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里》 章节目录 引·前世今生 穆琅中午打了个盹,又梦到了荻花城。 说到这荻花城,那可谓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钢针。 荻花城是何处?随便从绻绻流云中拎一个神仙出来都知道,那可曾经四海八荒中最繁华的一座城池。 穆琅曾经去过两次,饶是他贵为天帝,也被城中的景致给震撼到了。 八街九陌,人鬼神魔熙熙攘攘,长街十里,道分四路车水马龙。 随处可见载着货物的坐骑,戴着面具交谈的商人,所有的街道皆以玉石铺成,所有的草木上皆缀着巴掌大的夜明珠,一到月升日落时,便会形成一条璀璨的银河,粲然如隔世。 这里治安比九重天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九重天的神仙互相看不惯都还要约约架骂骂街,而荻花城里根本无人闹事,只要一踏进城门,无论多么高深的法力都会无故消失,直至出城方才恢复。 没有了法力,总不能让一群神仙妖魔肉搏吧? 况且,所有远道而来的客人都必须戴上面具,穿上长袍,不露真身。 大家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就算有了冲突也会忌惮对方未知的身份而选择忍让,以至于这千百年来,荻花城的安定在四海八荒内闻名。 若问这样一座繁荣与安定并存的城池,它的城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答案却有千千万。 有人答他白衣似雪,风华绝代,却无人知他姓甚名谁;有人答他法力高强,冠艳天下,却无人知他师出何处;有人答他高深莫测,来去无踪,却无人知他缘何出入。 总之,他们看到的,不过是那荻花城城主的一个剪影,甚至连一道剪影都未曾见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那城主在一天,荻花城便会繁荣一天,若他陨落了,荻花城便会为他陪葬,毋庸置疑。 这让穆琅又羡慕又嫉妒又担心,这样一个人,放在一个他管不到的地方,怎么看都是个大大的威胁。 况且,他可听说了,这四海八荒的女仙女妖都特喜欢这种神神秘秘的男人,整日排着队往荻花城里跑,只为见那城主一面。 天上的女神仙都快成荻花城的常住居民了,每次朝会他一眼望去,下面黑压压的一片万年老光棍,别提有多心塞。 穆琅酸溜溜地想,他刚继任天帝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搞一个神秘人设呢? 不过,一千五百年前,有一位女子闯入了荻花城,不久后,城主宣布与她成婚。 这消息一时震惊三界,四海八荒的雌性动物都闻讯流泪。 穆琅却是喜上眉梢,因为城主的新娘姜灼衣他认识,那可是九重天上有名的小霸王,这下不愁天上女神仙都跑到荻花城了。 姜灼衣与荻花城城主成亲的那一天,齐聚了三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婚礼的盛况空前绝伦。 就在大家纷纷羡慕姜灼衣的好福气的时候,却不料,荻花城就在那一夜葬身火海,一座繁华的城池自此覆灭。 无人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所有参加婚宴的神魔非死即伤,有少数逃出者,对于此事却闭口不谈。这个秘密一直被掩盖着,似乎要随着所有知情人的湮灭埋入尘土。 直到一千年前的一天,早已被尘土掩盖的荻花城忽然出现在阴冥交界处,本应是断壁残垣的城池却繁华如从前。 八街九陌,灯火辉煌。 但如果细看,你会惊奇地发现,这座繁华的城池,空无一人。 只有在连接着忘川湖畔的渡口,多了一家名为“魂归里”的小店,那位美艳的老板娘,大概是这座空城唯一的活物。 穆琅从梦中惊醒,恍惚间,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欢迎来到,魂归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以魂换愿 今天是初七,荻花城大开城门的日子。 姜灼衣拢了拢单薄的衣裳,提着一盏画满了奇怪咒符的青灰色灯笼走出门外。 外面白石大道上已有了些寒雾,放眼望去似一片混沌如鸡子的虚无,隐约可以看见街铺忽明忽暗的火光。 她看了看四周,将青灰色的引魂灯挂在了檐头,幽暗的烛火被寒风吹得上下舞动。 她只是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寒雾茫茫,流烟缓缓驰过,看样子是快到了。 姜灼衣翘首等着,信手从檐头流泻下来的紫藤中拈了一朵刚开的紫藤花,懒懒地插在头上。 幽暗的烛火忽明忽灭,天上的明月也在层云见忽隐忽现,直至一阵大风袭来,引魂灯被吹得摇摇晃晃,几欲坠落,天穹上的冷月才倏地露出全容来。 来了。 姜灼衣忽然一笑,紧盯着城门的方向。 城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青色的影子,那影子渐渐靠近,姜灼衣借着月光望去,原来是一个少年。 他披散着头发,脸上还有血痕,颀长的身子单用一件青衫罩着,腹部的布料已经裂成了一条条的口子,显出狰狞可怖的已经结了痂的鞭痕。 他却像毫无知觉似的,拖着身子浑浑噩噩地走着,双目浑浊得就像一潭翻着恶臭的死水,毫无生机。 没错,就是他了。 姜灼衣见他走近,便伸手取下了挂在檐头的引魂灯,走进屋里。 那少年也跟着走了进去。 “欢迎来到,魂归里。” 姜灼衣将引魂灯放在檀木桌上,转身对少年一笑。 引魂灯里的烛火应声而灭,青狐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生机。 “这里就是魂归里?” 青狐缓缓抬起头望着她,漆黑的眼睛像永夜般沉寂,再往深处望去是深不见底的苍凉。 姜灼衣坐在椅上,殷红的下摆垂落在地上似一束凋谢的鸢尾花。 她盯着他墨玉般的眼睛,微眯着眼道:“自然。既然你已经来了,也就应当明白魂归里的规矩。魂归里从不收活人,所以你应该明白自己已经死了。“ “倘若你有什么未完的心愿,我可以帮你,但要以你的魂魄为代价,事成之后你将会被收进引魂灯里,永世不得超生。“ “你若是愿意我便动手了,若是不愿,出门左转便是忘川河,孟婆在河对岸候着呢。” 一段话说完不带任何停歇,跟她的冷艳相差无几。 青狐想着,沉默地看着她在幽光下精光四溢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桌上窜动着火苗的引魂灯。 怪不得他从一进门就觉得这灯笼的火光未免也太暗了些,原来里面竟全都是过往和他一样有求于她的幽魂。 他很快,也会成为这火苗中的一粒火星吧。 青狐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喑哑:“我来到这里,就从未想过回去,若说心愿,倒是有一个,我还欠一个人一句话,我想回到那天告诉她。” 姜灼衣对这有些苍白的要求并不惊讶,她只是将垂在脸颊上的墨发撩到耳后,注意力似乎是被他身上的某处吸引了,紧紧地盯着他。 只见青狐的额间隐隐有些朱色的痕迹,再仔细一看,竟是快要完全消失的青丘神印。 姜灼衣顿时明了,怪不得从青狐进来起她就感觉到了一种不同于往日魂魄的气息,原来是青丘狐神的魂魄。 于是姜灼衣懒懒道:“回去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青狐君。” 要知道,在青丘国被除去了神印,落得如此地步的也就只有青丘女君的亲弟弟青狐了。 兴许是隐世多年,她不知道青狐生前究竟是犯了多大的错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削去神骨,去除神印,打入地狱后又遭受极鞭之刑。 他腹部的伤口看起来就像千万张裂开的嘴,撕咬着每一个看见他伤口的人的灵魂,翻出来的肉皮虽然已经结了痂,但是仍给人一种内脏都快要蹦出来的感觉。 即便是这样,青狐的眼里也丝毫没有一丝痛楚,只有幽黑的,深不见底的,像无穷个漩涡一样吸引着她的苍凉。 她看着,淡淡道:“引魂灯招来的魂魄,都是因为有着极强的执念故而不愿意转世投胎的人。你姐姐无玦与我相识多年,我若是收了你的魂魄,恐怕会被她追杀到天涯海角。“ “不如我帮你缔结一个梦境,一个你最渴望的梦境,届时梦境圆满了,你还有机会重返青丘。” 说着,姜灼衣将引魂灯往身旁挪了挪,似要将它收回。 “不,不用了。”青狐打断道。 青狐苦笑:“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眷念的了,留着一缕魂魄在世,也只是徒增折磨罢了。” “化鬼的这些年,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点对一个人表明心意,既然你和阿姐交好,还请一定帮我完成这最后的夙愿。至于阿姐——我没什么能留给她的,在我魂魄被收进引魂灯之后,替我向她道声对不起吧。” 青狐说完,决绝地闭上了眼,桌上的引魂灯像是受到了指示,忽然亮了起来。 姜灼衣有些不忍地看向他,想说什么阻止,但是已经晚了,只见桌上的引魂灯越来越亮,灼灼光亮之中,他的身子渐渐消失。 死亡的烛火开始燃烧,她开始窥探他的过往。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青狐与葵(一) 青狐是一只野生山神,正宗的野生山神。 别的山神至少要修炼百八年的光景才有机会福荫一座山,拥有自己的山神庙更是要上千年的光景。 他呢,他一睁眼就有自己的山神庙。 他在一个山神庙里醒来,庙里只供了一尊神仙,瞧那长身玉立,目光温和的样子,若不是他刚好路过一个水缸,还真没发现自己和那神像长得一模一样。 可是他先前的记忆全无,只记得自己一醒来就在这个除了他再也瞧不见活人的地方,他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里是侗月族部落的圣山,他是侗月族世代供奉的山神。 传说,侗月族人天生可以看见神明,所以他们信奉神明,是神明最虔诚的教徒,但他们的这种能力会渐渐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退化,而在他们成年的那天会彻底失去这种能力,并且永远无法看见神明。 他整日在山上待着,从没有想过下山,也从没有感觉寂寞,好像他天生就应该一个神待着似的。 就这样悠悠过了几百年,直到一天夜里,一个小妖怪闯进了圣山。 说她是小妖怪,是因为他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衣服脏得不成样子,身上随处可见刺目的口子,脸上还有密密麻麻的红疹,活脱脱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妖怪。 他在庙里打盹,被森林里的嘈杂声音给吵醒,心生好奇,便戴上面具到森林里去一看究竟。 “快点追!她得了瘟疫,肯定跑不远!”嘈杂的声音响起,狰狞的火把照亮整片迷雾森林。 他站在一棵树下,几个身着短衣的壮年男子从他身体里穿过,但他们看不见他,只是举着火把骂骂咧咧地走着。 “这个小娘们儿得了瘟疫还跑这么快!害的老子半夜三更的还要爬起来找她。” “嘘!小声点!这迷雾森林再往上就是山神庙了,要是冒犯了神明,大家都要遭殃!” “那.....那咱们别找得了,反正她得了瘟疫,跑再远都是死。” “对对对,走吧走吧,免得惊扰了山上的山神,走吧。” 青狐瘪嘴,山神已经被他们惊扰了,他们还从山神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来来往往的火把化成一粒粒星点消逝在夜幕中,这时,不远处的榕树后传来压抑的哭泣。 他闻声而去。 只见一个小女孩躲在一颗巨大的榕树后面,紧紧捂住嘴巴,压抑地抽泣。 她的短衣早已被山上的荆棘划烂,深红的血浸湿了粗布短衣。 她也没有穿鞋,小脚丫子上是脏兮兮的泥土和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脸上是密密麻麻的红疹,说她不是妖怪,连妖怪都不信。 浓密是树荫像是一把撑开的巨伞覆盖在她的头顶,漆黑得看不见头顶上清冷的上弦月。 四下一片安静,只听得见她的啜泣声和夏日里蝉鸣的声音。 他走上前去,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她好像被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往后一缩,忽然,哽咽着跪倒在地。 “求求你,不要......不要抓我去焚尸场......” 她逃了一天了,早就没有力气了,身上的伤口化了脓,疼得她感觉自己快要死掉。 她甚至,连他是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的都不知道。 我快死了,对吧,小葵绝望地想。 “你......看得见我?”青狐愕然道。 小葵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说这句话,于是她揉了揉泪眼,又上下看了看他,害怕地点了点头。 青狐又往前走了一步,拂了拂青灰色的袍子蹲下来打量着她。 明明是八九岁的年纪,可她的身上就像刚打完仗的士兵,随处可见刺目的口子,脸上还有密密麻麻的红疹。 她的衣服也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小脚丫还是赤着踩在地上,活脱脱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妖怪。 “你叫什么名字?小妖怪。”青狐歪着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她。 “小......小葵......”小葵低着头绞着手指小声道。 青狐隐在树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发间是树梢上因晚风飘落下来的榕树果。 精致的狐狸面具映着月色,缓缓溢出清光来:“方才那些人是在追你么?” 话刚落音,只见小葵瘪了瘪嘴,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地淌,豆大的泪珠子顺着脸滚下来,看得青狐慌了神。 “别...别哭啊小妖怪!” 他惊慌失措地叫道,急忙伸出手慌乱地揩着她的鼻涕眼泪,似乎又觉得有些脏,于是皱了皱眉改用袖子一点一点擦着。 她脸上的泥被擦干净后,露出了一张些许稚嫩,并带着点点星子似的泪花的小脸来。 看着小葵可怜兮兮的表情,青狐叹了口气,伸出手:“跟我来。” 说罢,青狐作势就要拉她起来,小葵刚要把小手伸过去,又好像想到了什么,急忙缩了回来,摇头道:“不......我得了瘟疫,会传染给你的” 阿娘说,不能把瘟疫传给别人,更不能传给好人,他没有抓自己去焚尸场,还给自己擦鼻涕和眼泪,应该算是好人吧,小葵难过地想。 青狐伸出的手一顿,修长的指节微蜷,眼睛弯了弯,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微笑道:“不会的。” “可是...可是...”小葵哽咽着,脸上不知何时染上了病态的红,整个人就像是往蒸笼里走了一遭,全身像火在烧。 青狐见她脸越来越红,声音也越来越小,浓密的睫毛恹恹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急忙一把扶住她。 像是感受到了青狐的力量,小葵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条紧绷了很久弦,“啪”的一声断开,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兴许她真的是太累了呢。 青狐轻轻叹了口气,探了探她的额间,滚烫一片,看样子是烧了许久,果断抱起她向山上的神庙走去。 小葵醒来时,已在山上的神庙里,天已破晓,晨光透过窗间的罅隙钻了进来,在地面上画出半闪光影。 庙里唯一一座神像长身玉立,但雪白巨石雕刻成的肩头已落满了灰尘,只剩下石刻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 小葵躺在草席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刚翻过身,忽然一张巨大的狐狸面具伸到她的眼前,要是再近一点她的鼻子就会撞到面具上。 “给,小妖怪。”不知什么时候青狐已蹲在小葵旁边,面具下的眼睛干净得不沾染一丝尘埃,摊着手,手上是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山果,此刻正笑盈盈地注视着她。 “我......谢谢。” 小葵接过山果,在衣服上揩了揩。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惊愕地看着自己的衣服,不是昨天被刮得破破烂烂的短衫,而是一件青灰色的长袍,两只袖子又大又长,袖底是藏青色的暗纹。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刺手的红疹似乎也没有了,软软的,嫩嫩的,连那些个小口子也一道没有了。 “这......这......”小葵呆呆地抱着山果有些语无伦次。 青狐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一般,轻轻地把食指放在狐狸面具前,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葵到了嘴边的话又只得吞下去。 “快吃吧,吃完我送你下山。”青狐微笑道。 小葵听话地点了点头,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得正慌,听青狐这么一说更是狼吞虎咽起来,好几次差点哽住。 在风卷残云般消灭完那些山果后,小葵摸了摸微鼓的肚子,忽然跪在青狐面前,重重地朝他磕了一个头。 “谢谢大哥哥。” 青狐急忙将她扶了起来,顺势揉了揉她的头发,微笑道:“说什么呢,小妖怪,就算你不说谢谢,我还是会救你的。” 檐上织网的蜘蛛也停下来看向他们,晨光透过窗子钻进庙里,暖暖的日华勾勒出少年柔和的曲线。 小葵小声嘟囔道:“我叫小葵,不叫小妖怪。” “昨天像个怪物似躲在树下哭,不是小妖怪是什么?”青狐含笑。 “你.....”小葵面色一窘,急忙扯开话题道,“那个......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清风阵阵,林间清晨特有的香气弥漫在庙里。 青狐想了想,歪着头看向她:“我?我没有名字。” 他自有记忆起就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年年受到人们的朝拜,但他依旧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兴许有的,只是他忘了。 “没有名字?”小葵不由得睁大眼睛,“怎么会没有名字呢?每个人都有名字呀,大哥哥没有名字我以后怎么报答你呢?” “小妖怪,不用报答我的。” 小葵依旧不依不饶:“不行,阿娘说,救了自己的人以后一定要报答他。既然大哥哥没有名字的话,小葵就帮你取个吧!” 小葵弯了弯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道,“不如就叫你狐狸先生吧,” “狐狸先生?”青狐歪着头看着她。 “对呀,我们那里的人都喜欢把对自己有恩的人称为先生,大哥哥又戴着狐狸面具,不如就叫狐狸先生吧。”小葵眨眨眼道。 青狐拂了拂宽大的袖口,看向她,忽然眼睛弯了弯,即便是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脸上的笑意。 “好。” 小葵眼睛倏地一亮,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青狐道。 “我没有家,阿爹死了,阿娘被抓了,族长他们都想杀了我。” 像是戳到了她的痛处,小葵低着头,绞着手指。 青狐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子踱步至门外,今天阳光很好,微风拂过,层层密林似翻涌的绿浪滚滚而去。 山下,依稀可见星状分布的民居,以及焚尸场不熄的白烟。 “那你就先留在这里吧,我教你怎么治好他们的瘟疫。”青狐侧过脸柔声道。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青狐与葵(二) 往后的日子,小葵就真的留在了圣山。 小葵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 从前老是听族里的老人说山顶住着神仙,一般人是不能上山的,否则打扰到神仙修行是要遭天谴的。 所以每年族内都会祭祀山神,一是祈得丰收,二是乞求平安。 以前她总想看看山神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阿娘说的那样板着张脸,专门吓唬小孩子。 无奈每年族里把祭品送到神庙的时候都不准小孩子跟着去,说是会被山上的精怪拐跑,于是这个愿望就落空了。 可是没想到狐狸先生就是这圣山的山神,唔,还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山神。 但是狐狸先生很温柔,从来没有吓唬过她,只是不论她怎么说都不肯摘下面具,害的她只能每天盯着神像脑补他的脸。 山间的早晨晴朗又清新,每当布谷鸟发出第一声长鸣时,青狐便会叫醒她,然后丢给她一个小篮子带她去采山间沾了晨露的山果。 篮子不大不小,小葵提着刚刚好。 于是那几日在晨间的密林里总会看见一个穿着宽大的青灰色袍子,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大步如游鱼般地穿梭巨木间。 而他的身后,一个袖子长得都可以当裙子的小萝卜头,挎着篮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迈着小短腿奋力想要跟上他的步伐。 “太慢了,小妖怪。”青狐总是笑着说。 “已经很快了!狐狸先生!”跟在后面的是红通通的密布汗珠的小脸。 午后,在圣山最高的双根树树冠织成的巨网上,总会看见青狐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惬意地享受阳光的沐浴和微风的安抚。 然而,再往下看,则可以看见一个小萝卜头拖着长袖子奋力地抱着粗壮的树干往上爬。 当然,像她这种爬三下掉两下的是注定爬不到树冠上去的。 不过小萝卜头也有偶尔聪明的时候,只见她将双根树矮处垂下来的长长的树须编成一根长绳,站在树下使劲往上扔,想要顺着编好的树须爬上去。 但是无奈她力气太小,根本扔不上去,于是她就只能站在树下眼巴巴地望着青狐,期盼着他能良心发现把她抱上去。 可是这时青狐总会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对她可怜兮兮的小眼神置之不理,直到她气鼓鼓地坐在盘屈的树根上生闷气,他才会朗笑着把她抱上树冠和自己坐在一起。 兴许是这双根树太高,上去之后的小葵瞄了一眼树下,顿时一个哆嗦,急忙抱住青狐的袖子,像八爪鱼一样紧紧地抓着他不敢放手,一张脸惨白得不成样子。 “怕么?怕我就送你下去吧。”青狐见她那一副小可怜样忍不住想要捉弄一番。 小葵一听立马抱得更紧了,林间的午后静谧而安详,布谷鸟懒懒地在巢中梳理总结的羽毛,却被一声震天的哀嚎吓得不小心啄下了一根毛: “小葵不怕!呜呜......” 接着,便是少年如清泉般爽朗的笑声和哇哇乱叫的——来自小葵的哀嚎。 他们时常走在山间松软的草地上,小葵好似对什么都很好奇,一会儿摘摘花,一会儿拔拔草,一会儿捉捉蝴蝶,兴致浓时还会跟着鸟儿一起唱着青狐听不懂的民谣。 虽然最后的结果都是吓飞了一群鸟,她却仍是乐此不疲。 在林间追逐野兔,在溪边激起水花,或是趁青狐不注意时悄悄地在他的头上插一朵野花,然后咯咯地笑个不停,就好像不管走到都会听见她咯咯的笑声一样。 青狐看着她各种打滚、嬉闹,却莫名地,觉得心情很好。 夜晚,倦鸟归林,一轮上弦月铺在深蓝的天幕上。 青狐盘坐在茵茵山坡上,头顶是星辰浮游的银河,小葵顶着白天编织的花环,坐在他的身旁,眼眸晶亮。 “狐狸先生,你为什么要戴面具呢?”小葵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偏过头问道。 青狐动了动手指,生起篝火,“因为神是不能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真面目的。” 任何看见神真面目的人都会结下神缘,如果那个人身边没有正神一直保护的话,一辈子都会受到妖魔鬼怪的纠缠,甚至死在妖魔鬼怪手中。 小葵被面前忽然燃起的篝火一惊,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惊喜地看着眼前的篝火:“这就是传说中的法术吗?好厉害!” 青狐摇了摇头,这点小法术对一个神仙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但看小葵一脸欣喜的样子,又忍不住一阵心情大好。 于是青狐又勾了勾手指,小葵头上的花环瞬间变成一窝喜鹊,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四散飞去。 小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敢睁开眼睛,直到翅膀交叠的声音远去,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瞧了瞧四周,银河横空,河汉无极,黑色的鸟群像翻滚的黑色的潮水冲霄而去。 她被这场景震撼到了,又忍不住一阵拍手,兴奋道:“太棒了!狐狸先生可不可以再变几个法术?比如把石头变成兔子、把小鸟变成手绢,再变个糖葫芦......嘿嘿,我想吃糖葫芦了。” “可以啊。”青狐轻笑。 他轻轻地抬手,刚刚还在拍手叫好的小葵立马变成了一只红皮白底的拨浪鼓,被他拿在手中。 他恶劣地摇了摇拨浪鼓,拨浪鼓两侧的珠子咚咚咚地拍打在鼓面上——其实是在打她的屁股。 “狐狸先生我错了别打了!再打屁屁就肿了!”拨浪鼓形态的小葵哇哇地叫着。 青狐若有所思:“那好吧。” 只见他抬了抬手指,拨浪鼓自己飞速地旋转起来,小葵再次哇哇叫起来,声音在风中颤抖: “狐——狸——先——生——头——好——晕——啊——啊——啊——啊——” 林间传来朗笑,叮叮当当的鼓声和小葵的尖叫交汇出夏晚美妙的乐章。 天上明月如画,星辰似指尖的流沙,细碎地铺成了纵横交错的无数条光带。 被捉弄了一番的小葵也好似从不放在心上,刚被变回人形就被漫天的星光吸引,指着头顶密密的星辰连连惊叫,她好似也不累,转了那么久变回来还是生龙活虎的。 两人坐在山坡上,苍穹顶上无数的星星泛着微光,那一点点小小的光亮,却照亮了整片天穹。青狐侧过头看着小葵同样闪着星光的眼睛,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问:“你一个人逃到这里,不害怕么?” 而小葵则是双只手撑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小声道:“怕啊,可是阿娘说,只要沿着山路一直跑,就会活下去,小葵不想死,小葵想活下去。” 青狐定定地看着她,那样稚嫩的脸庞,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遭到族里的驱赶,为了求生不得已遁入危急重重的迷雾森林。 他真不敢想象如果当初小葵没有遇见他,而是遇到了山里的狼群,会是怎样的下场。 他差点就会失去他这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奇迹。 他想着,一阵后怕,而小葵却是迅速从低沉的气氛里走了出来,兴高采烈地给他讲以前从阿娘那里听来的故事,他无言地笑笑,选择了静静地倾听,至少,现在她还生龙活虎地坐在他身边,这就足够了。 而小葵讲着讲着也忍不住望向他,在她眼里,狐狸先生很安静,从不插嘴,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就像冬天里的太阳一样,每次都能从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感受到温暖和安宁。 这让她想起了小时候,阿娘也是这样温柔地看着她,想着,她有些莫名地低落,不知道阿娘现在怎么样了。 但毕竟是小孩子,那种低落的情绪很快就被当前的满足取代,因为青狐为她变出了好多好吃的,而且许多都是她从未吃过的。 小葵最喜欢狐狸先生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青狐与葵(三) 白驹过隙,一转眼小葵已到了下山的日子。 这一个月来,其实真正跟青狐学治病的日子也只有几天而已,其他的日子小葵都是跟在青狐后面玩玩闹闹。 可是在小葵穿着补好了的短衫向他挥手告别时,青狐还是觉得,这一个月过得太快了些。 仿佛昨天才在榕树下遇见小葵今天她就要走了。 看着她小小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再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密林里,山林里依旧回荡着她的声音: “狐狸先生,你为什么要戴面具呢?” “狐狸先生,我会来看你的——” “狐狸先生,不要忘了我们的暗号啊——” “狐狸先生,一定不要忘了小葵——” 明月清朗,青狐躺在山坡上头枕在手臂上,看着天上的无数的星星。 星空依旧,朗月依旧,他习惯性地看向身边的时候,却没有再看见那双闪烁着星光的永远充满好奇的眼睛,只剩下空无一人的草地。 一种突如其来的失落感,无声地敲打着他的心脏。 青狐自嘲地笑了笑。 这片山坡是他每天必来之地——他和小葵约好了下次在这里见面。 虽然他也不清楚下此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但是他是神,有着无尽的漫长的岁月任他去挥霍,去等待,只要他愿意等,他相信总会等到的。 可是他独自度过了千年,却觉得没有一天比这些等待的日子漫长。 他总是站在山坡上眺望着山脚的村落,那里的民居肆意地分散着,整体看起来却又是聚合的。 那里的人夏天会穿着短衫冬天会穿着动物皮做的裘衣,那里的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小葵。 似乎他教小葵的方法很管用,焚尸场的青烟没有再升起,那场人心惶惶的瘟疫无声宣布了退幕,他甚至都没有再看见成群结队上山采药的人群。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正轨,村落里的人安详地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 迷雾森林里依旧安静,清晨布谷鸟依旧发出清脆的长鸣,密林里的野兔没有了小葵的追逐过得更加惬意,他依旧会在午后的暖阳里,躺在双根树巨大的树冠织成的网里。 只是,他站在山坡上眺望村落的时间却越来越长,甚至,一整天都站在山坡上,盯着村落,一动不动。 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小葵是不是正在吃饭呢? 村落的灯火还亮着,小葵是不是正在数星星呢? 秋天到了,迷雾森林里到处都是美丽的黄色,小葵应该会很喜欢吧。 啊,下雪了,小葵似乎说过,她最喜欢雪了。 山上的积雪都化了,小葵怎么还没来? 小葵,是不是忘记我了? 他总会这样想。 一日复一日,青狐就像一个固执的孩童等待心爱的玩具,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村落四季的变化,看着这里的野草枯萎又新生。 为什么要等,其实他也不知道。 他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就在神庙里,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也记不起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只知道他是这座圣山的山神,接受着侗月族世世代代的信奉与朝拜。 可是他总觉得自己并不是来自这里。 他常常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山林间,林间的动物似乎都很怕他,偶尔会看见成群结队上山采药的村民。 他试图跟他们说话,可是没人回应他,就好像他完全不存在一样。 过了很久他才知道,原来那些人不是无视他,而是看不见他。 传说,侗月族人天生可以看见神明,所以他们信奉神明,是神明最虔诚的教徒。 但他们的这种能力会渐渐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退化,而在他们成年的那天会彻底失去这种能力,并且永远无法看见神明。 正是因为如此,那些上来采药的族人才会无视他 他就这样一个人过了几千年,一个人看了几千年的月升日落。 直到遇见了小葵,他才发现,这几千年来,他活得实在寂寞了。 和有小葵的日子相比,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都太寂寞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青狐与葵(四) “今天天气真好啊,狐狸先生。” 他睁开眼,一个鹅蛋脸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小妖怪?”青狐有些不敢相信,试探性地问道。 记忆中的小葵是小小的,瘦瘦的,可是脸还是圆圆的,嫩嫩的,跳起来都碰不到他的面具。 但眼前的少女已经有他胸这么高了,双腿修长,穿着白色的粗布短衣,乌缎般的墨发单用一根木簪绾起,只有那一双眸子依旧闪烁着星辰,像无穷无尽的漩涡吸引着他。 “狐狸先生还记得我,真是太棒了!”小葵欢呼一声,扑在躺着的青狐身上。 不过她那双小手依旧是不安分,在扑向他的同时还想着揭开他的面具。 这点小伎俩依旧逃不过青狐的眼睛,只见他微眯着眼,在小葵手伸向他的刹那牢牢将她钳住,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打量着已经是少女的小葵。 是她,好像又不是她。 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五年了,如今的小葵已经不是记忆里的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女孩了,按照人间的说法,应该算是少女了。 青狐很想问她这五年她都跑到哪里去了,有没有人欺负她,为什么不来看他,是不是把他们之间约定忘了,是不是因为他不让她摘面具生气了所以才这样的惩罚他,可是所有的疑问到了嘴边,却化成了最苍白的一句:“长高了不少嘛。” 小葵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双眸晶亮:“那是,我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哦。” 再过一年在他们那里就算成年了,就可以嫁人了。 “嗯,这么快呢。”青狐微微一笑。 他撒谎,其实他觉得时间过得一点都不快,这五年是他漫长岁月中最漫长最难熬的五年。 可是在看见小葵的刹那,他忽然又觉得这五年的等待也是值得的,至少她还记得自己。 “才不快嘞!小葵每天都盼着上山来找狐狸先生玩,可是又被阿娘装扮成男孩子送到山下的书院去了,直到今天才逮到机会回来。”小葵抱怨着,小嘴嘟成一团,又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趴在青狐身上,急忙坐起身起来,满脸羞红。 十四五岁的少女,对男女间的接触最为敏感,她们的胸前不再是扁平一片,对爱情也怀着无限的憧憬。 但青狐并不知道那些少女小心思,他只知道原来小葵并没有忘记他,所以当他看见小葵潮红的脸时,反射性地将手探到她的额头,问道:“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烫?” 小葵一听更羞了,脸上的酡红显出醉人的羞怯,只见她埋着头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一套灰色的布衣,怯声道:“这是我爹生前的衣裳,阿娘一直舍不得扔,但是我发现你好像就只有一套衣裳,所以我就偷偷带来了,给。” 说罢,她慌忙把衣裳塞到青狐怀里,午风拂过她的面颊,吹起了她的墨发,但依旧吹不散她脸上的红霞。 青狐看着怀里的衣服,又看了一眼害羞的小葵,忍俊不禁:“你忘了,我是神仙,只要捏个去尘决衣服干净了,不用每天换衣服的。” “你......”小葵更羞了,玉足一跺,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跑去。 青狐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惹得小葵生气了,但他依然觉得很开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 小葵长大了,没有忘记他,还给他送衣服来了。 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于是乎,在圣山的山坡上,一只野生山神毫无形象地大笑着在草地滚来滚去了一晚上。 山里的动物看着陷入极度兴奋状态的青狐,莫名地觉得有点恐惧:今天山神大人是不是吃错药了? 答案是,肯定。 从那以后,兴许是摸到了门道,青狐隔三差五就会看见小葵挎着包袱贼眉贼眼地跑到山上来找他,给他带来许多新鲜的玩意儿和吃的。 他也了解到了这几年小葵在山下的生活。 小葵刚回到村落里的时候,她娘已被隔壁住着的屠户张海悄悄从族长手中救了出来,看见她的时候吓得不轻,在知道她的经历后才忍不住痛哭起来,连连感谢上苍的保佑。 但是不明真相的族人们却把她当成鬼魂,差点烧死。 后来经过她一番声泪并下的解释,族长才勉强相信她,并让她试着给染上瘟疫的族人治病。 没想到这一治她就出名了,她按照青狐告诉他的方法把方子写给巫医,由巫医给病人们抓药。 结果那些服用过药方的病人没过多久就都好了,个个把她当成救命恩人,并且还破例允许她打扮成男子模样去山下的书院读书。 但其实唯有她知道,真正救了他们的是青狐。 “其实真正救了他们的人是你,没有你我是不会插手人间的事的。”青狐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 小葵眼睛一亮,再次扑向青狐:“狐狸先生最好了!” 又一个盛夏隆隆地碾过圣山,知了在林间聒噪地鸣叫,山间的清晨依旧有布谷鸟的长啼,山间的溪流上重新出现了一大一小的两个扬水的身影。 重新回归山林的小葵显得开心无比,一张清秀的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赤着脚踩在山涧的鹅卵石上,掬起一捧水,悄悄地绕到正在烤野味的青狐身后。 “哗啦”一声,清澈的溪水洒得他衣襟沾湿,而罪魁祸首却是在一旁咯咯地笑个不停。 青狐哪里会放过她,他轻轻地一勾手指,小葵的头顶就出现了一盆水。 再轻轻一点,那盆水就直接倾倒下来,小葵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水花淋成了落汤鸡。 小葵抹了抹脸上的水珠,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前去,青狐轻飘飘地躲过,朗笑着任她追逐。 小葵体力自然不如青狐,追了几步便喘个不行,眼看着青狐的身影越来越远,她灵机一动,假装皱着眉头蹲在了原地。 不明所以的青狐看见小葵忽然蹲在原地,以为她哪里不舒服,连忙折回来察看,却不想正中小葵下怀。 他刚跑过来,小葵就找准时机扑了上去,两人一起摔了个底朝天,好在青狐垫在她的身下,她并没有感觉到痛。 她以为青狐会生气,可是他并没有,他只是温和地看着她,没有半分责备,反倒是揉揉她乌黑的发,温柔地问:“摔疼了么?” 小葵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却仍是假装龇牙咧嘴道:“疼。” “哪里疼?”青狐问。 小葵趴在他的身上,嬉皮笑脸地数着自己的“伤口”:“这里疼,这里也疼,还有这里......” 青狐看着她装模作样数伤口的样子,忽然认真地说:“我也疼。” 小葵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她忐忑地想,刚才自己扑的那一下用尽了全力,她又那么重,这地又那么硬,狐狸先生就算是神也不一定受得住呀,说不定还真的磕着碰着哪里了,于是连忙关心地问:“哪里疼?是我弄伤你了吗?对不起......” 青狐却指了指自己的心,眼睛里是认真的温柔:“听你说这里那里疼的时候,我这里也跟着疼起来了。” 夜晚,风清月白,小葵和青狐一起躺在双根树树冠织成的巨网上,她仍是恐高,可是青狐在她身边的时候,心里却是一点都不害怕。 她侧过脸,静静地看着青狐面具下熟睡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心道,这月色真好,星辰真好,清风也好,树也好,一切都恰如其分地好。 想着,她也闭上了眼睛,耳边是蠢蠢欲动的蝉鸣,一如她那颗一下一下跳动的心,藏在那风里,那月中,最后热烈地奔向她身边的少年。 她睁开眼,望向青狐,却发现青狐也同样地望向她,他的眼睛弯了弯,好像在温柔地笑。 她也回应了他一个青涩又温柔的笑,却不敢再看他,好像害怕自己那一点小心思从眼睛里飞出去被他瞧见。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温厚湿润的掌握住,她惊讶地抬头,青狐却别过脸没有看她。 “狐狸先生......”小葵已经羞得不像话了,连声音都紧张得有些颤抖。 但好像青狐比她还要紧张,那个平日里温柔镇定的少年,此时竟也磕磕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不要说话......就......就这样......就很好......” 对,就这样就很好,一切恰如其分地好。 一切好像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地发展下去,没有一丝别扭,也没有一点突兀,小葵觉得,自己爱上这个没有沾染上一丝尘气的少年。 每一次见到他,她心里的小鹿会莽撞地和他撞个满怀。 在他为自己戴上雏菊编成的花环时,在他用颀长的身子为自己挡去林中的荆棘时,在他用温柔的眼神看向自己时。 呼之欲出,那么明显。