辱骂,百里鸿蓦地抬起头,眼里蒙上一层水雾,强忍着鼻音说道,“只要能得安稳,能过上我想要的生活,当一条狗又有什么不好?”手指也颤抖着结束比划。(我无力救你。我救不了你。) “那便安然地放弃你的高傲、你的尊严、你的故国、你的仇恨,心安理得地过你的安逸生活去吧。”(不必救我,让我解脱。)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解脱 百里鸿双手垂下,无力地站在原地,浑身疲软无力,心中早已枯寂一片,无法相信他竟然就要死在自己面前,无法相信他死前竟然是受尽了这千般折磨,无法相信最终要亲手终结他一生的人竟然会是自己。脑中一片混乱,不断闪现从前的记忆,他第一次用戒尺打自己的手心;他第一次笨拙地给自己梳小辫;他牵着自己去放风筝,为了让自己看到飞翔的风筝,跑得满头大汗;他背着三娘带自己去买小糖人......太多太多说不尽的、说不出口的话,今生今世竟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自己认识的每一个字都是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年迈老人手把手教会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自己从小父母双亡,是他身体力行地告诉了自己“父亲”两个字是何含义,是宽严以济的关怀;是为小小的自己撑起一方天地的担当;是亲手教会自己成长;是永远在背后无声的守护。哪怕,守护至死。 百里鸿垂下眼帘,再受不了多看一眼他身上的斑斑血迹。恨不得自己代替他来遭这场罪,恨不得立时撞墙与他一同离开,恨不得将周围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全都血刃,更恨不得手刃了自己。是啊,若不是因为自己,他应该还是那个博学多识的、简简单单的教书先生,娶妻生子,论年纪,现在也该是当爷爷的时候了,膝下儿孙环绕,享尽天伦之乐,安度余生。而不是育人一世,受尽尊重半生,到头来几乎无完布遮身,失禁于人前,尊严丧尽,被人指着头骂“老匹夫”,受尽千般凌辱...... 百里鸿两眼又要湿润,却听得他又咳嗽一声,冲自己轻轻眨着眼睛。(别哭,你的眼睛会疼) 她再也绷不住,眼泪无声地砸落在地板上,却还是拼命忍住,悄悄拭去泪水,努力冲着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无声地比着口型。(你放心的走吧) 十三先生见她也一无所获,重又拿出银针,“王上,让老夫再试一试吧,这回一针下去保管他......” “十三先生,您觉得您的针对他还管用么?”百里鸿冷声道。 十三先生后半截话被她打断,硬生生吞回肚子里,原本他是要使出自己的独门绝技的,此针一出,被施针者不会感受到多大的痛苦,但是神思会渐渐模糊,整个人的意识不受控制,届时问什么答什么,易如反掌。如今被百里鸿厉声一喝,不知为什么这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上却有一股威慑之力,让他在她面前不由地矮下去三分,先前的气势全无。他眼珠一转,心中默默谋算,这老匹夫意志力非是常人所能比,这招对他可能也未必好使;且今日自己失手,没有成功,眼瞧王上脸上已经有几分不悦。若是再不成,只怕自己眼下这油水多多又清闲的差事可就真保不住了。念及如此,他索性将计就计,顺着百里鸿的意思,乖乖不言不语,缩到一旁去了。 百里鸿见无人阻拦,眼疾手快一闪身拔出锐安腰间佩着的短剑,回身毫不犹豫地直刺周厚生心脏而去,下手又狠又厉!利剑穿膛之时,他艰难地在她耳边轻声说,“余生保重。” 周围三人皆是一惊,“你做什么?” 百里鸿冷笑一声,“一个不松口的废物留着有什么用,不过是虚耗着王上宝贵的时间罢了。” 锐安心中震惊,这柔弱女子下手竟然如此阴狠,比男人还要利落三分。不可能是因为问不出话,难道是因为这老匹夫出言辱骂于她?这未免也太狠了些。 周厚生已然气绝,但还是四肢大张地悬于空中,百里鸿再不多看一眼,将短剑还给锐安,走到王上面前冷然对视,“不忠于君、不忠于国之人,就是该死!民女擅作主张,还请王上降罪。”她垂下眼帘,掩住眼中刻骨的恨意。这阴毒君王,今日十有八九都是故意的,他摆明了就是要试探自己与联盟什么关系,才刻意在自己眼前生生折辱周厚生。 王上舒展眉头,朗声一笑,尽管这笑发生在这个炼狱之中十分不恰当,“百里殿主所为正是朕心中所想,又何来降罪一说。既然此事无果,倒是白白劳烦殿主陪朕到这腌臜地方走这一遭了。” “民女荣幸之至。”依旧是面无表情、毫无温度地回答。 王上命人将周厚生放下之后,解下了身上的外裳披在他身上,神情颇有几分肃穆,“虽然这老先生选择了错误的阵营,但此人颇有气节,亦是一个难得的英雄。既是英雄就应当得到尊重。锐安,好生安葬了吧。” 百里鸿神情冷淡,即便是以黄金做棺,玉石为被又怎样?他再也回不来了,再没人可以惯着自己小小的撒娇,再没有人像他一样苦口婆心地教导自己。自己亲生父亲尚未打过照面便没了,如今,另一位父亲也烟消云散。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在她喊“师父”的时候笑眯眯地回头了。 此番一无所获,一行人拖着沉重的步子从监房出来,百里鸿打眼一看,身边未完全封闭的监房中一闪而过几张有些熟悉的脸,无一例外,都饱受折磨,看见她之后,毫无生气的双眼一闪而过一缕精光,两眼目送她离去。她心中更沉,是啊,这王上早就说了,这回一举抓到了几个余孽,必然不单是老师一个。百里鸿磨蹭着步子,落后到最后一个,双手背在身后,悄悄打着手势,(我无力搭救,各位苦撑太难,不若放手解脱。) 发出这个信号,对于百里鸿来说是最艰难的抉择。但如今自己亦是身陷囹圄,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是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保全他们。这人间炼狱中的折磨不是那么好熬的,或许最好的选择就是让他们从此地解脱,从复国仇恨中解脱,下一世做一个简单无忧的人,补上这一世所受的各种痛楚。 几人朝门外走去,却无人注意王上的眼神,长时停留在最里头的那间“天”字牢房许久,看着看着,眼底的寒霜之意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出宫 接下来几天,王上还是如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每日抽出一点时间前来与她坐一坐,闲扯半日。百里鸿的心情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之前可以带着几分玩笑与他在此地虚耗时间,亲眼见得师父陨身之后,却再提不起半点心思,每日总是费尽心机躲开身边众多监视的人,自己一人静坐一整日,心中却空洞得仿佛有穿堂风呼啸而过。 “王上您也已经幽囚民女数日,是不打算放民女出宫了吗?”每次他来,百里鸿都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他,实在是太疲惫,既然与他周旋数日并没有什么改变,不如索性自己直问,也免了消耗这许多心神。 “幽囚?殿主认为朕是幽囚你?”王上盯着眼前的棋局不抬头,若有所思地落下一枚黑子。 “不然呢?民女难道还是在这王宫之中当差不成?竟一步离不开这华丽王城。”百里鸿反唇相讥,半点不加以掩饰。 王上露出讶异的眼神,眼神清澈,神情无辜,像是一个被冤枉犯了错的孩子,“朕不过是念着殿主好那梅花,正巧这几日宫中的梅花开得正好,便邀殿主留下赏玩几日罢了。”哼,老狐狸,若是当真是邀自己赏梅,何故提都不提此事一句。 “原来殿主想出宫啊,宣武门前日日都有备好的马车,殿主随时可以走,绝无一人胆敢加以阻拦。殿主一直不提此事,朕还当殿主在这宫中住得很开心呢,原来早已经住不惯了。”王上露出懊恼的神色。百里鸿冷眼看着他演出这种虚伪的神态,心中泛起厌恶,这心思难以猜测的王上到底想要干什么? “既然殿主都提起此事了,朕今日也清闲,不如朕便送了殿主出宫吧。”王上勾起唇边,温如浅溪,颇像一个体贴的贵公子。 百里鸿不说话,随意掷了一枚棋子在棋局之上,王上轻捻起另一枚黑子,“其实殿主即便是今日不提此事,朕也不敢多加挽留殿主在宫中了。” 对上百里鸿疑惑的眼神,他望住百里鸿,又恢复往常一样,高深莫测的笑容,眼中别有深意,“殿主真是好手段,看来是朕低估你了。虽是人在深宫,却还能调动四方,实在是令朕万分佩服。若殿主为男儿身,必定颇有一番大作为。” 百里鸿语含不屑,“民女纵为女儿身,也不见得比男儿差了多少。” 王上抚掌大笑,“哈哈,殿主说的是。纵使殿主是弱质女流,如今朕都已然开始担心起这身下九五宝座是否还坐得稳了……” 百里鸿笑笑,“王上既不是暴虐之君,也不是寡义之王。王上宅心仁厚,心系苍生,只要王上不曾做过亏心之事,又何必忧神,多余去担心自己的尊位呢。” 闻言王上眼神如钩,利然射来,“这几日京师民心大乱,诸多文人雅士聚集在一处,猛烈抨击朕,百姓对朕已然怨声载道。殿主可知为何?” “诚然如王上所言,民女身陷深宫,又不是手眼通天之人,能听到什么消息。” “哦?殿主大可不必谦虚,此事必然是殿主你的手笔,只是朕百思不得其解,你究竟如何做到运筹于千里之外?”王上斜睨着他,杀气四起。 百里鸿这次倒是全然不怕,既然他说了今日送自己出宫,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为自己赢得了一线生机,既然如此,他再想铲除自己,也不会选择在此时、此处动手。如若动手几乎等同于昭告天下,他亲手谋害了一条生命。眼下这温润王上最不可失去的就是民心,倘若万千百姓知道他随意鱼肉百姓,视生命如草芥,必然失去民意。所谓民意,宽厚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相信他必然清楚。 于是淡然自如地一甩脑后长发,万分潇洒,继续悠然说道,“小女不明,还望王上明示。”一听得出宫有望,心情不由地明朗起来。 王上忽略她忽然明媚百倍的表情,“这些人轰然聚集在一起,但口中所议论的却是同一件事。他们说,朕待民不一,区别对待新邳子民与旧国遗民。如今公然将殿主你幽禁在深宫之中,便是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对天子稍有不敬,殿主你就是他们将来的下场,幽囚半生还是轻的了……不过短短半月,天下学子上书呈谏,要求朕放殿主出宫,以得天下一心,帖子摞得小山一样堆在朕案前,殿主,朕竟不知,你羽翼已然如此丰满,手眼遍布各处了......” 百里鸿凝神静气,“竟有如此之事?简直是一派胡言!”心中却抑制不住的暗喜,这必定是笑阳的手笔,为了搭救自己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召集天下学子上书之计,以悠悠众口迫使王上放自己出宫,这幽囚了半月有余,老师又惨死眼前,说实话,她有些撑不住了。 “学子们也是为了天下归心,容不得国家分裂,子民尚且有这般忧国之心,这对江山社稷来说可是好事啊。”百里鸿淡淡答道,“小女出宫后必会将此事澄清,王上一番好意邀民女赏梅,怎可因民女受世人误解呢?” “王上,车备好了。”桓正低声上前。 “殿主聪慧风趣,现下要离宫,朕还真是有些不舍。若殿主不嫌,就陪朕走这最后一段吧。”说完王上拂袖向前,百里鸿只得低头跟上。从清广殿到宣武门虽是不远,两人未乘轿,也还是足足走了好大一会儿。才踏出宣武门,就瞥见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道边,朴实无华,但是车前的骏马蹄白如雪,高大巨硕,分明是难得一见的宝马。 百里鸿回身拜别王上,反身朝马车走去,感受到身后寒冷的视线,百里鸿倔着脖子不回头,坚定地朝马车走去,越走越近,离马车仅两步之遥。两步、还有两步,就逃离这个牢笼了...... 手离黑帘只有一寸之距,却突然落空,帘子被人抢先一步撩起,那个慵懒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既然殿主说朕懂得怜香惜玉,朕若是不将殿主送至府内,不就让殿主失望了么?”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送别 说完他抢先一步上了马车,手中却依然撩着车帘,视线在她身上锁定,手腕半转,指尖轻轻一指,“殿主请。”百里鸿看向他指尖所指之处,马车虽然豁然明亮,但也只容两人并肩而坐,如果自己坐上去,可就与王上并肩了,百里鸿屈身谢礼,“谢王上关怀,但君民之礼不可废。民女怎可与天子并肩,此为不敬大罪。” “君民之礼?”冷哼出声,王上唇边弯如半月,优美的弧度却吐露出嘲讽的话,“殿主在天牢果断斩杀逆贼,原以为殿主是不拘繁礼的洒脱之士,原来......” 百里鸿不动不摇,“只要于王上、于江山有益,莫说为王上斩杀一个逆贼,便是斩杀百个、千个也无妨。但此事关乎君民之礼,民女不敢越界。”任由他语中带刺,她始终以笑待之,不软不硬,不冷不热。 这女子瞎话倒是张口就来,王上微微愠怒,宫宴那日公然越过殿前玉阶时怎么想不起什么君民有别,现在倒是伶牙俐齿地同自己扯起什么“君民之礼不可废”了。他心中有些恼火,这女子面上作出一副顺从的样子,脸上波澜不惊,心中早已经盘算好不知多少个计划了,自她入京以来,平白多出多少麻烦事,表面上看与她毫无瓜葛,深究下来却发现与她又千丝万缕扯不断的干系。他不禁有些后悔,自己低估了她,早知道就听严相国的话,一早将她铲除,一了百了。眼下再动手可就不容易了,她在京中出尽了风头,现在身上有千万双眼睛盯着,莫说是不好下手,即便是得手之后,也容易惹起百姓不和,民心怨怼。再要杀她,只怕是难了。 “殿主一心只念着君民有别,难道就忘了抗旨同样有罪么?”话中含威带怒,满意地看着百里鸿笑容淡敛,蹙起眉心。 “既然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百里鸿眼中漠然,搭上王上递过来的手,借力一跃而上马车。她的掌心与她的人一样冰冷,王上侧过脸去看她,百里鸿不发一语,闭目倚在车中,似乎极为烦闷。 王上却微微漾起笑,能给这位八面玲珑、无懈可击的美人添堵,看她一贯含笑的脸上添上几分心烦意乱,他很开心,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 百里鸿感受到身边压抑的气氛正在一点点疏散,心中感叹,这年轻君王的心思还真是难以猜测,忽明忽暗,面上含笑时或许心中正有一团怒火燃烧,而有时候面无表情却又莫名觉得他心情很好。 她双眼紧闭,不愿去想这心思难测的妖魔君王到底为何发笑。心中只愿马车行驶地快一些、再快一些,好赶紧摆脱身边这个难以掌控的人。 不愿让她如此安然地闭目养神,王上刻意低语,“殿主曾放言三年之内必破京师。朕很想知道如今这想法可曾改变?” 闻言百里鸿蓦地睁开眼睛,眼帘轻动,眼波流转,正欲开口,却被他打断,“殿主不是又要用宫宴上那一套来搪塞朕吧,虽然殿主一舞确实倾城,但你与朕心中都清楚,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百里鸿唇边弧度一弯,勾出美丽的弧线,“王上若是无所畏惧,又何必在乎这等言语。” “殿主的意思是,朕怕了?怕你这个柔弱女子?”王上微眯凤眼,眼中锐意凛冽。 “恕民女直言,王上是忌惮的。如若不然何必费尽心思将民女困在宫中,王上便是要缚起民女的手脚,让民女无计可施。只可惜,让王上失望了。” “有趣、有趣,”王上薄笑出声,伸手缠住百里鸿如缎的发丝,青丝轻绕,层层叠叠圈住他修长的手指,眼神深处是看不见的寒霜,他伸手扣住百里鸿纤细的脖颈,凑近幽幽吐气,“殿主不会以为几个雕虫小技便会让朕手足无措、乱了阵脚吧,”语气愈发温柔,如同情人之间在低声倾诉心中绵绵的情愫,言辞却是无比冷漠诛心,“那殿主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隐约有些摸清此人脾性,极端的残暴与阴鸷,尽然收敛与他儒雅俊朗的外表下,面上温润如玉,华贵无比,谈笑之间却让人胆寒,百里鸿朱唇轻启,“若王上无所畏惧,何不与我一赌?” “哼,你以为有一群毫无脑子的乌合之众、一个随时能被朕碾碎的江湖小帮派,便有能与朕一赌的资本了?”王上收回禁锢她的手,口中、眼中满是嘲讽。 “既然是赌,只看结果便好,我手中有什么资本便不劳王上费心了。”百里鸿仰头,声音悠扬,自信而桀骜,颇有几分英气。 王上轻狂大笑,眸中含火,挑眉斜睨百里鸿,“殿主想要同朕赌什么?” 百里鸿随性收回手中的青丝,坦然轻言,“既然民女已放言,天下皆知。不如就以三年为期,赌这万里江山。” 王上凑近对上她清艳雅致的脸,四目相对,唇鼻几乎相依,仅剩了半寸距离,她身上幽幽的女子香气萦绕在鼻,他的气息在唇边轻轻拂过,“这个游戏有几分意思,但只怕殿主撑不了三年......” 百里鸿分毫不动凝视着他瞳孔中的自己,轻吟一笑,“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话音刚落,有人在车外轻声道,“王上,百里府到了。” 百里鸿弯眸一笑,眼中尽是狡黠,落入眼中又娇俏又妩媚,“有劳王上相送,民女先行告退。”不等他有任何动作便从马车之上下来。 “殿主。”王上声音懒懒传来,百里鸿停住步子,王上撩起车帘,“都到殿主居所门口了,殿主就不请朕进去喝杯茶么?” 百里鸿盯着他明黄龙袍,脑中闪过嘉王的脸,笑意不改,淡淡婉拒,“王上尊贵,民女这等小地方恐污了足下。” 见她直接的拒绝,王上倒也不恼,也未再强迫,“三年之期,殿主可得抓紧时间。”说完挥袖命人折返,黑帘一落,再看不见任何表情。马夫熟稔地扬鞭,掉转方向,马蹄阵阵之中,转动的车轮渐行渐远。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回府 百里鸿自那日入宫参宴后便音讯全无,她出不去,外头的人出不来。三娘焦虑地日日在府中团团转,自己做不了什么,只知道把百里鸿此前交代的事情做好,把笑阳公子交代的事情做好。这半月别的没做,日日免费供应茶酒,引来了一众杂七杂八的人,过了几天,她就敏锐地发现这些人只剩下了情绪亢奋的学子,她隐隐感觉到笑阳公子在密谋着什么,果然,不出几日,舆论突然间爆发在整个京师,口径惊人的统一,全是围绕着“旧国遗民”“天下一心”等话语,笑阳公子神秘一笑,终于好好回屋睡了一个完整的觉,醒来吩咐三娘收拾庭院,迎接百里鸿。 故而这几日,三娘一天三趟地朝门口跑,眼巴巴地望着,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百里鸿的踪迹。这日天还黑着便早早在门口候着,一脸焦急,林大勇出来站在身后有些笨拙地为她披上外袍,“天色冷,进屋里等吧,当心染了风寒。” 三娘瞅他一眼,一把推开他手中外袍,“我不冷,这殿主一时不回来,我就坐立难安,眼皮还总是跳,老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林大勇人高马大,空有一身好武艺,却是笨嘴拙舌,不怎么会说话,此时欲宽慰三娘,也不知该怎么说,只为难地挠了挠头,微微弯下身子接着说,“三娘,你不要多想,咱们殿主如此聪慧,定不会有事的,即便有事,也一定都能化险为夷的。” 三娘本就焦躁,生怕百里鸿在宫中出了什么岔子,自百里鸿断了音讯后便心神不宁,刻意找活干,整日忙忙碌碌,生怕自己闲下来就会多心瞎想。这林大勇可倒好,没说几句话,嘴里竟然吐出“化险为夷”这几个字,正戳中三娘心窝!三娘气不打一处来,踮脚伸手就往阿勇耳朵上拧去,咬牙恨声,“好你个林大勇!还敢说什么‘化险为夷’!你是不是盼着殿主有事呢?!殿主待你不薄,却没看出你竟然是这种人!” 林大勇吃痛,耳朵被掐得通红,连忙一声接着一声告饶,“三娘!你误会我了,我真不是那意思!” “还敢狡辩!”三娘加重手上力度。 “好三娘!我一时口不择言才说错了话,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见三娘没有撒手的意思,又半哄半求饶地低声喊,“三娘。你可是我的亲亲娘子啊!怎对你亲亲的夫君下手如此之狠!莫不是要谋杀亲夫?!” 而后趁着三娘分神,身子猛地往前一抽,三娘手上落了个空! “林大勇!谁是你娘子!我何时答应你了!你敢耍弄我苏三娘!你别跑!瞧我今日怎么收拾你!”说着提起裙边追上去。阿勇见她的忧虑之心被分散了些去,心中稍稍安慰,放慢脚下步子,等三娘追上前来,又往前大迈几步,叫她扑了个空! 百里鸿在宫中精神紧绷了这些时日,迈步进来,正好瞧见两人打闹,不禁觉得有些滑稽,失声轻笑起来,“三娘、勇哥。想不到你二人相好了这么多年,还是这般有情趣。” 三娘闻声回过头来,见百里鸿鬓发有些散乱,欣喜若狂,忙不迭地迎上前来,拉着她左看右看,“殿主,你没事吧,在宫中有没有受委屈?” 不等百里鸿答应,林大勇见状也追上来,赶紧将手中袍子紧紧披在三娘身上。三娘顾不得这许多,抚上百里鸿的手,触手一片冰冷,急得一把就要扯下身上的外袍给她披上。 却被林大勇一把按住,“三娘,你真是糊涂!屋中生了炭盆,快扶殿主进去,不比你这劳什子衣裳驱寒得多啊!我去叫碧霄取皮裘来。” “对!我真是糊涂!”三娘拍了拍自己脸颊,低声反骂自己,“瞧我这脑子!真是半点不起作用!”说着赶紧拉过百里鸿两只冰凉的手,嘴里不住往上呵气,又忙用自己的手给她取暖。 三娘与自己从小一处长大,三娘比自己年长几岁,自小便处处护着自己,这般待自己,倒当真是比亲生姐妹还要亲上几分了,百里鸿不由地心中淌过一阵暖意,“三娘,你不必担心我,我无事。”又瞧得林大勇对三娘这般上心,欣慰一笑。 三娘瞪她一眼,又拉起袍子,掩住她半边身子,嘴里不住念叨,“说的什么话,这手都僵冷成这样了,还说无事。百里鸿!你自己身有寒症你是忘了还是装不知道?!” 不等百里鸿答话,赶紧拽着她疾步朝屋内走去,嘴里如倒豆子似的絮絮说个不停,“这王宫之中是舍不得多烧几个炭盆么?堂堂天子,如此抠门,成何体统。我看这什么鬼宫宴,也不过是吃些清水煮菜罢,也好意思宴请重臣诸国,也不怕来日传出去被人笑掉了大牙!” “你这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百里鸿听着她念个不停,不禁好笑,回到这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身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弛下来,虽是疲累不堪,也仍然硬撑着与三娘打趣,师父受尽折辱而死,她心中悲痛万分,她对自己说,百里鸿,一定不能让他们知道,眼下烦心之事已经太多了,没必要再添一件,何况年关将至,她不想让所有人都笼罩在悲伤之中。 两人坐在炭盆边烘着手,百里鸿瞧阿勇在外头忙里忙外的身影,扭头柔声劝着三娘,“你啊,脾气也别太硬了。对勇哥好些,莫总是动不动就与他吵闹,当心吵闹的次数多了真伤了和气。” 三娘翻了个白眼,“谁有心思同他吵闹。是他整日惹得人不痛快,我巴不得他不要成天在人眼前晃悠,瞧得心烦。” “诺,又说气话了不是。等他真不在你眼前晃悠了,只怕你又心心念念全是他,思念得紧呢。”百里鸿扯出笑容打趣。 三娘蹙起柳眉,伸手在她的粉腮上轻拧一下,“百里鸿!你怎么整日里胡说八道!谁思念他了?!我看碧霄这丫头整日疯疯癫癫,瞎说混话,多半就是被你带坏了。” “还不承认?上回勇哥不过是玩牌九归家晚了些,你心急得就好像那热锅上的蚂蚁,团团直转。一刻不见便如此,若是一月不见,你定急得连屋顶也一起掀翻了。唉,只可惜了我的青瓦屋顶哟。”百里鸿长叹一声,装出心疼的样子。惹得三娘笑出声来,“没个正形儿。”百里鸿绷不住也笑起来,两人笑作一团,百里鸿在这短暂的一刻,将心中的烦恼全都抛在脑后,也只有在三娘、碧霄、浅玉面前,她才偶尔能重拾调皮的样子,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地笑上一场。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噩梦 两人正笑着,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知道来人是谁,不难想象这半月他豁出多少心血搭救自己,百里鸿心中一暖。 “你回来了。”耳边依旧是他熟悉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看来是有些疲累,但一如既往地温暖人心,百里鸿回过头去正对上温笑阳春风般温和的眼神,平日里不羁的样子半点也不见,只柔柔看着她眼中无尽怜惜。他并没有三娘那样激动的反应,只暖暖的、淡淡的,仿佛百里鸿不过是上街逛了一圈。 温笑阳看到含笑回头的百里鸿,心中一震,绞痛起来,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即便是这半月没有她的半分消息,温笑阳也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他自信一定能救她出囹圄之地,一定能让她好好站在自己面前。他知道自己办得到这些事情。唯独现在她真的在眼前了,眉宇之间尽是化不开的忧愁,他才彻底失去了分寸。他能营救她,能为她挡住厮杀,却唯独不能改变她的忧愁,无法让她快乐起来,这才是他最无能为力的事情。 他太了解她了,她含着笑能骗过所有人去,却绝骗不过他的眼睛。从小便是这样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弯成月牙,苦说成是甜,痛说成不痛,伤心装作开心。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露在别人面前。唯独眉宇之间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忧伤瞒不过他的眼睛,她在宫中一定出事了。 顾及到她不愿告诉他人,温笑阳控制住自己的神情,轻轻扶她起身,淡淡对着三娘说了句,“三娘,我先带她回房休息。”声音却克制不住地颤抖。温笑阳幽深的眼眸凝视着百里鸿,眼中流转出缕缕柔情,轻抚上百里鸿的脸颊,充满怜惜,轻声呢喃道,“瘦了。” 明明是最简单不过的两个字,却不可思议地温柔,直融化了百里鸿强撑的铠甲,知道自己什么都瞒不过他,百里鸿再也绷不住,彻底放松下来,浑身瘫软,心力交瘁,软软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声音沙哑,“笑阳,我好累。” 温笑阳心中一抽,头一次见她露出支撑不住的样子,那个运筹帷幄堪比男儿的百里鸿此时如同一只被打湿翅膀的小鸟,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温笑阳感到心中阵阵慌乱,顾及不得许多,一把将纤薄的她抱起送回房中。 “钟儿,这个字念‘鸿’,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名字。”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呀?” “鸿啊,是一种飞得又高又远的鸟。师父希望小钟儿长大以后和这鸿鸟一样,做一个志向远大,能飞得又高又远的人。” “师父,那钟儿今后的名字就叫百里鸿了?” “钟儿喜欢这个名字吗?” ‘’钟儿喜欢,钟儿想飞到天上去。” 身下如风,一个熟悉的身影将一个小女孩架在脖子上往前大步奔跑,心中又惊又怕,却还是很开心,展开双臂仿佛真的遨游在天空中,“飞咯、飞咯!”“飞咯、飞咯,我们钟儿变成小鸟飞走咯!” ...... “钟儿,我同你说了多少次,这糖人不能再吃了。再吃是要坏牙的。” “师父,钟儿生病了要喝药,药苦,想要那个大张飞糖人。” “不行,吃药就吃药,不许吃糖!” “可是,师父,药汤里有黄连......” “有黄连啊......那就让你吃一个,不许买最大的张飞,只能买这个小耗子。” “......嗯,好吧......” “......还有...此事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你若是告诉你干娘,师父以后就再也不给你买糖人了。” “嗯嗯,一言为定。师父如果您不给我买糖人,我就告诉干娘。” “你个小鬼灵精,师父方才是这么说的吗?师父说的是,如果你告诉干娘,师父就不给你买糖人了。” “没错呀,如果师父不给钟儿买糖人,钟儿就告诉干娘!” “唉,你这孩子,鬼精鬼精的。走吧走吧,咱们回家。” “那以后还买不买糖人?” “买买买,你要什么,师父都给你买。哈哈哈...真是个人小鬼大的丫头...” ...... “老匹夫!骨头不硬,嘴倒是挺硬的!给我狠狠地抽!” “老先生,我这第一针下去浑身钻心刺骨;第二针下去骨子里痛痒难忍,越挠越痒;这第三针下去,筋脉紧锁,血流瘀滞,浑身筋脉闭塞,七窍流血!” “钟儿!你快走!别管我!” “钟儿!给我个解脱!钟儿!我要解脱!” “师父————!”带着哭腔的凄厉喊叫划破寂静的夜空,百里鸿蓦地从接连不断的梦中惊醒,急促地喘着粗气,冷汗濡湿了衣裳,手脚冰凉,心脏还在砰砰狂跳着,似乎它还没有从噩梦中醒来。百里鸿惊魂未定,心中还是一阵慌乱,举目一看,正安睡在自己房中。 温笑阳闻声破门而入,额头上还挂着密密的汗珠,手里端了一盆温水,轻柔地浸湿帕子递了过去,“擦擦吧,你做了一夜噩梦,脸上身上全是汗。” 百里鸿定睛一看,床边点了温温柔柔地一盏小灯,柔柔地散发出鹅黄色的光,不强不暗,即让她看清了屋子,眼睛又不会因为光线过强收到刺激,这是笑阳特地请人打造了从江南带过来的。 见百里鸿呆滞在原地,温笑阳心中疼惜不已,自己在床边守了她一晚、看了她一夜,不知是怎样的噩梦,竟能让她惶恐成这样,他怎么也叫不醒,只得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哄她睡得安稳些。 她此刻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呆呆握着手里的方帕,没有动作,眼神空洞涣散。温笑阳低低叹了一口气,满脸担忧,拿过她手中软帕,轻轻一点点拭去她光洁额头上的汗珠。温笑阳收敛起笑容,柔声哄道,“钟儿。你可愿与我说说你在宫中发生了什么事?” 天牢中的画面飞快地划过脑海,百里鸿脸上露出无比悲凉的神情,她深深呼吸一口,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嘶哑着声音说,“没有发生什么事。但是遇见了一个人。” “笑阳,周先生,没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醒悟 温笑阳瞳孔一缩,心中也是一惊,“周先生,没了?” 百里鸿起身坐在床榻上,两只瘦弱的手臂环住双腿,紧紧抱着自己,仿佛就能驱散心中的恐惧,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滴、两滴......不停地滑落下来,她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在宫中早已将眼泪哭得干涸,怎么此刻又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怎么也止不住了。 看着她无声地落泪,温笑阳又是一阵心悸,伸手为她擦去泪水,却在触及之时感到那泪水好沉、好烫......温笑阳坐在床榻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脊,就如同小时候她睡不着时赖着他哄她一样。“钟儿乖,钟儿不哭,钟儿哭多了,眼睛该痛了......” 听见这句话,百里鸿心中又是一抽,浑身颤抖起来,将头埋在他臂弯之间,断断续续地抽泣,“师父...师父...临走前也是这么同我说的,他不忍心看哭,我却亲手杀死了他......” 温笑阳眉心一锁,将怀中柔弱的人抱得更紧,在她耳边轻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里鸿伏在他肩头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将这些天来的压抑、不安、焦躁与悲痛统统发泄干净后,肿着通红的眼睛快速地将事情说了一遍,没有说很细,锐安与十三先生是如何对师父用刑的,她只草草一笔带过。她不敢回首去细想那个场面,不敢再回忆起师父鲜血淋漓的苍老身躯,稍微一想,她的太阳穴便突突直跳,疼入心扉,让她不禁恍惚,难道自己也被那十三先生施了针不成? 她说得很快,思绪也很乱,全无章法,还能听出刻意回避了其中很多事情,但温笑阳还是敏锐地猜测出了事情的大概。周老先生于百里鸿,是比亲生父亲还要亲密的长辈,他自小看她长大,疼她,爱她,视她为自己的掌上明珠,如今惨死在素来便有“人间炼狱”之称呼的天牢之中,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开解百里鸿,这是比骨血还要亲的感情,他若劝导她收拾情绪不要哭泣,那无疑是将她此刻如洪水般倾泻的感情硬生生堵住。但斯人已逝,再说什么也是回不来的。温笑阳只觉百里鸿现在就如同一个易碎的、脆弱的琉璃娃娃,尽管他再小心地将她呵护在手心,这琉璃还是打从内部就碎裂开来,再难愈合。 温笑阳抱住她,不住地呢喃,“钟儿,有我。你还有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离开,好不好?即便是死,我也绝不先你而去......” 百里鸿抬起一双泪眼,眼睛已然隐隐灼痛,但她心中麻木,根本顾及不上,她怔怔地望向他,“笑阳,你走吧。离开京师,走得越远越好......” 温笑阳刚欲反驳,她伸手攀上他的脖颈,柔弱无骨,“我再也经受不住任何人的离开了,师父死在我剑下......” 温笑阳柔声却又不容反驳地打断她,“钟儿,与其置身于人间的修罗场,不如让周老先生彻底解脱,此事并不是你的错,你若再这般责怪自己,只怕他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心。” 百里鸿含着泪眼苦笑,“有什么分别吗?师父并非南无旧民,一早便阻拦过我,复国之事万般凶险,胜率极小,一旦输了,便万劫不复。”面前的锦被打湿大片,百里鸿鼻音愈发重,垂首自责,“是我一意孤行,执意要给九泉之下惨死的南无子民一个交代,师父拗不过我,又不放心旁人,担心我的安危,这才进了盟中......” “说到底都是因我而死。那日他在我眼前咽气之时,我不住地想,若是时间能倒回重来,若他从不认识我,他未曾当过我的师父,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他大可以快意江湖,潇洒渡过他这一生;若是想谋些功名,以他的学识,一官半职,唾手可得,又或者是归隐乡野之中,娶个贤惠的妻子,膝下一二活泼健康的儿女......无论怎么选,总比如今的结局好些。” 百里鸿深深陷入想象,素日里清明的眼中蒙上一层迷惘的水雾,“笑阳,我现在甚至在想,我所做的这一切究竟值得吗?若是复国真如他们说的那么好,为什么会一再给我身边深爱的人一再带来痛苦?清遥如此,师父也是如此,那些青雀舫没逃出来的兄弟姐妹,那些联盟中被围剿的盟友......我这样的选择都是对的么?” “是对的。”怜南推门而入,眼中无比坚定。她看向仍然挂着泪珠的百里鸿,轻轻抚上她的头顶,丝滑如绸的长发早已凌乱不堪,反倒为她别添了一分凄楚,泪光莹莹的脸在暧昧不明的灯光之中显得别为凄艳。 “殿主,你虽贵为公主,但我年长你几岁,从小看你长大,想来以长姐身份劝导你几句也还是使得的。周老先生对你的教导、养育之恩大过天,如今被折辱致死,任是谁都受不住。你悲痛欲绝,我们同样也不好过。可是我要告诉你,自打从决心要做这件事开始,我们每一个人,甚至包括碧霄和浅玉,就没打算能活到最后。我们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赌上了这一生要做成这一件事的,相信周老先生既然作出了选择,必定与我们是同样的心境。 你方才所假设的各种可能,难道你以为周老先生就不曾想过吗?可他仍然选择助你一臂之力,可见便是自愿放弃这后半生的安定的。如若此时你动摇怀疑,甚至想要放弃,那你如何对得起他遭受的那些折磨?你如何对得起清遥的半身伤疤?清遥至今尚未说过一句想要放弃的话,若是让她知道了你此刻的退缩之意,你置她于何地?” 百里鸿怔住,素日里能言善辩的她,此时却说不出一句话,双眼圆睁,如同迷路的小鹿,满眼迷茫,不知何去何从。 怜南沉重地看着她,继续开口,“钟儿,你要明白清遥之伤、周老先生之死并非因你而起,你不应在此地自责埋怨自己,打起精神振作起来,抓住幕后使黑手之人,才算是为他们报了仇!完成筹谋的所有计划,才算是完成了地下枉死众多血脉同源的同胞的夙愿。”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闭门 怜南猛地跪下,双膝触地,砰然有力!她伏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钟儿,你不仅是南无殿主,你更是南无的公主啊!”如当头棒喝,百里鸿脑中嗡嗡作响,脑袋却渐渐恢复清明,一动不动静坐在原地。 温笑阳深深皱起眉头,上前就要将怜南拉起身,怜南却一把将他的手臂甩开,厉声高喝,“请公主彻查,为清遥、周老先生、青雀舫数十条人民、联盟数百条人命雪恨!” 百里鸿半晌不说话,再启唇之时,泪痕未干的脸上俨然已经恢复冷漠的神色,一瞬之间,又重回那个无坚不摧,仿若没有情绪波动的百里鸿,语气寒冷,“下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温笑阳只觉不对劲,这样的百里鸿不是一个好的状态,她在强迫自己立即恢复,她强行屏蔽了所有能影响她心绪的感情。这只不过是表面的复原,内里早就破碎一片,外表看来越无懈可击,刀枪不入,内心就崩塌的越快。从此她的眼中、心中将只会有复国这一终极目标,那目标完成之后呢或者失败之后呢?温笑阳不敢细想,上前要劝导她,“钟儿,此事......” “笑阳,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百里鸿擦干脸上泪痕,挤出一个机械的笑容,“我没事。还有,今日之事我们三个知道便足够了。” 温笑阳与怜南一同退出房外,温笑阳难得地露出愠怒之色,“怜南,周老先生才刚过身,你为何如此步步紧逼于她?” 怜南凛然回望,“笑阳公子,你以为这一切又是我心中所愿吗?周老先生并非只有殿主这一个学生,我早年间也曾受过他的教导,他又何尝不是我的恩师?但我们不是寻常百姓,就连喜怒哀乐都无法像平凡百姓一样,我们不能悲伤、不能绝望,否则我们的敌人会笑。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容不得过多在此伤春悲秋。” “怜南,我一早便同周老先生一样,是不赞成她做此事的。你可曾想过,若是复国不成,你们不过是再徒劳赔上数以千计乃至数以万计的生命罢了,这样真的值得吗?况且局势一乱,原本好不容易才过上安宁日子的无辜百姓势必受到牵连,他们又做错了什么?”温笑阳厉声道。 怜南凄然一笑,“那我们当年又做错了什么?先帝借着助我国平乱的由头,调遣大军长驱直入,多少手无寸铁的子民被高举的大刀屠戮,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倒在刀下!” 温笑阳幽幽叹了一口气,声音沉重下来,“如今让所有悲剧重演一遍又有什么意义吗?不过是造成更多伤害而已,先帝四处征战,统一疆土,不正是为了人民免于流离、战争之苦,和平共处吗?虽然手段残暴,以暴制暴,以战止战,但如今你们重蹈覆辙,只会徒增二次伤害而已。人生短暂,只有区区几十年,转瞬即逝,为何不重建一个家,与所爱之人,好好把握这剩下的几十年。” “家?”怜南红了眼圈,“没有国,哪有家?我一生所爱之人早死在了围剿之中。你放在心尖上的百里鸿,她的生身父母难道不是倒在那屠刀之下吗?那残破的血衣至今仍收在她房中,你只知劝我,为何不把这些话对她说上一说,看她听不听得进去?!看她之后每个夜晚能不能将生身父母、养育师父的血海深仇抛之脑后然后安然入睡?!”温笑阳哑声不知该说什么,怜南含恨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是吗?她当真放不下这些沉重的负担吗?这样的生活真的是她想要的吗?温笑阳靠在走廊的护栏上,纠结起眉心,若这是你所愿,我愿赔上一生助你...... 百里鸿闭门不出,谁也不见,足足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众人便提心吊胆了三日,温笑阳几番上楼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房中一片寂静,终究没有进去。第四日一早百里鸿便穿戴整齐站在楼中,微微施了些脂粉,显得更加明艳动人,笑眯眯地看着屋檐下新挂的风铃随风飘动。 见众人都起身了,百里鸿招了招手将他们聚集过来,众人见她脸色不错都放下心来,但都没彻底放心,她这三日实在是太反常了,让人不得不生出忧虑之情,眼下见她召集众人,都以为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全都面色凝重地走上前,等候着她的吩咐。 百里鸿扬起嘴角盈然一笑,“都这么严肃做什么,我不过是进宫多待了几日,又没发生什么大事,你们一个个脸拉的老长,哪里有半点过年的样子。” 过年?经她一说,众人才反应过来,百里鸿入宫之日是腊月初一,她被幽困半月,众人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哪里还想的起来这件事。现在一算,离过年可不是只剩几日了么。 “今年是大家在京师过的第一个年,一定要过得比在虞洲还热闹,不然回头让破云殿的兄弟们知道了,得嘲笑咱们呢,身在天下最繁华之地,却反而过了个寒酸年,这说出去,咱们的面子往哪儿搁?”百里鸿笑眯眯地说着,脸上看不出半点阴霾,“但是,这也是咱们能够静下心来过得最后一个好年。所以,眼下我希望你们什么都不要多想,就全力将这个年过好,蓄足精力做准备。过完年之后,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娘,年货采买好了吗?” 突然被提问,三娘愣在原地,“额....额...我......” “殿主,此事交在我和三娘身上,你就放心吧。”林大勇傻乎乎地冲出来回答。 百里鸿笑眯眯地看着两人,“自然放心。” 经这一番召集,众人都忙碌起来,百里鸿不同以往将此事全都交给三娘和怜南,自己什么都不操心,她今年仿佛突然沾染了烟火气,事无巨细一一认真询问,俨然是将此事当作头等大事来做。 众人一开始都有些纳闷,但一想年后说不定要闹出什么大动静呢,说不定是最后一个安稳年了,索性将一切疑问都抛到脑后,专心于过年之事,百里府整日人来人往,倒也是十分热闹。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年礼 不出几日,三娘齐齐全全打点了整整几车年货回来,一部分留在府中,一部分送去游香阁。鹰祺也未把温笑阳这个师父抛在脑后,送来年礼;江南舒家因为知晓义子、嘉王都在此,舒南天因百里鸿协助他营救嘉王自然也是心怀感激,不远千里,送来满满当当几马车珍贵的年礼,其中当然也藏着舒家大小姐嫣然特意为温笑阳准备的包裹。 见温笑阳对着手中绛红色的包裹和一封书信发愁,百里鸿悄声绕到他后面,伸手从他右肩一拍,趁他回头之际闪到左边眼疾手快,一抽手将他手中信件拿到自己手里,刚看见“嫣然”二字,立马开口打趣,“笑阳,人家姑娘一番好意,不远千里送来,你怎么不开心啊?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如我帮你看看?”说着作势就要拆信。 见温笑阳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她好奇问道,“你怎么不拦我?” 温笑阳双手一抱,“钟儿,你愿意看便看,我对你决不隐藏,没有半个秘密。” 这么一弄反倒无趣起来,百里鸿把信件往他怀里一塞,“我才不看呢,师父说了不能偷看别人的信件。”没有过多思考,百里鸿顺口说出师父二字。温笑阳心中一悬,生怕她又伤心,小心地看着她的神色。百里鸿脸色一黯,随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舒展开笑颜,“信你留着自己慢慢看,让我瞧瞧这包裹里是什么好东西吧。” 百里鸿轻轻解开包裹,里面赫然是一套悉心缝制的新衣,一身湖蓝色锦缎华服,针脚稚嫩却十分细密,这缝制衣服之人俨然没有什么经验,但却一眼可见十分用心。还配了一双皂白底的黑色长靴,内里极用心地用与衣裳同种颜色的丝线绣了几朵密云,两者相得益彰,看来十分清爽。 百里鸿拿着衣服不禁感叹道,“这舒小姐真是用心,这料子都选得最好的,触之如云,回头开春穿上清爽又舒适。这手艺也好,这衣裳做得真精致,倒是极衬你,多了几分清贵之气。” 温笑阳也绕过来弯下腰仔细打量着衣裳,不时伸手摸一摸,一脸认真地说,“的确是不错。你什么时候也学学人家这手艺,不求你给我做衣裳,你那手艺,太为难你了。给我缝方手帕,绣个荷包什么的就行。”还是一贯的不正经,却逗得百里鸿极开心。 百里鸿用力瞪他一眼,“你又不曾见过我缝制衣裳,怎知我会做不好?说不定我极有天赋呢。” “你?算了吧,这天赋二字与你无关,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温笑阳看她一眼又转过头仔细欣赏着衣裳,口中极其不屑,“你连个鸡蛋都煮不熟,还能指望你缝制衣裳?” 百里鸿被他一激将,脸上气鼓鼓的,但他说的的确也是实话,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言语回击,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温笑阳见她生气,多了几分少女之气,脸上淡漠之色褪下,别有一番可爱。忍不住继续逗她,“钟儿,你就承认了吧,你就是不如人家舒家小姐手巧,别的你样样都不输于人,唯有这厨艺与女红,这世上还真找不到比你笨的。” 百里鸿虽然平日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是自小就受不得激,尤其是温笑阳,他两人往回倒十年,就是两个死对头,偏偏感情还极好,那时候温笑阳调皮,有事没事就逗弄她一下,把她惹急了,小脸哭得通红,却又变着法子哄她。没过几天又不长记性地欺负她,自己下狠手欺负她,却见不得别人对她不好,所以百里鸿一受委屈便泪眼汪汪地擦着鼻涕来找他给自己出气,相爱相杀,真是叫人看不懂。 此刻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百里鸿受激气急,素日里清冷淡漠的样子全无,半是威胁半是发狠地咬牙道,“你等着!我必定会让你收回这句话。” 说着眼睛拂过皂靴,“这靴子看着正合你的脚,你不试试看吗?” “钟儿,你难道是趁我睡着前去偷偷量过我脚的大小吗?我这还没有试,你就看出来合适了?”温笑阳忍住笑与她调笑。 百里鸿又一次吃瘪,美眸一翻,“呸!谁没事去看你的臭脚。” “呀,你怎么知道我的脚臭?难不成你是真偷偷进过我房间偷窥我?”温笑阳抱紧自己,瑟瑟发抖,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十分滑稽。 百里鸿忍不住破口为笑,轻打了他一下,“你这一天天的,能不能有个正形儿?”说着甩袖反身走了,再不理会他。 温笑阳在她转身之际,脸上滑稽的神情顿时全消,脸上浮现忧色。她这几日刻意强颜欢笑,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怕心中伤得更深。两人方才刻意营造出一幅和谐有趣的画面,不过是两人都想从沉重的气氛中逃脱开罢了,但有那么一恍神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从前,眼前还是那个天真可爱的姑娘,不是这个机关算尽的精明殿主。 温笑阳也没有看见百里鸿转身的一瞬间,神情全无,黯淡冷漠,眼中隐约含泪。眼下师父走了,笑阳是自己最重要的人,他陪了自己半生,两人对彼此都万分了解,都是自小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在世上挣扎,颇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感觉。自己对他的感觉更多的是相伴成长的知己,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像他和自己一样,内心如此相似,相互分享着对方的岁月一路走来。 百里鸿定了定心,过完年之后,一定要将笑阳送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能失去了,不能再让他停留在京师这个是非之地。就让他回江南吧,这舒家小姐虽然尚未谋面,但对笑阳十分用心,想来会好好待他的吧。自己此生是与平凡的幸福生活无缘了,就让他替自己过完想要的余生吧。 很快百里鸿便迎来了一份特别的年礼,送礼之人刚踏入府中,百里鸿只觉得头皮发麻,背脊僵直。 桓正手捧礼盒,恭敬地笑道,“百里殿主,好久不见。”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过年 百里鸿眼底深沉,怒气四起,王上送来的礼盒并不大,桓正四下看看特意嘱咐,这是王上的一片心意,是专门为百里鸿准备的,再三强调要她一人独自打开。 百里鸿不动声色收下,趁着身边无人,打开瞧了一眼,便立刻啪地一声重重关上。这里头,是师父的折扇。 这几日过得匆匆忙忙,很快便到了除夕之夜。温笑阳别有心裁地买了几箱烟花回来,天色刚黑,就点了一支长香递给百里鸿,示意由她点燃首支烟花,直冲云霄而上的烟火在漆黑的夜空之中划过一条美丽的焰痕,径直窜向云霄之中,倏地在半空中爆裂开来,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美丽焰火花朵。 “真好看!真好看!”百里府中上下雀跃起来,就连一脸阴郁的嘉王,眼中也微微一亮,只不过很快便消失不见。 温笑阳挨个给众人发放了烟花,他不喜欢嘉王,便故意留了一支最小的最后才递给他,转身就走,对嘉王脸上阴沉的脸色视而不见。众人手里拿了冒着烟的长香,心中都有些激动,好久没有这样好好过一个年了,他们一直在漂泊流离,已经多年不知道“家”这个字怎么写了,现在聚在一起,竟然也生出温馨之意,家这个字在心中渐渐复苏。 也亏了这个爱热闹又会操办的温先生,今年才格外热闹,往常殿主喜静,只是众人在一处吃顿年夜饭,说几句吉利话便作罢了。 “全体人听我口令啊,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点香!一起放烟花!” “一!”众人紧张地捏了捏手中长香......嘉王也认真捏紧。 “二!”众人抖手抖脚地将长香凑近......嘉王紧张地凑近。 “三!”众人激动地点燃烟花......嘉王将长香燃上引线,一脸期待,烟花却没有半点反应,引线燃尽,便哑巴一样不发一言。“温笑阳!我跟你没完!” 尽管烟花参差不齐地扭动着身子直窜入云霄,却一点也不影响众人雀跃的心情,绚烂的烟花在艳丽地盛开在夜幕之中,漫天尽是焰云火瀑,照亮了深沉的夜空。满京师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全城沸腾到了最高点,不管这过去的一年是顺利,是不幸,到今天就算是结束了,午夜一过,又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年,人们在这个时候对过去的诸事不顺说再见,笑眯眯地期待着新的一年新的生活。 清遥身体虽然好的差不多了,但看见火焰还是心有余悸,只远远站在房中,隔窗看着,遥遥欣赏这一闪而过的美丽。百里鸿点过了首个烟火,便进来陪她同坐,握住她紧张微微渗出冷汗的小手。三娘已然用了最好的药,日夜悉心地调养着,身体虽然已经没什么大碍,但脸上的伤疤注定是要跟她一世了。 清遥自那次照过镜子之后,自觉相貌丑陋,平日都不大出房门,即便是出去散心,也都是趁着夜深大家都歇下了,才用层层面纱裹脸,悄悄出门去透透气。即便是受伤之后跟每个人都见过,但这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齐聚的场合,心态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从前在青雀舫中无所畏惧,无论是跳舞还是抚琴,她都第一个抢着上台。现在即便是罩了面纱也还是心中害怕,僵硬地站在原地,每向前挪动一步的时候,都需要鼓足勇气。直到百里鸿握住她的手,才稍稍安心些。 “吃饺子了!吃饺子了!”黄姨围着围裙在园中高喊一声,人群呼啦啦地围上去。“饺子?今年果真是入乡随俗,跟着京师中人的习俗包饺子?”众人十分兴奋。往年在虞洲,过年从不吃饺子,都是各人各显本事,做了自己的拿手菜摆上桌,虞洲人多,都是将几张长桌拼凑在一起,桌子像一条长龙似的,直蜿蜒到庭院中才算完。 今年还是头一回学着京师在除夕这天包饺子吃众人都觉得有些新奇,只有黄姨是发自真心的高兴,因为包饺子简单省事,年夜饭之后收拾起来也方便,因此她脸挂笑意,到处奔忙。百里鸿冲笑阳招招手,示意他进来坐。 室内一早就摆了几张大长桌,上头摆满各式各样的瓜果茶酒,珍馐美味。众人经过刚才的一阵玩闹之后,腹中早已经饥肠辘辘,咕咕作叫。几个小伙跟在黄姨身后,不住地往桌上端上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热气腾腾的饺子,香气四溢,勾得人肚中的馋虫几乎要跑出来了。 黄姨特意去京师的几件大酒楼转了转,偷师成功之后,准备了蘸饺子吃的盛满姜、醋的小碟子,又细心剥了几个白皮大蒜放在旁边,打算待会撺掇浅玉、碧霄往白胜、大勇嘴里塞,她这么想着,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 众人正要大口开吃,百里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大家慢些吃,今天我也跟黄姨学着包了几个饺子,但凡是今日吃到我包的饺子的人,另有红包一个!” 本来饥肠辘辘的众人一听,这饺子中竟然有殿主亲手包的,都不自觉将碗朝外推了推,一脸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吃。百里鸿见场面与自己想象之中截然相反,忍不住嘟嘴埋怨,“什么嘛,难道我的手艺真的有那么差吗?” 温笑阳早在一旁捧腹大笑,此刻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钟儿,你这红包,不会是给吃到你饺子的人的赔偿费吧。” 众人一听,憋不住轻声笑出口来。 百里鸿横他一眼,暗自掐了掐他的腿,咬牙恨声道,“温笑阳,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说罢又以眼神威逼,强迫他吃饺子,他犹疑地夹起一个饺子,视死如归地囫囵咬了几口便吞下去,众人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温笑阳嚼了几口,发现味道居然还不错,用脚指头猜也知道不是百里鸿包的。朝众人使了个眼色,众人这才放心拿起筷子夹起饺子。 温笑阳冲百里鸿得意地笑笑,“小钟儿,我从小什么都不好,就是运气好。这么多个饺子,这么多人吃,我就不相信我那么倒霉会吃到你包的饺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除夕 说完他示威似的又往嘴里丢了一个饺子,没等咬上两口,就面色大变,一口将饺子吐出,伸出舌头两手不住地扇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大叫,“辣!辣!辣!......水!水!......” 百里鸿不怀好意地递过手中酒杯,温笑阳想也不想,一饮而尽,随即大口喷出!哑着喉咙含恨看向百里鸿,眼中幽怨,“钟儿,你整我!” 众人被他这举动弄得哈哈大笑,林大勇好奇,便上前接过他手中酒杯仔细观察,“咦,是水啊。”温笑阳哑声开口,“颜色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这味道可就太奇妙了......” 这样一说更勾起了大勇的好奇心,他为人也是耿直,也想不起来用筷子蘸取一些浅尝,也学着温笑阳的样子仰起脖子一饮而尽!不出意外地,他也将水喷了一地,苦着脸看着百里鸿,“殿主...是盐最近降价了吗?你这...到底倒了多少进去啊?” 三娘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虽是薄斥,语气中却带了几分心疼,“你啊你,就不能多个心眼。看人家一口气喝进去,你也跟着一口气喝完?就不知道随便尝一点?现在好了吧,吃了那么多盐进去,一会儿得喝多少水?!” 林大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自脖子上慢慢红上去,喃喃问道,“三娘,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哎哟,三娘,没想到你这泼辣娘子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啊......”白胜忍不住开口打趣。 众人也围过来跟着起哄,三娘耳根一烧,把腰一叉,骂道“有你们什么事儿啊?!老娘我今天柔情似水,明天热情如火,不行啊!就是这么百变!”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连带着薄纱遮面的清遥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百里鸿拍拍她的手背,往她碗里夹了一个饺子,凑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多吃些。放心,这个不是我包的。” 温笑阳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往她面前一伸,“红包呢?” 百里鸿白他一眼,“你诋毁我厨艺不好,还想要什么红包。” 诋毁?亏她说的出口,自己那明明是客观描述好不好。 温笑阳把手又伸长了些,仔细跟她算着账,“钟儿,你害我吃了一个全是辣椒的饺子,又坑害我喝了一杯盐水。大过年的若是不给我发个红包当赔偿你良心过得去吗?” “有什么过不去的。我给你递水是出于乐于助人,你这人怎么这样,非但不感激我,还管我要赔偿。大家看看,这人是不是好厚的脸皮。”百里鸿向众人笑道。 正巧这时又有人吃到了她的恶作剧饺子,百里鸿略过温笑阳,将手中红包递给他,“吃到我的饺子还真是难为你了,哈哈。” 