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青狐与葵(五) 小葵哼着曲蹦蹦跳跳地下山,和青狐在一起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而又畅快,还没有归家,她便开始期待下一天的相遇。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院子外的木门,夜已深了,守在门口的黄狗醒来作势要叫唤,见来者是她后又摇着尾巴亲昵地凑上前。 “嘘——阿黄,别叫,阿娘已经睡了。”小葵冲黄狗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地往院子里走。 忽然,黄狗激烈地叫了起来,小葵忙折回去吓唬它,想让它不叫,却看见邻居张海从自家房子里出来。 见张海肥胖的身子晃过来,黄狗叫得更激烈了。 小葵才知道原来阿黄叫的是张海,于是抱住阿黄安抚了几下,待黄狗冷静下来后才对张海笑着说:“张叔,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张海将小葵全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小葵被那猥琐的眼神看得心里不快,往后退了一步。 张海像是察觉到了,眼睛转了几圈,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脸上的横肉随之一抖:“没事,就今天的肉剩了些,拿过来让你娘给你补补身体,如果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应该十四了吧?” 小葵心里的不舒服散去了一些,想到之前族里瘟疫,还是张海将她娘救出来的,如今又这般照顾她们母女,心里又多了几分感激,不由得甜笑道:“谢谢张叔,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提,我和阿娘一定会尽量帮您。” 张海嘿嘿一笑,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你呀就多吃点肉养好身子吧。十四岁了,再过一年就可以嫁人了,把身子养好了,嫁人以后才好生大胖小子。” 听到“嫁人”“生大胖小子”的字眼,小葵面上一红,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青狐的身影,心里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 一会儿想,对呀,她今年都十四岁了,再过一年她就可以嫁人了。 一会儿又想,凡人究竟能不能和神成亲呢,戏文里的七仙女就嫁给了凡人,可是好像最后又被押回了天庭。 如果她和狐狸先生成亲,狐狸先生会不会也被押回天上呢,那她得多伤心啊。 她就那样愣在原地胡思乱想了许久,张海叫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可是她的脑子里还是想的是她和青狐成亲的事,根本没听清张海对她说了什么,就胡乱应了几句,目送张海离开后,自己也回家去了。 回到家中,刘霞正在油灯下补衣服,见小葵回来,忙放下衣服问道:“跑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 小葵吐了吐舌头,连忙岔开话题:“阿娘,你相信这世界上有神吗?” 刘霞重新拿过衣服,捻了根线穿进针眼里,答道:“应当是有的吧,娘小时候老是听族里的老人说不能去后面的圣山,里面住的有神仙,但是娘不信。“ “有一次年祭的时候娘就悄悄跟在祭祀队伍的后面进了圣山里的神庙,结果看见一个和庙里石像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祭台旁边。” “当时把娘吓坏了,回来以后就老是生病,还经常看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族里的老人说是因为娘冒犯了神明,就找了大师给娘做法,又给了娘一个护身符,从那以后娘就再也没有看见脏东西了,病也好了。那个护身符为娘现在都还戴着呢。” 说着,刘霞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红色的护身符,因为年月久远的缘故,边角已经磨损的不成样子了,但还是可以依稀辨别上面的咒语。 小葵心想,那和石像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不就是狐狸先生么,原来阿娘也见过他,还看见了正脸,自己都没能看见,真是遗憾,于是又问:“那,阿娘,人和神仙可以成亲吗?” 刘霞想了想说:“人和神哪能成亲呢?一个只能活几十年,一个却能活几千年,如果有一方提前离开这个世界,那另一方得多伤心啊。” 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回忆,刘霞叹了口气。 小葵想她多半是想起阿爹了,连忙拍拍她的背说:“阿娘咱们不说这个了,时候不早了,别补了,快点睡吧。” 刘霞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叹息道:“你这孩子......” 小葵嬉皮笑脸地跑进了堂屋,一番洗漱之后躺到了床上,脑子里回荡的全是刘霞刚才的话。 人的寿命只有几十年,神的寿命却有几千年,一方提前离开这个世界另一方会伤心。 可是,如果一方和除了另一方的其他人成亲,那另一方应该会更伤心吧,双方应该都会很伤心吧。 这样的话,比起两个人都伤心,还是一个人伤心比较好吧,所以还是和自己喜欢的人成亲更好吧。 小葵在心里宽慰着自己,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 “狐狸先生,明天跟我一起去逛庙会吧。”小葵搓着手坐在吊着冰柱的树干上,呼出的热气变成了冷冷的白雾,朝身旁的青狐忽然道。 已经到了隆冬,青狐身上穿的还是小葵送他的那件灰色短衫,可是他好像一点都不冷似的,头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粒。 她一直都很担心大雪会不会封住狐狸面具上的露出眼睛的窟窿,这样她就看不见那双温柔的眼睛了,但青狐好像总有办法让雪花不落在他的眼睛里。 她很喜欢这样干净的,纯粹的,温柔的青狐,她总觉得白色才是最适合青狐的颜色,就好像这冬天里茫茫的无染的雪地荒原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庙会?”青狐眨了眨长长的睫毛,表示不懂。 “嗯...庙会就是...就是...”小葵摸着后脑勺,费力地想着如何跟他解释这个他第一次听到的名词。 “就是在每年春节才有的,祭祀神明和贩卖各种小玩意儿的地方,总之在那天族里所有的人都会走出门参加庙会,很热闹的。” 青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澄澈的眸子在雪华下似一泓明朗的清泉。 他伸手,替她掸下了肩头的几片雪花:“这样啊,那明天我在这里等你吧。” “真的?”小葵忍不住睁大眼睛,好像全世界都春暖花开了一样,“太好了!明天早上我来这里找你,等我啊——” 她忍不住欢呼,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去好好挑选一下明天要穿的衣服。 她没有告诉青狐的是,明天不但是春节,也是她的生辰。 到了明天她就及笄了,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他“我喜欢你”了 “啊——” 一声惨叫回荡在冬日被茫茫大雪冰封的迷雾森林里,很显然,她一激动忘了自己还在坐在树干上,直直地跌了下去。 随后,是青狐一声长长的叹息。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青狐与葵(六) 翌日,青狐早早地就在昨天与小葵约定好的巨木下等着了。 寒风凛凛,朔风击打着他灰色的短衫,大片大片的雪花又朔朔落下,覆盖在他的墨发上。 他伸出手,一片雪花缓缓地飘落在他的手心,融化成一滩温热的水从指缝流散下去。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正向自己奔来。 小葵今天穿的很漂亮,一身湖蓝的翠烟衫,一络络乌黑如泉的长发盘成发髻,用一支梅花簪松松簪起。 她跑得很急,鬓间流苏摇摇曳曳,眉不描而黛,美目流盼,肤白如雪。 只是迟疑了一秒,他取下了自己的面具。 一张玉塑的脸颜俊美异常,细长温和的双眼,弯弯的,像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 深黑的长发单用一条白绸带束起,宛如一块无暇美玉雕刻而成的玉人,站在那里,说不出的飘逸出尘。 他看见小葵朝他奔来时甜甜的酒窝,好像再多看一眼,他就会醉在里头。 “狐狸先生!”小葵向他大喊着奔来,望向他的眼眸里耀眼的星子在闪烁。 他张开手臂,微笑着注视着她,想给她一个拥抱。 再等一秒,下一秒她就会扑到他怀里,他已经想好了,他会温柔地用下巴蹭蹭她的头顶,再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吻,任由她红着脸捶打着他的胸膛。 然后他坚定地会告诉她,这一直是他想要的。 看见神明真面目的人会结下神缘,如果那个人身边没有神明一直保护的话,一辈子都会受到妖魔鬼怪的纠缠。 但他愿意做一直保护她的神明。 可是。 “狐狸先生,你在哪?” 小葵提着长长的绣着兰花的裙摆穿过他的身体,穿过他张开的手臂,四处张望着,眼里的星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两秒。 三秒。 青狐试图再次抱紧她,可是他却看见自己的双手在触碰到她的时候再次直直地穿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这不可能...... 青狐心里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那种突如其来的,紧紧扼住他的喉咙的,快要窒息的恐惧。 他的身体没由来地开始发抖,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再次想要抱住她,可是,再一次的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小妖怪....小妖怪...” 他不相信这是真的,恐惧已经占据了他的脑海,他只想抱住她,触碰她,他相信这绝不是真的。 于是他像疯了一般,不停地靠近她,穿过去,靠近她,穿过去..... 可是不论重复多少次他都无法触碰到她的身体。 如果上天真的有灵,就请让我碰到她吧,哪怕是一个衣角,求您了。 他抖着苍白的嘴唇,最后一次颤颤巍巍地伸出手,靠近她。 可是,就在触及她肌肤的刹那,他的手化成了虚无,直直地穿了过去。 他站在原地,血管里像是被注入了寒冰,冷的头皮发麻,却是动也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小葵。 看着她一遍一遍地喊着自己的名字,焦急地在雪地里打转,清秀的脸被寒风刮得发紫。 “狐狸先生,你在哪——” “狐狸先生,别躲猫猫了,这不好玩——” “狐狸先生,快出来——” “狐狸先生,你不是答应陪小葵去逛庙会吗——” “狐狸先生,我知道你在,快出来——” 过了很久,像是累极了,小葵瘫坐在地上,豆大的眼珠子落在地上,“狐狸先生,你不要我了吗......” 先前绾好的头发此时已经散乱成一团,几片雪花飘落在她的鼻尖,冷冷的,飞速地融成水,混着滚烫的热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她像只丢了魂魄的木偶,呆呆地望着这茫茫无际的雪林,眼中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许久,她伸出早已冻僵的手摸了摸眼睛,湿湿的,不知道是融化了的雪还是眼泪,总之,源源不断地湿润着这双青狐最喜欢的眼睛。 青狐站在她身边,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他蹲下,想帮她擦干眼泪,就像第一次遇见她时帮她擦眼泪一样,可是手一抚上她的脸就会立刻变成虚无。 而那双曾经明亮了一整个夏天的眼睛此刻正被洪水浇灌,被失落环绕,被痛苦连着心脏一同撕扯着的。 冷冷的雪打在她的心里,似乎更冷了。 “狐狸先生,今天是我的生辰......” “今天,我十五岁了......” 小葵痛苦地蜷起身体,如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蜷缩在冰冷的天地间。 青狐愕然地看着她,像是被一桶冷水浇了个凉透底。 他大概是知道为什么小葵会看不见他了。 传说,侗月族人天生可以看见神明,所以他们信奉神明,是神明最虔诚的教徒。 但他们的这种能力会渐渐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退化,而在他们成年的那天会彻底失去这种能力,并且永远无法看见神明。 今天是小葵及笄的日子,也就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再也无法看见自己。 可是小葵并不知道,她只是蜷缩在雪地里,白嫩的皮肤被冻得发紫,她却只是静静地环抱着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大雪落满她的肩头,她像是一只断线的提线木偶,一动不动,任由眼泪顺着面颊淌下,雪花朔朔地飞,一切冷的不像话。 良久,只见她缓缓闭上红肿的双眼,轻声道:“狐狸先生,我喜欢你。” 青狐一震,心底某个地方顷刻崩塌,可他却只能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从欣喜到惊慌失措再到绝望,最后失魂落魄地拖着裙子离开迷雾森林。 他多希望她大声地哭出来,哪怕发疯、崩溃、咒骂都行,可是她就只是蜷缩在雪地里默默地流泪,就好像一个被丢弃的玩偶,孤零零的,没有一丝生气。 她的眼泪就像一场大雨,她哭的悄然无息,他看得心痛不已。 这只是一场梦吧,他绝望地想。 从那天以后,小葵从最初的隔三差五地来一次变成了每天都会来圣山一次。 她有时会穿梭在森林里,有时会蹲在山岗上,但更多的时候是坐在神殿地门槛前出神地望着那尊长身玉立的神像。 她常常会突然地回头张望,好像青狐下一秒就会出现在她身后,告诉她只是跟她玩了一个捉迷藏。 可是她所看到的除了神庙檐头枯死的瓦菲和无边无际的迷雾森林,其他的,就什么都没有。 其实青狐一直在她身边。 他默默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每天一遍一遍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看着她奋力想爬到那棵他们经常一起歇息的双根树上却又一次一次摔下来。 看着她踢着山坡上散落的碎石,又忽然地回头。 偶尔,他也会在夜下无人的时候独自躺在那片长满了松茸青草的山坡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渐渐暗淡成一团漆黑的墨汁。 然后猝不及防地,他想起了那个明亮的夏天,也是在这片草地,苍穹顶上无数的星星泛着微光,小葵就坐在他的身旁,一手撑着毛茸茸的草地,一手指着天上的星星。 这样失落的日子不断地循环在小葵十五岁这一年。 在青狐以为还要这样很久很久的时候,一天,小葵忽然哭着跑上了山岗。 这是他这一年里第一次见小葵这么情绪失控,他心急如焚地站在她身边,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想问出的话脱口欲出又活生生地哽在嘴边——他即便是问了,她也还是听不到。 过了很久很久,风吹干了她的眼泪,她忽然对着空气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狐狸先生,小葵不等了,小葵要嫁人了,那人是隔壁的张海叔叔,他曾经救过阿娘一命,今天他向阿娘提亲了,阿娘同意了,小葵......” 她想说小葵不喜欢你了,小葵很开心,可是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小葵撒谎,其实小葵很想你,很想很想你,小葵一直都很喜欢你,一直。 可是狐狸先生,你在哪里?你答应过小葵陪小葵去逛庙会,小葵就一直等一直等,现在,小葵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你在哪里? 她这样想,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她不能再哭了,再哭眼泪就流干了。 “狐狸先生,再见。”她擦了擦重新溢出来的眼泪,朝着看不见的地方挤出一个微笑。 她坚信,她的狐狸先生一定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朝她温柔地微笑,就像以前一样。 可是啊,她的狐狸先生就站在她的面前啊。 他是那样地震惊又难过,他多想抱住她让她别走,他是她的狐狸先生,唯一的狐狸先生,她也是他的小葵,此生唯一的小葵,她怎么能够一边说喜欢他一边嫁给另一个人。 但是他又能怎么样呢?他只能一次一次地拥抱,一次一次地看着自己穿过她的身体却无能为力。 暮色渐沉,山林重归宁静,青狐摸了摸自己的脸,咦,下雨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青狐与葵(七) 小葵成亲的那天,青狐第一次下山。 他看着热闹的迎亲队伍将花轿抬到小葵家门前,穿着大红色嫁衣的小葵被喜婆搀扶着坐进了花轿。 明明张海就住在她家隔壁,可是花轿还是硬生生地被抬着绕着村落走了一圈,锣鼓声震天,巴不得让全族的人都知道。 青狐忽然就觉得,这个村落很让人厌恶。 花轿绕村一圈后又落在了张屠户家门前。 只见着一个同样穿着大红喜袍的男人在那里站着,油光满面地冲周围的人笑着。 他体型肥胖,即便是有腰带收着也掩盖不住那肥大的肚腩,那一脸横肉光看起来就让人作呕,更别说那周遭的猪肉味,隔着三四里也闻得到。 张海中气十足地笑了笑,脸上的肥肉抖着踢开了轿门,纤弱的小葵被扶了出来。 刚一出来,围观的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哎哟喂,你看新娘子这小蛮腰,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就跟了老张啊。” “可不是嘛,听说这新娘子就是他隔壁刘寡妇家的,人长得可漂亮了,我估摸着,肯定是那刘寡妇家实在是太穷了才会把闺女嫁给他,不然这么好个黄花闺女谁会嫁给一个丧过妻的卖肉的啊。” “啧啧,这个刘寡妇也是真够狠心的,你看新娘子那柔弱的样子,指不定会遭到多少罪呢。” 小葵母亲刘霞听在耳朵里,心里也不是滋味。 早些年小葵他爹曾经向张海借了一大笔钱修房子,可是在他死后就一直未能还清,张海也一直没有提这件事,她也就搁在那里了。 没想到这个张海却是另有不轨,他对小葵起了色心,想要她把女儿嫁给他,她不同意,他便拿之前小葵她爹欠下的债款来威胁她。 久而久之,张海见她死咬着不肯答应,就找了几位同行天天跑到她家里闹事,而其中的一次又恰好被小葵撞见了。 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好向小葵坦白,没想到小葵听完竟然红着眼答应了。 是她,对不起小葵。 青狐隐在人群中,听到刘霞内心的忏悔,双手悄然握紧。 他此刻是无比痛恨自己神的身份。 神可以听见每个人藏在心的话,那些话往往是锋利又恶毒,如同淬了毒的刀子,舔舐他跳动的心脏。 他听见张海心里龌龊地意淫着晚上脱下小葵衣服的场景。 他听见小葵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叫着狐狸先生。 他听见刘霞痛苦的忏悔,以及周围人恶毒的又带着嫉妒的评论。 在这些恶毒的语言里,新娘被送进了洞房。 青狐站在铺成龙凤喜被的婚床前静静地注视着小葵。 绣着鸳鸯的大红喜帕盖着她的脸,鲜红的嫁衣显得她的身材玲珑有致,他失神,想要掀开喜帕看一看那张初施粉黛的脸。 可是当手碰到喜帕的刹那,又化成了虚无。 他看见两颗水珠悄然滴落在她雪白的手背上。 不,是落在了他的心上。 暮色已至,喝得醉醺醺的张海“嘭”的一声踹开了大门。 只见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小葵面前,连喜杆都懒得拿,直接粗暴地掀开喜帕,显出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来,作势就要亲下去。 旁边的喜婆轻怪了声“猴急”便偷笑着退了出去,还顺带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小娘子,你真香啊。”张海将头埋在小葵的颈间,贪婪地享受着少女的香气。 “你...你走开!”小葵猛然将张海往后一推,颤抖着退到了墙角。 狐狸先生,狐狸先生你在哪? 青狐就站在她身边,面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他听见小葵心里声声充满恐惧的呼唤,却又无能为力——神界有神界的规矩,纵使他有千万个杀掉张海的理由,他也不能动手。 所以,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海狞笑着撕开小葵的嫁衣,用他那肥硕的身子压住拼命挣扎的小葵。 他那双充满腥臭的双手在她的身上游走,他丑陋的脸埋在小葵的胸前肆意地舔吸她胸前的美好。 “狐狸先生——” “狐狸先生——啊——” “狐狸先生你在哪——” “臭娘们,老子骑在你身上还敢叫别的男人,看老子不打死你!” “狐狸先生——” 打骂声和痛苦的尖叫声充斥着青狐的耳膜,他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他恨不得把那个人渣撕成碎块。 可是,就在他的双手凝聚法力的时候,忽然一道清光乍现,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到了屋外。 此时,一位身着百蝶月华锦服的女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乌发单用一根羊脂玉簪簪起,周遭的仙气压制着方圆百里的活物,额间是亮色的青丘神印,眉目冷清似月光。 只是在与她的眼睛对视的一瞬,青狐便想起了他所有的过往。 原来他叫青狐,是青丘女帝无玦的弟弟,人称青狐神君。 因一次醉酒踹飞了地藏王菩萨的家门,放得千万恶鬼出世,引得天帝震怒。 犯下如此大错本应重罚,但因他姐姐无玦出面帮他摆平了这件事,于是天帝只是罚他在人间轮回十世,尝尽人世艰苦后再关到琼云山思过一千年。 但无玦又不忍心看她这个唯一的弟弟被关到琼云山那个寸草不生的地方,于是就瞒天过海将他安置在侗月族圣山,再封印了他的记忆,让他在这里享受着侗月族人世世代代的香火与朝拜。 没想到,他竟然会动杀人的念头,若不是她及时发现赶来,酿成的后果不敢想象。 “我把你安置在这里,是叫你来杀人的么?”无玦厉声道。 青狐没有说话,他知道刚才自己一时的愤怒差点让他酿成大错。 如果刚才那一掌劈下去的话,以他的力量,不仅会杀了张海,还会毁灭整个村庄,包括小葵在内。 可是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小葵被一个人渣蹂躏? “人的生命只有几十年,最长长不过百年,而神的生命可以有上千年,上万年,甚至无穷尽。这也就注定着,人神不能相恋。”无玦看着青狐阴郁的脸,冷声道。 “你已经不小了,该懂事了。别再做一些愚蠢的事情毁了自己。” 话落,只见一道清光长逝于空,眼前俨然没有了无玦的踪影。 可是,即便是愤怒他又能做些什么呢?天上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 青狐望了一眼贴着喜字的大门,莫名地觉得那喜字太过刺眼。 在撕下门前张贴的朱红色喜字后,青狐拖着灌了铅的双腿,缓缓地朝山上走去。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青狐与葵(八) 自小葵婚礼之后,青狐就再也没有见过小葵了。 小葵没有再上山来找过他,他也没有再想起她——不,应该说,他一直努力让自己不要再想起她。 人神殊途,人神殊途,人神殊途。 每次想她的时候,他心里总会默念着这句话,可是越念反而越想念。 最后不管是他在溪涧,在树梢,在神庙,在山坡,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想起她咯咯的笑声和晶亮的眼。 于是,思念疯狂生长。 在当那些思念累积成魔,疯狂地肆虐在他的胸口时,青狐再也忍不住了。 他疯狂地冲下了山,飞到张海家的窗外。 他想知道,这些日子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习惯婚后的日子,是不是已经把他忘了。 这么久都没有来找过他,应该已经忘了吧。他想。 可是,当他走近的时候,却听见里面传来刺耳的叫骂声: “你这个臭婆娘,又想往圣山跑,说!圣山藏了哪个野男人!” 一阵摔东西的巨响。 “关你什么事?” 是小葵,又好像不是小葵,小葵的声音从来不会这么冷。 小葵的声音永远都是充满元气与活力的,重来不会像刚才那样好似腊月天里的寒冰,冻得人瑟瑟发抖。 “不说是吧?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打烂你的**,看你还怎么和野男人偷情!” 话落,是一阵鞭子抽打皮肤的声音以及痛苦的尖叫声。 她过的不好,一点都不好。 可笑的是他还天真地以为,婚后的小葵会过着那种平常夫妻的生活,平凡却又幸福。 可是当他走进去的时候,他看见张海正骑在小葵身上狠狠地抽打着她的双臀。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裘衣,大腿已被打的劈开肉绽,脸上还有未散的淤青,秀气的眉眼因疼痛扭在一起。 他上次,就应该直接杀了这个畜生的。 他想着,双眼变得猩红。 张海依旧浑然不觉自己的噩梦快要降临,只见他边打着,面目狰狞得像地狱的魔鬼。 但真正的魔鬼,就站在他的身边。 只见青狐眼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双手青筋暴起,所有法力在丹田处聚集。 原本额间被封印了的神印瞬间显现出来,周遭的煞气摧断了门外的树,一时间狂风大作,天地变色。 只是一瞬,整个侗月族村落燃起了熊熊大火,把天边灰暗的云层照得亮如白昼。 在火光滔天的地方,无数个恶灵在哭喊,天地一片肃杀。 他却是像没听到似的,冷冷地盯着张海,缓缓抬起了手,张海的身体竟也不受控制地被抬了起来。 张海惊恐地扑腾着,这个屋子里除了小葵他没有看见任何人,但小葵此时已经被他抽晕了,赤身裸体地昏迷在一旁。 “谁?谁?”他惊恐地大叫。 青狐此时犹如自地狱而来的修罗,青丘的神印再也困不住他。 原本金黄的神印一点一点变得猩红,似一滩狂怒的血,诉说着他滔天的怒气。 山河开始逆转,树木开始摧朽,无尽的狂风在怒吼,他一身杀戮,万钧雷霆也困不住他。 在破碎的山河里,他轻轻地抬手。 整个村庄瞬间腾起滔天的火焰,无数的倒塌声哭喊声接踵而来。 他像是没听到似的,一双冰冷的眼睛只盯着凌空扑腾的张海。 他的修长的指节缓缓收紧,张海顿时面如土色。 张海只感觉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自己的身体,浑身像是车碾过一样疼,这种刺骨的剧痛让他拼命地挣扎。 可是,来不及了,他肥胖的身躯开始出现发白的指印。 接着,像是被生生捏碎了一般,指印出开始涌出鲜红的血,他整个人也开始收缩,变形。 到最后,他还来不及叫出声,已然从一个完整的人被捏成一滩血水。 青狐面无表情地张开手掌,地上的血水化成一团血雾消散在空中。他额间的神印渐渐黯淡下去,却不再是以前高贵的金黄色,而是黯淡的血色——那是堕神的印记。 从他手刃张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堕神了。 万年的修行一朝湮灭,他却是毫不在意,只是转身看向小葵。 此时的小葵衣衫破碎,双目紧闭,似乎是不堪凌辱晕倒了过去。 可是,当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时,却发现她不是晕了过去,而是已经没有了呼吸。 或是说,在张海被青狐捏碎前,她就已然停止了呼吸。 他如遇雷击,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抱着她跪倒在地,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颤颤巍巍地抓起小葵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胸口上,用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额头,可是他一松手小葵的手就会无力地垂下。 他浑身抖了起来,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过,他不停地将小葵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期盼着她能忽然醒来,冲他甜甜地微笑,可是她的手失去他的搀扶后一次一次地垂下。 这让他想起了她及笄的那一天,他们相约一起去看庙会,他看着她兴高采烈地跑来,然后一遍一遍地叫自己的名字,他就站在她面前,一次次想要拥抱她,但就算是那个时候,他也不曾像现在这样绝望过。 怎么会这样....... 他只是迟来了一点...... 只是一点而已...... 为什么她就不肯多等他一会儿呢....... 就多等他一会儿,就一儿....... 小妖怪,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庙会的吗,你怎么先走了? 小妖怪,醒来看看我好不好...... 求你了...... 别丢下我一个人...... 良久,青狐将她抱起,替她擦净了嘴角残留的黑血,又替她将贴在面颊上的头发绕到耳后。 恍然间他好像又听见了小葵充满元气的声音: “我叫小葵,不叫小妖怪。” “我们那里的人都喜欢把对自己有恩的人称为先生,大哥哥又戴着狐狸面具,不如就叫狐狸先生吧。” “狐狸先生,你为什么要戴面具呢?” “这就是传说中的法术吗?好厉害!” “狐狸先生我错了别打了!再打屁屁就肿了!” “狐狸先生,我会来看你的——” “狐狸先生,不要忘了我们的暗号啊——” “布谷布谷,今天天气真好啊,狐狸先生。” “狐狸先生还记得我,真是太棒了!” “嗯...庙会就是...就是...在每年春节才有的,祭祀神明和贩卖各种小玩意儿的地方,总之在那天族里所有的人都会走出门参加庙会,很热闹的。” “狐狸先生,你在哪?” “狐狸先生,你不是答应陪小葵去逛庙会吗——” “狐狸先生,今天是我的生辰......” “狐狸先生,我喜欢你。” 村庄的大火已经蔓延到屋里,灼热的火舌舔舐着屋脊,但他好似没发现似的,抱着小葵面无表情地向圣山走去。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我想告诉你,我只要你,我这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奇迹。 ———————————————————————————————————————— 引魂灯忽然灭了,姜灼衣从青狐的记忆里退了出来。 后面的结局如她的眼前所见,青狐因毁灭了对神明最虔信的侗月族而被天帝剔除了神骨,祛除了神印,打到了地狱遭受极鞭之刑,最后只剩一缕残魂游荡在世间。 接着就受到引魂灯的指引来到这里。 她终于知道,他想回去的是哪一天了。 姜灼衣想着,叹了口气,低声道:“傻孩子,要是你姐姐知道你的魂魄还留存在世间,不知道有多高兴,你却选择了用一个魂魄换一个梦,” 顿了顿,又说道,“看在我和你姐姐是老交情的份上,我还是破例帮你一把吧,也就算是还了多年前欠你姐姐的一个人情。” 双眼紧闭的青狐像是听到了似的,轻轻地勾起嘴角。 姜灼衣重新点起了灯笼,而这一次,用的是青狐的魂魄。 青狐魂魄燃烧的火焰是明亮的黄色,就像夏日的灿烂的向日葵一样,温暖,明亮,永远干净,温和。 “谢谢你,老板娘。”那些火星在化为灰烬前齐声道。 “傻孩子。”姜灼衣摇了摇头,双手结印,念动着古老的咒语,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炙热,在青狐魂魄燃尽的最后一瞬,空中出现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掌控时间的命轮受损,她无法使用命轮将人送回过去,但在她无意中发现了一个联系现在与过去的节点,就是那条缝隙。 只是一旦进了那条缝隙回到过去,就再也无法回来。 “去吧,傻孩子。”姜灼衣看着那些燃烧后的灰烬一点一点飘进时间长河里,又重新补好了裂缝,一切完美结束——他回到了那一天。 可是,姜灼衣知道,就算他回到了过去,也还是改变不了结局,这就是命运,他与小葵注定的命运。 但尽管这样,姜灼衣还附送给了他一个他一直想要的梦。 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小葵蜷缩在迷雾森林里的雪地里,从默默流泪到最后地放声大哭,雪花朔朔地飞,一切冷的不像话。 良久,只见她缓缓闭上红肿的双眼,轻声道:“狐狸先生,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熟悉的声音忽然出现,小葵猛地抬头,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一直都,喜欢你。”青狐轻轻地吻上她的额头,微笑。 还好,在梦里我没有失去你。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如约之客 青狐的魂魄被吸进引魂灯后,魂归里又恢复了死寂。 姜灼衣看着明黄色的火焰顺着灯皮上的符咒弯弯曲曲地涌向灯芯,最后如同一尾烟火消逝于灯芯处。 一缕纯白的烟雾升起,青狐的魂魄彻底燃尽了,引魂灯吸收了他巨大的魂力,青灰色的外壳又少了一抹灰色。 青狐的魂魄消失了没一会儿,引魂灯上面的咒文便开始发红,变亮,如同地狱之火烧灼着光滑的灯壁。 姜灼衣看见这番景象急忙双手结印,反复催念着拗口的咒语。 许久,像是得到了安抚,引魂灯上赤红的咒文逐渐变成了墨青色,最后冷却下来,陷入了沉睡。 姜灼衣舒了口气,抱着画满符咒的引魂灯坐在太师椅上,墙上的夜明珠忽明忽暗,她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她还在出神,屋内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姜灼衣一惊,立刻回过神来,皱着眉望向那扇年老的木门。 她在荻花城内设置了结界,每个月只容许一个魂魄进入城内,刚才青狐已经来过了,按理说不可能再有第二个魂魄进来了,那这敲门声是怎么回事? “笃笃笃——” 不轻不缓的敲门声像是夺命的音符,不断地敲打着她的心脏,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随即又被掐灭。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门口走去。 “吱呀——”她提着灯笼拉开门,今夜无风无月,灯火辉煌的街道却因无人显得格外萧索。 只见一位老妪站在门口,她拄着杖,衰老的皱纹像可怖的蛛网爬满了她的整张脸,她站在那里,好像一截枯树枝。 就在时,屋内突然光芒大作,姜灼衣惊愕地回过头,只见原本嵌在墙上的四海八荒风云图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应,动了起来。 只见图上的流云、草木、山川、江河、日月星辰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指引,淙淙流动。 而在壁画的中央排布着十二颗星辰,那十二颗星辰中,除去有一颗黯淡无光,其余的星辰都像是正在燃烧的火焰,整齐而又嚣张地排布成轮状,正在缓缓地沿顺时针转动。 要知道,这副四海八荒风云图已经沉睡了一千多年了。 它的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命轮,执掌时间与万物运行规律的命轮。 姜灼衣转过头,心里已经了然,只见她肃然地后退了一步,为老妪让开路,说:“请。” 老妪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姜灼衣从柜子里翻找出了一副玲珑剔透的茶具,素手一点,茶壶壶口便冒出热气,她端起茶壶,为老妪满上,道:“一路赶来,辛苦了。” 老妪平淡地端着茶盏,微微颔首。 姜灼衣细细地看着她,一千多年前,荻花城焚毁的那一夜,掌握时间的命轮受损,上面排布的代表着十二时辰的十二粒星中有一粒陨落到人间,先化成了妖,后来又变成了半神。 那一粒星,便是眼前的这位老妇人,瓷言。 她找了一千多年,终于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守着一座空山,日复一日地扫着长阶上的落叶。 那座空山名曰庭华,百余年前因遭受魔族洗劫而陨落,后来被神秘力量封印,成为了一座无人的鬼山。 不妨直接说,那封印庭华山的人就是瓷言。 让姜灼衣更惊讶的是,身为半神的瓷言竟已变成了一缕孤魂,仅靠着那一缕微弱的魂力维系着结界。 姜灼衣告诉了瓷言她的真实身份和来到魂归里的办法,今天,她如约前来。 “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姜灼衣将青灰色的灯笼轻轻地放在檀木桌上,感受到魂魄的引魂灯瞬间腾起火苗。 姜灼衣轻轻用手压住灯笼,那高涨的火苗又熄了下去。 她微笑着看着瓷言。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瓷言将手放在灯壁上,缓缓地说。 熄灭的烛火重新燃烧,姜灼衣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青衣与瓷(一) 瓷言是一个漂亮的小妖怪,可是漂亮在妖怪界中并不管用,因为妖怪大多可以变化皮囊,本体再丑的妖怪只要稍稍施加些法术,变成倾国倾城的大美人那也是分分钟的事。 但瓷言的本体就是个漂亮的瓷娃娃,从她有意识开始她的外表就是个瓷娃娃。 小小的包子脸,五官精致得像精雕细琢出来的,皮肤白白嫩嫩的,让人看了就想冲上去揉两把,但也就是因为这个,她经常遭到欺负。 太过漂亮的东西总会给人毫无用处的感觉,妖怪也一样。 瓷言长得太漂亮,一看就没什么杀伤力,说话也是糯糯的柔柔的,好像轻轻一推就会晕倒似的,更没什么杀伤力。 最重要的是,她本来就没什么杀伤力,因为她连自己是什么种类的妖怪都不知道。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由此可见,但凡是个生灵都有个爹妈来源。 但瓷言不一样,她一睁眼自己就躺在山坡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穿。 她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其实是个草精,因为她醒来的地方长满了青草,可是自己和草长得又不像。 后来她见过人之后才知道这叫人形,她又开始以为自己是人,学着人去生活。 可是但凡是个人,寿命都有个尽头,但她的寿命就好像静止了似的,人间覆灭了几世,她依然是那副娃娃模样。 在现实的打击下,她只好承认,自己是个妖,十足的妖。 于是她就这样在世间悠悠荡荡了几百年,不人不妖,没有同伴,也没有家人。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物,也就没能和别的妖怪或者人走在一起。 直到那一天,她在庭华山下遇到了自己的死对头——两只有着千年修为的劣狐。 兴许那天注定她要遇见宋青衣,她原本打算走官道过庭华山到山另一头的一个小镇上去,可是她走在半路上遇见一只半大点的猴子。 那猴子身子虽小,但身手却是敏捷,从突然蹿出来到抢夺她的钱袋再到逃跑,过程用了不到两秒钟。 当瓷言反应过来时,那顽猴已经朝山林深处扬长而去了。 瓷言自然是只能追了,要在人间生活,离了钱是万万不行的,当她追到山林深处的时候,那猴子已经仗着自己熟悉地形把她甩好远了。 没追到钱袋的瓷言只好自认倒霉,垂头丧气地朝山下走去,就在下山的路上,她和那两只劣狐撞了个正着。 那两只劣狐是赤狼山一带有名的恶霸,仗着自己修为高老是欺负一些法力低微的小妖,瓷言天生长得就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又不懂如何修习法力,自然是难逃魔爪。 说来也怪,那两只劣狐分明有点石成金的本事,却十分热爱抢夺别人的宝物,但瓷言孤零零的一个妖,生存都难,哪来什么宝物。 所以在一次拦路抢劫中,那两只劣狐把瓷言的口袋摸了又摸,发现连根草都没有的时候,这三妖间的梁子便就此结下了。 只能说天意弄人,瓷言已逃离了赤狼山多年,本以为从此与那两只劣狐再无缘相见,却不想老天爷偏偏溺爱这段孽缘——赤狼山新来了只虎精,顶替了那劣狐的恶霸位置,那两只劣狐又打不过,只得另寻山头,不知在何种机缘驱使下,一路走到了庭华山。 见了老相好,那两只劣狐自然是摩拳擦掌面露凶光,亮出爪子便要向瓷言扑去,瓷言见那一爪子即将挥到自己的脸上,不由得想起以前种种被虐待的惨状,浑身一个激灵,竟躲了过去。 但那两只劣狐怎会这样轻易放过她,只见她刚躲过凶狠一爪,一只劣狐便化为人形一脚将她踹到地上,瓷言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早已滚老远了。 就在那两只劣狐想到追上去好好“慰问”一下老朋友的时候,一把青霜剑“嗖”地横在两只劣狐面前。 那剑像是受到了主人的驱使,凌空挽了个利落的剑花,便朝着其中一只劣狐生门刺去。 那劣狐想躲,却不想这青霜剑注入了主人七成的法力,如今俨然已成了一只法力化成的猛兽,锋芒流转间直咬住劣狐生门。 那劣狐的千年修为竟在一剑下灰飞烟灭,只见它狐耳一抖,便再无生息。 另一只劣狐见形势不妙便化为原型想要趁乱而逃,就在它刚准备向丛林深处逃去时,两张朱砂画就的符咒便已牢牢粘在它的背脊上。 劣狐挣扎了两番,依旧动弹不得,只得发出惊惶的呜呜声。 彼时瓷言刚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还没看清楚眼前景象,就听见一个年轻的女声轻蔑道:“不过是千年修为的狐妖,就敢在庭华山撒野。