众人笑闹了一会儿,黄姨将新出锅的饺子又端上来,细心给各个人碗中添加,走到温笑阳面前时,黄姨笑逐颜开,满满给他加了两勺才悠悠走开。百里鸿看着他碗中堆得尖尖的饺子山,不觉好笑,“看来黄姨真的很喜欢你。” 温笑阳不以为然,还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她说的是句废话,“谁不喜欢美男子?” 百里鸿:.....你赢了,成功把我堵得无话可说了。 两人眼含笑意看着热闹的人群,温笑阳却侧身过来夹了几个饺子在她碗里,眼神温润如春,柔得化不开,认真地说,“你瘦了,多吃些。” 百里鸿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饺子,“温笑阳。”她向来不会叫自己的全名,难道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说? “嗯?”温笑阳敛神专注地看着她,静静等待她开口说下面的话。 百里鸿叹了一口气,温笑阳神情愈发凝重,却听得她说,“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因为你吃不完才夹给我的?” “百里鸿,”温笑阳也难得地叫她的全名,“你还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 大家有说有笑,相互拜礼,转眼就到了午夜,远远听得钟声传来,百里鸿回身走上阶前,端坐在软椅之上,手中拿了一块写着“南无”二字的金色令牌。全院上下连忙起身,整理衣冠,一脸肃穆,整整齐齐立在阶下,无声地向百里鸿鞠了三个躬。百里鸿微微颔首,众人起身,有序地分成两列,相对而立。 百里鸿笑了笑,“今年我左思右想,决定不再包红包,换一个玩法。我为每位都准备了一个小小的礼物,就藏在各位房中,各位不妨前去一寻,想必比发红包有趣得多。” 众人一听来了兴趣,百里鸿挥一挥袖,一群人转眼就跑没影了。仅留温笑阳、清遥还陪同她一起坐在原地,百里鸿侧首看他,“你不去找一找吗?” 温笑阳悄然瞥了瞥她,颇有几分不以为意,“你连个赔偿红包都不愿发给我,难道还会给我准备礼物?” 百里鸿不答话,单手把玩着两个核桃,“有没有礼物,你去找找不就知道了。” 温笑阳狐疑地看着她,似乎在斟酌她此话的真假,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反身大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一瞬之间,众人四散,都忙着去找礼物了,房中烟火气渐渐淡去散开,剩下一片孤寂。三娘端了两碗汤药过来,小心放在桌子上,“诺,清遥这碗是你的;殿主,这碗是你的。” 百里鸿与清遥对视苦笑,脸上都露出难色,不想喝这苦口汤药,却碍于三娘的威严仪态,只得乖乖端起药碗。 “干。”百里鸿玩心大起,端碗轻轻碰了一下清遥的药碗,“我俩这就是有苦同喝。” 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下药汤,让三娘送清遥回房,百里鸿自己慢慢起身回房洗漱安歇。此时虽然已经进入后半夜,但满城的喧闹之声依旧不减,喧闹和浮华之下,没有人注意到,东街小巷里发生的打斗,几个蒙面黑衣男子一涌而上,将一个华服贵公子打得奄奄一息,没挣扎几下,便断了气息。 百里鸿眸色愈暗,举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只怕是新的一年,也不会是太平之年。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惨案 “昨夜?”鹰奕凝神蹙眉,听得庆亲王在身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嚎,冠帽尽散,银发凌乱,一张发皱的老脸哭得通红。 他竭力维持着作为一个亲王的气度,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的起伏,试图稳住自己的心神。但只要儿子倒在血泊之中的惨样在眼前浮现,止不住老泪纵横,什么也顾不上。 庆亲王上前哀求王上,“王上!王上!这可是我膝下唯一一个儿子!即便他再怎么不成器,也是您亲亲的堂兄弟。却在过年时节,除夕之夜横尸街头!求王上务必彻查此案!还吾儿一个公道!” 其实不用他前来,王上也会下令彻查,堂堂亲王之子!又是皇亲国戚!竟然在万民欢庆的除夕之夜被人残忍地杀害在街头,凶手简直是胆大妄为,在天子脚下杀害世家权贵,简直是不把天子放在眼里! 王上脸色铁青,眼神狠厉,双手骨节紧紧捏得发白,眼中杀气四起,咬牙恨声道,“王叔放心,此事朕一定会彻查到底!” 此事关乎国戚,何况还是庆亲王膝下独子,不容许有一点闪失,须得要好好调查,这一来必定就得多费些时间。这庆亲王仗着自己身尊位贵,平日里就目中无人,不是个好对付的,眼下丧子,更是悲愤,必然一天三趟的来询问进展情况,催促抓到凶手。到时候又要应付他,又要查这个没有半分头绪的案子......唉,光是想一想都万分头疼,此案之中的压力实在是不好承受啊。 京兆府尹令万年自听到此案便阵阵头疼,自己手里怎么就落了一个这么烫手的山芋呢,正在头疼该怎么将这烫手山芋的时候。忽然听得王上厉声开口,“此案关乎天家威严,非同小可,直接提至刑部主审!一月之内必须侦破此案!” 京兆府尹令万年闻得此令,心中暗喜,这烫手的山芋终于有人接手了。心中巨石放下,肩上犹卸千斤之担。刑部尚书贾宇眉头却锁得更深,心神紧提,当下不敢迟疑半分,赶紧大步上前领命,浓须轻动,“是。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意。” 王上陷入良久的沉默,身上散发出骇人的气息,令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阶上之人寒意凛冽,跪在阶下的林澈心愈发往下沉,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此案已经指定由刑部亲审。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惩罚了,自己是禁军统领,主管王城戒护,此案发生在王城之内,又如此恶劣,自己自然有难以推托的责任! 果不其然,冰冷地让人心惧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语气平静却隐然含了难以完全掩盖的暴怒,王上以静代怒,威严非常,反而比雷霆大震的狂怒更加骇人,“林大统领,莫不是除夕之夜兴奋非常,忙着看满天烟火却忘了自己的禁军统领身份了吧。” 林澈跪着的身子又再低伏下去,以额触地,声线微抖,“微臣……不,罪、罪臣不敢。罪臣疏忽职守造成此案发生,凶手逃遁……请王上降罪,罪臣甘愿领罚……” “甘愿领罚?”王上冷眸微狭,“爱卿也就这最后一次领罚的机会了。” 林澈心中大震,两眼圆睁,震惊地抬头看着尊位上的至尊天子,一时愣住。 王上却厌烦地微微侧过脑袋,视线再不向他投来半分,干脆果断地做了了结,“禁军统领林澈,护卫不力,疏怠职责,立即杖责一百,削去统领一职,删除官籍,此生不得为官!” 一时之间大殿之中鸦雀无声,众朝官视线交错之间,尽是惊讶,林统领纵使有疏忽之处,但此事也不全是他的错,王上现下却对他做了这么严重的惩罚,看来这回真是震怒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虽然觉得王上的处罚太重,有失妥当,但都不敢在他雷霆震怒之时开口进言。大殿之中安静的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王上,臣以为不妥。”一个清明而平静的声音传来。众人纷纷回首看去,正是面容清润的年轻将军鹰奕。 庆亲王听得他出声阻止,常年养尊处优而形成的冷白面皮上闪过一丝恨意。自己独子丧命,当京兆府的人通知他前去认人时,他几乎认不出那个浑身是血、满是伤口的冰冷躯体是自己的儿子。 若不是这个禁军统领,同儿又怎么会死?同儿还尚未生子,自己一把年纪又怎么会落得一个绝后的下场?他恨不得与此事的所有人都为同儿陪葬!方才王上如此处置自己尚且不满意,巴不得杖杀了这个叫林什么澈的统领,而不是区区杖责一百。偏偏这个鹰奕还要跳出来反驳!真是该死!全都该死!人人都该死! “哦?将军对朕这般处置有什么不满么?”王上拉长了语调,挑眉盯住鹰奕徐徐道。 “是,微臣有异议,微臣不满,微臣以为王上如此处置极为不妥!”鹰奕面不改色,毫不畏惧地对上王上含怒的眼睛。 麾下的副指挥使高浦见自家将军如此不顾及王上铁青的脸色公然当着众朝臣顶驳王上,心中一紧,赶紧伸手拉了拉鹰奕的衣袖,悄声道,“将军…别说了。王上正在气头上,再说怕是物极必反了……” 鹰奕不理他,大力甩开他的手,举步上前,与王上两眼相对,定定看着他愠怒至极的眼神,“林统领护卫王城十年有余,忠心耿耿,从未出过一点差错,功不可没。昨夜之案,皆因幕后杀人的凶手凶残猖狂。纵是林统领有责,但此事非由他而起,施以惩戒便足够了,何至于删除官籍永不复用?!” 鹰奕坚毅望向王上,语气略略提高,十分坚决地说道,“王上实在不应该将天家怒火尽数撒在林统领身上。为臣者,虽为君下,却也不是君上泄气发火的工具!望王上,收回成命!” 听得自家将军最后一个字掷地有声地落下,高浦膝下早已发软,无力地虚浮着,若不是身边正好是雕龙柱石,自己怕是早就瘫倒在地了。 不只是他,众朝官包括严相国都是一惊,整颗心如悬浮在虚无的半空。 自古以来敢当众直言不讳的人不少,但是敢说王上肆意将朝臣当作泄火工具,如此顶撞的人,怕是这年轻将军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处罚 庆亲王用眼尾瞥着鹰奕,扭头对他冷哼一声,“鹰将军。林大统领,不,现在应该说是庶民林澈值守懈怠,酿成惨祸,本应以死谢罪,王上还留着他一条残命,已然是天大的恩赐了。将军现出此言,难道是认为王上即位五年处理朝堂大小政务,如今还处理不了这一件小事?难道是王上所裁有误、王上错了?”眼神露出轻蔑,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难道至尊天子还不如座下一个将军?脸色陡然一变,同情地看向鹰奕,天子已然震怒,保不齐这年轻将军这回也要受罚了。 跪倒在地的林澈牙关紧咬,胸中一阵翻腾,他感激鹰奕此时的仗义直言,也知道这庆亲王一贯是嚣张跋扈惯了,爱子惨死,他肯定巴不得将能处罚的人都狠狠处罚一遍,恨不得全都给他那宝贝儿子陪葬才好,鹰奕当着全体外臣面前顶撞王上,本已经惹得王上不悦,这庆亲王又在这添油加醋,明里暗里捅软刀子...... 林澈悄悄抬头,看向王上,只见他面色阴沉,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胸前明显地起伏着,眼看就要发作。连忙跪爬上前,“王上,庶民自知有罪,愿接受王上任何处罚,绝无二言。时下正值年关,还请王上勿要动怒,保重身体为宜......”说着将头上官帽拿下,高举手中。 殿中众臣赶紧跟着跪下,齐声求道,“请王上暂息天子之怒,以保龙体康健......” 一时之间,殿堂之中只剩下鹰奕与庆亲王站在原地,王上斜倚在龙椅上,两眼微微抬起,缓缓扫视着二人。鹰奕还是挺直了腰背昂首站着,他知道自己今日太过冲撞,让王上失了颜面。也知此刻表面平静的王上正在观察着自己,等自己认错、等自己服软。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他纵横沙场多年,什么都学得会,唯独这尖锐直接的性子改不掉,要让自己无视内心的真实想法说些违心、圆滑的谄媚之言,他实在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况且堂上那个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人曾经说过,若是他哪天犯了错,小奕一定要直面提出,不管是大错还是小误,都不能瞒着他,他就只有小奕这一个交心的朋友,若小奕都不说实话、不说真话,那他就真的再也听不到实话、听不到真话了。 鹰奕相信他一定还记着这句话,尽管他与从前早已经是云泥之别。但他不相信他踏上尊位就将从前的自己抛了个干干净净,那个心怀苍生、刚强正直的瑞小王爷,一定还在,一定还在这身龙袍之下挣扎活着。鹰奕狠狠咬住了下唇,不相信他会变成那个听不得谏言、不分青红皂白肆意处置朝臣的暴戾君王。 高浦额头上冷汗横流,跪在他身边使劲冲他使着眼色,又紧紧拉着他的朝服,示意他与众臣一起跪下,见他不理,压低了声音冲他说,“将军,就算你不顾及自己,也想想林统领,若是再将王上惹怒,他的处罚只怕是更重了......”高浦清楚自家将军的脾性,他性子倔强,也从不愿意连累别人,这么一说,想来他会念及林统领服个软、认个错。 鹰奕眉头深锁,他不是没听见高浦说什么,但是今天王上如此处置,实在是让他大失所望,胸口的怒气与失望一旦沸腾起来,就很难克制下来。还有,他想试一试,试一试如今尊贵的听惯了奉承话语的天子耳中还能听进去半点逆言吗?还是把从前的自己全都丢弃了? 他看了看额头触地的林澈,心中软和些下来,有些歉疚,自己原本是想要帮他的,现在却弄巧成拙,搞不好要连累他受到比原先还要严厉的惩罚。鹰奕沉默半时,脸上闪现过一分无奈和不甘,他还是无法让自己就此隐忍,梗着脖子又决然说了一句,“微臣所说全是实话、全是真话,”这才缓缓跪下,伏身于众人之中接着说道,“若令王上不悦,请王上息怒,保重龙体。” 庆亲王见王上不悦之色显露,心中暗喜,天子震怒,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自然有王上收拾,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非要当着王上和他过不去呢,于是也不多话,爽爽快快跪了下来,冷眼等着看好戏。 谁知王上却只是冷言说了一句,“鹰将军,你贵为朝中要臣,希望你早日学会该如何与君上奏对。” 这?这就完了?庆亲王颇为不满,再看王上眼中已起厌烦之色,挥手让众人退下。自己若是再说什么,反倒像是刻意挑拨了,要是惹得君心不悦,可就适得其反了。于是只好默默收声,含恨恶狠狠看鹰奕一眼,与众人一起行礼退出大殿。 退至殿外,高浦掌心还是吓得冰凉,长吁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将军,你可吓死我了。你没瞧见方才王上什么脸色吗,俩眼都喷火了。我知道你与林统领一向交好,想为他开解两句,但咱们也得注意方式方法嘛。......呐,话说委婉一点,态度别那么强硬,咱可不能对着干。王上九五之尊,自小就是众星拱月的,哪里听得了别人说他有错啊......” 是吗?鹰奕苦笑一声,难道坐上君王之位,就再也不容许别人说自己有错了么?就变得如此强悍专制了吗?就真的听不进他人逆耳之言了吗?王位真的能改变这么多吗...... 高浦在耳边絮絮叨叨地碎碎念着,他一句也听不进去,眼中失望悲凉,只觉烦闷,瞧见林澈手持官帽走出来,赶紧向前追去,将高浦甩在原地,“林统领,等等我......” “将军,你!这......我还没说完呐。”高浦郁闷地站在原地,这将军,方才还嫌王上听不进去别人的话,这不也听不进自己的话嘛,自己这才说了几句就撒腿跑了,溜得比兔子都快。 “鹰将军直言不讳,真是刚直之人,此等胆色真是令贺某佩服。”耳边突然传来声音,高浦扭头,身旁正是尚书令贺自真,赶紧拜见,“贺大人......” 贺自真微微颔首,远远看着与林澈交谈的鹰奕,幽幽感叹道,“若不是因为鹰将军这些年立下赫赫战功,方才只怕是......这事儿哪儿有那么轻易就过去了,你说对吗,高大人。” 高浦耿直口快,埋怨道,“可不是嘛,我拦都拦不住,这将军也实在是太胆大妄言了......”反应过来自己在外人面前说自家将军的不是,高浦赶紧住口,一把捂住嘴巴。 贺自珍爽朗一笑,拍拍高浦的肩膀,“高大人,日后还是多规劝着鹰将军些吧,否则难免惹祸上身......”说完拂袖大步走开。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死状 “什么?钟季同死了?”鹰祺一拍桌子跳起来问道。 “昨夜被人杀死在一条偏僻的后巷,尸体在雪中晾了一夜,今天早上才被人发现,报给了京兆府。” ”查出是谁干得了吗?“ 鹰奕摇摇头,凝神道,“今早才刚刚发现,时间太短。而且凶手杀人的手法非常奇怪,有几条隐秘的一剑致命的伤口,若不细看,都发现不了衣裳上的破口,似乎是高手所为。同时又有好多刀伤,手法极狠,刀刀见骨,京兆府的人说,都没了人形了……” “这得是有多大的血海深仇啊,大过年把人砍成这样。”鹰祺忍不住感叹道。 鹰奕微微垂首,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尸体一早他去看过,可以说得上是惨烈了,自己征战多年,杀敌无数,手下也牺牲过不少兄弟,但很少见到死状如此惨不忍睹的尸体。 他与部下一直说,在战场上杀敌之时,要稳准狠,一招制敌,即节省了自己的时间与体力,也少了些他人的痛苦,保存些许体面。身而为人,无论立场如何,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 “会是谁干得呢?”鹰奕细细想着,但无奈对钟季同了解不深,也很少在京师,实在是没多少头绪,只得扭头向鹰祺求助,“鹰祺,你可知他有没有与什么人结过怨?” 鹰祺淡淡看他一眼,不以为然地说,“今日你进宫,庆国公那老儿应该也在那儿。你看那老儿嚣张跋扈的德性,就应该猜得到他儿子钟季同应该也强不到哪里去。庆国公先前曾生育有一子,长到十二岁的时候得病殁了,伤心欲绝之后,老来才又得了这个钟季同。自然是捧在手心里好生供着,舍不得说舍不得骂,心尖尖上的肉似的。 这钟季同就是被这老儿惯的,目中无人,嚣张跋扈,以为整个京师都是他说了算,自然得罪了不少人。那日来府中怕是忌惮你战神将军的身份,对你算是千百倍的客气了。若是在平时,哪曾见得他对谁低过头啊。” 鹰祺眼神蔑然,将手里的金黄色的小蜜桔抛上空中,又伸手接住,乐此不疲,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哼,不过这也算是老天开了眼了。老子嚣张,儿子跋扈。这庆亲王也老得不行了,想来也不能成事了,活该落了个断子绝孙的下场,这啊,都是报应。” “死者为大,你还是嘴下留情,积点德吧。”鹰奕忍不住开口拦他,虽然自己也对庆亲王和钟季同没有任何好感,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而且看样子死前也没少受折磨,多少还是令人痛心的。 鹰祺略带委屈地白他一眼,将桔子往桌上重重一放,颇为不满。见鹰奕不理他,他闲不住,以手托腮,又继续开口分析道,“就算这钟季同得罪了这大半个京师的人,但他身份摆在这儿,素日里也没人敢动他,更何况是杀了他。 庆亲王那老头儿虽然年迈,手里又没有实权,虚担了一个爵名,翻不出什么大浪。但人家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王亲国戚,在天子脚下动钟季同,这不是公然打王上的脸嘛。王上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听得鹰祺此言,鹰奕脑海之中闪过林澈的脸,沮丧地垂下脑袋,有气无力地说道,“何止是不轻易放过这凶手,与此案有关联的人同样一个也没放过……” 见他如此丧气,鹰祺略加一思索,一改刚才戏谑的语气、不以为然的态度,凝神静气看向鹰奕,“小奕,是不是林统领出什么事了。” 鹰奕讶异他竟然如此迅速就猜到了,鹰祺见他表情如此,一下子猜透他心中所想,苦笑一声,“这有什么难猜的,钟季同死在王城之中,仍然隶属于禁军的管理范围,自然要担点责任。不过吃一堑长一智,日后细心些也就是了。” “唉……”鹰奕长叹了一口气,“只怕是没有以后了。” “什么意思?”鹰祺一下从凳子上窜起来,神情肃穆。 “王上今日在朝堂上大发雷霆,革了林统领的职,还删除了他的官籍,还说…此生永不复用。” 鹰祺眉尖一跳,言语落寞,无力地垂下双手,“林统领兢兢业业半生,为官为人从未出过半点错,此事也怨不得他,禁军怎么可能时刻守护在京师所有角落。怎么竟让他承担如此沉重的后果……他忠心耿耿十年怎么到头来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两人都与林澈交好,念及好友的遭遇心中沉重,相对无言。鹰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一把抓住鹰奕的胳膊,捏得他生疼,十分担心地问道,“小奕,我知道你和他交情也好,今日你没有在朝堂上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鹰奕心虚,略略偏头避开他询问的眼神,含含糊糊地答道,“没有,我只不过是替他求了几句情罢了,不过也没起什么作用。”害怕鹰祺为自己担心,鹰奕将在朝堂上顶撞王上一事略下不表,只以“求情”二字盖过。 索性鹰祺心中有事,也未细问,沉默半晌心怀侥幸地安慰自己喃喃道,“兴许王上是正在气头上胡说的,等京兆府将真凶抓到,你再去替他求个情,说几句好听的,这事说不定就过了呢。” 鹰奕点点头,“希望如此吧。不过此案不由京兆府承包,事关王族影响重大,由刑部主办,限期一月,必须侦破。” “我真是傻,居然没有反应过来”鹰祺自嘲道,“此案简直是在挑战天家威严,影响重大,必定引得京师人心惶惶,对王族都敢下手,寻常百姓的安慰就更难以保证了。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应当由刑部主审的。” 鹰祺担心地问道,“若是此案刑部抓不到凶手,又或者是王上不愿宽恕,那林统领……”他不敢继续想,忍不住长叹一声,“这王上如今……怎么变得如此翻脸无情……” 此话出口才发觉失言,从前小奕与还是小王爷的王上交情甚好,王上如今性情大变,最难接受的人……是小奕吧。 鹰祺小心翼翼打量着鹰奕的脸色,鹰奕两眼空洞,又迷茫又不解,还掺杂着些悲凉,他睁着一双百感交集的眼睛,迷惑又痛苦地向鹰祺问道,“鹰祺,你说,若是你当了王上,还能与我做好友吗?” “小奕……”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昏睡 庆亲王独子被杀,整个京师人心惶惶,人们也没有了过节的心思,陷入一片无声的慌乱之中,一夜之间,京师街道上出现了两倍的禁军一日三趟来回巡逻,甚至鹰奕的部分北部军也参与了临时的防卫,编入禁军之中,禁军统领被撤,北部军又是鹰奕麾下将士,王上便命鹰奕暂代禁军统领一职,守卫京师安全,有战神将军坐镇这才稍稍安抚了骚动的民心。 而百里府中却是一片宁静,从头到尾仿若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甚至没有人提及此事的半个字,这几日来府中赏花饮酒,好不惬意,碧霄和浅玉还是如往常一样,捉弄着林大勇。而林大勇一贯还是惯着三娘的泼辣脾气,说什么都不恼,只挠挠头嘿嘿笑笑。 温笑阳隐约感觉到此事与百里鸿有关,但也一时想不透她为何要对钟季同下手,他知道她不说是不想让自己卷入纷争之中,那自己便遂了她的心,也不多问。只是眼见着门外的掌史台的刺查使越来越多,不仅为她担忧起来,便来找百里鸿想要提醒她几句。 百里鸿门扉半掩,没有上锁,温笑阳见状微微蹙起形状极美的朗眉。怎么如此不小心?这京师不比虞洲,时刻充满危机,万一有人闯入......温笑阳心中更添了一层担忧,一会儿必得好好说她几句才行。于是轻轻推开房门,落脚在绵密的毡毯上,四下寻找百里鸿。 正欲开口呼唤,回头却看见百里鸿卧躺在贵妃椅中,长臂垂下,地上还掉了一本半翻的书,必然是看书时睡着了。房中暖意融融,香烟淡淡,贵妃椅旁摆了一盆正哔啵作响的炭火,熏得百里鸿脸上粉晕淡淡,素日里白皙的脸上添了浅浅的砣红,朱颜桃腮,睡颜恬静,宛如婴儿。褪去了平时的武装与防备,似乎是做了什么好梦,睡颜甜甜,云鬓微散,平添了几分少女的天真纯稚。 温笑阳心中柔软一片,恋恋地瞧着她,这样恬静的睡颜,他看一生一世也不会倦,多想时间就停滞在此刻,他愿意就这样静静守在她身边。一时心中温情四溢,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美好的脸庞,手下一片细腻。忽地窗外吹来一阵微风,虽是不大,但毕竟还在冬日里,风拂到脸上还是寒意阵阵,温笑阳不禁打了个寒战。 赶紧去看眼前安睡之人,心中暗恼,生怕这冷风将她惊扰醒。百里鸿发丝微扬,虽是未醒,但眉间微纠,显然受了惊扰。温笑阳赶紧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窗户严严实实地合上,又将哔啵作响的火盆拿到房间中央,复又回身坐在她身旁,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守着,丝毫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日头微沉,房中渐渐黯淡,百里鸿才慢慢从酣梦中醒转来,缓缓睁开因这半日沉睡而迷迷蒙蒙的眼睛,对上温笑阳,颊边梨涡浅浅,泛起笑容,“笑阳,你来了。”伸了伸有些僵硬的腰肢,这才支起身子,斜靠在贵妃椅上,神态慵懒随意,却莫名让人移不开视线。 温笑阳恍然失魂,忽而听到百里鸿带了几分嗔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笑阳你也是,来了便将我叫醒就是了,何必等着呢。” 温笑阳回过神来,收起柔情四溢的眼神,温润地说道,“不妨事,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继而又恢复往常坏笑着打趣她的样子,略顿了一顿,戏谑着说道,”不过,钟儿,你莫不是昨夜里背着我们去做贼了吧。不然怎么能从日头高悬睡到繁星四起。知道的,晓得你这是午间小憩睡得长了些。不知道的,以为你这是夜里睡得早呢。“ 听得他打趣自己,百里鸿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这一觉是睡得太长了些,耳根噌地红了,烧得灼热。百里鸿白他一眼,起身朝梳妆台走去,坐在镜前,散开自己睡得散乱的长发,捏起骨梳一下一下认真梳理起自己的乌发。一面从镜子中望向他,打趣道,”除夕夜里你还说我,我瞧你才是有偷窥的癖好呢,不然怎么会偷偷溜进我的房中,看人家睡觉呢。“ “你不提这事,我都快要给忘了,”温笑阳想起什么似的,略略提高了声音,“你瞧瞧,你人在房中睡觉,却门户大开,锁也不上,若京师不比虞洲,危机四伏,你又在明处,人家在暗处,要是出什么事怎么办?”说到最后,声音中竟隐然含怒。 听得他善意的责备,百里鸿心中一暖,自己与笑阳都是孤零零一人挣扎活在着浮沉的世上,身世相同,心境也相同,虽然性情各异,一动一静,一个清冷疏离,让人难以摸索;一个不羁,笑言世间,甚为洒脱快意。但内心却像是一面镜子的内外两端,都是高度一致的,从小在世间相互依靠,早已经成为另一个自己,是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自己已然失去了太多,万万不能再失去他了。 正分神想着,温笑阳一脸担忧地走到面前,担心地说道,“钟儿,这几日你就先别出门了,你瞧瞧门口,早都让人家给包围了。” 百里鸿淡淡一瞥窗外那几个伸长了脖子一动不动盯着府中动静的刺查使,将手中长发梳了一个简单雅致的发髻,不以为然地开口,“他们愿守着便守着,反正我百里府又没做什么,他们愿意耗着,我便陪他们耗着,反正我眼下无事可做,多得是时间。” 温笑阳走到她身后,伸出纤长的手指,挑了一支素银细簪,替她小心插在发上,好听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知道你心中有数,但凡事总得小心些,毕竟这京师是那王上的地盘。“ 百里鸿点点头,脑中却仔细想着自己筹谋多时的事情,见他稍稍放下了心,眼波流转,施施然开口,“笑阳,你看三娘和勇哥二人如何?” 不知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温笑阳还是认认真真回答道,“这二人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泼辣一个温和。三娘性子急,容易暴躁,勇哥倒也不恼,就那么惯着她。” 百里鸿神秘一笑,“我想趁着这几日得空,将他二人的婚事办了。我看过了,这几日都是好日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婚事 温笑阳一想,此事未尝不可,他二人相伴相好多年,这婚事却一直被杂七杂八的事情拖了下来,眼下正空闲,若过几日忙碌起来,就更没有时间了,于是点点头同意百里鸿的看法。二人下楼来找到了三娘和大勇二人,温笑阳一脸坏笑地看着两人不说话,搞得三娘浑身汗毛倒竖,一脸莫名奇妙地看向百里鸿。 百里鸿笑盈盈地看着二人,拉过三娘和大勇坐下,亲手给二人沏了一壶茶,又倒好送至二人面前。三娘一脸狐疑地瞪着她,心里那种毛毛的感觉还没有消除,当年三娘的亲生母亲救下百里鸿后就带在身边,自己一人抚养着三娘与百里鸿两个孩子长大,她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每次百里鸿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必定是设下了圈套要捉弄自己。 三娘此刻又见到这久违的笑容,心中的不安一下涌上来,她拦下百里鸿倒茶的手,自己重又沏了一杯,吹凉了恭敬地送到百里鸿面前,皱着眉说道,“百里鸿,你别笑了。这么多年了,我也算是摸清你了,你每次一这么笑,准没好事。茶,我给你倒。有什么事你还是直说得了,你又是沏茶又是笑的,我心里实在是瘆得慌。你说吧,要我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绝无二话。” 一旁看着的温笑阳早已经捂着肚子笑倒在地,一面扶着下巴一面断断续续地说,“钟儿,看来你这人品不行啊。你冲三娘一笑,三娘就觉得你准没好事,哈哈哈。” 百里鸿伸手朝他胳膊上用力一拧,无视他疼到扭曲的脸,笑眯眯地偏头问道,”笑阳,你方才不是还同我说有什么话要对三娘和勇哥讲吗?“ ”你也别对我笑了,我也瘆得慌。“温笑阳小声念叨着,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松手,正了正色,收敛起嬉皮笑脸,坐在三娘和勇哥面前,”你二人相伴相知也已多年,这些年来大小事务繁杂,也一直没有空闲。今年好不容易可以得闲几日,眼下又是年节,是难得的好日子,不如就乘此机会将婚事办了吧,勇哥呢,正式给三娘一个名分。三娘呢,从此也有了依靠,余生有人为你遮风挡雨。你二人觉得如何?“ ”好......“大勇挠挠头看看三娘嘿嘿地傻笑起来。 “闭嘴!“三娘伸出手肘用力捅了他一下,低声喝住,满脸通红地低声说道,”好什么好!谁说要嫁给你了?“ 大勇一脸委屈地闭了嘴,看着三娘不敢说话。 “怎么?......难道三娘你不愿意?”温笑阳故作惊讶地感叹道。 三娘看了一眼身旁眼中尽是疑问与委屈的大勇,扭过头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业未成,三......三娘还要专心辅助殿主,怎可顾及儿女私情。” “三娘,你该不会是害羞才拿复国大业来当幌子吧。否则刚才还管钟儿一口一个百里鸿的叫,怎么一转眼又乖乖地叫上殿主了呢?”温笑阳一眼看穿,坏笑着逗她。 三娘偷偷冲他翻了个白眼,心中气恼,这温笑阳,平日里没个正形也就算了,这事上还要掺和一脚拆穿自己,一时气得找不出回答的话。 百里鸿雅笑如菊,知道三娘再泼辣,也是个女子,怎好一口答应下来,于是开口替三娘圆场,“三娘,你莫管笑阳,他口无遮拦惯了,说话不过脑子。” 温笑阳哑声气极,自己还不是为了帮她,赶紧促成这小两口的婚事。于是赌气抱手站到一旁。 百里鸿不理他,继续柔声说着,“我知你对我好,放心不下我。可若因为我,而耽误了你的终生大事,误了良人,我心中又如何过得去呢?又如何安心留你在我身边呢?“ 三娘低头,自己不答应的确一部分是因为心中羞怯,温笑阳又在场,他毕竟是个男子,又玩世不恭,实在是不好意思一口答应下来。但也的确是放心不下百里鸿,自己若是与大勇成亲,肯定就没办法像从前那样贴身守在百里鸿跟前了,她身子骨弱,心中忧思又多,万一什么时候身子突然不适,自己又不在身边,那可怎么办。 看穿她心中顾虑,百里鸿心中一阵暖意,难为她了,从以前到现在,时刻将自己放在第一位,随后才考虑她自己。百里鸿紧紧握住三娘的手,眼神安和又坚定,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你放心,怜南不是来了么。碧霄和浅玉也在你手下调教多时了,也有了长足的长进。若是还不行,我回头从游香阁找几个可靠又能干的过来教一阵子,也是使得的。你就安安心心成你的亲,当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旁的都不要操心。你为我操劳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歇一歇了。” 三娘眼圈一红,喃喃道,“你同我还客气什么,这都是我该做的,哪里谈得上操劳,你若如此说,反倒是显得生分了。你知道的,你我相伴数年,我不放心你,也不愿......不愿离开你。” 百里鸿回身从柜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房契,我在通海街那头给你们置了间小宅子,算不得大,但里头一应都收拾好了,该有的,该要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离我这儿也近,里头也算是温馨雅致,回头让碧霄他们去布置布置,弄得喜庆些,我们好去喝喜酒。“ ”你......你何时买下来的?“ ”我一直都留心着,只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这宅子我亲自去看过了,还不错,便买下来重新翻修了一下,一直给你预备着呢。也不能一直扣着你不放,勇哥该埋怨我呢。“百里鸿朝大勇一笑。 ”他敢!“三娘瞅了大勇一眼。 大勇摆摆手,赶忙认真地说,”不敢,不敢......“ 百里鸿美眸一转,“这么说,你同意与勇哥成婚了?” 三娘脸上又飞上一抹红晕,垂下头双手绞住衣襟,缠在手指上转圈,缠上又放开,放开又缠上,微微抬头瞥林大勇一眼,就是不说话,故意把林大勇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儿地拉着三娘的手臂轻摇,急得不知怎么问才好。 温笑阳见状忍不住上前帮他一把,他一把揽住林大勇的肩膀,揽住他往外走,拉长了嗓子长叹道,“勇哥,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人家三娘压根就看不上咱,才百般推脱。既然她这么为难,那咱何苦要逼她呢?就让她好生挑一个她心中的好夫婿吧。走了走了,别在这耽误人家时间了。” 林大勇心眼儿死,一听这话那还得了,一把将温笑阳推开,回身看着三娘,眼睛急得通红,“三娘,难道你心中真有了旁人?......“说着声音颤抖起来,堂堂八尺的汉子,耷拉下脑袋,眼中竟要滚下泪来,眼神哀伤地看着她。 三娘急了,再也顾不得这许多,”一派胡言!你听这姓温的在这放什么狗屁!我心中何曾有过旁人,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闻言林大勇眼中转为欣喜,柔情地拉起三娘的手,”既然我心中有你,你心中有我,那这婚事?“ 三娘羞怯地点点头。 温笑阳抚掌大笑着走过来拍拍林大勇的肩膀,“看吧,勇哥,还是我的招管用吧。”又转过头数落起三娘,“三娘,不是我说你,女子是该矜持些,可也不能太过。看你平时比男儿还爽快,怎么关键时候磨磨唧唧的,你瞧给勇哥急得。......你说话啊......咦,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好啊!姓温的!你算计到姑奶**上来了,看姑奶奶今天不把你扒了一层皮!‘ ”我那也是为了你们俩好啊!“惨叫声接连传来,”你怎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 “少废话!别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成亲 成亲之日定在了大年初九,百里鸿事先请风水先生看过了,诸事皆宜,尤其嫁娶,“九”字又有美好长久之意。钟季同那一案还没过去,门口那几个刺查使天天盯贼一样盯着,行事也不宜太显眼,于是百里府外并没有贴喜字,挂红绸,只在府中做了布置,好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众人心中也都欢喜,纷纷换上了颜色鲜艳的衣裳。 就连一向喜爱简单素净的百里鸿都穿上了一身湖色缎绣折枝花云绣鹿纹长帔,花色精细繁丽却不冗杂,显得十分精神。她拿起桌上的骨梳,轻轻柔柔一下一下划过三娘的长发,嘴里轻轻念着,“一梳青丝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三娘上身内穿水红色织锦薄娟衫,外罩缠金丝线绣制的锦簇的合欢花团并一对戏水鸳鸯的红袍,颈套子孙银福锁,肩披掺了七色彩线云织的开屏展尾孔雀霞帔,手臂上赤膊戴了一对赤金镶珠手钏;茜红石榴裙曳地三尺有余,上头嵌金描银地绣了如意纹缠枝香色花蝶,罗裙边缘密密地镶绣了米粒大小的景泰蓝福珠,脚步轻动之间,倐然有声。这般精致华丽的婚服,断然不可能是短短几天之内赶制出来的,哪怕是着了京师之中的能工巧匠,最少也需得赶制半月。这显然是百里鸿一早便有了计划,早早瞒着自己备下的。三娘心头一热,眼泪又要滚下来。 “大好的日子,怎么又哭上了?”百里鸿伸袖轻轻含笑为她擦去泪水,“三娘,你我都是苦命人,没了爹娘倚靠。你若是不嫌弃,今日就由我替你梳头罢,你看可好?” “论情,我同你相伴多年,也算得上是相依为命了。论理,我为南无百姓,你贵为南无公主。你愿为我梳发,我自然是愿意的。”三娘抬头,一双杏眼含水,微微发红,倒是比平日多添了几分怜色,更显得楚楚动人。 百里鸿手拿骨梳,手下轻柔,轻轻将三娘长发挽髻,拿起首饰盒中的银镀金点翠鸳鸯纹分心轻轻插入发髻正中,自左右两侧垂下绞成双股的珊瑚累丝流苏。左看右看,细细挑了又挑,才拿起点翠镶料石榴双喜纹头花戴在三娘头上。三娘本就生得明艳,现下细细涂脂抹粉做了妆扮,再加上这满头珠翠,顿觉光彩耀目,半点不输贵胄世家的小姐。 “吉时快到啦,三娘你好了没有?”碧霄大咧咧地推门进来,见了三娘嘴巴都合不上,娇着一张俏脸感叹道,“三娘今日真是好看,半点看不出平日里扯着嗓子训斥我们的样子。“三娘闻言,柳眉微竖,瞪她一眼正要开口。 碧霄跑上前来小心地抚摸着三娘身上的嫁衣,小嘴一撅,“殿主,是不是做新娘都打扮得这般好看,那我也要嫁人。” 惹得百里鸿、三娘二人轻笑起来,三娘轻轻戳了下她的脑袋,“傻丫头,哪儿有为了穿好看衣裳嫁人的。”碧霄充耳不闻,只一脸艳羡,两眼发光地拉着三娘衣摆看个不停。 “走吧,碧霄,别看了,别耽误了时辰。来日你寻得好郎君,我必然也不会亏待了你,定然将你风风光光嫁出去。”百里鸿拿来大红盖头轻轻盖在三娘头上,吩咐碧霄浅玉好生扶着出去行礼。 三娘与林大勇都没了父母,于是百里鸿以公主身份端坐堂上主持,两人向她行了礼奉茶,也就算是礼成了。百里鸿笑意盈盈地开口,有几分歉疚,“三娘、勇哥,如今不是太平时局,这成婚礼办得简单了些,也只好委屈委屈你二人了。” 头戴青色缎钉绫蝶双喜纹喜帽的林大勇穿戴利索精神,有几分紧张,目不转睛地看着三娘不知所措的搓着手心,半点没听见百里鸿说什么。三娘红布遮头,什么也看不见,也不好回答,只看得见他站在自己身边的,于是心中一急,狠狠伸出脚来,踩了他一脚,示意他说话。 “嗷!”林大勇正紧张得脑袋一片空白,措不及防被狠狠踩了一脚,吃痛不禁叫起来,抱着脚狂跳,周围众人一看大笑起来,白胜打趣大声说道,“三娘这是急了,迫不及待想让大勇抱她回去,好共度春宵呢!哈哈哈......” 三娘急了,脸上一烧,浑身灼热,隔着盖头就骂道,“白胜,瞧我不撕了你这张嘴!” “哟,三娘。今日做新娘子脾气还是这么暴躁啊。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都这么泼辣,当心把新郎官吓跑了。” “你......”三娘一时吃瘪,叉腰就要掀盖头,浅玉赶紧扑上去按住,笑着哄她道,“三娘,哪儿有新娘子自己掀盖头的,还当着这么多人。你晚几日再收拾白大哥也不迟。” 百里鸿瞧着这场面不禁好笑,但也怕白胜再打趣几句,三娘真把盖头掀了,于是清了清嗓,柔声向着林大勇说,“勇哥,自今日起,三娘我就交给你了,你需得敬她、爱她,两人互持互助,风雨不弃,渡过余生。你可做得到?” 林大勇凝眉认真点头,轻轻掀起三娘盖头,牵起三娘的手,“殿主你放心。今日起三娘就是我的妻子,我虽没什么大能耐,但必豁出全部去护她一声安宁,守她一生平安。你们都说三娘性子泼辣,但在我眼中是可爱的,她的喜怒嗔痴都是我爱的,不管日后发生何事,只要三娘不弃我,我定不负她。”说着又紧紧捏了捏三娘的手,低头专注地看着,小声说道,“就算是你弃我而去,我也定然寻你到天涯海角,此生此世,决不放手。”三娘眼眶含泪,回握他的手,没想到他平时木讷,今日居然还说得出这番话来,心中一阵感动。 “好好的,说什么弃不弃的。你们俩啊,抓紧时间添个白胖小子才是正经事,这婚事拖了几年了,年龄也都不小了,得抓紧着点了。”黄姨上前埋怨道,又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玉手镯戴在三娘手上,“这原是要给我闺女的,但她没等到,人就走了。黄姨一直以来都是将你们几个丫头当自己亲生孩子看待的,如今三娘你成亲了,有了自己的家,黄姨打心眼里为你高兴,这镯子从来没离过我的身,如今我将它送给你,算是黄姨一番心意,你千万要收下。” 三娘泪眼弯弯,跪拜在地,“三娘怎敢收此重礼......” 黄姨忙将她扶起,伸手飞速将眼泪一抹,慈祥地笑笑,“傻孩子。我那可怜的闺女离世也已多年,想来若是重新投世做人都已经好大年纪了,我也是时候该放下了。这镯子原本就是为她成婚预备的,如今交给你也是一样的,都是我的闺女。你不要嫌弃才好。”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避险 “既然是黄姨一片心意,三娘你就安心收下吧。”百里鸿含笑开口,三娘也不再推辞,任由黄姨为自己戴上玉镯,回头与林大勇相视一笑,眼中只有彼此,虽是含羞但情意十足,难分难解。 温笑阳、白胜、浅玉等也纷纷上前恭贺,呈上自己的准备的贺礼,相互赏看玩闹着,竟没留神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喜婆悄声上前拽了拽三娘的衣襟,“娘子,时辰到了,该走了。” 因着眼下时局不稳,今日成婚也只是在百里府中简单行礼,时辰一到,三娘与林大勇就应该前往自己的府中了。 三娘这些年来从未离开过百里鸿,此时心中自然不舍,又担心浅玉、碧宵照顾不周,心中始终放心不下,一抹忧色萦绕于眉, 百里鸿上前送上贺礼,看了看喜婆,知道时辰不早了,紧紧握住三娘的手,轻步向前走着,一路将她慢慢送出府去,“三娘,今日啊,你就安心做你的新娘子吧,别操心了,有怜南在呢。你若是再这般依依不舍,勇哥该说是我不放人了呢。” 送至门口,三娘一步三回头朝百里鸿方向看去,百里鸿摆摆手,示意她快上喜轿,勿要误了时辰。碧宵扶着她上轿,笑嘻嘻地说道,“三娘,你府上不过是同咱们这里隔了两条街罢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对殿主这么舍不得,当心勇哥吃醋啊。” 三娘被她逗得好笑,“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什么吃醋不吃醋的。”又伸出手轻轻拧了拧碧宵鼓鼓的粉腮,“你以后可不许趁我不在胡闹,听殿主的话,不要整天到处惹是生非,你与浅玉也大了,该懂事了,也是时候为殿主分担些了,不要反倒让殿主为你二人分神。” 碧宵耸耸肩,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知道啦。说得好像是你要远嫁再也不回来似的,不过就是以后夜里须得回你自己府中,不能再与我们同起同坐嘛,同从前也没什么分别。” “当然有分别,在殿主身边做事,一刻都松懈不得,以后不能与你们同起同坐,自然就疏忽了好些事情,万一有什么急事,我也不能及时得知,万一……” “好啦好啦,三娘,你就别絮叨啦,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就赶紧上轿吧,千万不要误了吉时,殿主这边有我们呢。”说着将三娘推入轿中,赶紧将轿帘放下来,拍拍轿夫的肩膀,小声催促道“快走快走……”见一行人走远了,这才长吁了一口气,跟着百里鸿一行折身返回府中。 府中气氛依然融融欢喜,并没有因为三娘与大勇的离去冷却半分,反而更加活泛起来。 “我就说嘛,他俩早就应该成亲了。大勇守了三娘这么些年,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是啊是啊,三娘那个脾性可不是一般人能忍的,也就只有大勇了,一直哄着。” “你们说,三娘嫁人之后能稍微温柔点吗?” “温柔什么呀,这俩字跟三娘压根就没什么关系,她泼辣了这些年,还能一夜之间就转了性啊。” “嘿,这从前那是没有成家,日后为人妻,为人母,那可不一样了,怎么不得软和下来些。” …… 众人推杯换盏,就连戴了面纱的清遥也不禁喝了两杯,一双葡萄似的眼睛有些微红。 温笑阳坐到百里鸿身边,她显然有些醉了,笑眯眯的眼睛弯成月牙,看着东倒西歪的众人抚掌大笑。 温笑阳接过她手中的酒杯,“钟儿,你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无妨无妨,今日心中欢喜,我愿意大醉一场。”百里鸿笑眯眯地伸手去夺自己的酒杯,却丝毫撼动不了,她抬眼迷惑地看着温笑阳,楚楚可怜。 温笑阳心中如柳絮搔过,心尖一颤,看着她酡红的脸,语气更柔,“若今日再饮,明日该头疼了。” 百里鸿摆摆手,清朗一笑,“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管它这么多做什么,我只晓得我现下高兴得很,就想大醉一场,然后一夜睡到天明,什么烦忧都不用想了……”说着声音淡下去,眼中蒙上一层水雾。 温笑阳心中涌上一阵怜惜,心底最柔软的柔情被勾起,将酒杯还给她,佯装着厉色,“最后一杯。” 百里鸿紧紧拿住酒杯,好像是失而复得了什么宝贝,一面斟酒,一面不经意地问道,“笑阳,这新年也快过完了,你该回江南了吧。” 温笑阳背上一僵,果然,她还是想让自己离开。但眼下京师暗流涌动,危机四伏,自己怎么能放心离她而去。于是舒朗一笑,万分洒脱的样子,“我已久居江南多年,这京师才来了月余,这京师的景致还未看够呢,这么早回去做什么。”又斜起嘴角笑着看向百里鸿,“钟儿,莫不是你嫌我在你这府中吃的多,才故意要撵我走吧。” 百里鸿噗嗤笑出声,“你能吃多少去?我府中别的没有,但还不至于短了你的衣食。莫说是你了,便是养上几头猪也是管够的。”眼睛狡黠地朝他脸上一扫。 温笑阳将口中的酒一口喷将出来,一面咳一面委屈地说,“你……你怎能将我和猪相比呢……” 百里鸿掩袖轻笑,倒了杯清茶递过去,“喏,快喝口水顺顺吧。” 温笑阳想也不想仰头一口喝下,喉咙温热舒适了许多,两人继续在席间谈笑风生, 温笑阳笑意悠然,说笑之间,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昏昏欲睡之感袭来,眼前也渐渐模糊,人影错动,他脑袋一沉,虚弱地逸出声音:“茶里……” 百里鸿一改刚才微醺的模样,两眼立时恢复清明,扶住温笑阳倾倒的身体,眼中愧疚,轻轻在他耳边说道:“笑阳,我不能拖累你,让你为我身陷险境,你离开吧,走得越远越好……” 百里鸿差人将温笑阳带到后门,白胜早已等候在旁,轻声上前,“殿主,都已准备妥当了。” 百里鸿微微点头,看着温笑阳被安置在马车上,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塞入他手中,凝眉对白胜说,“带他回江南,舒家能保他平安,越快越好。”白胜坚定地点点头, 片刻之后,一辆马车驶出,扬蹄绝尘而去,直冲着城外跑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一阵颠簸之感越来越强烈地传进脑中,耳边伴随着马蹄飞驰的声音,温笑阳倏地睁开眼,入目即是车厢,昏迷前的记忆一点点地涌进脑中,他揉揉脑袋端坐起来,一掀车帘,白胜背对着他,正专心致志地赶着马车。车外的风景飞速向后退去,但也能分辨处此地景致已经与京师大不相同,想来已经走远了,温笑阳心中有些焦虑。 “停车!”温笑阳大声命令,因为有些激动,连声音都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微微颤动起来。 白胜咬了咬牙,用力扬了扬手中长鞭,马匹迈开四蹄跑的更快,他置若罔闻地继续赶车。 “停车!白胜!我说停车!”白胜的背影看起来异常坚定:“笑阳先生,劳你再忍耐一下,再过三日就到江南了。” 温笑阳闻言一惊,想不到自己已经离京两天多的路程了,心里更加焦急起来,对着白胜大喊,“停车!我不去江南!回京!我要回京!” 白胜身形一顿,犹疑了一下。温笑阳看着两旁的风景飞一般的后退,心头念头飞转,掀开车帘,没有半分犹豫,抬步便跳了下去! 察觉到身后动静,白胜吓出一身汗,急忙勒住缰绳,生怕马车压到他。马匹扬蹄长啸,车轴在地上拖出深深的车辙印迹,白胜几乎要被掀翻在地,好在车辆总算是停了下来。 白胜急忙跳下车,上前查看温笑阳,索性他犹豫之间勒了勒缰绳,车速降下来了些,温笑阳又是习武之人,并无什么大碍。 只是刚醒过来,动作并不那么敏捷,擦伤了些皮肉,白胜松了一口气,上前恭敬道:“笑阳先生,殿主交代了,无论如何让你先回江南舒家。” 温笑阳甩开白胜前来搀扶的手,跳上马车,脸色一沉,“回京。”他知道百里鸿是为自己好,但若此番她出了事,他又怎么能心安。 白胜双膝一曲,跪倒在温笑阳面前,劝道,“笑阳先生,此番小的受命,必须将您安全送到江南舒家,实在是,不敢违抗。” “糊涂!我们在这是浪费时间,若百里鸿在京师真出什么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你不懂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白胜一下愣在原地,温笑阳声音高扬,不给他任何犹豫回绝的机会,“调转车头,回京师。” 白胜被温笑阳短短几句训斥震住,自己从没有看过这个如此襟怀洒落、放达不羁的翩翩公子如此疾言厉色,声声呵斥如当头棒喝。 方才见他跳车便知道此番是拦不住了,他是铁了心要回京师的。何况白胜自己也不安心,上回殿主被幽囚宫中,府中人心惶惶,亏了有这笑阳公子,才化险为夷。 白胜也存了点私心,想要这笑阳公子留在京师中照看着些。于是横了横心,调转马头,往来时的方向飞奔回去。 马车颠簸不停,温笑阳脑中却越来越清醒,他闭目养神,仔细思索着庆亲王独子除夕遇刺一案…… 花了两天的时间,两人才又原路返回到京师,到达之时正值清晨,车辙咔嗒咔嗒滚过青石板路,温笑阳昏昏欲睡,半是梦半是醒,迷糊间听到一阵喧哗声,蓦地从浅眠中惊醒,马车忽然止住了,白胜在车外欲言又止,“笑阳公子……” 温笑阳掀起车帘往外看去,城门被大批禁军团团围住,还设了关卡封锁了半道城门,看样子是全城戒严了,只许进城,不许出城。也不知道白胜前几日是怎样将昏睡不醒的自己弄出城去的。 白胜有些犹疑,“公子,这回进去了,想出城可再也出不来了,除非是抓到杀害钟季同的真凶……” 温笑阳轻轻一笑,“走吧,白胜。不出此月,必然能将真凶缉拿归案。”虽然他眼下还分析不出谁是真凶,但百里鸿大张旗鼓在除夕之夜对王亲下手,必然是要借王上之手除去一些人,不可能让此案成为无头悬案,那样一来岂不是白费心思。此案一破,届时王城必然解除封锁。 白胜点点头,驱车朝城门走去,没走几步,车外传来一阵喧闹,其中有个年轻却颇具威严的声音响起,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纠纷,很快车外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行人匆匆的脚步声。 那个声音有些熟悉,温笑阳不禁探头去看,只见一个英姿飒爽的身影骑在一匹黢黑的高头大马之上,居然是鹰奕! 温笑阳靠近,守城官兵粗鲁地一把掀开车帘,朝车内仔细查看,又十分不耐烦地盘问道,“你二人姓什么?叫什么?家住何处?为何入京?说说说!”顺手翻开手中的本子,提笔正要一一记录下来,等了好久,却没什么声音。 小兵正要发作,车中的清朗男子却不理会他,撩开车帘仰头朝外头一笑,“鹰将军,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鹰奕有些讶异,看清是他之后,下马走到车前,温笑阳亦缓步从车上下来。见温笑阳是从城外方向过来,鹰奕不禁有些奇怪,“怎么?温兄出城了?” 温笑阳察觉到他身为军人本能的警觉性,不动声色笑着解释,“过年城中太喧闹,我便去附近的东来山上的温泉山庄避了几日,散散心。” “这样啊。”鹰奕似乎没有怀疑。 温笑阳装得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怎么竟由鹰将军亲自守城?” 鹰奕面色凝重,“京中发生了一桩大案,想必温兄也是知道的。我北部军历经沙场多年,识人辨物要比禁军好一些,便从旁协助着些,看看能不能多得些线索。” “将军真是辛劳,往年征战边疆,今年好不容易回家,也不得过一个安稳年。” “保家卫国原本就是我等的责任,哪里有什么辛劳不辛劳的。对了,温兄,近几日京师戒严,没什么事,温兄就不要出门了,省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温笑阳一拱手,“多谢将军提醒,我定然乖乖在家,不给你们破案添麻烦。现下将军诸事缠身,等过两日松快些了,我再请将军与鹰祺公子到游香阁一叙,听绕金姑娘弹小曲儿。” 鹰奕一笑,“如此甚好,我那兄弟也整日嚷嚷着要找温兄好好学学那惊鸿剑法呢。” “随时欢迎。那温某就不叨扰了。” “温兄请。”鹰奕亲自护送着温笑阳的马车入了城,那守城小兵心中一惊,原以为这马车中人只是个寻常的富贵公子,没想到这清朗公子竟然能得这战神将军亲自护送,看来自己差点就得罪了大人物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刚踏进府中,白胜就对上高契一脸惊讶的神色,他苦笑一声,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是无可奈何的。 高契正想上前询问,温笑阳开口打断,爽利地问道,“殿主在哪里?” 高契低下头,很老实地指指梅园,星星点点的红梅之间,影影绰绰可见百里鸿与嘉王闲庭信步行走期间,两人侧过头说着什么,似乎在商量着什么事情,但没有达成一致,嘉王脸色越来越差,脸上青筋暴起,双手握拳,愤然拂袖而去。 百里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察觉到身后来人,转过身来,脸色没半点波动,依旧是清润如风,看清来人是温笑阳,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唇边荡开浅笑,“看来白胜是越来越不会做事了?” “是我执意要回来的。” 百里鸿轻轻挑了挑眉,“早知道应该多下点药,让你一觉睡到江南。” “你知道我的。便是到了江南也是会回来的。钟儿,你知道我心中……” “既然回来了,索性随我去个地方如何?”百里鸿开口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温笑阳点点头,他从不会拒绝她的任何一个请求。但唯独要他置身事外,这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两人从后院乘了马车从一条隐秘的小道出去,马车在城中七拐八拐许久,才转入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百里鸿示意温笑阳下车,两人徒步走了进去,在一处院落停下,百里鸿轻轻叩门,叩门声三长两短,很快院中便来了一个布衣男子将门打开,恭敬地将她迎入院中,见她身后有人,也不多看,也不多问,麻利的转身退下,显然是早已经受过严格的训练了。 温笑阳打量着那人,虽是布衣,但行走之间,足下稳健生风,背脊挺直有力,身材虽健壮,但脚步起落之间竟毫无声息,甚至沾染不上半点尘土。显然是个练武的高手。男子挥了挥手,不知从何处闪过几个人影,顺从地遵从他的手势将院落把守起来。 温笑阳不禁感叹,这几个人实在是厉害,自己同为习武之人,方才竟半点没有察觉他们几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也不禁想到,百里鸿如此高调入京,必定暗中早已铺排多年,有其深意。 百里鸿引着温笑阳径直朝后院走去,从后院交错掩映的竹林之间寻了一条常人从表面上很难察觉的小径走入竹林深处。 温笑阳跟上她的步伐,低头钻入竹林,两人走到底,面前也不过是一堵平常的再平常不过的围墙。 温笑阳蹙眉打量着周围,按她缜密的个性,此处应该是设了一个暗门,只不过暗门的开关自己暂时没有发觉。 百里鸿饶有兴致地含笑瞧着他,温笑阳嘴里嘟囔着,“钟儿,你别笑。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我定然能找到暗门。” “那当然了,江湖中人只知江南舒南天的义子是浪荡剑客‘桃花剑’,却不知这桃花剑早年间师从逍遥山黄老道爷,是黄老道爷唯一一个闭关弟子,学得了老道爷此生所学,同时对奇门遁甲之术也颇有研究。我这点小伎俩瞒得过别人,想要瞒过你那可是比登天还难。笑阳公子,请仔细看看,为我指点一二吧。” 温笑阳笑笑,将手中折扇一收,凝神仔细瞧着,转了一圈竟然没有发现端倪,这下反倒是彻底来了劲,又蹙眉细细观察,忽而舒展眉头,嘴角一弯,将手中折扇一拍,“有了!” 于是上前弯下身子,轻轻转动地上一块颜色稍稍比旁边的其他石头浅淡一些的石头。 石头应声而响,眼前围墙、竹林影影绰绰之间显现出一道暗门。百里鸿赞许地看向温笑阳,“不亏为黄老道爷的独门嫡传弟子。” 温笑阳对她报之一笑,“你这暗门的确精巧,我也看了许久才发现个中端倪。” 百里鸿狡黠一笑,“倒没指望着你彻底发现不了,但若你这桃花剑第一遍都发觉不了,常人也就察觉不了了。”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顺着暗门中走去,这是个很大的暗房,四面封闭,与世隔绝,内外互听不见半点声音。 百里鸿径直走到最深处的一间暗房内,拧开机关,推门而入。 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蜷缩在墙角,百里鸿掌灯朝他走近,与温笑阳平日所见完全不同,周身带了几分危险迫人的气息。 那人在强光之下抬起头来,从发丝之间觑眼看着来人,百里鸿冷笑一声,颇有几分邪气,高高挑眉冷眼瞧着他,“怎么?夹谷先生竟不认得我这位旧友了么?” 夹谷建中缓缓起身,但由于在此地囚禁数日,身上没了力气,有些疲软,他奋力坐起来,眯眼微微抬头仰视着逆光中的她,从鼻子冷哼一声,出口的却是叫人听不懂的语言。 这语言旁人不认得,可百里鸿与温笑阳却是认得的,正是大炎人的独特语言。 百丽宫一瞥他,“记得便好。知道今日找你何事么?” 夹谷建中扭过头去,“自然知道,我们既然做了,就没想着瞒你。不怕实话告诉你,青雀舫是我们烧的,那姓周的教书匠也是我们透露的行踪。百里鸿,见到最亲近的人死在面前,这滋味儿不好受吧。”夹谷建中扯着皱了皮的脸阴笑着,他倒要看看她能撑多久。 出乎意料的是,百里鸿非但不恼,反而以笑答之,“多谢夹谷先生关怀,我好得很。” 夹谷建中见她没反应,继续开口刺激道,“不看不知道,一到青雀舫才发现,南无的女子们果然水灵,个顶个同你一样漂亮。那脸蛋儿,那身段儿……啧啧啧,真是令人见之难忘。” 夹谷建中沉溺于回忆之中,脸上露出猥琐的神情,看了就恶心。 他猛地转过头来,眼中精光四射,直勾勾地盯着百里鸿,声音淫靡,“百里鸿,你不想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吗?……”转而又自顾自地说道,“对了,我又何须多嘴问你。一群如花似玉、昏睡不醒的妙龄女子和六个如狼似虎的男人在一起还能发生什么?当然是不负春光了,哈哈哈哈……” 夹谷建中仰头大笑,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和微露的鼻孔,温笑阳一阵反胃,气血直冲上头,一个箭步冲上去重重给了他一拳!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夹谷建中伸手一抹嘴边的血迹,龇着黄牙咧开嘴嘿嘿一笑,目光阴狠地勾住百里鸿,“怎么?百里鸿,你也是会恼的吗?我还以为你没有心呢。” 百里鸿眸色深沉盯住脚下这个衣衫褴褛脏乱如同乞丐的人,他放声纵情旁若无人地大笑着,突然伸出脏腻的手一把抓住百里鸿的脚踝,温笑阳赶忙往后一拉,自己闪身挡到百里鸿身前。 夹谷建中哈哈笑着,直笑到眼中流出泪来,他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上,脸上留下一股股泪痕,闭上眼神情戚戚,低声呢喃着,“百里鸿,难道就只有你南无被亡?难道就只有你南无子民的命是命?我们大炎就活该冲在前面当炮灰?那可是千万条性命啊!” 听得他话有蹊跷,百里鸿凝神开口,“你什么意思?我何时说过这话?做过这事?” 夹谷建中扭头如鹰般盯住她,“若不是你,当年联盟何至于覆灭至此?!你口口声声说是意外,却为何死去的都是我大炎的勇士,你南无人却无甚损伤?!你同那先帝一样,心思狠毒!想趁削弱边防力量的同时一举将我大炎歼灭,而你不动一兵一卒坐享其成。” 百里鸿声音清冷,“愚蠢至极!当日便是因为你们这群愚蠢莽撞的大炎人,不听指挥,自以为一群乌合之众便能动得了新邳的根基,贸然出手,败露了踪迹。现如今居然还有脸指责我,若不是我南无出手搭救,只怕你大炎早就被斩草除根,不剩一兵一卒了,哪里还轮得到你今日在这里大呼小叫!” 夹谷建中正欲开口反击,百里鸿厉声开口,“我当日不计前嫌救你大炎一次,谁曾想反而是救下了一个祸患,你等反倒对我动起手来了!你听好,我百里鸿向来与人为善,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你等作出这等下作之事,我百里鸿在此起誓,无论大炎人躲到天涯海角,我必除之,片甲不留!” 说着她低头极蔑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俯身弯腰蹲在他面前,灿然一笑,“不过,我需要你为我传个口信。” 不等夹谷建中反应过来,百里鸿抽出长刀,手起刀落,麻利地将他双臂齐肩砍下!夹谷建中惨叫连连,就连温笑阳都愣住了,一时之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百里鸿却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换了一柄长斧,眼睛眨也不眨地举手便朝他双腿砍去.......阵阵凄厉的惨叫传来,暗房之内血流成河,墙上、地上、百里鸿身上全都沾染上了鲜红的血迹...... 百里鸿轻瞥了他一眼,极轻、极淡,像是在看案板上的一块肉,眼中毫无波动。她起身将长斧一扔,走到暗门面前极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似乎是在传达什么暗语,门外立时进来三四个布衣男子恭顺地立在面前,百里鸿用手帕轻轻擦拭着自己脸上的血污,低头看看血染的长裙,眉头微蹙,眼中闪过厌恶之色,耳边又传来夹谷建中阵阵惨叫,百里鸿心中更是不耐烦,随意地对身边男子吩咐道,“太吵,将他舌头拔下来泡酒。” 几个男子得了吩咐走到他身边就要动手,百里鸿抬手止住,“先为他止血,他还有用,我可不想他死得太早。” 血流如柱的夹谷建中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双手双脚俱无,一块残肉,动弹不得。几个男子手脚极其麻利地将他四肢紧紧包扎起来,又往他嘴里塞了几个药丸,纵使夹谷建中再疼痛欲绝,也并未昏死过去,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几个大汉将自己的残肢收捡起来,装入麻布口袋之中...... 他拼尽全力朝百里鸿破口大骂,额头上青筋暴起,原本渐渐止住的血又再崩开,密密麻麻染红了雪般的纱布,“你个毒妇!我大炎之王不会放过你的!” 百里鸿心神一动,凑近他耳边,“是吗?你这么一来倒是提醒我了。我正愁你这长舌泡酒之后该送给谁呢,不如就送给你的国君——公西王?听闻他向来爱美酒,想来这份薄礼应该合他的心意。” 话音刚落,百里鸿站起,几个男子蜂拥而上,撬开夹谷的嘴...... 百里鸿转身带着脸上星星点点的血污对温笑阳甜甜一笑,轻轻挽上温笑阳的胳膊,撒着娇仿佛刚才发生的事再平常不过了,她看着温笑阳惊呼出声,“笑阳,你的衣裳脏了。” 低头一看,自己长衫上染了几道血痕,百里鸿撅起嘴十分懊恼,“都是我太不小心了。”又抬头对上温笑阳惊骇的眼神,笑得更甜,“我让他们备下了衣裳,我带你去更衣。” 虽然自己在江南的时候也为舒南天暗中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自己手上也是沾了血的。但从未见过百里鸿这样的一面,刚才血腥的一幕重新又浮现在眼前,她手起刀落,眼都不眨一下,没有丝毫迟疑。浑身素衣浸血,仿佛是炼狱中走出的罗刹...... 这样的百里鸿,自己从未见过,小时候她是无邪可爱的,时常吊着鼻涕哭唧唧地跟在自己身后委屈巴巴地淌眼泪。长大之后她出落成亭亭玉立的清丽少女,比起小时候话少了许多,清冷又疏离,让人无法接近的样子。但无论她怎么变,总归是熟悉的,总归是他心中的钟儿。 唯独刚才满脸、浑身都是血污,却眼中含笑的百里鸿,让自己心中骇然,从未感觉到站在自己身边的她如此陌生,脸还是那张脸,笑容还是一样清润,但却从骨子里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惊的危险邪气,让人不寒而栗,背后刀刮一般。 若不是此刻站在艳阳之下将百里鸿浴血的身体看得清清楚楚,他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场梦,一场暗夜之中的噩梦,梦醒之后,一切都没有变,都和从前一样...... 百里鸿直直看着他,脸上苦涩,她伸开双臂,鲜红的血液滴滴哒哒滴落在脚边,很快地上洇湿一片深红色。百里鸿低头看看满是血污的自己,声音清明,“笑阳,你看清楚了吗?这才是我,真正的我。你总是怀念从前,可是从前爱哭爱闹的钟儿已经不见了,早已经死了。站在你眼前的,是百里鸿。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狠辣无比的百里鸿。” “现在,你还能肯定的说你依然爱她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温笑阳呆立在原地,双臂无力地垂下,他垂下头,痛苦而迷茫,他心中有她,这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未怀疑过的问题,但此刻心中居然迟疑了,他哑然地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方才的百里鸿太陌生,陌生到让他不知该如何将她与心中一直以来的那个人对号入座。两人相对无言,心中皆是翻江倒海,脸上波澜不惊,但心中却早已天翻地覆。 温笑阳的反应是百里鸿意料之中的,她看着他淡淡开口,“笑阳,你现在明白了吗?你心中所爱是那个依着你、赖着你、要你为她庇护风雨的钟儿,而不是你眼前这个人,我不需腰任何人的保护,不需要躲在谁臂弯里哭泣,我有我自己,便足够了,我可以一个人面对世间风雨。笑阳,你心中的那人是钟儿,不是百里鸿。你心中所爱、所恋不是我。只是一段虚无的过去。” 温笑阳没有动作,他脑中一片轰然,昏昏沉沉,只听得耳中飞来她的话语,却再难有精力去认真思索分辨,只是木然地站着,脑中忽而一片空白,忽而浮现百里鸿满是血污的笑脸与从前天真含笑的那张俏生生的脸在眼前重合交错,他头疼欲裂,几乎要站不稳。紧紧握拳,沉默片刻,抬头看着她牵出一个疲乏的笑容,沙哑着声音说道,“钟儿,你身上衣裳脏了,去洗洗脸,换一件吧。” 百里鸿微微蹙眉,看他面色惨白,正欲上前扶他,伸手却见自己满手血污,心中一片颤动,默默将双手收回身后,侧过脸唤人前去扶他梳洗更衣。自己举步踏入房中,褪了衣裳,将自己全身浸泡在水中,半晌才从水中抬起头,没命地搓洗着身上的血迹,直搓到身上肌肤发红发肿才住了手。举起白臂仔细凝视,看上头没有半边血污,这才松了一口气扯起嘴角笑笑,可一低头,身下清水全都化为艳红血水,自己浸泡其中,无处可逃。 是啊,这些年来手上沾染的鲜血,做下的事情,并不是将身子洗干净就可以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她们一桩桩、一件件刻在自己的背脊上,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却也越来越心狠,支撑着自己再不回头,杀伐决断。 她闭眼往后靠,再不挣扎,放任自己浸在这血水之中。既然已经无法回头,就索性让自己沉沦下去吧...... 温笑阳遣退了所有人,从衣袖中掏出一方手帕,上头简单地绣了一个“安”字,绣得歪歪扭扭,针脚错误频出,可以看出绣制这手帕之人手并不巧,几乎是浪费了如此上乘的锦布。这是百里鸿亲手绣的,他没想到她会将自己的玩笑话记住,真绣了一方手帕送给自己,除夕之夜,她为每个人都准备了新年贺礼,藏在各人房中,他里三圈外三圈来来回回找了几遍,都没有发现自己的礼物,只当是她又作弄自己,便很快也忘了。 直到她下药将自己迷昏,在马车中醒来之后,自己手里边被塞了这条手帕。他恍惚间以为她心中或许也是有自己的,时至今日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原来执迷于过往不肯醒来的人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回想起来,这么多年竟好似一场幻梦,自己困于迷雾般的梦境之中,而那人早已经醒来,向前大步离开。什么年少时青梅竹马的情谊,什么豆蔻年华之世的情深缘浅,那人早都忘在脑后了,或说她早已经不在意了。 自始至终只有自己还停留在从前,而她早已迅猛成长为苍天大树,早已经不似从前那般需要自己为她遮风挡雨。自己对她而言,怕只是个故人旧友而已吧。 两人收整好自己之后,无言地上了马车,温笑阳还是习惯性地坐在右侧,用身体为她挡住吹进车厢之中的冷风,照顾她、护着她这件事情,这对他似乎已经成为习惯了。百里鸿面色疏离,心中一抽,一阵酸楚涌上。笑阳对自己好,他的心意,自己都知道。但自己已经面目全非,怎么回到从前?如今的自己,就连她自己都不喜欢,夜深之时,她常常自己独坐镜前,自己也恍惚不识镜中之人。更何况是笑阳,他虽面上洒脱不羁,但自己知道他心中比谁都纯澈,今日自己在他面前展露这凶残毒辣的真实面目,他又怎会接受得了呢?若此番能让他想通,回到江南,也算是自己这番心血没有白费了。自己甚至不在意笑阳可还愿意拿她当友人,她只要他平安,师父已经不在了,她惟愿他能好好活着。 两人悄然回到百里府中,路上不发一言,这么多年来,这是头一次二人感到气氛尴尬,来时之路很快,回去反倒觉得每一步都无比漫长,百里鸿索性闭眼养神,将自己的心烦意乱全都藏在眼中,不泄露半分出去。 “你,会有危险吗?”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百里鸿将双眼睁开,温笑阳认真地看着自己,“不管你是从前的钟儿,还是现在的百里鸿,我都不管。那并没有太大干系,今日......这事的确有些骇然,我头一次见你这样,委实是有些惊着了。但你说的不对,并非这样才是你的真实面目。”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开心时眼睛会弯成月牙的,也是真实的你;生气时不爱说话,喜欢把自己藏起来的也是真实的你;会真切地在意我的安危的,也是真实的你。现在我不过是又多了解了你的另一面,又有什么好怕的。 你说你不需要我,自己能独自面对这世间风雨,那自然更好,省得我终日提心吊胆,生怕你受了委屈。钟儿也是要长大的,现在不需要我保护了,我纵然有几分失落,但更多的是欣慰,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强大起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成为一个无坚不摧的斗士,有力量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实现你背负的使命。” 他从袖中掏出手帕放在百里鸿面前,“我方才几乎要动摇退却了,但是当我看见这方手帕的时候,还是情不自禁会想起绣制手帕之人,想起从前到现在,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纵使我怕了,想退缩了,但是我的心,还是想爱她。这种感受能超越其他所有杂念。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你是风光无限还是跌落尘埃,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还是亡了家国的公主,我在意的是你,而不是怎样的你。我也不在意从前那些时光你是否还记在心上,百里鸿,你听好,我现在回答你方才问的那个问题。” 温笑阳坚定地看着她,“无论你是天上谪仙还是地狱罗刹,我都会爱你。”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刑部尚书贾宇这几日忙得头昏脑胀,眼看着钟季同一案截止之期就要过了,所查到的线索还是少之又少,加上庆亲王一天三趟地往刑部跑,一遍遍催促破案,简直恨不得在刑部安家了,搅得他一个头两个大,又要追踪线索,又要忙着应付这庆亲王,夜夜难眠,近几日来大把大把地掉头发,一听见“庆亲王”三个字,脑仁儿就开始仄仄发疼。 这不,他刚翻开卷宗细看,属下之人就一路小跑进来,面露难色,一瞧这表情,不用多问,必然是那庆亲王又来了,贾宇揉了揉太阳穴,眉心紧皱,破案大限将至,自己可没有时间没有兴致再去与他周旋。贾宇赶忙拿了卷宗,悄悄和几个随从从后门离开,避开庆亲王。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听见庆亲王的声音在堂上响起,极为不耐,“贾尚书呢?来人,尚书大人到哪里去了?快去请你们尚书大人出来,本王有事问他。” 小吏躬身赔着笑,“王爷,这实在是不巧,今日尚书大人外出不在,要么您先回府?或者有什么事您先跟小人说,等我们大人回来,小人一定转达。可好啊?” 庆亲王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本王同你说?” 小吏讪笑着奉上茶盏,“小的当然不算得什么,这不是怕耽误了王爷的要事嘛,才斗胆......王爷喝口茶,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恕小人笨嘴拙舌吧。” 庆亲王撇了撇茶沫,轻吸一口,眉头一皱,悉数吐回杯中,一脸嫌恶之色,用长袖掩住口鼻,“这腌臜玩意儿也能称得上是茶?你们刑部是没有银子吗,连二两像样些的茶叶都买不起。” 小吏低头不卑不亢,“这刑部的预算银子自然都是花在办案上头了,我们贾大人清廉,一分都不敢外用,不想今日委屈王爷了,还请王爷千万包涵。” 贾宇躲在堂后听得这小厮牙尖嘴利,不卑不亢之间让庆亲王吃了个瘪,不觉心中大快,暗暗作喜。 这小吏说的有理有据,庆亲王一时之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得移开视线,从鼻子中冷哼一声,“本王此番来刑部,难道还会为别的事情吗?难道还有别的事情能够胜本王独子的性命吗?” 小吏继续好言相劝,“王爷,此案是我刑部的头等要案,贾大人自然不敢懈怠,日夜细查,已经多日没有回家了。今日也是发现了些重要的线索外出勘察去了,故而不在此地,还请王爷千万见谅。” 庆亲王闻言也不好多说什么,又听得有线索,立时站起来细问,“有什么重要线索?是不是抓到残害我家同儿的凶手了?此人现在何处?快领我前去,本王定将他碎尸万段!”唇上胡须轻动,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又动怒了。 小吏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继续耐心地解释道,“现在还未有定论,请王爷恕小人不便告知,请王爷再耐心等待几日,刑部定然不负王爷众望,定当抓获凶手,以告慰季同公子的在天之灵。” 听得他如此说,此案显然已经临近尾声,庆亲王再心急也不是不懂规矩,定案之前,自己是不能贸然打听与案件有关的线索等的,更何况,都已经等了这些时日了,也不怕再多等上几天。眼下看来,此案凶手怕是已经落网了,于是庆亲王心中焦躁降下来几分,只坐下身来,略坐一会儿,便背着手走了。 贾宇心中巨石落地,眼见庆亲王走远,这才长舒一口气,从后堂走出来,没想到这小吏还挺机灵,应对起庆亲王来一套一套的,不禁多问了他两句。却没想到这有些面熟的小吏是刑部的员外郎,只因得不到人赏识,这才一直被埋没,也没什么机会能一展身手,故而一直感到面生。 贾宇便随口说了一句,看你为人机灵,今后便跟着本官吧,出头的机会也多些。 尹经业忙俯身谢过刑部尚书,贾宇瞄了他一眼,“近来无事吧。”尹经业赶紧答道,“小的近来不忙,手头上没什么事情。” 贾宇将手中厚厚的卷宗朝尹经业怀中一塞,“那你今日好好研究此案,参与到此案的侦查之中。机会我是给了你了,但能不能把握住可就看你自己的了,年轻人。”他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明日一早,找我述职。” 第二日一大早,贾尚书刚到刑部,便看见尹经业一脸兴奋地等候在堂上,贾宇刚坐下,他便口若悬河地在他面前分析了起来,“经过仵作验尸,是被人以利剑封喉而亡,当场毙命。他浑身上下只这一剑是致命伤。按理说,杀人讲究稳准狠,动静越小越好,何以钟季同身上会有那么多伤口呢?” 贾宇漫不经意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尹经业继续开口,手中不时比着动作,“既然一剑便可要了季同的命,凶手显然是要置其于死地,并且对此目的也丝毫没有掩饰。那么他身上又何以出现这么多杂乱无章的伤口呢?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有人寻仇,借此泄愤。我们只要找出与钟季同起过争执,有过矛盾的人,就可以大大缩小凶手的范围了。” 贾宇捋了捋长须,微微点头表示认可,“分析得不错,还有吗?” 尹经业靠近贾宇,面色严肃,却掩饰不住其中的兴奋之情,“尚书大人,经过我的调查,基本确定了,嫌疑人等有三个,分别是……” 不等他开口,贾宇便冷声开口,“分别是吏部尚书之子邱元仁、城西张氏一族还有文德伯之孙。” 尹经业有些吃惊,结巴着问“贾……贾大人,原来您早都知道了?” 贾宇叹了一口气,“我在刑部多年,过手的案子没有千件也有百件了,怎会看不出此案中的端倪。只是你仔细想想,此案涉嫌之人非富即贵,还不是一般的有势力,即便是简单传唤至刑部进行问询,稍有不当便容易得罪于人。此案拖了这么几天,就是僵持在这儿了,一面是庆亲王,一面是三个涉嫌的高官贵人之亲,实在是吃罪不起啊。” 尹经业皱起眉头,凝神仔细想了想,半晌开口问道,“只要此案能确定是三人中的哪一人,就好解决得多了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贾宇微微凝神,“自然,如若确定了谁人的嫌疑最大,自然便不必顾忌那么多,该如何便如何,何用顾忌许多。” 尹经业抱了抱拳,“大人,此事小人愿意去办。” “噢,你如何办来?” 尹经业咧嘴笑笑,“若是将各家相关人等传唤至刑部,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涉案人员自然不会主动招认。各人府上的家丁侍女也不敢主动说什么,到头来还多得罪了各人。小人早年间家中贫困,为筹措赶考费用,也曾在许多大户人家府中当过差,如何与这下头的人打交道,小人再清楚不过了。待打探出线索,拿到证据,届时往他们面前一放,不怕他不招认。” 贾宇心想与其让此案僵在自己手中,不如放手让这小子去查,如若是查出来自然最好,若是查不出来也有个推脱的由头。于是点头同意,尹经业领命退下了。 没几日竟真叫他查出线索来,顺藤摸瓜竟然就顺利地查出此案幕后牵涉之人正是吏部尚书之子邱元仁,这样一来,刑部也该拿出点威严了,毕竟案涉天家,如若太过软弱只怕惹得龙心不悦。于是贾宇当即便派人前往邱府缉拿要犯,有了线索,也就不怕得罪无谓人等了,也就管不得面前之人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了,反正大不过王上,于是几个小吏挺直腰板站在邱府门口,手执公文,也不动粗,也不动气,只那么声音洪亮地大喊,“小人奉命捉拿嫌犯邱元仁,请府上开门,不要为难小人。”初时邱府毫无动静。 几个小吏就这么重复一遍又一遍喊着,若是喊累了,就另一个人继续,轮流不停,不到一刻,邱府门口就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对着邱府指指点点。没多大一会儿,邱元仁便青着脸从侧门出来,形容消瘦,“别喊了,我跟你们回去。”侧门口立了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妾一直跟着,一路将邱元仁送出门来。 邱尚书也沉不住气了,皱着眉头跟了出来,站在门口脸色肃穆,向几位小吏略一拱手,虽是此刻状况十分不堪,但也依然维持着自己的风度,耐着性子细问,“几位官爷,小儿向来遵纪守法,莫不是几位官爷弄错了?” 几个小吏见邱尚书位高权重却也不盛气凌人,朝堂之上也是颇具美名,心中暗自为他可惜,怎么就卷入这桩命案中来了呢。于是好脾性地解释道,“尚书大人,小的们并未弄错,令公子与钟季同除夕夜被杀一案有涉,还请尚书大人配合一下,劳烦令公子同我们往刑部走一趟,如若身家清白,刑部定然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原本见来人是刑部之人,邱尚书已经暗叫不好,若是普通案件交给京兆府便得了,刑部怎会亲自派人前来。此时一听正是除夕命案,更是一阵目眩,身形一晃,几乎站不稳,几个小吏眼疾手快赶紧上上前去扶住他,老尚书紧闭双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几个小吏的手站起来,双眼浑浊,口中喃喃道,“我儿一向与人为善,怎么会卷入这滔天命案之中?怎么会啊?” 身边小吏连忙宽慰,“尚书大人切莫着急,眼下也只是说令公子与此案有涉,并未盖棺定论。说不定只是传令公子前去询问些情况罢了。”话虽是这么说,但人人心中都明白,这邱元仁多半洗不脱干系,否则贾尚书签发的公文不应是逮捕公文。 邱尚书混迹朝堂多年,这点东西怎会不知,心中压了一块巨石,沉得他喘不过气,他深吸几口气,颤颤巍巍走到邱元仁面前沉声开口问道,“元仁,你如实告诉爹,你是否与此案有关?” 邱元仁目光闪躲,直含含糊糊答道,“爹,你切勿着急,孩儿很快就回来了。”说着又朝侧门内相貌清秀的小妾喊道,“姝颜,扶父亲回房。”女子含泪上前,邱尚书却纹丝不动,站立许久之后轻轻冲小吏们一摆手,“几位官爷带走他吧,若是小儿真做了错事,老朽是断然不会包庇于他的。” 几个小吏带着邱元仁刚走,邱夫人从府内出来,举步就要追上去,邱尚书一把拉住,有些愠怒,“夫人,光天化日,你这是做什么?!” 邱夫人涕泪横流,紧紧揪住邱尚书的衣襟,苦苦哀求道,“老爷,求求你了,救救元仁吧。” 邱尚书一把甩开她,眼神注视着邱元仁远去的方向,神色有几分疲惫,“夫人,你真是糊涂啊。若元仁真犯了错,那他就得受着,就得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又怎么去救呢。他若未做错,我相信朝廷也不会冤屈了他。” 出乎贾宇的意料,邱元仁刚进刑部,他还没问几句,他便爽快地招认了。贾宇和尹经业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贾宇咳了咳,有些不可置信,重新问了一遍,“邱元仁,你方才说的什么?” 邱元仁面色冷淡,没半点波动,极其淡漠地说,“贾大人,我说钟季同是我杀的。” “你为何要杀他?他与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他是王亲,你此举有蔑视天威之嫌你知道吗?” 邱元仁整了整衣裳,脸上丝毫不见畏惧,若不是此刻身处此地,见他这样也算得上是一个温文公子,举止雅然,是问有礼,丝毫看不出会与“杀人”二字扯上关系。 他端坐着,如同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不焦不躁,心无起伏,“我从未想过什么蔑视天威,我也不在乎他是谁人之子,谁人之戚,我一心所念,唯有取他性命。”他表情阴狠起来,咬牙恨声,“不!这等丧尽天良的畜生,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一剑封喉倒是太便宜他了!”他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狂怒起来,脖颈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似乎对钟季同的死还不解气。 两个小吏生怕他暴怒之下伤及他人,赶紧上前将他一把按在座椅上,却反倒刺激了他似的,他暴躁地挣扎着,一面挣扎一面咆哮,“钟季同!你死得太便宜了!你死得太轻易了啊!凝玉,我对不起你啊!凝玉!让那畜生如此轻易就下了黄泉,我对不起你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 提及“凝玉”这个名字,邱元仁瘫倒在地,也顾不得什么放声痛哭起来,形容极为悲戚,让人不禁好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这个堂堂男子汉哭得涕泪横流。 这个名字很耳熟,贾宇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随即摇头叹息,上前对邱元仁说,“邱公子,你与钟季同的梁子就是因为这凝玉结下的吧,这件事当时闹得动静不小,就连我这老头儿也闻得几句。” 邱元仁不说话,贾宇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你这又是何苦呢?那凝玉姑娘早已经嫁入王府,算来也有三年了吧。你又何苦为了她舍了自己这一生的好前程。” 邱元仁双目血红,衣发尽乱,面容哀凄,苦笑道,“我若是为了我这半生前程置凝玉于不顾,我后半生又如何会安心,他日黄泉下相见又怎有颜面面对她?” 这话听得贾宇糊里糊涂的,什么黄泉之下?凝玉死了? 贾宇命人打来一盆水让邱元仁好好梳洗干净,又为他好好整理了衣冠,将他好生安置在座椅之上,这才正色说道,“邱元仁,你既对除夕杀人之案供认不讳,那本官也就不再用刑了,现在你好好一点点从头将此案与我说来。”见邱元仁没什么反应,又半是威逼半是暗示地说道,“邱元仁,你若是一样样说清楚了,待本官一一查实之后,自然会依律法处置,该是你担的罪责,自然要你担着。但若未涉及他人,比如令尊、令母,自然也不会受你牵连。”他顿了一顿,“但是若你不速速如实招来,他二人只怕也是要传唤来此几次,受些询问的。刑部的询问,你应该是知道的。只怕是不大好捱......” 邱元仁一听,心中一颤,自己做下此事,从未惧怕过,也从未后悔过。唯一担心的便是家中父亲母亲受了自己的牵连。此刻贾宇所言正戳他心扉,字字诛心。 邱元仁长叹一口气,苦着脸慢慢说来,“凝玉,三年前是我的已有婚约的未婚妻,此事京师几乎人尽皆知,尚书大人想必也是知道的。” 贾宇胡须轻动,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邱元仁望向远处,陷入回忆,神情落寞,“初春时节,繁花似锦,我与凝玉去栖霞寺祈福。还有三月便是我们的婚期,只愿求得诸事顺遂。却没想到祈来的不是福,而是一场接连一场的噩梦...... 下山回城之时正好遇见了喝得烂醉如泥的钟季同,我与他无甚交情,但却是有过几面之缘的,眼见着他歪歪斜斜,身旁又没个小厮照看,便顺手扶了他一把,凝玉心善,担心这车马匆匆的,再出了什么意外。便差了人到他府中报信,我二人在旁守候,直到他府中来接他的小厮到了,这钟季同才睁开醺醺的醉眼,我当时木讷没有反应过来,后头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一双眼睛钩子似的粘在凝玉身上。 见钟季同有了着落,我二人才离开,第二日钟季同便亲自登门,说什么也要亲自向我和凝玉道谢。我当时只道是这钟季同并没有坊间传闻的那般纨绔不堪,甚至对他还有了几分改观,觉得此人并不坏。却没想到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那段时间他天天想尽方法来找我二人,后来凝玉含糊不清地跟我说,这钟季同私下里找过她,举止甚为轻浮。 我听凝玉这样说,心下便有些厌烦,便刻意躲开他,可没想到我是躲开他了,凝玉却没躲开他。他搬出庆亲王的名头来压迫凝玉,要凝玉与我退亲,改嫁于他。凝玉父母虽然胆小怕事,但事关女儿名节,况且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怎可短短时间内随意毁约、另嫁他人?于是便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本以为此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也担心,便与父母亲商量,将婚期提前许多,心想着快些将凝玉娶进门,便不会再生事端了。谁想到...谁想到...” 邱元仁痛苦地低下头,深深呼了好几口气,这才慢慢缓过来,“那钟季同纠缠凝玉要她退亲无果后,着实消停了一段时间,也再没有出现过。我与凝玉都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摆脱他了。可就在成婚之前,这畜生使了世间最恶毒的招数。他趁凝玉不备,着人将凝玉掳走,撕破凝玉里衣,要挟凝玉父母,若是凝玉不退亲,他第二日便着人拿着破烂的里衣招摇过市......尚书大人你家中也有女儿,应当知道女子名节是何等重要,若是他这么一闹,世人谁还会相信凝玉是清白之身?” 贾宇低下头不说话,邱元仁不看他,继续说道,“凝玉得知以后,当场便要自尽,被拦了下来。最终还是屈服了,顺从了这畜生的意思。我听到要退亲的时候根本不相信,我与凝玉自幼青梅竹马,情意深厚,娶她为妻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眼看就要实现了,她却突然提出退亲,我怎能接受。 我气急前去寻凝玉,尚书大人,你知道凝玉为何答应了那畜生吗?她是为了我,她知道我不在意世人的流言蜚语,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娶她为妻。可如此一来,置我邱家的颜面与何地?我父亲是吏部尚书,别人该怎么看他?我母亲又怎能承受得住。被退亲与娶了一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妻子相比起来,退亲还好一些。我那时执意要娶凝玉,可凝玉自那天之后再不见我,三日之后,便嫁入钟季同府中为妾。我倾心数年一心想娶为妻相伴一生的女子,被人用一顶小轿从侧门悄无声息地娶入府中为妾,在她之前钟季同已经有三个小妾了,甚至有从烟柳巷中娶来的风尘女子。而我捧在手心上的凝玉,还不如她们......” 贾宇和尹经业都愣住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问,“可这都已经是旧事,都已经过去三年了,你再放不下这凝玉姑娘又有什么用?她已另嫁他人,你如此不过是徒增感伤罢了。” 尹经业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伏在贾宇耳边小声说,“尚书大人,据这邱公子先前所言,凝玉姑娘怕是已经香消玉殒了,此案多半与她的死有关系。”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两人齐齐朝邱元仁看来,他虚弱无力地继续说道,“自凝玉嫁入钟季同府中,我便再没见过她,三年以来,半点消息也没有。我只能宽慰自己,当初钟季同费尽力气要将凝玉娶入府中,应当是喜欢她的,应当是不会亏待她的。我便逼迫着自己不再去多想,直至半年前,我突然收到凝玉身边贴身丫头传来的信,说是她想要见我一面。我自然欢喜,但她如今已为人妇,诸事不便,左思右想之下,便相约在庙会之时见上一面,那日凝玉如约而至,依旧温婉好看,却消瘦了许多,脸色也是惨白,我心疼不已,却也无能为力。 我与凝玉在一起待了整整一日,恍惚之间以为回到了从前的旧时光,我们之间依然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那天是自从她出嫁以来我最欢喜的一天,我以为我能慢慢淡忘她,却发现我心中还是渴望见到她,当时我想,即便是以后能远远多见她几面也是好的。没想到却是最后一面,凝玉当晚回去之后便没了,我费尽心思找到生前伺候她的丫头才知道钟季同那畜生将凝玉娶到手之后便从未好好珍惜过她,若只是冷落她也就罢了,好歹可以安稳度日。 可那畜生每次喝完酒就动手,朝死里打凝玉,平日里也没个好脸,就连那烟花柳巷出来的姬妾也能任意欺辱打骂于她。我那么一个捧在心尖儿上的人,怎忍得了她受此欺辱...尚书大人你能否想象一个柔弱女子被虐打致死......” 贾宇紧紧抓住座椅把手,说不出话,他家中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自小便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若是自家女儿有如此遭遇......他实在是不忍心往下想。 尹经业见贾宇若有所思低头不说话,便转身皱眉向邱元仁询问道,“说说你是怎么对钟季同下的手吧。你一个文弱公子,应当打不过他这酒肉之徒。买凶杀人?” 邱元仁点点头,“不错,虽然我十分想亲手手刃了那畜生,但我未曾练过武功,尚且没有把握能打得过他,更何谈是杀了他。” “你自何处找的凶手,历来天家之人还未曾有人敢动过。他们是要么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要么就是自信自己未曾留下半点破绽。”尹经业双手抱臂冷哼一声。 邱元仁垂首似在纠结着什么,犹豫半天才结结巴巴开口,“我...我也不知杀人者是何人,我照着别人教我的去了鬼市,付了银子,他们告诉我除夕之夜成,便让我回来了。我都几乎以为被人骗了,但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心,除夕之夜前去看了,的确......” 尹经业接过他的话,“你发现除夕之夜的确是发生了命案,但同你预期的不一样,对不对?你觉得那钟季同一剑封喉实在是死得太过痛快了,于是你抽剑将他身上砍了个稀巴烂,面目全非,连那庆亲王都不忍看第二眼。” 邱元仁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咬牙恨声道,“是!我就是觉得他死得太便宜了!我要他受尽凝玉生前所经受的百般、千般痛苦,我要撕烂他这狠毒的心肠!我要把他的心剖出来看看到底是不是红色的!” “够了!”贾宇呵住他,扶额挥挥手,“将罪犯邱元仁带下去签字画押,把此案的人证物证资料全都整理好呈给我。” 尹经业走上前,轻轻捶着贾宇僵硬的肩膀,小声讨好道,“尚书大人辛苦了,但索性是在王上给的期限之前结案了。” 贾宇大手往桌上一拍,“什么结案了!那几个杀手还未归案我怎么结!我要是这么去结案,王上指定就把我这头戴乌纱的官场生涯结束了。就跟那个禁军统领林澈一样,兢兢业业半生有什么用,王上一发火,还不是说革职就革职了,还终生不得为官,这前半辈子算是白混了。” 尹经业面露难色,手上力道也放轻了些,小声在他耳边说道,“尚书大人,这案子一旦涉及到鬼街,那可是半点水花都查不出来呀。这是人尽皆知的了,还怎么查呀?” 贾宇板着脸僵硬地说道,“查也得查,不查也得查。” 王上给的一月期限已至,刑部纵使是出动了全部力量也没能从鬼街查出半点线索,只好先将尹经业收押监牢,待回旨之后问斩。大限刚至,贾宇就封了案卷,携审理此案的官员一同入宫见架,详述此案。 事关重大,王上立时就将几人召入玄华殿内。刚迈过殿门,就看见庆亲王早已等候在御前,神情凶肃,贾宇不禁眉心一跳,没抓到操刀的杀手,不知庆亲王会不会紧咬不妨,到时候引得王上怪罪下来,那可就糟了。 贾宇硬着头皮迈步上前,王上冷声问了一句,“贾尚书结案了?” 贾宇低头奉上卷宗,“幕后主使已经查出,证据确凿,请王上过目。”故意隐去了杀手不说,待王上看了卷宗将注意力全都放在那吏部尚书之子身上,也就顾不上这鬼市的事情了。 王上接过管事公公转呈上来的卷宗,凝神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转手将卷宗递给了一旁站着的庆亲王,庆亲王忙不迭地翻看起来。王上扭头扫视他们一眼,“这卷宗是何人总结执笔?” 贾宇一早便留了个心眼,怕王上怪罪,所以诸事都推给新人尹经业来做,这卷宗自然也是由他整理书写的 ,他虽细细看过两遍,自己觉得没什么问题。但那王上是何等聪明之人,有什么能隐瞒得过去的。 于是赶紧接话,“启禀王上,此卷宗是由我部员外郎尹经业执笔。”顺手指了一下站在身后的尹经业。 尹经业赶紧上前拜见,王上看了他一眼,“有条有理,写得不错。但这邱元仁鬼市买凶杀人之事以及涉案杀手为何如此潦草,三言两语一带而过?莫不是在为捉不到杀手推脱?”话音最后极为不满,吓得贾宇赶紧跪倒在地连连认错。 尹经业却不慌不忙,缓步上前解释道,“回禀王上,涉案杀手确实未能抓捕归案,也毫无线索。故而微臣才草草略过。因为微臣以为在此案中真正的凶手是买凶的邱元仁,杀手充其量不过是个工具而已。” 眼见庆亲王浓眉倒竖,正要发作,尹正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至于存在世间百年的鬼市,微臣以为应当彻底斩草除根,而不是去抓捕其中的一两个人。纵然抓到了,治标不治本,买凶杀人的事情还是断不掉根,百姓心中依然不安。人命岂是花费些银两就能随意草菅的?微臣有本启奏,请王上彻底拔除鬼市!”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风起 正是初春时节,微风和煦,暖阳融融,天气刚刚回温,房檐下就飞来一对燕子衔来黄泥筑窝,叽叽喳喳在院中叫个不停。碧宵在厚袄中困了整整一个寒冬,迫不及待的换上新制的衣裙,在院子里四处疯跑玩闹,轻盈得如同一只绿尾流莺。 百里鸿拿了一把花锄在墙角仔细地松着土,准备种几株绿藤萝,让它好借春风之力用力向上攀爬,最好攀满这整面白墙才好,更显勃勃生机。 浅玉推门得见,赶紧跑过来帮忙,“殿主,这等小事我来做吧,别污了你的手。” 百里鸿一面翻着土一面轻笑,“不妨事的,不是什么重活。我手上有泥,你取条帕子来给我擦一擦汗吧。” 浅玉取来手帕轻轻擦拭着百里鸿额上的汗珠,一面好奇地问道,“殿主,你这是种的什么呀?” 百里鸿脸上荡起两个梨涡,“种的是这京师特有的绿藤萝,前几日笑阳见鹰奕将军府上的绿藤萝长得正好,便向他讨了几株带回来。” 一面说着一面拉着浅玉蹲下,“咱们府上,就数这面墙阳光最好,这墙角这些碎石不好锄,来,浅玉,你搭把手,我二人将这里头的石子捡出来,种上这绿藤萝之后才好培土。” 两人弯腰捡着,碧宵见状也蹬蹬跑过来帮忙,蹲在一边,伸手翻弄半天却不见她捡起来一颗石子。百里鸿往她手上一拍,“你啊,就别在这装模作样了,空伸着手半日都不见你捡起一颗石子。知道你今日穿了新衣裳舍不得弄脏,这儿有我和浅玉便够了,你啊,就好好护着你的新衣裳吧。” 碧宵的小心机被看破,挠挠头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怕三娘看见,又说我整天偷懒不干活嘛,所以勉强做个样子,糊弄糊弄嘛。” 说着把嘴一撅轻轻一跺脚,垂眼看着脚尖嗔怪道,“殿主你也是的,看破不说破嘛,你说这么直接我怎么好意思。” 百里鸿被她逗得一乐,“碧宵,今日太阳是打哪边出来了?我这还是头一回听见你害羞。”说着坏笑着伸出沾了泥的手轻轻拧了拧她粉白的脸颊。 碧宵没反应过来,脸上沾了泥污还全然不知,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百里鸿,模样更显得滑稽。 浅玉忍住笑意,也学着百里鸿的样子轻轻拧了拧她另一边脸颊,顺势也把手上的泥土蹭在她脸上,“机灵鬼,你别在这儿添乱了,当心脏了你的新衣裳。” 百里鸿和浅玉绷不住笑了起来,碧霄顶着一脸泥污被她们笑得一脸莫名其妙,随后也跟着傻乎乎笑起来,拉着裙裾在她二人面前转了一个圈,欢快地问道,“殿主、浅玉,你们瞧我这新罗裙好看吗?” 百里鸿忍住笑,轻轻抬袖掩住口鼻,“好看是好看,但是......” “但是什么?”碧霄拉着裙子睁大眼睛凑到面前。 百里鸿轻轻一点她的额头,眼中有暖暖温情,“但是啊,哪儿有我们碧霄好看,我们碧霄穿什么都好看。” 碧霄弯起笑眼,“殿主又同我说笑,黄姨在做酥饼呢,我去瞧瞧好了没有,给你们拿过来些。” 得了称赞,碧霄心情很好,转身撞在温笑阳身上,也不像平常一样,气鼓鼓地瞪他一眼,而是荡起明媚的笑容俏声向他打了个招呼,“笑阳公子好。” 温笑阳一愣,继而低头见她白净的脸上两团乌黑,又见百里鸿与浅玉远远地躲在墙角笑,心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赶紧配合她们,故作惊讶地称赞起碧霄来,“碧霄丫头,你今日怎么如此好看?是新用了什么胭脂吗?” 碧霄脸上一红,被如此俊朗的翩翩公子称赞,任谁都会不好意思的,她低头娇羞一笑,冲他拉起裙裾轻轻转了一圈,“这是三娘领我去新买的衣裳,公子你看好看吗?” 温笑阳仔细打量了她一圈,口中啧啧称赞,“好看,好看,很衬你。这衣裳颜色尤其衬你今日的胭脂,娇美俏丽。” 碧霄得了如此称赞,更加羞怯,结结巴巴地小声说道,“我...我去给你们拿酥饼,酥饼若是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温笑阳笑着走近,摇摇头轻轻指了指百里鸿和浅玉,“你们俩啊,还真是孩子脾性,若是在坊间,早都过了嫁人的年纪了,怎么还有如此玩心。” 百里鸿将手里塞得满满的小石子往他身上哗啦一撒,“那没办法,谁叫我们人老心不老呢。”说完将浅玉手里的小石子拿过来,一颗一颗往他身上砸。 温笑阳赶紧抬起手臂,用长袖挡住攻击,一面往后退,一面悄悄挪步靠近旁边的水桶,伸手就捧起一大捧水朝两人身上泼去!惊得百里鸿和浅玉赶忙跑,却被他逼至墙角,无路可退,只好抱头连连告饶。 温笑阳一手提着木桶,一手拿着瓢,看着求饶的二人弯腰大笑,“哈哈哈,你们还敢不敢了?就你们两个小丫头还闹得过我?” 百里鸿整理着被水泼湿的鬓发,一面笑着求饶,“哎哟,我们错了,这位温大爷,就放两位小女子一马吧。” “不行,你这认错太敷衍。”温笑阳傲娇地放下桶把双臂往胸前一抱,十分不满意的样子。 百里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好好,那温大爷你说要如何才肯放过我们?” 温笑阳拿着剩了一半水的瓢,摸着下巴仔细想了想,“这惩罚嘛,肯定是要有的,总不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你们两个......具体怎么做嘛,得让我好好想想。” “温大爷,难道还要我们二人给你端茶倒水捏腰捶腿不成?” 温笑阳晃着手里的水瓢不怀好意地轻笑,“嗨呀,那倒不必。不过我房中倒是确实有几身衣裳该洗了,不知你二位什么时候有时间帮我好好洗洗?” “这么一桩小事,自然没问题,”百里鸿狡黠地笑着,看着地上的水桶,冲浅玉使了个眼色,浅玉会意,忍笑点点头。 百里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正好我这衣裳也染了土了,今日便一并帮温大爷也洗了吧。” 温笑阳讨价还价,“需得你自己亲手洗哦,不准让其他人代劳。” 百里鸿一摊手,“可以啊,这些事虽然我平日不大做,那也是因为实在是没有空闲,我也不至于娇气到连几身衣裳都不会洗。” 温笑阳不怀好意地笑笑,转身就要走,“那我现在就上楼去拿。” 却被百里鸿叫住,“诶诶诶,急什么,还有件要紧事没做呢。” 温笑阳纳闷地回过身,“什么事?” 浅玉眼疾手快冲上前去一把将水桶提过来,两人将水桶举起,一下朝温笑阳泼了过去! 温笑阳的笑容滞在原地,还维持着那个转身的姿势,头发、衣裳却早就湿得透透的,整个人活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百里鸿大笑,“怎么样?笑阳,我为你考虑的周到吧,连着你身上这一身衣裳也给你洗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云动 屋漏偏逢连夜雨,温笑阳抹了一把脸,刚睁开眼睛,就看见一脸怒色的碧霄站在面前,叉着腰找他要说法,“笑阳公子,我脸上沾了泥,你不说也就罢了,干什么说什么今日胭脂颜色好看的话来消遣我?” 温笑阳使劲眨眨眼,往百里鸿方向一指,“我冤枉啊,明明是她们二人先开始笑的,这泥肯定也是她二人抹你脸上的......” “胡说,殿主一向正经,怎会做这等事?” 温笑阳一脸无奈,“那你意思就是我不正经了呗?” 碧霄看着落汤鸡似的温笑阳叉着腰反问他,“你自己觉得呢?” 温笑阳看看自己,百口莫辩,这下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我的小姑奶奶,你仔细瞧瞧,我这一身水是谁泼的?”说着朝百里鸿方向努了努嘴。 碧霄不看还好,一瞧百里鸿和浅玉鬓发都湿了,更是来气,对着温笑阳就拳打脚踢起来,“好啊你,你还拿水泼殿主!你瞧瞧她头发都湿了!若是染了风寒怎么办!” 温笑阳被她撵得满院子跑,万分无奈,“小姑奶奶,你什么时候变得跟三娘一样了?动不动就动手。你好生瞧瞧,百里鸿只是头发上湿了些,再瞧瞧我,我这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要染风寒也该是我染吧!” 碧霄穷追不舍,“那你也是自找的,定然是你先去招惹她们的,就是把你大头朝下扔进河里去也不为过!” 温笑阳一面气喘吁吁,一面扯着嗓子朝百里鸿喊道,“百里鸿,你这几个丫头倒是个顶个的护主啊!” 百里鸿在一旁一边种绿藤萝一面看好戏,“我与她们情同姐妹,自然互相回护。” “诶诶诶,你手里那绿藤可是我给你带回来的,你可欠我个人情。快叫这丫头住手,再不住手我这衣裳要被她扯破了。” “你叫谁也没用,今日我是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你的。”碧霄紧紧揪着他的袖口。 百里鸿耸耸肩,朝温笑阳一摊手,“看吧,你也知道这丫头脾气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说什么也没有,你自己自求多福吧。” 温笑阳仰天欲泪,自己这是造了哪门子的孽了,好不容易躲过三娘,这又来个小碧霄,脾气一个比一个暴躁,性子一个比一个急躁,个个为护着百里鸿都不讲理,自己实在是很难办啊。 他长叹一口气,“行了行了,我答应教你惊鸿剑法成了吧?”都怪鹰祺,过年前有事没事老往百里府跑,缠着自己重新教他惊鸿剑法,自己悉心教了几次,又重新纠正了他的心法,鹰祺这小子有点天分,精进了不少。练剑之时却被碧霄看见了,惊讶于惊鸿剑法招式的美妙和威力,死活缠着自己要学。今日逮到机会收拾自己,无非就是为了报自己不教她惊鸿剑法之仇。 碧霄闻言抬头惊讶地看着他,“真的吗?你不会又骗我吧?” “你这丫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何来的‘又’?再说了,她二人都听着呢,你们三个不是一伙的么,我想反悔也反悔不成啊。你是不是不想学?不想学就算了。”说着趁机甩开碧霄紧紧揪住衣裳的手,脚下抹油就要跑。 碧霄一把将他抓住,脸上笑嘻嘻,“我学我学,我不过就是有点不相信你嘛,只怪笑阳公子你平日里太吊儿郎当了,我一时分不清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嘛......” 温笑阳扶着身旁一棵新发芽的石榴树,脸色越来越难看,无奈万分,“碧霄,你既要跟我学惊鸿剑法,那我便是你师父了。自古有徒弟说师父吊儿郎当、不正经的么?” 碧霄缩了缩脖子,自觉礼亏,但还是嘴硬为自己辩驳,“方才我只说了吊儿郎当,不正经是你自己说的.......” “嗯?”温笑阳提高声音,“百里鸿就是这般教你规矩的么?怕是为师要重新给你立立规矩了。” 听他提到百里鸿,碧霄赶紧摆摆手,认真地解释道,“不干殿主的事,是我自己,散漫惯了。”说着盈盈俯身下拜,“师父在上,受徒儿碧霄一拜。碧霄失礼,请师父责罚。” 温笑阳满意地点点头,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摆出姿态来,“咳......咳,先扶为师回房换身衣服,再为为师煮碗姜汤驱驱寒,然后再去......” 碧霄扁着嘴,小声嘀咕,“那么多事儿,何年何月才能教我嘛。” “嗯?!你说什么?为师要是染了风寒,那就得静养,静养那就得在房中休息不许人打扰,那教不了你可就不是为师的错了。” 碧霄垂头丧气地拖着步子,脸上却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是,师父说得对。碧霄这就去给师父煮姜汤。” 温笑阳回头冲百里鸿挤挤眼,转瞬之间把碧霄治得服服帖帖,颇有几分得意之色。 百里鸿笑笑回过身继续侍弄着绿藤,扭头瞥见浅玉,便顺嘴问了一句,“浅玉,你可想学那剑法?若是想学便同碧霄一起,反正笑阳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他不轻易收徒的,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浅玉轻轻摇头,“我脑子笨,学不会。碧霄机灵,就让碧霄去好好学吧,殿主身边离不开人照顾。” 百里鸿小心地用花锄轻轻挖出一个碗大的土坑,将绿藤小心捧在手里放进去,却不小心长甲一划,反倒掐断了些许根茎,心疼不已,自嘲地笑笑,“你瞧我,真是笨,身边倒真的是离不开人呢,还是你来吧,否则这株绿藤在我手里怕是活不了了。” 浅玉麻利地接过细嫩的绿藤,将它小心地埋进刚挖出的土坑里,培上土,拿过水瓢轻轻润了润土,又找来一根细木棍,小心翼翼地将绿藤攀绕在其上。 百里鸿赞叹,“还是你手巧,心又细,这绿藤顺着这木棍长,自然就往墙上攀沿了。看来生活也无小事,一样样都需得用心做才好。走吧,咱们洗洗手,去瞧黄姨的酥饼好了没有。改天我定要让黄姨教教我,她这酥饼是怎么做的,怎地如此酥脆可口,咬上一口,满嘴生香,外头卖得比她做的差远了。” 听见百里鸿想学做酥饼,浅玉生硬一笑,脸上一阵抽搐,除夕那夜自己也吃到了百里鸿包的饺子,皮厚没煮熟就不说了,那饺子馅也是颇具特色,倒是十分有创意,就是和好吃两字不沾边。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云卷 “你这表情和笑阳一模一样,笑得比哭还难看,难道我手艺就真那么差么?“百里鸿万分郁闷,刺绣、做菜这些活计自己都是喜欢也享受去做的,奈何手实在是不巧,别的姑娘家轻轻松松看几遍就学会的东西,自己手把手学了几遍还是觉得头大,于是不禁懊恼起来。 浅玉拍拍她的肩膀,”殿主,您的手艺比起从前已经进步不少了,只不过是进步的空间大了些。”说完自己捂嘴偷笑起来。 百里鸿往她脑袋上轻轻一拍,佯装生气,嗔怪道,”好啊,浅玉你也学坏了,学会笑话我了。“话虽是这么说却绷不住同她一起轻笑起来。 ”有什么喜事,能否说与本王听听,让本王也一同乐乐。“嘉王身着一身布衣缓步上前,却挡不住他天生的华贵之气,不过也是奇怪,这嘉王与王上同为龙脉,气质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王上温润如玉,清贵万分,若只看貌相,万万看不出是那般阴鸷狠辣之人。 而这嘉王虽是华贵之气萦绕,却看得出是因为自小受尽恩宠,在蜜罐里头泡出来的,流于表面,经不起细看。但这对百里鸿未免不是件好事,他比起那王上来说,可是好驾驭得多,只是性子太过耿直急躁,静不下心来。 若是当初他登上那至尊之位,也少了些王者风范,想来也成不了什么大事,做一个闲散王爷正好,享尽荣华还不用忧心天下,真不知他为何非要夺位不可。但也正好对上了百里鸿满盘的计划,他夺位心思越强,自己的胜算就越大,只是眼下还需花些心思稳住他,否则恐生事端。 浅玉见嘉王上前,微微朝他和百里鸿一俯身拜礼,知趣地退下了,剩下他二人静静相对。 百里鸿莹然一笑,对着嘉王谈笑自如,“什么喜事难道王爷不知道吗?“ 嘉王脸上微微露出惊喜之色,向百里鸿微微颔首,“殿主果然没令本王失望,前几日是本王操之过急了,说话有些失了分寸,还望殿主包涵一二。” 早摸清了他的脾性,是个急性子,见到事情有进展的时候,千依百顺,若事情稍有不顺,便急躁不安,反复催促着进行下一步了,堂堂的男子汉,催促起人来,反倒是比婆娘还啰嗦。于是有意不接他的话,故意磨一磨他的耐心,晾了他好大一会儿。 嘉王自从被崖州救回之后,便掩了身份蜗缩在这小小的百里府上,外头刺查使盯得紧,半步也不敢出去,这么算来倒是已经四月有余了,又看百里鸿整日优哉游哉,不见有什么好消息传来不说,自己反倒折了个青雀舫进去。 不禁有些急躁,心中对她总疑虑未消,难道自己真能指着这个小女子成事吗?便动了心思,想早日去往江南投奔堂舅舒南天。没想到此言刚出便被百里鸿驳斥回来,嘉王不禁有些气恼,胡乱发了一通脾气之后拂袖而去。 而近来喜事连连,他不禁对百里鸿刮目相看,又担心百里鸿对先前之事心存芥蒂,见她不理会自己,也只是小心在旁观察着她的脸色如今自己手中什么也握不住,又寄人篱下,难免要低头。于是也静默不语,按耐住自己急躁的脾气,等着百里鸿先开口。 百里鸿见他隐忍住脾气不发作,这才掐了截枯死的树枝在手里飞速地转动着,一面把玩着,眼神漫不经心地划过荷花池边的小亭台,伸出长臂相邀,“此地风大,王爷,我们不如移步亭中慢聊?” 两人举步踏入亭子,百里鸿也不管他,自顾自先坐在矮凳上,凝视远方流霞。嘉王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狂喜之情,拍桌大笑,眼中泛起惊叹之色,向百里鸿举起大拇指,“殿主此番真是大手笔,一举折下了两部大员。那邱元仁胆大包天居然敢动钟季同下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百里鸿啪地一声掐断手中树枝,细眯双眼,眼中迷离,“他也不过是个多情的可怜人罢了。这世间最顶好的东西就是一个‘情’字,最易沦为伤人工具的也是一个情字。可见这情爱即是盔甲又是软肋啊。” 嘉王冷哼一声,“目光短浅的小儿女才拘泥于什么情情爱爱,风花雪月,成大事者心肠不狠辣些怎么能成。换做是我,莫说是一个凝玉,就是十个、百个也是舍得的。” 说着皱起眉,十分看不起的样子,随后一摆手不愿再提此事,继续向百里鸿说着,“这吏部邱尚书对这邱元仁所做之事并不知情,且劳苦功高,本未受到牵连,可惜他那夫人愚钝,为救儿子居然买通狱卒想出了换囚一计,幸亏那尹经业及时发现,才未能得逞,但是全全家株连那是少不了的,这邱尚书终究是逃不过啊,明慧一生,老来居然就这么匆匆落马。 这刑部尚书贾宇也是倒霉了,他监管不力,调教无方,手下之人才这等胆大包天做出这等妄图偷天换日之事来。这一下,他也被贬下去,但是那尹经业一步登天了,从一个员外郎被破格提为三品左丞,暂代尚书一职。” 百里鸿面无表情站起身来看着渐黑的天色,嘉王也随她一起站起来,紧跟在她身后,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本王若是没有猜错,这员外郎尹经业是你的人吧。” 百里鸿斜睨他一眼,显出傲然一态,“是如何?不是又如何?只要最终王爷和我都能得偿所愿,各取所需不就得了么?只要结果是满意的,又何须去管这过程之中采取了什么手段呢?” 嘉王两只手背在身后,仰头定定看着百里鸿,细眯长眼,“本王不过是好奇,你如何使得这胆小怕事的邱夫人做出换囚这等滔天大事的?” 百里鸿回眸浅笑,眼中波光流转,“这又何难?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孩子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只要能保得子女平安,即便叫她自己去下地狱,她也是绝无怨言的。 王爷,我方才说了,‘情’这一字是世间最伤人的东西。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也是一样,有时会蒙蔽了人的眼睛。 