你们几个,把这只野狐狸拖回去,师父炼丹正缺一味引,正好拿去孝敬他老人家。” 随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刚才那劣狐的一脚实在厉害,瓷言虽回了神,但还是头晕的厉害。 她听到声音,努力想要看清楚眼前的景致,就听一道极好听的声音,似四月的清泉,淙淙从她耳畔传来:“你还好吗?” 瓷言浑身一震,顿时所有身上的不适都烟消云散,只有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一脸无辜地望着眼前的男子。 世界上竟有如此好看的男子,两片薄唇绯红似点染过六月樱花,袖边的竹叶纹路衬着骨节分明的手,一身青衣干净利落,好似远山里的一汪翠竹,挺立而傲远。 瓷言既无法力,又无妖气,本体还是人形,宋青衣自然将她当成了误入庭华山被妖怪欺负的小孩子。 只见他将她小小的身子抱了起来,替她拂去了身上的灰尘,温柔地拍了拍她背,柔声道:“别怕,那两只妖怪已经被我们打跑了。” 顿了顿,又问:“你的父母呢?” 瓷言活了几百年,哪里受到过这种待遇,一时间心跳如雷,连话都忘了该怎么说,只得机械地摇摇头,呆呆地盯着宋青衣。 见她摇头,宋青衣以为她父母双亡,心里顿生怜悯,叹道:“众生皆苦。“ 又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温柔道:”没事的。” 这时,刚收拾完另一只劣狐的敬子瑜走了过来,看见宋青衣抱着瓷言,不由得惊呼:“好可爱的小孩子呀!她的父母呢?怎么把她一个人留在山上?” 宋青衣朝她摇了摇头,敬子瑜一愣,看瓷言的目光顿时变得同情起来,只见她长叹一口气道:“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宋青衣沉吟半晌,抬手覆住瓷言的手,笑得一脸温柔:“和我去山上好不好?山上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很多和你一般大的小孩子一起玩,你长得这么漂亮,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 于是,就这样,瓷言一脸懵逼地被宋青衣一行人带到了庭华山清风门里。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青衣与瓷(二) 清风门是坐落在庭华山颠的一个百年大派。 其开山鼻祖袁清风曾是修仙界的传奇云游仙人的门徒,学有所成后便来到庭华山这一福泽宝地自立门户,普世救人。 清风门收徒没有什么死规矩,不论是皇子公主,还是孤儿乞儿,只要有仙根皆可拜入门下。 再加上其普世救人的门训,没有仙根的孩童只要父母双亡,也可以留在门内做杂役,学习一些谋生手段,等到长大成人再放回山下。 以至于方圆十里的孤儿乞儿都跑来庭华山拜师,有仙根的修仙普世,没仙根的打杂学艺。 长此以往,清风门便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门小派,逐渐发展成了弟子遍布九州的百年大派。 瓷言被带上山后,首先就进行了仙根测试。在她还在发懵的时候,宋青衣就已经把她的小手放在测验仙根的玉石上了。 只见那通体翠绿的玉石一簇流光蹿过,宋青衣呼吸一窒。 “嗤——”光灭了。 宋青衣略为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对长老摇了摇头,又安慰似的揉了揉瓷言的头发,轻声道:“既然如此,庭华山的长阶还缺一扫地童子,你便留下来吧。” 又转过身,似在征求长老意见:“可好?” 长老微微皱眉,最后还是点了头,带着一干围观的弟子拂袖离去。 敬子瑜看了一眼宋青衣,从庭华山下到清风门内,共有九千级阶梯,看似工程量浩大,但实则不然。 众所周知,庭华山为修仙大派,平日里那长梯都是历练回门的弟子顺便清理的,哪还需要什么扫地童子,这分明是不忍她去做苦活罢了。 想着,敬子瑜又忍不住多看了瓷言几眼,跟着一众弟子离去。 见殿内人空,宋青衣收起了玉石,一并将瓷言带了出去,关上殿门。 瓷言仰着头巴巴地望着他,不知所措。 宋青衣转过身恰好望进她干净的眸里,心里一阵柔软,遂一把将她捞起抱在怀里,唤来了飞剑,轻声道:“我带你去见专管杂役领事,不要怕。” 说完,瓷言感觉周遭光景一阵变化,再抬眸时已是御剑青空,脚下碧浪千层,亭台楼阁相掩山中。 偶尔可见几个穿着素色衣衫的弟子御剑飞过,路过宋青衣时都会恭敬地叫“大师兄”。 而宋青衣则是点点头,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瓷言素来没有法力,不曾腾云,哪见过如此风景,一时间眼睛都看愣了。 而宋青衣却以为她初次体验御剑飞行,心中害怕,于是十分贴心地替她捂住了眼睛,万分温柔道:“不要怕。” “......” 瓷言被捂了一路,心中郁结难平,屡次想挣开都被宋青衣活生生地摁了回去,几番挣扎失败后只得乖乖地由他捂着眼睛一路到了领事处。 管杂役的领事是一个白胡子老头,一缕胡子长得十分精致,一看就知道经常打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十分可亲。 见过他的人不论是掌门长老还是普通弟子都尊称他为“陶爷爷”,足见其辈分之重。 见到宋青衣来,陶爷爷面露喜色,忙将摆上了一副棋,两盏茶,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相迎。 刚想说什么,就瞥见了躲在宋青衣身后的小萝卜头,于是伸着头打量了一番,捋捋胡子道:“这是哪来的瓷娃娃,这细胳膊小腿儿的可不适合干重活。” 宋青衣笑了笑,将瓷言牵到陶爷爷面前:“二长老已同意让她去扫上山的长梯,将她带到这来只是来讨一件打扫穿的衣裳。” “长梯?就是九千级的那个?那个不是不需要专人扫吗?”陶爷爷瞪大了眼睛,随即咧嘴一笑,“你小子,这娃娃生得这么乖巧,长大后肯定是个妖精,你给她安排这么轻的活,莫不是想养童养媳?” 这话一出,宋青衣和瓷言不约而同地脸红了,只见宋青衣尴尬地咳了两声,辩解道:“不是,我......” “行了,”陶爷爷摆摆手,挤眉弄眼道,“我一把年纪了,什么事没见过,你养你的,我帮你看着她就是了,要是以后谁敢欺负你的小媳妇,我肯定用我的扫帚帮你打跑他。” 瓷言一听,脸更红了,她悄然攥紧了宋青衣的衣角,小眼神巴巴地望着他丰神俊秀的脸庞,心脏突突地跳着,而宋青衣则已恢复常色,朝着陶爷爷笑道:“那有劳陶爷爷了。” 说完,又蹲下身摸了摸瓷言的头,对她叮嘱了几句,便召来了飞剑离去。 宋青衣走后,屋子又恢复了冷清,瓷言还在被陶爷爷那一句“谁敢欺负你的小媳妇”惊得面红耳赤时,陶爷爷已经坐回了藤椅上,挟起一枚棋子,落下,慢悠悠道:“你是哪座山头的妖怪?” 此话一出,瓷言顿时吓得面无颜色,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呆愣在原地。 “别人看不出来,那是他们没见过,我要是还看不出来,就白活这几千岁咯。”又一枚棋子落下,陶爷爷悠悠道。 瓷言沉默半晌:“赤狼山。” “那座乌烟瘴气的山里居然还出了你这个稀奇物,真是稀奇。” 瓷言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隐隐感觉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为自己辩解。 她在人间也生活了几百年了,自然是知道像清风门这种修仙大派素来讨厌妖怪,更别说还将妖怪养在门派里了,到时候只怕是杀她都是轻的。 只是,她现在竟有点不舍宋青衣,她活的这几百年里,独来独往,无靠无依,第一次有人关心她的安危,还肯收留她,心中的不舍自然是大过理智的。 然而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陶爷爷的发落。 只见陶爷爷收起了棋盘,在屋内一阵翻找,最后翻出了一件小巧玲珑的青色短衫,冲着瓷言比了比,接着捏了个决,那短衫登时变大了一截,瓷言穿上正合适。 就在瓷言不明所以时,陶爷爷背着手踱了几步,最后递给她了一杯茶:“说好了,不准在庭华山伤害任何人。” 瓷言愣愣地接过茶杯,陶爷爷眼角重新爬上笑纹。 瓷言眼睛顿时湿润了,只见她重重地点头:“好。” —————————————————————————————————— 当瓷言真正地拿着陶爷爷为她量身定做的小扫帚和小篮子来到长梯准备打扫时,她才明白,陶爷爷所说的“轻松的差事”到底有多轻松。 她拿着扫帚从山上走到山下,又从山下爬到山上,整整五个来回,愣是没有发现一处杂物。 好不容易在半山腰上找到了片不小心飘到了台阶上的叶子,还未等她走近,一个过路的弟子就一扇子将那叶子扇得远远的了,还神色怪异地打量着她,冲旁边的人窃窃道:“这个小朋友没事拿个扫帚干嘛?是炼器房出了什么新法器了吗?” 要知道,在庭华山,所有能用法术解决的都不会浪费专人去做,像洗衣、扫地这类差事都是弟子们自己顺手用法术解决,所以看见瓷言拿着个扫帚,众人难免会觉得奇怪。 虽然完全可以偷懒不干,但瓷言还是本着吃一份粮做一份事的原则,非常认真地提着小扫帚和小篮子在山上山下巡视,看见一片叶子落了就殷勤地迈着小短腿冲上前去扫到一处,再转移到小篮子里。 时日一久,竟也成了庭华山一道独特的风景。 所有庭华山的弟子都知道,最近庭华山来了个粉妆玉砌的小娃娃,穿着青色短布衫,提着小篮子,别着个小扫把,每天辰时准时开始巡逻,任何一片叶子一朵花的飘落都不会放下。 有时候,她会在口袋里装一把米,蹲在台阶上喂路过的麻雀。 还有时候,她会悄悄溜进山林里采一些野花泡茶。 至于泡给谁,众人猜测,是掌门的首席弟子宋青衣。 因为,德高望重的清风门活化石陶爷爷,总是会在日暮时分,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冲着山下喊:“宋青衣他小媳妇儿,上山吃饭咯——” 这时,小娃娃总会面红耳赤地捂着耳朵迈着小步子朝着山上狂奔,连小篮子也忘了拿,整个山间回荡的都是她糯糯恼恼的声音:“知道啦知道啦,不要喊啦!” 于是乎,所有清晨下山的弟子,但凡看见瓷言,就算是御剑急冲,也会停下朝她打招呼:“早上好啊,大师兄的小媳妇儿。” 或者干脆停下来向她出卖有关宋青衣的情报:“大师兄他小媳妇儿,你知道吗,最近xx师姐对大师兄老殷勤了,你可得看紧点啊。” 或者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大师兄他小媳妇儿,别怕,那个新喜欢上大师兄的师姐没有你长得水灵,肯定勾引不了他。” 有时候,她的“情敌”们也会光顾:“你就是师兄的小媳妇儿?哎哟我去,这也太可爱了吧!啊啊啊啊来让师姐捏捏!啊啊啊啊啊怎么可爱!要不你不要跟着大师兄了,过来当我的小媳妇吧~” 就在瓷言每天被各式各样的玩笑恼的苦不堪言的时候,敬子瑜出现了。 瓷言只记得,那一日,她踏风而来,长裙曼妙似九天下凡的神仙,一颦一笑明艳不可直视。 那时她刚被几个师兄们取笑,正坐在台阶上懊恼,敬子瑜来了,只见她一袭美裙落地,笑盈盈地蹲下捏了捏她的小肥脸,笑道:“怎么啦?大师兄的小媳妇儿?怎么不开心?” 瓷言恹恹地抬眸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是不是刚才那几个混小子欺负你了?” 瓷言摇头,依旧不说话。 “那让我猜猜——”敬子瑜若有所思,忽然眼睛弯了弯,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他们又开玩笑说要把你被称为大师兄小媳妇这件事告诉掌门对不对?” 瓷言一窒,攥着衣角不说话。 “没事啦,”敬子瑜摸了摸她的头,“那是他们逗你玩的,谁让我们的小媳妇这么可爱呀~” “况且呀,掌门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掌门也很喜欢瓷言呢。” 瓷言眼睛眨了眨,看向她。 敬子瑜忙说:“我发誓,真的,上次掌门还在我面前夸你说你让整个门派热闹了不少呢。” 说着,她望了望四周,悄悄地凑近瓷言,打趣道:“掌门还说,等你长大了,就把你许给大师兄,要是大师兄不从,就把你...” 瓷言反应过来,发现她也在开自己玩笑的时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由得懊恼道:“师姐!” “哈哈哈哈哈哈哈”敬子瑜爆发出爽朗的笑声,纤纤玉手捏了捏瓷言的脸,含笑道:“连生气都这么可爱,不愧是我们的小媳妇呀~好啦,不逗你了,明天我就警告他们让他们不要再乱拿你取笑了好不好?” 瓷言气鼓鼓地点头,仍是生气。 只见敬子瑜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一个小篮子,掀开面上的布一看,篮子里竟装满了各式零嘴:马蹄糕、桂香糯米丸子、杏仁瓜子酥、绿豆雪梨糕.....瓷言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是我这次历练从山下来回来的,喏,都送给你好了。”敬子瑜弯了弯眼睛,将篮子推到了瓷言手上。 瓷言抱着装满零嘴的篮子,满脸感激,放下篮子就扑进敬子瑜怀里:“师姐最好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青衣与瓷(三) 月满如盘,瓷言和敬子瑜坐在庭华山最高一级台阶上,望着山下浩瀚的万家灯火。 瓷言的脚边是敬子瑜专程下山为她买来的零嘴。 她来庭华山已经两年了,这两年里敬子瑜对她极好,每次山下历练回来都会给她带回许多零嘴和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同她讲在山下历练时遇到的趣事。 每到斋戒的日子里,两人会趁大家都睡着了,偷偷地跑到后山去打野鸡烤肉吃,还曾经被长老逮到过一次。 但介于敬子瑜掌门闺女的特殊身份,长老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她们了。 她们关系极好,无话不说,可是有一件事瓷言却一直藏在心底,不敢说,也不知如何说。 她是个妖怪,十足的妖怪。 但敬子瑜已经快发现了,像瓷言这般大的娃娃长个最是快,可是瓷言这两年里几乎没长过。 敬子瑜也曾问过她原委,她总是含含糊糊地糊弄过去,但她知道,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师姐,我有件事想告诉你。”瓷言望着敬子瑜精致的面庞,认真地说。 “什么?” 瓷言深吸一口,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握了握小拳头,酝酿了一下,竟喊了出来:“我是个妖!” 殊不知瓷言激动太过,整个庭华山都回荡着她奶凶奶凶的声音:“我——是——个——妖——” “是——个——妖——” “个——妖——” “妖——” 瓷言顿时涨红了脸,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敬子瑜显然也没想到瓷言会突然这样,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双杏眼弯得像天上的月牙,整个山上都充斥着她银铃般的笑声。 瓷言脸更红了,一双小手绞着不知所措。 笑了许久,敬子瑜才回过神,摸了摸瓷言乌缎般的发,笑道:“这就是你这两年里不长个子的理由?我就说,这么好看的娃娃,怎么可能是凡人嘛。” “你......你不赶我走?”瓷言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清风门是修仙大派,门中弟子平日里最恨的就是妖怪,敬子瑜还是掌门之女,知道这个真相后应该会将她赶出门派才对。 敬子瑜眨眨眼:“为什么要赶你走呢?少了你,清风门得少多少乐趣啊。” 说着,又刮了刮她的鼻子,笑得温柔:“你不是喜欢大师兄吗?为了他,舍得离开这儿?” 瓷言容易害羞的脸霎时间又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她支支吾吾地辩解:“我......我不是......我没有......” 敬子瑜一脸看破的表情:“那你为何每次只有我和大师兄一起练功的时候才会来看我?为何我带给你的零嘴总是吃的很快,而自你来以后大师兄的枕头底下总是莫名出现很多零嘴?为何每次提到大师兄的时候你都会脸红?为何大师兄生病的时候你的房间会出现很多草药?又是为何每到大师兄下山历练的时候你都魂不守舍?” 瓷言呆若木鸡,敬子瑜竟然都知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那一颗悸动的心隐藏的很好,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师兄,而她只是一个不曾拜入门下的扫地童子。 虽然门下的弟子们总是拿他们俩开玩笑,可是她知道,从她诞生之日起,便注定和宋青衣背道而行。 敬子瑜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肯定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吧?因为我们是最好的姐妹,所以你想的我都知道。” “喜欢大师兄的话,就去接近他,你这样一直藏着掖着,永远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妖怪又怎么样,妖怪也可以追求自己心中所爱。难道说,你就真的甘心这样一直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仰望他吗?” 吊在瓷言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就算是妖的话,也是可以追求自己心中所爱的,对吧? 这一天,瓷言从箱子里翻出了敬子瑜买给她的最好看的一件衣服,将平日里绾成团子的乌发放了下来,又把平时别在腰间的小扫把换成了一柄玉骨团扇。 将镜中的自己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百十遍,确定没有一点差错后,瓷言迈着小短腿呼哧呼哧地就往宋青衣居住的院子里跑。 一路上见过她的弟子无不惊叹称:她真是惊艳得像画儿里的人,每一个五官都完美精致得不像凡人,宛如上天精心打磨过一般。 敬子瑜站在人群中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瓷言登时受到鼓舞,一双短腿跑得飞快。 等到她终于到了宋青衣的院子里,院内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个不知谁搭的简易秋千。 瓷言心上一动,朝那秋千走了过去。这个秋千她早就想坐上去玩一玩了,只是一直以来她进宋青衣院子都是偷偷摸摸的,不敢造次,今天终于有了机会,自然是要好好玩耍一番。 但是问题来了,也不知那秋千搭建者是不是仇视小矮子,瓷言撅了半天屁股都没能碰到那个座椅的边缘。 她用手比了比座椅的位置,正横在自己的腰间。 瓷言和秋千大眼瞪小眼。 就在她准备尝试手脚并用爬上去的时候,忽然感觉身子一轻,再低头时,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了秋千上。 身后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 “坐不上去就不知道求人么?” 是宋青衣。 瓷言倏地脸红了。 “我......我......”不好,面部温度太高,大脑烧坏了。 宋青衣走到了瓷言面前,看到瓷言正面的刹那有一瞬的惊艳,随即又被疑惑取代。 只见他将修长的指节覆在她的额头,面有疑色:“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 瓷言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冲上了脑门,双眼一白,晕了。 瓷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宋青衣的床上,屋内空无一人。 她之前偷偷摸进来了无数次,对这个房间的构造自然是熟悉无比,但自己真正有一天躺在这个屋内的时候,感觉又不一样。 (*ω\*)大师兄的被子好好闻啊。 瓷言抱着宋青衣的被子一脸兴奋地滚过来滚过去,最后索性钻进被子里偷笑。 宋青衣一进来就看见自己的被子揉成一团,中间鼓了个大包。 他忍不住戳了戳大包,那大包明显抖了抖,随即拱到了另一边。 他又忍不住戳了一下,那大包抖得更厉害了,乱拱了几下后,被子的边缘开了一个缝,露出了一双害羞的眼睛。 “醒了?”宋青衣笑着开口,声音温醇好听。 被子里的人拱了拱,好似在点头。 “以前溜进我院子里放零嘴的时候那般放肆,现在反倒还知羞了?”宋青衣隔着被子戳了戳,打趣道。 那被子沉寂了两秒,随后冒出了一张粉妆玉砌的小脸蛋,红扑扑的,羞色未退:“你......你都知道?” 【全世界都知道瓷言喜欢宋青衣,就本人不知道系列】 宋青衣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得一脸温柔:“嗯......听说,你还有个外号” “我的......小媳妇?” “不是.......我......他们乱说的......我没有.......我.......”瓷言满脸通红,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你没有什么?”宋青衣缓缓朝她靠近。 瓷言反射性地往后缩了缩,却不想那宋青衣不依不饶,竟跟着贴了过来。 “嗯?” 瓷言被逼到了床角,退得不能再退了,方才磕磕巴巴地继续道:“没有.......嗯......那个.......那个......我......” “没有给我放零嘴,还是没有心悦我?”宋青衣双手撑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她,眸里似有一泓清泉,流动着淙淙的温柔。 瓷言也没想到他竟这般直白,一时半会儿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呆呆地望着他,粉扑扑的小脸蛋溢着两团红晕,眼神无辜清澈,别提有多呆萌。 宋青衣俯下身,挺拔的鼻几乎快要贴到她的脸上,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滚烫,而又撩人。 “师弟们平日里爱胡闹,污了你的名誉,我本该负责,但你年纪尚小,还不知什么是情爱。若你长大后还心悦我,我便娶你。” 长.......大吗? 瓷言脸上的欣喜骤然垮了下来。 可是她是长不大的啊。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个妖怪,还会这样说吗?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青衣与瓷(四) 瓷言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包括与她最为要好的敬子瑜。 她甚至连书信都没有留下一封,等敬子瑜像往日一般来找她的时候,发现她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恍若未曾有人住过。 清风门的弟子几乎全员出动,他们翻遍了整座庭华山都没有找到瓷言。 这时他们才发现,瓷言已经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了,虽然微小,却不能忽略。 宋青衣已经有两天没睡觉了,所有师弟见着他都会宽慰他说“大师兄,别着急,小嫂子一定会找到的。” 他不由得苦笑,若是他们知道他的小媳妇在听了他的许诺以后跑了,还不知要怎么笑话他。 她不是喜欢他的么? 其实她第一次给他枕头下面塞零嘴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那天他练剑回来,发现枕巾有一丝的皱褶,随即发现了藏在枕头下的各式各样的零嘴。 他只是在屋内转了一圈,便在桌角发现了一根不起眼的棕笤——那是瓷言时常别在腰间的小扫把的材料,而偌大的清风门,也就只有她用扫帚。 师弟们平时的玩笑他都知道,但也只当那是玩笑,却不想她竟当了真,平日里偷看他练剑不说,如今竟偷溜进他房中给他放吃的。 门中也不乏仰慕他的师妹,不过他平日潜心修炼,从未想过男女之事,但是瓷言身份实在太特殊了。 她年纪尚小,容貌却惊为天人,单凭现在就可以看出她以后会是怎样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门中又盛传着他与她的谣言,他本以为是师弟们修行无聊的玩笑,想着置之不理就行,却不想她竟真的有那种心思。 她年纪这么小,就知道什么是男女之情了么? 宋青衣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宽慰自己她只是一时冲动,过几日便失了兴趣。 她那样惊艳的容貌,那样惹人喜欢的性子,以后定会找个好夫家,届时他替她把把关,也算是还了她两分情。 他想着,心中宽慰了许多,继续潜心修炼,却不想从那以后,他的枕头底下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一堆零嘴。 其实他并不贪食,而且已经辟谷,可以数日不食,但是那些数目庞大的零嘴却让他很是头疼。 他想送给众师弟,又怕他们追根究底污她名声;想一扔置之,又不想拂了她那单纯的心意。 权衡之下,他决定腾出一个大箱子来安放将那些堆积成山的零嘴,为此他还扔了许多衣服,只留下两三件常服平日里换洗。 他喜欢在竹林练剑,她便常躲在林子里偷看,他五感敏锐,自然她一来就能察觉,但他怕她尴尬,索性也就装作不知道了。 他每次下山都会带一些山下流离失所的孤儿回来收养,有些身体有残疾的,他也会抽空去照顾他们。 有一次他因任务晚回来了几天,再到收容居去探望那些残废儿的时候,却发现瓷言正推着一个双腿残废的小姑娘在院中晒太阳。 他隐在树下,静静地听她们的对话。 只听那小姑娘问:“姐姐,大师兄什么时候回来啊?” 瓷言想了想,笑道:“怎么啦?想他啦?大师兄出任务呢,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那小姑娘连忙摇头:“不不不,我才不想大师兄回来呢!每次大师兄一回来,姐姐就不会来陪我们玩了。” 瓷言闻言温柔地笑了笑,让宋青衣有种她是个成年女子的错觉,只见她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安慰道:“大师兄人很好的,他不经常陪你们玩,是因为大人有大人关心你们的方式,他给你们带吃的,给你们讲故事,教你们谋生的技能,这是他关心你们的方式。而我呢,什么都不会,就只能陪你们玩玩游戏,解解闷了。” 小姑娘仍是不解:“可是姐姐,为什么你不让我们告诉大师兄你经常过来陪我们玩呢?” “因为大师兄不喜欢姐姐呀。” 小姑娘不依不饶:“姐姐这么好,为什么他不喜欢你呢?” “嗯......大概是因为姐姐还小吧。”瓷言有些无奈地笑笑。 “那等姐姐长大了是不是就可以嫁给大师兄了。” “小萝卜头,一天到晚想什么呢。”瓷言被问烦了,叉着腰,气鼓鼓的,活像个小大人。 “姐姐要当新娘子咯!”小姑娘开心地拍掌。 瓷言连忙捂住她的嘴,却被她反咬了一口,气得瓷言直挠她痒痒。 两个人你挠挠我,我挠挠你,咯咯地笑成一团,灿烂得像花儿一样。 宋青衣默默地转身离开,她灿烂的笑颜却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 还有一次,宋青衣下山除妖时不慎负伤,在门中修养,每一日他醒来,桌上都放着一碗草药,味道极苦,却甚是有效。 他以为是掌门念他除妖有功,特地遣人熬的,于是伤好之后便亲自向掌门道谢,却不想掌门告诉他那汤药非他所赠。 不是掌门,那又会是谁呢? 他第一个想到了瓷言,可是据他所知,这汤药成分复杂,许多味药引都非药房可以买到,必须专程去偏远的地方采集。 而瓷言只是个普通的小孩,没有仙根,父母双亡,别说是专程去采,恐怕她连药方都得不到。 他把怀疑对象锁定到门下几个仰慕他的师妹中,其中不乏家世上佳的人,可是经过一番调查后,他最终还是排除了她们的可能。 她们那几人金枝玉叶,连生火都不会,更别说熬药了。 究竟是谁呢?怀着这样的疑惑和那仅有的一点点渺小的可能,他来到了瓷言的居所。 瓷言住在陶爷爷隔壁,他去时她正好不在,屋里收拾得整洁不染,桌上摆的有一面小镜子和两个精致的盒子。 他打开其中的一个盒子,发现里面是一些胭脂粉钗之类的东西,大多样式可爱,做工精致。 他拾起一支雕花簪子,想着她平日里梳的那两个小丸子,凌空比了比,不由得莞尔一笑。 她那万年不变的丸子头,用得到这样的簪子么? 他将那簪子重新放入了盒子里,又打开了另一个盒子,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零嘴。 她存这么多,该不会是又想塞到他枕头下面吧?宋青衣想到自己房里屯的那一大箱子零嘴,打了个寒战,连忙放回去。 他一会儿得想个办法处理了。 想着,宋青衣走到了内屋,里面只有一张小床,一个衣柜,一张茶几,床上堆着叠放整齐的被褥和衣服,茶几上放着一个茶壶,两盏瓷杯,他走到了衣柜前,一阵扑鼻的药香直冲他的脑门。 他神色一凛,拉开了衣柜。 只见衣柜的最上层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罐子,他取下了几个打开,发现里面装的全都是类别不同的草药,而且大多都是他喝的汤药里的引子,其中不乏凶险之地才能采得的珍稀药草。 他除了震惊就是疑惑,她究竟怎么弄到这么多的药草的? 一个猜想冒了出来,又被他压了下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忽然,他看到衣柜的最底层放着一个箱子和一个竹篓,箱子上面有淡淡的血迹,不仔细看根本甄别不出来。 他蹲下打开箱子一看,心中豁然开朗,却又五谷杂陈:只见里面整齐地放着绷带和各种各样的外伤药,还有一叠御风符和爆破符,其中有一张御风符的表面沾了几点血迹,只不过它夹在符纸的中间,应当是没有被主人发现, 真相一目了然,那个像瓷娃娃一般乖巧,应该像瓷娃娃一般被人呵护的女孩,为了给他采药疗伤,不知向门中哪位弟子讨了御风符和爆破符,背着竹篓就出发了。 他不知道她是如何得到药方,又是如何知道那几味稀缺草药生长之地的,但是她竟然单带着一叠爆破符就敢上路。 她可知那些流浪在凶险之地的妖怪,最喜欢的食物就是她这样至真至纯的童女? 想到这里,他竟有一丝生气。 他坐在屋内想等她回来盘问清楚,可是一直等到天黑都未见她回来。 莫非是在下山玩忘了时辰? 山下不及仙门,其中不乏有专门喜欢对瓷言这种长相好看的女娃下手的恶人,她可知若是她不慎落入他们手中....... 他想着,脸更加黑了。 他等到半夜也没见她回来,揣着一腔的担忧和气恼,他从她屋中走出,却看见陶爷爷屋子的灯还未灭。 他走近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便开了,只见素来和蔼的陶爷爷一脸严肃,见来者是他,陶爷爷冷哼一声,作势就要关门。 宋青衣眼疾手快地卡住了门,一脸不解:“怎么了?陶爷爷?晚辈是犯了什么错了么?” 陶爷爷瞪了他一眼,背过手往屋内走了几步,继而转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臭小子!还不进来!” 宋青衣觉得莫名,他想了想自己最近的行迹,并无不妥之处,但陶爷爷这样反常,必定是他有什么地方惹他生气了,他思量再三,还是跟了进去。 进了屋,宋青衣的脸登时白了,只见瓷言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银针,床边的木盆里全是黑血,而她精雕细琢的脸蛋全然没有了血色,美眸紧闭,不知已经昏迷多久了。 陶爷爷走上前去,取下银针,双手结印,一簇流萤便向瓷言飞去,不一会儿,她身上大大小小的针眼悉数愈合。 “她.......”宋青衣怔怔地开口,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陶爷爷哼了一声,背过手转身道:“这小丫头为了给你找解毒的草药,竟找子瑜那丫头要了御风符和爆破符一个人上路,草药倒是找回来了,离咽气也不远了。更可气的是她伤的这么重还天天坚持给你熬药,你这臭小子,到底对人家有没有意思,没有就直接跟人家说,别耽误人家小姑娘。妖怪不比人,妖怪喜欢了就是几百年,几千年的事,你趁着她现在还没有沦陷到非你不可,要答应就赶紧答应,要拒绝就赶紧拒绝。” “您说......她是妖怪?”宋青衣一脸不可置信。 陶爷爷又哼了一声:“我说的还有假?人能有她这么好看?” 宋青衣眸中有一瞬的火光,继而又熄灭了,他立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瓷言精雕玉琢的脸,失落道:“可是......人妖殊途。” 陶爷爷翻了个白眼:“等你修成真仙不就行了,这年头神仙和妖怪成婚的还少吗?” 宋青衣眸子倏地一亮,又有几分难色,只见他凌空比了比她的身形,一脸为难:“但是她......” 陶爷爷又哼了一声:“等你都修成了真仙了,还怕她长不了吗?” 宋青衣逆着光,神色不明:“弟子知道了,弟子会考虑清楚的。” 他立在床边看了瓷言一会儿,便离开了。 望着宋青衣离开的背影,陶爷爷恨铁不成钢般仰天长叹:“这臭小子......”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青衣与瓷(五) 宋青衣再一次来到瓷言的寝居,离瓷言失踪已经过去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动用了能够动用的所有人脉去找她,却都石沉大海,他甚至都快怀疑她已经遭遇不测了。 陶爷爷说,瓷言不会法术,甚至连自己是什么妖怪都不清楚。 但是他知道,他大概已经猜出来了。 自从瓷言来到庭华山以后,的确一切如常,可是有一次他下山历练的时候却发现了端倪。 每次他下山除妖的时候都会回访上一次帮助过的人家,他这一次也一如往常,寻到了两个月前曾经帮忙除妖的人家。 但是那户人家的房子已经没有人住了。 他去问邻居,邻居告诉他说,那户人家半年前就搬走了。 他愕然,他分明两个月前才帮他们除过妖。不是他记错了就是那户人家有猫腻。 可是往后他渐渐发现了不对劲,往后他的每一次回访都会发现他所认知的时间都与别人所描述的时间不一致。 大概他所认知的时间总是会比别人描述的晚一段时间。 他本想向掌门汇报这个问题,却因为门中事务繁多,一拖再拖。 直到瓷言突然消失,他发现,他所认知的时间又恢复了正常。 后来陶爷爷告诉他,其实瓷言是个妖怪。 所以他推测,瓷言是能够掌控时间妖。有她在的地方,时间的流逝速度就会变慢。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她一直都不长个,也不衰老。 只是,瓷言你知道吗? 我愿意等你长大啊。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青衣与瓷(六) 瓷言跪在幽暗的大殿前,忽明忽暗的鬼火映着她精致的脸。 殿上,一位黑袍男子坐在骷髅王座上,王座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咒语。 他的面容被一团黑雾遮蔽,浑身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如果再走近点就会发现,他的右手被钉在了骷髅王座上,左手只剩下一个骨架吊在膝前。 这就是师姐口中说的可以帮人实现任何愿望的神么? 瓷言心有疑惑,身为妖怪的直觉让她有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但是一想到宋青衣那晚的话,她犹豫不决的心又忽然变得坚定起来。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只要她能变成人顺利长大嫁给宋青衣,不论让她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 “所求何事?”男子森森地开口,让人不寒而栗。 “我想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瓷言跪在地上抬头望着他,眸中有赴死的决绝。 “有何筹码?” “我能换的所有筹码。” “所有?”那男子森森地笑了起来,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如你所愿。” 突然,只见一团鬼火朝瓷言袭来,瓷言躲闪不及,周遭直接被那鬼火点燃,原本吹弹可破的肌肤瞬间被烧烂,鲜红的血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 瓷言疼得直打滚,可那鬼火越烧越烈,大殿里静谧非常,只听见那鬼火焚烧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好痛...... 瓷言,你不能放弃,再痛也要忍着,只要熬过去,就可以变成人了,就可以嫁给大师兄了...... 再忍忍,马上就能变成人了....... 真的好痛.......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变成人了...... 再坚持一下就能嫁给大师兄了,他说过等你长大他就会娶你的,他说过的...... 啊......痛得快要死了...... 谁来救救我....... 再忍忍瓷言,为了大师兄,再痛也值得...... 快要死了吧......我已经死了吧...... 不能死,大师兄还在等我长大...... 大师兄...... 瓷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小河边,周围空无一人。 她坐起身,惊喜地发现自己的手和脚变大了一些,手臂和腿变长了一截。 她连忙俯身望向河里。 只见河水印出了一张老妇人的脸,衰老的皱纹像可怖的蛛网爬满了她的整张脸。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牙齿歪来倒去,黑黄交加,甚至还掉了几颗。 一身皮肤像一块松垮垮的布搭在她的骨骼上。 她是变成了人,可是变成了一个衰老,丑陋,而又邋遢的老妇人。 “啊!!!!!!!!!!!!!!!”瓷言跪在地上,爆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要这般戏弄她...... 这究竟是为什么!!!!! 明明她什么错都没有!!!!!!! 她只是喜欢一个人啊...... 她喜欢的人说等她长大了就娶她..... 可是她是妖怪,长不大的妖怪...... 所以她想变成人,可以长大的人...... 这样也有错吗...... 瓷言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浑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都透着绝望。 噬骨的疼痛让她蜷成了一团,她第一次这样失控地哭嚎。 风愈发大了,黑压压的乌云笼罩着整座山头。 “呜——”像是在怜惜她,连风也在哭。 “轰隆——”一道惊雷炸响,接着,密密麻麻的雨点砸了下来。 瓷言蜷缩在大雨里,任由冰冷的雨点砸在自己的身上。 浑身的衣服湿透了,雨水冰得刺骨,让她不由得一阵一阵战栗。 剧烈的头痛提醒着她,她这副躯体是个垂暮的老人。 不知哭了多久,雨停了,瓷言的眼泪似乎也流干了,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的层峦叠嶂的山峰。 终于,她费力地爬了起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湿的可以拧出水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眩晕充斥着她的大脑,她勉强站稳,顺着流动的河水向下游走去。 可她年岁已大,腿脚不便,又刚淋过雨,一副残烛般的身子已是虚弱得不能再虚弱了,走几步便要在原地歇息几分钟。 她一路走走停停,一身汗气混合着雨水,刺激着她疲惫的神经,还未走到半个时辰,她就已经走不动了,弓着腰喘个不停。 不行,她不能停下来,就算变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她也还是想见宋青衣一面。 她什么都不奢望了,她只想在自己老死病死之前,见他一面。 她从林子里折了一截树枝当作杖,一杵一拐地继续朝下游走。 当夜,瓷言便病了。 她躺在一棵大叔下,额头烫得可以煎蛋了,身子忽冷忽热,头沉得像绑了块石头,所有的感觉都变得很模糊了。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投进了一江冰冷的水里,她破碎的身子跟着江水浮浮沉沉,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 迷糊间,她做了一个梦。 “听说,这里有我的小媳妇儿?” 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正在泡茶的小手一抖,滚烫的茶洒了一地。 她转过身,被拥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眼泪不自觉地就流了下来。 她醒了。 ——————————————————————————————————————— 瓷言终于走到镇子上的时候,全身破破烂烂,没有一处好的。 过去的七天里,她病了好,好了病,被石头绊倒过,被蚊虫叮咬过,被灌木划伤过,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河水,累了就睡树根。 她的衣服又烂又脏,上面有几道被划烂的口子,露出已经结了痂的皮肤,那是她摘野果的时候不慎踩滑,从坡上滚下去后被石头划破的痕迹。 那时她一个人在丛林里,又累又饿又疼,她想站起来,可是腿部剧烈的疼痛让她动弹不得。 她就那样一直趴在原地,直到天都黑了,她才忍着疼痛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河边走。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离不开拐杖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她都还是活下来了。 只是,看到她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再有从前那样或惊艳或喜爱的目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厌恶、嫌弃,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的神情。 