刑部尚书被贬,吏部尚书获罪流放边地,不知道这个结果,王爷可还满意。” 嘉王胡须轻动,眼中勾起对百里鸿浓厚的兴趣,“自然是满意,但我更好奇的是,殿主下一步要动何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云舒 “我既然已经给了王爷一个惊喜,那下一个惊喜自然也不能提前泄露,免得败了王爷的好兴致。”百里鸿依旧是淡淡看着天,言语不多,寡有兴致的样子。 嘉王却丝毫不因她这一脸冷淡而冷却自己高兴的心情,他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白皙的颈,疏离的脸,两指夹起书信朝她递过去。 “既然殿主给了本王一个惊喜,那本王自然也要还殿主一份大礼。” 百里鸿接过书信,心中暗自感叹,这嘉王也不是个简单的,住在自己府中,居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所有人收到书信。 似乎是看透百里鸿心中所想,他略带嘲讽地看了百里鸿一眼,“殿主也未免疑心太重了吧,本王如今在你这府中一处也去不得,境况并不比当年在崖州好多少。 信是温笑阳收到的,本王特地从他那里要了过来,就是为了给殿主一个意外的惊喜。你与本王如今是拴在一条船上的蚂蚱,你有戒备之心本王可以理解。但也不用防贼似的防着本王吧。“ 笑阳收到的?与温笑阳和这嘉王同时能扯上关系的也就只有江南舒家了。 她抽出信一看,果然是舒南天的亲笔手迹,书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但却让她心神一动,浑身畅快起来。 自她上次将手足都被自己斩下的夹谷建中扔出去之后,大炎人果然受了刺激、蠢蠢欲动,只要一有动作便很容易察觉他们的踪迹,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看似散落的据点。一网打尽,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想不到这舒南天动作如此麻利,自己刚引出他们,舒南天便迅速出动力量一个不剩地剿灭。 “殿主再仔细瞧瞧,这信封之中可还有别的东西。”嘉王开口提醒道。 百里鸿拿起信封抖了抖,一颗圆溜溜的东西落在手心,有些黏腻,十分恶心。她不解地拿起那圆球,翻转过来细看。 看清之后却胃里一阵翻滚,涌上一阵剧烈的恶心,手中一松,圆球跌落在地,百里鸿弯腰扶住身边的柱子大口干呕起来。 那圆球,是一颗眼珠子! 嘉王上前拾起眼珠,“这是大炎国君——公西王的眼睛。本王特向堂舅讨来送给殿主。” 百里鸿扶住柱子,心中恶心的感觉未消除,还是一阵阵干呕,连忙掏出手绢来捂住嘴,拼命压制住内心的不适。 她头也不回,强撑着说道,“人既然已经死了,王爷又留着他的眼珠子做什么?实在是恶心得很。”说着又是一阵恶心,又弯下腰干呕起来。 嘉王见她不适,上前拍拍她的背脊。百里鸿想着他的手碰过那眼珠子,浑身上下顿时起满了鸡皮疙瘩,赶紧往旁边一站,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又拿起手绢拼命擦拭着刚刚拿过眼珠子的手。 嘉王倒是不以为然,悠闲地将眼珠子拿在手中,举过头顶,借着太阳的光线仔细地打量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呢。 他一面细细看着,嘴里悠然开口,“殿主问得好,为什么要他的眼珠子。因为,他有眼无珠,动了你的青雀舫。既是有眼无珠,那还留着做什么?不如剜了来,博殿主一笑。“ 百里鸿定了定神,嘴角勉强地扯出一抹笑来,“有劳王爷费心,也请王爷替我向舒老先生转达谢意,倒是免了我亲自动手了。” 一面说着,百里鸿一面快步走上前去,隔着手绢一把从嘉王手上夺过眼珠子,连着手绢大力一扔,抛到池中去。咚地一声,再无踪迹。 “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这等腌臜东西也不必留着脏了王爷的眼了。”百里鸿转身大步走下石阶,也不管身后的嘉王是什么表情,她只想赶紧回房好好洗个澡,将这恶心的眼珠子在手上留下的痕迹消灭地一干二净。 没走两步却撞上温笑阳手持玉盘端了一盘黄姨刚做好的酥饼迎面走过来,伸手招呼她,“钟儿,快来。这酥饼刚出锅,正香着呢,凉了就不好吃了。“ 百里鸿胃里正翻腾着,哪儿还有心思吃东西,紧紧拿手绢捂住嘴,压制住心中的恶心,想要躲过温笑阳。 温笑阳却大步迎了上来,笑眯眯地把手中的盘子往百里鸿面前一递,”你闻闻看,特别香的,你不是最喜欢这酥饼了吗?“ 百里鸿避让不及,往常闻着这酥饼的气味只觉得喷香诱人,今日这气味钻入鼻腔之中,却觉得无比油腻,她几乎又要吐出来,赶紧一把推开温笑阳往前跑去。 温笑阳一脸莫名其妙,“怎么了这是?明明先前还和浅玉说最喜欢这酥饼的,怎么现在看都不看一眼。” 转过头来却看见嘉王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温大公子,你若是要献殷勤,那可算是挑错时辰了。莫说是这酥饼,你现在就是寻来了龙肉、凤肉,这百里鸿也不会瞧上半眼。” 觉出他话中端倪,温笑阳将酥饼放下,走到嘉王面前,一脸不悦,“嘉大王爷,能说说你又做什么缺德事了吗?” 嘉王极为厌烦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他就想不明白了,这舒老爷子到底是看上这浪荡子什么了?居然将这样一个终日只知道吟诗饮酒,寻欢作乐,无所事事,胸无大志的人收为义子。 但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自己倒是很乐于给他添添堵,于是又转身大步折回来,斜挑着眼说道, “温大公子,这回你可是真的误会我了。你也知道大炎人与她有过节,本王不过是想还她一个人情罢了,便让堂舅略费了费心,顺手除掉大炎罢了。” 温笑阳极不耐烦地打断,”此事我知道,发往江南的书信是我替你寄的。回信也是我替你收的。“ “不要动怒嘛,动气伤肝。本王也是为了博得美人一笑,所以便央着堂舅将那大炎国君——公西王的眼珠子剜下来了,将书信一并送上,给她一个惊喜罢了。瞧她刚才那样应该是太过感动了吧。” “你......“温笑阳气极,任谁突然看见这等东西都会惊慌恶心的,更何况她是个女子。 嘉王上前拍拍温笑阳的肩膀,“说来你与本王也算是堂兄弟,虽无血缘之亲,但你的事就是本王的事,千万别谢本王。你若说谢,那便太生疏了。” 温笑阳看着眼前这张欠揍的脸,憋不住破口大骂,“谢个屁啊!我谢你大爷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暗战 将军府内。一个身着月白色暗花绸服的朗逸身影手挑红缨枪在后院练武,身法极为凌厉,一看就是个中好手,手中长枪忽而如银芒破空,划过天际,忽而又如游蛇轻动,灵活非常。 忽快忽慢,一时杀伐之气四起,一时又脚下轻放,如醉里舞枪,只为一时之乐。 但始终不变的是眉眼之间的那股子劲儿,那是一股子愤怒、不甘的怒气。 鹰祺悄无声息地站到树后,眼神担忧地朝练武之人看去。 只见那人忽然凌空腾起,宛如飞燕,以长枪撑地,身形翻转,在半空中猛地一蹬,一只扑腾着翅膀路过的小鸟甚至还来不及发出惊叫的声音,便直直从半空坠下地来。 “好!好功夫!”鹰祺抚掌大声称赞着,从树后出来。鹰奕收了长枪,通红的脸上汗津津的。 鹰祺一脸嫌弃地递了块帕子过去,“你们练武之人,功夫倒是练好了,就是这身上一股子汗臭味,实在是难闻得很。”说着嫌弃地捏起了鼻子。 鹰奕被他说得一愣,抬起胳膊闻了闻,一脸茫然地问道,“没有啊,我没闻到有什么味道啊,我刚洗完澡好不好。” “你那鼻子都在男人汗臭之中熏惯了,哪里还闻得到什么味道。” 鹰奕不甘示弱,故意抬起手来将长枪用力一掷,长枪擦着鹰祺的衣袖呼啸而过,稳稳扎在树上。 鹰祺早已经习惯,不躲也不闪,定定立在原地,毫无惧色。 直到长枪擦过,直插入木,才悠然地走上前仔细用手丈量着,计算着到底这长枪插入这老榆木几分。 鹰奕却故意不给他这个机会,上前一把把长枪拔出,随意耍弄了两下轻松地拿在手中,一面有些不服气地问道,“还说什么你们练武之人身上都是臭汗,你还整日缠着那温笑阳让他教你剑法呢,难道你就不算是练武之人了?” “我那惊鸿剑法轻盈灵秀,不必耍那笨重的大刀长枪,用的是巧力,又怎会耍得臭汗淋漓,浑身脏兮兮的。” 鹰祺轻而易举地便顶了回去,见他答不上来偷笑两声,这才缓步上前眼中含忧地说,“我知道你替林统领不平,可事情已成定局,你又能够如何呢?“ 鹰奕垂首紧握手中长枪,自己的确是因为林统领之事心中烦闷不已,这才早早起来练武排解心中的不快,心中有事,脚下步子难免有些错乱,没想到鹰祺功夫不怎么样,却居然看出了破绽。 于是也不再掩饰,脚下猛踢了一下沙土,灰尘扬起,他无奈地垂首,“我与林澈大哥早年是一同被选拔入军中受训的,那时我年纪小,受不得军中之苦,是他一直在旁教导鼓励,我这才咬牙坚持下来的。林澈大哥于我既是良师又是益友。 后来他被编入禁卫军,我随父亲征战边地,虽不常见,但每每我返回京师总要找他好好喝上一顿酒,非得酣畅大醉至天明不可。 怎想今年还未来得及找他,便出了这档子事。他的为人,你我都清楚,当差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出过半点差错,这次平白就丢了官职,那这前半生的辛劳与奋斗又算什么?“ 鹰奕为人极重情义,相待朋友真心一片,很难想象他历经沙场之后是怎么将这一片赤诚之心保留下来的,有时鹰祺甚至都怀疑他如此耿直重义的性子是如何领兵作战的。 但这小子又偏偏是个军事天才,别看他平日说不过自己,反应又慢,但一到战场之上却颇有大将之风,且慧眼如炬,敌军使得什么诱敌之术,在何处设了什么陷阱全套,他全都一清二楚,从来没让敌军得逞过,或许这就是他骨子里带来的吧。 鹰祺正出神,鹰奕忿忿不平地接着说,“此案都已经结案了,买凶之人是邱元仁,杀手来自鬼市。这鬼市的杀手世人皆知,来无影,去无踪,防不胜防,这分明就是有预谋的,让林澈大哥怎么防范? 原以为此案一结,王上气消了,也就没事了,林澈大哥定能官复原职,谁曾想王上竟然闭口不提,难道就真将他官籍删除不成?不行!明日我就进宫参见王上,求他复了林澈大哥官职。“ 见得鹰奕如此气氛,鹰祺只能先安抚下他焦躁的心情,再慢慢向他耐心解释,“小奕,你看此案牵涉的不只是天家,还有朝堂。谁想到这买凶之人会是礼部邱尚书之子,这个中会有那么多的渊源。 那庆亲王是个什么脾性的人你不是不知道,此案刚出的时候,他必定气急,何况这件事的确发生在林澈管辖范围之内,若是不处置他怎么说得过去?“ “那这也未免太狠了吧,惩罚他便是了,也不至于削除官籍啊!” “你为武官,在外领兵打仗多年,对着朝堂之中的势力勾结不清楚,考虑事情太过简单。 这庆亲王虽只担了一个亲王名号,手中无实权,但他有势力,朝中过半老臣都多少与他有些关系,他的话还是有很大影响力的,他嚣张跋扈不是没有理由的。 难道你真以为王上重视他是因为他头上这个亲王名号?因为他是王上的亲王叔?不,不是的,这一切都敌不过他手中的那点势。 你方才说对林澈大哥的惩罚太重,你可曾想过若王上不重重处置他,让庆亲王把心中的气撒了,日后林澈大哥面对的又将是怎样的局势? 王上当堂杖责于他是要堵住庆亲王的嘴,否则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可就不只是杖责那么简单了。王上将他削除官籍,也是为了要保住他。 若此次王上未将林澈大哥革职,而是将林澈大哥降职或调任他处,无论是在什么地方,这庆亲王都有千百种方法收拾他,到时候林澈大哥一出纰漏,这条命保不保得住都是问题。 小奕,你明白了吗,虽然这方法不是最好的,但已经是最有效能保住林澈大哥的了。“ 听得他这长篇大论的分析,鹰奕愣在原地,自己从没有想过这其中会牵扯那么多东西,自己只一心想着此案的处置对林澈大哥不公平,却没想过这背后的缘由,看来世事真不是能用公平二字加以概论的。 他苦笑一声,还好自己是个武官,只要懂得领军作战就好了,若是当初入这朝堂,说不定早被这帮人玩死了,可能什么时候、为什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蓦然醒悟过来,喃喃自语,“那我那日在朝堂上顶撞王上,力保林澈大哥,岂不是浪费了王上的好意?” 鹰祺白他一眼,”那不然你以为呢?你何止是浪费了王上的好意,你什么时候得罪了庆亲王自己都不知道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暗战 鹰奕一愣,将手中长枪狠狠插入脚下的地上,摇摇头无奈地扯出一丝苦笑,“难怪林澈大哥不愿让我去见他,原来是怕连累我。” 鹰祺拖着他的胳膊,轻声安慰道,“小奕,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了。你与林澈大哥都是为了对方着想,不愿连累彼此,这等情意在为官者中已经实属罕见的了。 你是武官,又不常在朝中,那庆亲王也是拿你没办法的,想必就是因为如此,不必顾虑庆亲王,那日你那般大不敬地顶撞王上,王上也没怪罪于你,可见他心中是明镜一样的。 我知道你从前与他年少情谊深厚,但是他如今毕竟是九五之尊,手中、心中顾虑太多,怎能再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我知道你近几年心中郁郁寡欢便是为了这个,但是小奕,很多事、很多人,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你早日明白这个道理,也就不会给自己徒增烦恼了。” 鹰奕被他说中心事,这些道理他心中都明白,可他就是不相信,就是抱着一丝执念在赌,赌他与其他君王不一样,赌即便他为君王他为臣子,他们往日的情谊还是一样未曾改变。 “好了好了,你也别再多想了。与其你一直牵挂着林澈大哥,不如我们悄悄去看他?”鹰祺凑近他耳边,一把搂过他的肩膀,“不然我这个作哥哥的,又怎么忍心看你这个八尺男儿整天垂头丧气跟个深闺怨妇一样呢?” 鹰奕闻言一把推开他,冲他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呸,你说谁是深闺怨妇呢?” 鹰祺哈哈大笑,重新拉过他的手臂,“好了好了,你不是深闺怨妇,你是大家闺秀行了吧......” “鹰祺,我怎么从来都从你嘴里听不见半句好话啊......” “行了行了,别磨蹭了,快走吧。” 林澈被革了职,自然原来的府邸也被收走了,要为日后的生计做打算,他在京师重新购置的私宅也特意挑了个小些的,位置也有些偏僻,虽没有之前的府邸宽敞,但索性他为人朴素,也并不在意这个。 原来当禁军统领之时在京师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但林澈与妻子都是低调务实之人,府中也没有多少仆役丫头,现在禁军大统领的名头没有了,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院子小了些,并没有那么多影响。 妻子朱氏更是贤德,悉心照顾着林澈不说,天天宽慰他,说他原本在王城中当值处理公务,三五天也回不来一趟家,即便回来也是倒头就睡,第二天多半睡不到天亮,又匆匆走了。 三岁的儿子与他都不亲近,只知道这个人是父亲,但却从不敢跑到他面前让父亲陪自己玩一会儿。 如今倒是好了,一家三口可以守在一起,不过是没了那些浮名短利罢了,她都盘算好了,要么一家人一起回老家盘州,要么在这京师之中开一家茶铺也不错,总能混得口饭吃。 林澈初始颇为郁郁,后来也逐渐看开了,细细思量之下也明白了王上的用意,心里一横,与其在这尔虞我诈的朝堂之中提心吊胆,不如索性借此机会彻底放手,守着妻子安安稳稳过这一生,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初时全家上下慌作一团,有几个仆役找了各种借口请辞,林夫人也不恼,也不多说什么,反而爽爽快快将卖身契还了他们,也不要赎身的银两,只风轻云淡地说,凡是不想留在府中的,便上她这处拿契走人。 如此一来,府中人数锐减过半,不过也是好事,留下来的都是对林府有着深厚感情,愿同甘共苦的人。 她镇定自若,到处看了宅院,谢绝了从前林澈在朝堂中的幕僚的好意,精打细算着觅了这处宅子,指挥着剩下的人搬家。 故而自林澈受罚回府不过十日,她便收拾好一切将旧时宅院交还出去,不哭天抢地,不落人话柄,极具风度地把事情办妥,将场面稳了下来。 林澈受杖责一百,行刑小官不知是不是暗中受了庆亲王的指使,下手格外重,若他不是练武之人,恐怕早就经受不住当场毙命了。 林夫人轻轻将门推开,朝他贤淑一笑,“夫君,该敷药了。”闪身进来,身后跟了个眼睛大大,梳着个总角的小男孩,好奇地看着伏身躺在床上的林澈。 林澈朝他轻轻招手,慈爱一笑,“言儿,到爹这里来。” 小男孩抬头瞧瞧林夫人,有些怯怯,林夫人爱怜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柔声说道,“去吧,到你爹爹身边去。” 林澈见儿子与自己生疏,心头涌上一阵愧疚之情,从前是自己太过疏忽家里了,父母亲年迈,家中之事不论大小一应落在了妻子的肩上,可她从未埋怨半句,此番自己受罚也亏了有她内外操持,这才将场面稳定下来。 儿子年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父亲近来不必出门了,有时间陪伴自己,心中极为高兴,但还收有些怯怯,不怎么敢上前亲近林澈,母亲说父亲身体不适也不许自己多加打扰。 所以虽然林澈在家休养了这一段时间了,儿子还是有些不敢亲近他,但总比从前好多了。 小言儿怯怯地上前,站在林澈跟前,不敢作声。林澈慈爱一笑,从床里拿出了一个木头雕刻的小鸟放在他面前,小言儿眼前顿时一亮,伸手就想去拿。 林澈却大手一握,将小鸟藏在掌心,慈爱地看着他,“言儿,叫爹爹,爹就将这小鸟送给言儿。” 小言儿有几分羞怯,林澈又将小鸟拿出在他面前故意一晃,小言儿咽了咽口水,冲着林澈小声喊了句,“爹爹。” “言儿真乖,”林澈伸手笑眯眯地抚上小言儿的脑袋,“言儿,来,爹教你这个小鸟怎么玩啊。你瞧,这下面有根绳子,言儿只要轻轻这么一拉,这小鸟的翅膀就能动啦。言儿自己试试。” 小言儿眼睛都直了,接过小鸟仔细摸着,又按照林澈交给自己的方法小心地一拉绳索,小鸟果然扑扑地扇动起翅膀来。小言儿一脸兴奋,“小鸟会飞,小鸟会飞......” 林夫人走上前坐在床边,看着林澈嗔怪道,“夫君,你身上伤还没好,怎么还费这些心思给他做这种小玩意儿呢。” 林澈反手握住林夫人的手,软下声音来,眼中尽是愧疚,“平日里也没时间陪言儿,给他做个小玩意儿,也不费多少功夫。反倒是夫人你,跟着我受苦了......” 林夫人轻轻回握,眼中柔情万种,“夫君这是说的什么话,夫妻本就应当同甘共苦,若不能甘苦与共,那我成什么人了。况且,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守在一起,这日子便不苦。”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隐约 两人正值温情之际,小言儿举着手里的小鸟跑过来,玩得高兴,与林澈更亲近了几分,趴在他跟前,奶声奶气地求道,“爹爹,下回你给言儿做一只会叫的小鸟好不好?” “只要言儿你乖,不惹娘亲生气,爹爹就给你做。”林澈将儿子搂在怀中,充满爱意地看向夫人,心中感叹,从前自己从来不注意,现在从云端跌落才醒悟过来,世界上最珍贵的,他都已经拥有了。 哪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功名利禄不过幻梦一场,有妻举案齐眉,有子承欢膝下这才是人间正道啊。 小言儿见父亲久久抱着自己不放手,不禁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背脊,声音软糯,“爹爹,你是伤口疼了吗?学堂里的小桃子调皮被他爹爹打屁股时,也是这样抱着我哭的。” 说着他突然轻轻挣开林澈的手臂,迈着小短腿儿蹬蹬地往外跑,再回来时径直跑到林澈跟前,把手往他跟前一伸,“诺,这个送给爹爹。” 掌心摊开,里头躺着几块蜜饯,“小桃子每次吃了这个就不哭了,说屁股也不疼了。这可比药管用多了。爹爹,你吃了这个伤口就不会疼了。 言儿每次生病的时候吃两口这个,药就不苦了。言儿觉得这甜蜜饯儿是世上最最顶好的东西了。” 小言儿想到这甜蜜饯儿的滋味笑得眼睛弯弯,随即又扁起嘴来,“言儿忘了,言儿应该早些拿给爹爹的,这样爹爹就不会疼了。” 林澈望着眼中澄澈无邪的儿子,鼻间一酸,眼眶湿润起来,颤着手将蜜饯接过,塞进嘴里,“好,爹爹吃。你看,言儿,爹爹吃了一大口。” 小言儿睁大眼睛一脸期待,“好吃吗?还疼不疼了。” “嗯,果然是好东西,爹爹的伤口也不疼了。”林澈露出惊奇的神色。 小言儿鼓掌欢呼,颇有几分自豪,“我就说嘛,它肯定管用。” 林夫人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好了,言儿,你先出去。娘亲给爹爹上药,你这蜜饯吃下去虽然不疼了,但是爹爹的伤口也得上药才能长好呀。言儿乖,到院子里去玩啊。” 小言儿点点头,乖巧地往外面走去,走到门口想起来爹爹送给自己的小鸟没有拿,又忙不迭地迈着小碎步跑回来,将木雕小鸟紧紧捧在胸前。 林夫人动作轻柔地往林澈伤口敷上药膏,又端来一盅熬好的羹汤在一旁小心吹着气,吹得温度正好,再轻轻喂给林澈一勺。夫妻二人也不多话,静静地享受着这温情的一刻。 喝完羹汤,林澈肚里一阵温暖,十分舒服,打了两个哈欠,困倦之意袭来,正所谓酒足饭饱真乐事,酣眠之外更何求。 林夫人收拾了东西,为他盖上锦被,在一旁静静坐了一会儿,眼瞧着他睡熟了,这才轻声起身,准备出去。 她刚站起来,就听见院子里儿子清脆又疑惑的声音响起,“咦,你们是什么人呀?为什么会在我们家院子里?为什么要翻墙进来不从大门进来呢?” 林夫人心中一紧,担心儿子的安危,举步就要往外跑,还未来得及开言,林澈将她一把拉回床边,伸手捂住她的嘴,对着惊慌失措的她轻轻摇摇头。 门外儿子的声音又再响起,“先生说贼才翻墙头呢,你们俩是贼吗?” 院中无人应答,林澈拍了拍朱氏,示意她放心,自己披衣起身,朝门外沉声低喝,“不知门外是哪路英雄?” “林澈大哥,是我们啊。”门外一个清亮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澈脸上不禁露出笑容,回身低声安慰朱氏,“夫人不用担心,是小奕和小祺。” 自己赶紧上前开门,打开房门一看,两个俊朗公子和小言儿相对而立,两人脸上一脸无奈,显然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人当成贼了,一时不知怎么解释,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手足无措地盯着小言儿看。 “言儿,这两位叔叔是爹爹的朋友,不是飞贼。” 小言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林夫人快步走出去,一把抱起儿子,弯身一拜,向二人致歉,“小孩子家口不择言,不会说话,冒犯了二位公子,实在是对不住。” 两人更是不好意思,“贸然来访,惊扰嫂夫人了。” 林夫人闪身迎二人进屋,“还请二位里面快快说话吧。”说完自己收拾了方才留在屋中的膏药、碗碟等东西,带着小言儿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又轻声推门进来,放下几碟水果,一壶清茶。 小言儿跟在后头紧紧抓住娘亲的衣裳,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二人。鹰奕看他生得可爱,不禁问道,“林澈大哥何时都有了孩子了?我竟都不知道。” “这言儿也都三岁了,并非我不告知,实在是鹰将军你镇守北境辛苦,已然多年未回京师了,自然不知道。” 鹰祺拿了水果上前逗他,小言儿只睁大了眼睛一个劲儿的摇头不吃,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在二人身上滚过来滚过去,逗得鹰祺不禁大笑。 林夫人回身笑笑,打了招呼正要抱着孩子出去,好让他们三人安安静静说会儿话。 林澈却摆摆手,笑着向林夫人道,“夫人,言儿就留在此处吧,鹰将军、鹰公子还未曾见过言儿呢。” 林夫人温婉一笑,俯身将儿子放下,又再一拜,轻步退出门外,小心地将门关好。 林澈牵着儿子的小手,目光慈爱,看了好大会儿,才扭头看向鹰奕,“真是有劳鹰将军你们二位了,还大费周折前来看我。” 鹰奕急了,一拍木椅把手,“林澈大哥,你同我们不要这么生分了,还是同以前叫我们小奕、小祺吧。” 林澈也不多加推阻,朝窗外看看,有些担心,“小奕、小祺,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来的路上没有被人发现吧。” 鹰奕叹了口气,“我明白林澈大哥你担心牵连了我,但是你如今都被削了官职了,总不必还那么顾忌吧。” 见林澈脸色微变,鹰祺赶紧踢他一脚,呵呵笑着,“林澈大哥你放心,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们二人一路找过来都是躲着人的,并没有被人发现。你瞧,就连进你府中都是翻墙进来的,还差点被这小机灵鬼当成偷东西的飞贼了呢。” 说着顺手一刮小言儿的鼻子,逗得小言儿咯咯直笑。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隐约 鹰奕也微笑着看着鹰祺与小言儿玩闹,又抬起头来关切地问道,“林澈大哥,你的伤不要紧吧。” 林澈洒脱地一摆手,“无妨无妨,我本就是练武之人,难道还怕挨那几下板子么?不过是些皮外伤,养几日便好全了。” 鹰奕时至今日听鹰祺一一分析了,才明白了王上的用心良苦,但又不好直接问林澈是否清楚,只好试探着问道, “林澈大哥,你兢兢业业数年,今日却因这桩本不应该由你负责的案子,皇上就做出如此严厉的处置,你可有心寒?” 林澈认真道,“起初也有些寒心,但王上贵为君王,我为臣子,又能如何呢?但后来一想此事本就是我疏忽大意,是万万推脱不掉的。王上如此处置,倒是也不算冤枉我。” 他说完顿了一顿,才低声说道,”何况我心中清楚,王上这也是为我考虑。”话虽然没有说得特别清楚,但三人都已经明了了,林澈早已洞悉王上的用心良苦。 见他没有误会王上,鹰奕稍稍松了口气,转头看着小言儿,心中又是一阵心疼,就因庆亲王一人要泄私愤,林澈大哥便非得付出这等天大的代价不可,小言儿便再没有了庇护,又要跟着爹娘提心吊胆,飘零吃苦。 心中不禁一阵酸楚,眼中波光闪过,轻声劝道,“林澈大哥,不如带着嫂夫人和小言儿离开京师这个是非之地吧,要么回盘州去,要么去江南。总好过在这个地方提心吊胆。” 林澈挥了挥手,“我既已接受了全部处罚,那现如今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就不信那庆亲王还要紧咬我不放。” “你心中若是真的这么想,又为何三番五次不让我来看你?说到底你还是怕那庆亲王心怀怨怼,牵连于我。” 林澈沉默片刻,深深叹了口气,眸子幽幽,看着鹰奕,“小奕,你与我不一样。你还有大好的前程,经受不住那庆亲王他背后给你捅刀子。而我如今什么都没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能耐我何?” 鹰奕心急,不禁声音急切了些,指着小言儿说,“什么叫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难道你就不为嫂夫人,不为小言儿考虑考虑吗?若他们出了事,你又如何心安?那庆亲王是何等心胸狭隘之人?!那新任的刑部左丞近来备受王上青睐,还不是因为没有追捕到鬼市的杀手,被那老头天天指着鼻子骂! 林澈大哥,算是我求你了,你留在京师我真的不放心,我也久不待在京师,再过不了两月,就又要返回北境了。你要么回盘州,我给你置办宅院;要么随鹰祺去江南,他与那江南舒氏甚熟,也好有个照应。” 林澈一怔,低头看看乖乖趴在自己膝盖上玩木头小鸟的小言儿,目光闪烁一下,继而坚定地回绝,“小奕,劳你费心,替我筹谋这许多。我和你嫂夫人商议过了,我们还是决定留在京师,以后开一间小茶铺,日子总能过得去。我父母亲年岁已高,此次已然受了惊吓,实在是再经不起折腾了。” 鹰奕心急,一心牵挂林澈一家老小的安危,还要张口再劝,却被鹰祺拦住,鹰祺玩笑着拦他一把,拿过桌上苹果,大力咬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小奕,你这也太看不起林澈大哥了吧?好歹他也当了这么多年的禁军大统领,又与人为善,在京师之中也是积攒了不少人脉的。 虽说如今官职没了,但交情还在,怎能由着那老头为所欲为,难不成这京师都是老头说了算不成?” “……我就是怕,怕他在暗处、细微之处给林澈大哥耍花招。” 鹰祺一把搂过他,把啃了一半的苹果趁其不备往他嘴里一塞,堵得鹰奕说不出话来。 鹰祺这才悠悠地开口,“小奕,林澈大哥混迹官场多年,那些小花招还是防得住的。幸亏你不常在京师,不然啊这方面你还得多向林澈大哥学习才对呢。” 鹰祺用玩笑的语调很快化解了林澈与鹰奕之间有些紧张沉重的气氛,三人都轻松地笑了起来,鹰奕也慢慢放下心来,但心中还是希望林澈离开京师,到更安全的地方去,自回京以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军人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京师不久后,或许还会有大事发生。 三人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鹰祺又擅长调节气氛,三人愉快地互相问起各自近况和其他琐事,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到了天黑都不自觉。 直至林夫人进屋来换灯芯,这才惊觉时辰已经不早,因担心林澈的伤势,林夫人挽留他们在府中吃晚饭时,二人再三谢绝,实在不敢再多有打扰,影响林澈休养。 两人悄声从林府出来之后,正值入夜,梨肥河畔歌舞升平,灯红酒绿,欢笑声混着酒香脂粉香穿河而过,只有此地,是一年到头都繁闹万分的,没有休歇,不分时节。 二人在鹰奕父亲——宁国侯府上安安分分过了个年,宁国侯古板严肃,过年时节也是在房中静心礼佛,鹰祺颇为无聊,又不敢放肆,只得规规矩矩天天在府中听着叔父说教。 正月十五一过,赶紧搬了出来,又嫌自己府中无人寂寞得很,索性与鹰奕一同挤进了将军府。 却没想到这鹰奕虽然年轻,但也是个无聊之人,比自己原先想象的还要无趣,实在是把鹰祺憋够了,此刻怎可放过这大好的机会,一脸坏笑着拐了拐鹰奕的胳膊,“小奕,陪我去红绡院坐坐吧。咱俩都在将军府憋了多久了。” 鹰奕严肃地摇了摇头,答道,“我不去,我还要回侯府向父亲母亲请安。” “这正值春季,怎可辜负这大好的春光。叔父叔母那边,明日再去也不迟嘛,少请一天安也不会怎么样嘛。”鹰祺死皮赖脸地笑着,上前抱住鹰奕的胳膊。 鹰奕将胳膊慢慢抽出,皱眉道,“我本就很少回京师,再不日日前去向父亲母亲请安,那成何体统?实在有违孝道。” 鹰祺小声嘀咕,“你有时候跟你那古板爹还真挺像的……”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鹰祺讪讪笑着。 鹰奕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着他,“鹰祺,我才反应过来,这大晚上的,哪儿来的大好春光?你要去醉生梦死就直说嘛,反正你脸皮厚,还找什么理由呢?” 鹰祺脸上挂不住笑了,趁他不注意,在身后狠狠瞪了他一眼,垂头丧气地跟在鹰奕身后往前走。 鹰奕反问“你跟着我做什么?不去红绡院了?” 鹰祺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不去,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转脸又嘻嘻笑了起来,“你不去红绡院,我们上醉仙楼吃点东西总可以吧,我都饿一下午了。要是饿昏了怎么陪你去给叔父叔母请安啊……” “谁要你跟着去了?” “小奕,吃嘛吃嘛。” “……吃吃吃,走走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暗月 寒冬刺冷难熬,这春季倒是微光融融,一天比一天过得快,到了惊蛰,一声响亮的春雷从天空霹雳而过,山河震动之下,带来了几日连绵不断的细润春雨。 所谓万物发乎雷,春雷响,万物长,一声霹雳惊醒洞中蛇虫;几阵潇湘尽染梨白桃红。窝居在家中一个寒冬的人们,纷纷褪去了冬衣,牵上后院憨直忠实的老黄牛下地春耕。 温笑阳也不闲着,他素来最爱游历山河,初到这京师时,整个天地银装素裹,目之所及,除了雪还是雪,天地万物都被这白色掩盖起来,看什么都是一个样儿。 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春日,自然不能放过,需得好好出门欣赏一下这京师的大好春光。缠了百里鸿几日要去京郊踏青,百里鸿原想清清静静在府中看几日书,终究是拗不过他,只得答应。 百里鸿起了个大早,端坐在镜前任由浅玉为自己梳妆,因着要踏青,骑马比马车方便得多,又好观赏沿路景色。 便将如缎办垂顺丝滑的长发高高束起,简单插了一只头花,淡淡施了一层脂粉,微微抿唇,沾上些淡桃粉色口脂,显得格外清丽雅致。 梳妆完毕,浅玉却在挑选衣裳上犯了难,她盯着几身衣裙,口中喃喃自语,”这身茶青色缎绣球花的罗裙不错,可就是长了些,衣袖太宽,恐怕殿主骑马不方便。嗯......这身蓝色缎平金绣松石纹的倒是不错,行走之间了方便,可就是这花式太繁复了,看得人眼花缭乱,殿主恐怕不喜欢。“ 百里鸿从镜中看见她为难的皱眉,淡淡一笑,看着镜中自己高高束起的长发,心思一动,调皮心起,将头上珠花摘下,换了个男子的束发冠戴上,擦去唇上口脂。 走到衣橱跟前,拿出一身湖色团灵鹤望月纹锦衣,冲浅玉笑如清风,“浅玉,今日我穿这个。” 浅玉一愣,哑然出声,“这...这是男子服饰......“ “对,今日就穿这身。” 浅玉瞧了瞧她的长发不知何时换上了男子发冠,悄然微笑,眼中闪过一阵机灵,捂嘴偷笑,“不知笑阳公子看见殿主如此妆扮会不会吓一跳......“ 百里鸿换完衣服,也不多作停留,干脆地推开门迈步出去,温笑阳早已经等候在门前,正与碧霄打闹,见她举步出来,眼神微微一滞,百里鸿身形修长,这身妆扮乍眼看来极为飒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京师贵胄人家的华贵少年郎。 但细细看来,那双极美的眼睛便将她的女子身份一下出卖了。那双眸子生得极美,目光流转之间如繁星轻动,神采逼人。凝视人的时候又如明渊,明明神情未动,却勾魂夺魄,眼睫轻动之间,眼中的华美尊贵像要将人淹没。 温笑阳回神过来,轻敲手中折扇,动也不动地看着她,轻轻调笑道,“快看啊,这是谁家的风流少年郎?沾风惹草,云散风流,”他上前绕着百里鸿细看了一圈,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可惜啊,比起我来,还是差了那么一分一寸。” 百里鸿笑如春风,趁其不备,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折扇,学着他平日里的样子,在胸前轻轻扇动,眼中的狡黠一闪而过,“诺,这不就分毫不差了么?”说着大步上前走开。 温笑阳一愣,盯着她远去的背影抚掌大笑,“哈哈哈.......,果然风流,果然风流啊......” 温笑阳在京师并没有几个兴趣相投的朋友,鹰家两兄弟倒是算得上,鹰祺生性与他一样爱玩,因此刚听到去京郊踏青这个建议时,便连连点头。今日一大早便拉着鹰奕在门口等候。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百里鸿一身男子装扮从府中大步走出来,丰神俊逸,大步走上前来,十分潇洒自如,不禁笑着感叹道,“殿主果然不同寻常女子,这份不羁风韵,便纵是男子也少有人及。” 百里鸿朗然一笑,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朝二人拱手道,“二位公子谬赞,劳二位久等了。” 温笑阳紧跟着出来,三两句寒暄过后,翻身上马,一行人正要走,碧霄听说了要出去踏青,匆匆忙忙也牵了一匹大青马跟出来,死活要跟着去,还美其名曰她要跟去保护百里鸿。 温笑阳又无奈又好笑,“我的小姑奶奶,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能保护谁?不给我们添乱就不错了。再说了,就你那两下子还是我教给你的呢。” 碧霄瞪着眼不说话,伸手一把将温笑阳手中的缰绳抢过,不让他走。 温笑阳只好换了副笑脸好言相劝道,“小丫头,你瞧瞧我们这儿有三个大男人,难道三个大男人还护不住她么?更何况那一个是赫赫有名的北部战神将军。”他朝鹰奕一指。 又继续开口,“我混迹江湖多年,也有几分名气,好歹得了个‘桃花剑’的名号,还有那位公子.......” 闻得轮到介绍自己了,鹰祺挺直腰杆,心中欣喜,脸上却装出毫不在意的表情竖起耳朵听着。 却没想到听到温笑阳迟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他嘛他什么也不是,他不算。我这么说吧,就算是只有我们两个男人也能敌得过千军万马,更何况是保护你心爱的殿主呢?” 鹰祺脸色一僵,身边的鹰奕毫不顾忌地捧着肚子大笑起来,“.......哈哈哈......笑死我了,鹰祺,没想到你在外面混了那么久,竟然连半点名声都没混出来啊?” 鹰祺脸色更沉,心中十分郁闷,暗自腹诽道,什么叫做“就算只有他们两个男的”?难道自己武功不如他们就被排出男人的行列了吗? 自己当初怎么就找了这么个不靠谱的家伙当师父? 温笑阳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情况,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着碧霄,碧霄气鼓鼓地拉着缰绳就往回走,温笑阳本就没有坐稳,现下她猛地一拉,在马背上摇摇欲坠,“诶诶诶,小丫头,你这是要怎么着啊?” 碧霄扁着嘴,气鼓鼓地说,“哼,你不让我去,我也不让你去。”于是拉着马回身便往院子中走,素日里马厩里的马本来就是她喂的,自然与她亲近,此时她一拉,竟然扬蹄小跑起来,温笑阳更是要被甩下马背来。 百里鸿见得他们闹得好笑,忍不住开口止住,“罢了罢了,碧霄想去便让她去吧。这些时日她在府里也憋坏了。府中有怜南和浅玉照应呢。” 鹰祺见温笑阳被碧霄折腾得叹气,心中大快,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高声喊了一句,“对嘛,多了这碧霄姑娘也热闹些。” 碧霄闻声一脸欢喜地跑上前来翻身上马,将温笑阳抛在脑后。 至此,一行人才热热闹闹往京郊奔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暗月 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座下骏马飞驰,一路引来不少人驻足回首。开始几个男子还想着照顾照顾身形瘦削的百里鸿和娇小的碧霄,刻意勒紧了缰绳,让胯下骏马放缓脚步。 谁曾想百里鸿出门见这湖光山色甚是美妙,起了玩心,两脚一蹬,趁众人不注意,踏着沿路的飞花一路疾驰而去,温笑阳几人着实追了一阵才撵上她,更别提年龄最小的碧霄了,一转眼就被甩在脑后,瞧都瞧不见了。 碧霄快马扬鞭,足足追了半个时辰,才看见将马匹拴在树上,在一旁闲聊的几人。她喘着粗气下马,有气无力地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气若游丝地说道,“你,你们怎么跑得如此之快?我喉咙都快喊破了,你们都听不见,一溜烟儿的功夫就跑远了。” 温笑阳上前用折扇狠狠敲了一下碧霄的额头,挑起下巴指指百里鸿,“诺,还不是钟儿挑起来的,你还担心她出事需要保护?看来她这骑马之术比我们几个都要厉害,我们几个也是卯足了劲儿才追上的。” “钟儿?”鹰祺颇有兴趣地问道,“这是百里姑娘的小名吗?钟灵毓秀,倒是颇有意境。” 百里鸿淡淡一笑,认真解释道,“这是我的乳名,我与笑阳自幼便认识了,他便一直叫我这个名字,已经叫习惯了,改不过来了。”说完与温笑阳对视一笑。 鹰奕看他俩极有默契,不仅羡慕道,“真好,百里姑娘与温兄少时情谊还能保持到现在,我真是羡慕,原本我也有个少年时的好友,只不过现在早已疏远了,只怕是他早已经将原先的情谊抛在脑后了。”眉宇之间极为忧愁,黯然神伤地扣着树上的树皮,来发泄自己心中的烦闷。 鹰祺随便与百里鸿等攀扯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将鹰奕拉到一旁,极为无奈地说道,“小奕,我师父和百里姑娘之间的情谊与你和王上可不一样。” 鹰奕伸腿一脚将脚下的石子踢到河里去,郁闷地说,“我当然知道不一样,他们俩又没有谁登上那九五尊位,彼此身份地位相当,自然不会疏离对方。” “哎呀,你胡说什么呢。你与王上,与我都是朋友之情。可他们二人不一样,你难道看不出我师父对百里姑娘是男女之间的倾慕之情吗?”鹰祺急了。 “啊?”鹰奕吃了一惊,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有些烧,又懊恼自己太木讷,一脸尴尬地解释道,“我,我久居沙场,身边全都是共经生死的兄弟们,实在,实在是不明白这男女之事。” 鹰祺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挑起眉毛一脸坏笑,“小奕,看来下次我真得带你上红绡院走一遭了。” 几人牵着马下去饮了些水,又任由它们啃食了些草,休息够了便重新上马朝南边的月牙泉走去。 这月牙泉乃是京师的一处游玩胜地,因着这形似月牙的一弯清泉而得名,此地坐落于一出桃花盛开的山谷之中,他们此行正值花开时节,灼灼桃花,在风中颤抖着,散落得漫山遍野,弯弯细泉内落了厚厚一层,乍眼看来,漫山遍野都是这粉嫩的桃色,恍惚之间,让人以为误入了瑶池仙境。 他们几人来得赶巧,正逢这月牙泉中无人,得以清清静静共赏美景,说闹一会儿之后,温笑阳竟然闹着要在此地弄一个什么拜师大会,说是鹰祺和碧霄都学了他的功夫,但都没有正式拜师,实在是不像话,正好今日请了战神将军和南无殿主见证,两人以后想不承认都不行了。 碧霄斜瞅他一眼,偏过头去,双手交叉胸前,没好气地说,“还拜师呢,这都让我扎多少日马步了?从早晨起床睁眼便扎马步扎到黄昏,我眼前都冒小星星了,两腿都打闪了,也不见你叫我别的。” 温笑阳上前用扇子戳了她一下,“你这丫头怎么那么没有良心呢?难不成你还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啊?不打好基础,你什么都学不好。” 碧霄冲他飞快地做了个鬼脸,“我都问过鹰祺大哥了,还需要好好修习心法呢,我就知道你个小气鬼记仇,整天变着法的折腾我。” 此言一出惹得几人都笑了起来,百里鸿从马背上的包裹里取出一壶清酒,朝泉边走去,朝众人招招手,“如此美景佳色,若是没有美酒相伴岂不可惜?” 众人一看,眼前一亮,纷纷朝泉边走去,百里鸿倒出一杯请大家品过之后,方徐徐笑道,“如此饮酒甚是无趣,不若我们也效仿那曲水流觞,将酒杯置于泉水之中,让它顺流而下,漂到谁人面前谁人方可取杯饮酒,如何?” 众人抚掌,如此甚好,更别有一番意趣。 百里鸿见众人都同意了,眼波流转施然开口,“为增加趣味,不如大家来玩行酒令,酒杯飘到谁人面前,则有此人出题,大家依次回答,回答不上来的,则要罚酒一杯。” 众人自然同意,纷纷围坐在泉边,由上游的鹰奕将酒杯放入泉中,刚放入水,众人眼睛眨也不眨地顶着摇摇晃晃随波轻动的青瓷酒杯,只见酒杯一路顺流而下,来到百里鸿面前刚好一阵风过,水中起了个小漩涡,酒杯在小漩涡中摇荡,正正停留在百里鸿面前。 众人出声起哄,百里鸿也不扭捏,一手将酒杯拿起,口中轻道,“今日桃花漫天,甚是美丽,不如这第一轮就以‘花’为令。”众人点头表示同意。 百里鸿将酒杯递给身边坐着的温笑阳,盈盈一笑道,“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乃是出自东坡先生。” 温笑阳接过酒杯,感叹道,“美酒啊美酒,看来今日我是无法喝个痛快了,我在风月红尘中混迹多年,这区区行酒令岂能难得到我?”说着他闭上眼感受惬意的微风拂面而过,口中轻念,“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 鹰祺接过,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沾衣欲湿透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花落草齐生,莺飞蝶双戏。” “嗯......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 百里鸿走上前拿过酒杯,“既然大家都对出了行酒令,那这杯酒理当由我来喝。”她仰头一饮而尽,清酒划过喉咙滑入腹中,甘洌回香。 “那就开始下一轮,还是从鹰将军那头开始放酒杯。” “哈哈,轮到你了,鹰祺,你快出题,快出题。” “急什么,我这不正想着呢嘛。”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如霜 几人饮酒作诗,鹰奕几人上山捉了几只野鸡杀了之后,就地取材,摘了山上的阔大的树叶将收拾干净的鸡包得严严实实,又挖了桃树下的黄泥左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架在火上烤,都有回到童年无拘无束的感觉。 直到月上梢头方才调转马头,朝着城中的方向赶去,鹰奕鹰祺二人不放心百里鸿等,非要将他们送回府中才愿回去。 刚听见哒哒的马蹄声,浅玉就从府中快步迎了出来,“殿主,温公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三娘都快急死了......” 却只顾着低头快步向前走,不想咚地一声撞入鹰奕怀中,她哎哟一声摸着额头踉跄后退,鹰奕赶忙上前拉住她,触手之处,却是女子滑腻的手腕,男子掌心的温度传来。 浅玉心中一惊,后退两步,借着手中灯笼的光线抬头打量面前的男子,朗眉俊目,身形修长,一双幽潭似的眸子里满是关切,低头柔声道,“姑娘,你没事吧。” 浅玉脸上一烧,这俊逸少年眼中灼灼,看得人难以直视,既然他是与殿主一同回来,必然是相识的,何以自己从前从未见过此人? 一旁的碧霄跳下马来,关切地问道,“浅玉你没事吧?” 浅玉温婉笑笑,拉住碧霄的手,“不过撞了一下,哪里就会有事了。” 又轻步上前,有几分羞怯,“浅玉莽撞,惊扰了公子,实在是抱歉。” 碧霄笑道,“这位公子,正是赫赫有名的北部战神将军,是我朝最年轻的少年将军,立下了累累战功,可了不得了呢。” 鹰奕有几分不好意思,“碧霄姑娘谬赞了,在下不过尽职而已。” 说着温笑阳与百里鸿走过来,谢过鹰家二人送他们回府,再三拜别后,鹰奕鹰祺翻身上马返回将军府,百里鸿等人也慢慢走进府中。 与三娘等人寒暄之后,百里鸿心神俱疲,转过身子慢慢朝碎石铺就的甬道走回后院的一间小偏房中,近来天气转热,睡楼上老是睡不安稳,便着人在荷池边重新修筑了一间小屋作为居处,倒是十分舒爽安静。 今日踏青的确高兴,鹰家两兄弟也是少见的青年才俊,十分投契,相必他们也有同感,否则不会不加掩饰说那么多,包括庆亲王在朝堂之上是何等跋扈,还有林澈有一个三岁的宝贝儿子。 百里鸿细细回想着他们口中的细枝末节,包括让鹰奕黯然感伤的少年好友,这小将军当年与瑞小王爷的交情人尽皆知,即便他不明说,她也猜得到。 百里鸿在暗夜中轻轻扬起嘴角,王上只怕是我又找到了你的一处软肋。即便王上再怎么疏远鹰奕,但当鹰奕为林澈之事贸然冲撞御前,最终也只是轻飘飘得了句训斥,并无什么实际处罚。 细数邱元仁为凝玉手刃钟季同,邱夫人为儿子冒死换囚,还有鹰奕与王上。看来这世间之人,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一个情字。 那自己呢?自己能逃得掉吗?倘若有一天笑阳,三娘他们的性命与自己的目标相冲突,自己又真的能做到置身事外吗? 百里鸿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前闪过一丝阴狠,不,自己永远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有青雀舫作为前车之鉴,谁人敢碰他们,自己必让其付出双倍的代价。 百里鸿甩甩头,把脑中杂七杂八的想法甩出去,眼前又浮现鹰家两兄弟的脸,若无这世上的纷纷扰扰,她会为结识到这样的朋友而高兴,在雪夜邀上他们,围坐炉边,赏雪饮酒;在夏夜邀上他们,泛一只小舟,自荷花深处采几只莲蓬,赏月吟诗。 想想都是人间乐事,只可惜他们注定要站在敌对的立场,只希望兵戎相见那天来得迟一些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今日骑马劳累,百里鸿感到眼前一花,荷池边似有黑影闪过,她定了定神,摇摇头,眼前重新恢复清晰,她暗嘲自己太过敏感多疑了。 定了定神,正要迈步上前,身后突然投来几道视线,刀子似地刮过自己背脊,百里鸿停滞住脚步,没想到自己刚搬到这偏院中的小屋没几天,就被人盯上了。 看来身边的眼线盯得够紧的啊。 她稳住心神,深知若自己现在惊叫或者回头,身后之人都会立刻动手,而前院与这里相距较远,就算是三娘她们听见赶来,也来不及,自己怕是早就成为刀下亡魂了。 她微微扫视四周,这里并不是绝佳的动手地点。看来如今想要脱离这个困境就只有靠自己了。 百里鸿稳住心中的慌乱,这个自己早已走过千万遍,他们是万万没有自己熟悉,成败便在此一举了。 她波澜不惊地继续迈开脚下的步伐,装作十分困顿地打了个哈欠,缓步向前走去。身后刀子一般的眼神紧紧锁视住她,她快,则对方也快;她慢,则对方也放慢步伐。 百里鸿镇定地朝前继续走去,趁着天上一片乌云遮住月色,凭着记忆,飞快地闪身躲进莲池边的假山群中。身后之人显然着急了,慌忙追上前来查看,百里鸿躲在山石缝隙之中仔细瞧着,一,二,三....... 来人共有三个,均身着夜行衣,黑布罩面,身形微微有些区别,百里鸿细看着,趁那个瘦弱些的路过身前,使出全身力气飞快向他一撞,黑衣人措不及防,扑通落入水中...... 这落水猛然在这寂静的黑夜之中响起,声音极大又无比突兀。 百里鸿赶紧回身躲进另一个假山群,心中砰砰狂跳,好了,好了,眼下只要保住自己到三娘他们赶来就好了。 百里鸿小心蜷缩在山石之间,努力把自己身体范围缩得小一些,再小一些,安慰自己,这样或许他们就发现不了,就没有人能看得见自己。 周围安静得能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百里鸿静静地抱住自己地胳膊,身后却突然一沉,一只大手抓住她的肩膀一下将她从假山石之间揪出来…… 百里鸿回过头正对上黑衣人赤红的眼睛,黑衣人举起手中长刀,百里鸿心惧万分,不顾一切扯着嗓子大喊,“救命!救命!” 黑衣人瞳孔微缩,百里鸿赶紧将撕烂他揪住的衣袖,头也不回地往荷池中跳下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如霜 百里鸿唰地一声撕烂手袖,回身直接朝荷花池子里跳下去,她看清了黑衣人身上唯一的武器就是那把刀,只要自己跳入水中,他便近不得身,近不得身就保住了命。 她在冰冷的池子里拼命朝莲池的另一边游着,却没想到这开春的池水依然如此寒冷刺骨。 冰冷彻骨的湖水包裹全身,百里鸿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四肢有些僵硬,这下怕是寒症又要发作了吧?开春好不容易调养好些的身子,这回只怕是又要被三娘念叨了。 岸上刀剑之声传来,她奋力回头一看,笑阳正与几人交战,这下方宽了心,四肢的血脉也慢慢涌上来,她使劲蹬了蹬脚,游向岸边,三娘等人连忙涌上来为她披上皮裘,驱退身上的寒意。 其他人也点着火把冲出来,将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温笑阳冷笑一声,这下你们无处可逃了吧。手下招数更加狠辣,却不致人于死地,就如同老猫抓到了耗子以后非要玩弄一阵才吃了它。 几个黑衣人方寸打乱,被温笑阳玩弄于鼓掌之间,又惊又急,慌得到处乱窜,却又无处可逃。 百里鸿咬唇颤抖着看着,却突然发现鹰奕皱眉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观察着打斗的情况,不禁失声问道,“鹰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未落,鹰奕盯着前方低喝一声,“不好!他们要自尽......”赶紧飞身上前阻止,身形如旋风般卷起,眨眼之间已赶至跟前,他利落的身形没有半分停滞,一手扣紧黑衣人喉咙,另一手顺势而上,干脆利落地卸掉了此人的下巴。 顺势伸出长腿将他踢翻在地,顺势而上抓起此人手腕用力一拧,顿时咔嗒一声脆响,黑衣人手腕筋骨尽断,痛哼一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顷刻之间,他依样将其余两人如此处置之后,才转身认真地向瞠目结舌的众人解释,“我是怕他们服毒自尽,杀手藏毒一般都是在牙齿之间藏一个毒囊,若任务失败,便会咬碎毒囊,转瞬之间气绝身亡,到那时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而扭断他们手腕也是为了防止他们从别的地方掏出毒药或者是匕首自尽。” 百里鸿暗自感叹,这少年将军虽然平日里一副耿直友善的模样,可不愧是在生死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精准无比,狠辣万分。 鹰奕蹲在并排跪倒的三人面前,神情冷漠,眼神如刀,眼中淡淡含了一丝嗜血的气息,虽面容如此年轻,但却叫人不寒而栗。 他伸手掰住一人下巴,咔咔两声便将他下巴复原,目光在三人面前来回扫视,“说,是何人派你们来夜袭百里府的?” 那人怨毒地瞪着死鱼一样的眼睛,闷声不吭气。 鹰奕面无表情,伸手狠狠又是往他下巴上重重一拳,那人来不及痛哼出声,下巴就又掉下来,手腕也折断的彻底,想要伸手去托一托都不能够,蜷缩着身子在地上一阵阵痉挛踌躇。 鹰奕眼神向旁边两人轻扫,“你们呢?也是不说吗?” 两个黑衣人身体颤抖一下,睁大眼睛,瞳中尽是惊惧之色,却还是偏过头去不哼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鹰奕干脆利落地出腿将几人全部踢翻在地,朝几人膝盖上狠狠一踩,几人膝盖骨也尽折断,疼得浑身颤抖。 鹰奕上前向百里鸿认真说道,“看样子他们是不会招了,” 又侧了侧头故意大声说给几个杀手听,“还是赶紧报官送到京兆府去吧。京兆府的花样才多呢,我这两下和他们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几个杀手脸色惨白,嘴唇轻颤,躺在地上呜呜哼起来。 “百里姑娘,这几个杀手腿骨已然完全碎裂了,想要走路是不可能得了。还得劳你找几个人手来将他们抬去京兆府了。” 百里鸿点点头,上前拜谢,“今日有劳鹰将军了,若不是鹰将军在,我们都不知如何是好。” 鹰奕扶起他,“百里姑娘不必见外,我与温兄和你相处这些时日,早已把你们当成朋友了,这点举手之劳自然是应该的。更何况你们都不是此地人士,我自当一尽地主之谊,护得你们周全。” “有劳将军费心。只是不知将军为何去而复返?” 鹰奕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瞥了浅玉一眼,从怀中掏出一根珠花,“方才在府门之前,不小心冲撞了浅玉姑娘,半路上突然见有卖珠花的小贩,赶紧买一支前来向姑娘赔罪,若不赔罪,只怕是鹰某今夜都无法安心入眠。” 说完将手中珠花递给浅玉,“浅玉姑娘,今日匆促,只能匆匆挑了这支,虽不值几个钱,但是我赔罪的一片心意,你若瞧不上,改明儿我给你卖更好的。不知.......不知姑娘可愿接受?” 浅玉脸上飞上一阵绯红,但依旧落落大方走上前去接过,“鹰将军有心了,若浅玉推辞,岂不是小气了?”浅玉接过珠花顺手就插在发髻上,鹰奕小声地说,“很衬你,很好看。” 一行人正准备抬了三个杀手前往京兆府,温笑阳却惊叫一声,“不好!” 鹰奕回身大步冲到几个杀手跟前,伸手一探几人鼻息,面色凝重起来。 “死了?”温笑阳问道。 鹰奕点点头,“是,看这样子,怕是这几人来行凶之前就已经服了毒,无论成功与否,都逃不过一死。这幕后之人怕是早就谋算好了的,无论是我们还是京兆府,根本从他们嘴中问得出半个字。” “恕我直言,百里姑娘。”鹰奕皱眉一脸沉重地看着百里鸿,“近来你是否得罪过什么人?” 脑中闪过高坐九五尊位上那人阴骘诡谲的脸,百里鸿眼波一沉心如明镜,除了他还会有谁?看来他是知道是自己折了他两部大员了。 王上啊,王上,前些日子你不是还说我的雕虫小技能耐你何吗? 怎么?我这才刚开始,你就承受不住,急着想要杀我灭口了么? 三年为期的赌约,我是一定会笑到最后的。 脸上却换上一副万分疑惑的表情,思虑许久,泪光盈盈地柔声开口,“我一个柔女子,素来又不与人结什么冤仇,能得罪谁呢?”说着眼眶泪珠断了线似的滚落。 鹰奕见状也不忍再追问,只好声安慰着她。 百里鸿突然抬起头来,“能劳烦将军帮我一个忙么?”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报官 “今日天色已晚,将军奔忙一日,好生休息,请将军明日随我前去京兆府报官。” 百里鸿眼波流转之间早已经算计好了,若是发生今夜之事时鹰奕不在场,那自己未必去京兆府多此一举,报这个根本不会有结果的案子。 但这鹰奕是老天送的,拿自己就没有什么理由不用了,若是自己去京兆府报案,顶多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京兆府的人还会费尽千方百计压制此事的扩散范围,此事到了也翻不起什么水花。 可若是堂堂的北部战神将军与自己同去,那效果可就不一样了,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敢在护国将军面前公然行凶? 这样的事情只需随意一发酵,不去细想也知道会掀起怎样的掀然大波。 之前钟季同一案还至少有个因情生恨的由头。 自己一个入京师不过半年,无依无靠的柔弱女子又会是得罪了谁才会招致这样的杀身之祸呢?让背后之人不顾战神将军在场也一定要取了自己性命。 这些都会是京师百姓乃是天下百姓去细细思索的问题,为了消除心中的惴惴不安,他们势必会要一个答案。 很快就会有人跳出来给他们一个答案,自己因奸人诬告有反叛之心,继而被下死手 届时自己只需再将旧国子民身份抬出来,声泪泣下地哭诉,自己千错万错只因生为南无旧人,此生注定都要背负千般误解。 现在京师之中各国旧民,各个民族,几乎占了一半,若此时爆出朝廷区别对待旧民的消息,不难想象会引起多大的民愤。 自己闹得动静越大,便越安全。 若此时民众发现自己悄无声息死在哪个偏僻小巷或是郊外野湖,就算是说得天花乱坠,也不会有人相信这只是一场意外,而会坚决笃定这是一场谋杀。 鹰奕哪里知道百里鸿这些心思,只道是自己也算是参与了此事,那几个杀手的手脚也是自己打残的,无论如何也需得上京兆府一趟解释解释的。 于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第二日一早百里鸿便派人将三个杀手的尸体整整齐齐摆放在京兆府衙门口,引得来来往往的行人议论纷纷之后,才素着一张不施脂粉,苍白又憔悴的脸举起手中鼓锤一下,一下,重重的砸向鸣冤鼓。 京兆府尹一路小跑,口中一边埋怨,“这是谁啊,这么不懂事儿,一大早就喊冤叫屈,耽误本官休息。” 但随衙役前去开门一看的时候,却愣在了原地,三条人命,不能不管。 京兆府尹整冠升堂,将手中惊堂木朝桌上重重一拍! “堂下女子,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会有三人丧命于此?” 百里鸿跪在堂下,“民女百里鸿,这三人昨日夜袭民女府上,手持利刃,欲取民女性命!还请大人为民女做主!” 说着深深一拜,泪珠一颗跟着一颗滚落下来,挂在素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包含惊恐,神情憔悴,显然是受了惊吓一夜无眠。 鬓发也是凌乱无比,但却别有一分柔弱之美,尤其配上一双泪眼,泪光莹莹,瞧来甚是可怜,格外惹人怜惜。 京兆府尹眼神一愣,语气也软了几分,“......小女子,你放心,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扭头瞧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怒声斥道,“这贼人好大的胆子,胆敢在天子脚下行如此罪大恶极之事!简直就是目无王法!小女子,你细细说来,这三人是怎么死的?” 百里鸿微微抬起小巧精致的下颌,眼中盈盈含泪,轻轻抬眼朝京兆府尹脸上一扫,眉目流转之间,甚是勾人。 京兆府尹令万年只觉得心神激荡,身子一酥,仿佛魂都被勾走,脸上露出痴态。 百里鸿瞧得他这样子,心中十分恶心,但脸上也不得不维持着楚楚可怜地姿态继续说道, “昨夜这三个贼人闯入府中谋害民女不成后,便欲吞毒自尽,被拦下片刻之后,事先服下的毒药便发作了,死在了民女府上。” 令万年浓眉倒竖,大掌朝桌上用力一拍,怒不可遏,“定然是背后有人指使,这幕后之人也绝不能放过......” 令万年正处于激愤之中,师爷突然悄声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 “老余你做什么,没见本官正在断案么吗?” 余师爷不管不顾,更加急切地扯了扯令万年的衣袖,眼神往百里鸿方向一飘,深不见底。 “老余!”令万年生了气,转身就要骂他。 余师爷飞快地伏在他耳边小声说着些什么,又拉过令万年退到后堂,掏出手中密函递给他。 令万年皱眉一看,越看越皱眉,看到最后身子一颤,喃喃道,“严相国.......” 余师爷一改在堂前唯唯诺诺的样子,看着令万年厉声道,“令大人,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下官知道,下官知道。” 半个时辰之后,令万年重新回到堂前,脸色与先前截然不同,仿佛背上背了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喃喃自语,握紧手中的惊堂木,“刚才,本官审到什么地方了?” 百里鸿抬起眼皮瞧他一眼,声音沉静,低声道,“方才大人审道昨日夜闯民女府内的三个杀手杀人不成反倒毒发毙命。” 令万年胡须轻动,不见方才的一脸怒色,目光一扫堂下并排躺着的三具尸体,话音一变,“本官怎知这三人就如你所言一般,就是毒发而死呢?” 百里鸿冷笑,果然上头有人给他递了口信。 否则怎么去了后堂一趟,话锋就陡然全变呢。 她依旧面不改色,淡淡道,“大人如若不信,自可以请仵作前来查看,便知这三人到底是不是因中毒身亡。” 令万年轻轻摸着手中的惊堂木,眼中凌厉地看了她一眼,口中悠悠,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惊肉跳,“百里姑娘误会了,本官的意思是,即便这三人是中毒而死,这下毒之人是谁,犹未可知。姑娘空口白牙,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这三人便成了深夜刺杀于你的凶手。本官怎知此事是不是百里姑娘你贼喊捉贼?” 什么?现在是要倒打一耙了么? 令万年眸中精光一闪,“这一大清早你就带了这三具尸体前来喊冤叫屈,若真是如你所言,你未免也太厉害了些,这三个身材魁梧的凶手去到你府上却落了个手足尽折,下巴脱落的下场!而你,若本官没看错,一根头发丝都没少吧。” 说罢将手中惊堂木“啪”地重重一拍,“来人!将此女拿下,本官要好好审问!”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反转 惊堂木刚落,几个人高马大的衙役上前押住百里鸿,不由分说就要将她铐起来押至大牢。 在门外远远瞧着的浅玉心急如焚,约定的时间到了,怎么这鹰将军还没有来,若是再晚几步,殿主被囚,那可怎么办啊。 百里鸿冷声大笑,“民女竟不知,这京兆府衙竟是这般断案的么?” 令万年眸色一沉,隐隐有怒气,“你说什么?” 百里鸿不管他,自顾自说道,“原来这京兆府衙断案便是这般随意,大人若认为是对的,便潦草相问几句;大人若认为是错的,便不容人辩白,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往人身上泼脏水! 即便是大人对民女心存疑虑,也应该拿出证据来质疑,若民女洗脱不掉身上的嫌疑,伏罪自然也是毫无怨言的。 如今民女生命收到贼人威胁,大人不仅不为民女主持公道,反而往民女头上扣了一顶嫌犯的帽子!若是如此,日后还有谁敢前来喊冤,民怨民愤又从何解决?!” 此言一出不仅令万年一时哑口无声,门外围观前来凑热闹的百姓也不仅窃窃私语起来。 “是啊,是啊。我这还是头一回见报官的反被抓的。” “就是,长此以往,谁家出了事还敢来报官啊!” “从前的案子也没这么判的啊,这次是怎么了?” 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我听说啊,因为这女子是旧国之子,因最近在京师风头太盛了些,便被盯上了。此举怕是杀鸡儆猴呢,告诫旧国子民呢。” “我知道,我知道。我听说过,这女子是一个乐坊的掌事,也是南无殿的主人,在江湖上有几分名气,前段时间还受邀参加了王上的宴会。” “好像是因为受了那个潜洲国主的一件狐皮,便被人盯上了。” “这事儿我也知道,可后来都说的明明白白的了,那潜洲国主曾受惠于这南无殿,欠了她一个人情,后来听说这女子体弱惧寒,便送了见稀罕的狐皮去,也算是还了人情。可是后来没想到又得了一件那稀罕东西,便忙不迭地给王上送来了,这才引出这些事端。” “要我说啊,这潜洲国主这事儿办的是有些不成,但也算是好心办错事。” ”是啊,是啊。不管再怎么着也怪不到这女子头上吧。她又不知道此中缘由,不过是收了件皮子罢了。” “你傻啊,这你都看不出来?这就是朝堂之中有人借题发挥呢,还不是因为她是旧国子民。说是子民平等,这些年来还不是照样区别对待,我们旧国子民处处受人白眼,低人一等。” “是啊,是啊。我家婆娘也是原先旧国遗民,出去买匹缝制衣裳的布料,那掌柜的也要先紧着这旁人,每次都只能剩下些边角料。” ...... 外面熙熙攘攘的议论声音入耳,整个府衙顿时一片乱哄哄,令万年心烦意乱地接连拍了拍惊堂木。 “肃静!肃静!” “再有妄议的,通通以扰乱公堂秩序为名,杖责二十!” 外面的声音瞬时小了下去。 百里鸿却不复刚才一脸胆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疾声令色,一下挣脱抓住自己的衙役,上前一把抓住令万年的惊堂木,朝地上狠狠一甩,“令大人!如此凭自己的心意断案,不知这京兆衙门是朝廷衙门,还是你私人的后宅!” 令万年又气又恼,伸手指着她,“你,你,你好大的胆子!” “为自己讨一个清白,便是豁出命去也是值得的!何况我并没有说错,又为什么要怕!” 令万年大手朝着桌子上一拍,冲着身旁的衙役大声嚷嚷道,“拖下去!拖下去!快将这胆大包天的刁民拖下去看押!” 百里鸿看准位置往角落里缩,盘算着怎样才能多拖一些时间坚持到鹰奕到来。 她不住地往后退,几个衙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抓小鸡一样一把将她抓住....... 这时门外鸣冤鼓却急声响起,越来越疾,敲得人心里发慌。 令万年皱眉低声骂道,“又他妈是谁?这个时候来添乱!” 出去探查的衙役脸色铁青,颤抖着声音低声道,“大人,不好了,是鹰将军!” 令万年头皮发麻,脑子嗡一下炸开,这堂堂鹰将军怎么也敲起这鸣冤鼓来了?若京师又有案子发生,自己可实在招架不住了! 但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将军呢,身份尊贵,可是怠慢不得的。 于是赶紧走下堂来,亲自前去迎接。 一旁拿住百里鸿的几个衙役面面相觑,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百里鸿冷眼看看他们,“几位小哥,来人可是声明赫赫的战神将军,你们若见他不拜,可是不尊朝中重臣,这个罪名你们担得起?我只是一介平民,哪里及得上将军之事要紧? 我又跑不掉,先上前拜见过将军再捉我又能耽误什么? 几个衙役被她说动,钳制住的手松开些,还是有些迟疑,看着鹰奕越走越近,索性彻底放开,赶紧上前参拜。 令万年陪着笑,小心看着鹰奕脸色,“不知是哪阵风把鹰将军吹来了?” 鹰奕看他一眼,满脸尽是谄媚之色,不禁心中有些厌烦,再加上方才听见他不分青红皂白要将百里鸿收监,更是厌恶。 此案若自己不在场,自己断然不会理会这京兆府尹是如何处理。 但此案昨夜就发生在自己面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断然不会容忍他在这里颠倒黑白的。 心中不禁感叹,京师真是人心险恶,明明是被害也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说成是贼喊捉贼,真是颠倒黑白。 自己竟不知这世间之事还可以这样做? 还是在战场简单,不过是生和死的问题,不必在人心算计之中盘算这许多。 鹰奕冷声道,“今日我来这京兆衙门不是来赏玩的。既然在门外击了鸣冤鼓,自然是有案要报,有冤要伸!” 令万年心中一跳,小心问道,“不知将军要报什么案?申什么冤?” 鹰奕看了看被逼至墙角的百里鸿,伸手一指,“我要为她申冤,向王上你参你枉为朝廷命官,置天下苍生的死活冤屈于不顾!” 令万年脸色惨白,向后几个踉跄,“本官不知,将军此言何意?” “哼,你不知道我什么意思,我就掰开了揉碎了,一句句讲给你听!”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嘉王离京 鹰奕盯着令万年仔仔细细将自己昨夜在百里府中的所闻所见说出来,并上前蹲在三个死状惨烈的杀手面前一一解释,几人手脚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自己是怎么将几人的下巴扭脱臼。 并从几人的大牙上指出几人藏毒药的痕迹,一桩桩,一件件,有理有据,说得头头是道。 纵使是令万年再想在此事上头做文章也是不能够了,又碍于鹰奕将军的身份,只能心不甘情不愿低将百里鸿放了,还要陪着笑脸发出通告,言明必将彻查此事。 出了京兆府衙,百里鸿连忙向鹰奕道谢,“今日之事多谢将军了,若不是将军,只怕我今日早已经莫名其妙惹来了牢狱之灾。昨夜也多亏将军出手相救,才得以平安脱险。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将军才好。” 鹰奕摆摆手,道,“我早已经说了,已将百里姑娘和温笑阳公子当作了自己的朋友,如今朋友有难,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说着他皱眉沉思,“说来也是奇怪,我答应了百里姑娘你今日要同你一同前来京兆府报官,但出门之时却遇到百般阻挠,我从将军府出来,平日素来没有人往来的街道居然坏了一辆马车,横栏在街上,挡住了一列嫁娶的人马,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后来换了一条小路往这边赶来,却又遇见一个手提花篮卖花的老妇人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抱住我的大腿不让我走。” 百里鸿也微微皱眉,“看上去是巧合的事情,可能真的是有人在背后精心设计。只是这背后之人为了设计我未免也太处心积虑了吧,就连将军的路也敢挡?” 鹰奕沉声不说话,心中隐约有了眉目,胆敢设计自己的人,必定权力不在自己之下,放眼朝堂,并没有几个人在自己之上。 而据自己了解的情况来看,虽然这京兆府尹令万年素日里胆小怕事,甚至还有些贪财好色,但平日里的大小案件,他也都是谨小慎微去一一认真处理,从不敢敷衍马虎,生怕刑部追究下来,自己有什么过失和错误要担责。 今日却一反常态,没说几句,话锋一转就死活要将百里鸿收监待审,这实在是不像他的作风。 背后必然有人以权相逼,他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否则保不住的就将是自己了。 鹰奕倒是想要看看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这京兆府尹令万年此番没有完成此事,将百里鸿收监,这背后之人必然恼怒,只要暗中命人仔细看好这令万年,这幕后之人必定会有露出马脚的一天。 百里鸿显然早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但她却完全没有心思去监视这令万年的动静。 不用监视都能想得到,这幕后之人必定与那高坐九五尊位,手中掌握天下权力的人有关系。 自己即使将此人挖出来又能怎样呢? 即便是解决了这一个,还会有千千万万个等着自己。 倒不如集中精力想一想如何保全自己。 以及怎样将那至尊之位上的人拉下来,才是正道。所谓擒贼先擒王,不是没有道理。 至于鹰奕他也隐约猜到了此事跟王上脱离不了关系,但心中所想却与百里鸿截然不同。 自那日宫宴之上,王上突然发难,问起百里鸿狐皮一事,自己就感觉不对劲。 但也未多加疑心,再加上这段时日与百里鸿等人的相处,让他更加笃定,百里鸿虽然胆识过人,也十分聪慧,但这只是执掌南无殿这一大江湖帮派必须具备的素质。 反倒是王上,未免太过敏感了,紧紧握住手中权力,对身边所有人都持怀疑态度。 两人各有心事,鹰奕骑马将百里鸿的马车护送到百里府门口,就匆匆离去了,百里鸿也未多加挽留,任由他去,自己转身迈步进来,仔细思虑着问题。 刚进房中,就看见嘉王把玩着自己房中的玉扇,脸上勾起一抹意味不明地笑。 “回来了?” 自己人都站在他面前了,这么明显的问题还用问吗? 百里鸿有些困乏,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一言不发。 嘉王转身跟上前来,“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百里鸿,你算算,距离上次你被幽囚宫中才过去多久?怎么差点又惹来牢狱之灾了呢?” 明白他就是这样一个落井下石的人,百里鸿也不跟他废话,转头讽刺道,“若我没记错的话,不久之前,嘉王殿下刚刚才竖起大拇指夸赞我谋略过人,这不过几日的光景,怎么脸变得这么快呢?” 嘉王毫不掩饰,“你的谋略是不错,一举折了两部大臣,可本王算是看出来了,你顶破大天也不过就是这点本事,再不会有什么长进了,与其跟你在这里虚耗时光,倒不如本王自己前往江南,怕是炉灶起得还比你要快一些。” “是吗?若死嘉王殿下心意已决,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请自便。对了,你在我这里待了这么久,大门往哪边开你是知道的吧。那就恕我不远送了。” 嘉王有些吃惊,没想到她竟然答应的如此爽快,原本只是想要刺激她一下,让她将自己回江南的日程提前一些,却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就让自己走。 不禁有些困惑,“你方才说什么?” 百里鸿有些不耐烦了,“难道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嘉王殿下既然想要走,我总不能叫人把你双手双脚捆起来吧。留得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既然嘉王殿下心高气傲,那我这间小庙,自然贡不起你这尊大佛。你请便吧。” 她语气认真,说完再不看他一眼,举步走到书桌前,翻阅着这几日破云殿传过来的书信,不时拿笔慢慢在上批注。 写了好一会儿,天色有些暗淡了,百里鸿站起身来点灯,这才发现嘉王仍然坐在桌前。 她故作惊讶,“哟,嘉王殿下怎么还在这里啊?我还以为你都已经出了城了?怎么是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嘉王脸色愈发难看,静坐不语,索性直说,“你给我安排车,我明日一早就走。” 百里鸿十分惊讶,踱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去,眼含讥讽的笑意,“我没有听错吧?嘉王殿下这么一个雄心勃勃,又有才干的人,居然还需要我来安排?”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往事 百里鸿顺势坐在他旁边,轻轻倒了一杯茶端在手中,冷哼一声,“嘉王殿下,你不是要另起炉灶么?你不是嫌我本事太少吗?那你倒是做出点什么给我看看啊!” 嘉王眼含怒色,一拍桌子,“你!” “我怎样?起码我百里鸿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当下有多大的能耐,就做多大的事情。你即便是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又如何?空口说白话谁不会?我告诉你,现在离了我,你什么都做不成!” 百里鸿起身推开窗户,一把将嘉王拽到窗前,指着街边,“你看看,这个,那个,还有拐角那几个,都是王上派来的刺查使,一天三班,时刻不停地盯着我这个地方,哪怕是飞进来一只苍蝇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你连我这百里府门都出不去,还妄想回江南,就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嘉王仔细看着,怒火直冲上心来,“那怎么办?我就在你府中忍辱偷生一辈子?在这里装一辈子的仆役?到现在已经半年了,我从没有踏出这地方半步,每天兢兢业业扮演者仆役的身份,这种日子有多难熬,你知不知道!” 百里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将窗户关紧,“嘉王殿下,你心中着急我不是不知道,但是事情总得一步一步来,世上从来没有容易的事情。我知道你焦虑,但是只要我们在行动,事态就会慢慢好起来。” “慢慢?慢慢好起来?”嘉王苦笑一声,“百里鸿你可知我在崖州被幽囚了五年,一步不离有人跟在后头,开先还意思意思,将我安置在崖州的府邸中。 后来就干脆将我关在监牢之中,每日面对的就是四面墙壁,不见天日,靠数着送饭的次数,来判断今天是否已经结束。 将近两千日,每一日都是如此,换做是你,你受得了么?” 百里鸿低下头不说话,手指轻轻叩着茶杯。 嘉王双眼赤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发怒,还是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而感伤。 他死死抓住桌上的桌布,“你在宫中被幽囚不过区区半月,便已经感觉到度日如年。我当时可是在那四面密不透风的牢笼之中啊!周围全是光秃秃的墙壁,点上一盏昏暗的孤灯,四周无光,无风,甚至连只苍蝇都没有!” 他垂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吗,那个监牢,名义上是崖州当地的牢狱,其实却是为我一人而设,我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嫌犯!你明白那种滋味吗!” 百里鸿愣在原地,自己的确不知道嘉王是被这样幽囚的,这样日复一日的沉默,任由=谁也受不了。 “想想看,你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吧?任何人都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没有一个人能忍受这样的日子超过三个月!” “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呢?”百里鸿突然有些可怜他,夺嫡眼看就要成功了,却不知道从半路杀出一个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不起眼的小王爷,一举将自己就要到手的江山夺走。 这王上也是心够狠的,还不如一剑将他杀了,反倒是一了百了。 居然还耗费人力物力,悉心为他打造了一间牢笼,让他在牢笼里受尽折磨,虽然没有肉体上的折磨,但是这样精神上的磨砺才叫人难受,若是常人,怕是早就受不了选择自尽了。 这嘉王倒也算是意志坚定了。 嘉王沉浸在回忆中,许久才抬起头回答她的问题,“倒当真是一点点熬过来的,我当时几乎就要疯了,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那监牢当中。 事实上我的确也这么做了,我寻死的当天,他们将我搬出去,那是一年零三个月零八天以来,我第一次见到阳光,第一次感受到耳边有风,有人。我竭尽全力拖延着伤势的恢复,想在外面多几日,但没几天,他们就把我扔回这个人间炼狱了。 你知不知道,当一个人见过光明之后,就再也无法接受黑暗了。 而我,从光明中走到黑暗,又从黑暗中走到光明,随后便永远地沉沦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你知道我有多绝望吗?” 百里鸿垂下头,盯着脚下的地面,说道,“说实话,嘉王殿下,我从前并不认为你适合做一个君王,你资质平庸,也没什么过人的本事。但今日听你一说,我才发觉,你是值得钦佩的,能从那样的困境之中熬过来的人,都是英雄。” 嘉王苦笑一声,看向墙角,定定地盯了半天不说话。 百里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中纳闷,这,什么也没有啊。 嘉王突然发问,“百里鸿,你怕不怕老鼠?” 这是什么意思? 百里鸿脑中刚闪过老鼠的样子,身上不由地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打了个寒颤,说道,“怕倒是不怕,只不过是觉得那东西有些恶心人罢了。” 嘉王眼中露出柔和的光,整个人的表情也松弛下来,端起手中的茶轻轻呡了一口,“本王就不怕老鼠,本王甚至很喜欢它们。” 百里鸿心中又是一阵恶心,但却克制住,继续听他说了下去。 “因为,它们和本王一样,都是生活在黑暗之中,不见天日。我起初和你一样,觉得这些来自阴沟里的东西太恶心。 可当我被封锁在黑暗里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只有这些和我一样不见天日的小东西。我欣喜若狂,我已经太久没有见到活物了。我每天跟它们说话,跟它们说我最开心的事情,最痛苦的事情,我的母后是如何撒手人寰的,她临终前心心念念的是什么。 我把我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秘密,都告诉了这些来自黑暗中的精灵。 我甚至把我每日的馊饭冷菜也分给它们,它们不会说话,只会吱吱乱叫,但却陪我度过了我这一生中最最黑暗的几年时光。 当我被你们救下的时候,最想做的事情竟然不是马上离开。我当时脑子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我要带我黑暗中的朋友一起离开。” 百里鸿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心中受到了极大的撞击,一个人生活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那该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那些小老鼠竟然都成了他情感上的唯一寄托。 她实在是无法想象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嘉王阴狠地开口,“我此次出来,再也不在乎什么王位。我只要他死!不!我要他也尝一尝我 受过的痛苦!”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围猎 春日风光正好,处处草长莺飞,莺歌燕语,引得人心情大快。按照往年的规矩,正是春猎的好时候,各种飞禽走兽,在洞中蜗居了整整一个寒冬,正是出来活动补给的时候,自然最适合捕猎。 原本春猎是一件好事,不仅是普通的猎户百姓,就连朝中重臣也十分激动,一年之际,唯有此刻得以彻底放松放松。 天家自然也是要举办这一盛事的,天子亲自带头,到西梨府的围场去,一展王者风采,底下的朝臣们也是高兴的,尤其是武官,历来武将地位就不如文官那样受到天子重视。 那些酸腐文人平日里也总是说一些不明就里,看上去高深莫测的话明里暗里看轻他们。 两派早已经是面和心不合,一年到头唯有这个时候,武将能占上风,趁着围猎的时机好好在王上面前好好出出风头,给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文官们重重一击,让他们瞧瞧什么才是男儿本色。 文官们也不是没有准备,活泛着心眼子想好怎么应对了。 早在先帝时候就想好了应对措施,为增加围猎的生机与活力,这围猎也是唯一一次机会,各个朝臣能携家眷参加的。 当然,人数不能多,只能选择一到二人。 并且为了保证围猎安全,这些人的名单拟定完成之后都死要送到王上跟前,让他一一看过,点头同意,方才可以参加的。 文官们也不傻,自然选择自己家中年轻力壮,活像一头小牛犊似的儿子们参加。 这也是个机会,若是在王上面前露了脸,那也是给自家府上添光。 若没有赢也无妨,只要给那些大老粗武将们展示一下,文人府中也是有人的,能文能武并不是什么难事。 今年有些不一样,先前吏部尚书因庆亲王之子钟季同一案和换囚一事落马,膝下独子被斩首示众,自己也被流放到南部边地,但人还未到边地,便有消息传来,他年老体弱不堪路途辛苦染上了重疾,已经死了。 其实哪里是什么不堪山高路远,分明是忧思过重,独子被斩首,邱家基业一夜之间散尽,夫人听闻换囚不成当场便重病不起,更是在邱元仁被斩首当天一命呜呼了。 这换做是谁都受不了这个打击,即便自己保住了一条命在边地苟延残喘,哪有能怎么样呢? 现下已然年过半百,又能虚耗几年光阴呢? 家中无人,早已没了什么盼头,还不如一同去了呢。 而怕担责任的刑部尚书,偏偏就还因为此事担了责任,天子勃然大怒,刑部,国家的律法基石,国家的最低底线,竟然会明目张胆出了这等换囚之事,简直是骇人听闻。 于是一怒之下贬了刑部尚书,大力提携员外郎尹经业,不少人感叹这尹经业算是一步登天了,但也没有过多议论什么。 在当下,天子年轻气盛,行事果决,近年来已经大刀阔斧地裁掉了一批年迈虚耗国力的老臣子。 大力扶持心怀满腔报效朝廷又有些实干能力的新人,朝堂之上顿时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局面,一派是资历老成的老臣,一派是年轻气盛的新官。 一边是成熟稳重,一边是风华正茂,两者截然不同。 但相同的是互相看不顺眼,明里暗里互相对付,这其中文武官又交错在其中,局面反倒是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和谐。 新任的禁军统领晏振海有些心神不宁,近来王上心情十分不悦,他小心翼翼在旁边侍候,也还是摸不准这笑面天子到底是什么脾性。 他嘴角含春带笑,但不知不觉中就下了狠手。 前几日行走在宫中的甬道上,一个新来的婢女脚步行礼慢了些,这王上笑眯眯看她一眼,甚至亲手将跪倒在地的婢女扶起来,好声好气安慰半天,婢女好不容易放下了心,正要感叹王上亲厚。 那王上却突然话锋一转,依旧是笑着,但嘴里的话已经变了,让人心惧。 几个青衣太监上前,手拿长棍,当着众人将那小婢活生生打死在眼前。 一片血色,看得人心惊。 这晏振海也是军中出来的,血肉场面并没有哦少见,但这含笑看着一个活人惨叫着死在自己跟前,还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食了几块茶点的,这真是头一次见。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王上在看戏呢,晏振海心中涌上一阵寒意,这年轻君王能在重围之中,踏上这尊位,必定是有他过人的本事的。 现在他又绷紧了神经,看着王上翻阅手中的春猎名单,脸色阴晴不定。 晏振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咽了口口水,心中一横,与其等他发火,不如自己主动发问,到也显得自己尽职尽责。 他看着站在堂下不发一语的礼部侍郎,自己主动开口询问,“王上,这名单是有什么不妥吗?” 礼部侍郎也攥紧了手心,冷汗直下,有些感激地看了晏振海一眼,自己正不知道如何开口,这禁军统领便主动替自己询问了,正好免去了自己的疑虑。 王上低头翻看了半天,缓缓抬起头来,“爱卿,这都是各位大人上报的家眷名单吗?” 礼部侍郎闻言赶紧上前回答道,“是。这名单与去年差不多,大多都是携带自己子侄前往。只是有几个大人去年带来的公子在外游学未归,今年换了自家的侄子,微臣也都一一查过的,如此是符合规矩的,并没有违规。那几位公子也都是勤学上进的,并不是纨绔的世家子弟。” 王上合上名单,轻轻点头,“并没有什么问题,围猎之事爱卿拿捏着去做便是了。” 礼部侍郎松了一口气,肩上如同卸下千斤重的巨石,也还是依照往年的惯例问了一句,“围猎途径云山,那今年也是依照往年惯例,先去云山祈福?” 王上微微点头,眼中毫无波澜,“自然是要去的,为我新邳祈求今年风调雨顺,无灾无害,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没有战乱祸害。” “那微臣去请钦天监的大人准备相关的东西。” “等等,”王上喊住了正准备转身离去的礼部侍郎,目光一闪,勾起嘴角,“今年,朕想来一些不一样的。” 礼部侍郎愣住,头皮一阵发麻,不一样的?如何才算是不一样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打探 王上翻弄着手里的名册,漫不经心地问道,“不知各位可曾听过最近京师中的风言风语?” 在场的人有礼部侍郎,禁军统领晏振海,御前侍卫桓正和那个如同影子一样但面无表亲,也不过多言语的暗影卫江成。 江成可以忽略不计,反正他也很少开口说话,在与不在,并没有什么分别。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京师这段时间的确有些不安,百姓中间又掀起了一阵区别对待旧国遗民的言论。 自先帝一统河山以来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先帝在位的时候也十分注意这个问题,总是小心处理,竭尽全力安抚众生的情绪,通过多年的努力好不容易才使得民心归一。 如今却突然又躁动起来,人民是国家的基石,这怎么了得? 如果人心真的动摇了,难保不会有人从中挑事,周围的异族又虎视眈眈,到时候若惹出事端,倒真不是好控制的。 但几人谁都不敢直接言明此事,只是打着哈哈,“既然是风言风语,臣等又怎么会理会呢?王上也无需为这等事情担忧,当心伤了龙体。” “哦,是吗?爱卿所言,听来十分有道理。”王上挑眉淡淡说道。 几人又对视一眼,摸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上继续开口说道,“但有句古话叫无风不起浪,几位卿家难道没有听说过?” 自然是听说过的,但谁也不敢接嘴。 “不管是风言风语,还是流言蜚语,必定有其存在的原因。必然有百姓的真实想法混杂其中。 身为一国之君,我岂能闭目不视,掩耳不听?” 几人感激异口同声地拍着王上的马屁,“王上圣明,体察民情,真乃是国家之福,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王上也不理会几人,背着手走到窗前,“礼部侍郎,今年的祈福,朕想求得民心一统,天下归一,你说可好?” 礼部侍郎诺诺地应声回答,“自然是好。王上费心了。” “所以朕今年要做点不一样的,你去把京中各国遗民中有影响有声望的人都请来。 朕要邀请他们一起上云山祈福,以求天下归心。” 礼部侍郎有些为难,“这,这平民一同上云山祈福。自古以来也没有发生过,这,怕是不妥,怕坏了祖宗规矩。” 王上冷眼看着他,“难道祖宗规矩也是生来就有的吗?你倒是告诉朕,哪一个规矩不是人定的?既然有规矩,必然也有先例。朕,就要开这个先例。” “是,臣等定将竭力去办妥。” “去吧,告诉钦天监,此次祈福非同小可,让他们小心准备着,不许出任何差错。还有,放出话去,朕不想听见朝中对朕这个决策有一句反对的声音。朕的心意已决,当下稳定民心才是最重要的。” “是。” 几人小心地退出殿来,长吁一口气,胸口顿时舒畅不少,也有心思说笑了。 礼部侍郎十分纳闷,“最近王上这是怎么了?阴晴不定,每次来见驾,我都提心吊胆,生怕说错了什么话。我这一把老骨头真的经不起这么折腾。再折腾几次,只怕是心脏受不了了。” 几人近来几天因为这围猎的事情,时常聚在一起,礼部侍郎负责统筹规划围猎的所有事情以及协助钦天监安排云山祈福的事情。 禁军统领晏振海负责围猎时的安全问题,而桓正一向就在王上跟前,晏振海又是头一次处理这些事情,没什么经验,少不得多来问他,顺便打探王上的心情。 这几人这几日厮混熟了,又因为都生活在王上的高压之下,颇有几分难兄难弟的感觉。 于是刚听完礼部侍郎说话,晏振海就苦着一张脸反驳,“得了吧,老儿。你都处理这些事情这么多年了,只要顺着王上心意把事情安排好,能出什么差错?也不必那么提心吊胆。 我可就惨了,个个都说我这次高升是好事,但我回到自己府中夜夜都睡不着觉,白日在王上跟前提心吊胆也就罢了,夜里也不得安宁,梦里尽做噩梦,不是梦见这里出事了,就是梦见那里出事了。 你瞧瞧,我这眼睛红得跟西瓜瓤似的。” 礼部侍郎那老儿果然认真上前查看,伸手扒拉着他的眼皮,“哟,这是有些红。你这是让你的上一任,林澈统领给吓着了。才夜夜睡不安稳。” “可不是嘛,这林大人是出了名的认真谨慎,最后也落了个这样的下场。我才刚上任几天,什么都没上手呢。能不怕吗?” 桓正皱起眉头,转身向四周看了看,“得了得了,你们也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宫中人多口杂,当心隔墙有耳。这反身上王上那儿参你们一本,看你们受不受得住。” 两人赶紧收声,过了一会而晏振海又腆着脸贴上来向桓正打听,“桓正大人,你跟随王上那么多年,他的脾性应该摸得差不多了吧。” 桓正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怎么突然呢问这个?” “嘿嘿嘿嘿,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请桓正大人你给我们传授些经验,让我们多多了解了解,也好知道什么是王上的禁忌,他什么时候会发脾气。 你瞧这王上虽然面上含笑,但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翻脸,我们这小心脏实在是受不住这种惊吓啊!” “是啊是啊,你就跟我们说些嘛,好歹下次王上发脾气的时候,我们也好有个准备,不然老这么一下翻脸,实在是受不住。” 桓正挠挠头,有些无奈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摸不准,这王上的心思实在是太难猜测了。我以为为人臣子的,只能尽力把事情做好,多加揣摩王上心理又有什么意思?王上什么时候发脾气还真说不好,但是若是差事没做好,那毫无疑问必定是要大发雷霆的。” 两个人咿了一声,继续痴缠,“桓正大人,你别这样吝啬嘛。你跟随王上多年总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就分享点经验给我们吧。” “是啊是啊,别小气嘛,大家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到围猎的时候还要绷神经一起合作呢。” “别别别,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说吧说吧。不要这么小气。” “好好好,服了你们了,有没有一点朝中重臣的样子,就跟你们说一点吧。” “快说快说。” “这王上动怒的时候啊,右手会......”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再次登门 桓正看着门户紧闭的百里府有些头疼,毕竟自己已经是第二次上门了,而第一次给他的印象并不算好,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嘴角含春带笑的女子,与自己谈天说地,但就是不接请帖。 实在不是一个好接近的人啊。桓正摇摇脑袋,硬着头皮上前敲门。 “来了来了,谁啊。”里头应答着,脚步声蹬蹬地跑过来。 桓正觉得声音有些熟悉,静静在门外站着。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上回那个说话并不算很客气的小丫头探出头来打量着他。 “又是你啊,宫里来的。” 就算是朝廷中的大臣见了自己也得虚称一声“大人”,这小丫头眼神轻蔑地称呼自己“宫里来的”。而且根据她的语气与态度,这宫里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桓正定了定心神,依旧保持着风度,向里头轻轻一拱手,“实在是叨扰了额,请问,百里姑娘在吗?” 碧霄半开着门,也不说让他进去,也不说让他不进去。就这个把他堵在门口,声音懒散,“又有什么事情吗?” 又?听来极其不耐烦。 那既然她都说了是又,自己也就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吧,桓正掏出怀中的请帖,轻轻在碧霄眼前晃了晃,微微一笑,以示和善,“姑娘,还是来递帖子的。” 碧霄脸色一变,眉毛倒竖,一脚挡在门前,摆出彻底不让他进来的架势,像是面前站的是什么恶魔一样,她一摆手,“不要,不要。这什么东西,我们不要,你赶紧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桓正脸色一变,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么? 他正色道,“我本是奉了王命而来,自宫中来的。姑娘现在这意思,是门都不让我进,百里姑娘的面都不让我见,这就要撵我走么?” 这回你该怕了吧。 “是啊,你是听不懂还是听不清。非要我同你讲两遍么?”碧霄不耐烦地答道。 “什么?” “什么什么?旁人的帖子或许还接得,你们宫里来的帖子万万接不得。” 桓正被她说懵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碧霄双手往胸前一抱,十分生气,“上回我们殿主就是因为接了你们的帖子去赴那什么劳什子宴会,结果这一去就音信全无,把她关了足足半个月才放出来。你说,你们安的什么心。你们倒是说她犯了什么法,做错了什么事情,才要被你们这样关起来?” 桓正一愣,这小姑娘好大的胆子,上回的事情对外人人都只说是百里姑娘在宫中赏梅小住。 从没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关”这个字。 见他不说话,碧霄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指着鼻子就破口大骂,“你倒是说啊。这回要是再接了你这帖子我们就是傻,这帖子一接,说不准还回不回得来呢。 桓正也恼了,用手用力一推,径直抬腿踏入院来,碧霄见拦不住他,便一下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一面尖着嗓子叫起来,“来人呐,抓贼啦。来人呐,快来人呐。” 桓正不管她,将手里的帖子高高举起,“小人奉王命前来拜见百里府百里鸿姑娘,王上有命,特邀百里鸿于本月十五一同上.......“ 话音未落,院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人应当是听见了外头打闹的声音,赶紧出来查看情况。 刚出来就看见碧霄从后头死死拉住一个身穿锦袍官服的男子,男子手中高举一封玄黄色帖子,高声喊着什么,却被碧霄尖细的“不许进去!”“你这是擅闯民宅你知不知道”“不许进就是不许进!”的叫声盖过去了。 男子脸色愠怒,但依旧保持着良好的风度,任由碧霄拖着他一只手臂,却始终没有动手,只是发冠在拉扯之下凌乱了些,显得男子有几分狼狈。 “碧霄!住手!你这是做什么!没半点规矩。”三娘呵斥道。 碧霄讪讪地将手放开,嘴里还是不放心,急促地喊了一声,“他是上回来递帖子那个,今天又拿了帖子来呢。上回殿主接了他们帖子就没回来,足足在那王宫之中关了半个月呢。” 桓正身形一闪,脸色有些不好看。 三娘心里十分痛快,却还是瞪了碧霄一眼,“死丫头,瞎说八道。那是王上对咱们殿主格外的恩赐,这才准了殿主在里头赏梅半月。寻常人等,哪里来得这样好的福气。你说是吧,大人?” 听出这泼辣少妇口中的嘲讽之意,桓正也不打算留情,嘴角微勾起。 “是啊,百里鸿姑娘好福气,也好大的运气。这回又有天大的好事降在姑娘头上了呢。” 说着桓正将痴缠的众人甩在脑后,自己径直上楼,人不回头,却撂了句轻飘飘的话下来,“若我没记错,上回就是在这花厅之中与姑娘见的面。还劳烦各位通报姑娘一声,我还在上回的老地方等她。” 百里鸿此刻正在后院荷花池子边的小草屋中静神,也许是上次落水的原因,感觉自己身上的寒症又重新复发了,明明是春暖花开时节,却偏偏一股寒意从心底里渗透上来。 拉过一床薄被来捂住,一会儿身上却热得发汗,骨子里那点寒冷之意却并未驱散半点,内冰外炙,实在是难受得很。 靠近这荷花池子还略微好些,此地水凉,连带着池面上吹来的风也凉,拂到人身上倒是十分舒爽,身上的燥热减退了几分,口中不住地吞咽热茶,倒是也中和了一些寒意。 这荷叶长得很快,惊蛰的几场雷雨过后,一夜睡醒,引入眼帘,池中便是大片大片的碧绿,看来十分好看。 荷叶长得高,自水中拔地而起,足有半人高,叶子也大,一片荷叶像一个脸盆似的,交互掩映,密密麻麻地开了一池子。 百里鸿爱这碧绿,爱这几乎可以滴下来的翠意。 心中的烦闷慢慢冷却,走在荷池边散心,太阳移到正中的时候又嫌太热,索性撩起裙摆坐在池子边,用大片大片的荷叶将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自己支起脑袋看荷影之下扭动着身躯游曳的锦鲤。 故而碧霄大步跑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她,碧霄冲进小草屋一看没有人,又上梅园找了一圈,一直都没看见百里鸿的影子,心中急得猫抓似的,放声大叫起来,“殿主,殿主,你在哪儿呢?”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暗涌 “叫我做什么?” 百里鸿从不远处的荷叶之中冒出来,“是三娘又要收拾你了还是笑阳又欺负你了?又想找我告状啊。” 百里鸿神情淡淡,仔细一看,还颇有几分看笑话的感觉。 碧霄却急了,扑到她面前,“不是我,是殿主你又要被收拾了。” 百里鸿还没来得及询问,碧霄就脱口而出,“上回宫里头来的那个,就是给殿主递帖子那个。‘ “他怎么了?” 碧霄急得一拍大腿,“他今日又来啦,又是带着帖子来的。” 百里鸿心神一动,从池边站起来,看着被锦鲤搅乱的水面,那碧霄这话说得还真是没有错,自己果真又要被收拾了呢。 碧霄还在碎碎念,“哎呀,那人好凶的,我拦他,没拦住,三娘也不帮我,他还说就在上次来的那个花厅那里等你。殿主,要不你快跑吧,找个地方藏起来,他总不能一直不走吧,到他走了你再回来。上次就是因为接了他送来的什么破帖子,你才被囚在宫中半个月,音讯全无的。这回咱们可千千万万不能接了啊,再接说不准就回不来了。啊呸,瞧我这张破嘴,我意思是......” 百里鸿打断她的话,拍了拍身上沾上的泥土,“碧霄,走我们去接帖子。” 碧霄神情一滞,垂头丧气地说道,“你还真要去啊,别去了吧,殿主。大不了我们就说今日你不在府中,让他回去,拖一日算一日嘛。” 百里鸿漫不经心,道,“你也说了,拖一日算一日。那总有拖不下去的一日,既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那不如我索性早些看看这王上又要耍什么花样,也好早点有些准备,你说是不是。” 碧霄垂下头,“话是这么说,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快走吧,人家毕竟是客人,总不好意思让人家等太久。” “噢。” 桓正依旧端坐在花厅当中,不急不躁地给自己沏了一壶茶,慢慢品着,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极为悠闲的样子,一扫先前被碧霄死死抱住的狼狈模样。 百里鸿迈步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不由地含笑轻声开口感叹了一句,“看来桓正大人今日心情很好。” 桓正看着她穿一身青衣进来,裙裾上沾了些泥土,倒也毫不在意,落落大方地坐在了对面,摆弄着桌上的茶杯。 “不,今日我心情并不好。” “噢?是吗?”出口是询问的语气,脸上确实一副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桓正有些气恼,心中不禁想刁难刁难她,打破她这云淡风清的样子,开口讥讽道,“百里姑娘府中的丫头未免也太过跋扈了。” 百里鸿凝神一想,“碧霄?”随即轻轻笑了起来,“她一贯就是那个样子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言语之中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还有几分小骄傲。 是自己话说得不够明白吗?好,那就索性挑明了说,“我奉王命前来给百里姑娘送张帖子,这碧霄姑娘一伸手将我拦在了门外,死活都不让进呢。” 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百里鸿淡淡噢了一声,“民女自当严加管束。” 就这么区区八个字,丝毫不提冲撞了桓正的事情,也没有代丫头道歉之意,更没有半点处罚碧霄的意思。 只是那么敷衍地一笔带过,但此事确实又是得到处理了,若桓正再多加痴缠,反倒是显得他小肚鸡肠似的,且这是人家关起门来私宅之内的事情,自己手再长也伸不进去。 桓正憋了一肚子火,本来是要见面,当着她的面狠狠告这碧霄丫头一状,却没想到她轻飘飘就一笔带过了,自己也没法再说了,只闷声喝了一口茶。 也不愿意在这地方再痴缠,一把掏出怀里的帖拍在桌上,“百里殿主,奉王上的旨意,此次登云山祈福,还请殿主一同前往。” “祈福?”百里鸿微微皱眉,这向来都是天子率朝臣前往云山行礼,祭天,祈福。 怎么这回还裹上自己了? 看出她眼中的不解,桓正摇晃着手中的茶杯,冷声解释道,“听闻百里姑娘前段时间遇袭,民心不稳。” 将她遇袭与民心不稳结合起来说,明摆着是说百姓的恐惧骚乱之心是她煽动起来的。 百里鸿面色半点不改,也不去看桓正探究的神色,这本来就是自己想要的效果,既然现在已经达成了,再来提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又能将她怎样? 桓正暗自感叹,这女子可真是沉得住气。 又接着淡淡说下去,“故而王上想邀百里姑娘和其他亡国遗民一同前往,祈求,天下一心,民心一统。” “不知百里姑娘,意下如何?” 百里鸿眨眨眼,“为天下苍生祈福自然是一件好事,只不过我们是一介平民,与天子百官前去,恐怕是,不合规矩吧?” “百里姑娘无需多忧,若姑娘前去,更能彰显祈福的诚心,我王真是爱重天下子民,真是毫无偏颇。” 百里鸿冷哼一声,不就是做样子给天下人看嘛,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不过祈福的确是一件大事,文武百官都要前去,礼仪也是诸多繁杂。 不过也无需太过担心,即便是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也是初次,又是平头百姓,即便是挑出错来,也是不好怪罪的。 百里鸿接过帖子欣然一笑,“能为天下苍生祈福,自然是民女的荣幸,定然沐浴更衣,携一颗诚心前往。” 桓正微微颔首,“所谓心诚则灵,王上若是知道殿主的一片诚心,想必也会十分欣慰。” “身为君王的子民,新邳的百姓,民女义不容辞。” “好了好了,那我就不打扰百里姑娘休息了,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百里鸿跟在他身后,将他一步步亲送到门口,桓正也不拒绝,反而十分享受的样子。 上次自己递名帖半天这小女子也不伸手来接,这回反倒是恭恭敬敬将自己送到府门口,桓正十分受用。 到了门口,桓正拱手与百里鸿辞行,刚走出去不到三步,就又抬脚折回来,看着还在门口以目光恭送的百里鸿。 一拍脑袋,啊呀一声,“哎呀。有件重要的事忘了。” 他伸过头来,“祈福之后便是一年一度的春猎,届时,也请姑娘一同前往。”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噢,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百里鸿心中碎念。 桓正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恭身离开。 将军府中鹰祺这个爱凑热闹的又激动起来,鹰奕不堪其扰,躲到偏房里去,还是挡不住鹰祺的聒噪之声。 “诶诶诶,小奕,你说当天我要不要稍微收敛一点,万一太厉害了,太出风头,那其他世家公子岂不是很记恨我。” 鹰奕极其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把手往胸口一抱,“怎么?难不成你还真以为自己很厉害?” “那当然了。且看我现在这惊鸿剑法已经教习得炉火纯青了。”鹰祺空着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比了个招式,脸上十分得意。 鹰奕没好气地说道,“得了吧你,就你那两下子。你不记得犒军大宴上是怎么输的了么?要不要我提醒提醒你?” 鹰祺脸色一沉,有点尴尬,“不……不用了吧。都过去多久了,提它做什么。” 鹰奕被他纠缠一上午实在是不堪其扰,此刻好不容易让他落在自己手里,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于是双手合十成喇叭状,在他耳边大喊,“一招落败!” “鹰祺你还好意思夸呢,亏得京师半个城的王公贵族子弟都来给你捧场,亲自下场给你加油,结果呢,一招败北。剑还没拿稳呢,就被人打败了。你说你是不是给我们鹰家丢人。” 鹰祺有些不服气,但底气明显也不是很足,只好小声又倔强地开口反驳道,“那……那今时不同往日了嘛,当时算我学艺不精,现在我……我已经大有精进了嘛。” “这话你跟我说可没有用,”鹰奕笑道,“就算你如今是天下第一高手,可天下之人不知道啊,他们只看见了你在龙青楼下是如何落败的,不,不止是落败,简直就是惨败啊。啧啧啧,惨不忍睹,惨不忍睹啊。” 鹰祺愣了一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抬步跟上大步向门口前走去的鹰奕,“小奕,你别看不起我。这次春猎我是一定会把面子挣回来的。” 鹰奕在偏房中待得闷躁,推开门出来,“就你那面子值几个钱?” 鹰祺吃瘪,鹰奕反应过来,背着手看着他,不怀好意地笑道,“鹰祺,这次春猎你那剑法好像也用不着噢,你就算把招式教习得再眼花缭乱又有什么用,还不是用不着。倒不如好好练练你的骑射之术,别又在人山丢了我叔父的人。” “这个啊,就不劳你担心啦。我别的不行,这琴棋书画礼乐骑射还是拿的出手的。” “又说大话呢,鹰祺,大话说多了当心闪到舌头。” 鹰祺一看鹰奕不服气,好斗之心上来了,拉着鹰奕就不许他走,“怎么?你不相信?依据那百里姑娘所言,我父亲可是定远侯,当年先帝御前的疾风将军,虎父膝下岂有犬子?” “叔父自然是英姿勃发,你嘛,不一定继承了叔父的英雄之姿。你瞧你懒的,日上三竿方晓得起床,练剑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得起来了,就上那百里姑娘府中去寻温公子教你一两招,要是想不起来了,就成天的到处吃喝玩乐,你说这京师之中你哪处没去过?什么没玩过?” 鹰祺抚掌大笑,搂了搂他的肩膀,“小奕,这就是你的偏见了。你们军中之人,自然严格约束自己,这也是最起码得要求,但我一介浪荡公子,这些风月岂能不懂?不赏风月我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既无进入朝堂之意,又无你这样领兵作战的才能。我多的是时间,来看这大千世界的风花雪月,为何非要逼着自己做不愿意之事呢?惊鸿剑是我的乐趣,练得好就练习,练不好就权当是学了来舞剑嘛。” “好好好,你有道理行了吧。怎么说一句能回我那么多句,鹰祺你真是比我府中的管家还要啰嗦。”鹰奕无奈地摇摇头,拿他没有办法,不管自己躲哪里去,这鹰祺都一直跟着,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 索性一屁股坐在花亭中看庭院中来来往往的婢女小厮们侍弄院中的花花草草。 鹰祺也跟着他一屁股坐下来,脸上十分委屈的样子,“哪儿有?小奕你真是没良心,你这么些年不回来,我特意推了其他朋友,天天憋在这将军府陪你,你还嫌我啰嗦。” “别别别,千万别对我这么好。我求你了,你还是出去继续风流,当你的浪荡公子吧。我一个人带着还真挺好的,没什么不好。”鹰奕被他搅得一个头两个大,巴不得他赶紧出门。 鹰祺看着拿着竹竿把宫灯拆下来用帕子细细擦拭干净的婢女,突然想起来,一把抓住鹰奕,“小奕,你也好久没有出门了。今晚咱们去游湖,坐画舫,赏河灯,如何?再约上织金姑娘一同前去,听她弹奏琵琶,听说茂名先生又新出了几首曲子,甚是美妙,在月色之下,灯光迷蒙之中赏曲听乐,岂不美哉?” “得了吧,我还是愿意在府中练马,再过一月我就要离开京师了,返回北境了,可不能松懈。” “你这人真是没意思,”鹰祺扁嘴,突然眼前一亮,“这样吧,你我二人比骑射,若是我赢了,你就陪我去游湖赏景。若是你赢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不勉强。” “你要跟我比骑射?”鹰奕瞪大眼睛看着鹰祺,仿佛眼前之人在说什么笑话一样。 鹰祺挑了挑长眉,故意刺激鹰奕,“怎么?你怕了?是不是不敢啊?” 鹰奕对他拙劣的激将法不感兴趣,但对这个赌约倒是很有兴趣,“鹰祺,你可想好了啊!跟我比骑射怕是你这小身板还没上马,一阵风来就将你吹倒啦。” “谁说的?要不咱俩现在就去一较高下?” “走啊,论骑射,我这几年都是在马背上过来的,从来没有输过。鹰祺,你如果去过北境,你就会知道,你今天要和我比试,是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鹰祺不甘心,“北境我虽然未曾去过,但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游历的,也算是见了一点世面,也是受过一些江湖朋友指点的,自然不会差。” “你也不用多说了,我们马背上见高低吧。” “走啊,”鹰奕起身,“光说不练假把式。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 “走啊,说得跟谁不行似的,走着瞧。”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两人一同来到练武场,鹰奕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鹰祺先选择自己想要的马匹。 鹰祺也不客气,仔细看了又看挑了又挑,选了一匹通体雪白性情温顺的骏马。 这骑射不比单纯的骑马,这马匹贵稳不贵快,马匹稳重,骑手射箭自然就不受影响,更有利于发挥。所以马匹的性情是第一位,跑不跑得快反倒是其次了。 鹰奕没费太多心思,挑了一匹最方便牵出马厩的,牵着马大步往前走。 鹰祺心眼多,想着鹰奕常年在军中,自然比他会挑选马匹,于是嬉皮笑脸上来要跟鹰奕换马。 鹰奕二话不说就将手中的缰绳递过去,鹰祺这才心满意足的牵着马走了。 弓箭两个人的都一模一样,用的是军中最最寻常的弓箭,也没什么好挑选的,于是二人翻身上马,就要开始比试。 练武场正中放了两个靶牌,按照骑射的规矩,两人需要一同骑马沿着练武场跑完三圈,每跑一圈挽弓射箭,最后看射了三箭以后,谁的命中率高,谁就算是赢。 话不多说,两人翻身上马,自练武场两端骑马飞奔而去,鹰奕神情轻松,手下稳健,跑到靶牌正前方时,毫不犹豫,抽出背上箭筒中的箭,搭在弓上,挽弓如满月,手中轻动,箭矢如疾驰的流星,从手中嗖地飞出去,只听得周围的将士们一阵轻呼,箭稳稳地落在靶牌正中的红心房中。 鹰祺也不甘落后,脚下轻动,驱着身下高头大马飞奔而去,依旧是拿箭搭弓,微微凝神瞄准靶牌之后,毫不犹豫地放出箭去。 一样,也是正中靶拍当中的红心。 周围将士呼声更高,想不到这鹰祺公子平常一副不羁放纵的样子,居然射术这样好。 将军常年在战场之上,北境又崇山峻岭居多,不会骑射之术是万万不行的。 况且将军威名在外,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这鹰祺公子倒出乎人的意料。 场外对鹰祺的欢呼声不禁多了些,更有甚者,趁他们还没结束,赶紧打起赌来,赌注也是洗一个月的衣裳。 