她自嘲地笑笑,拄着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她从垃圾堆里翻出了几件旧衣服,拄着杖走到河边想清洗一下身上的污垢,刚脱完衣服,就听到一阵哄笑声。 她慌忙拿起衣服遮住自己的身子,转过身,就看到几个八九岁的小孩子指着她赤裸的身体哈哈大笑。 其中一个小男孩约莫十二三岁,身量比其他孩子高一截,像是他们当中的头儿,抓起一把石子砸到她的身上,骂骂咧咧道:“老婊子,这河水是我们用来喝的,谁准你在这里洗澡的。” 另一个男孩指着她的身子,嬉笑道:“你们看,她没穿衣服。” 他身后的一个孩子像是找到了取笑之处,拍着手大笑道:“臭八婆,不害臊,河边脱衣来洗澡,骑了男人又撒尿。” 其他孩子紧跟着一起指着她哄笑道:“臭八婆,不害臊,河边脱衣来洗澡,骑了男人又撒尿。” “臭八婆,不害臊,河边脱衣来洗澡,骑了男人又撒尿。” “臭八婆,不害臊,河边脱衣来洗澡,骑了男人又撒尿。” ...... 尖锐的石子砸到了瓷言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让那张本就苍老可怖的脸显得更加可怕。 瓷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眶滚烫,她何时受过这种凌辱? 她想逃走,却被一个顽童眼疾手快地抢走了拐杖。 失去拐杖支撑的她根本站不稳,一个趔趄便栽倒了地上,挡在胸前的衣服滚落了一地,露出松弛的**。 那些孩子笑得更大声了,他们抢走了她的衣服,炫耀似的挂到她够不着的树上,又闹哄哄地将围成一团,对着她指指点点,辱骂嬉笑。 可是她只得坐在原地,用手臂遮住胸前,把头埋得低低的,一动也不动地任由他们骂她,取笑她,羞辱她,用石头砸她。 她是妖,可是也是个不害人的妖。更何况,她现在是人,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孩子好像玩厌了,把她的拐杖扔到了河里,嘻嘻哈哈地聚在一起,勾肩搭背地走了,只剩下瓷言一个人埋着头坐在原地,肩膀不停地颤抖。 眼泪已经干了。 好冷呢。 瓷言拖着已经废掉的腿在路边拾了一截树枝当作杖重新上路。 一路上过往的人对她的裸体指指点点,她已经低着头抱着胸,努力不让自己去听那些声音。 “这老太婆真不害臊,都老成那个样子还不穿衣服,老子中午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就是,真恶心。” “阿娘,那个婆婆为什么不穿衣服啊。” “小孩子别看!” “可是她好像在哭呐。” “你看她脏的那个样子,不是疯子就是哪个窑子出来的老婊子,你以后不好好学织布,我就把你送进窑子里,等你老了就是她那个样子。” “呜呜呜我不要进窑子,我不要变成她那个样子。” ...... 瓷言从一个垃圾堆里翻出了一件黄得发臭的衣服,套在了身上,继续走。 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干净的一件衣服了。 她现在太饿了,再不吃点东西的话,恐怕还没走到庭华山,她就要死了。 她又想到了宋青衣,无数个早晨,他逆着光,在竹林里练剑,长袖生风,目若朗星。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青衣与瓷(七) 瓷言在人间生活了几百年,不缺生存的手艺,可是她现在太老了,腿又瘸,手脚也不便,没人愿意收留她,生存只能靠乞讨和好心人的救济。 她就这样一边乞讨,一边寻找去往庭华山的路。 当她终于站到了庭华山的脚下时,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六年,她整整用了六年才回到这里。 太久了,久得她都快老死了。 “阿婆,您在这里做什么?可是有事求于清风门?”正痴望着,一个好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瓷言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见她没反应,那声音的主人绕到了她的面前,青衣落拓,眉目疏朗,好似天人下凡。 他凝望着她,眼底是温柔的善意。 “不......不......我不找人......我没有......”瓷言突然慌慌张张地转身,拄着杖想要逃。 可是没走两步,宋青衣便跟上了,只见他扶着她的手,丝毫不嫌她脏,温柔道:“阿婆,您腿脚不便,您家在哪,我送您回去吧。” “不了......不了......”瓷言慌忙摆了摆手,眼泪已经在眼眶边打转了,她连忙背过身抹了把眼泪,走得更急了。 但宋青衣还是执意要送她,瓷言本就居无定所,见了宋青衣更是半天也说不来个所以然。 宋青衣思量半晌,对她说:“阿婆,不如您就住在我们清风门吧,我背您上山。” 瓷言浑身一震,某个模糊的记忆携着无尽的悲伤汹涌而来。 她好似又看到了九年前那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向她伸出手,对她说,和我去山上好不好,你长得这么漂亮,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 她哽咽:“好。” 瓷言住进了清风门的养老居,里面住的全是附近镇子里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 她不敢奢求太多,能够见宋青衣一面她就已经很满足了,可是好像老天把她被魔鬼夺走的好运又还给了她:宋青衣每个月都会来养老居看望这里的孤寡老人,甚至还会拿一个下午陪她说话。 这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从发现这个规律以后,她便每天坚持锻炼,认真吃饭,认真看病,只期盼能够多活几天,多看他几眼。 她知道的,自己的剩下的日子只能按天计算了。 她太老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一天早上,她一如往常地去后山晨练,在路上遇到了敬子瑜。 是敬子瑜,她没有认错,还是那样明艳动人,眼睛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她与她擦肩而过。 瓷言却失神喊了出来:“师姐......” 那样沙哑又微小的声音,还是被敬子瑜听到了,她折了回来,打量了瓷言半晌,指了指自己:“你是在叫我?” 瓷言慌忙摇头,拄着杖就要走,却被敬子瑜拦了下来。 敬子瑜打量着她,像是要将她看穿,好半天,才试探道:“瓷言?” 瓷言登时眼红了。 “真的是你!瓷言!”敬子瑜震惊地看着她,她完全不能将眼前这个又老又丑,瘸腿驼背的老妇人与记忆里那个精致美丽得像瓷娃娃一样的人联系在一起。 “你不是应该......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瓷言拼命摇头,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我不是......我不是瓷言......我不是瓷言.......” 敬子瑜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只见她看了眼周围,一个手刀将情绪激动瓷言劈晕,带了回去。 当瓷言醒来的时候,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敬子瑜坐在床边一脸关心地看着她。 “瓷言,你真的去找恶罗王了,是吗?”敬子瑜叹气道。 瓷言缓缓地点头,驳杂的回忆闪过,恍然间她想起了七年前她离开庭华山的前一夜。 她因宋青衣的许诺欣喜若狂而又惶恐不安,她连夜去找敬子瑜寻求变成人的办法。 敬子瑜告诉她,极北之地有一神名曰恶罗王,只要拥有一定的交换筹码,便可从他那里换得任何东西。 她去了,她既无珍宝又无法器,用的是自己的全部,她的容貌,她的寿命,她的运气,她的健康,还有....... “那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瓷言望着敬子瑜,嘶哑道:“我用我的全部换了一个变成人的机会。” “你的全部......也包括青春......”敬子瑜喃喃道。 瓷言静默了,只是望着她,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所以你这次回来,还是为了他?”敬子瑜问。 瓷言点头,随即又摇头:“我已经不再奢望了。在庭华山的日子,我是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我想如果我终究要死去,那我也只想死在这里。” 她在人间流浪了几百年,几乎踏遍了人间所有的地方,唯有庭华山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这里,有她爱的宋青衣,有关心她的敬子瑜,有照顾她的陶爷爷,还有总是爱取笑她逗她的师兄弟。 敬子瑜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说:“我会陪你走完最后一程。” 瓷言一怔,又不争气地哭了。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敬子瑜无奈地笑笑。 “我已经一千五百岁了。” 自从和敬子瑜相认以后,瓷言整个人精神都好了很多,敬子瑜时常过来看她,陪她说话。 她离开的七年里清风门发生了许多事,乍一看平常的事,经过敬子瑜的润色,竟生出几分趣味来,听得瓷言是津津有味。 瓷言觉得自己又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宋青衣会来看她,敬子瑜会来陪她,虽然那些师兄并不认得她,但还是会抽空过来和她说说话。 那颠沛流离的六年好像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她几乎都快忘了痛苦的滋味。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青衣与瓷(八) 这一天,瓷言同往常一样和养老居的其他老太太去后山晨练,刚走出院子,就看到几个清风门的弟子抬着几个大箱子,箱子上面挂着红绸,匆匆忙忙地往大殿方向走。 隔壁刘老太太素来爱看稀奇,看到那些弟子抬着大箱子,竟也不走了,拦下一个弟子就问:“小伙子,我看你们抬的这些箱子挂着红布,是不是门派里有人要成亲啦?” 瓷言一听,也来了兴趣,连忙同其他老太太凑上前去,毕竟她之前在清风门还从未见到哪位师兄师姐订婚成亲,如今有了八卦,她自然是要听个究竟。 那弟子赶着完成任务,被一群老太太突然拦住,自然是有些着急,于是摆了摆手说:“大师兄和子瑜师姐下个月初十就要成婚了,掌门吩咐要尽快赶在婚礼前把所有会堂都布置好,这两天忙着呢!你们就别问我了,到时候来喝喜酒就行了。” 此话一出,老太太们便炸了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一会儿又是夸敬子瑜漂亮,同宋青衣是真般配。 一会儿又是夸宋青衣孝顺,掌门找了这么个好女婿是真有眼光。 只有瓷言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那弟子看着老太太们兴奋地讨论起来了,便急着想走,却被瓷言一把抓住了袖子,硬生生地扯了回来,他不耐烦地回头,对上瓷言难以置信的眼神。 “你说,谁要和敬子瑜成亲?” “大师兄啊!哎!你别拉我呀!有疑惑问大师兄去!我现在赶时间呢!”说着,那弟子扯出衣袖急匆匆地走了,只留下瓷言一个人站在原地。 “哎!你干嘛呢!拄在这里不说话。青衣那小子要结婚了!这可是个大喜事啊!”刘老婆婆眉飞色舞地拉着瓷言说着,却被瓷言一把推开。 只见瓷言拄着杖,脸色苍白得好像刷满了粉,浑身都在抖。 她拄着杖急匆匆地朝后山走了两步,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好像要把五脏六腑给咳出来似的,本来就驼的背显得更加佝偻了。 众老太太连忙将她围成一团,正欲给她顺顺气,就听“咚”的一声,树枝做的拐杖落到了地上,紧接着,一团鲜血喷在了那杖上。 众人再回头一看,瓷言已经紧闭着眼倒了下去。 “醒了?怎么突然咳血了呢?大夫给你拿的药没有按时吃吗?”瓷言一醒来就看到敬子瑜坐在她的床前,一脸的关心和着急。 “为什么?”瓷言哑哑地开头,喉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什么?”敬子瑜不明所以。 “为什么......和他成亲的是你?” 她幻想过无数种宋青衣未来新娘的样子,却从来没有想过他的新娘会是敬子瑜。 是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关心她,照顾她,总是给她带零嘴和新鲜玩意儿,一眼就看出来她喜欢宋青衣,鼓励她去告白,在她变成人后仅凭一句话就将她认出来的人? 瓷言忽然感觉难过得快要死掉。 敬子瑜脸上的关切忽然消失了,对她现在的反应毫不意外似的,她看着她,慢慢地勾起嘴角:“为什么不能是我?” 瓷言蓦然睁大眼睛。 “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他,陪他练功的是我,陪他受罚的是我,陪他除妖的是我,陪长大的还是我,为什么不能是我?”敬子瑜笑得人畜无害。 “可是......我们......不是好朋友吗......”瓷言抖着嘴唇说,“就算喜欢上同一个人......如果你告诉我,我也会放弃的吧......” 因为在我心里你和他有同样重要的地位啊...... 说着,瓷言的眼泪难以抑制地流了下来:“可是为什么,你要鼓励我去告白?为什么每次我想见他的时候你都会带我偷偷去看他?为什么你要在他受伤的时候支持我去给他找药?还给我御风符和爆破符防身?为什么在我想变成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帮我寻找变成人的方法?为什么......” 还未等瓷言说完,敬子瑜便不耐地打断,脸上有几分嫌恶“谁和你这个妖怪是朋友。” 瓷言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呆呆地望着她。 敬子瑜慢条斯理地抚着裙子上的皱褶,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鼓励你告白是因为青衣不近女色,想看你出丑。” “你想见他的时候都会带你偷偷去看他?拜托,是我想见他,你死不要脸地非要我带你去好不好?” “支持你给他找药是因为我知道药方上面的草药都生长在凶险之地,希望你死在找药的路上。“ “至于为什么给你御风符和爆破符,只是因为当时我身上恰好多了两叠御风符和爆破符,就顺便给你了,希望你有了这两叠符,能够死得快点。” “可是你居然活着回来了,还把草药给找齐了,真让我意外。” “当时你把草药给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想杀了你,无奈当时陶爷爷来了,我就去找青衣玩了。” “哦对了,你不知道吧,青衣应该到现在都以为是我给他找的药、我给他煎的药,他心里感动得很,你走之后没过多久就向我爹提亲了。” “你以为,恶罗王真的是我说的那种可以用筹码换得任何东西的神?它不过是当年清风门开山老祖袁清风的师父云游仙人封印在极北之地的魔王而已,只是近年来封印松动,人间不少修邪门歪道的术士得到消息,心生贪欲,才想到和它做交易。” “恶罗王想尽快得到力量冲破封印,自然乐见其成,但是,和它做交易的人无一例外地都死得很惨。我倒是低估了你,你去和它做了交易,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死。” “不过,看到你变成现在这个丑样子,我心里倒是开心得很。你以前不过是仗着你那点妖术变了一张狐媚子脸,还真以为自己是国色天香,还敢肖想和青衣双宿双飞?师弟们不过拿你取笑说是青衣小媳妇,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他媳妇,还回来找青衣,还想他接纳你?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现在那样子!又老又丑!你有什么资格和他在一起!” “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别做梦了。他当时只是和师弟们打赌输了,才对你说那些话,可笑的是你居然当真了,还想变成人?你以为他不知道你是妖怪吗?” “那天我去找陶爷爷,听到他问陶爷爷你究竟是什么妖怪。你不知道吧,青衣的父母早年被一个和你一样漂亮的女蛇妖所杀,剩下他孤苦一人留在世上,所以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妖怪,尤其是漂亮的妖怪。” 她看着早已呆若木鸡的瓷言,眼里是滔天的恨意:“我的母亲被一个妖怪强占了身子,自尽在我面前,当时,我才八岁。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妖怪。” “和你做朋友,不过是想看着你一点一点地被夺走拥有的一切。留你在这里,就是想让你看我是如何与你最爱的宋青衣成亲生子、幸福美满的,让你好好体会一下失去心中所爱的痛苦。” “瓷言,你活该。” 说完,敬子瑜像是终于把积压在内心多年的不快说出来了,吐了口恶气,脸上洋溢的尽是快意。 她将一缕头发别在耳后,对瓷言像平日一样温柔地笑了笑,替她掖好了被角,关上门离开。 瓷言转过头,望着窗外,院子里的树已经秃得只剩下树丫子了,光秃秃的枝丫盘旋交错,映得渺远的青空格外萧索。 冬天来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青衣与瓷(九) 从那以后,瓷言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了下去。 她断了药,病痛又找上了她,她日复一日地被病痛折磨,黑青的眼窝重重地塌了下去,活像个喘气的骷髅。 她时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个人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树,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 或许是察觉到她快死了,门中时常有弟子来探望她,陪她说话,但她始终恹恹,说不上几句便闭口不言了,只是看着远处的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天,宋青衣来了,陪她说了几句话后,忽然问:“阿婆,你从漠北来,可有见过一个小姑娘?” 瓷言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偏过头,看着他。 “就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姑娘,大概这么高,”他比了比身量,“年纪看上去很小,但五官很精致,发呆的时候有点傻傻的,还有点贪吃。” 瓷言抬了抬眼皮,缓缓道:“没有见过。” 宋青衣看起来有些失落,又转移到其他的话题上了,至始至终瓷言都没问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宋青衣这样善良且热忱的人,换成门派里的谁突然消失了都会挂念许久吧。 ——————————— 冬月初十,敬子瑜和宋青衣大婚。 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四下的人退去,只剩下宋青衣站在新房里,一言不发。 不知为何,他最近总会想起瓷言,吃饭的时候会想她,练功的时候会想她,连晚上做的梦都是她。 今天想的格外多。 应该是他要和敬子瑜成亲了的缘故吧。 就在他怔怔出神时,敬子瑜突然掀开了红盖头,柳叶儿似的眉,眼波漾着明艳的春水,不解地望着他,说:“夫君,为何到现在都不揭盖头,是子瑜哪里惹夫君生气了吗?” 宋青衣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还是叫我大师兄吧。” 敬子瑜呼吸一窒,眼里顿时浮现出恨意,只听她幽幽道:“你还是念着她。” 宋青衣并未理会,只是将揭盖头用的喜秤放在桌上,转过身对敬子瑜道:“我答应与你成亲的事如今已经做到了,也请你将答应我的事情做到。” 乐鼓喧天,灯火辉煌,他却没有半分喜色。 终究是人妖殊途罢了。 “今晚我去客房睡,你早点歇息。”不愿再回忆,宋青衣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后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门,满目的都是大红色的喜绸,门上、窗上、灯上皆贴了喜字,月光却是冷冷的,让人直觉得那喜庆的暖只是虚幻,那无边月色的冷才是真实的。 宋青衣今晚喝了不少酒,冷风一吹酒味散了大半,他心中有些许烦闷,也不想回去歇息,只想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哪是哪。 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山的竹林,他记得竹林里有一方小池,他常在池边练剑,想着,他已朝小池方向走去。 还未走近,他就看见一个佝偻的老人坐在池边。 月光将她头发映得雪白,她坐在那里,让人无端感觉像是一截没有生气的枯树枝。 待到他走近才发现这是他前不久在山下遇到的一位无家可归的老妪,自称姓宋,从漠北来,他见她可怜便带回山上的养老居住了。 她是他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心态和生活习惯都极好的老人,按时吃饭,按时吃药,经常锻炼,心态开朗,只是身体一直不太好,但可以看得出来,她一直努力地想活久一点。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的情绪突然变得很低落,不管谁同她说话都不理,只是日复一日地呆坐着。 大家都说她快死了,他能做的也只是她活着的时候陪她说几句话,她死后为她准备一口棺材,仅此而已。 生死有命,他是修道之人,左右不得。 换做平日,宋青衣见她一个人半夜坐在那里,定会前去询问一番,但今夜他并不想上前询问。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察觉他站在她身后,而宋青衣也不愿打破这难得的安静。 不知站了多久,突然,宋青衣感觉自己怀里的寻妖玲有些异动,他连忙掏出来察看,只见那寻妖玲紫光大作,玲响不停。 不好!是魔族入侵的征兆! 今天他与敬子瑜成婚,各门各派前来参加婚礼的名人方士众多,如果魔族想要趁乱而入,今日必定是最佳时机! 果不其然,寻妖玲刚响完他的几个师弟便急匆匆地御剑前来向他汇报:“大师兄不好了!魔族将领率万妖前来攻打师门,老祖留下的结界已经被攻破了!现在陶爷爷正坐镇御敌,但敌人为数众多,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掌门命我前来告知大师兄,魔族显然有备而来,今日一战清风门恐遭灭门之灾,请大师兄带着子瑜师姐和其他内门弟子前往青云山避战!” “不行,”宋青衣沉声道,“此战我必去。” “大师兄!” “危急存亡之刻,青衣岂有苟且偷安之理。你们几个,现在分头去找敬子瑜和其他内门弟子,然后将门中的老弱病残一起带到青云山避战,我去支援陶爷爷和掌门。”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宋青衣怒喝道。 那几位师弟知道自己拗不过宋青衣,再加上时间紧迫,只好一咬牙,御剑离开。 宋青衣看着坐在池边一动不动的老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念了几句咒语,那符纸立刻化作一把巨大的飞剑横在眼前。 他走上前去将她扶起,轻声道:“阿婆,你等会坐上飞剑,它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要怕,不会掉下来的。” 可老人还是没有反应。 宋青衣叹了口气,作势要将她扶上去,那老人却突然抓住他的手,眼神里有一种几近疯狂的哀求。 她嘶哑地开口:“不要去。” 他们对视的一瞬间,宋青衣只感觉时间好像被拉得无尽远,像过了千秋万载。 他望着她浑浊的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双清澈的眸。 那样相似,又那样不似。 宋青衣回过神来,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辩驳,可他仍是笑着对她说:“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纵使他知,这一去,归来无期。 “你之前问我的那个姑娘,我在漠北见过。”老人在月光下红了眼。 宋青衣浑身一震,愣在了原地。 老人哽咽着说:“她于我有恩,我来庭华山就是为了帮她给你带一句话。她问你,你说的等她长大后,若她还心悦你,你就娶她,还作不作数?” 一群惊鸟突突地飞过,宋青衣望向她的身后,滔天的火光染红了天际,他说:“不作数。”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青衣与瓷(十) 回忆到到这里时,瓷言本就微弱的魂魄显然已经承受不住巨大的痛苦了,身子竟开始变得透明,引魂灯也随之熄灭。 眼看着瓷言就要魂飞魄散,姜灼衣连忙施法将她的魂魄稳住,又从柜子上拿出了一个白玉瓷瓶,将瓷言欲散的魂魄放进去休养。 屋子里又重新回到空无一人的状态,姜灼衣将安置有瓷言魂魄的白玉瓷瓶重新放回柜子上,又再次回到引魂灯面前。 她知道,这个故事还没有结局。 果不其然,引魂灯受到她的指引,又重新燃了起来了。 剩下的故事从她的眼前淌过,姜灼衣静默地看完,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瓷言被飞剑带到了青云山,清风门的绝大多数内门弟子都在此避战。 瓷言被一位弟子从飞剑上扶了下来,安置到青云山上的一处避难所,里面全都是前来避战的垂暮老人。 失去了庇护的家园,老人们都显得十分焦虑,有脾气冲的,站在门口直骂避战的内门弟子孬种,丢下浴血奋战的外门弟子不管自己跑到青云山躲着; 有心态好的,吃了弟子们送的馒头咸菜后倒头就睡,也不管外面究竟是怎样个天翻地覆,反正自己吃饱喝足再说; 有有心无力的,想再拿上锄头板凳和魔族大军拼上一把,却无奈身子骨弱,还没走两步就咳得几欲吐血,躺在病床上急的捶手顿足。 唾骂声,哭泣声,咳嗽声,炖成一锅大杂烩,源源不断地刺激着人的神经。 瓷言坐在一处不显眼的地方,握着弟子们送的馒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她站了起来,扔下馒头发了疯似的往外冲。 内门弟子们忙于安置门派里带过来的老弱病残,根本无暇管她的死活,其他人忙着怨天尤人,也没有注意到她。 她就那样拖着残腿不要命地冲,不要命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呕血。 那血红得像大姑娘的嫁衣,染得她双目猩红,除了血色再也看不到其他颜色;多得像羊背上的羊毛,怎么吐也吐不干净,最后堵在喉咙让她喘气都困难。 她倒在地上,也没人来管她,她的意识开始涣散,遥遥地,她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那个人好像说什么全死了,灭门了。 另外一个人说什么头被魔族拧下来了,腿也被掰断了。 有人问,那我们怎么办啊。 那个人说,还能怎么办,掌门和大师兄都死了,尸体都没有全的,我们当然只有跑了。 大师兄,她听到了大师兄。 大师兄,死了? 不可能,大师兄那么厉害,怎么会死呢? 他走之前还对她说,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一定是他们在说谎对不对? 一定是假的对不对? 她要去找他,她要亲眼看到他还活着,她要问他为什么言而无信,她要确认他好好的。 瓷言睁开了眼睛。 在睁眼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被注入了无穷的法力,那些已经消失了许多年的东西,似乎正跨越着万水千山奔来。 姜灼衣看到这里,眉头已经蹙成了一团。 因为引魂灯的共情能力,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瓷言当时的感觉:明明肉身已经无法支撑她前行,却又被一种强大的执念支配,一心只想奔赴庭华山。 可是,她已经死了,早在吐血昏迷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她之所以能够行动,是因为她在死的那一刻飞升了,从人飞升成神。 虽然不清楚瓷言为什么会忽然飞升,但姜灼衣知道,瓷言同魔鬼作了交易,一连本应该具备的神格和神身都一齐交易出去了。 如今她忽然飞升,恐怕会要用很长一段时间重塑神格,为此的直接后果就是记忆消失和肉体重生,这个过程非常痛苦。 但是,瓷言的脑子里只有宋青衣,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神格正在重塑。 她看见了光,一团虚无的光,像谁往她的眼睛里撒了一把金粉,除了金色的光什么都看不见。 她焦急地挥手想挥散那一团金粉,却发现一切都只是徒劳。 她仍在奔跑,却渐渐忘记自己奔跑的理由。 那些或伤痛或快活的日子似乎变得很远很远,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由清晰变得模糊,到最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光点。 她挣扎着想要去抓住那些快要消失的光亮,却忽然看到一个干净明朗的少年在竹林里练剑。 在竹叶飘落的时候,他利落收剑,歪过头看向她,好像在笑。 下一秒竹林突然化为滔天的火焰,他回头看了一眼大火,对她说:“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火里,不一会儿也化成了一粒微小的光点。 不愿有关他的记忆消散,瓷言痛苦地跪下,身体止不住地抽搐,她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枯瘦的手揪住一截枯草,额头青筋暴涨。 她痛苦地吟哦。 那是自她诞生之日便知晓的法咒,可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 舍吾之身,四海倒转;焚吾之心,八荒永恒。 姜灼衣看到这里不由得大惊失色:她竟用命轮的法咒强行终止神格的重塑,以防止记忆的消散! 怪不得当年她找到她的时候,她只是一尊半神。 姜灼衣的目光重新落到引魂灯上。 “哗——”灯中光景飞速后退,一刹之间瓷言便落到了一方天地,她迷茫地张目四望。 那每一方寸的土地上都堆满了尸体,连土壤都呈暗淡的红色,草木凋谢了大半,已没有一口能饮用的水,没有一块不沾有血迹的砖。 瓷言走了一圈后便开始默默清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 她的腿虽然还是瘸的,但因为飞升的缘故身体状态明显比以前好了很多,而且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搬来搬去,挖土掩埋,都不觉得累。 她又用法术净化了土壤水流,复活了枯死的绿植。 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做,她却好像天生就会。 直到她将最后一株枯死的小花施法救活,她才呆呆地坐在那九千级台阶的顶上,望着那漫山的绿云,好像快到了莺歌燕舞的时节,满目都是生机盎然的绿。 可奇怪的是,在这里竟看不见一只兔子。 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呢?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 她撑着腮迷茫地想。 哦,她想起来了,曾经有一个人对她说过,别担心,他很快就会回来。 她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他回来。 想到这里,她的身体好像又重新注满了活力,她重新拄着杖站了起来,正巧几片树叶飘落到台阶上。 她变出了一把扫帚和一个篮子,缓缓走了上去,将它们扫到一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聚散前缘 引魂灯重新熄灭,姜灼衣提着青灰色的灯笼走了出去。 她登上了城中最高的钟楼楼顶,这是她从前心情无法平静的时候最爱来的地方。 她将引魂灯放到了一旁,嫁衣冗长的裙摆像一簇衰败的鸢尾,那样妖娆而又颓唐地垂在空中,像极了她给人的感觉,美丽,妖娆,又带着死亡的魅惑。 而她的头顶是一轮满月,她整个身子都嵌在了寂静的月华里,脚下是寂静的灯火,没有一丝流动的气息,让人直觉得这里的万物都死绝了一般。 她极目远眺,可以清楚地看见城墙两道的塔台上燃着不灭的篝火。 整座城像是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典礼,朱红色的地毯一直铺到了长街的另一头。 两道繁华的商铺外也挂满了红绸,两道的草木上皆缀着巴掌大的夜明珠,在摇曳的灯火下汇成一条璀璨的银河。 漫天的星辰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店铺里的茶还冒着腾腾热气,酒肆里的长凳还有未散的余热,马厩里新添的牧草被咀嚼得只剩一半,但是这座城里本该有的一切活的东西都凭空消失了一般,整座城空无一人。 这里是荻花城,传闻中四海八荒最繁华的城池,却在一千五百年前的一场大火里陷入沉寂。 她所在的地方,不过是建立在大火废墟上的幻境,然而这个幻境却是真真实实地还原了那场无妄之灾降临前的宁静,或是说,喜庆。 一千五百年前的那一场惨剧,她侥幸逃脱,除去那一段混沌的日子,剩下的时间她几乎都在寻找当年的真相。 是的,她并不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那本是她的大喜之日,她穿着凤冠霞帔,梳云掠月,盖上喜帕等待与心爱之人洞房,却在饮下合卺酒后昏迷。 等她醒来的时候,自己身上无故多了许多法力,荻花城也变成了一片废墟。 而她的丈夫,荻花城城主檀渊,魂飞魄散,只剩下一具未毁的尸体。 当年的知情者非死即伤,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也纷纷闭口不言,是谁杀死了檀渊?又是谁放火了烧荻花城?谁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她找了一千多年,却毫无头绪。 现在,她终于找到了一缕蛛丝马迹。 在瓷言的记忆里,她看到了故人的身影。 姜灼衣重新提起灯笼,向钟楼下走去。 她每走一步,荻花城幻境便消失一部分,当她从楼顶走到平地上时,所见之景已变成了满目荒凉的废墟。 这里是荻花城,断壁残垣,寸草不生,除却烧焦的黑土和遍地的瓦砾,这里一片死寂。 --------分割-------- 在魔界有一处繁华的集市,名曰鬼市,鬼市之中有一拍卖行,名曰聚散坊。 几乎天下所有东西都可以在聚散坊拍卖,上至法器珠宝,下至身体零件,甚至连天赋寿命只要能够提取都能拍卖。 聚散坊的掌柜叫做秦之湄,是一具艳尸,以美貌闻名,又极具慧眼。 秦之湄生前是一个王朝的皇家总管,每日经手的宝物不尽其数,耳濡目染下练就了一双慧眼,又因天赋绝顶,化鬼过后甚至连法器魔器都能一眼准确估算出价值。 她把自己的骨头做成了一把秤,据说任何流入拍卖行的东西都要放在那秤上称一称。 如果那把秤认为秤上的东西没有拍卖的价值的话,那个东西会直接被秤吞噬,化为秦之湄法力的一部分。 数千年来,聚散坊拍卖的东西非珍即宝,甚至还出现过几个绝世法宝,引发三界争夺,大概也和这个有关。 一千年前,聚散坊曾经拍卖一个震惊三界的宝物——执掌时间与万物运行规律的命轮,一时引起轩然大波。 谁都知道,那命轮是第一代天命官用毕生修为炼制的法器,经过一代又一代天命官不断完善,已成为四海八荒最重要的法器。 它的上一代守护者是天命官姜灼衣,但姜灼衣在荻花城毁灭后不知所踪,命轮也在那一夜受损失踪。 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天地混乱,万物失序,最后还是众神联合施法九九八十一天加急炼出一个仿制款代替,混乱无序的状态才得以解除。 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神界不得不花费巨大的代价维护仿制款。 这也直接导致了神界实力大减,魔界趁虚而入,引发了长达五百年的神魔大战。 所以,得到命轮的聚散坊直接挂出了有史以来的最高价,待价而沽。 却没想到,最后成交的价格竟高出了原始拍卖价的三倍有余。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神秘买家的出现,但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情来看。 因为,命轮受损之后会停止运作,只有天命官才知道该怎么重启,否则,就算它再珍贵,也只是一个挂件而已。 这也是神界当初没有参与竞价的原因。 天命官这个职位并不是由天帝任命,而是每一代的天命官自己培养继承者。 姜灼衣因为任职时间不长,还未来得及培养下一代继承者就遭遇不幸。 神界估摸着,就算把命轮买回去了也没有什么用处,还不如省省钱多砸在仿制品的维护上,毕竟神界刚打过一次杖,内部亏空的厉害。 于是,在万众瞩目之下,那个来取命轮的人出现了。 秦之湄记得,那是一个微雨的早晨,她刚送走一位客人关上门,就听见笃笃的敲门声。 “来了。” 秦之湄放下骨秤缓缓徐徐地走过去,摇曳的腰肢像一池荡漾的水莲,衬得她婀娜多姿,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她的骨相绝对是上乘。 秦之湄打开门,只见一位身穿凤冠霞帔的女子勾着一把朱红色的油纸伞,慵懒地倚在门口,一双凤眼微微上翘,眼角点了一粒泪痣,笑起来顾盼生姿,真真是绝色。 比秦之湄美艳的人不多,那女子算一个。 见秦之湄开了门,女子将油纸伞竖在店外,冲秦之湄回眸一笑,便拖着冗长的裙摆向店内走去,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湿气。 这时秦之湄才发现,女子嫁衣后面用金线绣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在女子莲步移动间,那凤凰恍若上下振翅,竟真要飞出来似的,看得人好不惊艳。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秦之湄问。 “取一件东西。”女子答。 “什么东西?” “命轮。” 秦之湄皱眉,她见过命轮的神秘买家,是一位高大的男子,绝非眼前的女子。 但她还是毕恭毕敬地说:“那可否出示一下信物?没有信物,聚散坊不能确定您的身份。” 女子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显得有些无聊:“拿自己的东西,还需要信物?” 秦之湄大惊失色,没想到眼前的女子就是上一代天命官姜灼衣! 秦之湄隐隐感觉后面会有一场大的风波出现,荻花城城主檀渊是姜灼衣的夫君,在他们新婚之夜惨死,姜灼衣再度出现定不会就此罢休,恐怕这刚安定下来的局面又要被打破了。 不过她还是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淡定地说:“抱歉,聚散坊有聚散坊的规矩,一旦入坊的东西,不管你是不是原主人,只要不是最终的买家,都概不奉还。” “哦?”姜灼衣勾起嘴角,“那我只好抢了。” 后来的事情,大概就只能在《三界重大事件纪实》中知道了:业界屹立万年、无人敢来招惹的聚散坊,被一位神秘女子给拆了,据说那女子身着嫁衣,眼角泪痣,疑似前任天命官姜灼衣。 姜灼衣不仅拆了聚散坊,带走了命轮,还留下一句话说不服气尽管来找她,一时间在三界掀起轩然大波。 人们纷纷心疼花巨资拍下命轮的买家和聚散坊掌柜秦之湄,然后猜测姜灼衣会不会找到当年荻花城惨案的凶手报仇。 更有人指出,消失多年的姜灼衣公然出现在鬼市,拆掉聚散坊,就是为了给当年那些始作俑者示威,提醒他们,偿命的时间到了。 但是一千年过去了,姜灼衣拆掉聚散坊后就再无消息。 不少人猜测她是不是已经被当年的仇家悄悄干掉了,但是秦之湄知道,姜灼衣不仅没有被干掉,还活的好好的。 因为,她又来聚散坊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聚散后缘 秦之湄打开门,在看清来者是谁后立马关门,却在闭合的刹那被一道银光弹开。 姜灼衣提着青灰色的灯笼站在门口笑着说:“别来无恙。” “又是你!” 秦之湄气得牙痒痒,一千年前聚散坊被拆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想自己倾家荡产重建的新聚散坊再被拆一次。 “你来做什么!又看上哪件宝贝了?我白送你!赶紧走!”秦之湄没好气地说。 她只想赶紧送走眼前这一尊大佛,以免再生事端。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不客气了。听闻贵行昨天拍出去了一把凝渊剑,那是我夫君的遗物,我代收了。” 她就知道!姜灼衣一来准没好事! 秦之湄心里的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还伴随着肉疼。 那把凝渊剑的确是檀渊生前的佩剑,也是铸剑大师空山道人羽化前所铸的最后一把剑,万年难得一见的仙品。 传说当年檀渊斩掉饕餮恶兽一战成名,用的就是这把剑。 前些日子她用天价购入这把宝剑,拍出去的价格直接是购入价的十倍,害她高兴了许久。 可是没想到这女人一来就狮子大开口!直接让她从血赚变成血亏! 秦之湄强忍着和姜灼衣再打一架的冲动,去储物阁将凝渊剑取出。 那是一把通体幽黑的宝剑,如同一弯深不见底的黑渊,散发着砭骨的寒意。 剑柄上镶嵌了一只用上等血珀雕刻而成的眼睛,技法超群,形象逼真,宛如怒目而视;挥舞之间,如同怒视深渊。 接过熟悉的剑,姜灼衣心中浮起一抹酸涩,那凝渊剑好像也感受到了她的悲伤,幽黑的剑身发出悲怆的剑啸。 姜灼衣安慰似的抚摸着剑身,好似在和情人呢喃:“没事了,我来了,我带你回家。” 却不想那凝渊剑啸声更大了,如同一个委屈的小孩在向母亲哭诉,发出阵阵寒光。 就在姜灼衣耐心安慰的时候,那只血珀雕刻成的眼睛上忽然流出了一滴血泪,落在地上凝成了一颗血珠。 姜灼衣和秦之湄同时去捡,两人面面而觑,秦之湄率先抢了过来,理直气壮地说:“凝渊剑可以给你,这颗珠子留下。” “你还想这里再被拆一次?”