为了保险起见,大部分将士都还是押了鹰奕将军,也有那么几个将士,想着鹰祺或许也有过人之处,只不过平时不轻易显露,不然哪里敢那么轻易地就同将军比试,于是咬咬牙,拼一把,选择了鹰祺。 刚选择完,那边又是一阵欢呼,几个小兵赶忙跑过去看,伸长了脖子仔细看半天,才发现,这两人果然都厉害,还是和上一场一模一样,两只锋利的黑羽箭稳稳落在靶心。 周围众人瞠目结舌,看着在马背上疾驰速度未曾慢下来半分的二人。 二人也未注意身旁的动静,见鹰祺两箭都稳稳落在靶心正中,鹰奕不由地吃了一惊,随即脸上荡起笑容,向鹰祺竖起大拇指,“没想到啊。鹰祺,你的骑射之术居然这么好。别在京师待着了,也别回江南了,和我一起回北境吧。就凭你这本事,出人头地不成问题。” 鹰祺笑着啐了他一口,“呸,你少忽悠我。我放着少爷不当,放着这安逸消散的生活不过,去你那战场上讨什么苦吃。回头是出人头地了,再把我半条命搭进去,那才是最不值得了呢。 我要什么出人头地,我已是定远侯膝下独子,在京中也是小有名气的,还做什么去你那战场上苦死苦活挣那几分功名。” 鹰奕哈哈大笑,“如此说来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话不多说,两人对视一眼,手中黑羽箭齐发,直插靶心而去,嗖嗖两声,齐齐钉在靶心上。 周围几个打赌的将士都傻眼了,这算什么啊?两个人都那么厉害,到底该算是谁输谁赢呢。 几个人懊恼地蹲在墙角,严肃地讨论着,“这算什么嘛?这可是赌了一个月的脏衣裳呢。” “我觉得是鹰将军赢了,将军力道更大,那箭都几乎穿透靶牌了。” “又没比谁力气大,比得是骑射,射中了不就行了嘛。鹰祺公子也很厉害啊。”有人跳出来反对前一个人的意见。 “我觉得是鹰祺公子赢了,他又不是军人,是个贵公子,也不熟悉咱们这练武场。将军时常在此练武,这里一草一木对他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得了。这鹰祺公子才是头一回来好吧。” “对哦,说得有道理。”有人听出这种理论,迅速倒戈,又急忙附和这边。 如此一来有人不乐意了,“猴子,你可得考虑清楚啊,怎么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呢。” 被叫做猴的那个小兵有些不好意思,伸出手来挠挠头,“哎呀,我听着他们说的都挺有道理的,我也是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嘛。” “那也不行!”前人不乐意了,“你总得有个坚定的立场吧。” “好吧好吧,那我就选……选……”小兵有些为难,一脸拿不定的样子。 身边突然响起一个舒朗的声音,“选鹰祺公子吧。” “好,选鹰祺公子。”小兵定了定心神,坚定地选择了鹰祺。 不对啊,这声音怎么那么耳熟。 几个人突然有这种声音,抬起头来顺着声音的主人看去。 鹰奕含笑站在一旁,慢慢向众人开口解释道,“鹰祺公子的马性子有些烈,不如我骑得那匹好。当然是他更厉害一些。” 几个小兵面面相觑,吓得不敢说话,鹰奕摆摆手,笑眯眯地说,“看来有人倒霉咯,要洗一个月的衣裳咯。” 身边的鹰祺也毫不谦虚,搂着鹰奕的肩膀大力的向前走去,“哈哈哈。小奕,怎么样?我终于赢了你一次了吧。” 鹰祺朝着几个小兵眨眨眼,像是小时候玩游戏赢了的孩子,“怎么样?没想到你们的大将军在这骑射之术上会输给我吧?哈哈哈。” 说完两人搂肩搭背向前走去,一面走一面大声说着,“小奕,输了吧。” “你想怎么样嘛?” “不怎么样。就是有些人晚上要陪我去游湖咯!” “唉,疏忽了,大意了,阴沟里面翻船了。”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大哥带你出去耍一耍多好。咦,不对,你说谁是阴沟?”鹰祺用力一拍鹰奕。 鹰奕憋着笑,“这是你自己说的,你自己主动对号入座的,可不是我说的噢。” “哎呀,走啦走啦,我带你出去玩一玩啦。”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很快就到了天子携重多朝官出巡云山,率天下朝官以及后宫妃嫔登山为天下祈福的日子了。 太后身体虚弱率年幼多病的幼子寒王退守宝华殿,在宫中静心礼佛烧香,为苍生积福。 司礼监选定的日子是个好日子,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时辰刚到,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就从王城出发,身着深蓝色朝服的众官坐在马车之中,按照位阶的高低跟随在前方的明黄色的宽敞的轿撵之中。 众妃嫔女眷并未伴驾在君上身边,而是分别乘坐了自己车马,由婢女伺候着围在整个队伍后方。 天还不亮,京师之中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将主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可是天子出巡啊,多么难得的场面。平日靠近王城都要被禁军阻拦,不许随意接近。只能远远在外头看着,高高仰仗着那巍峨的王城城墙。 更别提说是能一睹天子风采了,这可是一年难得一次的机会,能稍微靠近这天家一些。 尽管这位年轻君王并不是奢侈的帝王,并不贪图骄奢淫逸之物,生活作风都十分简朴。 但毕竟是天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出行简单,不用奢华之物,也都还是足以让平头百姓瞪大了眼睛仰望。 光是王上乘坐的车辇便分为了皇帝玉辂、金辂、象辂、革辂、木辂,总称为五辂,此外,还有耕根车、安车、四望车等,分别用于不同的场合,共计八等。 玉辂车身均为宝青色,用玉石装饰于车辇的各个部分的末端,并着能工巧匠绘有青龙、白虎、金凤、鸟兽等图案。是司礼监专门为了此次云山祭天祈福而准备的,也是王上出了王城便换乘的车辇。 而金辂车身均为朱红色,兼用纯金装饰于车面的各个部分的末端。遵循古制,特用于此次春猎。司礼监特意反复翻新清洁,将车身擦得闪闪发亮,在阳光下直闪人眼,才算是勉强合格。 象辂则是黄色的车辆,用象牙装饰于车的各个部分的末端。王上平时乘坐的最多,此番怕王上不适应其他车,于是将此车也带来。 原本司礼监还想将革辂、木辂一并全部带出来,以便让人好生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家气派。 禁军早早就布置好街道,设置了防线,将整个京师的主干道封锁,百姓只能伸长了脖子远远仰望。 尽管就是看这么一眼,也足以作为百姓们这一整年的谈资。 鹰奕和新任禁军统领驱马率队将王驾围了个严严实实,即便是身后的朝官也得与王驾拉开一定的距离,不许轻易逾越一定的距离。 鹰祺小时候在外游学,后来又在外面游历山河,定远侯生性偏僻,携妻避世,不愿意凑这热闹。 王上也并没有勉强,毕竟都是先帝的开国功臣,又早已退出朝堂多年,众人都已经习惯了。 鹰祺作为家中独子,故而此番代表定远侯府前来参加云山祈福和春猎。混迹在一众王公贵族的车马之中,车马之中留下了两个美婢在此间伺候,不时抬着纤纤细手递来晶莹剔透的葡萄或者眼波流转之间往嘴中送来几块糕饼。 伴随着车帘之外的阵阵微风拂面而来,他不禁闭上了眼睛,朝嘴中送去了一杯美酒,摇头晃脑,嘴中哼起了小曲儿,十分惬意。 百里鸿与他相熟识,鹰祺索性驱车与她齐头并进,两人在行进之中不时撩开车帘互相说着什么,两人不时开怀大笑。 云山位于京师西边百里之地,山形绵延巍峨,九曲回肠,道路狭窄,车马不得上行,只能靠人一步一步往上攀爬,倒是更显诚意。 云山之上特意修建了一个圆丘坛用来专门用于祭天,台上空旷安静,不建房屋,不设桌台,对空而祭,称为“露祭“。 祭天陈设十分讲究,祭品十分丰富,环绕四周摆了各类的菜肴、酒肉和蔬果等。 规矩也是十分严明。环绕着圆丘坛共设七七四十九组神位,每组神位都用天青的锦缎搭成临时的神幄。 上层圆心石北侧正面设主位--皇天上帝神牌位,其神幄呈多边圆锥形。第二层坛面的东西两侧为从位--日月星辰和云雨风雷牌位,神幄为长方形;神位前摆列着玉、帛以及整牛、整羊、整豕和酒、果、菜肴等大量供品。 单是盛放祭品的器皿和所用的各种礼器,就多达七百余件。上层圆心石南侧设祝案,王上的的拜位设于上、中两层平台的正南方。 圆丘坛正南台阶下东西两侧,陈设着编磬、编钟、鎛钟等十六种,六十多件乐器组成的中和韶乐,排列整齐,肃穆壮观。 祭祀的时辰也十分重要,时辰一到,云山上的太和庙中传来九声钟响。 王上自云山顶峰步行一跪一拜,众臣亦是如此,直至跪至圆丘坛下,钟声止,鼓乐声起,大典正式开始。 王上从七七四十九组神位之前一一迎接帝神,接过上头随风摇摆的神幡,奉上在经垫由高僧加持过的锦帛。 此时,圆丘坛四周经幡随风飘荡,西南悬天灯,云山山势高且急切,大雾经年不散,烟云缥缈,灯影摇红,给人以一种非常神秘的感觉。 赞奏升坛后,王上在执事官陪同下到主位、配位前进俎,进俎完毕方才复位。 接下来行初献礼。王上先至爵洗位受爵、涤爵、拭爵、进爵,而后升坛至酒尊所,执爵官以爵进皇帝,皇帝到主位前跪献爵,行三上香礼,同时司祝跪读祝文,乐暂止,读毕乐起。 初献之后行亚献和终献礼,除了不宣读祝文外,程序与初献基本相同。终献以后,行饮福受胙礼,众多朝官奏饮福酒,奏受胙,王上行礼后拜兴回位。 饮福受胙后彻撰送神。读祝官捧祝,进帛官捧帛,掌祭官捧撰,皆送到燎炉焚烧,王上至望燎位观看焚烧祭品,内赞奏礼毕,祭天大典这才算是正式结束。 这一系列十分繁琐,但王上一直凝神认真行礼,众多朝官也紧随其后,虔诚祈福,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和以前一样。 除了最后接受上苍降福的时候,王上将从京师中召集的所有亡国遗民通通召集在圆丘台上,跟随王上一同,跪坐在王上身后,接受上苍的降福。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百里鸿跟随一众京师之中颇有些声名的各国的亡国遗民,缓步迈上圆丘台,跟随在王上身后,缓缓跪下身去,向苍天祈求万众一心。心中却耻笑着这无耻,可耻,毫无作用的表面功夫,脸上却是一片虔诚的样子,王上微微侧头,看见百里鸿脸上一脸严肃认真,不禁冷笑,她还真是会做表面功夫。 在云山之上的祭天祈福之礼劳累一天终于结束了,浩浩荡荡千人的一个大队,在有序的管理之下,分散在云山之上,进行入夜以来的休息。 云山之上寺庙之中的各位僧侣不敢怠慢,忙进忙出,配合着京师中这些穿深蓝朝服的面孔在寺庙之中跑进跑出。 王上重礼节,甚至亲自上前给住持行了礼,住持受宠若惊,但也不失稳重,施施然还了礼。此地是寺庙,为了表示尊重,自然也是入乡随俗,跟随寺庙之中的僧众一同进食素斋。 诸位大臣尤其是武官常年习惯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这会儿不得不硬着头皮咽下这些清淡的不能更清淡的食物。 此行又是祭天,规矩束缚众多,众人都有些拘束,也没有高声说笑玩乐的,在王上宣布了要休息之后,也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帐中休息。 寺庙中的住持将最好的一间禅房留给了王上,王上却谢绝了,说是不敢进去叨扰诸神。转身进了准备好的王帐,准备休息。 静妃此番随行,一路上小心翼翼看着王上,此刻王上终于得空,便站在王帐之外犹豫不决不知到底该不该进去。 桓正极有眼色,从一侧走过来,极为恭敬地向她拜礼,“微臣拜见静妃娘娘。” 静妃没摆什么架子,事实上她也没有什么心思去摆架子,她的焦虑与不安全都写在脸上了。 她点点头向桓正表示尊重,眼神却不自觉地往王帐之中飘过去。 她开口想要问桓正,却终究被女儿家的羞怯黏住了嘴。尽管入宫四年,她今年也不过刚十九岁而已,依旧是一个满心怀春,情窦初开的少女,还没有学会到底该怎么跟她那随时笑如春风拂面,实则如一堵冰山一样难以接近的夫君相处。 他们见面也不过是几次而已,若是抛却了这层关系,恐怕在王上心中,她也只算得上是混了个脸熟,提起她,王上怕是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跟提起身边的其他任何人不会有什么分别。 桓正看着她脸上阴晴不定,手中紧紧揪着衣摆的样子,十足是一个没长大的娃娃,什么都不懂,一颗小小的心里只知道装着王上,王上对她笑了一下,便整天都是高高兴兴的,王上没心思理睬她,便又整天疑心自己是不是哪里又没有做好。 不过这就是身为后宫女子的命运,不然,她们的一颗心里还能有什么呢?还敢有什么呢? 家族将这样一个又一个鲜活的少女送入这深墙高院之中,也不过是指望她们做一个美丽的花瓶,指望多些的,便指望她们做一个能笼络住圣心的花瓶。 不知为何,看着她少女的羞怯与不安,桓正眼前突然想起了百里鸿的面容,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却极冷极淡,什么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哪怕是遇见了危险遇见了任何状况,都死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桓正想,王上不喜欢看见她运筹帷幄的样子,不喜欢她脸上没有半点愁容的样子。 他不仅又想,若是百里鸿站在静妃的位置,不知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不知会不会也像她这样手足无措。 脑中冒出这个念头他不禁摇摇头嘲笑自己,怎么会呢?尽管自己并不是很喜欢她,但也看得懂她脸上的倨傲与高傲。这样的女子,是不会甘于成为这囚禁在后宫之中的金丝雀的。 桓正回过神来看着仍然不知所措的年轻的静妃,从小便被保护得很好,现在眉眼之中还依稀可见几分稚嫩与青涩,桓正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上前轻轻向她说道,“静妃娘娘,王上劳累一日,娘娘送上一盅安神汤是再好不过得了。” 静妃从一脸迷茫不安中醒来,“哦,对对对,安,安神汤。” 但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两只手又十分懊恼,脸上露出愁苦之色,现在再去准备好过来,怕是公鸡都要报晓了。 桓正递上手中的食盒,“这是住持大师代娘娘准备的一点心意,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静妃如释重负,向他盈盈一拜,现在找好了理由,便下定决心撩帘往榻上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去。 桓正站了一会儿,里头十分寂静,比这黑沉如水的夜色还要寂静。他皱起眉,摇摇头走开,如果他此刻回头的话就会看见,静妃一脸沮丧地从王帐之中钻出来,与进去之前冰没有什么分别。不过是手中的食盒空了而已,她走进去,王上只是嗯了一声,甚至没有抬头来看,她进去,与桓正进去并没有什么分别。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那人视若无睹,依旧斜靠在榻上翻阅着寺中借来的经文,饶有兴致地看着。 于是她又重新陷入了之前的窘境,不知道自己是该退下,还是该如一尊雕像一样默然无声地站在他的榻边。 沉默额良久之后,仿佛是突然才反应过来身边有个人影,王上有些惊奇,咦了一声,随即低低咳了声嗽,云淡风轻地抛下一句“夜深露重,爱妃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当心染了风寒。” 于是她低低诺了一声,又失魂落魄地走出来。 身边的小婢早在王帐之前等得双脚发麻,浑身发抖,此刻见她出来赶紧走上前去,为她披上挡风的外衣,一面如哄孩子一样轻声哄着,“娘娘,奴才陪您回帐去吧,小心寒霜啊。” 静妃将手中食物盒递给她,心烦意乱地止住了身后传来的聒噪声音,语气有些戚然,闭上眼极其憔悴,仿佛被人抽去了力气一样,“你先回去吧,本宫想到处走走。” 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云山是个风景极美的地方,白天有白天的秀丽之美,到了晚上,周边围上一层水雾,在若影若现地月色之下迷离而又斑驳,更是添了一分魅然之气。尤其是山崖边的那汪清潭,此刻显得十分美丽。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静妃有些痴迷于着格外美丽的夜色,心中不禁纳闷,这一个佛门净地,怎么会选择建在这么一个绮丽的地方,实在是想不通。 等到她慢慢走到近处才发现,这山,这水,原本就是清净之景,都是因为这湖边婷婷玉立的一人,才生出各种不同。 她受了吸引,情不自净朝那人的身边走去。 那是一个女子,身形修长,身上披了一件雾紫的长袍,散落着长发,什么首饰也没有戴,长袍及地,长发也是及地,脸上如月光一样皎白,嘴唇形状如同桃花一般娇美,一双美丽的眼睛,三分高贵三分雅致三分冷艳,还有一分,摄人心魄。 静妃看得有些痴了,白日在圆丘台上,妃嫔在后,她并没有看清隐藏其中的百里鸿,此时自然也不认得。只以为是宫中新进的美人,只不过自己没见过。 人都是喜爱美丽的事物的,静妃自然也不例外,难得见到如此美丽的一个美人,不自觉凑上前去。 百里鸿白日长发沾染灰尘,用完晚饭之后,趁着四周无人梳洗了长发,来到清潭边赏月散心。此时感到身后有一道视线投来,不自觉想到上一次在家中遇袭的事情,后背一阵发凉,眼神凌厉转头朝身后看去,“谁?!” 静妃被她突如其来的凌厉吓了一跳,愣在原地,牵出一个笑容,“这位姐姐也是夜里睡不者出来散心的么?” 百里鸿语气软下来,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在月光中回望这个年轻清秀的女子,也报以一笑。这个女子有些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的。 一阵寒风吹来,两人不自觉都打了个寒颤,百里鸿紧了紧身上的长袍,对她微微一笑,”夜深了风寒,再睡不着也得回去了,否则明天头该疼了呢。这位姑娘,不妨我们结个伴一同回去吧。” 这样的柔声细语,让静妃不自觉对眼前的美人产生了好感,不由地与她开口攀谈,“这位姐姐可曾见过王上了?” 百里鸿心中明白她一定是弄错了,但是自己也懒得多费口舌去解释,于是微微点头,应了声是。 反正自己也不算是撒谎,自己与王上之前也见过,自然也算是见过的。 但由这么一提醒,百里鸿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姑娘就是上次被幽囚在宫中时在假山群中见到的那个清秀的妃嫔,那个满怀少女心思但脸上挂满愁容的女子。那只年轻美丽的金丝雀。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对自己如此亲近,但多半也是因为王宫之中的寂寞孤单没有地方可以排解吧。 百里鸿不禁有些可怜她,没有人愿意做一个专门讨人欢心的玩物。两人就这么慢慢走在月色铺满的水边,倒是也聊得有几分投机。 第二日一早,浩浩荡荡的队伍直奔围场而去,气氛与昨日完全不一样,因为是去玩,队列之中又颇多年轻的世家公子,于是昨日肃穆的气氛一扫而空,众人有说有笑地朝围场驾马狂奔而去。就连王上也下了乘坐的车马,兴致勃勃地骑上一匹高头大马带头狂奔。 一众暗卫和禁军忙调了几队人马朝着王上的身影赶去,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随着晨曦的的展露,雾气慢慢散去,原本被薄雾笼罩住的一切,现在都清晰地展现在人们的面前。 放眼望去,只见面前。一片郁郁葱葱的草木连成满眼的碧绿,春季冰雪消融,顺着山渠汇成了清澈的湖泊。养育了这一方水土,草肥树壮。自然周围万木成林,成为万兽出没、鹰鹤群栖的动物园。 ,淋浴在和煦阳光与清新空气中,万木苍翠,好一派盎然的春色。停下来观瞧四周。只见周围野花烂漫,盆然,不远处的草丛中审出只黄色的野免,这小东西眨着胆怯的眼销来到一片水塘边,小心翼地低头饮水,然后机警地拾头四望。不一会儿,梅花鹿、狐狸、刺猬、松鼠陆续续都冒出来了,聚到水塘边饮水。 看来万木万牲经过一一个冬天的蓄养,都在春的季节里充满生机。今春是王上登基以来第二次春猎,他也颇为兴奋,似乎浑身有用不完的劲。 开国之君打仗,守成之君打猎,恐怕是皇帝们最爱玩的两种游戏。打仗不是人人都玩得起的,而打猎却人都可玩,所以几乎皇上都喜欢打猎。早年诸事不平,兵荒马乱,人也难以将息,牲畜们放开了生息繁衍,养得再肥美,也没人顾得上打猎。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太平盛世,自然要趁这难得的机会好好享受一下这猎捕的美妙。 为了满足王上捕猎的兴趣,围场中还特意养了许多豺狼虎豹,虽是人工饲养的,但也还是有些野性,引得诸位武官少将跃跃欲试。 这些年,王上打了许多山鸡、野兔、梅花鹿,可就是没有亲手射杀过虎豹豺狼,今春听闻围场饲养了,他便想尝试一下,他要亲自射杀一只猛虎。 侍卫们把山上几只梅花鹿轰赶到这片草坪上,让王上首猎开场,好调动众人的围猎的气氛。梅花鹿天生胆小、温顺,被驱赶到草场中时,它们时而四下徘徊,时而跃出几步又退至原地。围猎的士兵林立,早已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墙,它们很难冲出去。 王上微微抬手,让众人散开,几只梅花鹿迟疑一下,向前试探几步,见众人没有反应,撒开四蹄朝外围跑去,一瞬之间就只剩下了几个小黑影。 王上不慌不忙,抽出背上长箭挽弓振臂,手中飞箭流星一样嗖嗖飞过去,两个黑影应声而倒。 众人高呼王上英勇。 这时装在木笼中的两只老虎也被推了过来,它们始终很安静,没有发出咆哮。原来围猎时人马嘶叫声惊天动地,它们被吓呆了。此刻虽然静下来,它们好像仍然没有回过神儿来。这两只老虎平日悠闲自在地养尊处优,供它们享用的活鸡活兔多的是。 它们不明白这些天为什么忽然没东西吃了,也不明白为什么把它们运到这如此闹腾的万木丛中来。不过,当它们看见了可口的猎物梅花鹿时,它俩在木笼中站了起来。看老虎来了精神,大臣们更加不安起来,心说:祖宗!你可千万别出事,有啥意外,剐了我们也承担不起啊!另外,王公贵族也都在场,到时候无论谁跑不及,受到老虎惊吓,做臣子的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王上命人将刚刚猎杀的梅花鹿远远分开丢到地上,侍卫将将虎笼推开一定的距离,慢慢将两只老虎放了出来,两只老虎信步从其中走出来,伸展了一下浑身筋骨,甩了甩浑身光亮的皮毛,周围女眷吓得往回一撤。 王上扬了扬手中挽弓,向周围众人吆喝着,一众身强力壮的少年人双脚用力,蹬着脚下的骏马,朝正在撕啃梅花鹿的几头黑黄相间的老虎奔去。 女子们都又激动又惊慌失措,胆子大些的骑马在一旁远远看着,胆子小些的站在地上躲在营帐背后,由一众侍卫围起来守护着。 百里鸿此前也没见到过狩猎老虎,身后被人挤满,实在是无处可逃,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 鹰祺早就在一声令下之后,如脱缰野马一样飞奔出去。 百里鸿小心翼翼地沿着边缘驱马向前走去,远远地看着他们围猎那几头正在撕咬梅花鹿的老虎。 王上和几个男子将那两头老虎牢牢围住,看上去似乎是没什么问题的。 心中刚要放下心来,只见被团团围住的老虎不知是被谁激怒,兴许是锋利的箭弩刺穿了它的皮肉。 老虎仰天长啸一声,冲破了一个缺口,朝百里鸿方向狂暴地奔来,百里鸿心中一惊,赶紧掉头往前骑马跑去,在呼啸的风声之中,依稀听到耳边传来慌乱人群的尖叫声。 百里鸿狠狠抽了抽手中皮鞭,不顾一切地往前狂奔而去,眼看着与老虎距离越来越远,脚下马蹄一空,回头望去,眼前是一个幽深的山谷...... 失去意识之前,身后似乎跟上来一个身影。 头好痛,一阵像针刺一般的疼痛感从四肢传到脑海,缓缓睁开眼帘,一片盎然的春意映入眼瞳,淡淡的绿,薄薄的春意,沁入心肺的自然味道。 竟然没有死吗?百里鸿疑惑,张眼四处张望,自己失去意识之前似乎身后有人的踪影,会是谁呢? 眼光在周围转了好几圈,眼前空无一人,半个影子都没有看见,耳边也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百里鸿有点心慌,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努力地伸手支撑起整个身子,试图想要站起来,眼前却一阵头晕目眩,手脚发软,竟然站不起来。 百里鸿心中有些焦急,若是自己站不起来,依照眼下这个境况是很难脱离目前的困境的。 偏偏此时肚子又咕咕打鼓一般狂叫起来,百里鸿苦笑一声,看来自己摔下来很长时间了,否则腹中不会如此空空。 百里鸿依靠在身边一块巨石上,凝神慢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闭上眼,平复自己慌乱的心。 随后再慢慢试图站起身来,顺便检查着自己身上的伤势严不严重。 腿虽然有些抖,但好在是慢慢站起来了。还好还好,应该是掉下来的时候周围的树木挡了一下,自己并不是直接摔落在山谷之中,而是有了一定的缓冲,因此只是身上受了些皮肉之伤,并没有太严重的伤势。 。 “你醒了吗?”冷冰冰的声音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传进百里鸿耳朵里。 咦,会是谁?这声音如此熟悉? 百里鸿偏过头,王上走近,当仔细看清他的样子时,百里鸿忍不住偷笑出声,大概是因为顺着山坡滚落下来,平日锦衣华服的王上,此刻破衣烂衫,没有半点平日的微风。看上去说不出的落魄和奇怪。 注意到王上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阴沉,百里鸿面敛去笑容,定定地看着他。 王上尽量克制住脸上阴晴不定的的神情,王上一手把刚切来的马肉放在一块大石上,在旁边坐下来,看着百里鸿不说话。 百里鸿艰难地站起来,走到王上面前一拜,“王上怎么会也落入这深谷之中?” 王上看她一眼,侧过身去不说话。 百里鸿这才回过神来,很显然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自己被老虎追逐,情急之下跌入山谷。当时身后又一个身影追随上来试图救自己,很明显就是眼前之人。表情很明显缓和下去。 王上依旧板着一张脸,眼神不偏不倚,甚至还略带了些嘲讽,“殿主,你也不必太过感动。此行是朕邀你前来的,本意是为了天下苍生祈福。眼下又正值民意怨怼之际,殿主若是此番真出了什么事情,天下又将如何看待,自然又不会将此事当成一个意外了。” 百里鸿上前拜礼,“无论如何,此番要谢谢王上相救之恩。” 王上挑眉戏谑地看着她,“噢?是吗?不知殿主要怎么来感谢呢?” 百里鸿盈盈一笑,“王上富有天下,什么也不短,什么也不缺,甚至都是世上最好的东西。不知道小女一介平民布衣,能如何相报?” “噢?那殿主方才所言,所谓的报恩也不过就是意思意思罢了?” 百里鸿看着眼前一双如繁星的眸子,“小女并不是这个意思,报恩是真心的,但是能力有限也是真的。只是怕到时候王上不满,觉得小女没有诚意罢了。” 王上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树叶,冷声一笑,“只要殿主不要再紧盯着朕的朝堂,朕就谢天谢地了。” “王上又说笑了,自古以来,女人不得过问朝堂之事,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更何况小女一介布衣草民,远离朝堂,又能如何呢?” 王上紧盯着她,眼神深邃,似乎是要将人吸进去似的,“哼,牙尖嘴利。” 百里鸿也不恼怒,只是微微笑笑,“谢王上谬赞。” 王上斜她一眼,“哼,你倒是不客气。” 百里鸿笑笑不说话,起身时,身上一阵踉跄,几乎要摔倒在地。 王上眼疾手快,上前扶了她一下,干脆顺势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百里鸿眼前仍旧晕眩不已,抓住他的手瘫倒下来,脸色异常惨白。 王上也不说什么,小心扶着她,淡淡说道:“你睡了一天了,现在还没适应,多歇一下就好了。” 百里鸿喘着粗气,紧闭双眼点点头,慢慢缓下来。 王上瞧了瞧她的脸色,淡淡开口,“我在周围看了一圈……”忽然停顿下来,眉头微皱,似乎不知道如何措辞,“…以现在的情况,我们爬不上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闻言,百里鸿脸色黯然,自己现在又站不起来,即便是他身上毫发无伤,带着一个这样的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攀上这个山谷的。现在就只有等在这里,等待上头的众人来找寻他们了,可这地方这么大,他们一定也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找到他们。 心一颤,心中暗惊,不知道刚才为什么屡屡站不起来,明明身上没有特别明显的伤痕,却不知为什么脚下虚浮无力。想到这里,就是再洒脱,也笑不出来了。 看着百里鸿缓和下来,明白她在想什么,王上露出安慰笑容,嘴边划起一道浅浅的线条,稍嫌冷硬的面部顿时柔和几分:“你这是摔下山谷时轻微撞伤,加上躺了一天,血气不顺,等会就会好的。” 虽然两人内心都知道彼此的关系是对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他的声音就有一种令人信服和依赖的力量。 王上站起身来,向她伸出手,脸上依旧硬朗但是线条柔和了不少,眼神也不再那么锐利,“我扶你起来走走吧,不然再坐一会儿你的气血更加不流通,腿更加僵硬,更加走不动了。” 注意到他不再说“朕”而是自称为我,百里鸿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现在两人被困于此,无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纠结这么多所谓身份,所谓称谓,也没什么意思了。于是点头笑笑,也没有在意那么多。 百里鸿揉揉手臂,向他伸出手,借住他有力的有力的臂膀站起身来,整个人几乎是挂在王上身上了,身上传来男子温热的气息,忽然心中漏了一拍。 王上也并未在意,稳稳地扶住身上娇弱的女子,耐心地等着她一步一步迈出脚上的步伐。 两人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沿着这小小的,幽静的山谷,来来回回一趟趟走着。 来回走了这几趟,百里鸿腿上果然松快了很多,力气恢复不少,刚才僵直的感觉消失无踪,腿上一股股温热涌上来。百里鸿不仅欣喜起来,手中紧紧抓着王上,仰起脸来对着他开心一笑,“果然好了很多呢。” 那笑容如此明媚,王上侧脸看着,不仅心神一晃,淡淡应了一句,“你舒服些就好。” 正在两人对视之时,百里鸿肚子不合时宜地叫起来,她有些羞怯,不好意思地仰头对她笑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上扶着她往先前坐的巨石上走去,将她扶到上头稳稳坐着。自己朝另一边走去。 百里鸿抬头定定用眼神追着他的身影,王上正在用左手把早已经捡来的的柴火堆在一起,又掏出一把短刀,不紧不慢地切割着一同掉下来的骏马的马肉。 突然间,百里鸿脸色一变,声音略扬,诧异地问道:“你为什么不用右手?” 王上依旧用左手慢慢切割着手上的马腿,听见百里鸿的问询,手中依然不紧不慢地慢慢切割着肉,切下来之后慢慢架到柴火上慢慢烤着,并没有答话。 百里鸿站起身来走近他,又皱眉低声问,“你为什么不用右手?” 王上颇为悠闲地翻转着马腿,神情十分惬意,不以为意地说道,“没什么,不过是落到山谷的时候受了些小伤罢了。” 原来这才是他们爬不上山谷的真正原因,百里鸿笑了一声,“看来这次,这个人情我欠大了。” 她也没有再称呼他为“王上”,也没有再称呼自己为“小女”“民女”。看他也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只是微微勾起嘴角笑笑,“是啊,所以你最好仔细想想,你到底要怎么报答我。” 他也不再称呼她为“殿主”。 两人当下气氛十分融洽,抛去了这些身份的束缚,两人甚至觉得彼此之间像相识了多年的老友,甚至彼此开起了玩笑。 百里鸿眨眨眼,狡黠一笑,“该怎么报答,也要等我们上去了再说了,现在说出了花也不过是空想罢了。” 眼神瞥到了他一直隐藏在身后的右手,若是不注意,真的会忽视她衣袖上隐约渗出的暗红血迹。 百里鸿心中涌上一股愧疚之情,收敛了笑容,心中一沉,再开不了口若无其事地开玩笑。 注意到百里鸿不再说话,王上也不再答话,专心翻烤着手中的马腿,这本是最好的猎马,自己准备好了要好好狩猎一场,结果甚至还没有近老虎的身边,就冲下了山谷。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就不顾一切地跟着马上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子义无反顾地冲下了山崖。 现在想必桓正,江成他们肯定在上面早已经急得团团转了吧。 但也没办法了,现在自己上不去,就只能在这里静静等着,尽量保存体力,等着他们派人下来找自己了。 王上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静静想着,一转头,对上百里鸿含着担忧的瞳眸,王上小惊了一下,是思考得太沉,居然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 他正疑惑着,不知道百里鸿要做什么,突然眼前伸过来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掀开王上身上破碎的衣袍,手臂上划开了一条很深的伤口,血肉翻烂开来,伤几乎可以见骨。 王上没有动作,依旧盯着手上的马肉不动,任由百里鸿拉开衣袖。 百里鸿盯着他的伤口,眉头深皱,小心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挑出里头的药粉,小心地洒在伤口之上。 王上吃痛,龇了一下牙,侧过头去看见她的动作不仅有些诧异,又恢复了那张戏谑的脸,“没想到你出门在外,竟然还随身带着药膏。” 百里鸿淡淡答道,“没办法咯,行走在外,总要防着些。毕竟我这条命就算是再贱,也只有一条,可再也没有重新再来的机会了。 王上想要说什么,忽然想到她府上进去了三个杀手,于是收敛起脸上的表情,装作不经意地说道,“还真是思虑周全。不知道可曾用上了这东西?” 百里鸿笑笑,手中的动作却不曾停下,“还好,我福大命大,至今还没有遇见过。这药也是第一次打开。这是我一位朋友根据民间老人们说的偏方所特制的,至今未曾用过,也不知疗效如何?可有什么副作用?你就多担待些吧。”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还伸手去碰了碰他手上的伤口,疼得王上龇牙咧嘴,怒目回头看着她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你拿这种乡野莽夫的偏方用在我身上?你是拿我试药呢?” 百里鸿脸上十分无辜,“有药总好过没有药吧。再说了,我那朋友不是乡野莽夫,她可是正儿八经地学过医的,医术还很好,只不过是对这民间偏方好奇罢了。” 王上疼得身上冒出了一身冷汗,却还要逞口舌,“那你应该好好谢谢你那朋友,让你活到今日真是不容易。如此次这药不是毒药,也顺便替我谢谢她。” 无视他口中的讥讽,百里鸿睁圆了眼睛问道,“那这救命之恩不知道打算如何来偿还呢?” 王上闭目凝神,言语之间十分疲累,“你还真是巧舌如簧,我本来就是因为你才受的伤,现在可倒好,反倒是欠了你们那一个人情了。这,说不过去吧。” 百里鸿笑笑,“这怎么能说说不过去呢。若不是王上放出饲养的老虎,我又怎么能被老虎追逐至跌落山谷呢?” 王上气结,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索性闭嘴,由着她给自己上药。 这药粉是三娘所调制的,特意为了春猎调制,生怕百里鸿伤了什么地方,非要塞给百里鸿带着。 百里鸿本来觉得十分多余,现在想来,多亏是带着了,不然现在还真不好办了。她给他上完药,又掀开自己的衣袖,慢慢往擦伤的地方倒药粉。 把药粉小心盖在伤口上面后,转身回到王上身边,仔细地打量着。 王上狐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还要弄出什么幺蛾子,百里鸿对他探究的视线不管不顾,伸手就将王上本就已经被划破的衣裳撕下一条来。 王上吓了一跳,瞪着她,“你做什么?” 百里鸿抬眼看着他,十分无辜的样子,冲他挥了挥手中的布条,又指了指他右手上的伤口,“给你包扎一下啊,难不成就任由这伤口这样?” “那你撕我衣服做什么?” 百里鸿有些好笑,“王上,这是给你包扎。况且我是一个女儿身,总不可能撕我的吧。” 王上其实是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才问出这种问题来。 药粉敷到伤口上,隐约有些疼痛,他还是不大信得过这药粉,但是百里鸿都已经撒上去了,也没什么办法了,只好眼神幽怨地问道:“这伤,会好吗?” 百里鸿撸起自己的衣袖,将自己的伤口暴露在他面前,“诺,我自己也用了,王上放心,若是出了什么事,也是我们俩一起出。” 手中继续动着,将他伤口仔细包扎起来,又细心地拉下他的衣袖,“没有大碍的,没有伤到骨头,回去修养两天就行了。” 蓦地睁大眼,王上语气有些幽怨,“你说的倒是简单,敢情受伤的人不是你。” 百里鸿瞧了他一眼,接过他手中的马腿,“王上堂堂一男儿,该不会是怕痛吧。这伤口看上去的确吓人,但是确实没有伤到骨头。不过嘛,这回春猎算是泡汤了,王上你还是好好修养修养明年再来吧。” 王上看他一眼,回身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包扎的很用心,血迹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了,也不再往外渗血了,看上去也不那么严重了。 王上轻点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闻到一股马肉的气味,转开话题:“看来马肉快熟了。” 百里鸿嗯了一声,转头继续专心地烤着马肉,也不作声,只是专心听着哔啵作响的火声,不一会儿,马肉烤熟了。 百里鸿朝王上伸出手,王上这回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将手中的短刀递过去,看她手起刀落,麻利地将手中的马肉切割成小块。 然后用宽大的树叶包了递过来给他,王上接过,心中暗自嘀咕,怎么反倒变成是她照顾自己了?明明一开始更加虚弱的那个人是她。 现在看着架势是恢复得很好了,看着她熟练地用刀,王上不仅开口问道,“看样子百里姑娘从前练过武?” “嗯,小的时候为了强身健体,师父让我练过一些,后来身体不大好了,就没用再练,但是基本功都没忘,刻在骨子里了。” “不知师承何人?”王上开口问道。 百里鸿想起刑部大牢内的浑身血迹斑斑的那个枯老的身体,神情有些恍惚。 随即迅速地低下头,“不过是一个乡野莽夫,比不得天家的各位高人。没什么名头的。” 王上看她神色有异,也不再坚持。 拿起手中的马肉塞进口中。 马肉十分粗燥,几乎让人难以入口,这也许是王上此生吃过最难吃的一顿,但是饥肠淋漓,也顾不得滋味,硬是吃了一些下去。 百里鸿看他吃得难受,又瞧了瞧他身上的伤口,心有不忍,开口说道:“再等两天,等他们找到我们,我们就能回去了。” “一天。”王上不容置疑地说道,“我已经给了他们一天的时间了。明天是最后一天,必然要找到我们。”王上恢复了往常的自信。 神色又再变得难以猜测,冷声地说道,“不到一天,上面就会有人来这里找我们。” 百里鸿笑了起来,“也是,我几乎忘了,九五之尊跌下山崖,上面的人肯定急坏了。” 王上瞧着她大口大口地吃着粗糙的马肉,脸上一点也看不出为难,也没有点难以下咽的表情,不仅有些好奇,“百里姑娘从前吃过这马肉?” 百里鸿漫不经心地又送了一大块入口,“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好奇。好奇你脸上没有露出半点难以下咽的表情。” 百里鸿转过头对他灿然一笑,“因为我吃的不是马肉啊。” 王上有些诧异,“不是马肉?”那还能是什么?自己明明看见她与自己吃的东西一模一样。 百里鸿晃了晃手中的马肉,“我吃的是希望,吃的是补给的能量。你是王上,自然习惯了万事自己为先,身后永远有人为你料理好一切。 可是我不是,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蓄积能量,以待来日。 你笃定明日上头的人必定找到我们,我却不得不为自己多做打算。你看这山谷闭塞幽深,若是那么轻易就能找到,他们今日就该找到我们了。我必须做好被困在这里的准备。等我们伤好了,就自己出去。我自救,我从不等待别人救我。”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王上愣了一愣,抬起头来动也不动地看着她。百里鸿无视他好奇的目光,继续用手中短刀继续切割着粗糙的马肉,脸上带笑地递过去给他,然后回过头继续往嘴里送着如同嚼蜡的的马肉。 两人静静坐在火堆旁边,相对无言,狼狈不堪地吃着手中的马肉,盯着跳跃的火光。百里鸿认真吃完手中的马肉,这才缓解了腹中的饥肠辘辘,身上的力气也慢慢恢复过来,口中干涩,不由地抬头四处去寻找有没有水源或者野果之类的东西。 百里鸿顺手扯过身边的野草擦了擦手中的残渣,站起来四处去寻找,突然眼中一亮,心中雀跃,惊呼出声,轻盈地朝一个方向跑过去。 王上顺着她奔跑的方向看过去,原来这山谷之中顺深山之中流下来一股细细的山泉。百里鸿左看右看,口中实在干涩不堪,也顾不得这许多,伸手就掬起一捧山泉水,低头喝了几口。 清冽无比,口中十分清爽,眉头也舒展开来,不由地绽开笑容,眉眼弯弯地勾起来。 落在王上眼中,不由地让人心神一晃,也被她的笑容感染,笑出声来。 百里鸿轻轻甩着手上的水滴,突然感受到身后有一道视线传来,背上一滞,微微勾起嘴角。 是了,这马肉如此粗糙难以下咽,他又是因为自己受的伤,伤得又比自己严重,自己怎么也得多照顾着他一些。 于是四下观望,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片柔软的树叶,接了山泉水,卷了树叶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走过去,仍旧挂着笑意把水递给他,“诺,王上,这马肉真不是你这等身尊位贵能吃得下去的东西,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王上接过水,微微点头,道了一声谢谢,这才仰脖一饮而尽,心中不由地暗叹,这山泉水果然清冽,口中舒爽十分,这马肉似乎也变得好吃了些,于是又伸出手皱眉往嘴里送了几块。 百里鸿瞧着他难以下咽的为难表情,心中好笑,反正在这个地方闲着也没事,索性拿这虽然皱眉但表情比在宫中柔和了许多的君王开起玩笑来,她顺手扯过身边的野草随意地编织起花环来,手中上下翻飞着,站了一会儿觉得脚酸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手中一面动着,一面弯起如月牙的美眸打趣着王上,“只可惜那只膘肥体壮的大老虎没跟着一起下来,不然就不用委屈王上吃这粗糙如柴的马肉了,我也能有幸尝一尝这老虎肉了。” 王上白她一眼,皱眉扯过身边的野草细细地擦着手上的食物残渣,“你还是庆幸那老虎没有跟着你一起掉下来吧,你都没有受多大的伤,说不定那老虎落下来之后也没多大事儿呢,这会儿哪还有机会在这里悠闲地吃马肉。说不定早就成为它的盘中餐了。” 百里鸿眨眨眼睛想了一会儿,看着他脸上泛开小小的两个梨涡,“也是啊,你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说不定现在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呢。” 这话逗得两人一乐,百里鸿看着他右手上的伤口,仔细回想着跌落下来之前的场景。 自己摔下来之前,隐约看见一个身影跟在自己身后,自己前脚刚落下来的时候似乎被一个结实的手抓住了。 现在想来应该是他了,他手上的伤应当是缆柱自己的时候,摔在身边的山石之上而被划伤的吧。 百里鸿摆弄着手中的花环,不禁仰头去看头上的地方,被山上交错的树影掩住,但还是依稀可以看出两人落下来的地方离上面的世界很远。 心中又不禁诧异,怎么两人落下来这么高的地方居然没有受什么特别严重的伤? 似乎是看出她眼中的不解,王上起身走到她身边,跟着她的目光一起往上面看去,口中淡淡解释道,“幸好这地方树木众多,我们两个人落下来的时候一路被阻隔了,这地方草皮又厚,落下来倒是也没有多疼。” 百里鸿点点头,一副了解了的样子,心中也明白了定然是这王上护住了自己,眉间一动,正要开口。 王上抢先开了口,“你可千万别谢我,也别提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本就是男儿,救你一个小女子还是做得到的。” 百里鸿哑然一笑,“是,谨尊王上懿旨。” 说着手中的野草编织的花环玩笑地戴在头上摆弄着。 王上微微眯眼看着她,收敛了平日的清冷疏离,自从落入这山谷她不但不惊慌失措,反而十分洒脱自如,竟然还有闲心摆弄这些小女儿家的玩意儿。 百里鸿在头上摆弄了一会儿,脑上的长发被草环勾住,扯了几下竟然扯不下来了。 感觉得到王上的视线一直未曾离开过,百里鸿有些不自在,双手扶着脑袋上的花环朝那视线看去,正对上王上含笑的视线,百里鸿有些尴尬,转过身去,忽略他脸上戏谑的表情,心中暗自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发这个神经,摆弄什么破花环呢。现在好了吧,又让他看笑话了,眼下自己最狼狈的瞬间都被他看了个遍了。 百里鸿烦躁起来,努力压制着自己心中的各种杂乱的想法,双手慢慢小心摸索着缠在草环上头的长发,一点点将长发从草环上抽离出来。 手下不由地用力重了一下,扯得自己不由地轻哼一声,头上传来一阵疼痛,她撒了手去揉着脑袋,任由草环挂在长发上。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百里鸿心中有些慌,正要回头,头上被一只大手抚上,“别乱动。” 耳边是王上的声音,“你这么个乱抓法,这东西不仅拿不下来,怕是更要扯下更多的头发,你不想变成秃子吧。” “你......”百里鸿有些气恼。 王上忍俊不禁轻声笑了起来,嘴上的话虽然是不那么中听,但是手下的动作却十分轻柔,凝神小心翼翼拆解着她长发上的草环。 伸手抚上长发,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清香,顺着鼻间一直钻到心中去,让人心神一晃,不禁贪恋着手上的柔软。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面居然蹦出来了“绕指柔”三个字。 他暗自嘲笑自己一声,是吗?原来这便是绕指柔么?令千万英雄男儿都逃不开的绕指柔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王上轻轻摇了摇头,回过神来,伸出纤长的手指,将她缠绕在一起的长发耐心解开,一面手指轻动,一面口中还不忘调笑,“百里鸿,看你年纪跟我也差不多一般大,怎么还像二八年华的小姑娘似的这般调皮?” 百里鸿有些不服气,“怎么?难道我脸上写了苍老两个大字么?竟然连花环都不能戴了么?” 言语之中有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娇嗔。 王上却依然紧抓着百里鸿的年龄这个问题不放,“说实话,百里姑娘,你我二人看一看谁稍长一些吧。” 百里鸿也不顾长发正被他扯在手中,侧过头白了他一眼,“王上,难道你不知道随便打听女子的年纪十分不得体么?” 王上手上稍稍用力,轻轻一扯百里鸿绸缎般的长发,百里鸿脑上又是一阵疼痛,疼得眼睛都眯起来,咝咝地倒吸一口凉气。 “反正你我二人在此地也是无事可做,不如随便聊两句。你若是害羞不愿说,不如我先告诉你,我二十岁时即位,今年正好登基五年。” 说完他便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也停下了,显然是在等着她的回答,见百里鸿没有反应,又轻轻扯了扯她的长发,以表示小小的威胁。 百里鸿轻轻揉着后脑勺,刚才的疼痛还没有完全消失,只得无奈地开口,“不知王上是几月生人?” 王上愣了一下,轻声笑了起来,“看来百里姑娘和我同年生人。还真是缘分啊。” 知道他在讽刺自己,百里鸿不作声。 王上显然心情很好,手中继续轻轻拆解着她缠在一处的长发,口中又轻轻答道,“我是六月生人,不知百里姑娘是几月?” 那不就还剩两月了?百里鸿暗自想道。 百里鸿长叹一口气,“王上略长小女几个月,小女是冬月生人。” 王上嗯了一声,终于将她头上的草环取下来,伸手将草环递给她。 百里鸿伸手接过,又反手摸了摸脑后的长发,已然是非常凌乱了,于是伸出长指小心地整理着。 回身正好对上王上一脸戏谑,不怀好意的表情,百里鸿脊背一凉,这人肯定又要说什么不中听的。 果不其然,王上勾起嘴角坏笑着,“百里姑娘,据我所知还未嫁人吧?” “嗯。我是还未有夫婿。”百里鸿微不可闻地答应了一声。 王上继续开口,“姑娘这年纪看来也并不是十分年轻了。若是一般人家的姑娘,怕是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莫不是百里姑娘眼光太高,谁都看不上?” 百里鸿在心中狠狠冲他翻了一个白眼,脸上却还是维持着笑意,“并非王上所想象的那样。小女并不挑剔,只不过想着婚姻大事,岂能儿戏。须得找一个符合心意的有缘人才可,故此才拖至今日。小女父母家人早已经西去,如今孤身一人在这世上讨生活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今既然没有父母为小女做主,自己定然要慎重一些。” 问她一句,她倒是有千句百句等着自己,这点倒是在哪里都没有变。 王上正想着,百里鸿含笑反问,“王上只顾着说小女过了适婚年纪,王上不也是后位空悬没有立后吗?” 不等他回答,百里鸿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王后母仪天下,自然是要慎重选择。听闻王上后宫之中佳人也并不少,为何如今还没有子嗣呢?” 王上长眼微狭,声音挑高,听来十分危险,他重新伸手抓住百里鸿的几缕长发,手指轻绕绸缎般的长发,直将长发卷到她耳边,才悠悠开口,“百里姑娘意思是我效率不高?” 本来只想拿子嗣的事情狠狠报复他说自己年龄已过适婚年龄的事情,并没有想这么多。却没想到这王上眼下声音如此危险,似乎还含了几分别的意思。 百里鸿本来也不是容易羞怯的人,只是她终究是女儿身,如此赤裸与他这样一个男子讨论这种话题终归也不像话。 于是带着微微发红的耳朵仰头一笑,“小女与王上说笑罢了,方才不是王上说的么,你我二人被困此地,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闲谈一二。既然是闲谈,那么当真做什么?” 说完伸手将自己的长发从他手中一点点抽回,伸手将满头浓密的长发拢到脑后,微微一笑,灿若桃花,转身朝着山涧走去。 百里鸿跪坐在山泉积成的一湾清潭边上,以水为镜,抬手将挽住凌乱长发的素银发簪拔出,长发瞬间如瀑布一般倾泻下来。 百里鸿侧过头将长发拢至一侧,慢悠悠地整理起仪容来,长发散落满地,随风轻轻摆动,愈发显得她清丽无双。 在这地方被困了一天多,脸上出汗有些黏腻,百里鸿索性弯下身去,捧水将脸上的脂粉全部仔仔细细洗干净。 这山谷虽然是两人的牢笼,但是也是一个风景极其美丽的牢笼,此刻春意浓烈,四周的树木猛烈地抽出新的枝桠,绿意盎然,山泉旁边寥落地立着几棵瘦弱的桃树,但再瘦弱也在这浓烈的春意之中用力地绽开了满树的桃花。 微风一动,满树桃花四处乱飞,散落在百里鸿垂到地上的漆黑长发上,黑发红花,反倒是显得百里鸿更加肤白胜雪。 这里的风景美如诗画,可是如此雅致的景色此刻在百里鸿的身边仿佛都只是陪衬,是红花旁边的那一点翠绿,是锦缎上的一点浮花。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百里鸿此刻虽然脂粉不沾,反倒是越显得她清艳无双,美人,美景,看着她唇边带有的一点笑意。王上一时忘了与她的三年之期的赌约,忘了这美丽的绝色就是一个美丽的毒药,忘了自己一句她要顶嘴顶上千百句,竟然对这小小的山谷生出了一点留恋之意来。 甚至忘了自己肩上背负的责任,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他是流亭,不是那个被尊为天下至尊的钟离瀚。 他不禁晃神,若自己只是流亭,若自己没有顶着这张脸生活。 会是什么样子? 百里鸿脸上神采熠熠,笑意盈然,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深的失落和忧郁,余光瞥过山谷,有些失意,这么脱俗自然的风景,连她都对这里生出依恋的情怀。 可惜上面的世界还有太多太多事情等着自己去做。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百里鸿甩甩头,将脑子中的胡思乱想全都甩出去,对着清澈如镜面的湖水,伸出十只纤细的手指,上下迅速地翻飞着,很快就将长长的黑发结成一条乌黑的长辫垂在脑后,清丽地如同山中走出的精灵。 整理好仪容百里鸿心情畅快起来,欢快地重新朝王上身边走过去,“你在想什么?” 如莺声般婉转的声音入耳,把他从沉思中惊醒,他眼神在百里鸿身上停住,“百里姑娘倒真是好兴致,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百里鸿摆弄着手里的长发,转了转美丽的眼睛,勾起嘴角轻笑,“有什么好担心的,既然王上你都如此笃定,一天之内上头就会有人下来找到我们,那小女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静心等着就好了。” 王上被她逗得一笑,“那若是明日没有人来营救我们,那我不是很没有面子?我都在你面前放出话去了。” “无妨无妨,反正此处也没有第三个人,我会替王上你保密的。” 王上站起身来,“走吧,我们四处走走吧。看看这山上有没有什么野兔野鸡之类的,这马肉不仅是我一个人吃得难受,我瞧你吃着也够遭罪的。这么粗糙,和啃树皮没有什么区别。” 被他这样的形容逗乐,百里鸿不由地噗嗤一笑,“树皮?亏你说得出来,不过倒真是一个不错的比喻,很形象。” “走吧走吧,不然一会儿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就什么都猎不到了。”王上转身率先往前走去。 百里鸿心中暗自腹诽,真的是因为不想吃马肉吗?真的不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捕猎的心情吗? 王上大步朝前面走着,将受伤的右手背在背后,左手捏着那把小短刀,兴致十分高涨的样子。 百里鸿瞄见他缠着布条的手,又重新高兴起来,我倒要看看你一只手怎么猎什么野鸡兔子。 两人顺着山谷中稍微平坦的草丛朝树密草茂的地方走去,环顾四周,百里鸿心中暗自长叹,这一天之内,上头的人还真不一定找得到他们两个。 这座山极大,绵延数十里,树木茂密,他们藏身的山谷掩在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被众多树木遮住,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一定找得到。 她心中暗自盘算着,若是想早点出去,最好换一个地方,换成一个平坦开阔,便于众人找到的地方。 王上听得身后没有声音了,回头看了她一眼,百里鸿手中拿了一根木棍,甩着脑后的长辫,心神不宁地朝前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百里鸿抬起头来正对上他深邃如繁星一般的眼睛。 王上重新开口认真解释,“若我们重新找一个外头的地方,上头的人自然更容易找到我们。可是眼下已经接近黄昏,我们并不能确定他们离我们到底有多远,这山中树木又密,说不准有什么狼啊豹啊的,我们若是找一个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那无疑是将自己送到虎口,如果真的遇见什么危险,连个躲的地方都找不到。” 百里鸿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说的也是,而且这天色一暗,温度也慢慢降下来了,在外头天气也很冷,在山谷之中好歹还有一个栖身之处。 百里鸿点点头,不再说话,跟着他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王上突然停住了脚步,一下蹲在有半人高的草丛之中,回身朝百里鸿招招手,示意她也蹲下。 百里鸿猫着身子悄声跟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一窝灰白皮毛的尚未睁开眼的一窝小兔子嘤嘤地紧紧闭眼哼哼唧唧着,相互依偎着取暖,睡的十分不安稳,一直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在小小的窝里哼哼唧唧。 王上伸出手去想要拿,百里鸿伸手一把将他拦住,”你做什么?“ 王上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了,更是一头雾水,“真应该是我要问你的吧?我才是想问,你到底要做什么?是还想回去接着啃马腿吗?” 百里鸿抓住他的手紧紧不放,“那马肉虽然粗糙,又老又硬,但也不是完全入不了口,何况也就只剩下最后一天了,再一顿也不是使不得,何苦要吃这窝兔子呢?这小兔子眼睛都没睁开,看着怕是刚出生不久,怎么下得去手呢?” 王上定定看着她,“什么时候开始,就连这畜牲之间也开始划分三六九等了呢?” “什么?”百里鸿不解其意,眼中带着茫然。 王上伸出手指将她紧紧拉住自己衣袖的手指头一根根从衣服上掰下来,“百里姑娘宁愿吃粗糙难忍的马肉,也不愿意残害这一窝刚来到这人世间的兔子。可见即便是马匹与兔子之间也还是不平等的,这马肉吃得,这兔子就吃不得。难道这兔子要比马匹还要高出一等?” ”谬论。”百里鸿开口反驳,“我之所以不愿意猎这小兔子来当你我二人晚上的盘中餐,究其根本也不过是因为这些兔子也是条生命。和它们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没有半分关系。我只不过是不愿意他们还没睁开眼就做了人的盘中餐。这大兔子回来找不到小兔子想必也是会伤心的,万物都有灵性,我们又何必如此心狠手辣呢?” 王上听得饶有兴趣,“是吗?那我们不如赌一赌。” 百里鸿被噎住,暗自小声嘀咕了一声,“怎么又赌上了?这王上是有多爱打赌啊。” 王上自然是听见了,全当没有听见,百里鸿的话从左边的耳朵进去,右边的耳朵出来。 “怎么?你又不敢了?”王上揶揄着百里鸿。 “有什么不敢的?”百里鸿脱口而出之后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用“又”这个字。 一时之间也不想去问这么多,他手里的短刀已经拔出,眼看着就要朝那窝兔子伸过去。 “不知王上这次又要跟小女赌什么?”百里鸿仰头对上他的眼睛。王上也是依旧不动不摇,“就赌你说的——万物有灵。” 百里鸿愣在原地,“万物有灵?这,这怎么赌?” 王上收回手中的短刀,眼神盯着那些不停扭动着毛都没长全的小兔子,眼中的墨色越来越深,扭过头冲百里鸿微微一笑,乍看上去如沐春风,却直看得百里鸿心中一阵发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很简单,你我将这窝兔子藏起来,若是一会儿大兔子回来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就算是你赢了。若是没有,那就是我赢了。那你就不得再阻止我将这窝兔子带走当我的下酒菜。” 百里鸿斜眼瞧了瞧那窝瑟瑟发抖的兔子,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兔子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子?” 但也是十分无奈,只得跟着他一起屈身在草丛之中,静静等待着。 不一会儿远远来了一直毛色发灰的兔子,王上用手肘轻轻拐了拐百里鸿,下巴朝兔子的方向挑了挑,示意百里鸿看,百里鸿无奈地点点头,两个人扭头盯着兔子看着。 兔子轻车熟路地朝这边的草丛跑过来,从草丛之中蹦着进来之后,顿时呆呆愣在原地,用鼻子一直嗅着周围,似乎是在确认小兔子的气息。 王上突然猛地从草丛之中站起来,大兔子受了惊吓,慌不择路地朝外逃出去。 王上拿起一只小兔子,小兔子在他手上用力挣扎着,也许是听见了动静又或许是感受到了小兔子的气息。往外逃的大兔子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毛茸茸地身体,仰着脑袋定定看着王上的手。 王上依旧没有松手,大兔子又往前走了几步,此前的惊慌一扫而光,动也不动地盯着王上手上的小兔子,喉咙之间发出轻轻的的咕咕声,小兔子挣扎地愈发用力。 百里鸿看不下去了,一下从草丛中站起身垃圾,拿过王上手中的小兔子,“够了吧,王上,难道你还指望这兔子开口说人话?这兔子胆子是最小的,现在见了自己的孩子都不再忙着逃命了,你还想怎么证明?” 王上眼中低沉,任由百里鸿将手中的兔子放回原位,无奈地苦笑一声,“”看来果然是万物皆有灵性。这牲畜都明白的道理,这人世间却没有多少人认得。” 被他这样突如其来的话语吓了一跳,百里鸿将所有小兔子放回大兔子身边,拍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所以啊,活在这世间本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王上转身走了,声音从远处传来,“看来你我二人还真的只有吃马肉的命了。” 百里鸿看了看旁边,眼神突然一亮,旁边有一颗果树,虽然现在刚结了些野果,还不大,看样子也还没有成熟,但总比吃那刺嘴的马肉好。 百里鸿跑上去满满摘了一大捧,小心地兜在衣摆里,雀跃地跟上不远处的王上,“谁说的只有吃马肉的命,我命由我不由天,瞧瞧这是什么好东西。” 王上闻言伸过脑袋来看了一眼,又伸手拿了一个用衣袖随便擦擦,丢进嘴里,表情立马扭曲起来。 倒也没有把东西一口吐出来,他依旧扭曲着表情,艰难地对百里鸿开口,“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 百里鸿瞧他脸色不对劲,小心地问道,“怎么了?是不好吃吗?” 王上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这东西跟好吃二字根本就挨不上边。你该不会是故意整我的吧?” 百里鸿白了他一眼,“我犯得着费那么大的功夫就为了看你笑话?虽然现在被困在这山上,但我也没有那么无聊。” 说着不服气地也拿了一个野果擦了擦丢进嘴里,入口酸涩,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吃,嚼久了喉咙之中还有一丝丝回甜,于是面不改色地将野果吞进腹中,又重新挑了一个更大的,小心擦了擦,重新又放入口中。 王上见她这一系列动作,瞪大了眼睛,指着她手中的野果大声问道,“你……你……你难道不觉得难吃吗?” 百里鸿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嘴里还咀嚼着野果,享受着这其中的回甜,微微眯上了眼睛,“不啊,我不觉得难吃啊。” “你难道吃不出来其中酸涩的味道吗?”王上简直是在怀疑她的味觉。 “是有些酸,但也没到你说的那个地步吧。我才是想问你,难道没有尝出这其中的回甜么?这野果只不过是因为还没有熟,才显得如此酸了一些,若是彻底成熟了,也是个好吃的果子呢。” 这回轮到王上目瞪口呆,彻底怀疑自己的味觉了,“甜?这东西跟甜更没有关系好吧。” 百里鸿重新挑了一个最大的野果,地刀王上嘴边,“你刚才嫌这东西入口酸涩,没有仔细去尝,囫囵吞枣一样就吞下去,自然尝不到这其中的回甜。你重新尝一个,若是尝到了甜味,今晚就不用吃那粗糙的马肉了。” 王上狐疑地看着她,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伸手来接这野果。 百里鸿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伸手惊讶地指着远处,惊叫一声,“王上,他们找过来了!” 王上下意识地转头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来了?” 转过头去目之所及却是一片空无,只有来时的树木与草丛,半点人影都没有。 这才反应过来上当受骗,转过头来愤怒地对着百里鸿说,“哪里有人?你这小女子怎么不学好,整日里骗……” 一个“人”字还没说出口,嘴里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百里鸿一脸坏笑地看着他,晃了晃空着的手。 王上嘴里又重新涌上熟悉的酸涩味,他皱着眉看着百里鸿,牙齿微微用力,将野果慢慢咀嚼下肚,神情微滞了一下。 百里鸿眼神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是不是比第一次好吃一些。是不是有一股回甜的味道。” 王上艰难地将野果咽下肚,开口说道,“百里鸿,这两日我待你如眼何?” 百里鸿眨巴眨巴眼睛,仔细地想了想,自己昏睡一日,周身血脉不通,他扶着自己一遍遍来回走,又给自己烤马肉,自己长发纠结在一起,也是他帮忙解开,将头上的草环拿下来的这样看来,他对自己还算得上是不错,于是点点头开口答应他,“你这几日对我还算不错。” 王上脸上的五官重新扭曲在一起,捂着腮帮子蹲在地上,一直往嘴里吸凉气,“那你还骗我?!” “我哪里骗你了?” “我也是傻,居然信了你的鬼话。吃过一次亏,居然还上第二次当。你这野果哪里有甜味儿?你摆明了是骗我的,我这牙齿都快要酥掉了。” 百里鸿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俊不禁,大笑起来,给自己找了一个十分牵强的理由,“”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百里鸿想也不想便跟着冲出门去,那人似乎没料到此地会有人,三步并做两步自楼坞之上翻越而下,百里鸿连忙追出楼去,哪里还有那人的踪影。 浅玉也气喘吁吁地追下来,“殿主,发生什么事儿了?” 百里鸿四处环视着,周围的几条街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她冷声开口,“那画上的男子,刚刚出现了。” 浅玉连忙朝四周找了找,一脸懊悔,“要是我早些看见就好了。殿主你身子骨弱,我和三娘还学过些拳脚功夫,兴许还能撵得上。”又转过头来急忙查看百里鸿,“殿主,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什么地方?” 百里鸿轻轻摇头,这男子为何今日又重返青雀舫?若是自己做了这事,肯定对青雀舫避之不及,哪里还会折回来,难保就会暴露了自己甚至是身后主子的身份。难道他还有别的目的?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手臂突然被人一把抓住!百里鸿大骇,扭过头举手就朝那人身上打去!回过身居然是流霜拉住了自己的手臂! 百里鸿见状收了手,低声问道,“流霜姑娘,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这青雀舫就许你们来?我就来不得?”流霜佯装生气,又忍不住好奇地开口,“白大哥,这个地方前几个月烧死不少人,不吉利。你们来这个地方做什么?” 百里鸿心思重重,偏过头不答她,她又自顾自地开口问,“你不是说你来锦州是来找人的么?难道是来这青雀舫找死人的啊?” 百里鸿见眼下街道上人越来越多,连忙将她一把拉到旁边的小巷里,“流霜姑娘,既然你已经看见了。我们也就不瞒你了,我们的确不是来寻人的。我家中有一表妹,在这青雀舫中唱小曲儿,前几月却突然被告知,这青雀舫失火,人被活活烧死在里头!人命关天,此案却被官府草草了结,没了后文。我们心有不甘便前来探查探查,不想让表妹走得如此不明不白。此事不便说与外人知,便向姑娘扯了个谎,还望流霜姑娘见谅。” “噢,原来是这样啊。”流霜点点头,“白大哥,这事儿我倒是知道一些。这青雀舫啊,的确不是失火。” 百里鸿一听,流霜居然知道这个中缘由?便赶紧追问,“不是失火?流霜姑娘知道其中什么内因,还请告诉在下。” 流霜认真点点头,“白大哥,你别急,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虽然知道得不多,但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事我是听我二叔说的,他平日常去这舫中去闲坐,听个小曲儿什么的。这青雀舫不是酒楼饭馆,哪来的这么多油和酒,顶多囤那么几坛,也足够日常使的了。 可事发当日这火一下就烧起来了,又猛又烈,连带着周遭几家商铺都遭了殃。这绝不可能是意外失火造成的。况且那么大的火势,青雀舫里竟没有一个人呼救,难道全都睡死了?不可能吧,大伙都猜测多半是被人事先下了迷药了,才一个个都没法动弹,活活被烧死在这大火里。那舫中多半都是些年轻姑娘,也不知是招惹了谁了,居然惹人下如此狠手,官府也不敢追查!” 浅玉听得心惊肉跳,又怒又恨,不禁出声痛骂,“若抓到此人,非得将他活活剐了不可!怎地下得了如此狠手!” 流霜闻言摇摇头,“这后面的必定不是一般人,连官府都不敢管,怕也不是白大哥你们惹得起的。而且我听说,当日用来燃烧之物,是大量的火油!” 大量的火油寻常人家不可持有,都由地方秘密专管,寻常人不得知。火烧青雀舫的幕后凶手势力可想而知。百里鸿皱紧了眉头,看来此次之事非同小可,比自己想的要厉害得多。 兑泽殿此前查到今日那黑衣人在起火之前频繁出入青雀舫,可为何今日又出现在此?他究竟与这纵火之事有何关联?若有关联,究竟又是受谁人背后指使? 眼下摸不透这黑衣男子是敌是友,又让他跑了。看来只能从火油入手追查了。 流霜看着百里鸿渐渐阴沉下去的神情,轻轻拍拍她的肩膀,眼神难得的温柔,“白大哥。你放心,我帮你一起查清此事。” 百里鸿心中不禁有些感动,她与流霜相识才两天,她便如此帮助自己。但也不禁忧心起来,这事牵涉甚深,她一个少女,不谙世事,难免有危险,“流霜姑娘,你愿意将这些告诉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能让姑娘为我以身犯险?” “只要能帮到白大哥,流霜不怕。再说了,你们毕竟是初来乍到,我自小在锦州长大,这锦州还是我比较熟悉。而且左家在锦州还是有几分薄面的,白大哥,你就尽管放心吧。” 锦州局势本就乱,眼下此事又复杂,百里鸿万万不想流霜再牵涉其中,有半分危险。便柔声相劝道,“流霜姑娘,你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也记住了。但不能因为我,让你身陷险境,否则我会愧疚一生的。” 流霜低着头,看着面前这个身影,脸上又是一红,说不出话来。不知为什么,面对眼前这个俊美公子,自己总是容易脸红耳烫。自己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却愿意豁出去帮他,只是想看他郁结的眉头舒展开,只是想看他那如沐春风的笑容,一如他搭救自己那日一样,手拿折扇,面含春风。 该死!流霜!你平日在家中不是能言善辩得很么?怎么此刻却半个字都倒不出来了?!这般没有出息!流霜心中暗暗骂着自己,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告诉白大哥,自己不怕麻烦,不怕危险,只要能帮上他半分,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 正当流霜绞尽脑汁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百里鸿自然地上前轻轻抚上流霜的脑袋,“走吧,流霜。我们回去吧,天亮了,我请你吃东街的馄饨面,昨日听客栈老板说,那家的馄饨面又鲜又美,是此地的一绝。你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应该没尝过这些寻常的小吃食吧。” 说罢又轻轻揉了揉流霜的头发,流霜脸色一红,乖乖点头,跟在百里鸿身后,朝东街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百里鸿静静听着,在黑夜里睁大了眼睛不作声。 王上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的母后当上妃嫔之后,甚至还不如从前,只不过是虚担了一个名头罢了,没有半点好处。而先帝,我的父亲,自始至终就像是忘了宫中还有我们母子二人的存在一般,我出生之日并没有来看过一眼,只是听说生下一个儿子之后,差人送来了些东西,华而不实的东西。 而我的母后更是从那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先帝,身在深宫之中身边全是人,却无人可依,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婢女出身,没有母族支撑,只有自己含辛茹苦地将我养大。 从小我便看尽了世间的各种世态炎凉,于是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让所有人看得起她。” 百里鸿也伸出手枕在脑后,“所以你的方式就是参与夺嫡?” “不是,我十四岁跟随宁远侯军中,从未想过要参与夺嫡,那时候一心只想上战场,挣来军功,好让我母亲脸上有光,好在旁人面前可以骄傲一些。” 挣军功?这话听来简单,但是个中凶险是难以预测的,边地异族凶猛异常,图巴人生性更是凶残,在他们族中从来就没有善待俘虏这一说法,他们砍下敌人的头颅剥皮去头皮做扶手,这些都是她亲眼看见过的。 若是一个王族,一个王爷落入了他们的手中,更是不得了,怕是更要受尽千般折磨。那场景,百里鸿想都不敢仔细去想。 “我十七岁那年深入敌军帐中,不幸被敌方捉住,” 百里鸿一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什么?你若是真的落入他们的手中,那不就......” “死定了,对吧。你是想说这个吧。” 百里鸿点点头,突然想起自己置身于黑暗之中,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赶紧嗯了一声。 王上继续开口,“图巴族原本的左前锋麾下的卫兵若是现在见到我,说不定还认识我呢。”他故作轻松,“那时候我被图巴族原本的左前锋捉住,好在他那时并不知道我是王室中人,只当是抓住了一个寻常的敌方俘虏,但也还是足足羞辱了我三天。 那时候将我绑起来挂在营帐中,悬在烈日之下,没有吃喝,每日换着花样侮辱我。到最后我没有反应了,他们也就慢慢对我失去了兴趣。” “那后来呢?你是怎么熬过来的?”百里鸿急切地问道。 王上苦笑一声,“这个熬字用得很好。他们在第三天之后对我失去了兴趣之后,准备大刀一挥,将我的头颅斩下当痰盂使。 当天夜里,我拼死逃了出来,在离开之前,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将那睡梦中的左前锋斩杀,提着他的头颅一步步走回了我方的营帐。” 他语气波澜不惊,百里鸿却可以想像出来那是多么血腥的场面,整个人被吊了三日,滴水未进,在烈日之下暴晒三日,整个人虚脱地如同干鱼,浑身没有半分力气,是怎样的毅力支撑着他拖着那样一具虚弱的身体潜入军帐之中一路杀出来。 王上继续云淡风轻,“你知道么?当我浑身染血从图巴人的营帐之中提着那左前锋的头颅一步步走回阵地的时候,我丝毫感受不到身上的的痛苦,我满心欢喜,一心只想着这次立下战功,回去我的母后就能够以我为傲了,能在那深宫之中扬眉吐气。” “后来呢?”百里鸿有些疑惑,因为据她的调查和了解,虽然这王上在还是王爷的时候随军征战了两年,但却一直悄无声息,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军功。 若真是如他所说,他在被俘逃出之后居然还能斩杀了原先以凶悍出名的左前锋,斩杀敌军首领,不说是一等军功,少说也能算上二等功。 王上似乎是听出了她言语之间的疑惑,“看来你很清楚,对外从没有听说过我立下军功。” 百里鸿不否认,“是,不仅是我,整个国中恐怕都没有几个人知道王上竟然曾经还立下过此等大功。” 王上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翻了一个身面对着百里鸿的方向,“对。此事只有宁国侯和他膝下的长子知道。” “鹰奕将军?” 王上盯着淡淡月色之下百里鸿高挺尖尖的鼻子,细腻如玉的皮肤,声音慢慢变得沙哑,”是。我与鹰奕将军在军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也曾出生入死几次,我与他之间甚至比我与那些所谓的王兄之间还要亲密。 我十四岁进入宁国侯军中随训的时候刚十四岁,那年鹰奕才十二岁,整天跟鼻涕虫似的黏在我后面,两个人天天打打闹闹,也吵过架也红了眼大家撸起袖子一架,但是每次都撑不过一天,第二日两个人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又嘻嘻哈哈约着骑马喝酒去了。 可以说那几年是我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时光。” 百里鸿眼睫轻动,轻轻开口,“年少时候的友谊最为真诚珍贵,只是如今,很难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时光了吧。” 王上有些黯然神伤,“没办法,现在的我再也不是从前的我,他也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少年,而早已经长成了我国的第一大将军,还能如何?” “那时候我手中提着图巴左前锋的头颅回到军营之中,所有人都只看得见我手中的头颅。只有鹰奕和宁国侯看见我枯瘦的身躯,当年回到京师之后,宁国侯上书将此事禀明父王,为我谋求军功。那时候我也天真的以为真的能赢得一点军功,让对我视而不见的父王眼中能看得见我一点,眼中有一点我的位置,也许他就能想起那个独守深宫之中的女子,也前去看一看她,给她正一正她徒有其表的位份,做她的依靠,让她有枝可依,不用终日活得提心吊胆,也不用再遭人白眼。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最终我不仅没有得到半点军功,那时候薄飞英向父王进言,说我不遵守军纪,此举是破坏了大局。父王倚重薄飞英,他是伴随父王左右征战半生的老臣,又是得力的第一大将,父王对他没有半点怀疑。当下便勃然大怒,斥责于我,要将我军法处置,我领了一百军棍之后,又被关入军中。 彼时我刚回到京师,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去见母后一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围场之上,大批禁军不停地忙碌着,一个领头模样的士兵一面跑一面指挥,旁边突然跑出来一个士兵,开口问道,“队长,能不能让兄弟们休息一下,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兄弟们都已经撑不住了。” 被叫做队长的领头士兵面色越来越难看,重重的拍了一下询问士兵的帽子,“没看见大统领什么脸色了么?这掉下去的可是王上!” 报告的士兵也十分无奈,小声埋怨道,“这个山太大了,但也就看上去险峻,其实坡度很缓的,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这地方又这么大,谁知道他们滚落到哪里去了,这要是找过来一遍,起码要三天。” 闻言领头的士兵也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即便是这样也没有办法,尽管消息封锁得很好,但也还是小范围传播了出去,这要是让居心叵测的人知道了,那可是不得了的。” 小兵无奈,转头看了一眼山边站立着的月白衣裳的男子,用下巴朝他的地方指了指,”那那个男子怎么办?”话语之中十分低沉,显出十分无奈又疲惫的姿态。 领队的士兵皱起眉头,想起昨天下午急马赶来的俊朗男子,据说这个男人此行一直远远跟随在车队之后,自从百里鸿随身的侍女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男子便马不停蹄从周围的府州赶到围场之中。 不吃也不喝,一到就万分着急,脸上万分痛苦,执意要下进山崖之中,被禁军大统领苦口婆心拦住之后,便一动不动如同化石一样在山上站了一天一夜,衣裳头发全都被吹得凌乱,累了就盘腿不管不顾地坐在地上,眼神还是直勾勾低看着山下。 浅玉十分担心,倒了水提了吃食过去,小心翼翼地劝着温笑阳,“笑阳公子,你吃些东西,喝点水吧。你都在这等了一天一夜了。” 温笑阳摇摇头不说话,眼神还是直勾勾盯着山下的方向。 浅玉顺着他的视线朝山下望去,长叹了一口气继续劝他,“笑阳公子,禁军大统领说了,这山不陡,土质又松软,殿主与王上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只是一时之间找不到他们到底落在了什么地方,所以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不然殿主上来看见你这样她也放心不下不是吗?’ 温笑阳眉毛一动,脸色有所松动,终于开口,但嗓子却沙哑的不成样子,“浅玉,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她卷入这趟浑水。什么复仇,这都是旧事,与她又有什么干系,为什么要把她的人生与这复仇捆绑在一起,从小到大,她有几天松快的日子?她发自内心笑过几次?” 浅玉悄然无声地站在一旁,这事她做不得主,她从小便是跟着百里鸿长大的,百里鸿就是她的亲人,她从来没有想过百里鸿做的事情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她只知道百里鸿若是要做什么,她就全心全力做好她吩咐的事情,让她可以少分一点心。 从以前到现在,他们所有人都把百里鸿全心地当成了一个称职的领袖,遇见什么事情,什么问题,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去向百里鸿索要答案,要她去解决问题。 在他们的心里,百里鸿一直就是那个无坚不摧的百里鸿,却一直都忽略了她也是个女子,一个也需要有人来当她的依靠的女子。 似乎一直以来把她当一个女子看待的只有温笑阳,从头到尾只有温笑阳会为她认真地担心,会考虑她的喜忧,会反应过来这个女子应当有自己的人生,应当享受这世间的雨露风霜。 浅玉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但她脑子也是十分混沌,找不出一个答案。 温笑阳看着远处随风而动的树叶,眉头纠结在一起,双眼赤红,似乎隐忍了太多的痛苦,“自从她入京以来,屡屡遇见险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这次她上来之后,我一定要带她离开。” “离开?”浅玉吓了一跳,从没想过温笑阳会这么说,也没拿准他到底是说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不禁开口弱弱地问道,“真的么?笑阳公子?” 温笑阳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浅玉,眼神十分坚定,“浅玉,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你尽可以告诉三娘和怜南他们。我就是要带她离开,重新开始一种新生活,你们总觉得百里鸿是万能的,但是眼下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那么轻易的。眼下君王的根基已经慢慢稳定,我们有什么? 一个被幽囚五年的嘉王?他除了有一腔愤怒,他还有什么? 他与舒家的关系难道就好到了让舒家不惜冒着被覆灭的危险为他做出这种事情? 还有,株洲的正阳侯,那老头心思深沉难以猜测,比起这年轻君王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他也是一个十足的危险人物,谁知道中间又会有什么差错?” 浅玉沉默着,不知道到底该如何面对,百里鸿从来不会把任何危险的可能性袒露在他们面前,每次都是百里鸿说能行,他们就笃定地相信着她一定能够做到。 此事也不是一下子就可以做决定的恶,百里鸿也是个倔脾气,不一定会听温笑阳的,否则上次也就不会借着三娘成婚的时候对温笑阳下药,迷昏了他,让人把他带回江南。 于是定了定心神继续向温笑阳说道,“笑阳公子,此事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你不如吃点东西补充补充体力,等把殿主救上来之后,你们二人再从长计议。若是殿主也不愿意再继续过这样的日子,我绝无怨言,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会帮助你们离开这个地方。” 温笑阳眼神松动了些,沉浸在对未来的想象之中,“若是此次她愿意随我离开这些是是非非,我就带她到南郡去,那里有这天下最好吃的糖人。浅玉,你不知道吧,她最怕苦,从前最怕吃药,从不吃苦瓜,就算是哪天不开心了,只要给她买一个小糖人,尤其是小兔子的,她立马眉开眼笑,什么烦心事都全部抛到脑后去。” 浅玉吃了一惊,他口中的百里鸿与自己认识的那个冷淡疏离的殿主半点都不一样,自己从来不知道殿主还有这样小女儿的一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站在这里,可以把整个山群映在眼里,天色早已暗了,眼下黑茫茫一片,似乎是个无底的黑洞一般,什么也看不清,温笑阳定定地站着,到底有多久了? 风很大,咆哮般地刮过耳边,其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她在哪里,在下面出事了吗?一想到这些,他的心就很痛,像是缺了一块,痛得他刻骨铭心,痛得他无法思考,只能无助地失神地深深凝望着山下..... 至今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百里鸿的情形,那时候她刚十岁,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天天睁着圆圆的眼睛跟在他身后,脑袋后面垂着粗粗长长的大辫子,每天像一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他后面,开心就弯起月牙一样的眼睛笑眯眯的,不开心就扁着嘴大大的两颗泪珠挂在眼睛上。 彼时他也才是个十二岁的小少年,身后整天跟着一个挂着鼻涕的小丫头,着实有些不太耐烦,但是每每看到她闪着泪光的大眼睛就狠不下心说什么重话。 百里鸿小时候跟现在一点都不一样,现在的百里鸿看上去什么都不怕,永远都是一脸的淡漠疏离,而从前的百里鸿,那个小丫头,她什么都怕,怕黑,怕小虫子,怕别人大声吼她,怕被师父打手心,怕小糖人卖完了...... 可是就是那么奇怪,那时候胆小怕事的百里鸿谁都怕,唯独不怕他,在他面前像是一只爱恶作剧的小狐狸,每天换着方法,换着花样捉弄他,往他身后画一只小乌龟,或者悄悄扯一下他的长袖。 每每他生气了,百里鸿就又睁着那双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直看到他内心深处去,每次他都舍不得说她,每次都只是对她瞪了瞪眼睛,然后绷不住一脸的严肃,最后总是揉揉她的长发,一笑了之。 后来百里鸿长成美貌的少女,人人都说她好看,他从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记得她的弯弯的笑眼,特别好看。 犯了错误的时候,百里鸿小心翼翼地过来哄着他,等他脸色稍微松动了一点,就吐吐舌头撒娇一笑;每次恶作剧捉弄他的时候,百里鸿个狡黠一笑,眼里冒着精光,活像一只小狐狸。 原先温笑阳以为是百里鸿离不开他,总是依赖着他,要他去给自己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每次闯了祸都躲在他身后要他给自己顶着。 可是后来才慢慢发现,原来是自己离不开她,自己早已经习惯了生命中有这么一个小跟屁虫,宠着她早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总想把她保护在自己的身后。 可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早已经长大,早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早已经不再需要每天躲在他的羽翼之下了。 他出生在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父母早亡,从小生活十分清贫,从小看尽世间各种白眼,看尽人间百态,慢慢地就养成了无欲无求的心境,以前人人都说他内心如水,透明,纯澈,人走来,就留下一点倒影,人走开,什么也就消失无踪了。 原本以为自己的这一生就是这样过去了,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内心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似乎从来就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在他心中留下半点波澜。 初遇见百里鸿时,尽管他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少年,心中却早已经是沟壑丛生,满是斑纹,他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心中却悄悄地把自己封闭起来,想找一个无人的角落把自己埋在其中。 却没想到那个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撞了进来,从此改变了他的一生。原本以为自己一生都将这样无牵无挂,心中却每每情不自禁想起了她。 就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上的淡淡香气萦绕在鼻尖,难以忘怀。 从什么时候起,他平静如水的内心也时不时因为她的一颦一笑,泛起涟漪,久久难以平静。 他本来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但从习惯将她护在身后,宠在手心之后,心中竟然慢慢生出了一种就连自己也难以明白的眷恋之情。他常常问自己,自己到底应该支持还是应该反对百里鸿现在所做的事情,他心中一直在纠结,一直没有想明白。 但是现在他心中有了明确的答案,他不要百里鸿为了这一个任务,这样一个极度危险,不知明日在何处的任务,而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他要带她永远离开这红尘之中的是是非非,永远离开这些斩不断,理还乱的家国情仇。 人这一生实在是太短了,区区数十年,就这么转眼就过去了,他想要带她去看看这世间的风花雪月,这世间的各处美好。 这样消磨生命才是有意义的,而不应该将自己沉浸在几十年前的恩怨情仇之中。 即便是现在复仇成功了,又能怎么样呢? 现在他们联合推翻这个君王的统治,之后正阳侯,嘉王,薄飞英,图巴族依然会为了这看不见摸不者但又确确实实存在的权力争个你死我活。 那时候她又能全身而退么? 况且自己私下里问过三娘,百里鸿身上这寒症,虽然眼前看上去无碍,但是依旧是无法根治,只要将来忧思过甚,依旧是会淤积在身体之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作。 那时候发作起来可是不得了的,就这样断送了性命也难说。 自己一时的心软,他恨自己没有在百里鸿入京的时候坚决阻止她,如今换来得是心痛得无法呼吸,几乎不知道怎么跳动了。 他再也不想让这种痛彻心扉的感受再来一遍,如果有以后,不管百里鸿怎么想,自己都一定要将她带着离开这个是权力漩涡。 温笑阳静静地看着山下,静静地等待着,随着世间的推移,他越来越知道自己的内心,它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对她礼貌有加,从不逼迫她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事到如今,直到她落入山崖,生死不明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心是多么渴望得到她。他脸上吹来萧瑟的风,刮得脸上生疼,却比不上心中的半分苦楚。他多么想像身边的浅玉一样对着山崖放声大哭一场,原来失去她是这么痛苦,这么难熬。 自己根本无法想象失去她的日子该怎么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王上和百里姑娘了!”耳边传来众人慌乱但又惊喜的声音。 把陷入无尽沉思的温笑阳拉回到现实当中,长时间的僵坐,他脚下几乎已经全部麻木,手脚不听自己半点使唤,只知道拨开嘈杂骚乱的人群,朝那个高呼“找到了”的人一步步加快速度狂奔而去。 心中沉重的巨石总算是落下了,但也越来越紧张,她受伤了么?是不是还好好活着?在这下面的几天到底是如何渡过的?心中害不害怕? 心中涌上无数的问题,再一次将脑子搅得乱七八糟。 此时又过了一夜,天色才微微放光,山边一阵骚动,禁军大统领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把王上找到了,这好好的春猎,刚开始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看着王上纵身去接那个名叫百里鸿的美貌女子时,自己心都提上了嗓子眼,吓得下巴都合不上。 眼下历时两夜一天,总算是在一个隐蔽的山谷之中找到了狼狈不堪的二人,好在身上的伤都不重,王上的右手虽然受伤,但是看样子那个女子给他上过药粉了,恢复得还不错,还好只伤到了皮肉,其余并没有什么大碍。 温笑阳大步走上前来,“在哪里?人在哪里?”形容十分憔悴痛苦。 禁军大统领被他的面色吓了一跳,往旁边的一个方向指去。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布衣的俊朗男子为什么身上自带一股威仪,让人情不自禁就屈服于他。 温笑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百里鸿衣裳破乱,站在山崖边上,长发凌乱,白皙的脸颊上还沾染了不少泥土,看上去十分狼狈。 眼睫轻轻颤动,脸色苍白,似乎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温笑阳心中刺痛不已,浑身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手脚更加僵冷。 大步上前,丝毫不顾及周围众人的目光,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温柔无比,怕又再吓到了她,“钟儿,受伤了没有?” 百里鸿抬起头来看着熟悉的面容和他紧皱的眉头,本来想开口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听见他温柔声音的一刻,还未开口,却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一滴,两滴......眼泪断了线一样不停地往下滑落,心中所有的倔强与坚强全都被他的声音打破,心中百转千回,但又复杂万分,自己,到底为什么而落泪呢? 看着百里鸿泪水成串地滚落下来,温笑阳心中又是一阵酸楚,伸出手将她脸上的泪水轻轻擦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没事的,钟儿,没事的。一切都有我,有我。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紧紧将她搂在怀中,温笑阳不在乎身边众人的目光。禁军大统领及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对儿小情侣,怪不得这男子如此紧张。自己家中若是有这么标致的一个美人儿,自己也定然舍不得让美人落泪,舍不得让美人受苦。 一面想着一面驱散了四周围观的众人,“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小情侣谈恋爱?散了散了,都快给我散了,不要影响人家小两口卿卿我我。” 温笑阳正揽着百里鸿,突然感受到身后传来一道锐利的视线,他回过头去,正对上身穿玄黑暗纹衣裳的王上,他眼神带钩子一样,直直盯着百里鸿。 注意到他看着百里鸿的眼神似乎有些痴,有些深沉,温笑阳心中不悦,一阵阵烦躁涌上心头,他侧了侧身子用脊背阻隔了那个视线,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眼神的主人,很危险。 百里鸿无声地落泪,突然身上一颤,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挣开温笑阳的怀抱,对于刚才的哭泣自己也感到十分不好意思,对王上盈盈一笑,“王上,此番多亏了王上舍身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温笑阳也冷声开口,”多谢王上救了我未婚妻。” 此话一出就连站在身边的百里鸿也震惊了,但是也没有开口反驳,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王上听到这句话,如霜一般冷峻的脸倒是有些许松动,但是依旧没有看温笑阳,只是轻轻点了几下头,眼神却依旧不自觉地看向与自己朝夕共处了两夜一天的百里鸿,看到她梨花带泪的脸庞,脸上的神色也是一变。 却还是勾出一抹浅笑,挑起眉头看向百里鸿,声线低沉,“看来百里姑娘的婚配是不用我来为你操心了。” 百里鸿雪先是一愣,继而展开笑容,“是,不劳王上为小女来操心费力了。” 温笑阳看着王上盯着百里鸿的眼神,犹豫了半刻,最终还是抱拳,收起了心中的全部不甘心,硬着头皮开口道,“王上你救了我的未婚妻,虽然小人只是一介布衣,也没什么大本事,但终归欠了王上一个人情,日后若有做得到的事情,小人赴汤蹈户,在所不辞。” 王上忽略他的注视,看着百里鸿,“好啊,别忘了你的性命是我救下来的,你,欠我一个恩情。” 温笑阳十分无奈,明明是自己先开的口,怎么就变成了百里鸿欠他一个恩情呢? 王上说完头也不回地钻入营帐之中,外头的士兵一层层将他的营帐驻守起来 温笑阳搂过百里鸿,脱下外袍披在百里鸿身上,现在正是清晨,山中霜多露水重,空气还带着几分湿冷,若是再把她身上的寒症勾出来那可就坏了。 于是搂着百里鸿转身就钻回营帐之中。 “她的情况怎么样?”温笑阳焦急地询问王上派过来的大夫。 “没什么大碍,只不过是受惊了,有些虚弱,静心调养几日便没事了。”这大夫直到现在脑袋还没有转过弯来,王上被救上来之后,便火急火燎地指派自己来查看这女子的伤势,甚至顾不上自己身上又开始渗血的伤口。自己在宫中当太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王上这么着急的神情,这王上年少即位,运筹帷幄,向来都是含春带笑,不知道的会以为他脸上只有那个表情,从来没见过他脸上露出如此急切的情绪。 而到了这边,这个俊朗的风流佳公子,也是一脸的焦急,一脸的凝重。 这些都只是为了一个女子么? 老太医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搞不懂。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温笑阳有些怀疑迪看着老太医,老太医长叹一口气,“这位公子,老夫知道你担忧妻子,但是的确没什么大碍,老夫去给百里姑娘开几付补气血的方子来,补补气血就够了。” 温笑阳眉心慢慢舒展开,意识到自己的确是太急切了,眼下这又不是自己的地方,连忙站起身来向太医一拱手,谦逊地说道,“有劳大夫了。” 营帐之中十分安静,听不见一点声响,温笑阳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床榻上沉睡的纤细身影,不自觉地放轻了脚下的步伐,轻轻点上安神香,好让她睡得更加踏实些。 一切做完,这才悄声走到床榻边坐下,看着百里鸿睡梦中的面容。看上去是瘦了些,他心疼地抚上她的长发,深深看了半晌,又拉过毯子将她露在外面的手臂和白皙的脖颈严严实实地盖住。 直到两个时辰之后,温笑阳感觉到毯子之下的身躯一动,他凝神看着,正好对上百里鸿微微颤动扇子一样的眼帘,缓缓睁开繁星一样明亮的美眸。 见到温笑阳守在身边,脸上梨涡泛起浅笑,悠悠开口,“笑阳,你来了.......” 温笑阳轻轻刮了一下她尖巧的鼻尖,柔声哄着,“我当然得来,以后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了。” 百里鸿垂着头不回答他,撑起身子坐起来,但终究是身子虚弱,刚坐直,一阵晕眩的感觉袭来,只得附身重新靠在枕头上。 温笑阳重新用毯子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按住她,不许她起身,见她身子如此虚弱,心中心疼不已,柔声劝着,“钟儿,自从你进京以来,遇见多少危险了?你自己数数,那个所谓的复仇真的有意义么?” 百里鸿不出声,温笑阳十分担心,忍不住开口薄斥,“难道为了复仇,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么?” “我的命很重要么?跟从前葬身血海的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百里鸿幽幽出声带着哀伤地感叹。 温笑阳想过百里鸿会反对,但从来没有听过她这样哀伤的语气,始料不及,愣在原地,摇了摇头,重新规劝,“钟儿,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口中的所谓复仇,只不过是变相的再一次伤害。除了让当年天下百姓众生已经经历过的一次悲剧重演之外,又有什么意义吗?你去看看外头现在的旧国子民,他们好不容易放下了从前的一切创伤,重新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现在又被王上区别对待子民的声音弄得坐立不安,终日惶惶,提心吊胆。 这不过是造成了更多的伤害而已。先帝四处征战,统一疆土,除了是他个人想要称霸天下的私心,也有为天下众生的好心。 统一疆土,人人心归于一处,正是让人民免于流离战争之苦,和平共处,再无亲疏远近之分。 虽然手段我并不认可,以暴制暴,以战止战,但如今你这个复仇计划若要真正成功,也难免有一天要面临这样的局面。 人生短暂,又何苦执着于此,徒增烦恼与伤害?放过自己也放过纳西无辜的纯良百姓不好吗?” 百里鸿莞尔一笑,沉吟半晌,正当温笑阳以为她不愿意与自己谈及这个话题的时候,百里鸿悠然启唇,“笑阳,你知道么?曾经我也这样问自己,也曾经疑惑过,我所做的这些事情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到底这一切值不值得? 若是复国真的像怜南他们说的一样那么好,是为了正义为了国家为了子民,那为什么会给我身边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带来痛苦?清遥如此,那些没能从青雀舫中逃出来的姐妹们也是如此,甚至是我的师父,也是如此。 若他们都没有被卷入这一场混乱又血腥的争斗之中,他们,这些人,全部,每一个,都能拥有与现在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们可以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会拳脚功夫的,可以快意江湖,浪迹天涯,潇洒渡过这一生。想谋求功名的,寒窗苦读几年,或许也能谋个一官半职,再不济也能做一个教书先生,娶一房贤惠的妻子,过两年添一两个大胖小子。带着全家春天赏花,夏天游湖,秋天摘果子,冬天听雪落下的声音。 这样的日子简单又快乐,曾经也是我心中一心想要的。” 温笑阳握住她滑出毛毯的手臂,认真地放在自己胸口,“钟儿,我发誓,这样的生活,我可以给你。从这里离开之后,我好好给你调养身体,春天我带你去赏花,我知道你除了爱那梅花,也爱桃花,我知道这天下什么地方的桃花开得最美;夏天我带你去游湖,游洞庭湖,游西湖,游不知名但景致美好的小湖;秋天我带你去摘果子,摘杏摘梨摘石榴;冬天我陪你听雪落,你愿意听多久,就听多久。只要你答应,跟我走。”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哀求百里鸿了,声音一直颤抖个不停。 百里鸿回握他的手,掌心渐渐回复了温热,晶莹的眼泪在眼眶中转个不停,她侧过身去,让眼泪流下来不让温笑阳看见。 温笑阳伸过手去擦掉她眼角往下滑落的泪水,“钟儿,你在我面前从来就不需要隐瞒。” 百里鸿重新转过头对上他深邃温柔的眼睛,轻声呢喃道,“我也想啊,我比谁都想要这些平凡的幸福,可是我不能够啊......我做不到啊.......” 温笑阳皱眉看着她,百里鸿把视线移开,凝神看着桌角徐徐冒出香烟的香炉,“笑阳,我生下来一月不足的时候,先帝便带领大批铁骑踏破了我南无的国门,从进入王宫之中到血洗整个王宫,只不过花了一天的时间。 只这一天,就让多少人的命运彻底改变。我们南无虽小,但是素来与人为善,从不招惹是非。白色是我们崇敬的颜色,象征着纯洁和无暇。我们向往的爱情是纯洁无暇的,我们子民的心灵也是纯洁无瑕的。君爱民,民慕君,一切都那么和谐。 可这数百年来的平静,就这么一天之内就被打破了。我们纯白色的王宫那一日像是被血洗过,一瞬之间沦为人间地狱。 他们不放过身边能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三娘原先是有个姐姐的,那年刚四岁,生得白胖可爱,人见人爱,可那些手握长刀的人挥刀的时候没有半点停顿。”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百里鸿扯出一抹笑容,在温笑阳看来却是苦涩的不能更苦涩了,百里鸿继续笑着,脸上彷徨之态尽显,幽然说道,“三娘的娘亲悲愤至极,想要冲上前跟满身盔甲的冷面士兵们同归于尽,被三娘的爹爹拦下了,小三娘那时候不过也才两岁而已,因为送到了王宫之外的爷爷家逃过了一劫。 三娘的爹爹脑子转的很快,想到我尚卧床坐月子的娘亲,自己一人拖延住众人,让三娘的娘亲去救我的母后。我母后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尚在襁褓之中的我,将我托付给了三娘之后,自己身体虚弱实在是无处可逃,在亲眼目睹我的父王血洒大殿之上后,也决意不愿独活在这世界上,双双殒命。” 百里鸿掏出一块陈旧的红布,“这便是当年三娘的爹身上所穿的衣裳,本是一身纯白,生生比血染得通红。笑阳,现在你告诉我,我如何能够将这些事情抛之脑后?将身后这些人抛之脑后?然后自己去过快意的日子?” 温笑阳怔住,默然不语,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此明显,让他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两人垂着头不说话,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营帐外头的太阳很快西斜,而营帐之中的时间却仿佛被冻结了一样,一阵接着一阵的压迫感强烈地从空气中四散传播开来。 “钟儿,”温笑阳开口,低低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温柔但是极其压迫。 听到他这样的声音,百里鸿不觉地周身一颤,心中泛起阵阵酸涩,脸上却依然保持着好看的笑容,只不过眼中却多了一丝酸楚,“笑阳,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若是我此生有选择的余地,我一定毫不犹豫地跟你离开,却漫游整个人世间,看遍这世间的繁华与落寞,去大把大把地挥洒我的时间。 可是,很抱歉,我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命从来就不由我,而是由天。从我出生那日,从我南无的王宫被大军的铁蹄踏破的那一天,就已经被定格了,我没得选,也不能选。 我很想爱你,可是,我做不到,对不起.......” 空气沉闷地快要窒息了,平日里稀薄的空气,此刻却像千斤的巨石一般,几乎要把温笑阳压垮在地,每一次呼吸都仿佛一次煎熬,甚至比她从山崖之下被救上来还要痛苦。 温笑阳沉默着不开口,脸色阴沉如天边的乌云,百里鸿却能清清楚楚看明白他脸上写着的痛苦与无奈。 百里鸿轻轻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无比疲累,把心里的话统统说出来了,应当感到很轻松才是,但她却觉得胸口闷的厉害,丝毫没有卸下重负的感觉,既十分伤神,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些伤心。 她凝神片刻,伸手抚上温笑阳低垂着的头,慢慢为他梳理着头发,心中无限神伤,“笑阳,此生你我二人有缘无份,只愿来生,能够有缘相伴。” 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扑鼻而来,扰乱了温笑阳极力压制住的心绪,他抬头抚上百里鸿直垂入地的黑缎一般的青丝,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不甘,懊恼,无奈,痛苦.......百般心绪涌上心头,他一下又一下用指尖缠绕着百里鸿的长发,心中空洞无比,只知道贪恋着眼下这片刻的时光。 百里鸿突然起身,伸手攀上温笑阳的脖颈,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之上,“笑阳,你回江南吧,娶了那舒家小姐,替我去过我过不了的自在生活.......” 温笑阳心中一震,一瞬之间甚至差点忘记了呼吸,百里鸿很少主动亲近他人,更不曾主动亲近过他,始终都保持着一个友好的距离,此刻空气中浓郁的哀伤和淡淡的女儿香交织在一起,温笑阳更是心神全乱。 百里鸿闭上眼睛,静静靠在温笑阳胸口,眼泪一滴一滴,一串一串,止不住地落下来,细细密密地落在温笑阳的胸口上,手上,明明是温凉的泪珠,触手之时却觉得滚烫万分,炙热得好像能够将人灼伤,让他的心在空中高低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两人静默了许久,百里鸿擦去泪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倏地将自己身子抽回,重新将自己包裹在毛毯之中,抽离了温笑阳的怀抱,失神地盯着毛毯上绣的花纹。 温笑阳怀中的温暖突然抽离,鼻间的馨香不再,心中漏了一拍,仿佛是一瞬之间失去了什么,心中空了一大块。 他不禁伸手去抓,却只勾住了几缕百里鸿绸缎一般的长发,长发也很快从手中滑落,心中空荡荡的,隐隐作痛。 温笑阳看向百里鸿,只见她靠在床榻边,平日里灿若繁星的眸子隐隐含了一汪泪光,那繁星黯淡下来,眼神也是十分涣散,苍白着一张脸,连带形状极美的唇也苍白着,不胜悲凉,但也不胜美丽。 心中的空洞和她落入山崖生死不明时一模一样,甚至比之更甚,怀中的温暖曾在他胸口短暂的停留过一瞬间,停留过之后再离开,更让人接受不了。 他再也不想再感受一次曾经感受过的痛苦,温笑阳伸出手一把将百里鸿重新带入怀中,“钟儿,我不会离开你的。” 百里鸿轻轻挣扎,温笑阳却拥得更紧,心乱如麻,但是也更加坚定了,“钟儿,我不会去什么江南。我也不要跟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一个女子去赏花游湖,我此生只有你,也只能是你。” 温笑阳悄声从衣袖之中掏出一个朱砂红的药丸,手指微微用力药丸化成粉末,挥洒在空气之中,很快就消融不见。 温笑阳紧紧抱住怀中之人,一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钟儿,你不要怪我,此生我不愿再失去你,也不想再失去你。 就让我自私一次吧,也让你就这么任性一次吧,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风云诡谲的地方,我们一起离开这个是是非非,纷纷扰扰无休无止的地方,让我带你重新开始一个新的生活。 百里鸿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暗,脑袋越来越昏沉,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倾倒,完全地沉入温笑阳怀中,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百里鸿一阵心慌,但也抵抗不住药物的作用,抓住温笑阳衣襟的手也慢慢松开,滑落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百里鸿张不开口,脑袋昏沉无力,就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眼帘也渐渐合上,耳边的一切嘈杂之声渐渐消失于脑海,什么也听不见了,耳边依稀传来温笑阳带着些许歉疚的声音,“钟儿,原谅我,我会让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百里鸿浑身无力,脑海之中虽然有意识,但也渐渐越来越微弱,依稀感觉到温笑阳把浅玉叫进来说了些什么,但是具体说了些什么却半个字都听不清楚。 即便现在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现在也无济于事了,百里鸿斜躺在床榻之上,心中暗想,身上半点力气也没有,不过眼睛倒是可以睁开了,眼前这个地方很陌生,既不是百里府,也不是围场的营帐。 百里鸿努力转动着眼珠子,打量着身边的一切,耳朵辨认着周遭传过来的声音,很快就理清了头绪。这地方似乎是个客栈,但是绝不是京师的客栈,窗外传进来的人声口音与京师大不相同。看来自己已经昏睡了多日了,眼下离京师怕是很远了。 也绝不会是江南,笑阳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才把自己弄出来,自己一走,三娘他们必定来寻找,他不会那么愚蠢,把自己带到江南去的。 百里鸿静静躺着,想要开口,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张大嘴巴,却也只是干动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很快温笑阳就从外头进来了,看见百里鸿大睁着眼睛,歉意地笑笑,“钟儿,你也别怪我,我知道你是绝不会答应我离开的,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才出了这个主意。” 百里鸿虚弱地动了动嘴角,眼神向下瞟了瞟,温笑阳会意,忙开口解释道,“钟儿你别着急,这只是一时的,药物的作用过去之后,很快就可以恢复了。眼下你再忍耐一下。” 百里鸿闭上眼,既然无法开口说话,那大眼瞪小眼也没什么意思,干脆闭上眼睛仔细地辨认着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温笑阳打了一盆热水过来,认认真真拿了帕子细细为百里鸿擦拭着脸颊,又小心翼翼地理顺她的长发,恋恋地看了她半晌,直看得百里鸿脸上灼烧起来,这才扭头对门外说了一句,“进来吧。” 闻言百里鸿猛地睁开眼睛,动也不动地看着门口,温笑阳察觉到身边之人的紧张,轻轻拍了拍百里鸿的手,示意她不必紧张,放轻松。 门还未动,门口传来了一个女子爽朗的笑声,女子推门而入,大咧咧地坐下,红色里衣并黑色外袍,衣裳上还细细密密绣了很多看不懂的图腾,她的衣裳并不像平时众多女子的广袖长袍,而是极其利索的窄袖长裤,脚上蹬一双尖头翘起的小牛皮靴,腰上缠了一根宽金腰带,长发全都高高竖起,从头顶密密编了九股长辫,在脑顶结成一股又再续编下来,看着十分英气洒脱,看这样子不是本地女子。 