姜灼衣一边安抚着情绪激动的凝渊剑,一边微笑道。 恶毒!简直恶毒!蛇蝎之妇! 秦之湄心里把姜灼衣唾弃了一万遍,还是不情不愿地把血珠还了回去。 秦之湄巴巴地看着姜灼衣将珠子收好,内衣几欲滴血:那可是万年难得一见的剑珠啊! 传闻只有上上品宝剑的剑魂才能泣泪成珠,万年前,空武大帝羽化,其佩剑苍龙泣泪成珠,落下的剑珠被一位蛤蟆精拾到,用来修炼,结果直接飞升成上神。 那只蛤蟆精就是如今的天帝,穆琅。 如果她能得到凝渊剑的剑珠...... 秦之湄的心又抽搐了起来,都怪姜灼衣这个臭女人!让她错过了一次成为下任天帝的机会! “慢走,不送!”秦之湄觉得自己和姜灼衣再多待一秒,就得吐血身亡了。 “慢着,我还没说完,”姜灼衣将凝渊剑收好,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说吧。”秦之湄额头青筋暴起,怨气值已经快达到顶峰了。 “我要拍卖一个东西。”姜灼衣盯着她说道。 “什么东西?” 姜灼衣从怀中取出半截牛角,那牛角通体雪白,极为漂亮,角上还嵌了一块红宝石,如果不是法器的话,也定是一件合格的装饰品。 秦之湄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独角牛的牛角。 独角牛只生长在东荒,通体雪白,牛角漂亮,完整的牛角可充当法器,曾因为数量稀少,牛角值钱,难以捕杀,一度受到修士的追捧。 又因为独角牛反抗激烈,甚至宁愿撞碎牛角也不愿意被人剜去,所以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凡间的修士都以杀掉独角牛取得完整牛角为荣。 如果取得的牛角有破损,则被视为能力不够的象征。 完整的牛角可以在拍卖行拍得高价,但破损的牛角却是一文不值,所以不用骨秤去称秦之湄都知道那半截牛角不但卖不出去,还会被她的骨秤吃掉。 但是秦之湄还是选择接过半截牛角放在骨秤上,心里恨恨地想,姜灼衣这个死女人拿走了她那么多值钱的东西,还拆了她的聚散坊,她吞点她的东西补充一下法力怎么了,大不了到时候装作不知道就行了。 果不其然,骨秤感应到了半截牛角之后,忽然生出了一张大口,张嘴便将那半截牛角吞了下去。 就在秦之湄强忍着心中的畅快装作颇为惋惜的时候,姜灼衣忽然一掌拍到了那大嘴上。 “啪!” 骨秤,碎了。 牛角,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我的骨头!!”秦之湄几乎尖叫了出来,美丽的脸在情绪激动之下严重变形。 “不好意思,下手重了些。”姜灼衣抱歉地笑了笑,脸上却没有一点歉意。 “我跟你拼了!!”秦之湄尖叫着冲过去,想要和姜灼衣同归于尽。 只见姜灼衣手指轻点,一道无形的屏障便将秦之湄隔开。 就在秦之湄疯狂用法力攻击屏障的时候,姜灼衣打了个响指,一簇流萤向碎掉的骨秤飞了过去,在萤光闪烁之间,那骨秤渐渐恢复如初。 秦之湄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流萤补物,萤火仙人的绝技,她怎么会? 她看着眼前身着嫁衣,眼角泪痣,脸上总是漾着笑的美艳女子,身体却一阵一阵地寒冷。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一千多年过去了,姜灼衣还没有被仇家杀掉。 无畏又强大,一如当年的檀渊。 “修好了,”姜灼衣提起青灰色的灯笼,朝秦之湄款了款身子,朝走去门口,走到门口忽然回眸一笑,“直接挂出最高价,拍出去的钱全部归你,让买家直接来荻花城废墟找我。麻烦你了。” 说完,她又福了福身子,冲秦之湄微笑示意,便素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直到她背后展翅欲飞的凤凰消失在门口,秦之湄才回过神来,盯着那半截牛角,忽然笑了。 这天下,又不太平了。 不过,有些帐总是要算清楚的,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青衣与瓷(十一) 瓷言从混沌中醒来,已是半个月之后。 彼时姜灼衣正坐在案前看一册古籍,嫣红的摆从椅上倾泻下来似一束半凋的玫瑰,美艳的脸在清冷的烛火下少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几分属于神的不近人情。 瓷言这时才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一粒极为精巧的泪痣,更像是某位技法极高的画师点上去的,严肃时高贵,嗔笑时妩媚。 “你醒了?”姜灼衣放下古籍说道。 “嗯。”瓷言的魂力尚若,暂且还不能多言。 “我想,你应当有许多事情想要问我,我也有许多事情想问你,但你现在魂力虚弱,不能多言,这事我们便放在后面说。现在,我想告诉你一些我知道的事情。”姜灼衣坐到瓷言面前,表情是难得的严肃。 “你只知道自己是妖怪,是命轮破损后落入凡间的一粒星辰,却不知道自己在重返庭华山的路上死了,飞升成神。可是因为你先前同恶罗王做过交易,你原有的神格已被恶罗王剥夺,所以在会在飞升的时候重塑神格。” “但是,重塑神格是以牺牲记忆为代价,你不愿自己有关宋青衣的记忆被抹去,发动了命轮的法咒强行终止重塑。“ “命轮是掌控时间的法器,它的法咒有停止时间的巨大威力,你看似终止了重塑,其实也只是暂停了时间,延长了重塑过程。“ “这也是你几百年后死去的原因——身体无法承受巨大的压力,神格重塑失败,成为不伦不类的半神,最后因躯体完全衰老死去。” “因为你在发动法咒之前记忆已经被剥夺了一部分,所以你才会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庭华山。你只记得宋青衣曾承诺过会回来,你对他也有一种强大的执念,所以你才会强行封印庭华山,在那个时间静止的领域里等了他五百年,直到死后化作一缕魂魄,也还是坚持留在那里等他。” “上次我去找你的时候借助了命轮的力量帮你复原记忆,所以你才能够想起完整的经过。” “嗯。”瓷言发出微弱的应答声。 “还有一个事情,我想,我应该告诉你。”姜灼衣叹了口气,将引魂灯放到瓷言面前。 “宋青衣,来过魂归里。” 瓷言蓦地睁大眼睛。 姜灼衣念了几句拗口的咒语,引魂灯灯身顿时大亮,里面的魂火越烧越烈,像一池滚烫的岩浆,迸出骇人的热度。 忽然,无数团火苗逃出了灯壁,照得整个屋子亮如白昼。 姜灼衣瞅准时机,抓过一团青色的火苗。 其他火苗像是收到了命令,一个接着一个乖乖地重新跳回青皮灯笼里。 姜灼衣摊开掌,那团火苗像一个好奇宝宝,左飘飘,右瞅瞅,一会儿在桌子上转圈,一会儿在书柜前跳舞,不一会儿,飘到了瓷言面前。 火苗围绕了瓷言转了两圈,好似在细细打量她,忽然,它整个身子抖了起来,拼命地往瓷言身上凑。 姜灼衣将激动的火苗重新捉了回来,塞进了灯笼里。 那火苗好似不甘心,想要沿着灯壁爬上去,又被姜灼衣用指头给摁了回去。 折腾了许久,她长叹一声:“如你所见,这便是宋青衣。他认出你了。” 瓷言整个人都坐了起来,她不敢相信她心心念念多年的大师兄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老实说,还有点可爱。 “他......”瓷言满腹疑问,却又在收到姜灼衣制止的眼神后闭嘴。她不能多言。 “五百年前,宋青衣曾来到魂归里,以魂换愿。” 姜灼衣眼前闪过那个清瘦而又俊挺的少年一脸坚定的样子。 “他的愿望是,在他成亲的那晚,在掀开新娘盖头的时候,看见的是你的脸。” 刹那间,瓷言只觉得眼睛酸涩得好像什么要涌出来,可是鬼是不能流泪的,她就只能任它酸涩着,心里像被挖去一块。 “你应当知道,每个人的命数从生下来便已经注定,不管过程再怎么改变,结局也都还是会一样。“ “来到魂归里的魂魄我都会劝他们选择以一个长达一生的圆满的梦境去代替他们夙愿的实现,因为结局是永远不可能改变的,所以许多人选择了梦境,但宋青衣选择了夙愿。” ”我想,还有些事情你应当知道了。“ 说完,瓷言施了个术法,空中出现了一道水幕。 随着一抹银光注入,水幕上呈现出了宋青衣视角的一幕幕,包括和敬子瑜作交易时的画面。 瓷言失踪后,宋青衣苦寻无果,一天,敬子瑜主动找上了他。 她一来便说:“我知道瓷言现在身在何处。” 还未等宋青衣发话,她便抢先说:“我这次来,是想同你做个交易。” 她将一缕墨发别在耳后,“我知道瓷言是个妖怪,也知道你知道她是个妖怪。现在全门派上上下下都在找她,大家都找得很辛苦,但是如果大家知道自己找的是一个隐瞒身份欺骗大家的妖怪,我又告诉他们她的行踪,你说,届时会产生什么后果?” 会产生什么后果?瓷言本就貌美不似常人,再加上敬子瑜在门派内的声誉,她只要稍改措辞便有一大群人倒戈相信。 清风门本就仇视妖怪,一旦门中弟子发现他们平日疼爱有加的瓷言竟是妖怪所化,不管她是否害人,都会认定她是居心不良、图谋不轨。 届时,只怕认为自己遭到欺骗的弟子们会不顾一切地追杀瓷言,再加上敬子瑜提供的行踪...... 宋青衣神色骤然变冷:“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如果你愿意娶我,我就对瓷言的身份和行踪缄口不言。”敬子瑜露出得逞的笑容。 “如果我不愿意呢?” “后果自负。” “我答应你。”只是思考了片刻,他便答应了下来。 敬子瑜也没有想到宋青衣竟然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她的要求,微微有些惊讶。 可是尽管这样,她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反而心里更加嫉妒了。 “你就那么喜欢她?”她咬牙道。 “是,”宋青衣答,顿了顿,冷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不是最好的姐妹吗?” “谁和她是姐妹!我与妖怪的仇恨,不共戴天!”敬子瑜恨恨道。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又不甘心地追问:“你明明比我更讨厌妖怪,为什么还要拼命维护她?” 他背过身,继续擦拭佩剑:“在我的心里,妖怪有两种,一种是瓷言,一种是其他妖怪。前一种我喜欢,后一种我讨厌。” ....... 瓷言沉默地看完,整个人好像又苍老了一些。 “兴许,他是爱你的。只是,太迟了。”姜灼衣说。 瓷言还是处于沉默出神的状态,姜灼衣知道,刚才的画面对她的冲击太大了,她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她所看到的东西,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好像人总是这样,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最珍贵的,才肯承认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一如宋青衣。 可是缘分这个东西是很磨人的,就算是互相喜欢,太早或太晚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都会错过。 如果说彼此相爱就会有好的结果,那么在这之前一定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 否则,一切都只是徒然。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恶罗王 往后的几天姜灼衣一直都在研究如何让瓷言复位,重新成为命轮的一部分,使命轮重新运转起来。 她也曾想过使用传统的修补术,但是无奈瓷言的魂力过于微弱,根本承受不住那么大强度的法术,她只好另辟蹊径,在古籍中寻找其他法子。 瓷言太重要了,命轮能否完好如初,全在于她。 这使得姜灼衣不得不慎之又慎。 在不眠不休地翻阅了上百册古籍后,姜灼衣终于找到了一丝眉目。 在第二代天命官的遗着中曾提到一种嵌魂术,就是将天命官的魂魄嵌进命轮以使得受损的命轮暂时运转。 这种方法的原理就相当于用魂魄作燃料,催动命轮重新运作,当魂魄燃尽之时,命轮也会随之停止。 姜灼衣看得头疼,天命官每一代就只有一个,每一个都要至少培养上千年才能上任,她之前还没来得及物色下一任天命官的人选就遭遇了变故,难不成还要她嵌自己的魂魄? 如果再用千年的时间去培养新的天命官拿来嵌魂的话,她根本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她收集魂魄来炼魂、还企图逆天改命使檀渊死而复生,做了这么多有损阴德的事,没准哪天出门老天爷就一个响雷把她劈死了,新的继承人又非一朝一夕能够寻到的。 一时间好像又失去了头绪,姜灼衣略微烦躁地合上书页,看了眼坐在白玉瓷瓶里发呆的瓷言。 从那天她给她看了水幕以后,她就一直是这样,整日坐在瓶子里发呆,一动不动的,跟个雕塑似的。 忽然,姜灼衣脑子里一道灵光闪过:如果嵌瓷言的魂魄会怎么样? 但她又很快地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嵌魂的过程中出了意外,命轮排斥或者吞噬了瓷言的魂魄,那她修补好命轮的希望就彻底没有了。 毕竟她还指望着能够重启命轮回到过去寻找那一夜的真相。 但命轮是一定要修好的。 姜灼衣越想越烦躁,干脆把瓷言从白玉瓷瓶里抓了出来,冷漠里透着暴躁:“走,跟我去找恶罗王把你被夺走的东西讨回来。” 事到如今,只有重新夺回瓷言的神格和神身,让瓷言再度飞升,她才能够用传统的修补术修好命轮回到过去。 于是,瓷言就这样一脸懵逼地被带到了极北之地。 这一日,晴空万里,恶罗王刚同几个有求于他的修士做完交易,法力又增长了一截,眼看着离冲破封印的日子又近了一截,心里不由得美滋滋。 想着他马上就可以冲破封印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他就热血沸腾。 他早就想好了,等他出去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云游仙人那个老畜生把他暴打一顿,然后再灭了他小徒弟的清风门,看他痛哭流涕求他原谅,然后咩哈哈哈哈...... 恶罗王正YY地笑着,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大殿的门,塌了。 紧接着,一位正穿凤冠霞帔的女子大步走了进来,眼角泪痣,满脸杀气,长长的裙摆扬在空中,划出一道霸气的曲线。 “你就是恶罗王?”还未等他兴师问罪,她倒先问了起来。 “大胆!你可知.......” 还未等恶罗王恼怒地说完,一道银光就打了过去,像一记耳光,打得恶罗王头偏了过去。 恶罗王反应过来后又惊又气,不由得大喝道:“你竟敢......” “啪”又是一道银光打了过来,这一次还打出了声效。 “问你话呢!”女子显得极不耐烦。 想他恶罗王纵横三界多年,要不是当年着了云游老头的道,被关到了这个地方,又何时受过这等屈辱!这女人也忒目中无人了!不行,他一定要好好教训她!让她知道,谁才是三界的主宰! 想着,恶罗王凶神恶煞地说:“敲尼玛,恶罗王就是我,怎么地!” 姜灼衣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恶罗王心中大喜,想自己果然是威望未减,单凭自己的名号就吓得这个臭女人畏畏缩缩,心里不由得飘飘然。 只见姜灼衣从怀中取出了一盏白玉瓷瓶,紧接着从瓶中捞出了一个一脸懵逼的魂魄,将那魂魄拎到了恶罗王面前,一只脚踩在他的骷髅王座上,俯身冷冷地问:“这个魂魄,你见过没有?” 恶罗王老鸡甩米般摇头。 顿了顿,不屑地说:“天下的魂魄那么多,老子怎么会个个都认得。” “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个魂魄,你见过没有?” 恶罗王小鸡啄米般点头。 “五百年前,她找你做了一笔交易,用她的全部换了一个变成人的机会。” 恶罗王恍然大悟,哦,原来是那个傻妞啊。 他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了几千年,同他作交易的人不计其数,但给他留下印象的人不多,那个傻妞算是一个。 第一是因为她长相实在是惊艳,虽然是个娃娃模样,但是资深外协的他还是喜欢得紧。 第二是因为她实在傻得让人难忘,她的身上那么多值钱的东西,她竟全部拿来交换,仅仅为了变成凡人。 当个妖怪不好吗?像他一样,无拘无束的,喜欢什么就抢,抢不到就偷,偷不到就一把火烧掉,多有意思啊! 当凡人可没这待遇,凡人的条条框框太多了,每个人都被限制得死死的,他不喜欢。 “现在,把你从她身上拿走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不行!”恶罗王瞪大了眼睛,他恶罗王是个有原则的魔鬼,吞下肚的鸭子从不吐出来! “吐不吐?”姜灼衣眼睛微眯,神色危险。 “不吐!”恶罗王硬气地回绝道。 姜灼衣的手上蹭的升起了一团火焰,烧灼的热浪扑到恶罗王雾化的脸上竟让他感受到了一丝刺痛。 这火焰竟是...... “阳炎!”恶罗王惊呼。 随后他又疑惑地问:“檀渊的成名技,你怎么会?” “他是我夫君。”姜灼衣略微不耐地答。 “!他都成亲了?那你是谁?何方人士?姓甚名谁?家中几亩地?几口人?同他是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成的亲?有孩子了没有?阳炎可是他的绝技他怎么舍得教给你?” 恶罗王跟连珠炮似的啪嗒啪嗒抛出了一大堆问题。 “少说废话,吐不吐?” 姜灼衣彻底失去了耐心,扬手便要将阳炎糊到他脸上。 “我吐!我吐!”恶罗王惨叫求饶道。 姜灼衣威严地注视着他,在她灼灼的目光下,恶罗王不情不愿地用左手拔掉钉在右手上的钉子,然后双手合十乌拉乌拉地念着奇怪的咒语。 不一会儿,一团小飓风便形成了,嗡嗡地将瓷言卷了进去,又嗡嗡地原地打转。 “合着你的右手能动?那个钉子是假的?”姜灼衣忍不住问。 “嗨,”恶罗王摆了摆手手说,“那钉子我早就挣脱了,只是觉得钉在手上比较符合我在人们心中的形象,这样显得我比较坏。” 姜灼衣翻了个白眼。 瓷言还在小飓风里打转,恶罗王用只有骨头的手撑着腮(大概是腮的位置)一脸八卦地问: “你是怎么认识檀渊的?他那个冰窟窿暴力男,不是心里只有修道吗?怎么会堕入凡尘选择成亲呢?” 说着,他又啧啧地上下打量了姜灼衣一圈,忽然嬉皮笑脸地说:“该不会,他是看上你的美貌了吧?我早就说了!他就个颜狗!他还不承认!现在暴露了吧!咩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灼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有没有想过你被云游仙人关在这里的原因可能是话多。” 恶罗王气哼哼地嘟囔:“胡说!明明就是他嫉妒我风流倜傥英姿飒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头发浓密他却是秃驴一个!” 这时,飓风渐渐散了,瓷言从风中走了出来,小胳膊小腿,眼睛眨巴眨巴,像个软软糯糯的瓷娃娃。 “好了,看在我和檀渊曾经相爱相杀的份上,这个傻妞我就还给你了,”恶罗王调笑道,丝毫没有半点身为魔王的正经。 “要是你不想要她了,可以把她送回来给我当洗脚婢咩哈哈哈哈哈......” “哦对了,檀渊那家伙最近怎么样啊?有没有想我?你回去让他没事就来这里看看我,我一个魔在这里,无聊死了。” 姜灼衣牵着瓷言的手向殿外走去,身后的凤凰展翅欲飞:“檀渊,死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故人重逢 姜灼衣和瓷言回到魂归里的时候,一位白发发苍苍的老人正站在门口负手而立。 “陶爷爷!”瓷言率先惊呼出声。 陶爷爷转过身,明显楞了一下,又惊又喜:“青衣他小媳妇!你怎么会在这!” 瓷言丢开姜灼衣的手啪嗒啪嗒地跑了过去,旋即被陶爷爷举起来抗在肩上,一如五百年前那样,像极了祖孙俩。 祖孙俩见了面,又是哭又是笑,陶爷爷噼里啪啦问了一大堆,瓷言呜呜地哭着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等到双方情绪都平复下来,姜灼衣才走上前去将二人带到屋内。 一束法力注进了墙上漂浮的夜明珠内,漆黑的屋子登时变得亮堂起来。 姜灼衣将瓷言安置到内屋里休息,并让她重新适应下失而复得的身体,屋子里便只剩下姜灼衣和陶爷爷俩人了。 “夫人。”陶爷爷忽然跪下,眼里蓄满了泪水。 姜灼衣见状连忙将他扶起,道:“今时已不同往日,不必行此大礼。” “哎!”陶爷爷慌忙抹了把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夫人您这些年还过的好吗?” 顿了顿,又后悔地打了自己嘴巴一下:“瞧我这破嘴,当初发生那样的事情,怎么可能过的好。” 姜灼衣拉开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随即坐到一边。 “夫人是如何想到用那半截牛角引我前来的?”陶爷爷问。 “我在瓷言的记忆里看到了你用流萤补物之术救她,这世上除了我和萤火仙人,便只有你会了,我猜你可能还活着。“ “檀渊之前告诉过我,他和你年少时曾是同门师兄弟,你们一起接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取得独角牛完整的牛角,但是在与独角牛搏斗的过程中牛角断成了两截,任务失败了,你们便一人取一半牛角当作纪念。所以我才想到用那半截牛角引你出来。” 说罢,她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死了。” 陶爷爷眼睛顿时又湿润了,好像想起了从前那些不堪的回忆,神情痛苦地说:“云峥本应该随着城主一起去了,却得人相救苟活了下来。多年以来一直未能为城主报仇,实在是罪不可恕!云峥还恳请夫人降罪!就此了断云峥这条贱命!” 说着,他又欲跪下,却被姜灼衣制止。 姜灼衣将他重新扶到椅子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见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这么多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她实在无法将眼前的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同当年那个剑眉星目,意气风发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若不是当初她在瓷言的记忆里一眼认出了她教他的流萤补物之术,她恐怕不管见到他多少次都不会将他认出来。 陶爷爷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苦笑道:“当年我和江故奉城主之命将昏迷的夫人送到安全处,便一直在约定的地方等待和城主的碰面,可是我们等了整整三天都没有等到城主。最后实在等不下去了我就让江故守着夫人,自己去找城主。” “等我找到城主的时候城主已经......我想把城主的尸首带回来,却遭到了天帝追杀,所幸遇到清风门的师兄弟出手相救,才逃过一劫。但没想到穆琅那个畜生竟借城主陨落、荻花城被毁、参加婚宴的各派掌门或伤或死的契机来打压仙门百家!” 说到这里,陶爷爷神色激动地站了起来,双目已经猩红:“各派的高手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众仙门几欲倒塌,修仙一界从此一蹶不振!云峥也遭到了穆琅走狗的追杀,身负重伤!醒来以后已经容貌大改,法力全失,只捡回来了一条命。最后还是老掌门鼎力相助才得以恢复法力,但从前的容貌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姜灼衣皱眉:“你是说,当年惨案的幕后凶手是天帝穆琅?” “是!就是那个老贼!借城主与夫人大婚、城内结界大开、万民涌入之机,悄悄在涌入的人群中安插人手,最后发动总攻,导致荻花城陷落,城主被杀!”陶爷爷愤恨道。 “不,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姜灼衣似乎并没有被陶爷爷激动的情绪感染,沉静道, “穆琅虽然野心勃勃,但以当时荻花城的实力,再加上修仙界在幕后撑腰,神界不一定就能啃下这块硬骨头。穆琅是一个谨慎的人,以我对他的了解,胜算不大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那夫人的意思是?” “当年的幕后凶手除了穆琅以外一定还另有其人。最有可能的是,有另外一支甚至几支强大的势力与穆琅联手谋划了那一场惨案。” 陶爷爷点了点头,随即叹了口气:“当年荻花城的确是风头太过,野心太大,招来别人的嫉恨也是无可非议。” 姜灼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摩挲着掌中变小的青皮灯笼,似乎在沉思什么。 “夫人这些年去了哪?为何一千年前忽然出现拆了聚散坊又销声匿迹?还有荻花城明明已经被烧毁,这个新的荻花城又是怎么回事?”陶爷爷有一肚子问题想问。 姜灼衣回过神,淡淡道:“当年我从昏迷中醒来后发现自己身体里无故多了许多法力,后来才发现那是檀渊一半的修为,我昏迷也是因为他强行将他的修为渡给我,但我们所修炼的法术相冲。我醒来后的时间里几乎都在修炼他渡给我的法力,让它们与我体内原来的法力相融合。” “等我修炼完了才发现已经过了五百年了。我本想回去找檀渊,却发现他已经死了,荻花城也被毁了。我四处寻找当年的旧部,只找到了桑绫子,桑绫子将保存完好的檀渊的尸身交给了我,我决定用十恶莲花咒复活他。” 陶爷爷大惊失色:“十恶莲花咒?那可是最损阴德的上古禁术啊!施咒者是会遭到天谴的!夫人您......” 姜灼衣无所谓地笑笑:“只要能复活他,就算是遭到天谴又如何?” 陶爷爷眉头以及皱成了一团,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姜灼衣继续说:“我本想找到当年的知情者调查清楚真相,可是我查了一千年,却一无所获。 “怎么会一无所获?” 姜灼衣露出了一个冷血的笑容,只见她将引魂灯变大,青灰色的灯笼重新燃起了火焰。 她对他说:“跟我来。” 陶爷爷跟着姜灼衣走进了一个密室。 刚走下长长的楼梯,便有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陶爷爷不由得皱眉。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大,姜灼衣将法术注入到了夜明珠里,整个密室亮了起来。 这时陶爷爷才发现,密室里到处都是血迹,尤其是靠近邢台的那一面墙,几乎被血染红,还有一面墙专门挂着各种各样的刑具,墙角堆满了白骨。 “这是......”陶爷爷只觉得喉咙哽得难受,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这里的白骨都是当年的知情者,”姜灼衣面无表情道,“当我发现荻花城被毁,檀渊被杀以后,我找到了当时的幸存者——就是他们,问他们是谁杀了檀渊,谁烧了荻花城。可是他们要么回避不言,要么拒绝回答,我就把他们都抓到了这里,挨个拷问,可是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不肯告诉我真相。” “就这样,我折磨死了一批又一批的知情者,神界的,魔界的,人界的,毫无收获。”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所有知情者都被下了一个咒法,出言必死。” “你太执着了,都快走火入魔了。”陶爷爷忍不住道。 “已经走火入魔了,”姜灼衣嫣然一笑,“如果是你,你会放任着当年的凶手逍遥法外吗?至少我做不到。杀人就要偿命,况且当年檀渊麾下势力被悉数抹杀,修仙界也遭受重创,这绝对是个阴谋,这笔账也绝对要算。” 陶爷爷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我和你一起找。” 姜灼衣楞了一下,柔声道:“谢谢你,云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如愿之客 姜灼衣是被一阵饭菜的香味给勾醒的。 她起初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要知道千年来,荻花城里只有她一个活物,她不开锅城里就不可能会有饭菜的香味。 直到听到厨房滋啦滋啦的下锅声和叽里咕噜的说话声,她才骤然清醒,连忙起身去外面一探究竟。 她推开门,只见檀木方桌摆了三四盘样式精美的菜肴,颜色饱满,芳香四溢。 有的状如翡翠,剔透晶莹;有的里嫩外焦,油而不腻,看得人饥肠辘辘,好不过瘾。 再看坐在一旁等待开饭的瓷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的菜肴,就差一声令下开抢了。 就在这时,陶爷爷端着一个木质餐盘走了过来吃,盘上放置了三个剔透的玉碗,碗中红白相融,浓香悠悠,竟是红豆膳粥。 见姜灼衣出来了,陶爷爷和蔼地笑了笑,将那膳粥放在桌上,转身对姜灼衣说:“夫人,开饭了。” 姜灼衣独自在荻花城幻境里生活了千年,早已习惯孤零零的一个人,忽见此情此景,心里莫名多了几分酸涩。 她强压下心中汹涌的暗潮,点了点头,便坐到了陶爷爷对面。 三个人,四个菜,虽不如满汉全席那般丰盛珍贵,却意外地温馨动人。 吃饭间,瓷言像一头饿了八百年的小猪,嗷呜嗷呜地就开始狼吞虎咽,啃那桂花鸭子啃得满脸是油,还不忘哼哼唧唧地称赞好吃。 姜灼衣一脸嫌弃地拿手帕替她擦去了嘴角了油:“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陶爷爷则是乐呵呵地笑着,跟着附和:“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了。” 刚说完,瓷言就噎着,一张粉扑扑肉嘟嘟的小脸涨得通红,求助似的看着姜灼衣。 姜灼衣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嫌弃地给她倒了杯水。 直到一杯水下肚,瓷言才缓过来,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地长吁:“好幸福......” 不忍再看瓷言那蠢样,姜灼衣转过头问:“荻花城内无炊具,你是如何做的饭?” 陶爷爷一脸得意地摸着下巴那一缕精致的小胡须:“那天我来的时把锅碗瓢盆全带上了。” “你带那些东西干嘛?”姜灼衣不解。 陶爷爷瞪了她一眼:“你做的饭能吃吗?” “.......”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 陶爷爷一脸警惕地站了起来,瓷言连鸭脖都忘了啃,一脸紧张地看着那扇陈旧的木门。 “砰砰砰!”门外的来客好似等的有些不耐,连敲门的声音都急促了许多。 收到陶爷爷询问的目光,姜灼衣却摇了摇头说:“无妨。” 今天是初七,荻花城大开城门的日子,她的客人到了。 只见姜灼变出了一盏青灰色的灯笼,那灯笼上画满了奇怪的咒语,在屋内温暖的灯光照耀下少了几分邪气。 她提着那灯笼走上前去,拉开门。 只见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抱着两把蝴蝶剑倚靠在门口,眸若清泉,朱唇粉面,眼眸流转之间,自有一股逼人英气。 “在下六扇门捕头陆鱼儿,见过上神。”见姜灼衣开了门,陆鱼儿连忙抱拳笑道,露出了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姜灼衣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后,作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请。” 陆鱼儿进了屋,看到那一桌子菜,眼睛蹭的一下就亮起来,只见她用力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咽了咽口水,猛地转过身,一脸诚恳地问:“请问,鬼可以吃饭吗?” 姜灼衣没想到陆鱼儿会突然问这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摇头:“不可以。” 陆鱼儿一脸失望,不过她还是坐到了桌前,看着一眼那半桌残羹,长叹一声:“好久都没吃到一顿热饭了。” 这时,瓷言伸出她刚啃完鸭脖的油爪,拍了拍陆鱼儿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当年我还是鬼的时候也经常这样想。” 这时陆鱼儿才注意到瓷言的存在,只见她清澈的眸子倏地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将瓷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了个遍后,戳了戳她的脸蛋。 在感受到那温暖的触感后,陆鱼儿一愣,突然猛地将瓷言一把搂到怀里,兴奋道:“好可爱的小孩子啊!!!!!” 说完她又捏了捏瓷言的小肥脸,然后又扯了扯,再捏,再扯,最后吧唧一口亲在她肉嘟嘟的小脸上,眼睛里全是星星:“这是什么神仙地方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朋友!!小朋友你也是鬼吗?要不你跟着我过吧!” 瓷言:“???” 姜灼衣尴尬地咳了咳嗽,朝陶爷爷使了一个眼色,陶爷爷会意地点点头,走上前去将瓷言从陆鱼儿的魔爪中拯救了出来。 向陶爷爷交代了几句后,姜灼衣打了个响指,桌上的菜肴便连着瓷言和陶爷爷一齐消失不见了。 她坐到了陆鱼儿的对面,将引魂灯放到了桌上,冲陆鱼儿淡淡一笑:“欢迎来到,魂归里。” 像是收到了主人的指示,引魂灯应声而亮,在陆鱼儿惊讶的眼神中,姜灼衣面无表情地说道: “既然你已经来了,也就应当明白魂归里的规矩。魂归里从不收活人,所以你应该明白自己已经死了。” “倘若你有什么未完的心愿,我可以帮你,但要以你的魂魄为代价——毕竟魂归里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事成之后你将会被收进引魂灯里,永世不得超生。你若是愿意我便动手了,若是不愿,出门左转便是忘川河,孟婆在河对岸候着呢。” 一段话说完不带任何停歇,真真是个冷艳的美人儿啊。陆鱼儿想。 所以,这个灯笼里关的全都是和她一样的魂魄吗? 那他们的愿望是都实现了吗? 他们应当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才会甘愿用自己的魂魄去换一个心愿的实现吧。 就像她一样。 在人间地府寻他百年,却找不到他究竟身在何处,执念愈来愈强,最后干脆放弃轮回,来到魂归里。 想到这里,陆鱼儿不由得微微神伤,她悄然捏紧了拳头,一脸严肃道:“我愿意用我的魂魄换得心愿的实现。” “你要想清楚,用魂魄换一个心愿的实现,并不值得。你现在可以选择一个长达一生的梦境,在那个梦境里,你所有的愿望都会实现。届时,你还是可以转世投胎,不必遭受魂飞魄散的痛苦。”姜灼衣淡淡道。 “不,我的心愿是梦境无法实现的。”陆鱼儿摇头拒绝。 “你的心愿是?” “我想找到沈如风,见他最后一面。”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有好多问题没有问他,我得问清楚,否则就算已经死了也不会瞑目的。” “那么,如你所愿。”姜灼衣微微一笑。 引魂灯的火苗蹭地高涨,将整个屋子照得透亮,灯壁上流转过无数画面,那是陆鱼儿的过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如风与鱼(一) 若要说道沈如风和陆鱼儿那一段孽缘,还得从她十六岁的时候说起。 十六岁的陆鱼儿已是六扇门有名的女捕头。 当时六扇门里是清一色的男子,陆鱼儿的加盟自然而然掀起来不少波澜。 几乎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六扇门新来了个漂亮的女捕头,有人是这么形容她的: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红,两把蝴蝶剑耍的出神入化,一匹红樱马是飒飒生风。 由此可见陆鱼儿的确是漂亮,不但武功了得,而且深受百姓爱戴。 但是与此同时又有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陆鱼儿虽然一身功夫了得,平日里也行侠仗义,为民除害,但是她那好管闲事的性子几乎将京城里有名的公子哥得罪了个遍。 以至于别人家的姑娘还未及笄,前去求亲的人就已经踏破门槛了,而她都十六了,前来求亲的人还寥寥无几。 唯一两个不怕死的,一个刚进门就被陆鱼儿一鞭子吓得滚到池塘里去; 另一个还没进门,就迎面撞上了陆鱼儿正在驯服的一匹野马,被那头红了眼的野马踩了个全身骨折,哭着回去了。 陆鱼儿对此毫不放在心上,但是有个人却是急的头发都白了,那就是陆鱼儿的老爹,陆岷。 陆老爹早些年是赤狼山一带的土匪头子,横行霸道十几年,后来娶了陆鱼儿的娘亲,方才弃恶从良,改行做生意。 没想到这一做竟也做出了些名堂,在陆鱼儿出生的时候,陆老爹已是卫国的商贾大名了。 虽说陆老爹名气大,为人仗义、霸气,但在家庭教育这块却是个怂包。 晚年得女的他对陆鱼儿是宝贝的不得了,别看他平时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只要一看到陆鱼儿就立马啪嗒着耳朵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 可以说,若是陆鱼儿想要那天上的星星,陆老爹也会搭个梯子上去摘。 但也正因为如此,陆鱼儿说要去当捕快的时候,他气得直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好歹他当年也是赤狼山一带的土匪头子,如今自己唯一的闺女却要去当捕快,要是传出去了他的那些兄弟们该怎么看他? 然而,陆鱼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在陆老爹还在想该怎么让她打消这个念头的时候,陆鱼儿就已经光荣通过六扇门的考核,成为十年来六扇门第一位女捕头了。 陆老爹为此是又气又急,几乎一夜白了头,但是他还能怎么办呢?自己女儿都已经上岗了。 所以他只得盼望着,自己女儿能够少惹点祸,不要去招惹什么大人物才好。 结果现在不但惹了一大堆祸,人还嫁不出去了。 嫁不出去也罢,大不了多花点银子找个会忽悠人的媒婆也还是有希望的,陆老爹这么想,心里登时觉得宽慰许多,于是痛痛快快地提着一箱金子到处找人说媒,但不幸的是,陆老爹找遍了整个京城有名的媒婆都被或委婉或直接地拒绝了。 在他带着一箱金子找到最后一位媒婆时,那位别着一朵牡丹花的老姐姐也只是摇着扇子,看都不看箱子里的金子一眼,摇头道: “陆老爷,不是我不愿意做这桩生意,干我们这行的,谁会放着钱不挣便宜别人呢?是吧?只是你家姑娘太厉害了,这京城里但凡稍微有点名气的公子哥,哪个没被她欺负过?“ “就算你不知道这些事,那最近京城里传的那句话你总该也听过吧?人家说,’宁做扫地僧,不娶陆家女’。您啊,还是用您那一箱金子请个教礼仪的嬷嬷,好好教教你家姑娘规矩吧——” 陆老爹听得郁闷,只得悻悻回去,请礼仪嬷嬷这种事他又不是没想过,只是依照陆鱼儿那个脾气,恐怕那嬷嬷前脚进门,后脚就被陆鱼儿给整得不请自回了。 陆鱼儿是一头野马,普通的缰绳是拴不住她的,陆老爹只盼望着,能在自己有生之年,能等到陆鱼儿心甘情愿被拴住的那条绳子出现。 然而,在陆鱼儿十六岁那年冬天,让陆老爹后来肠子都悔青了的那条绳子,出现了。 那时正值岁末冬初,天下着小雪,陆鱼儿破天荒地跟着陆老爹去参加琅玡沈家家主的五十大寿。 往年的这个时候她都是扛着她那两柄蝴蝶剑没事到处管管闲事的,但是这次不一样,听陆老爹说,这次的宴会对于陆家特别重要。 众所周知,民分四业,士农工商,士最优,农、工次之,商最末,也这是陆家虽然家财万贯却依旧被人看不起的根源。 所以,陆老爹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一些世家大族结交,先别说社会地位会如何,单从做生意的角度讲,如果那些世家大族肯用他们归云山庄制造的东西,其他地方的一些小的势力必定会群起而效之,接着就是平民,届时那些贵族所带来的收益是远大于在民间奔走的,有钱不挣,他是傻的么? 抱着这种想法,陆老爹结识了沈探尧。 沈探尧是琅琊沈家的家主,也是当朝皇后的舅舅,皇帝钦赐太傅,势力滔天。 除此之外他还有三个儿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大儿子沈怀玉,当朝的兵部侍郎,文武兼备,很受皇帝重用; 二儿子沈兰泽,去年的科举榜眼,现供职翰林院,前途无限; 三儿子沈俊驰,官职不明,据说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连沈家每三年一次的家宴也都鲜少出现,有人说他是身患重疾不能见客,也有人说他是精神违常被关了起来,总而言之是一个不能招惹的秘密人物。 最重要的是,沈家主的这三个儿子都没有娶妻(划重点),只有老大沈怀玉去年纳了一妾,而且听说那个小妾还是青楼的歌女,身份低微。 这可是个不得了的情报啊,既然沈家连青楼歌女都可以接纳,那么商人的女儿还会嫌弃吗? 怀揣着这种小心思,陆老爹开始了讨好沈家主的漫长生涯。 在不知道砸了多少钱,赔了多少笑之后,沈家主终于大手一挥,将自己五十大寿的拜帖托自己的门生亲自送到归云山庄,合作之意不言而喻。 于是陆老爹诚惶诚恐地接过拜帖,开始了紧张而又隆重的准备工作。 贺礼要最贵重的,这不用说,毕竟说不定这一趟过去还顺便讨了个女婿回来,在未来女婿面前可不能小气,免得到时候陆鱼儿嫁进去之后被婆家瞧不起。 他要让沈家的人知道,他们家陆鱼儿虽然出身不好,但是至少也是归云山庄的一块宝,容不得人欺负。 衣服要最上乘的,他要让那些人知道,虽然他们陆家是商贾人家,没什么地位,但他们有的是钱,不比那些王公贵族们穿的差。 这一点绝对不能有偏差。 当然,最最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把陆鱼儿带上,他家闺女花容月貌的,只要到时候他盯着点,别让她多管闲事,他就不信,凭他家小鱼儿的相貌,还比不过那些庸脂俗粉。 在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陆老爹眉开眼笑地带着一脸单纯的陆鱼儿踏上了前往琅琊的马车,一路疾驰到琅琊。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如风与鱼(二) 到了琅琊,沈家两位公子亲自为陆老爹一行人接风洗尘。 但没过多久陆鱼儿就开始无聊了。 或许是因为沈家主寿宴卫国的名门齐聚琅琊的缘故,这琅琊城内处处都是把守的官兵和各个世家大族带来的护卫,治安是好的不得了,哪里还轮得到她管? 于是乎,在陆鱼儿蹲在墙角无聊地逗了三天蛐蛐后,陆老爹终于良心发现,让她提前启程回去。 他自己则是因为还有些合作事宜需要商议,暂且留在琅琊。 但陆老爹又不放心陆鱼儿一个人回去,就向沈家主说明了情况,请求派人护送陆鱼儿回去。 沈家主思量再三,虽说“士农工商,商为末”,但毕竟现在时局特殊,那老皇帝病情一再恶化,皇帝驾崩之后太子必然登基。 沈家虽然素来拥护太子,但其他几位皇子狼子野心,保不准就会借此发生兵变,这仗一旦打起来,最需要的就是钱。 而归云山庄是卫国有名的兵工厂,陆家更是家财万贯,再加上陆岷一直有意巴结他,若能借此寿宴搭上归云山庄,自然只有百益无一害的。 沈家主想着,于是大手一挥,竟派自己的贴身护卫沈如风亲自护送陆鱼儿回去。 然后,在陆老爹一脸慈爱的笑容下,陆鱼儿不情不愿地跟着沈如风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路上下着小雪,绒绒的雪絮如鹅毛一般从天空中飘飘洒洒地落下来,落在两道的枯草上,青石上,远远望去像是撒了一层薄薄的盐粒。 明净的苍穹顶上刮着风,并不大,吹过的地方尽是哒哒的马蹄声。 陆鱼儿无精打采地趴在窗栏上,望着外面茫茫雪景,止不住地叹息。 她本想趁着陆老爹不在的这个机会四处溜达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向来不爱管闲事的沈家主竟然十分热情地让人护送她回归云山庄,这人还是沈家的王牌——沈如风。 说起沈如风,江湖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江湖排名第一的杀手,天生的练武奇才,单挑能力爆表,在动荡年代的江湖,可以说是一段传奇。 但与其说是传奇,不如说是悲剧,这位名震江湖的传奇竟也只是沈家花了大价钱培养的兵人,无思想,无感情,无自由,与其称之为人,不如称之为一把纯粹的兵器,杀人于无形。 而沈如风也没有辜负兵器的称号:做事利落,不留痕迹,杀人从来都是一刀毙命,不拖拖拉拉留下破绽,生性冷漠,不与人亲近,可以说他算是琅琊沈家最杰出的一件作品。 沈家暗地里那些见不得的勾当,留不得的人,沈如风都清理的干干净净,上次沈家政治上的敌手被灭门也是他干的。 试问,这样的一个人护送她回去,她还跑的了吗? 陆鱼儿想着,心中一阵悲怮,只得长长地叹气,暗骂自己倒霉。 而沈如风则是端坐在马车里,深黑色的袍子垂在坐榻边,露出深沉的祥云纹路,背负一把漆黑色古刀,厚重的刀柄上有古朴的花纹,冰冷孤傲的眼睛好像没有焦距,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一路无言。 车行到第二日,雪渐渐大了起来,像是无数团撕烂了的棉球从天空上滚下来,古道上的枯草被压得佝偻,呼啸的寒风卷着雪花铺满整个天空。 沟壑纵横的山丘很快地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被,天地一片白茫茫的景象。 天冷路滑,马车的速度放慢了许多,一直行到晚上才翻越了一座山头,眼见着天越来越黑,陆鱼儿当机立断,决定在就近的一片树林里扎营。 巨木间燃起了篝火,树枝燃烧的灰烬随着徐徐的火光噼里啪啦地飞向苍穹,穹顶漆黑得看不到一丝光亮,只在那火光蔓延的地方偶尔能看见大片大片的雪花。 白日里赶路疲惫,随行的下人们早早地就睡了,陆鱼儿却是睡不着,在帐内翻滚了几圈之后,只得穿好衣服跑了出来,坐在篝火旁的一块大石头上,漫无目的地烤火。 沈如风因为要守夜,所以就坐在陆鱼儿对面的木桩上,闭目养神。 黑夜不需要眼睛,只要有风,他就能判断出敌方有多少人。 未燃完的树枝噼里啪啦地响着,陆鱼儿打了个哈欠,望着篝火另一端的沈如风怔怔出神。 隔着火光,她恍然间觉得,沈如风竟是这么好看,细长冷冽的眉眼,墨发高高冠起,像是一颗误落凡间的寒星,没有丝毫的温度,让人直觉得好像他就应该这般冷漠,这般没有烟火气。 鬼脸似的火光在寒夜里舞动着,陆鱼儿忽然就想起之前听陆老爹提过的一则秘闻。 相传,当初琅琊沈家为了发展在江湖上的地位,暗地里从黑市买回来了许多孤儿。 沈家把那些孤儿关在一座封闭的庄园里进行秘密训练,然后再用极其残忍的手段进行筛选,所有淘汰了的人,除了死去的,其余的都成为了沈家的死士。 最后留下来了的人成为了沈家的王牌,而那人,就是沈如风。 陆老爹说到这里的时候还特意嘱咐陆鱼儿不要去招惹他,说是他这样的人,已经完全被兵器化了,除了听从沈家主的命令外,其他的什么仁义、道德、感情、义气,在他面前都形同虚设。 陆鱼儿想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兴许是这夜晚的树林太过安静,雪又太过轻盈,她的一声叹息显得格外响亮,好像隔着片海都能听到似的,沈如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看着那双永夜般沉寂的眼睛望向自己,陆鱼儿心上一惊,以为自己打扰到了他的休息,于是急忙捂住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而沈如风却是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向别处。 陆鱼儿松了口气,刚刚在心里暗骂自己好歹也是六扇门第一女捕快,怎么到了沈如风面前就那么怂呢,就听见背后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她急忙转头,只见一个漆黑的身影利落地游走在树林间,漆黑色的古刀化为一阵虚影,飞快地在鹅毛大雪里穿梭。 树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许多刺客,明晃晃的砍刀把满天的大雪给照亮,而沈如风却是毫不在意般,幽冥般的身影飞速穿梭在人群里。 刺客们似乎预先知道了对手的厉害,急忙变出一个阵法来,想要困住他,却不想速度太慢,还未等阵法成型,其中的两个人就已经一刀毙命,在雪地上留下斑驳的血迹。 沈如风的身影如同鬼步般,根本摸不清去向,只感觉到周遭的风愈发大了,鹅毛似的雪花也也随着影子移动的加快而变得急促起来。 “唰——” 无声的步伐紧密地包裹在雪地里,只有衣角摩擦灌木的声音一圈一圈地在雪夜里泛开。 来的刺客虽然早有准备,却仍是被这惊人的速度震住了,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辨别沈如风的方向。 “唰——” 第一个人倒下了,他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就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势定在原地,暗色的血汩汩流出,已经没了气了。 而其他人却是毫未察觉,专心致志地寻找着沈如风的影子。 “唰——” 第三个,第四个人倒下了,他们和第一个人一样,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势定在原地,暗红的血汩汩流出,已经没了气了。 “唰——” “唰——” “唰——” ......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直到第十个刺客死去,其他人才发现不对劲。 但为时已晚,只见沈如风的速度越来越快,衣角摩擦灌木的唰唰声越响越密,如同死亡的鼓点敲打在每个刺客的耳畔。 他们惊骇地发现,这样大雪纷飞的黑夜为沈如风施展杀人技术提供了完美的条件。 在黑暗和大雪的掩护下,他们看不清沈如风的身影,而沈如风长期在黑暗里练就的眼神却像亡命箭矢一样,精准而又锐利地锁定住每个人。 “唰——” 这样轻微而又利落的声音,每响一声,他们当中便会有一个人死去,像是一个诡异的阵法一般,原本气势汹汹的刺客不知不觉死了大半。 剩余的人显然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惊恐地四望着,想要找出沈如风的身影,却只感觉到身边的风在迅猛地刮着,每刮到一个人的面前,便有一人倒下。 有的人经受不住恐惧,想要逃走,却在迈出脚步的瞬间被抹杀在原地,直到最后,全军覆没。 漆黑的古刀缓缓入鞘,古朴的花纹隐隐有血光闪耀,此时的陆鱼儿已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了。 这是她第一见到有着如此速度的杀手,也就是在这时,她才明白为什么沈如风会叫沈如风了。 其人如风,去留无形。还有什么比沈如风这个名字更适合他的吗? 她也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可以以一敌百了,因为他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根本看不见踪影,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一刀毙命了。 在陆鱼儿还处于震惊之中时,沈如风已经收好漆黑的古刀,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闭目养神,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树枝依旧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沈如风依旧在闭目养神,陆鱼儿依旧在烤火,只是身后的雪地理多了几十具尸体而已。 陆鱼儿看着淡定的沈如风,心中顿时升腾起一种恨不得马上跪地当场拜师学艺高喊大神的冲动。 这对一个常年抓毛贼采花大盗,需要过人的速度才能追上罪犯的六扇门捕快来说,这项技能简直是为这个职业量身定做的好吗! 她强捺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又如数咽了回去。 他那样从来都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估计对收徒也没什么兴趣,于是陆鱼儿回头看了一眼雪地里的尸体,默默地走回了帐篷里。 但那一夜,陆鱼儿几乎未眠。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如风与鱼(三) 第二日,雪大如席,在经历了昨晚的插曲后,陆府管家王伯决定加速回程,以防再遇不测。 浩浩荡荡的车队疾驰在山间的官道上,大地一片茫茫的白,除了哒哒的马蹄声便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可是就算这样,危险还是如影随形。 陆鱼儿正坐在车上抱着汤婆小憩,就听见外面传来乒乒乓乓打斗的声音,几乎只是一瞬,她便扔了汤婆从腰间拔出双剑冲了出去。 这时她才发现,整个山头站满了前来围剿他们的黑衣人,数量之多,阵势之大,恐怕不是车队可以应付的,哪怕沈如风在,胜算都不大。 想到这里这条小命今天可能就交代在这了,陆鱼儿略微有些伤感,她拿着双柄蝴蝶剑冲进了人群,和那些黑衣人扭打起来。 在踹翻一个想要偷袭王伯的黑衣人后,陆鱼儿一掌将王伯推进了马车,再狠狠地抽了那马儿一鞭子,冲王伯大喊道:“快回琅琊找我爹!如果我没能活着回来,照顾好我爹!” 受惊的马儿霎时间拖着马车冲出了重围,有黑衣人想去追赶马车,被陆鱼儿一剑毙命,她回头看了眼战局,车队里还站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那批黑衣人的目标显然是沈如风,在杀掉车队的人后便开始集体围攻他。 虽然陆鱼儿昨夜见识过沈如风的身手,但是数量如此庞大的杀手还是让她难以放心。 如果沈如风都死了的话,她肯定也活不了,沈如风活着,他们还有一线希望。 陆鱼儿拼了吃奶的力气杀进了包围圈,想帮沈如风分担一部分火力,而沈如风在看到她杀进来以后没有表情的脸上有半秒的凝滞,随后下手更加狠厉。 前来围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陆鱼儿开始还能勉强应付,后面随着体力的透支,身上处处挂彩,有好几次还差点被刺中要害,多亏了沈如风出手才幸免于难。 这时候车队除了她和沈如风,还有逃走的王伯,已经全军覆没了,她不知道他们杀了多少人,但地上躺满了尸体。 看着前来围攻的黑衣人越来越多,陆鱼儿知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在一次喘息的机会,她抓住沈如风的手,大吼道:“走!” 在眼神交错的一瞬,她好像看到沈如风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像被注入了某种神力,一刀比一刀下手狠,在陆鱼儿震惊的眼神下,直接杀出了一条血路,带着她狂奔而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陆鱼儿想,他奶奶的,能够自己杀出去怎么不早说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如风与鱼(四) 沈如风抱着昏迷的陆鱼儿找到了一处山洞暂时歇息,此时陆鱼儿雪白的狐裘已被染红,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的,再加上天气严寒,情况不容乐观。 山洞里阴冷潮湿异常,沈如风生了一堆火方才有了那么一点温度和光亮。 他将陆鱼儿被血染红的衣服剥下,将随身携带的止血药敷在她的伤口上,又重新给她穿好衣服,安置到火堆旁,然后才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洞外的雪愈发大了,隐隐有封山之势,沈如风抱着剑坐在火堆旁,屏息凝神,尽量减少精力的消耗。 夜入三更,火堆依旧噼噼啪啪地燃着,沈如风没有睡着,坐在火堆旁闭目养神。 尘埃般的火星四散着融进雪水里,当最后一粒火星也和冰冷的雪水融为一体时,陆鱼儿紧闭着双眼,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冷。” 沈如风睁眼看向她,习惯握刀的手探上她的头,滚烫,再摸了摸她的衣服,湿的。 又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石壁,冰冷的雪水顺着石壁滴答滴答地滚下来,正好汇集到陆鱼儿躺的地方,于是二话不说褪去了她周身湿冷的狐裘,发现里衣也湿了,于是又将里衣褪下,只剩下一个肚兜。 陆鱼儿感受到了未着寸缕的寒冷,整个人蜷成了虾米,露出光滑的美背,本就白皙的肌肤在火光下镀上一层盈盈的光泽。 沈如风看了她一眼,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给她穿上,又去寻了些干净的雪水给她喂下,将她抱到火堆旁。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陆鱼儿被他温热的体温吸引,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狐狸,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小得跟猫儿一样:“冷。” 沈如风低头扫了她一眼,将她搂紧了些,继续闭目养神。 夜渐深沉,洞外依旧大雪未散,凛冽的风绕过蜿蜒的石壁刮进洞穴里,吹得地上的火苗直发抖,两人像相拥取暖的树袋熊,紧紧地贴在一起,竟出奇地和谐。 第二日近午,外面的大雪渐渐没了踪迹,在一堆快要燃尽的火苗前,陆鱼儿正八爪鱼似的抱着沈如风呼呼大睡,哈喇子流了他一身。 而沈如风只是垂着眸半倚在石壁上,一手抱着呼呼大睡的陆鱼儿,好像随时都会睁开眼睛出刃似的,一手握着古朴的刀柄。 陆鱼儿率先转醒,只见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打着哈欠,伸了伸懒腰,但懒腰伸到一半就生生地僵在空中。 她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睡在沈如风的身上,而沈如风只是半倚着,没什么表情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似乎在休息。 “你......我.......” 陆鱼儿慌慌忙忙地爬起来,她活了十几年来,抓过毛贼,打过流氓,掀过酒席,闹过洞房,却哪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慌张过,也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心跳的如此之快。 沈如风缓缓睁开眼睛,丝毫没有感觉到气氛的尴尬,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陆鱼儿,等待她发言。 而陆鱼儿则是慌忙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陌生的衣服,再看了眼一旁自己原本的衣服,一时间面部烧红,心跳如雷。 震惊,无措,羞耻,委屈,愤怒,种种情绪在心中交织,陆鱼儿脸色渐白,她不觉紧咬了嘴唇,心中腾起杀意。 眼神接触间,两把蝴蝶剑“刷”的一声出鞘,眨眼间就朝着沈如风劈去,她咬牙道:“沈如风!你不是人!” 自己虽说一直没人敢娶,但是也一直听从老爹的话,守身如玉,从前妄图轻薄她的人无不被折了条胳膊,不敢再招惹她,今天却在这样的一个破地方,被一个自己打不过的人给...... 陆鱼儿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恼火,手上不由得加重了力度,一把蝴蝶剑直劈沈如风脑门,但被他偏头躲过。 另一把蝴蝶剑紧接着这个间隙挥刀砍向他躲避的地方,但刚要砍到面颊,一把漆黑的古刀以更快的速度贴面而来,让她不得不收剑后退,冒火地看着他。 而沈如风因为面瘫惯了,所以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陆鱼儿已经气到极点,恨不得将眼前的这人碎尸万段。 只见她再次抄起两把蝴蝶剑,没有任何花哨的虚招,带着滔天的怒气直朝沈如风命门刺去,沈如风侧身一晃躲了过去,陆鱼儿哪肯罢休,一只蝴蝶剑在空中转了个弧度追了上去。 沈如风知道陆鱼儿是家主命令自己保护的对象,不能有任何闪失,于是只是防守。 而陆鱼儿却是判定了沈如风轻薄自己的罪名,每一招都下了死手,招招往他的命门上招呼去。 陆鱼儿本身武功不弱,现在又起了杀心,自然是生猛无比,沈如风深知久战无利,于是趁其不备一招震飞了她那两把蝴蝶剑。 陆鱼儿想要还击,却不想被他紧锁在怀里,于是一个后踢腿过去,沈如风一躲,不料一个重心不稳,“砰”的一声带着陆鱼儿倒在了地上。 陆鱼儿吃痛趴在他的胸膛上,而他只是皱了皱眉,锐利的眼神盯向洞口方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如风与鱼(五)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显然来者数量不少,陆鱼儿显然也听到脚步声了,跳起来捡起双剑,一脸警惕地望着洞口。 “走!” 没有丝毫犹豫,沈如风一把抓住陆鱼儿的手臂就往山洞深处跑。 陆鱼儿虽然心中置气,但也明白现在正值危急存亡之刻,保命重要,不可胡来,便跟沈如风一起狂奔。 随着山洞越进越深,陆鱼儿身后的亮光渐渐消失,直到眼前漆黑一片。 她被沈如风拉着跌跌撞撞地跑着,不时磕到冰冷的石壁。 那一条狭窄的小路像没有尽头似的,漆黑,幽深,寂静,除了他们哒哒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便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整个世界好像被包裹在一个漆黑冰冷的壳里,壳里只有她和沈如风两个活人。 “沈如风,我怕。”陆鱼儿喘着气说。 没错,陆鱼儿怕黑,天生的,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必须点盏小灯才敢入睡。 身为捕快她也从不去巡夜,漆黑的夜里她只有躲在厚厚的被子里,蜷成一团,才会觉得心里的恐惧减轻了一点。 在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步伐明显变慢了许多,他温热干燥的手掌忽然覆住了她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好像在对她说,他一直在她身边。 “低头。”沈如风忽然说。 陆鱼儿慌忙低头,躲过了一块墙壁上凸出来的石头。 过了一会儿。 “抬脚。”沈如风又说。 陆鱼儿又慌忙抬高脚,跨过了一道石槛。 就这样,沈如风隔一会儿就会发出一号命令,原本一片死寂的洞穴里因为沈如风清冷的声音多了几分人气,陆鱼儿也大大减少了磕到绊到的次数。 陆鱼儿就忽然觉得,洞里的黑暗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因为有一个人,一个强大到以一敌百的人,正陪在她的身边。 不知道跑了多久,陆鱼儿都快跑不动了,方才看到一丝光亮,两个人在原地休息了一下,又继续朝那光亮处跑去,不一会儿,便出了山洞。 “我们去哪?”陆鱼儿喘着气问,她的里衣已被汗水打湿,喉咙像火烧一样,干渴得厉害。 沈如风指了指山下一处炊烟升起的地方,陆鱼儿会意,他们已经一天多没吃饭了,再加上刚才那样没命地奔跑,体力透支得厉害,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藏起来顺便解决温饱,后面的事再从长计议。 于是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下的村庄走去。 到了村庄,陆鱼儿正准备找户人家问问周边有没有什么驿站旅舍之类的,就被沈如风拦了下来。 “怎么了?”陆鱼儿一头雾水。 沈如风看了眼她带血的衣裳,摇头。 陆鱼儿会意,的确,她要是真穿着这身衣裳去敲门,估计不是把别人吓死就是被别人当成杀人犯抓起来。 不过该去哪再找一身衣服呢?总不能让她去偷吧? 但是沈如风好像就是这么想的。 只见他跃到了一户人间房顶上,掀开一片瓦,观察着下面的情况。 陆鱼儿见状赶忙用轻功飞上去制止,她紧张地望了眼周围,压低声音道:“你干嘛!我可是捕快!怎么能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沈如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掀开了几片瓦,直接用轻功跳了下去,落地无声。 陆鱼儿在上面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想出声制止又怕被别人发现,只得紧张地观察着周围地情况,等待沈如风上来,这架势倒更像是望风的。 不一会儿,沈如风便带着几套衣服飞了上来,他给自己留了一套,其余的都塞给了陆鱼儿。 陆鱼儿抱着衣服不明所以:“给我这么多干嘛?” “换洗。”沈如风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奶奶的,谁之前告诉她说沈如风只是个杀人机器,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的? 他明明比她更懂人情世故好吗? 陆鱼儿愤愤地抱着一包袱衣服,找个了偏僻地将身上带血的衣服换了下来。 在换衣服的过程中她还发现,沈如风那个小贼居然还顺了人家女主人的一支簪子? 真是人不可貌相,不可貌相啊。 等陆鱼儿换好衣服出来,沈如风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了,这时她惊讶地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巧合,她身上的衣服和沈如风身上的衣服竟是同一个颜色,大体上的花纹也相同,只是一个是男装,一个是女装,还有些细枝末节不同。 沈如风本就高她许多,两人穿着这套衣服走在一起,像是一对年轻的夫妻。 不过沈如风好像并没有发现这个问题,见她出来只是丢给她了几个包子,让她快点吃完上路,说此地不宜久留。 陆鱼儿风卷残云般消灭了包子,沈如风递给她了一只水壶,她接过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大口,胃里是从所未有的满足。 他们在村子里问清楚了离这里最近的一处客栈的方位,又顺了不知道哪户人家驴棚里的两头驴,便骑着驴向客栈出发了。 在临走前陆鱼儿还听见有村民在他们背后议论: “这小两口长的可真俊啊。” “是啊,女的闭月羞花,男的风流倜傥,这不是戏本里才有的良配嘛!” “诶,他们两个的衣服是不是有点像老刘的家那两口子的?” 听到这里,陆鱼儿赶忙夹着驴儿屁颠屁颠地跟着沈如风后面溜了。 要是被发现她偷人家衣服穿,她六扇门第一女捕快的名头可就毁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如风与鱼(六) 天朗气清,很高很高的青空明净得没有一丝杂尘。 大雪已经停了两日,古道上的积雪渐渐开始消融,骑驴赶了两天的路,陆鱼儿和沈如风终于到了客栈。 说到赶路的经过陆鱼儿就一把辛酸泪。 她的驴不知道是天性不羁,还是压抑太久,还是两样都有,她才骑了半天就开始撅蹄子,说什么都不让她骑,有好几次她都差点被甩了下来,抽它也没用。 无奈之下,她只好和沈如风同骑一头驴,两个人前胸贴后背,别提有多尴尬了。 好在沈如风不是那种猥琐之徒,并没有趁机做些无耻之事,反倒是竭力与她保持安全距离,否则她的一世英名可就真毁了。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陆鱼儿发现外界将沈如风妖魔化得厉害,说什么他是什么兵人、冷血动物,不知礼义廉耻不懂人情世故,情义在他眼里就是个屁。 可是相处几天她发现,沈如风其实就只是个性格高冷了点、武功厉害了点的普通人。 可能他在武学啊,速度啊,忍耐力啊,体力啊,爆发力啊,等等方面的确有高于常人的天赋,但他也并非是传闻中说的那样不通人事,反而在某些方面有高于常人的敏锐和细心。 陆鱼儿还发现,沈如风虽然老是面无表情,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实际上也会有自己的情绪。 就比如说,她有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他的刀了,第二天早上她一醒来就发现沈如风坐在她旁边,嘴巴抿得老紧,也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盯着她。 直到她哭爹求娘似的恳请他告诉她发生什么事了,他才闷闷地说,昨晚她睡觉的时候不小心把他心爱的刀给压着了。 这话听得她是哭笑不得,最后她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还承诺帮他的刀清理一个月的灰尘,他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点。 还有一次,她嫌赶路无聊,就和沈如风聊起她小时候的趣事。 说到她和她爹为了争她娘做的最后一块桂花糕,比谁爬树爬的更高,最后两人打成了平手,决定回去以后一人一半,结果回到家发现那最后一块桂花糕被家里的黄狗趁他们不在给吃了,他俩谁都没吃成的时候,沈如风突然笑了,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一只羽毛轻轻扫过面颊,让人心里酥酥痒痒的。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忘记不了他的笑容。 看吧,沈如风他就是个普通人,除了杀人厉害了点,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陆鱼儿对自己说,心底一片柔软。 两人住进客栈已是晚上,客栈掌柜说只剩下一间房,二位是夫妻,住一起也无妨。 她本想辩驳,却被沈如风拦下,无奈之下只好和他一起住了进去。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垂涎我的天人之姿!所以掌柜的说让我们住一间房才会马上就答应!” 陆鱼儿一边将包袱里的衣物拿出来一边佯装生气道。 沈如风却是一本正经地回答:“用夫妻身份走动更方便。” 陆鱼儿闻言转过身朝他做了个鬼脸,心里却有一丝失落。 两人收拾好了衣服,将银两等贵重物品随身携带,便一齐下楼吃饭。 比起前两日风餐露宿吃的包子馒头,这一顿饭可谓是人间绝味,吃得两人皆是心满意足,干瘪着肚皮来,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走,似乎连心情也好了许多。 客栈的所在地是一个镇子,他们到客栈的时候镇上似乎正在举行某个盛大的节日庆典,处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陆鱼儿按捺不住好奇,拉着沈如风就冲进了人群,跟着欢庆的花灯舞龙队伍一齐顺着人潮涌动。 问了几个老人陆鱼儿才知道,原来今天是掌管姻缘的神女悟慈的生辰,镇上的人们为了祈求能够拥有一段美好的姻缘和美满的家庭,举行盛大的庆典,那舞龙和花灯队伍便是前往山上的姻缘庙的。 陆鱼儿好奇地张望,发现大街小巷里全都是人,有戴面具的小孩,提花灯的老人,双方中指用一截红线连到一起的夫妻,亦或是情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乐。 沈如风跟在她身后,不时用高大的身体替她挡着周围人的碰撞。 在最后一盏花灯消逝在巷尾的时候,忽然只听一声巨响,一束烟花在天空绽开,流窜的火星像一粒粒晶亮的种子,在火光坠落间忽而生长出更为绚丽的烟花,映得青空如璃。 陆鱼儿转过头望向沈如风永夜般的眼睛,在绚烂的火光照映下,他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一束烟花,一闪而逝,却又迷人非常。 沈如风低头看向她,周围人声嘈杂,绚烂的光火映得她面如红霞。 她忽然冲他灿烂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还有那两只甜甜的小酒窝,让他好似再多看一眼就要醉死在里头。 周围的小孩子看到烟花兴奋地欢呼拍手,她也好像小孩子似的,跟着欢呼拍手。 人群中跳起了祭祀舞,那舞步却十分滑稽,丝毫没有祭祀的严肃与神圣,引得人群阵阵哄笑。 不少年轻的男女在舞蹈队伍后面跟着模仿,大家尽情地笑啊,闹啊,陆鱼儿的眼睛也笑成了一道弯弯的月牙,还拉着他一起跟在舞蹈队伍后面,自顾自地学起祭祀舞来。 看到陆鱼儿滑稽的舞步,沈如风也被逗笑了。 见沈如风露出难得的笑容,陆鱼儿跳得更卖力了,竟学得有九成像,兴到浓时竟还跑到沈如风面前撩拨他,看得沈如风哭笑不得。 祭祀舞跳完过后,大街小巷的人便陆陆续续地前往山上的姻缘庙祈福,陆鱼儿和沈如风也跟着去了。 庙里的小和尚误以为他们是一对年轻的夫妇,便擅作主张为他们求来了一截红线,又十分殷勤地撺掇他们将红线的两头系在各自的中指上。 陆鱼儿和沈如风云里雾里地照做了,等到红线系好,陆鱼儿好奇地问:“这样做有什么寓意吗?” 那小和尚笑眯眯地解释:“姻缘书上有写,人的中指直通心意,若将有情人的中指用红线相连,他们的心便会从此系在一起,不再分开。” 听完,陆鱼儿和沈如风不约而同地脸红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如风与鱼(七) 临近三更,姻缘庙的人潮才渐渐退去,陆鱼儿和沈如风也回到客栈。 陆鱼儿从屏风围成的隔间里沐浴出来,便见沈如风用一床褥子将那床隔成两半,心下一慌,不由得止步看着他。 见陆鱼儿欲言又止的样子,沈如风解释道:“平日里免不了小二出入,打地铺容易引人怀疑。” 闻言陆鱼儿想起从下午到现在,端茶清扫送洗澡水皆有小二进屋,这一来二去若是瞅见沈如风打地铺,定会怀疑两人的夫妻身份,届时若是有人前来打探,无疑会让他们提早暴露。 可是,她与沈如风孤男寡女共枕而眠...... 算了,前几日风餐露宿,两人不也是往草堆上一躺,便睡到天亮吗?现在不过是把那草堆换成了床榻罢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想到这里,陆鱼儿慌乱的心稍稍平静了些,她若无其事地躺到了床上,便听见隔间处传来沐浴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她感觉身边的床榻陷下去了一截。 陆鱼儿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屋内寂静非常,那咚咚的心跳声好似要撞破胸腔般,吵得人难以安睡。 她睁开眼睛逆着烛光偷偷地看着沈如风安睡的侧脸,细长冷冽的眉眼,像一粒误入凡间的寒星,不带一丝烟火味。 这样的男子,竟与她同吃同住了好几日,他们俩甚至...... 陆鱼儿回想起那日从洞中醒来两人衣衫不整的场景,脸蹭的一下着了火,烧得她阵阵头脑发热。 这登徒子,竟对对她负责一事只字未提! 想到这里,陆鱼儿的脸由红转青,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忽然,沈如风睁开了那双寒眸,转过头定定地望着她。 他的眼里是沉寂的永夜,不见一粒星辰,却又在目目相对间,燃起了灼热的火花。 十秒过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红着脸转过身背对着对方。 这夜,注定漫长。 第二日,两人一早便下去吃早饭,半碗小米粥下肚,陆鱼儿便听见隔壁几桌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客栈酒楼素来是消息最为灵通之地,他们定是谈论到什么不得了的消息,连小二都忍不住凑上前去。 好奇心驱使下,陆鱼儿向邻桌打探了一番,得到的回复却让她变了颜色。 三日前,太子逼宫造反,幸被皇帝和二皇子及时识破,斩杀于金銮殿前,一时间树倒猢狲散,太子朋党悉数被抓,连皇后都难以幸免,被软禁宫中,朝廷震荡,人心惶惶。 卫国,变天了。 那琅琊沈家呢? 陆鱼儿心里咯噔一声,琅琊沈家素来拥护太子,沈家主更是当今皇后的舅舅,此次太子倒下,沈家作为他最坚实的后盾,恐怕已经...... 可是她爹还在沈家! 陆鱼儿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焦灼,她回头看了眼沈如风,发现他脸色苍白,双目失焦,好像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一时间竟定在了原地。 “怎么了?”见沈如风如此,陆鱼儿心里更急了。 沈如风是怎么了?就算担心自己的主子,也不至于如此失态吧? 她爹还在沈家呢,她都没如他这般。 突然,沈如风腾地一下站起来,只对陆鱼儿说了句“我要回琅琊”便负着那把漆黑色的古刀冲出了客栈。 “喂!”陆鱼儿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赶忙冲上二楼把东西往包袱里一塞,追了上去。 这人真的是!她也要回琅琊,他怎么就丢下她跑了! 陆鱼儿使出轻功没命地追,却怎么也追不上,这时她才发现之前逃难的时候沈如风是有多照顾她,估计依他的身手,他的体力,不出三日就能到琅琊。 但是他个没脑子的就不知道抢一匹马吗?用轻功得飞到什么时候!蠢! 陆鱼儿一咬牙,拦路抢了两匹马,在心里默默对那马的主人和六扇门的头儿连道了三声对不起,两鞭子一挥,那马儿便哒哒地冲了出去。 没过多久,她便追上了沈如风,她将一匹马鞭往空中一抛,沈如风接过翻身胯上马,挥着鞭朝着琅琊疾驰而去。 两人骑着马没命地跑了两天一夜,终于到达了琅琊沈家。 此时的沈家已被查封,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空荡凄凉,威严高耸的朱漆大门被贴上了封条,一队官兵把守门口。 陆鱼儿远远地瞧着,心中焦急万分。 沈家被封,沈家家主和其同僚被抓,她爹呢?该不会被当成了同僚一起被抓了吧?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沈如风,只见他神色冷峻,修长的指节抓着漆黑的长刀,指尖因过于用力而泛白。 她正准备和沈如风先找一处歇身,再想办法打听她爹的消息,就感觉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反射性地抽出腰间的蝴蝶剑,却在看清来者后惊呼出声: “爹!” “嘘!”陆老爹赶忙捂住她的嘴,将她和沈如风拉到一个隐蔽的巷子里。 “你回来做什么!”陆老爹气急败坏地问,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懊恼地拍了拍脑门,“哦我忘了,之前老王跑回来说你半路遇到贼人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伤到?有没有让大夫检查一下?万一受了内伤怎么办?” 陆鱼儿见陆老爹没事,心里登时放心了许多,忙说道:“爹,我没事,有沈如风在,好着呢。倒是你,怎么没有被抓啊?” “呸!什么叫我怎么没被抓!”陆老爹吹胡子瞪眼道。 陆鱼儿回瞪了他一眼。 陆老爹连忙露出讨好的笑容:“小鱼儿,你爹多机灵个人啊,见情况不对马上就溜了,哪里等得到那群孬包来抓你爹?你说是吧?” 他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但是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太子造反,沈家倒塌,沈探尧和他两个儿子被抓,小儿子不知所踪。现在官兵正在四处搜查和沈家有关的人,尤其是那个失踪的小儿子沈俊驰。我们曾是沈家邀请的宾客,保不准就被官兵划为沈家同僚抓起来了,现在最当紧的就是躲回归云山庄,等这阵风声过了再说。” 陆鱼儿反射性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如风,问:“那沈如风怎么办?” 陆老爹皱眉,他瞟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沈如风,叹了口气,对沈如风正色道: “沈公子,陆某人十分感激你为保护小鱼儿做的一切,但是在如今这个关口,为了小鱼儿的安危,还是请你尽早离开,找到沈家的三少爷,看他如何打算。” 开什么玩笑,沈如风作为沈家的王牌,帮沈家杀了那么多政敌仇家,那些人会放过他?就差没发布红色通缉令全国通缉他了,他干嘛要把他带回归云山庄惹一身骚? 他是商人,可不是善人。 陆鱼儿秀眉蹙成了一团,虽然很想把沈如风带回归云山庄,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将他带回去只会给归云山庄带来毁灭的祸患。 可能他最好的归宿便是找到沈家三少爷沈俊驰,跟着小主子,沈家残存的势力可能不会管他的死活,但绝对不会对沈俊驰坐之不理。 于是,陆鱼儿道:“沈如风,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找到沈俊驰,然后跟沈家旧部取得联系,这样以来,你的安全也会得到保障,至少比一个人流浪强。” 沈如风沉默了半晌:“我就是沈俊驰。”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如风与鱼(八) “什么???!!!”陆鱼儿和陆老爹不约而同地拔高了声音。 只是稍稍将这些年来有关沈俊驰的传言和沈如风的行踪联系一下,陆鱼儿便想通了,但是她仍有不解。 “沈家主不是你爹吗?他怎么会把你培养成死士?” 沈如风望了眼檐上厚重的积雪,淡声道:“那要从我出生时说起。” 原来,沈如风原本只是沈家主一房妾室的儿子,并不受宠,更因出生时静安寺主持的一句命带七杀,而受到沈家上下的排斥。 直到六岁那年,一位高人受邀来到沈家,见到花园中玩耍的沈如风后便直言他骨骼惊奇,天赋异禀,若坚持练武将来必有大造化。 当时正逢沈家主想要培养一批死士,便将他作为第一批培养的死士,日日严苛训练,直到他十五岁的时候从那一场厮杀中脱颖而出,成为沈家的王牌,他便以沈如风的身份行走在沈家主身边。 为了掩人耳目,沈家对外宣称三公子有病,不能见人。至于是什么病,留给大家自己去猜。 所以,才有了之前关于沈家三公子捕风捉影的传闻。 陆老爹扶额,这沈家主是怎么想的,对自己亲生儿子这么狠心,这儿子就算是个练武奇才也不能当成死士来培养啊!死士和儿子能一样吗! 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死士就只是一个杀人的工具,用时锋利无比,必要时弃之如履,活得连伺候人的婢子都不如,死了还不能留下姓名。 想着,他又看了眼陆鱼儿,心想,反正他才舍不得让他闺女受那种苦,他闺女宠着捧着还来不及呢。 他家的小鱼儿想学武,他就给她找全天下最好的师父教她武功,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就搭个梯子去摘,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像沈探尧那样绝情的。 想到这里,陆老爹对沈家主的唾弃又多了几分,心想还好没把小鱼儿嫁到他们家,不然有这么狠心的公公,他家小鱼儿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沈如风看着陆老爹变化莫测的表情,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陆庄主提点,小辈绝不会拖累小鱼儿,告辞。” 说罢,他转过身低头看着陆鱼儿。 陆鱼儿也抬头看着他。 忽然,他一把将陆鱼儿抱在怀里,冒着青灰色胡渣的下巴轻轻地蹭了一下她的额头。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说:“等我回来。” 陆鱼儿蓦地睁大眼睛。 却见他足尖轻点,跃上房檐,冷风卷着雪花飘过,那黑色的长袍便消失在空中。 陆老爹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沈如风那个小畜生刚刚对他的小鱼儿做了什么??? 他居然敢当着他的抱他最疼爱的小鱼儿??? 陆老爹气得七窍生烟,就差追上去把沈如风套个麻袋暴打一顿,让他尝尝当年赤狼山土匪头子拳头的滋味。 而陆鱼儿则是呆呆望着那离开的身影。 等他......回来? 难道他...... 陆鱼儿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的心中一直盘旋不散,眼看着就要迫不及待地追上去一问究竟,却被陆老爹拖上了陆家的马车。 上车前,陆鱼儿望着沈如风离开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说,沈如风,我等你回来。 陆鱼儿回到归云山庄后,越发认清自己对沈如风的感情,却迟迟不敢揣测他的心意,心中郁结难平,以至于最近金陵城的治安都比平时好很多,采花贼更是无一幸免地被捕入狱。 