想到这儿百里鸿不禁好笑自己愚蠢,如今自己尚且不知身处何处,这地方说不准就是这女子所在的地方,自己才是那个外来的客人,又怎能说人家不是本地女子呢。 女子自顾自地坐下来,一脚高高蹬在旁边的板凳山,姿势绝对是大家闺秀名门贵女做不出来的,但她却好像丝毫不在意,一手抓起桌上的茶壶就自斟自饮起来。 嘴里还不时念叨着,“温笑阳,你知道这月份外头有多热么?还让姑奶奶在外头站了那么久!真是的!有没有点怜香惜玉之心?” 温笑阳闻言也不示弱,开口就讥讽回去,“怜香惜玉?这两个词跟你有半点关系吗?你是香啊?还是玉啊?你看看你这姿势,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吗?当心我回头告诉你阿爹,他肯定又要收拾你!” 丝毫不在意温笑阳的恐吓,女子蹬在凳子上的长腿重重的又蹬了一下凳子,不以为意地抬起头,“你少拿我阿爹来吓唬我,我告诉你,我才不怕呢!” 说着站起身来,手指轻动,解开随身系着的宽银腰带,在空中重重的甩了一下,腰带翻滚解开,寒光闪过,竟是一根上好的九节鞭。 “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谁敢带我回去?!” 温笑阳摇摇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唉,你家这些仆人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才赶上伺候你这么一个主子。” 女子白了温笑阳一眼,站起身来走到床榻变,细细打量着动弹不得的百里鸿,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看向温笑阳,“哎哟,温笑阳,你眼光不错嘛,这姑娘长得还真是不错。我一个女儿身都有几分心动,更别提是你们男人了。” 温笑阳拍了她一下,“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快做事。” 女子弯下腰凑近了盯着百里鸿的脸看,口中还在感叹,“真是不错啊,真真的一个标致美人儿,怪不得温笑阳一心只有你,都顾不上那舒家的大小姐。要是我,我眼中肯定也容不下其他人。” 温笑阳又要动手,女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急什么,我一向喜欢美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不容易见着一个这么好看的,当然要好好欣赏欣赏了,一会儿就看不见了,你急什么。” 一会儿就看不见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百里鸿心中细细思索着女子这话的意思,眼神也不自觉跟着她而去。 女子嘴里虽然是这么说着,但是手里却乖乖掏出了一个包裹,将包裹之中的东西一一放在桌上。 她拿着东西走近,百里鸿侧眼瞧了一眼,那包裹之中寒光闪现,似乎还有——刀! 百里鸿看向温笑阳,他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站在一旁,看着女子的动作。 女子越走越近,蹲在百里鸿身边轻轻绽开笑颜。 若是没有看见她受伤拿着的寒光闪闪的尖刀,百里鸿或许会认为这个眉眼深邃的姑娘笑起来真好看,但眼下女子举起手中尖刀,搭配上这样的表情,百里鸿只觉得无比诡异又无比恐怖。 女子小声地对百里鸿说道,“美人儿,你好啊,我是阿部扎,你也可以叫我阿部。” 百里鸿心中无语,自己现在周身无力,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还怎么顾得上她叫什么。 女子似乎也反应过来,扭头朝皱着眉头的温笑阳嘿嘿一笑,拿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瞧我这脑子,竟然忘了她现在说不出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当真?” “卑职不敢胡言,还请将军前去一看。” 鹰奕大步走出花厅,迎面与一脸菜色的张远撞了个满怀。 “张远!怎么回事儿?”鹰奕心下疑惑万分。 张远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道,“末将无能,确是输了。” 张远是整个北部数一数二的神射手,开弓搭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连射十支箭,支支正中靶心,并且首尾相连,均从一个孔眼相继射出。 如今居然输给没有北部善骑射的南部将士?!难道这南部军中隐藏着什么高手?鹰奕素来爱才,正要细问,先前来报的小兵忿忿地开口,“将军,倒不见南部那射手有多大的本事。只是张远倒霉些,轮到他上场时,也不知那马怎么回事,挽弓的时候发起疯来,才射偏了,最后一箭脱出靶去。” “是如此吗?”鹰奕扭头看向张远。 “战马是有些问题,但也只能怪末将技艺不精,末将不敢推脱,望将军降罪。”张远羞愧地低下头,上场前自己信誓旦旦在人前狂言,就算是闭着一只眼睛,也能赢得此局,却没想到不仅丢了自己的颜面,还连带着整个北部都遭人耻笑。 战马有问题?鹰奕总觉得事情蹊跷,从薄长英那老儿今年急着筹办这犒军宴的反常态度,他就一直觉得不对劲,如今张远所骑战马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失了常,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那这时机也未免掐得太准了些。这薄老儿不至于为了一场比试使些下作手段吧,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又或者是这背后藏了谁得一双眼睛? 小将一脸不服气,“将军,这场比试咱们是因为战马出了岔子才输的。并不是张远技不如人,不若说明情况,重新比试一场?” 鹰奕摇摇头,爽气一笑,摆摆手,“不必。这比试原就是两部将士切磋切磋,顺便热闹热闹。输赢不打紧,若为此还特意重新比试一场,未免显得我北部小气了。罢了吧,都是自家兄弟,谁输谁赢都一样。只要以后上战场的时候别输给敌军便行了。” 三人正说着话,高浦一脸兴奋地跑进来,“将军。第二场角斗比试咱们赢了,总算是扳回了一场。” 其他几人都欣喜不已,鹰奕却陷入了沉思,论骑射北部绝对是要赢过南部的,今日却偏偏出了差错输了。论角斗两部势均力敌,难分高下。本来应当再胶着一会儿,却如此快就结束了,似乎北部赢得太轻松。背后之人显然不是为了让南部赢得比赛而来,现下一正一负,双方打了个平手,那背后之人的目的显然是冲着这第三场比试而来的! “哈哈哈哈,今年这比试真是精彩。”南部副将窦茂风丰喷着酒气大步踏入厅中,直朝鹰奕而来,“鹰将军,你不去瞧瞧吗?现在一正一负,全军将士正嚷着闹着让您和薄将军比试这最后一场呢。” 鹰奕冷哼一声,这第三场没想到竟然是冲着自己来的。“那怎么能行,这比试原是为众多将士而设,我与薄将军怎可喧宾夺主。且薄将军去年伤了腿骨,万一我触了他伤患之处,引发旧疾。那鹰某的罪过可就大了。” “无妨无妨。”正说着,薄飞英满面红光地走进来,大力拍了拍鹰奕的肩膀,“一年到头也难得与鹰将军见上几面,薄某今日真是高兴。” 听得薄飞英兴致高昂,窦茂飞借着酒劲儿大胆上前,“将士们都嚷嚷着要看将军与鹰将军比试一场,要不二位将军就陪兄弟们一同热闹热闹?” 鹰奕正要开口拒绝,无论是他二人谁输谁赢,朝野内外都会有风言风语,他平素最讨厌这些勾心斗角之事,避都来不及,又怎会主动卷入这是非之中呢。 却听得薄飞英爽快地一口答应,“可以啊。今日就让老夫陪这群小子们好好耍耍!” 鹰奕吃了一惊,这薄老儿平素最好面子,每年犒军都盯紧了南部将士,严令只能赢,不能输。生怕被人说南部不如北部,也从不与自己正面交手,唯恐输了一招半式的,落人笑柄,说他征战半生还不如个毛头小子。 也不知是吹了哪股子邪风,今日竟如此爽快就应承下来。自己若是再不答应,倒是显得自己小气了。于是也只好勉强答应下来,看他到底打得什么算盘!不过这老儿此番表现,倒是正好印证了,先前战马失常恐怕就是他动的手脚。为什么?就为了名正言顺地同自己比试一场? 这第三场比的是近战。鹰奕白袍银甲,手挑银枪,目光凌厉。薄飞英虽已经五十出头,但常年征战,练出了一副精瘦的身子骨,身穿红袍外挂金甲,好似一团火炭,手握金背单刃长柄大刀,倒也残存几分威风。 薄飞英朝着鹰奕微微颔首,“薄某人素闻鹰将军武艺了得,封为北部战神,钦慕已久。今日得以一见,望将军勿要顾及老朽垂暮而手下留情。” 鹰奕抱拳,肃然出声,“此番能向薄将军讨教一二,是晚辈的荣幸。” 薄飞英整装上马,率先于校场中间站定。鹰奕心中踌躇,一来是摸不清这老儿到底打得什么注意;二来,自己年轻力盛,老儿腰软骨脆,正琢磨着拿捏什么力度,才能好好比试又不至于伤了老儿。于是银枪倒提,慢腾腾跨步上马,缓缓踱步往校场中央走去。 鹰奕还分神想着,不料薄飞英年岁虽长,此刻却急躁难耐,挥刀就朝鹰奕砍来!周围众将士皆是一惊!鹰奕举枪一隔,架住大刀,心中暗惊,这老儿年岁虽老,手力却不小,看来接下来不可轻敌了。于是反手一推,挡回大刀,两人吃力皆是后退几步。 薄飞英不等喘息,又是一刀拦腰劈来,鹰奕先前轻敌,一时未反应过来,现下聚精会神,摆出迎敌之态,不等大刀近身,双脚发力,腾空而起,一个鹞子翻身躲过利刃。 这会儿才有了真正交锋的感觉,两人血脉翻腾,鹰奕也顾不得那许多,没想到这老将军身手不凡,此番真要好好讨教讨教,举手便将发上银盔揭下往地上一摔,紧握长枪,欲好好打个痛快。 两人回马,一个手举大刀,一个手提长枪,自校场两头嘶吼着驰马飞奔而来。举枪之际,不知是不是鹰奕眼花,他似乎看见薄飞英脸上露出笑意,极阴极冷,手中大刀却顿了几分才慢慢出手。不等鹰奕反应过来,手中长枪直戳薄飞英而去,鹰奕赶忙收手,却已经收不住,只是力度弱下来几分;只好扭动手腕,使得手中长枪偏了原来的方向,避开肩骨,朝薄飞英肩窝刺去! 薄飞英“扑通”一声落下马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这百里鸿,朕倒是小瞧她了。五年前闹出的复国联盟便是她的手笔,妄图趁着国中内乱兴风作浪,此事虽是镇压下去了,但也白白折损了朝中几员大将。” 桓正吃了一惊,“那事,竟是她策划的?”五年前的联盟虽已被瓦解,但眼下还剩不少余孽流窜在外,不知藏匿于何处,始终捉拿不住。再者当年正值夺嫡之乱,若不是彼时尚为王爷的王上及时压制,只怕反军就要攻入这京师来了。后七王爷火速即位,即位后调遣大半兵力,这才将这联盟瓦解。虽是瓦解了,可最令人担忧的是,从此诸国存了心思,心有二心,再不像从前先帝在位时那样恭顺服帖,这也便是为什么王上时刻紧盯诸国,且在宫宴上杀鸡儆猴的原因。 王上声音越来越阴沉,眼前闪过那抹翩跹的身影,眼中隐隐闪过兴奋的光芒,没想到自己身处权力巅峰多年,从不缺乏挑战者,现在出现的竟然是一个女子的身影。百里鸿,你尽管放出手段来!朕倒是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王上正出神,身后突然传来总管太监徳宇的声音,“王上,门下判事和天佑和大人求见。此刻正在玄华殿中候着呢。” 和天佑?这个名字好生耳熟,王上皱起眉细想着。桓正见状上前轻声提醒,“王上,这和大人乃是新官,刚坐上这判事的位子一月。他啊,是前年间的进士,得严相国赏识,刚从地方调入京中,便给了个判事的位子,想来也是极有本事的,才会得严相国如此青眼有加。” 是了。王上凝神记起了,这和天佑乃是前年的进士,青年才俊,虽未摘得状元之名,但亦是文采斐然,便多看了几眼,随后按照旧例将高中之人封了地方官位。没想到刚两年,他就被严相国提拔回京,还做了判事。 “他此番求见,可说了所为何事?” 德宇摇摇头,“和大人并未细说,但神情焦急,想来十分重要。” 王上微微点头,向着桓正,“走。去瞧瞧。” 玄华殿中,一个颀长的身影不断来回踱步,十分焦急的样子。王上大步踏入殿中,朗声开口,“不知和卿如此慌忙入宫,是有何要事?” “王上!微臣确有要事禀告!”和天佑拜倒在地,“宜王要入京了!” 王上瞳孔微缩,猛然一惊,随即风轻云淡地斜睨着他,试探着地上的身影,“哦,宜王入京便让他来,和卿为何如此惊慌?” 和天佑俯在地上,身躯一震,随即抬起头,眼神十分焦急,“王上!这藩王自古以来,无诏不得入京!微臣听闻此事后,唯恐有误,即刻差人去查证此事,这宜王确是已然启程了,估摸着再有个六七日便进京师了!王上!此事万万不可大意啊!” 这宜王本为先帝身边近臣,劳苦半生,辅助有功,颇受先帝倚重。后特命其入宫,为诸位皇子的教学太傅。但与朝臣往来过密,引得先帝生疑,便分了封地,远远去当了藩王。尽管如此,依然是位高权重,朝堂之中除了严相国,无半人敢议论他半句。此事换做是他人,怕都是装作不知,远远避开了。眼前这和天佑反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早早地便入宫进谏。 王上勾起笑,缓步上前扶他起身,“这宜王本是朕的教学师傅,民间尚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一说,朕即位之时念宜王教导之恩,特准其无需天子传诏,便可入京。此事知者甚少,和卿入朝堂时日尚短,故而多虑了。快快起身吧。” 和天佑起身,但仍是一脸焦急,“王上!万不可让宜王入京啊!” “和卿此言,朕却反倒不知何意了。还劳和卿说上一说。”王上看着和天佑,面露惊讶,眼中却是精光闪过。 和天佑瞧得王上诧异,赶忙开口,“宜王分封南郡多年,王上对其有所不知。此人并不安分,此番入京,怕是有所图谋。”王上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和天佑继续开口,“微臣这两年任职于嘉华府,虽也是离京中甚远,但离这南郡亦是千山万水之隔。按理说两地相隔甚远,本是毫无牵连。但自微臣上任嘉华府以来,发现嘉华乃至是周边州府高官皆对南郡恭恭敬敬,且明里暗里来往甚密。藩王按例是不可擅离封地的,但微臣却多次发现宜王前往锦州。锦州眼下的局势王上您是知道的,不可不防啊!微臣以为,必得阻拦宜王入京!” 宜王心有所图,王上不是不知道,只是近年来他也算安分守己,一时找不到机会彻底铲除。这番话,除了严相国当今朝堂之上无人敢言,这和天佑倒是耿直,初次单独进宫面圣,便一口气说了个透透彻彻!王上正愁身边可用之人不多,如此看来,倒是可以添一个了。 “和卿所言,朕会明察。今日天色不早了,和卿且先退下吧。此事朕自会处理。” “王上......”和天佑还要开口,却被身边的德宇公公使劲儿拽了拽衣袖,悄悄试了个眼色,示意他勿要再多言,和天佑踌躇片刻,黯然离开了。 桓正走上前,“王上的意思是——放宜王入京?”桓正一听方才和天佑所言,心中也是一惊,此刻不免担忧。 “既来之,则安之。朕也有些日子未见这位好师傅了,便好好看看他此番入京,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江成!你再往锦州走一遭!” 江成从殿后飞身出来,表情冷漠,“是。”又飞身而去,没了踪影。 桓正吓了一跳,至今都未习惯江成的神出鬼没。他似乎随时隐在暗处,两眼不离王上左右,只要王上需要他,轻呼一声,便即刻出现在身边。没几个人知道他的来历,他没有官衔,没有名号,如同一个影子,来去无踪。 ———————————————————— “殿主,锦州传来消息。此前青雀舫被破一事,有了些眉目。”浅玉俯在百里鸿耳边轻声说道。 百里鸿展开笑颜,“正好。那我就亲自往锦州走一趟。”锦州是她眼下最大的症结,先是设在此处的青雀舫被破,后又查出尚书令贺自真大人与锦州关系紧密。再者清瑶面目尽毁,就算是只为了她,这一遭也是必须走一走的。 她微微一笑,“浅玉。眼下查到些什么情况?” 浅玉眯起眼睛,“一个男人。”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画轴在百里鸿面前徐徐展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个男人?百里鸿凝神瞧着面前展开的画轴,画中人身形精瘦有力,黑裳黑靴,下颌尖利,眉目深邃,极为冷漠。 浅玉瞧着百里鸿继续开口,“殿主,兑泽殿递来消息,说是青雀舫被破之前,此男子在青雀舫中出现过几次,进了舫中,也不听曲儿,也不喝茶,就那么坐一日,现在想来形迹极为可疑。青雀舫被人纵火当日,这男子被人瞧见从舫中破火而出。要我说,此事纵使不是他做的,也绝对与他有关联。” 百里鸿轻轻点头,“浅玉你说的是。你去替我收拾东西,我即刻便启程前往锦州,那潜洲公子余晔我已经安排妥当,且让他先改换了装束在这儿安心住下,潜洲之事需慢慢部署。你看好他,小心伺候着。我几日便回。” “殿主,浅玉随你一同前去吧。”浅玉一脸担忧,“殿主一人前往那险恶之地,浅玉实在是放心不下。” 百里鸿沉思片刻,“也好。你将我方才交代之事告给三娘,让三娘这几日多费心些。你随我往锦州走一遭。” “是。”浅玉抬脚就要走。 “慢着。你让家丁去买上几身男装,再雇上一辆马车在后门悄悄候着。切不可让人发觉我出府。若是这几日有来客,让三娘说我身体抱恙,统统回了。” 浅玉眨眨眼睛,微微一笑,“是。殿主放心,浅玉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半晌,平日里不常开的后门突然打开一条缝,里头跳出来一个负了包袱的清秀小厮,小心环顾一周,确定了左右无人之后,将门缝开的更加大了些,朝里招招手,里头一个纤细的身影走出来,蓝裳白履,玉带纸扇,俨然一个贵公子,绝代风华,顾盼之间流露出摄人的神采。 两人轻步上了马车,正欲叫车夫起步的时候,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起,两人皆是吓了一跳,三娘一脸担忧站在车旁,“浅玉,此番定要照顾好白公子。” “三娘,你这是做什么。”百里鸿压低了声音,“快些回去罢,这南无殿就交给你了,你千万照看好,不得出什么岔子。” 说着伸手轻轻捏了捏三娘的手,三娘一脸担忧地点点头,百里鸿放下车帘,沉声低喝,“车夫,快走。” 快马加鞭足足赶了五日的路程,这才算是到了锦州境内,浅玉探出头去瞧着身边不同于南无、不同于京师的景致,饶是平日里再稳重,此刻也不禁显露出少女心性来,一脸兴奋地收回脑袋,对着百里鸿轻呼,“白公子。这锦州与京师真是大不一样呢!奇特极了!” 百里鸿抬头笑笑,疲惫不堪地撩起车帘朝外看去。果然是颇有异地风情,这锦州虽占了一个锦字,却与想象之中的锦绣之乡丝毫不同,别有一番粗狂壮丽之美。眼下刚入境内,车外便传来嘹亮的歌声,百里鸿受了吸引,不禁偏头去寻歌声的来处,却见得不远处,一个健壮的男人赤膊坐在低处,朝着高处一个上身穿浅粉色窄袖短衣、下身围了紫色刺绣筒裙,将姣好的曲线裹得毕露的赤足少女高声唱着歌,少女侧耳听着,一时愠怒,用脚踢起溪中的水花朝男人泼去!一时又羞红了脸扭过身去,双手用力地绞着衣襟。 浅玉从未见过如此装扮,更未见过男女之间如此赤裸裸地打情骂俏,不禁羞红了脸,“白、白公子,此地民风还真是开放啊!与京师一点都不一样!” 两人正说着,驾车的车夫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两位小公子是第一次来锦州吧?外地人初来之时,都是这般惊讶的。多来几次也就习惯了,此地各族聚集,又不在天子脚下,没了拘束,民风何止是开放?!简直就是彪悍啊!” 两人来了兴趣,不禁探出头去与车夫攀谈起来,“噢?这话怎么说?还请大哥给我们讲讲。” 路途枯燥无味,车夫也来了兴致,“那我就给你们讲讲。头先我第一次来锦州的时候啊,也是同你们二位一样。这下巴都要惊掉在这地上了,对什么都好奇,可来了几趟渐渐也就习惯了。 原先我也以为这锦州啊,地如其名,如同江南水乡一般,处处是锦绣风景,秀丽无比。来了之后这才发觉,根本就是两回事,这锦州名字的由来,原是此地自古住着的一个部族,在他们部族的语言里,多种多样,五彩缤纷,念出口就同这‘锦’字发音类似。 倒也符合锦州来自各地的人混杂居住在一起的景象。这锦州虽然局势乱,但也是个包容性极强的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就是没有这本地人。想想也是,这锦州的人来来往往,形形色色,早分不清了什么是本地人,什么是外来客了。 所以这九州之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是你问一个人,您是何地人士?只要他回答,自锦州而来。此人多半半生在外飘零,早已不知祖宗根脉。凡是遇上这么样的一个人,多半都可怜可怜他,能给口水喝便给他一口,能给口饭吃便也分他一口。你想啊,一个人若是连血脉相连的祖宗都不知道,那多可怜啊!” 闻言百里鸿垂下头,她这二十多年来,苦心筹谋,便是为了南无的复辟,为了南无血脉的延续,为了对得起在九泉之下的父王母后与南无的列祖列宗。想到这儿,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跳得她生疼,百里鸿紧紧按住,靠在车上,死死紧闭眼睛,缓解着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浅玉赶忙拿出腰间的安神香囊,让百里鸿嗅着,又坐到身边给她轻轻揉着。百里鸿渐渐平静下来。 许是感觉到身后的寂静,车夫讪讪一笑,掩饰他无人接话的尴尬,“咳咳,不说那些了。我给两位公子讲些有意思的。” 浅玉虽是恼他勾起百里鸿的忧思,惹得她头疼不止。一面却克制不住心中的好奇,于是又出声问道,“什么有意思的?” 车夫故作神秘,“小公子且听我慢慢道来。这锦州最有意思的,便是女人。” “这女人有什么特别的?”浅玉睁大眼睛问道。 车夫慢慢一笑,“这位小公子,这你就要听我慢慢道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百里鸿想也不想便跟着冲出门去,那人似乎没料到此地会有人,三步并做两步自楼坞之上翻越而下,百里鸿连忙追出楼去,哪里还有那人的踪影。 浅玉也气喘吁吁地追下来,“殿主,发生什么事儿了?” 百里鸿四处环视着,周围的几条街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她冷声开口,“那画上的男子,刚刚出现了。” 浅玉连忙朝四周找了找,一脸懊悔,“要是我早些看见就好了。殿主你身子骨弱,我和三娘还学过些拳脚功夫,兴许还能撵得上。”又转过头来急忙查看百里鸿,“殿主,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什么地方?” 百里鸿轻轻摇头,这男子为何今日又重返青雀舫?若是自己做了这事,肯定对青雀舫避之不及,哪里还会折回来,难保就会暴露了自己甚至是身后主子的身份。难道他还有别的目的?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手臂突然被人一把抓住!百里鸿大骇,扭过头举手就朝那人身上打去!回过身居然是流霜拉住了自己的手臂! 百里鸿见状收了手,低声问道,“流霜姑娘,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这青雀舫就许你们来?我就来不得?”流霜佯装生气,又忍不住好奇地开口,“白大哥,这个地方前几个月烧死不少人,不吉利。你们来这个地方做什么?” 百里鸿心思重重,偏过头不答她,她又自顾自地开口问,“你不是说你来锦州是来找人的么?难道是来这青雀舫找死人的啊?” 百里鸿见眼下街道上人越来越多,连忙将她一把拉到旁边的小巷里,“流霜姑娘,既然你已经看见了。我们也就不瞒你了,我们的确不是来寻人的。我家中有一表妹,在这青雀舫中唱小曲儿,前几月却突然被告知,这青雀舫失火,人被活活烧死在里头!人命关天,此案却被官府草草了结,没了后文。我们心有不甘便前来探查探查,不想让表妹走得如此不明不白。此事不便说与外人知,便向姑娘扯了个谎,还望流霜姑娘见谅。” “噢,原来是这样啊。”流霜点点头,“白大哥,这事儿我倒是知道一些。这青雀舫啊,的确不是失火。” 百里鸿一听,流霜居然知道这个中缘由?便赶紧追问,“不是失火?流霜姑娘知道其中什么内因,还请告诉在下。” 流霜认真点点头,“白大哥,你别急,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虽然知道得不多,但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事我是听我二叔说的,他平日常去这舫中去闲坐,听个小曲儿什么的。这青雀舫不是酒楼饭馆,哪来的这么多油和酒,顶多囤那么几坛,也足够日常使的了。 可事发当日这火一下就烧起来了,又猛又烈,连带着周遭几家商铺都遭了殃。这绝不可能是意外失火造成的。况且那么大的火势,青雀舫里竟没有一个人呼救,难道全都睡死了?不可能吧,大伙都猜测多半是被人事先下了迷药了,才一个个都没法动弹,活活被烧死在这大火里。那舫中多半都是些年轻姑娘,也不知是招惹了谁了,居然惹人下如此狠手,官府也不敢追查!” 浅玉听得心惊肉跳,又怒又恨,不禁出声痛骂,“若抓到此人,非得将他活活剐了不可!怎地下得了如此狠手!” 流霜闻言摇摇头,“这后面的必定不是一般人,连官府都不敢管,怕也不是白大哥你们惹得起的。而且我听说,当日用来燃烧之物,是大量的火油!” 大量的火油寻常人家不可持有,都由地方秘密专管,寻常人不得知。火烧青雀舫的幕后凶手势力可想而知。百里鸿皱紧了眉头,看来此次之事非同小可,比自己想的要厉害得多。 兑泽殿此前查到今日那黑衣人在起火之前频繁出入青雀舫,可为何今日又出现在此?他究竟与这纵火之事有何关联?若有关联,究竟又是受谁人背后指使? 眼下摸不透这黑衣男子是敌是友,又让他跑了。看来只能从火油入手追查了。 流霜看着百里鸿渐渐阴沉下去的神情,轻轻拍拍她的肩膀,眼神难得的温柔,“白大哥。你放心,我帮你一起查清此事。” 百里鸿心中不禁有些感动,她与流霜相识才两天,她便如此帮助自己。但也不禁忧心起来,这事牵涉甚深,她一个少女,不谙世事,难免有危险,“流霜姑娘,你愿意将这些告诉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能让姑娘为我以身犯险?” “只要能帮到白大哥,流霜不怕。再说了,你们毕竟是初来乍到,我自小在锦州长大,这锦州还是我比较熟悉。而且左家在锦州还是有几分薄面的,白大哥,你就尽管放心吧。” 锦州局势本就乱,眼下此事又复杂,百里鸿万万不想流霜再牵涉其中,有半分危险。便柔声相劝道,“流霜姑娘,你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也记住了。但不能因为我,让你身陷险境,否则我会愧疚一生的。” 流霜低着头,看着面前这个身影,脸上又是一红,说不出话来。不知为什么,面对眼前这个俊美公子,自己总是容易脸红耳烫。自己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却愿意豁出去帮他,只是想看他郁结的眉头舒展开,只是想看他那如沐春风的笑容,一如他搭救自己那日一样,手拿折扇,面含春风。 该死!流霜!你平日在家中不是能言善辩得很么?怎么此刻却半个字都倒不出来了?!这般没有出息!流霜心中暗暗骂着自己,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告诉白大哥,自己不怕麻烦,不怕危险,只要能帮上他半分,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 正当流霜绞尽脑汁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百里鸿自然地上前轻轻抚上流霜的脑袋,“走吧,流霜。我们回去吧,天亮了,我请你吃东街的馄饨面,昨日听客栈老板说,那家的馄饨面又鲜又美,是此地的一绝。你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应该没尝过这些寻常的小吃食吧。” 说罢又轻轻揉了揉流霜的头发,流霜脸色一红,乖乖点头,跟在百里鸿身后,朝东街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当真?” “卑职不敢胡言,还请将军前去一看。” 鹰奕大步走出花厅,迎面与一脸菜色的张远撞了个满怀。 “张远!怎么回事儿?”鹰奕心下疑惑万分。 张远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道,“末将无能,确是输了。” 张远是整个北部数一数二的神射手,开弓搭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连射十支箭,支支正中靶心,并且首尾相连,均从一个孔眼相继射出。 如今居然输给没有北部善骑射的南部将士?!难道这南部军中隐藏着什么高手?鹰奕素来爱才,正要细问,先前来报的小兵忿忿地开口,“将军,倒不见南部那射手有多大的本事。只是张远倒霉些,轮到他上场时,也不知那马怎么回事,挽弓的时候发起疯来,才射偏了,最后一箭脱出靶去。” “是如此吗?”鹰奕扭头看向张远。 “战马是有些问题,但也只能怪末将技艺不精,末将不敢推脱,望将军降罪。”张远羞愧地低下头,上场前自己信誓旦旦在人前狂言,就算是闭着一只眼睛,也能赢得此局,却没想到不仅丢了自己的颜面,还连带着整个北部都遭人耻笑。 战马有问题?鹰奕总觉得事情蹊跷,从薄长英那老儿今年急着筹办这犒军宴的反常态度,他就一直觉得不对劲,如今张远所骑战马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失了常,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那这时机也未免掐得太准了些。这薄老儿不至于为了一场比试使些下作手段吧,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又或者是这背后藏了谁得一双眼睛? 小将一脸不服气,“将军,这场比试咱们是因为战马出了岔子才输的。并不是张远技不如人,不若说明情况,重新比试一场?” 鹰奕摇摇头,爽气一笑,摆摆手,“不必。这比试原就是两部将士切磋切磋,顺便热闹热闹。输赢不打紧,若为此还特意重新比试一场,未免显得我北部小气了。罢了吧,都是自家兄弟,谁输谁赢都一样。只要以后上战场的时候别输给敌军便行了。” 三人正说着话,高浦一脸兴奋地跑进来,“将军。第二场角斗比试咱们赢了,总算是扳回了一场。” 其他几人都欣喜不已,鹰奕却陷入了沉思,论骑射北部绝对是要赢过南部的,今日却偏偏出了差错输了。论角斗两部势均力敌,难分高下。本来应当再胶着一会儿,却如此快就结束了,似乎北部赢得太轻松。背后之人显然不是为了让南部赢得比赛而来,现下一正一负,双方打了个平手,那背后之人的目的显然是冲着这第三场比试而来的! “哈哈哈哈,今年这比试真是精彩。”南部副将窦茂风丰喷着酒气大步踏入厅中,直朝鹰奕而来,“鹰将军,你不去瞧瞧吗?现在一正一负,全军将士正嚷着闹着让您和薄将军比试这最后一场呢。” 鹰奕冷哼一声,这第三场没想到竟然是冲着自己来的。“那怎么能行,这比试原是为众多将士而设,我与薄将军怎可喧宾夺主。且薄将军去年伤了腿骨,万一我触了他伤患之处,引发旧疾。那鹰某的罪过可就大了。” “无妨无妨。”正说着,薄飞英满面红光地走进来,大力拍了拍鹰奕的肩膀,“一年到头也难得与鹰将军见上几面,薄某今日真是高兴。” 听得薄飞英兴致高昂,窦茂飞借着酒劲儿大胆上前,“将士们都嚷嚷着要看将军与鹰将军比试一场,要不二位将军就陪兄弟们一同热闹热闹?” 鹰奕正要开口拒绝,无论是他二人谁输谁赢,朝野内外都会有风言风语,他平素最讨厌这些勾心斗角之事,避都来不及,又怎会主动卷入这是非之中呢。 却听得薄飞英爽快地一口答应,“可以啊。今日就让老夫陪这群小子们好好耍耍!” 鹰奕吃了一惊,这薄老儿平素最好面子,每年犒军都盯紧了南部将士,严令只能赢,不能输。生怕被人说南部不如北部,也从不与自己正面交手,唯恐输了一招半式的,落人笑柄,说他征战半生还不如个毛头小子。 也不知是吹了哪股子邪风,今日竟如此爽快就应承下来。自己若是再不答应,倒是显得自己小气了。于是也只好勉强答应下来,看他到底打得什么算盘!不过这老儿此番表现,倒是正好印证了,先前战马失常恐怕就是他动的手脚。为什么?就为了名正言顺地同自己比试一场? 这第三场比的是近战。鹰奕白袍银甲,手挑银枪,目光凌厉。薄飞英虽已经五十出头,但常年征战,练出了一副精瘦的身子骨,身穿红袍外挂金甲,好似一团火炭,手握金背单刃长柄大刀,倒也残存几分威风。 薄飞英朝着鹰奕微微颔首,“薄某人素闻鹰将军武艺了得,封为北部战神,钦慕已久。今日得以一见,望将军勿要顾及老朽垂暮而手下留情。” 鹰奕抱拳,肃然出声,“此番能向薄将军讨教一二,是晚辈的荣幸。” 薄飞英整装上马,率先于校场中间站定。鹰奕心中踌躇,一来是摸不清这老儿到底打得什么注意;二来,自己年轻力盛,老儿腰软骨脆,正琢磨着拿捏什么力度,才能好好比试又不至于伤了老儿。于是银枪倒提,慢腾腾跨步上马,缓缓踱步往校场中央走去。 鹰奕还分神想着,不料薄飞英年岁虽长,此刻却急躁难耐,挥刀就朝鹰奕砍来!周围众将士皆是一惊!鹰奕举枪一隔,架住大刀,心中暗惊,这老儿年岁虽老,手力却不小,看来接下来不可轻敌了。于是反手一推,挡回大刀,两人吃力皆是后退几步。 薄飞英不等喘息,又是一刀拦腰劈来,鹰奕先前轻敌,一时未反应过来,现下聚精会神,摆出迎敌之态,不等大刀近身,双脚发力,腾空而起,一个鹞子翻身躲过利刃。 这会儿才有了真正交锋的感觉,两人血脉翻腾,鹰奕也顾不得那许多,没想到这老将军身手不凡,此番真要好好讨教讨教,举手便将发上银盔揭下往地上一摔,紧握长枪,欲好好打个痛快。 两人回马,一个手举大刀,一个手提长枪,自校场两头嘶吼着驰马飞奔而来。举枪之际,不知是不是鹰奕眼花,他似乎看见薄飞英脸上露出笑意,极阴极冷,手中大刀却顿了几分才慢慢出手。不等鹰奕反应过来,手中长枪直戳薄飞英而去,鹰奕赶忙收手,却已经收不住,只是力度弱下来几分;只好扭动手腕,使得手中长枪偏了原来的方向,避开肩骨,朝薄飞英肩窝刺去! 薄飞英“扑通”一声落下马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腊月十八,晴。南无殿,琉璃阁。百里鸿端坐在镜前任由浅玉将脑后绸缎般的黑发用一串细碎的珍珠挽起,结成偏在一侧的堕马髻,淡扫蛾眉,色美而态妖。收起眼里坚毅果敢的情绪,朝镜中浅浅一笑,镜中美人回望过来,妩媚万分,平添了几分娇弱怜人。 浅玉有些讶异,平日里殿主从不刻意打扮,总是素着一张脸。可这两次进宫,都悉心妆扮,上回披了那玄狐皮子,口脂鲜红,美艳逼人,隐然透着几分霸气。这回却截然相反,反倒妆扮的我见犹怜,如风中摇曳的细嫩柳枝。浅玉一时犯了难,不知该去给她拿哪身衣裳。百里鸿似是看出了什么,轻笑一声,微微摇头,起身拿了一件浅雪青色罗裙,回身递给浅玉看,“今日穿这身。” 浅玉看着眼前的百里鸿,真是同往常大不一样,平日里潇洒自如,一脸淡然。今日美得娇弱、柔丽、仙姿楚楚。百里鸿看着浅玉讶异的神情,撅嘴一笑,俏丽万分,“今日可是王上轻邀的宫宴呢,怎可不悉心妆扮一番。” 百里鸿稳坐在马车之中,掀起车帘细细打量着王城,上次并未好好观看王城,但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奢华,这回细看,果真十分奢侈。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首尾相连,鳞次栉比,竟看不到头,身处这深墙高楼之中,才亲身体会到这王城的巍峨壮丽,竟比想象之中更胜一筹。她紧紧裹了裹身上朱砂色的披风,遮挡袭来的寒风,不禁开口感叹,“王城真是华贵异常。” 身边带路的小太监听见,忙紧跟上前几步,向着那张美丽的脸谄媚解释道,“殿主不知。先帝喜好奢华之美,这红窑砖琉璃瓦都是先帝在位时,一点点重新修缮的。”百里鸿陷入沉思,仅仅是一砖一瓦就已然如此华美,不难想象那最顶端的权力到底有多大,多诱人,才引得无数众人纷纷卷入争斗之中。 正在她脑袋微沉之时,座下马车缓步停下,喧闹之声隔着车帘传了进来。车外传报的小太监高喊一声,“南无殿殿主百里鸿到!”车帘被掀起,百里鸿缓步下车,原本喧嚣之声小了许多,身着华服的百官和所携女眷均举目朝自己的方向看来。 “倒是名不虚传果然貌美。”角落里高浦朝百里鸿方向紧盯着,鹰奕回身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转过脸来。高浦脸上露出几分遗憾之色,继续评论,“美倒是美,只可惜看上去并不像传言之中那般谋略过人,再怎么看也不过就是一个娇弱的美貌女子。将军,你说是吧。” 鹰奕伸手一把拍上了他的脑门,“你终日里闲着无事关心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人家有没有谋略与你何干?还是先管管你自己,将你手头上的事情办好才是最紧要的。” 高浦嘿嘿一笑,缩在身后不再说话。鹰奕话虽这么说,心里却也是好奇的,自己一个男子,尚且对这些权力争斗感到头疼,避而远之。虽身为将军,但参加这宫宴也是躲在角落里,远远避开那些上前客套寒暄的朝官。这一柔弱女子,难道真能在这权力漩涡中进退自如?不禁抬头朝百里鸿方向多看了几眼。 感觉到角落里有视线盯住自己,百里鸿抬眼瞧去,一个身着武将官服的俊逸男子对上视线,朝自己善意一笑。百里鸿心中盘算着,认出他是北部的年轻将军,也不上前,只勾起嘴角微微福身还礼。 起身时却远远看见往一众高官群中挤去的潜洲国主余冠,他满面春风,想来还不知道那心思深沉的王上是打得什么主意,还满以为自己讨得了王上的欢心,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怕是不知道这次多半是有去无回了。 百里鸿瞧他好笑,两人见了几次面,也算是熟识,正打算上前寒暄两句,忽闻得令官在阶前高喊,“入殿!”于是止住了脚步,低头跟在进殿队伍的最后面。 入殿坐定,百里鸿举目悄然打量,满殿女眷,都是朝官携从而来,紧挨着自己的丈夫坐下,唯独自己一人独坐在长桌面前,倒是显得十分突兀,引得不少视线投来。 百里鸿微微摇头,暗自笑笑,也是了,一介女流之辈,非尊非贵,非王亲非国戚。却同这些身份显赫的达官贵人坐在一处,自然十分突兀显眼。 罢了,旁人不知道王上为何邀了这庶民入宫,自己却是十分清楚的。今日必定要拿这余冠开刀,杀鸡儆猴,这余冠是鸡,自己和百岚、成平、昆青等小国国君是猴。就在百里鸿不顾四周目光,细细沉思之时,一个令官的身影从眼前闪过,来至阶前,高声喊道,“王上到——” 满殿的朝官女眷全都垂头行礼,殿中顿时鸦雀无声,只听得一人脚步渐近,紧接着就是一声温润的“免礼——” 老臣几番相劝,王上都无有立后的意思,此刻后位空悬,王上一人独坐于高座之上,眼神如玉。但他未发令前,却无一人敢擅自轻动。 王上举起白玉酒杯,百里鸿同众人也举杯站起,百里鸿只顾着打量眼前表里不一的王上,内里冷漠阴狠,却生得一副如玉公子的模样。只听得耳边依稀传来什么,“瑞雪丰年”“五谷丰登”“隆恩浩荡”的话。百里鸿素来厌恶曲意逢迎,听不得这些奉承人的虚伪话,扭过脸扯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正在散神之际,忽然听得余冠的声音响起,“今年瑞雪早至,是为吉祥之兆啊。我潜洲小国,地薄物稀。特进几样小玩意儿献给王上,以表诚心,还望王上笑纳,勿要嫌弃。” 说着轻轻拍手,外头进来几个身着潜洲服饰的男子,搬进来三个装饰华美的朱红色镶金香木箱子。勾起了殿内众人的好奇心,余冠面上略有得意之色,也不急着将箱子大开,只等到将众人好奇、心痒难耐的神情尽收眼底之后,才轻轻抬手,示意侍从打开第一个箱子,小心翼翼地将其中物件取出。 众人探过头去,只见两个侍从自箱子中缓缓抖开长约一丈、薄如蝉翼的帛帐,余冠扬起下巴,目光扫过众人,悠然开口,“此乃澄水帛所制而成的锦瑟幕,诸位可见其轻薄如水,柔软似云,炎炎夏日若将此帛浸入水中再挂起,即便是三伏烈暑,室内之人都能身轻而无汗,周身凉爽舒适。”话音刚落,殿内一片抽气之声响起。这第一份就如此贵重,还不知后两份会是何等奇珍异宝。这潜洲是盘踞在新邳北端的一个小国,当年四大国争霸,吞并了不少周边不少小国,潜洲、百岚、成平、昆青等小国看准风向,及时向新邳臣服,这才保住了国土,夺嫡之乱时,当初被降服的不少小国趁乱重又分裂出去,甚至是暗自里组建了联盟,不愿臣服在新邳脚下,做一个小城池,试图复辟,屡屡作乱,这王上登位后多次派重兵镇压,才平息祸乱,虽是已然十分迅速,五年内收回半数城池,但如今也是还有半数未收回。 百里鸿瞧着老儿红光满面的样子暗自里叹气,这潜洲国也着实不易,夹在复国联盟和北边来犯异族中间,已然十分不太平,现下这王上阴晴不定、心思阴鸷,已然对这些小国起了戒心,不定哪日就攻破国门,一口吞并。这老儿一面费尽心思巴结着王上,一面又想着寻个退路,这才自作聪明地对王上和自己两面讨好,却不曾想到,这才是真正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余公子,请随我这边来。”碧霄在前头引着路。余晔在百里鸿入驻京师之前曾前去拜见过她,可这京师之中的南无殿,这还是头一回来。他父王余冠虽有护国之心,但为人却胆小懦弱,不敢奋起反抗,只是一个劲儿地搜寻奇珍异宝,到处讨好,既讨好番邦异族,也向新邳进献。潜洲本也是个富饶之地,子民衣食无忧,却硬生生叫父王这等做派搞得国威尽失,虽明面上是个国家,但暗里没几个人看得起,都只将潜洲看作是一个仓库,缺什么、短什么,只管伸手来要。父王终日念叨着以和为贵,不敢得罪新邳和图巴族也就罢了,就连周边胆儿大些的小国也敢来踩一脚,腆着脸要这要那,但凡是要半斤,父王必定送出去八两,还笑眯眯地赔上笑脸。 余晔看不过眼,前去与他争辩了几句,反而惹来他一顿呵斥,“无知幼子!懂得什么!民间尚讲究‘友多路平’,朋友多了路自然好走些,更何况是国家。若我现在不笼络他们,给自己多留些后路,将来若发生什么事,又会有何人伸出援手来帮本王!来帮咱们潜洲!” “父王!您糊涂啊!如今战乱四起,讲究的是弱肉强食,一昧讨好,除了让旁人觉得我潜洲好欺负之外,没有半点好处。反倒是助长了他们嚣张的气焰,您信不信,他今日敢来讨要金钱财宝,他日就敢前来索要城池疆土!您现在这般行事之道,不是长久之计啊!”余晔苦口婆心地劝着,反而惹得余冠一眼厌烦。 “你这小儿太年轻,不懂得潜洲当下的局势,求和是我们目前最好的办法。现在我与周边几个邻国拉近关系,就算是寻了条退路。如今我好生哄着新邳,一时半刻那王上不会对潜洲动手。退一步讲,即便是他派兵前来攻打,妄图合并天下,我们几个小国联手,也还是能抵御一会儿一时的。我知你背着我偷偷前去找过那个所谓的什么天下第一女谋士,父王前阵子也去拜会过她,倒的确是有些本事。但你记住,这只是下策,万不得已不得已不得与她联手,首要还是先哄好新邳王上那个笑面虎。” 余晔还想再劝,却被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晔儿,你今日说的已经够多了,该怎么做,本王心中有数,你且先下去吧。” “公子,到了。还请您在花厅稍候片刻,我这就前去请殿主。” 余晔思绪被猛然打断,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在了茶桌边的蒲团之上,他朝碧霄点头笑笑,待碧霄走远后,低头端详着自己的装扮,原本的潜洲的衣裳服饰都被三娘派去的这碧霄丫头彻底扔了个干净,此刻换上新邳传统的广袖长衫,一时半会儿还有些不大适应。他仰头朝窗外看去,佯装欣赏京师景色,掩饰住自己浑身的不自在。 “刀剑血光,无形有影。山河大地难再收拾,一场空雨去,脂粉消亡,再闻不得南无女儿香。自此韶光秋月,难入眼里。凄凄躲了山中去,又怕那风催花信紧,又愁雨露误了春光......” 耳边传来一阵唱曲之声,声音算不得婉转轻脆,但嗓音悲凉,反倒比平日里所听的那些讲小儿女情爱缠绵的唱词要动人得多。余晔不禁起身往窗外探出头去,顺着声音寻觅着这曲声的来处,他左右观望,环视一圈,发现水池边站着一个白色人影,声音似乎就是从那里传来的,看样子是一个瘦弱的女子,手上还不时根据着唱词变幻着手势。余晔不禁冲着她的背影轻喊一声,“姑娘。”说着反身就要下楼,欲看看唱出这等悲凉之曲的人到底是何模样。 那姑娘却如同受了惊的小鹿,一下警觉起来,匆匆抛开了,在梅花林之间穿梭,没跑几步,便再难寻到身影。 余晔心中甚为遗憾,刚想举步去池边寻她,走到门口却险些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百里鸿。他这才猛然惊醒,自己匆匆忙忙从潜洲赶来,正是因为收到了父王遇险的线报。 于是匆匆忙忙向百里鸿一拜,便急躁不安地开口,“余晔多谢殿主传信,只是不知我父王他,现在如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里鸿眯眼看着他,这个年轻人与余冠虽是亲生父子,这脾气秉性却丝毫不一样,余冠老儿懦弱,行事多思,犹豫不决;这余晔却恰恰相反,许是因为年纪尚轻,有些急躁,看得到眼前却看不长远。他是老儿膝下独子,日后自然也是这潜洲国唯一国君。当然,前提是这潜洲国在这乱世之中能活下去。 这种性子作为国君必然是个缺憾,但眼下对于自己却是百利而无一弊,正是可以利用的契机。 百里鸿瞧得他焦躁不安,连忙柔声安慰,“余公子,你也不必太过慌乱,且让我把事情先说与你听。”百里鸿将狐皮之事一笔带过,将宫宴当日之事细细说与他听了,余晔仍是放心不下,“那父王他,会有危险么?” “公子放心,国主眼下虽是被王上找了个软禁在宫中了,但无性命之忧。” 余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紧皱的眉头解开了一些,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向百里鸿问道,“宫宴乃是昨日。而我却几日之前便收到了殿主递出的消息,不知殿主是如何得知,我父王此番入宫会遇险。” “我这南无殿中旁的不灵,只是消息灵通些。我收到宫宴邀请之后,已然发觉事情不对劲,往年宫宴只有朝中要臣才可参加。我身份卑微却收到邀请,背后定有目的,便暗中调查参加宫宴的还有哪些人,发现除却三品以上的大员之外,今年还邀了不少国主,这些国主看似毫无关联,实则心中不服新邳。加之余国主入京之后,王上暗中加派人手将他看护起来,一举一动皆在严密的看守之下。便想到此番王上怕是要杀鸡儆猴,震慑诸国,只是不巧,潜洲便成了这待宰之鸡。我无法提醒国主,只得赶紧向公子传信。” 此言一出,余晔对百里鸿感激万分,“此番多谢殿主了,不然等我收到消息,不知得到什么时候去了。只是余某愚钝,眼下也不知该如何营救父王。” 百里鸿叹气,“余公子你这是急得乱了阵脚了,国主如今虽身陷深宫之中,但此事现在已天下皆知,王上不会冒然对国主怎样。不过是接着国主要挟潜洲罢了。你如今倒是应该仔细思量思量,这潜洲国下一步该当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出王城之时已是夜深,百里鸿心神疲惫,轻靠在马车中闭目养神,四匹宝骏迈开腿狂奔,车内却十分平稳,她不自觉昏睡过去,不多时闻得车夫轻声唤她,“殿主,到了。”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撩开车帘一瞅,南无殿熟悉的楼坞就在眼前。 三娘天色还未黑便早早在门口候着,一脸焦急,阿勇出来站在身后有些笨拙地为她披上外袍,“天色冷,离这宫宴结束还早着呢。进屋里等吧,当心染了风寒。” 三娘瞅他一眼,一把推开他手中外袍,“我不冷,这殿主一时不回来,我就坐立难安,眼皮还总是跳,老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阿勇人高马大,空有一身好武艺,却是笨嘴拙舌,不怎么会说话,此时欲宽慰三娘,也不知该怎么说,只为难地挠了挠头,微微弯下身子接着说,“三娘,你不要多想,咱们殿主如此聪慧,定不会有事的,即便有事,也一定都能化险为夷的。” 三娘本就焦躁,生怕百里鸿在宫中出了什么岔子,自百里鸿走后便心神不宁,刻意找活干,整日忙忙碌碌,生怕自己闲下来就会多心瞎想。这阿勇可倒好,没说几句话,嘴里竟然吐出“化险为夷”这几个字,正戳中三娘心窝!三娘气不打一出来,踮脚伸手就往阿勇耳朵上拧去,咬牙恨声,“好你个林大勇!还敢说什么‘化险为夷’!你是不是盼着殿主有事呢?!殿主待你不薄,却没看出你竟然是这种人!” 阿勇吃痛,耳朵被掐得通红,连忙告饶,“三娘!你误会我了,我真不是那意思!” “还敢狡辩!”三娘加重手上力度。 “好三娘!我一时口不择言才说错了话,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见三娘没有撒手的意思,又半哄半求饶地低声喊,“三娘。你可是我的亲亲娘子啊!怎对你亲亲的夫君下手如此之狠!莫不是要谋杀亲夫?!” 而后趁着三娘分神,身子猛地往前一抽,三娘手上落了个空! “林大勇!你敢耍弄我苏三娘!你别跑!瞧我今日怎么收拾你!”说着提起裙边边追上去。阿勇见她的忧虑之心被分散了些去,心中稍稍安慰,放慢脚下步子,等三娘追上前来,又往前大迈几步,叫她扑了个空! 百里鸿迈步进来,正好瞧见两人打闹,不禁觉得有些滑稽,失声轻笑起来,“三娘、勇哥。想不到你二人成婚这么多年,还如此有情趣。” 三娘闻声回过头来,见百里鸿鬓发有些散乱,忙不迭地迎上前来,阿勇见状也追上来,赶紧将手中袍子紧紧披在三娘身上。三娘顾不得这许多,赶紧抚上百里鸿的手,触手冰冷,急得一把就要扯下身上的外袍给她披上。 却被阿勇一把按住,“三娘,你真是糊涂!屋中生了炭盆,快扶殿主进去,不比你这劳什子衣裳驱寒得多啊!我去叫碧霄取皮裘来。” “对!我真是糊涂!”说着赶紧拉过百里鸿两只冰凉的手,嘴里不住往上呵气,又忙用自己的手给她取暖。 百里鸿瞧得阿勇对三娘这般上心,欣慰一笑,心中又叹,三娘与自己从小一处长大,三娘比自己年长几岁,自小便处处护着自己,这般待自己,倒当真是比亲生姐妹还要亲上几分了。眼下见三娘如此焦急,心中一软,涌上几分温暖,“三娘,你不必担心,我无事。” 三娘瞪她一眼,又拉起袍子,掩住她半边身子,嘴里不住念叨,“说的什么话,这手都僵冷成这样了,还说无事。百里鸿!你自己身有寒症你是忘了还是装不知道?!” 不等百里鸿答话,赶紧拽着她疾步朝屋内走去,嘴里如倒豆子似的絮絮说个不停,“这王宫之中是舍不得多烧几个炭盆么?堂堂天子,如此抠门,成何体统。我看这什么鬼宫宴,也不过是吃些清水煮菜罢,也好意思宴请重臣诸国,也不怕来日传出去被人笑掉了大牙!” “你这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百里鸿听着她念个不停,不禁好笑,回到这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身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弛下来,也有气力与她打趣起来。 两人坐在炭盆边轰着手,百里鸿瞧阿勇在外头忙里忙外的身影,扭头柔声劝着三娘,“你啊,脾气也别太硬了。对勇哥好些,莫总是动不动就与他吵闹,当心吵闹的次数多了真伤了和气。” 三娘翻了个白眼,“谁有心思同他吵闹。是他整日惹得人不痛快,我巴不得他不要成天在人眼前晃悠,瞧得心烦。” “诺,又说气话了不是。等他真不在你眼前晃悠了,只怕你又心心念念全是他,思念得紧呢。”百里鸿笑着打趣。 三娘蹙起柳眉,伸手在她的粉腮上轻拧一下,“百里鸿!你怎么整日里胡说八道!谁思念他了?!我看碧霄这丫头整日疯疯癫癫,瞎说混话,多半就是被你带坏了。” “还不承认?前几日勇哥不过是玩牌九归家吃了些,你心急得就好像那热锅上的蚂蚁,团团直转。一刻不见便如此,若是一月不见,你定连屋顶也一起掀翻了。唉,只可惜了我的青瓦屋顶哟。”百里鸿长叹一声,装出心疼的样子。惹得三娘笑出声来,“没个正形儿。”百里鸿绷不住也笑起来,两人笑作一团,百里鸿在这短暂的一刻,将心中的烦恼全都抛在脑后,也只有在三娘、碧霄、浅玉面前,她才偶尔能重拾调皮的样子,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地笑上一场。 笑着笑着想起方才三娘与勇哥打闹的场景,笑意更浓,心里却越发清寂、孤冷,这快乐终究只是一时的,自己的人生注定无法长久拥有这种快乐,也无法有一双温暖的手、一个坚实的臂膀能陪伴在旁,让自己可安心依靠。注定只能自己孤身一人在这权力的漩涡之中挣扎。 她收敛了笑意,坐直了身子,对上三娘的眼睛,“三娘,潜洲公子余晔是否抵达京师?” “如你所料,他前几日收到你让我寄出的书信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今日入夜刚入京师,为避人耳目,已安顿在客栈歇下了。” 百里鸿微微点头,“好。你明日着人将他改了装束,前来见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等百里鸿细想,余冠声音又响起,身旁立着的两个侍从又将第二个箱子打开,抬出一盏精美绝伦的龙灯,灯高七尺余寸,下头是五条身挂金鳞莹甲的玉石所雕的蟠龙,五条长龙自五个方向汇集而来,向上仰头,五顶一齐向上顶住灯台,华丽万分。众人又是一惊,想不到小小潜洲,竟然有如此多的珍宝,看来此番这国主余冠为了向王上示好,是下了血本了。 余冠上前向着王上谄笑,“王上,此灯名为玉龙灯。乃昆仑山中所掘出的百年寒玉所制,玲珑剔透,更妙的是此灯点燃之后,五条蟠龙周身鳞甲全都会动起来,这乍看之下,犹如五龙活过来一般,正跃跃欲扬足登天呢。” 说着倒入灯油,点燃玉龙灯,玉龙映射着灯火,身上金鳞闪闪微动,顿时整个大殿之中犹如落下了星光,晶莹闪动,辉丽异常。众人张大了嘴,不自觉从座上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欲看个仔细。 王上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众人离了座,蜂拥上前,瞪大眼睛盯着这难得一见的稀罕宝物。唯独余了鹰奕、严相国、百里鸿等人巍然不动,自坐在桌前。 “南无殿主。”忽然闻得温润之声入耳,百里鸿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寒星墨点似的眸子,她起身行礼,王上微微颔首,轻笑着开口,“殿主似乎对这宝灯不大感兴趣。”状似十分关切。 百里鸿浅笑,“王上有所不知,小女曾患眼疾,大夫叮嘱不许直视强光。” 王上偏头盯着玉龙灯,勾起嘴角意味深长,“这龙灯非寻常之物,辉丽异常,自然是莫可逼视。若殿主承受不了这强光之下的耀眼,不如移驾旁边的暗处静坐?” 百里鸿轻瞥了一眼龙灯,垂下眸子,依旧是挂着轻浅的笑,“劳烦王上担忧,这龙灯也就是烧这一时,总有灯枯油尽的时候。小女素来怕麻烦,静心等上片刻便是。”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心中仿佛漏跳了一拍,心下一惊,如此大不敬的话,这小女子竟然就那么面不改色的说出来,二人言语之间,表面和乐一片,实则口蜜腹剑,字字珠玑,众人也都听闻过这天下第一女谋士放言三年之内必破京师的传闻,见此状况,纷纷向百里鸿方向看来。 百里鸿无视众人的投来的视线,拿过酒杯,轻抿一口,借此避开那玉阶之上凛冽尖锐的眼神。 静默许久,王上移开视线,百里鸿轻吁一口气,偏头看向其他小国国主。这些小国受邀前来参加皆是胆战心惊,拿不准这笑面虎到底作何打算,但也避不开,只得硬着头皮前来,言行举止无一不谨慎,生怕哪里出了差错。却没想到这余冠一股子劲儿朝王上面前凑,一心献媚讨好,到处抢风头,眼下献上宝物,又将众人注意力都夺了过去,倒是给了他们一个喘息的间隙,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还有不少抱着看好戏的心思,瞧这余冠还要耍出什么花样。 “余国主,还是快些揭秘这第三样宝物罢。这时节天气又凉得厉害,就别老吊着大伙儿的性致了。”严相国眯起眼睛,凌厉地打量着余冠,又不时向百里鸿投来轻蔑的目光,哼,祸水! 余冠冲着严相国点头哈腰,脸上褶子更深,赶紧吩咐人将最后一个箱子打开,从中取出一件素白底子石榴色织锦彩裙。众人诧异,王上母后仙逝,这么一件女裙,又是进献给谁的呢? 余冠赶忙解释,“此衣名为百羽裙,衣如其名,是收集了这天下之中一百种最艳丽好看的鸟羽所制而成。此衣奇就奇在正视旁视、日下影中,各为不同的颜色,正如百鸟之状。王上年轻,虽未立王后,小王这件衣裙是进献给未来的王后的。百羽裙亦有百鸟朝凤之意,非身坐后位者不得穿,还望王上笑纳。” 一席话终了,诸位小国国君眼神交会,心中暗骂,这老贼!还真是会拍马屁,送礼都送到尚空悬的后位上来了!还真是思虑周全!亏得这年轻王上尚无子嗣,若是有个一儿半女,今日怕不是三个箱子了,怕是得拉上几十车珍宝过来了。又恨同为小国,自己却不如潜洲国富饶,同样是进献,却不如潜洲出手阔绰大气,只能带些貌美歌女、舞姬前来,供王上解闷。可偏偏又不知王上邀了这什么南无殿主前来赴宴,一时间无论是王公贵族的女眷还是妖娆貌美的舞姬,都被静坐在后侧,淡然浅笑的百里鸿夺去了艳色。 王上定睛瞧着这百羽裙许久,余冠暗自高兴,看来这份礼物是送对了。王上突然开口称赞,“国主果然用心,连朕的未来的王后的衣裙都思虑周全了。”不等余冠高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面有几分疑惑,“说到这衣裙,朕忽然忆起,上回国主进献的极地玄狐皮袄,甚是暖和。听闻这天下间只得了两副?倒果真是个稀罕物。” 余冠脸色霎时惨白,嘴唇轻颤,不敢也不知该如何作声。殿中众人不解王上何意,只叹道,这老贼果然是个马屁精,不声不响地就进献了这么些物件。 王上状似无意,把玩着手中的琉璃酒樽,半眯起眼睛,声音清雅,“只是朕前几日方才知道,两副皮子,一副献了朕,另一副披在了南无殿主身上。”声音是漫不经意,却一字不差地落进了众人耳中,殿内气氛霎时紧绷起来,余冠的笑容僵在脸上,殿内朝官、国君都不约而同往百里鸿方向看来。 百里鸿展开笑容,眼神澄澈无邪,“王上贵为九五至尊,富有天下,又何必在乎区区一张狐狸皮子呢?” “朕与殿主平分这狐皮,这天下,不知殿主是否有意平分呢?”寒意掠过深瞳,王上看向百里鸿的眸子润泽柔和,却隐藏着几分阴冷。 相传百里鸿在九州广培党羽,又毫不避讳自己的亡国之后身份,肆意勾结乱党、朝官,眼下看来是有几分真了,反叛之心昭然若揭,如今在殿堂之上,这层窗户纸被王上亲手捅破,两人更是剑拔弩张,众人垂着头不敢作声,悄悄瞄向百里鸿方向,猜测着她孤身一人将如何自处? 百里鸿轻笑,仰头一气饮尽杯中烈酒,腹中如着了火似的,身上灼热,遇上王上投来的视线又是一阵发寒。她提起桌上酒壶,起身举步上前,朝着王上方向走去,行至玉阶之前却也不止步,抬步竟是要往阶上走去! 众人心惊,掌心渗出一层冷汗,这朝中重臣尚不得越这玉阶,如若不然就是僭越,这女子野心外露,不仅不加收敛,居然越过这玉阶!众人来不及做反应,殿后闪出一队黑甲覆面的暗影卫,无丝毫犹豫,抽剑架上百里鸿白皙的脖颈!将她团团围住,杀气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