没办法,谁让她一看到采花贼就想起沈如风那个登徒子呢? 那个撩拨完她的心,却远走高飞的偷心贼。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为归云山庄着想,将他带回来了会怎样? 和他一起逃避追杀的那几日,竟成了她最怀念的时光。 某天,陆鱼儿在痛扁完一个流氓后,又想起了沈如风,心里顿时惆怅万分,左思右想后,她实在是觉得自己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这样漫无目的地等,得等到什么时候? 她要去找他,找他问清楚他的心意,若是他也于她有意,他们就风雨同舟,若是他于她无意,那就一刀两断,再无牵扯。 打定主意后,陆鱼儿便开始盘算该得知沈如风的踪迹,沈如风本就神出鬼没,再加上遭到多方追杀,恐怕非她个人之力可以寻到。 就在她为此发愁时,六扇门忽然发布了一道红色追捕令,所要追捕的对象正是沈如风。 太子造反,天子震怒,沈家倒塌,政局动荡,二皇子奉命绞杀太子余党,沈如风作为沈家的王牌和三公子,自然首当其冲。 再加上多年来沈家树敌众多,沈如风又替沈家做过不少脏事,他背后的靠山一倒,那些曾经的仇家自然也不会就此放过他。 可以说,现在的沈如风就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陆鱼儿接到消息后心中又喜又忧,喜是她可以借六扇门之力寻找沈如风,忧是六扇门发布最高等级的追捕令,沈如风这次是真的遇到大麻烦了。 不及多想,陆鱼儿立即自告奋勇加入追捕小组,全力搜寻沈如风。 果不其然,有了六扇门的助力,沈如风的行踪不久便被锁定下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如风与鱼(九) 明月高悬,一道黑色的人影立在房檐上。 在房檐下,潜伏着十来个人,清一色的六扇门官服,腰配青色令牌,其中一人明眸皓齿,巾帼之姿,竟是位女子。 房檐上的男子整个人融在了月华之中,棱角分明的侧脸尽是如冰的冷清,背上漆黑的古刀没有一丝光华,仰望间,挺拔的身子显得孤高而出尘。 一阵微风吹得墙头的杂草频频摇头。 随后,一片叶子飘了下来。 “刷——”拔刀的声音霍然而起,房檐下的人影倾巢而出,迅速将房檐上的人包围起来,泛着寒光的刀片挥舞间形成一个刀阵,竟找不出半点破绽。 “找了你半年,今儿个可算把你给找到了。”六扇门的捕快头儿李长辉冷笑道。 六扇门之前发布最高级别的红色追踪令,动用六扇门最精锐的力量全力寻找沈家王牌沈如风和沈家三公子沈俊驰,李长辉作为六扇门的捕快头儿,自然是此次任务的负责人。 无奈沈如风神出鬼没,沈俊驰神秘非常,有关俩人行踪的调查迟迟未有进展。 后来他得到密报称,沈家王牌沈如风就是沈家三公子沈俊驰,沈如风的行踪才有了一丝眉目。 正常来说,沈家倒塌,作为唯一一个逃脱在外的公子,沈如风应该会暗中联系沈家旧部以寻求庇护。 于是,李长辉便日日蹲点沈家旧部,希望能够借此找到沈如风。 却没想到这混小子不按常理出牌,这半年多以来竟一直单独行动,未曾联系过任何沈家旧部。 若不是线人无意中发现沈如风独自出现在宋城,他估计现在还在沈家旧部门口蹲点呢。 一想到那些无聊蹲点的日子,李长辉就气得牙痒痒,看人的目光也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了。 沈如风则是冷漠地扫了周围的捕快一圈,看到陆鱼儿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陆鱼儿心里咯噔一声,看他的眼神也变得躲闪起来。 苍天可鉴,她不是故意要参与这次围剿的,她之前得到消息沈如风出现在宋城,本想先偷偷抢先一步找到他,给他报个信,再顺便问清楚心中的疑惑。 却没想到李长辉贼精,竟赶在她之前就找到了沈如风,当机立断决定进行围剿,连留给她报信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才有了刚才尴尬的一幕。 沈如风盯着陆鱼儿看了几秒,忽然嘲讽地勾起了嘴角。 围攻的捕快们眼珠子都快瞪没了。 他们刚刚看到了啥?以面瘫出名的沈家王牌沈如风,居然露出了嘲讽的表情? 大家看陆鱼儿的眼神也变得暧昧起来。 陆鱼儿抬头望天。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还见过沈如风笑呢,而且还不止一次,照他们那样想,她还不得自戳双目了? 沈如风恢复了冷漠的表情,永夜沉寂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他缓缓抽出背上漆黑的古刀,连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 “上!”李长辉下令。 捕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变幻刀阵,砭骨的刀锋如同银月下刺目的银针,在刀剑挥舞间便齐齐向沈如风刺去。 忽然,只见黑色的人影闪动,一位捕快竟在那刀阵起势的瞬间倒了下去,刀阵随之露出一个缺口。 眼看着沈如风就要从那个缺口杀出去,李长辉冲倒下捕快旁边的陆鱼儿大喝一声: “补位!” 为什么偏偏是她! 陆鱼儿暗认倒霉,她猛地抬头对上沈如风冷漠的眼神,一咬牙,还是补了上去,挡在沈如风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沈如风狠厉的刀锋本已对准缺位杀了出去,在看到陆鱼儿冲上来的瞬间硬生生地转了个向,反手杀向了另一位捕快,那捕快躲闪不及,霎时没气了。 在那倒霉捕快倒下的瞬间,李长辉也找到了沈如风的破绽,一刀砍向他的命门,不料被他侧身躲过,只伤及他的手臂。 嘿!砍了沈如风一刀,够他吹一年了!李长辉心中暗自激动。 沈如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口,眼中的冷意愈浓。 忽然,风大了起来,吹得墙上的杂草摇摆不止。 茫茫月华之下,一道黑色的影子在变幻莫测的刀阵之中,如游鱼般穿梭自如。 刀锋过处,血溅三尺。 短短数十回合之间,在场的捕快已倒下了大半,只剩下李长辉和陆鱼儿还依然挺立。 李长辉身上多了五六道口子,脸上还被划了一刀,流血不止。 他又惊又气,心想这沈如风果然如传闻中所说一般厉害,又想,妈的老子脸被划破相了还怎么娶媳妇。 他低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兄弟们,血肉翻腾,不忍直视。 嗯,相比之下自己还是要好一些,只是破了相。 再转过头看陆鱼儿,安然无恙,身上别说一个口子,就连根头发丝都没掉。 妈的,为什么自己被砍了这么多刀,这傻妞却屁事都没有!难道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他也长得不赖啊! 惊怒间,沈如风已提刀向陆鱼儿走去。 哎呀!原来是要单独收拾那傻妞啊! 不过,他心里还有点高兴是怎么回事? 李长辉赶紧甩甩头,压住自己幸灾乐祸的想法,拼尽全力冲沈如风大吼道:“有什么冲我来!欺负娘们算什么本事!” 吼完他又有点后悔,心想要是沈如风真听进去了,他这条老命就该交代到这里了,唉,他三十岁了媳妇还没娶呢。 算了,英雄救美而死,也算是一条汉子。 想着,李长辉低头瞄了眼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估算着如果沈如风突然杀回来自己还能再挺个三四刀。 这时,沈如风已经提着漆黑的古刀朝着陆鱼儿缓缓走了过去,刀上古朴的花纹因浸血显得狰狞可怖。 他受了几处伤,黑色的长袍在清冷的月光下映出几团阴影。 陆鱼儿握刀的手微微颤抖,她将刀锋对准沈如风,咬紧了嘴唇。 沈如风提刀走到了陆鱼儿面前。 陆鱼儿紧张得浑身发抖,可是手上的刀还对准着他。 忽然,他伸出流血的左手,张开,一团沾血的红线出现在了陆鱼儿的眼前。 陆鱼儿如遭雷击。 那是他们在姻缘庙时被小和尚撺掇缠在彼此中指上的红线。 只见沈如风面无表情地松手,那团红线直直地落下去,狠狠地砸在地板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沈如风一脚踩到那团红线上,头也不回地从她身边走过去,至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 李长辉傻眼了。 地上躺着的捕快们也傻眼了。 陆鱼儿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场巨大的海啸汹涌地拍向了她的心。 冰冷的浪潮拍得她浑身都冷,浑身都疼。 恍然间,她想起了那一晚他将自己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语:“等我回来。” 不是那样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听我解释...... 陆鱼儿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丢下刀向沈如风走过的方向拼命追去,却发现那人已消失在无边月色之中。 冷月高悬,照得万家灯火惨如鬼火,一阵寒风刮过,刮得那飘摇的灯影止不住地颤抖。 陆鱼儿站在原地,只听见耳中的轰鸣。 月儿退了,天地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冰,一如她寒冷的心。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如风与鱼(十) 最近,陆老爹有点愁。 首先是砸了不知道多少钱才换来的与琅琊沈家合作的计划因为沈家倒塌泡汤了,现在不仅钱没了,还遭到了同行的耻笑,搞得他现在都不敢出门了,生怕被同行认出来嘲笑一番。 其次则是琅琊之行不仅没捞到好处,还把宝贝闺女给赔出去了。他本想让陆鱼儿和沈家几位公子培养下感情,两家结个姻亲什么的,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沈如风,那兔崽子居然还当着他的面非礼他家小鱼儿,气得他恨不得手撕了他。 但是他回来以后看到陆鱼儿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就知道,他家傻闺女八成是已经芳心暗许了。 可是沈如风是谁啊?曾经沈家的王牌,杀人比数钱还顺溜,沈家倒塌以后又遭到多方势力追杀,他怎么放心将他家小鱼儿交给这样的人? 罢了,权当他家傻闺女不懂事,芳心许错了人,时日一久也就忘了。可是没想到陆鱼儿竟瞒着他加入了追杀沈如风的小组,还没等他回来就跟着李长辉那个混小子一起走了,急的他是整夜睡不着觉。 她打得过沈如风吗?就去追杀他,若是那沈如风不念旧情,一刀把她砍死了,这可咋整啊? 陆老爹急的是寝食难安,天天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在半年以后把陆鱼儿给盼回来了。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教育陆鱼儿,就见她耷拉着脑袋,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问她也不说话,就天天傻坐着发呆,急的他头发都白了。 陆老爹思来想去,始终觉得这一切都是沈如风的错,他本是奉命送陆鱼儿回去,却违背主人命令和陆鱼儿生了感情;明知自己不可能和陆鱼儿有结果,却许下不靠谱的承诺,害陆鱼儿整日魂不守舍;后面又不知道做了什么事,让陆鱼儿伤心难过。 真是罪该万死。 于是乎,陆老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杀了沈如风,彻底断了陆鱼儿的念想。 ---------------------------------------------- 陆鱼儿回到金陵以后,整日失魂落魄,李长辉见她如此也不好再勉强,便让她在家好生休养。 一个月以后,六扇门忽然传来消息,沈如风孤身出现在了凉州,但身负重伤,有可趁之机。 陆鱼儿得到消息以后当机立断火速准备好盘缠,在卧房留了字条,连夜向凉州赶去,力图早六扇门和其他势力一步先找到沈如风。 以她现在在的身手应付那些山贼小寇是绰绰有余,倘若遇上了练家子,也还是能应付得过,反正如果实在打不过就跑,在路上尽量不要拖延时间。 至于去凉州的原因无他,有些事情她一定要和沈如风说清楚,不管他如何作想,至少她问心无愧。 况且,她不愿意他死。 抱着这样的想法,陆鱼儿带着一腔孤勇,单枪匹马杀到了凉州。 在凉州停留了三四日,陆鱼儿打听到了沈如风居住的客栈,便火速住了进去,可是住进去后好几天都没有看见沈如风出现在客栈。 兴许他已经走了,在探听消息无果后,陆鱼儿失落地想。 就在她准备去周边县镇打探一番时,忽然听到客栈老板说,沈如风房还未退,应该没未离开凉州,只是最近没有回来,可能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陆鱼儿松了口气,只要沈如风还没死,她就有希望。 于是她加大了寻找力度,毕竟她所有的钱都用在打听消息上了,如今盘缠也所剩不多,她必须快点才行。 苍天没有辜负陆鱼儿的执念,她在离玉门关两天路程的大漠里,找到了浑身是血的沈如风。 烈日灼灼,黄沙莽莽,那个名震江湖的杀手此时却如同尸体一般躺在烧灼的黄沙上,那把神鬼莫问的古刀直直地插在他身旁,这朔风中发出呜呜的低鸣。 沈如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皆化了脓,肋骨下还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情况很不乐观。 陆鱼儿检查了下他的伤口,又翻了翻他随身携带的物品,水袋里的水还是满的,干粮也还有不少,看样子是因为伤口恶化而晕倒在大漠里。 她无法想象如果她没有来,或是六扇门的人先一步发现了他,会是怎么样的后果。 或许这个让她茶饭不思的人会渴死,会因为伤口恶化而死,又或许是被满天的黄沙埋葬窒息而死,被沙漠深夜的狼群分食而死,被朝廷的人发现乱刀砍死。 她不敢想。 还好她来了,还好他没有死。 陆鱼儿简单处理了下沈如风的伤口,将他放到了马背上,准备回到玉门关找一家医馆尽快医治。 听说玉门关三年一现的黑沙暴不久就要来了,届时玉门关会关闭城门,所以她必须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去。 无边无际的沙漠像一片黄海,看不见尽头,火辣辣的太阳蒸腾着翻滚的热浪,烤的人几欲虚脱,老马载着两个人本就有些吃力,再加上逼人的热气,更显疲惫。 马行得极慢,一直走到晚上才走了十分之一的路。 晚上的沙漠又冷的厉害,陆鱼儿只得找到一块巨石,用提前准备好的衣物倚着石头搭个简易帐篷,又给沈如风换了药,将御寒的火狐皮盖在他身上,紧紧地和他靠在一起。 沈如风依旧昏迷着,墨发松松地散落在她肩上,一身玄文锦袍,腰间的鎏金玉带被血浸得暗红。 他干净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绝世而孤立,眉若墨画,脸上还有几道血痕,更显俊美非凡。 星沉大海,深夜的沙漠刮着刺骨的寒风,尽管生的有火堆,有巨石阻挡,但是陆鱼儿还是时常被冻醒。 她将沈如风紧紧搂在怀里,努力想要多争取一些温度,尽管牙关被冻得不停地打颤,但她的心却从未像现在这般温暖过。 不管在梦中拥抱他多少次,都不如现实中见他一面来得温暖。 一夜未眠,陆鱼儿给沈如风换了道药,又喂了些水和干粮,趁着天未破晓匆匆赶路。 今天好像比昨天还要热一点,烈日出来以后整个世界都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蒸笼,蒸的人嗓子冒烟,她把大部分水都留给了沈如风,自己只留一点维持必要的生命。 一连走了三天,那匹年老的马儿,终于坚持不住,倒在了莽莽黄沙里。 行程变得更加困难了,尽管只剩下五分之一的路,可是她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 望不到尽头的沙漠,呼啸的狂沙与滚烫的烈日,陆鱼儿拖着沈如风,每一步都显得艰难异常。 她的皮肤已经被晒得蜕皮,碰一下都疼得让人冷汗直流。 她与沈如风像一叶孤舟,在死寂的沙漠里漂流着,如果镜头再往上拉一点,你会发现,除了无边无际的沙漠根本就看不到任何东西。 第四日夜,老天像是注定要他们灭亡,路程仅剩十分之一,水却所剩无几。 陆鱼儿坐在茫茫的沙漠之中瑟瑟发抖,她怀里的沈如风本来在药的作用下好转了一些,但不知为何忽然发起高热,一直道冷。 陆鱼儿紧紧抱着沈如风,试图让他暖和一点,可是不管怎么样他都喊冷。 在沙漠里来返行了六日,她却觉得从来没一刻像这么绝望过,水快没了,干粮快没了,路程还有事十分之一,沈如风病情却恶化了。 “我们快要死了吧。”陆鱼儿将下巴搁在他头上,摩挲着他的脸颊,轻声道。 漫漫长夜,沙粒飞扬,回应她的只有没有尽头的沙漠里狂风的呼啸。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如风与鱼(十一) 深夜,沈如风高热越发严重,只见他双眼紧闭,削薄的嘴唇呈现出病态的紫色,任凭陆鱼儿怎么做都没用。 “沈如风,我救了你,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没有同意你死,你就不准死。” 陆鱼儿红着眼哽咽道,可惜沈如风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一直道冷。 陆鱼儿咬了咬牙,扶着沈如风继续往前赶路,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但是她不想死,不想自己死,更不想沈如风死。 两个孤零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漠里,一直到黎明破晓,终于看见了一丝生机。 “商队!是商队!沈如风我们有救了!”陆鱼儿抖着苍白的嘴唇欣喜道,连忙高声向长长的商队呼救。 荡着悠扬驼铃声的商队缓缓驰来,陆鱼儿用最后一丝力气向商队的队长说明了情况,听到队长说愿意帮助他们回到玉门关后,她脑中的那一根弦才彻底崩开,直直倒了下去。 二人昏迷了三天,沈如风醒时陆鱼儿就躺在他身边,双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怎么扯都分不开。 他微眯着眼,倚在软榻上细细打量着陆鱼儿,她眉目寡淡,一双细长的黛眉紧蹙,一身脏兮兮的素衣,颈上还有晒伤的痕迹,只是那股倔强却能够一眼看尽。 他在昏迷时好像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高热中也似乎感觉到一双温热的唇向他的口里渡水,没想到竟是她。 沈如风静静地看了她许久,忽然,俯下身覆上她苍白的唇。 下一瞬,他正过身子,云淡风轻地望着窗外的风景,耳根却红了个透。 过了许久,身边的人往被子里拱了拱,皱着眉头哼唧了几下,一双明亮眸子缓缓睁开,对上了他的眼睛。 只是片刻,那个瘦小的身影便扑了上去,缠着纱布的手直挺挺地勾住他的脖子,哽咽道:“沈如风......你没事......太好了......” 沈如风整个身子都僵在了空中,他感觉自己的脖子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滚了下来,一路湿了衣裳。 陆鱼儿抽抽搭搭哭个不停,沈如风的伤口被压裂了,疼得他反射性地往后缩了缩,但是陆鱼儿嘴巴一撇又死死将他抱住。 沈如风眼眸微动,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安抚着她颤抖的背脊。 他轻声说:“没事了。” 两人在客栈养了几日伤,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陆鱼儿因伤势不重,没几日便到处蹦跶了,那一日她嘴馋,听闻集市上卖的有凉糕,便前去集市买了几块想带回来尝尝鲜。 当她提着装有凉糕的纸袋哼着曲儿回到客栈时,发现客栈二楼一片狼藉,像是刚刚发生过一场恶斗。 她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放下纸袋冲进沈如风的房间,却发现地上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 而沈如风则是靠着墙,一手撑着刀,手臂上的血顺着漆黑的古刀一路流了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血池。 他低着头,似乎在喘息。 陆鱼儿连忙将他扶到床上,一探伤口,全数开裂,心中焦灼万分,问道:“怎么了?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沈如风吃力地吐出几个字:“有.....一波......黑衣......人.......” “行了别说了,先止血。” 陆鱼儿见他说的吃力连忙打断,从柜子里的药箱中取出绷带和止血药给他止血。 就在她给他上药时,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警觉地抬头看向门外,那脚步声密集急促,应该不下十人。 她估摸着现在跑也来不及了,况且沈如风身上还有伤,于是干脆直接拔出双剑,准备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果不其然,五秒钟后,一群黑衣人冲了进来。 沈如风反射性地将陆鱼儿护到了身后。 那个为首的黑衣人看到满屋子的尸体,明显愣了一下,转过身悄悄问了下他身后一个矮壮的黑衣人:“你还雇了其他人?” 矮壮的黑衣人摇了摇头,拿着砍刀指向了沈如风,却在看到一旁的陆鱼儿的时候明显吃了一惊,随即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把男的给我砍了!女的留下!” 随后,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谁敢动那女的一根汗毛,老子废他双手双脚!” 陆鱼儿忽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这人的声音怎么那么像她爹? 还未来得及深想,那群黑衣人便向沈如风冲了过去,霎时间兵戈相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沈如风本就身受重伤,刚刚又经历了一场恶斗,几招过后便有些落了下风。 那群黑衣人见状大喜,一招更比一招狠,招招直取他命门。 陆鱼儿见状连忙冲过去想帮他分担火力,却在混乱中被一只粗粝的大手抓住手腕,直拖着往外走。 陆鱼儿拼命挣扎,眼看着那就要提剑招呼那黑衣人的头,就见他扯下了面巾,一脸阴翳地盯着她,低声道:“走!” “爹!”陆鱼儿大惊失色,竟是连挣扎都忘,就那样被陆老爹拖了出去。 忽然,陆老爹停了下来。 陆鱼儿疑惑地看了过去。 一把漆黑的古刀贯穿了他的胸膛。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如风与鱼(十二) 陆鱼儿披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跪坐在灵堂前。 陆老爹的遗体被一口金丝楠木棺材装着,庄严地放置在灵堂中央,棺材后面是一个宽敞的祭台,上面设有香炉、水果、鲜花等,灵前点莲花灯,左右皆是花圈纸人,整个灵堂素白一片。 陆鱼儿拿着纸钱,机械地往火盆里放,直到她手中的纸钱悉数化成燃烧的灰烬,颓靡地散落成一圈,她才意识到手中的纸钱已经烧完。 可她仍是呆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盆中寂静燃烧的火焰微微颤抖,映得她面如死灰,历经变故的她瘦得像一片薄纸,跪坐在那里比灵堂里的纸人还像纸人。 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陆家还不及现在这般家大业大,那时的陆老爹总是奔波在各州之间忙于各种应酬,可他每次从外面谈完生意回来都会给她带许多好吃好玩的小玩意儿,饶是她不高兴也被哄得喜笑颜开。 有一次,陆老爹从锦州谈完一单生意回来,却忘了给她带礼物,她赌气地不吃晚饭,一个人坐在小床上生闷气,任凭陆老爹怎么哄都不管用。 直到夜上三更,她实在饿到不行,想偷偷溜到厨房去找点吃的,刚拉开门,就看见陆老爹抱着一个餐盒,倚在柱子旁边打盹,原来他竟是守在门外一夜未走。 她的心霎时间软了下来,把陆老爹摇醒让他回房间里去睡,没想到陆老爹醒后看见她,却抱着她哭了起来。 很难想象一个曾经当过土匪头子的彪头大汉抱着小姑娘嚎啕大哭的场景,可那却实实在在发生了。 直到他哭完,才一脸委屈地对她说,我以为你不喜欢爹爹了,不愿再见到爹爹了。 那个钢铁般的男人,当年当土匪争夺地盘的时候被砍了三四刀连眉头都不带皱的,今天却为了一个小姑娘红了眼。 为此,陆鱼儿是哭笑不得,连忙向他保证了好几遍自己绝对不会不喜欢他、不理他,他才露出一点笑容。 结局就是,父女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起啃完了一只烧鹅。 可是现在,那个因为她怄气不理他,担心她不喜欢自己、不愿意见自己而嚎啕大哭的人。 那个视她为珍宝,把她当成公主一样宠爱,她想要天上的星星都会搭个梯子去摘的人。 那个虽然自己曾经是土匪,但因为她想当捕快,就算知道会遭到同行非议,也还是支持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人。 现在,永远地离开了她。 她永远地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男人。 想到这里,陆鱼儿泪如雨下。 不知哭了多久,大概是哭累了,陆鱼儿便倚在棺材边睡着了。 睡梦中,她感觉到有人在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是李长辉。 她忙揉了揉红肿的双眼,整理好衣裳,想站起来,却不想之前跪坐太久,腿已经麻了,只好暂时坐在地上,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头儿。” 李长辉将她的小动作看到眼里,示意她不必起身,清了清嗓子说:“不必起来。“ 陆鱼儿点点头,坐在原地。 “陆庄主的事情我也感到很难过,但我想,陆庄主生前如此疼爱你,走了以后也定不愿意见你这般难过。“ “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努力重新振作起来,你还有偌大的一个归云山庄要接手,这归云山庄是陆庄主半生的心血,往后你也应当好生经营,不让它因为陆庄主的离去而衰败才是,你说对吗?” 陆鱼儿垂着眼默默地点头。 李长辉叹了口气,想说的话到了嘴边,但是看见陆鱼儿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又咽了回去,思索再三,最后还是选择豁了出去,正色道: “虽然有一件事现在说有点不合时宜,但是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我必须要说。” 陆鱼儿怔怔地抬眸。 “前几日接到消息,沈如风在玉门关被沈家旧部找到带走了,现在想找到沈如风恐怕比登天还难。” “但是沈如风对你心存旧情,倘若你出事,他定不会坐视不管。” 陆鱼儿的神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但她并没有说话。 李长辉将她的表情的微妙变化收入眼底,继续道: “上头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够配合我们演一出戏,将沈如风引出来,到时候朝廷会布下重兵,将沈如风和沈家残存势力一网打尽。” “我知道你和沈如风之前有那么一段过往,但他害死了陆庄主,陆庄主生前又那么疼爱你,杀父之仇,如何能放下?” “陆鱼儿,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也是个拎得清的人。咱们六扇门也算半只脚踏进了江湖,我不知道现在沈如风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我只知道,咱们江湖人,分得清楚恩仇,有恩必还,有仇必报。如果是我的话,现在就和六扇门联手,引出沈如风,将他和沈家旧部一网打尽,以慰亡父在天之灵。” “再容我多说一句,你之前在玉门关救沈如风的事上头已经知道了,沈如风现在是朝廷要犯,就算你不是六扇门的人,藏匿朝廷要犯也是死罪一条,况且你还是六扇门的人,现在的你已经和叛徒没什么区别了,就算六扇门不处置你,官府也会处置你。“ “但上头说了,只要你协助朝廷引出沈如风,你之前帮助沈如风的事既往不咎,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六扇门不会开除你,官府也不会找你麻烦,你还是六扇门第一女捕快,上头还会因为你协助朝廷抓捕沈如风给你记个大功。” “小鱼儿,不是我为难你,平日里你捅了什么篓子我都能帮你担着点,可是这件事太大了,你在六扇门这么久,也应该知道红色追踪令意味着什么。” “你是个聪明的人,朝廷的手段你也清楚,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归云山庄考虑下吧,难道你就真忍心看着陆庄主半生心血付诸东流?“ “话已至此,你好好想想吧。” 李长辉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心里舒了口气,想着总算完成任务了,让他这个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在院子里练武的人来当说客,着实是难为他了。 他瞅了眼陆鱼儿,发现她静默得有点吓人,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不对啊,他已经按老大的吩咐把该说的说完了,怎么她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真的对沈如风那混小子情根深种,舍不得下手? 正腹议着,陆鱼儿抬起头,露出一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道:“我同意。”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如风与鱼(十三) 一个月后,菜市口,陆鱼儿戴着邢枷穿着囚服面无表情地跪在邢台上。 邢台下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拥挤的人群里发出阵阵议论的声音。 “诶,你看,邢台上那姑娘好生面熟,怎么感觉好像在哪见过?” “你瞎啦!那不就是之前声名在外的六扇门第一女捕快陆鱼儿嘛!据说她一个月抓的流氓毛贼,比三个男捕快加起来一年里抓的还要多!自打她加入六扇门之后,金陵城的治安都好多了!” “那她怎么被抓起来拉到菜市口等砍头了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几个月前,太子谋反被抓,支持太子的琅琊沈家也跟着倒霉,沈氏父子四个被抓了仨,还剩下一个潜逃在外,就是三公子沈俊驰,六扇门为了追捕他,还发出了十年来首个红色追踪令。” “红色追踪令?那可是六扇门最高级别的追踪令啊!就为了抓个太子同党?不至于吧!” “你是有所不知,那沈俊驰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沈家家主沈探尧的贴身侍卫,也是沈家的王牌杀手,沈如风。据说啊,沈探尧为了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之前凡是和他有不同政见的,要么被贬,要么意外惨死,而负责杀人的人正是沈如风。” “关键这沈如风杀人干净利落,从不留破绽,大家就算是怀疑,也找不到证据啊。再加上之前沈家一直压着,也没人敢去翻案,多少条人命就这样没了,连惩治凶手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啊,沈如风背后的沈家垮了,大家也没有什么忌惮了,鉴于沈如风的身份,再加上之前的恶行,这不,红色追踪令就赏他了。” “那和陆鱼儿有什么关系啊?” “关系可大了!陆鱼儿她爹你该知道吧?鼎鼎大名的归云山庄庄主陆岷。这陆岷之前一心想巴结沈家,这不前段时间沈探尧五十大寿,陆岷就巴巴地带着自己女儿去了,想借寿宴和沈家结个姻亲,虽然后来沈家倒塌后遭到了别人的耻笑,但是我可听说了,那沈俊驰,也就是沈如风,暗地里和陆鱼儿看对眼了。” “人家看对眼了也不至于被拉来砍头吧?” “你有所不知,六扇门为了抓沈如风,可谓是大动干戈,不知道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可是陆鱼儿身为六扇门的人,却悄悄找到沈如风给他报信,然后在玉门关那个位置把人给放走了。沈如风本来就难找,这样一来就更难找了。按照六扇门的规矩,陆鱼儿这属于叛徒行径,就算是为情也不行,况且人放走的还是朝廷要犯,于是就被抓起来等砍头了。” “唉,你说她这又是何必呢?最后人也没得到,还丢了性命。” “你就不懂了吧,情之一字,让多少少男少女牵动情肠,动情的女人脑子里都是男人,哪还有什么理智?” “嘿,我怎么就不懂了,我......” ...... 邢台上,陆鱼儿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听着他们或同情或嘲讽的议论,面无表情。 邢台下,李长辉带着一帮大内高手乔装隐藏在人群中,不时还跟周围人附和两句,两只锐利的鹰眼却是止不住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没错,上头的计划就是以藏匿朝廷重犯的罪名把陆鱼儿抓起来砍头,以此逼沈如风现身,六扇门已经提前一个月放出消息,现在正是检验成果的时候。 上头先前预测,沈如风应该会带着沈家旧部来天牢劫狱。是不知为何,陆鱼儿被关在天牢里的一个月里,沈如风一直没有行动。 后来上头又大胆预测,沈如风定会带着沈家旧部现身刑场将陆鱼儿劫走,于是从禁军借来了一堆高手,在菜市口埋下重兵,等着来个瓮中捉鳖。 但是李长辉总觉得,这事没个谱,人家不来劫狱,没准是真的觉得没必要冒这个险呢? 毕竟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陆鱼儿处斩的这天刑场一定会埋下重兵等他来,这种情况下,但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来送死,除非他是个没脑子的傻子。 然而,一炷香后,那个没脑子的傻子,来了。 那时,台上的官员正在宣读陆鱼儿的罪状,还没读完,就见邢台两边把守的官兵倒了一个,不到一秒钟,又倒了一个,紧接着,倒了一排。 霎时间,人群大乱,尖叫声,咒骂声,哭泣声,不断地刺激着人们恐惧的神经。 一直默默聆听罪状的陆鱼儿微微抬头,只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手执一柄漆黑颀长的古刀,正缓缓向她走来。 他好像瘦了,脸上还有未好的疤,下巴蓄着青灰的胡渣,整个人显得颓废又孤傲,看起来比以前更高冷了,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他途径的人,一刀毙命,血溅三尺,纵使前来围困他的人已摆出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阵法,他还是目不斜视地走向她,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他的眼里只有她。 “蹬——” “蹬——” “蹬——” 在混乱且嘈杂的人声中,他走上木制台阶的三声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在场将他包围的不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年的高手,但不知为何,看到他不徐不缓地往前走着,心里还是会感到一种莫大的威压。 李长辉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沈如风现在给他的感觉和上次他们在宋城交战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是真正见惯生死,手下亡灵无数的人,才会有的给人的感觉。 恍然间他想起之前出自沈如风之手的,震惊朝廷的君家灭门案。 三年前,一直与沈家作对的君家忽然在一夜之间灭门,上上下下一百二十八口无一幸免,他代表六扇门负责协助大理寺、刑部调查真相,调查的结论就是,这一百二十八口全是一人所杀,杀人者正是沈如风。 但是无奈当时沈家只手遮天,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是沈家干的,他们也无法断案,最后这个案子以悬案不了了之。 谁又会想到,这样一个冷血的魔鬼,也会有动情的那天呢? 他想过他不来,也想过他带一堆人,却没想过,他一个人来。 真他妈有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感觉啊!这才是爷们!顶天立地的爷们! 李长辉暗自激动,神情依然保持严肃。 邢台下混乱的百姓早散了,只剩下黑压压的,一眼看不见尽头的,参与此次围攻的杀手。 朝廷这次是真的下了让沈如风必死的决心。 沈如风走到了陆鱼儿面前。 陆鱼儿微抬着头怔怔地望着他,眼睛染上了一层蒙蒙的雾气。 “我来了。” 沈如风蹲下身子,习惯握刀的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脸颊,轻轻地摩挲。 他的手掌上是常年握刀形成的茧,触上她柔嫩的肌肤,有几分硌人。 她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疑惑:“为什么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父亲。”他答。 听到“父亲”这两字,陆鱼儿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逐渐浮现出痛苦狰狞之色,说话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无名的焦躁与怒火: “我问,为什么来?” 沈如风没有说话,只是像抚摸自己心爱的玩具一般静静地摩挲着她的脸庞,他的眼睛里是亘古不变的永夜,却像针芒一样刺痛着她的心。 “明知道会死,为什么要来!” 陆鱼儿恶狠狠地盯着他,眼泪却蓄满眼眶。 场面一度静默着,好像大家都知道这一场情人最后的诀别,结局已经定音,所以尽管刀剑已脱鞘,但迟迟未发。 许久,沈如风对上她的眸子,认真地说:“其实我很羡慕你和你父亲,不像我,一直都被父亲当作工具。” “只有我每次完成任务的时候,父亲才会对我笑,我以为天底下所有的父亲都是这样,所以拼命练武,拼命杀人。” 忽然,他对陆鱼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像天上照亮永夜的太阳,能够驱散所有肮脏的,不堪的,黑暗的阴霾。 可是,拥有这样笑容的人却来自地狱。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陆庄主这样的父亲。“ “对不起,让你失去了世界上唯一的父亲。” 他闭上眼虔诚地吻上她的额头,同时,束缚她的铁索应声而断: “还有,你笑的时候,真好看。” 话落,突然从天而降了一群黑衣人,场面顷刻间混乱起来。 围攻的杀手早已摆出刀阵,黑衣人的出现也未能惊动一分一毫,像是早料到他们会来似的,菜市口四周民房的房顶上瞬间站满了持弓拿弩的官兵。 千刀出刃,万箭待发。 可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是,来的人虽然都是轻功一等一的高手,可是他们完全没有管人群中心的沈如风,反而是拽过陆鱼儿就使出轻功飞出重围,陆鱼儿还在发懵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离刑场好远了。 “不!!!!!!!” 陆鱼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迸发出竭嘶底里的尖叫,她拼命挣扎,十几年学过的武功路数全部招呼到压制她的黑衣人身上。 可是那些黑衣人就像铜墙铁壁一样,任她怎么踢打辱骂都佁然不动,摁住她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良久,她像是终于累了,也不挣扎了,也不闹了,只是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衣人以为她终于冷静下来了,想说点什么劝慰她,却见她忽然仰着脸,头发乱遭遭的像顶了个鸟窝,脸上遍布泪痕,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用力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因为太过用力,五官都有些变形,显得更丑了。 可是,她却是含着泪,笑着问:“我笑起来,好看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寻夫之旅(上) 陆鱼儿从回忆里退了出来,很是神伤。 这时陶爷爷和瓷言从暗处走了出来,刚刚目睹完故事全程的他们自然心中有几分叹惋,见当事人神伤如此,便一左一右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 姜灼衣知道陆鱼儿难过,但这买卖还是得做,于是从身后的雕花鎏金木柜里取出一本名册,那名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翻开后里面却没有一个字。 “这是什么?”陆鱼儿回过神来有些好奇地问。 “《万劫录》。”陶爷爷脱口而出。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地看向姜灼衣: “《万劫录》是记录八荒神仙妖魔命中所有劫难的名册。沈如风只是一个凡人,而且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他现在要么已经投胎转世了,要么还在世间游荡,要找也应该去地府查阅转世投胎的名册,或者用招魂术招来他的魂魄,为何要查《万劫录》呢?“ 姜灼衣向《万劫录》中注入了一丝法力,上面的文字便如水墨般晕染开来,她头也不抬地翻阅着册子: “没那么简单。” 陶爷爷闻言眉头皱的更深了,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那一串精致的胡须,忽然,眼睛一亮,看向姜灼衣: “你是说,沈如风其实是个神仙,只是因为历劫才以凡人之身出现?” 姜灼衣点头,“没错,沈如风一生杀人无数,如此大恶之人前世非神即魔,绝非寻常凡胎所化,所以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几百年有一位正神或者正魔历劫下凡投胎成了沈如风。” “投胎为人,杀人百千,这是典型的杀劫。这天底下命带杀劫的神魔,可不多。” “找到了。”姜灼衣的眼睛停留在了一页。 陆鱼儿一听,五脏都颤抖了起来,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看向姜灼衣。 “新任幽冥司司主,沈如风。” 姜灼衣合上《万劫录》,徐徐吐出这几个字。 原来,历任幽冥司司主上任前都须轮回九世,历经九劫,方才能正式接任司主之位,而到了沈如风这里的时候,不知是遇到何种机缘,情劫和杀劫竟同时在一世出现,所以,沈如风便成为了千万年来幽冥司第一位只轮回了八世便接任司主之位的人。 很显然,陆鱼儿就是他最后一世所历的情劫,沈如风渡劫成功后便正式接任幽冥司司主之位了,陆鱼儿自然是等不到他的。 陆鱼儿则是张了张嘴巴,一时间震惊地说不出话。 作为一个在地府人间两边游荡的鬼,她当然知道幽冥司司主的威名,像她这种不好好投胎的小鬼,最怕的就是司主手下的鬼差来抓他们去投胎。 她刚死的时候曾听过几个女鬼谈论过新任的司主,她们说他又年轻又英俊,唯一不好的就是整天黑着个脸。 而且自打他上任以后,住在幽冥司的鬼都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意进出人间了,只有每逢七月十五这天,才能去人间一趟,当天就必须回来,否则是要下油锅的。 陆鱼儿当时满脑子都是怎样找到沈如风,根本没有把这个新司主放在心上,她只是暗暗告诉自己千万要小心,别哪天被鬼差抓去投胎了。 正因为陆鱼儿一直不肯去投胎,便失去了在投胎前评判功过的环节面见幽冥司司主的机会,也失去了再次见到沈如风的机会。 此时此刻的陆鱼儿只想笑,究竟是该说天意弄人呢,还是该说世事难料呢?倘若她之前选择去投胎,而不是苦苦寻找他的踪迹,在投胎前评判功过的环节,她定能见到已经成为幽冥司司主的他。 谁又想到这一念之差,竟将这场再见推迟了几百年呢? 甚至,要用她魂飞魄散来换一次原本注定的相见。 这边陆鱼儿正在感叹命运弄人,那边姜灼衣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幽冥司找沈如风了。 姜灼衣把瓷言变小放到一只提前准备好的锦囊里,便转过身抱臂上下打量着陆鱼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陆鱼儿被看得头皮发麻,说话舌头都打结:“怎......怎么了......” 姜灼衣将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圈后,摇头:“这身衣服,太丑。” 陆鱼儿被说得小脸一红,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六扇门官服,弱弱辩解道:“哪里丑了.......大家都说我穿起来可好看了,还说我有巾帼之姿什么的.......” “假的。”姜灼懒懒地斜了她一眼,婀娜地走到窗前。 窗外长了一串铃兰,顺着那金丝楠木制成的窗格伸了进来,姜灼衣玉手微抬,便拈下了一朵憨态可掬的铃兰,只见她指尖微点,那朵白色的铃兰便被缕缕仙尘包裹住,打着转儿飘到了陆鱼儿面前。 陆鱼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只见那银色的仙尘像天河洒下的银粉,将她身上的六扇门官服悉数裹住,那朵可爱的白色铃兰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儿,便钻进了她的衣襟。 刹那间,霞光大作,刺得陆鱼儿睁不开眼睛,待到她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的身上的六扇门官服衣已经变成一件云纹绣铃兰镀花裙。 姜灼衣勾了勾手,陆鱼儿身后的衣柜前便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她转过身,只见镜中女子云鬓微绾,鬓间斜斜地插着一支白玉铃兰骨簪,裙绣铃兰,袖藏祥云,腰系茉莉花白绸带,坠白玉蝶纹环佩,杏眼桃腮,臻首娥眉,一笑一颦间,似误入林中的仙子,清新灵动而又出尘脱俗。 一旁的陶爷爷眼睛都看直了,一把胡子都快捋秃了,才回过神笑眯眯道:“对,就是这样,去见自己的情郎就该打扮成这样。” 陆鱼儿被镜中的影像惊艳到了,将那镜中的人儿看了又看,才确定那是自己,不由得露出小女儿家的姿态,满心的欢喜与忐忑。 他......会喜欢这样的自己吗? 没让陆鱼儿多等,姜灼衣便将她放进了另一只提前准备好的锦囊里,然后将两只锦囊别在腰间,带着陶爷爷向城中渡口走去。 幽冥司离荻花城并不远,只隔了一条忘川河,所以二人划船不肖一刻钟便到了幽冥司的地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寻夫之旅(下) 看着不远处阴森高耸的城门,和城门口排着队有序进城的亡魂,陶爷爷正欲接在小鬼们的后面跟着进城,却被姜灼衣拉着使了个隐身术再进城。 一路畅行无阻地走到了巍峨的幽冥大殿,两人方才现出原身。 “夫人,我们为何不直接进来,而要用隐身术。”陶爷爷一脸不解地问。 看着他疑惑的眼神,姜灼衣解释道:“用十恶莲花咒复活檀渊,归根到底是以魂炼魂。千年来我招来了数万本应前去地府投胎的亡魂炼魂,虽帮他们满足了心愿,但终究是与幽冥司的规矩不符,现如今我恐怕是幽冥司通缉的头号敌人,直接进来无异于送死。” 陶爷爷大惊失色:“那夫人你为何还要来找幽冥司司主沈如风,这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姜灼衣摩挲着腰间的锦囊,莫测一笑:“我自有办法。” 说罢,一队巡逻的鬼差迈着整齐的步伐走来,二人忙躲进殿中。 进入殿后,二人找了一处无人的偏殿,便将陆鱼儿放了出来。 陆鱼儿下了地,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光景:“这就是幽冥司?” “嗯,一会儿我将沈如风引来,你见了他什么都别做,只对他笑便可。笑完我便将你收入囊中,后面自有你们相见的时间。”姜灼衣看着她淡淡道。 陆鱼儿点了点头,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沈如风了,愈发忐忑了起来,袖子都快揪烂了,面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而姜灼衣则是从鬓间拈下一支银钗,钗上停留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银蝶,只见她对着那银蝶吹了口仙气,低声密语了几句,那银蝶便振翅从钗上朝着大殿飞去。 随着那银蝶的身影消失在殿中,姜灼衣向陆鱼儿又叮嘱了几句,便掐了个隐身决,同陶爷爷隐在暗处。 幽冥大殿的王座上,端坐着一位不苟言笑的男子,斜飞入鬓的眉,黑如永夜的眼,似一尊俊美无寿的冰塑,散发着不近人情的冷气。 台阶下,跪着一排等待轮回的亡魂,一旁的判官挨个评判生前功过,偶见几个亡魂向王座上的男子哭冤。 沈如风支着头,一丝不苟地翻阅着案上的卷宗,忽见一银蝶振翅飞来,停在他的耳边,接着,一串带笑的密语便钻进他的耳朵。 沈如风翻阅卷宗的手僵在空中,片刻后,向身边的随从交待了几句,便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殿中。 底下的鬼差面面相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能让一向淡定的司主如此匆忙离开? 沈如风沉着脸赶到了姜灼衣一行人所在的偏殿,正欲推开殿门,忽然又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推开了殿门。 只见一位乌发如瀑的女子背对他而立,雪白的长裙迤地,似一束初绽的铃兰,身姿婀娜曼丽,如误入凡尘的仙子,让人只想一窥芳容。 见了她,他的魂全被她吸去了,情不自禁地向走了一步,两人隔了十来步的距离。 忽然,只见她转过身,鬓间的流苏叮咚摇晃,见来者是他,她好似毫不惊讶,反倒是歪着头,对他甜甜一笑,露出两个醉人的酒窝,似六月晴夜里绽放的烟火,短暂而又绚烂。 他痴了,平日里的威严悉数褪去,他永夜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星火,却又犹疑。 她甜笑着,露出两只可爱的虎牙,紧接着,伸出一只玉藕般的手臂,纤手微勾,似在招他过来。 压在内心深处的某种情绪疯狂生长,他失魂般向她走去,却在快要触及她秀发的刹那,她化作了一阵烟,消失在他面前。 接着,一道银光乍现,姜灼衣与陶爷爷出现在他面前。 “听闻沈司主是铁面君子,冷酷无情,如今来看,传闻也不可信。”姜灼衣抱着臂,戏谑地勾起嘴角。 沈如风恢复冷漠的表情,看了姜灼衣一眼,嫁衣,泪痣,美人,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于是冷声道: “我正愁无处寻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姜灼衣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不就是抢了你幽冥司几个魂魄,乱了轮回嘛,小气。” “一万八千四百一十一个。”沈如风面无表情地纠正。 姜灼衣却是笑道:“那不知道沈司主是否愿意用一万八千四百一十一个魂魄换一个陆鱼儿呢?” 说罢,她拿出别在腰间的装有陆鱼儿的锦囊,沈如风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他是幽冥司司主,自然能够分辨不同魂魄的气息,更何况,锦囊里的魂魄,他找了百年。 “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姜灼衣笑着合拢手掌:“不过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再见。” 他额间青筋骤然暴起,神色紧绷到了极点,几乎是强行压制住狂怒,他切齿道: “不愧是让檀渊拜倒的女人,有手段。” “反正那一万多个魂魄已经被我的灯笼吃了,也回不来了,可是陆鱼儿的魂魄还是好好的,沈司主寻了她几百年,难道就没想过替她寻个肉身和她成亲?” “你......” “哦我忘了,沈司主是幽冥司的司主,身担司主重任,怎会因为区区女子而乱了幽冥司的规矩呢?倒是可怜了这陆鱼儿,死后等了沈司主几百年不说,走投无路之下来我魂归里求助于我,竟愿用魂飞魄散来换与沈司主一个相见,本以为见了沈司主事情会有转机,却没想到沈司主这般冷血无.....” “够了。”沈如风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伸出手,冷冷道:“把她的魂魄给我,从前你犯下的罪幽冥司不再追究。” 姜灼衣却是将那锦囊收回袖中,笑道:“只不追究从前?那可不行。魂归里的买卖可不会因为一个陆鱼儿就停了,在檀渊复活之前,都需要魂魄来炼化。” 沈如风面色一黑,他不追究她以前的事已经够宽容了,她居然还得寸进尺。 “沈司主如果不同意的话,那我只好......” “我同意。”沈如风听见自己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哎呀,不行呢,”姜灼衣佯装后悔道,“陆鱼儿在进入魂归里的时候,就已经和我的引魂灯缔结了契约,若是没有魂魄献祭......” “届时会有一个魂魄代替她献祭。”沈如风听见自己拳头咯咯作响的声音。 “好的,成交。”姜灼衣得逞地笑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掏出一个锦囊扔到沈如风怀里。 沈如风忙接住,小心翼翼地打开。 只见瓷言蹲在锦囊里,望着沈如风突然出现的大脸一脸惊恐。 “这是?”沈如风面部微微抽搐。 姜灼衣探过头,一眼就瞅见了瓷言惊恐的小脸,连忙一把将锦囊抢回去,掏出另一个锦囊扔给沈如风,讪笑道:“不好意思,扔错姑娘了。” 沈如风:“......”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久别重逢 姜灼衣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便万分识趣地带着陶爷爷退下,留给二人独处的时间。 沈如风将陆鱼儿小心翼翼地了放了出来。 陆鱼儿刚刚一直在锦囊里,对外面发生是事不是很清楚,看到偌大的殿中只剩下沈如风与自己,一时间心跳如雷。 该死,这个男人,无论她看多少眼,也还是会心动啊。 她想问他过的好吗,想问他过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忘记她,想问他曾经对她有过没有过一点心动,想问他现在是否已经成婚,亦或是有了喜欢的人,可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化作了无言的沉默。 她沮丧地低着头,过了那么多年,她还是没办法问出口。 并不是因为害羞,只是,她怕听到自己难以接受的答案。 “过得不好。”沈如风忽然道。 陆鱼儿吃惊地抬起头望着他。 “没有忘记。” 他看着她,眼神里尽是温柔。 “有过心动。” 陆鱼儿蓦地睁大眼睛。 “没有成婚。” 陆鱼儿心里燃起希望的火苗。 “但有喜欢的人。” 陆鱼儿心里刚刚燃起的火苗狠狠地熄灭。 她扯出一个牵强的微笑,“你这么优秀,她一定也很喜欢你吧。”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如此。”沈如风如实回答。 陆鱼儿心里浮起阵阵酸涩,她觉得自己再在这里多待一秒眼泪就要流出来了,于是强笑道:“那祝福你们,我来就只是想见你一面,现在见到了,我先......” “所以,你愿意嫁我为妻吗?”忽然,他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 陆鱼儿眼泪硬生生地被吓回去了,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好半晌,才说:“你刚刚......说什么?” “本来我想问你喜不喜欢,可是我觉得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都要娶你为妻。”沈如风淡淡道。 “我一定......” “这不是梦,是真的。”沈如风打断道。 他静静地看着她:“我之前翻遍了所有转世投胎的名册,没有你的名字。” 什么?难道她命中注定是孤魂野鬼? 陆鱼儿暗自吃惊。 “所以我下令,除了七月十五这一日,任何鬼魂一旦进入幽冥司不得再随意出入,希望鬼差能够在盘查进出城者时能够找到你。” 陆鱼儿彻底惊了,原来幽冥司设禁竟是为了寻她...... “三百二十一年,一千八百三十二个名叫陆鱼儿的鬼魂被带到我面前。” 一千八百三十二次满心希望又失望。 “我还以为,找不到你了。” 陆鱼儿怔怔地望着他,竟从他身上看到一丝落寞。 找了她,三百多年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沈如风,你是认......” “是认真的,认真地思考了三百二十一年七个月零三天,结论就是我想娶你。” “但我现在是......” “我不在乎。不管你现在是人是神是妖是鬼,我都不在乎。” “你只要是你,就好。” 陆鱼儿静默了几秒,猛地扑进沈如风怀里,眼泪刷一下就流出来了:“王八蛋,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沈如风用力地抱着她,整个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比起陆鱼儿,更怕这是一场梦的,应该是他才对。 他等了三百多年,找了三百多年,悔了三百多年,没有一刻不在想她,没有一刻不在担心她,她孤零零的一个魂,不来幽冥司报道投胎,能去哪? 他怕她遇到食魂的妖怪,被抓去饱腹;怕她遇到凡间的术士,被抓去修炼;怕她受不住白日的阳气,魂飞魄散。 还好,她安然无恙地来到了这里。 而陆鱼儿显然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情绪中,像是要把这些年为找他所有受的所有委屈都说出来似的,哼哼唧唧说个不停,一会儿又是哭,一会儿又是笑,沈如风哄了好久才好。 “这次能找到你,还要感谢魂归里的老板娘,若不是她,我恐怕现在还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寻你。”恢复冷静的陆鱼儿说道。 沈如风明显有些郁闷,他没有找姜灼衣那女人算账就算好的了,怎么他媳妇还感谢起她来了,她知道之前她有多无耻吗? 不过,他还是顺着他媳妇的意思乖乖地“嗯”了一声。 天大地大,媳妇最大。 什么?他好歹也是个幽冥司司主,怎么能这么没骨气? 呵呵,骨气是什么东西?能吃么? 什么?媳妇也不能吃? 呵呵,明天他就举办婚礼,你看能不能吃。 什么?他媳妇是鬼,不能吃? 呵呵,他重口味,鬼也不会放过。 忽然,陆鱼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担忧道:“哎呀,我想起我之前好像是和老板娘做了交易,拿魂魄换来的和你见面的机会,现在我见到你了,岂不是我的魂魄马上也要归她了?” “无妨,她已经答应不要你的魂魄了。”沈如风安慰道。 陆鱼儿惊讶地看着他,下一秒,眼里浮起感激:“老板娘人真好,不但帮我找到你,还不要我的魂魄。咱们江湖人,讲究的有恩必报,她帮了我们这么大个忙,我们得找个机会报答她才是。” 话刚落音,姜灼衣破门而入:“不用找个机会,就现在吧。” 门外,陶爷爷还保持着偷听的姿势,见陆鱼儿和沈如风二人震惊的眼神,连忙正过身子,望着门外的天空:“今天天气不错啊。” 门外路过的小雨:“你说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溯镜未镜 陆鱼儿意识到刚刚姜灼衣和陶爷爷一直在偷听,清秀的小脸上顿时飞上了一抹红霞,如同小女儿般害羞地躲在沈如风身后。 而沈如风则是平静地握住她的手,直视着姜灼衣。 “你想要什么?” “是个痛快人,”姜灼衣含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伸出手,眸中泛着精明的光:“溯未镜。” 沈如风万古不变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姜灼衣一眼,道:“姜夫人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溯未镜乃幽冥司镇司之宝,虽叫溯未镜,实则是两面镜子,一面名溯,一面名未,开启溯镜,则可以看到过去,开启未镜,则可以预见未来。 又因两镜共生,溯镜碎则未镜灭,未镜碎则溯镜亡,故世人合称为溯未镜。 溯未镜是第一代天命官赠与当时的幽冥司司主的定情信物,后来作为镇司之宝流传了下来,只有历代司主才知道开启它的方法,但因为溯未镜使用次数有限,开启的法力耗损巨大,所以若非紧急情况,历代幽冥司司主是绝不会擅自开启的。 “言出必行。沈司主,还请借溯未镜一用。”姜灼衣微笑道。 她原计划是等几天后的八月十五,趁月最圆天地灵气最净,协助瓷言重新飞升,再让她复位,重新成为命轮的一部分,然后让命轮重新运转起来回到过去,调查当年的真相。 但是现在有了沈如风的承诺,她当然更愿意选择用溯未镜看下当年发生了什么,毕竟重启命轮的话对她法力的耗损也是巨大的。 沈如风内心OS:重启溯未镜对我法力的耗损也很巨大好吗? 陆鱼儿虽然不知道溯未镜是什么,但是心想撑死不过是一面镜子,借她也无妨,于是十分热情地帮衬:“如风,我们这次能够重聚多亏了姜夫人,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就把溯未镜借她用一下吧,反正也只是面镜子,借她又何妨?” 一旁的陶爷爷嘴角抽搐,只是面.....镜子?这小丫头知道这镜子是幽冥司是镇司之宝么?知道这镜子前两次重启都是当时的天帝砸了无数宝贝才换来的机会么? 想着,他看了面无表情的沈如风一眼,心里万分同情。 而沈如风看着陆鱼儿期盼的小眼神,淡淡道:“好。” 陆鱼儿得到他肯定的答复,顿时眉开眼笑,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欢喜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如风真好。” 沈如风默默享受着小娇妻的撒娇,抬头望天。 用半生修为重启溯未镜,值了。 陶爷爷和姜灼衣在心里默默为他竖起了大拇指:沈如风,真汉子。 “沈司主,请吧。”姜灼衣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沈如风点点头,只见他伸出了一根小指,缓缓地伸进耳朵。 一秒钟过后,他用力地掏起了耳朵。 陆鱼儿amp;amp;amp;陶爷爷amp;amp;amp;姜灼衣:“?????” 他们看到了什么?平日里冷酷无情的幽冥司司主沈如风居然当众掏起了耳朵? 不是沈如风疯了,就是他们产生幻觉了。 就在他们内心波涛汹涌的同时,沈如风那边好像真的从耳朵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他的神色也微微有些变化,继续卖力地掏着。 “好了。” 沈如风从耳朵里捻出一团东西,众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抹嫌弃。 他将那团东西置于掌中,摊开掌一看,竟是两面万分迷你的小镜子。 他默念了几句咒语,掌中霎时间蓝光大作,光芒消失后两面闪耀着光泽的圆镜便躺在他掌中。 一面镜后刻溯,一面镜后刻未,正是溯未镜。 “你为什么要把溯未镜放耳朵里?我还以为......”说着,陆鱼儿打了个寒战,不忍再继续说下去。 她一想到刚才沈如风一本正经掏耳朵的场景,就觉得惊悚万分。 这谁顶得住啊。 “几千年前,我遇到一只猴子,和他同行过一段时间。我的佩剑在赶路途中遗失了,他的武器因为放在耳中,没有遗失,他便教我如何将东西放置耳中保存,称这是最安全的保存物什的法子,我就学会了。” 陆鱼儿寻思着,这猴子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思索了半晌,忽然一脸震惊地望着他:“你说的猴子,该不会是孙悟空吧?” 沈如风若有所思:“他好像是姓孙。” 陆鱼儿:“.......” 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这时,姜灼衣打断了二人的对话:“还请沈司主开启溯镜,我想看看一千五百年前我成亲的那晚荻花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破坏她婚礼,害死她夫君,烧毁荻花城的人,她一定会加倍奉还。 沈如风点点头,只见他起势了一个手势,一束法力注入到溯未镜中,那两面镜子便浮在空中。 他闭上眼,专心致志地念着拗口的咒语,双手顺势结印,微弱的蓝光便将两面镜子托举着旋转开来,原本闪耀着光泽的镜面渐渐暗了下去。 他猛地睁开眼,单手一点,正中面向他的溯镜,那溯镜登时蓝光大作,镜中竟生成一团黑色的旋涡,好像要将周围所有物什吸进似的,连空气都变得流动起来。 就在那旋涡越发强劲的时候,突然,只听殿外传来阵阵魔兽咆哮,下一秒,万鬼齐哭,铺天盖地的哭嚎声席卷而来,震得在场所有人头痛欲裂。 殿外,一团团失控的鬼影不停地冲撞着殿门,刺耳的尖叫此起彼伏,有鬼差闻声赶来,打斗声,哭嚎声,交织交错。 上次幽冥司如此大乱,还是好几千年前了。 沈如风心道不妙,连忙想稳住溯未镜出去一看究竟,却发现就在刚刚他分神看向殿外的时候,溯镜背后的未镜,碎了。 他素来镇定的脸上头一次露出惊愕的表情。 像是感受到了未镜的破碎,溯镜上升起的黑色旋涡渐渐消散,当最后一抹黑色消逝在镜面时,只见光滑的镜面逐渐蔓延出枝丫般的裂纹,几秒钟过后,溯镜也碎了。 溯未镜碎后,外面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下来。 姜灼衣的表情与沈如风如出一撤,她根本没有想到溯未镜竟然会碎,而且还是在她和沈如风眼皮子底下碎了。 溯未镜乃第一代天命官炼制的法宝,绝对不可能因为外界骚乱就碎了,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趁幽冥司骚乱神不知鬼不觉地对溯未镜下手了。 姜灼衣审度地打量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她不用说,根本没动手;沈如风不用说,他刚刚在掌镜,也不会下手;陶爷爷也不用说,他就站在她旁边,若是他出手,以她的修为定能察觉;陆鱼儿和瓷言就更不用说,以她们俩的弱小程度,根本击不碎溯未镜。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会远身法术的神仙妖怪,趁刚才幽冥司大乱,他们的注意力被外面吸引去了,一击击中了未镜。 又或者说,刚刚幽冥司的骚乱就是那凶手制造的。 据她所知,现在存活于世的神仙妖怪,大多修习的是近身法术,也就是必需肉身在场才能生效,也有少数另辟蹊径的,修习远身法术,不用肉体在场,也能生效,但生效的范围视修为而定。 既然殿中无凶手,那凶手定然至少是在殿外,又或者是幽冥司中。 凶手就在殿外也好说,怕的是在幽冥司中,更怕的是他不在幽冥司中,远身术能够在这样大的范围内生效,修为定是极高。 可是,他为什么要击碎溯未镜呢? 姜灼衣脑海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福尔摩衣 见姜灼衣神色有异,陶爷爷关切地问:“夫人,怎么了?” 姜灼衣回过神来,看着地上的碎片,心里一直有个念头盘旋不去。 她想了想,还是将内心的疑虑说了出来:“溯未镜在幽冥司传承了千万年,前两次拿出来使用都没有事,偏偏在沈司主重启溯镜想要看看一千五百年发生的事时,幽冥司爆发大规模骚乱,未镜被人击碎。” “所以夫人觉得,溯未镜破碎可能和当年的事有关?” “嗯。”姜灼衣点头。 她不知击碎溯未镜的究竟是何人,但敢在她和沈如风眼皮子底下动手而没被发现,实力定然不可小觑。 那人如果只是与幽冥司结怨心生报复也罢,就怕是为了阻止她寻找当年真相而下此狠手。 一般人不用脑子就能想到,沈如风作为幽冥司司主,幽冥司的镇司之宝在自己面前碎了,定然不会放过幕后凶手,而她满心的希望因此落空,也定然会追查到底。 一个敢承担这样大风险的人,不仅可能是当年荻花城惨案的凶手,现在还盯上了她。 她正愁对当年真相的调查迟迟没有进展呢,姜灼衣冷笑。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可是殿内除了我们几个便再也没有其他人,将溯未镜打碎的凶手又是如何瞒过所有人动手的呢?”陶爷爷不解地问。 “自始至终殿内只有我们几个的气息,说明击碎未镜的人并不在殿中,这样一来,只有可能是有人使用远身法术趁刚才殿外骚乱,我们的注意力被外界吸引过去,击碎未镜。”姜灼衣淡淡道。 沈如风听着二人的对话,捡起地上混杂的溯未镜的碎片,细细观察。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姜灼衣问。 “碎掉的溯未镜和寻常碎镜无异,没有任何法术残留的痕迹。”沈如风答。 听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姜灼衣有些失望,不过还是问道:“沈司主,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若是击碎未镜的凶手使用的是远身法术,调查就变得很简单了。”沈如风淡淡道。 “哦?不妨一说。” 沈如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抬手,片刻后,殿外传来一声轰鸣。 随后,他走过去拉开殿门,姜灼衣一行人也跟了过去,只见门口的假山碎成了七八块,每块碎块上皆留下了一圈淡蓝色的痕迹。 他解释道:“像这样,大多数远身法术施法后都会留下一定的痕迹,只有极少部分远身法术能够做到过处无痕。” 这也是很少有神仙妖怪修炼远身法术的原因之一,毕竟谁希望自己干完坏事以后还留下痕迹被人调查追踪呢? “既然刚才溯未镜的碎片中没有发现法术的痕迹,说明击碎未镜的人修习的是那极少部分的远身法术。这样,凶手的范围就很好确定了。”一旁的陶爷爷恍然大悟道。 沈如风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眉目,但是他并不着急现在就说出来,他还要再调查一番再下结论。 自他继任以来,幽冥司一直骚乱不断,但因规模较小,终究难成气候,刚才如此大规模的骚乱,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足以触及他的底线。 既然当年荻花城惨案的恩怨牵扯到了幽冥司,他便不能坐视不管,正好,他也想借此机会整治一下幽冥司。 而姜灼衣则是饶有兴趣道:“没想到沈司主竟然还会远身法术。” “年少时游历四方,曾遇到一位远身法术宗师,学过一些皮毛。”沈如风淡淡道。 也不算皮毛吧,反正人家会的,他基本都会了。 “你说的宗师,可是东荒辞焕?”姜灼衣挑眉道。 沈如风看了她一眼,点头:“正是。” “你从他身上习得远身法术,他岂不就是你师父咯?” 沈如风想了想那个不靠谱的老男人,勉强点头:“嗯。” 姜灼衣面无表情地伸手:“还钱。” “......” “你师父三千年前曾到我的天命府上借了三箱金子,说是来年就还,三千年过去了,到现在都没有还。你作为他的徒弟,平时少不了他的照顾,这笔债你就替他还了吧。” “......” 沈如风抬头望天,他这都是摊上了什么事啊? 虽然他知道那个老男人不靠谱,花钱大手大脚的,平日里又没个积蓄,也没想到他直接卷了人家三箱金子跑啊。 现在这笔债还要他还,他还打算存点钱娶媳妇呢。 沈如风在心里默默地清点了下自己的小金库,突然有点后悔自己一直这么清心寡欲,不问钱财。 这时,姜灼衣突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看得沈如风心惊肉跳。 怎么感觉......她笑得这么诡异呢。 “据我所知,沈司主自打接任司主之位后,一直清心寡欲,平日里不收任何贿赂,连凡人供奉的钱财都悉数分给手下的鬼差,对吧?” 说来也巧,她隐身进城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两名鬼差说到此事,没想到竟派上了用场。 沈如风闷闷地“嗯”了一声。 姜灼衣从袖中拿出一只银色的羽令,笑着递给沈如风:“辞焕行踪难定,常人是寻不到他的,不过既然你是他徒弟,定然有联系到他的法子,只要你将这枚银羽令交给他,他欠我的债便一笔勾销。” 沈如风将信将疑地接过银羽令,收入袖中,点头同意。 万幸,不用还债了,有钱娶媳妇了。 “击碎溯未镜的凶手,还要麻烦沈司主费点心思了。我和云峥就先回荻花城了,如果调查到了凶手还请沈司主及时告知于我。” 姜灼衣朝沈如风欠了欠身子,便带着陶爷爷转身离去。 “嗯,不送。”沈如风牵着陆鱼儿的手,向姜灼衣告别。 “姜夫人,记得过两天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哟!”陆鱼儿用力朝姜灼衣挥手,露出甜甜的酒窝。 沈如风将陆鱼儿的笑容看在眼里,嗯,媳妇都开口催婚了,看来他要快点准备婚礼了。 陆鱼儿说完才反应过来,好像......沈如风只说了娶她,没说什么时候娶她啊...... 完了,糗大了...... “我们明天就成亲。”沈如风一把揽过她的肩,安慰道。 “????” 他丫会读心术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旧梦前尘(一) 两人回到了魂归里,陶爷爷眉头紧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姜灼衣径自坐在了一把太师椅上,瞥了一言不发的陶爷爷一眼,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陶爷爷也坐了下来,半晌,沉吟道:“我有一事一直不明。” “何事?” “荻花城被毁的那一晚,城主和夫人一直在一起,可是为何夫人对当年的事情一无所知,连是谁害死了城主都不知道呢?” 姜灼衣闻言一怔,久远的画面淙淙从脑海里淌过,她精明的眼神里头一次露出落寞:“那天我与檀渊拜完堂后便一直在新房里等他过来,到了晚上终于将他等了过来,便按着规矩掀喜帕,行合卺礼,可是没过多久我便感到疲乏,接而昏睡了过去,等我醒来之时,已经是物是人非。” “这么说来,夫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杀害城主的凶手?” 姜灼衣点头,她那日近乎有一半的时间都待在新房中,对外界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倘若她当时能多留几分心眼,多布些眼线,密切关注外面的动向,而不是按部就班地等待洞房,兴许就不会有后面的悲剧。 至少,她不会像后来这般被动,连想寻找幕后凶手都无处下手,一千多年来,一直像一只无头的苍蝇。 “那夫人可记得当夜有吃过什么,以至于后面忽然昏迷?” 姜灼衣摇头,她也曾怀疑过是不是谁在她吃过的东西里动了手脚,但是那一日她除了在出门前吃了一个象征平安的苹果,便再也没进过食。 而那苹果是当时的喜官,掌管姻缘的神女悟慈临时变出来的,她又与悟慈是几千年的好姐妹,应当不存在悟慈害她的结果。 陶爷爷颇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道:“事已相隔千年,荻花城被毁,当年的人也死的死,散的散,想要查明当夜是谁暗中下手使夫人昏迷,恐怕比登天还难。为今之计,只有等看沈司主那边的调查结果,看能不能得到一些关于凶手有用的信息。” 姜灼衣却是摇了摇头,淡淡道:“我并不指望沈如风能查到幕后凶手。” “何出此言?” “那人既然敢当着我和沈如风的面击碎未镜,定然是已经想好了退路,沈如风想查,未必能查到。” 陶爷爷一听,急了:“好不容易得到有关当年荻花城惨案幕后凶手的一点线索,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它消失?失去了这个线索,我们又要等多久才能查到真相,为城主和当年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姜灼衣却是微微一笑:“谁说失去了这个线索我们就不能查到真相的。” 姜灼衣从腰间取出装有瓷言的锦囊:“真正的希望,在这里。” “夫人是想......” “让瓷言飞升,复位,重启命轮,回到过去。”姜灼衣平静地说,眼神里流露出一股狠厉。 陶爷爷闻言有几分不忍,他与瓷言毕竟是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那小丫头长相性格都讨人喜欢的紧,让她重新复位,不就和铸剑一样,把她肉身灵魂的重新熔铸成命轮的一部分吗? 老实说,他还真的有些舍不得。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陶爷爷忍不住问道。 姜灼衣看了他一眼:“这是最快的,也是最好的,查明当年真相的办法。” 陶爷爷眉头拧成一团,姜灼衣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再加上寻找当年的真相是她一直以来的执念,从地下室里死的那一批批知情者就可以知道,瓷言这丫头,大概是跑不了。 忽然,他瞥见桌上放置的引魂灯,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夫人之前收集四方魂魄炼魂以复活城主,如今一千多年多去了,想必也即将大功告成,夫人何不等城主复活后再一起复仇呢?” 姜灼衣却是摇摇头:“我等不到了,十恶莲花咒是极损阴德的禁术,檀渊醒来之日,便是我遭受天罚之时。” “我是他妻子,总该为他做些事。提前把那些杂碎清理干净,也好让他以后的日子过个清净。“ “我不想他复活后一辈子都活在仇恨中。” 闻言,陶爷爷重重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姜灼衣之前的提议,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让瓷言飞升?” “七日后的八月十五。” -------------------------------- 瓷言从锦囊里爬了出来,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一直呆在锦囊里,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等呀等,等了好久都没见人将她放出来,等到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了,便自己从锦囊里爬出来了。 毕竟她现在还没有飞升成功,姑且算个半神,又没学过辟谷,自然是饿的快。 况且,她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要多吃点才能长高的说。 瓷言叫了几声,无人应答,摸了摸瘪瘪的肚子,于是决定自己去厨房找点吃的。 她啪嗒啪嗒地跑到厨房,几乎将厨房翻了个底朝天,才在一个碗里找到两只鸡腿,她狼吞虎咽地将鸡腿啃完,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巴,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闲来无事,姜灼衣和陶爷爷又不知所踪,瓷言摸着平坦的小肚子,漫无目的地在屋内转悠。 会客厅内布置的极为简单,一张檀木方桌,几个檀木方凳,两把太师椅,一方琉璃榻。 桌后的墙上浮着一把五弦琵琶,通体紫檀,被一层薄薄的法术屏障包裹,琴身施有白月花纹,起伏的弯月纹路在夜明珠的流光下竟可隐隐看见月光浮动。 除此之外,屋的东北角还伫立着一个雕花木柜,柜上摆满了瓷言闻所未闻的小玩意儿,有月牙形的弓,但弓上竟无弦与之相配;有树枝状的白玉,每个枝桠相接点之上竟都漂浮着一滴血;有漆黑的山石,石上有密密麻麻的小点,但那针眼大小的点里竟能飞出通体雪白的神鸟,等等。 雕花木柜旁边的那一面墙上就是命轮,又称四海八荒风云图。 瓷言一走近,图上的流云、草木、山川、江河、日月星辰皆如水流般淙淙流动。 而在图的中央排布着十二颗星辰,那十二颗星辰中,除去有一颗黯淡无光,其余的星辰都像是正在燃烧的火焰,整齐而又嚣张地排布成轮状,正在缓缓地沿顺时针转动。 瓷言情不自禁地就走到了那一颗黯淡的星辰前。 神使鬼差地,瓷言伸出小手触及到了那颗黯淡的星辰,突然,只见命轮光芒大盛,像是一颗流星砸中了她的脑门,她只觉得眩晕无比,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那颗黯淡的星辰突然射出一道虹光,不偏不倚,正好砸中它对面墙上的那把五弦琵琶。 一段清脆的乐音从那琵琶弦上发出,瓷言即刻昏睡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旧梦前尘(二) 瓷言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方云雾缭绕的宫殿中,这宫殿大得没边,站在渺渺仙雾里一眼望去,竟望不到尽头。 殿内有一颗巨树,树干极粗,十人抱合不下,树枝极多,密密麻麻,但枝头却不见一片叶子,只有千丝万缕的红线在枝丫间蜿蜒交错,远远望去,如遮天蔽日的红云,压得巨树几欲倒塌。 瓷言被那红线纠缠的巨树吸引,不由得走上前去。 只见万千红线缠绕的枝头,坐着一位女童,瀑布一样的银发顺着膝盖垂在半空中,素白的衣襟上别着一朵小花,纤细的双腿晃啊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萝莉。 树下,倚着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她捏着书,散漫地看着,一双含情的凤目不时飘远,一身绛紫色长裙微遮住玉足,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方如人间尤物。 再走近,便会发现她的眼角点了一粒极为精巧的朱砂泪痣,犹如点睛之笔,将她整个人衬得万分美艳起来, 这不是老板娘吗? 瓷言头一次见没穿嫁衣的姜灼衣,一时间竟看呆了,等她回过神时,姜灼衣已放下书,和那银发女童交谈起来了。 “我说悟慈,你整天在这破姻缘殿里理那红线,不觉得无聊吗?”姜灼衣懒懒地打着哈欠道,好像完全没有看到站在一旁的悟慈。 瓷言起初有些惊慌失措,可是在她发现姜灼衣真的看不见她后,便冷静了下来。 联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与现在的情况,瓷言心里隐约明白自己大概是无意中进入了一个幻境,幻境中的人看不见她,她却能看清幻境里发生的事。 她还在清风门的时候无意间听陶爷爷提起过,说是这世界任何东西之间都会产生联系,如若产生联系的双方兼具法力与记忆,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便能产生幻境,而幻境中发生的一切事情则是过去的重演。 所以她现在应该是进入了那琵琶与命轮编织的幻境中,而幻境中上演的情节,似乎正是几千年前姜灼衣身上发生的事。 心里有了底,瓷言便退到一旁,打算安安静静做一回看客。 被唤作悟慈的女童听到姜灼衣发问却是头也不抬:“有这时间关心我,不如多想想怎么完成温秋给你的任务。” 姜灼衣懒懒地摆手:“温秋让我知情懂爱,我多看看你手上的姻缘本子不就行了,又何须费心?” 坐在那枝丫上的悟慈听姜灼衣这样一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她,平静道: “正是因为你没心没肺,温秋才会给你这样的任务。知天命者须知人心,知人心须历人事,她真正的目的,是想要你去凡间一趟吧。” 姜灼衣闻言又拈起了书,可神色仍是散漫:“做个无欲无情的神仙有什么不好,要那懂那劳什子情爱做什么?” 悟慈摇头:“世上最难懂的,便是情之一字,你作为即将继任的天命官,执掌命轮,承应万物,可万物皆有情,你若是不知情为何物,又如何掌的好命轮,做的好天命官呢?” “执掌命轮,会相应的法术即可,做天命官,执掌好命轮即可,这有何难?”姜灼衣仍是不甚在意。 “你还是不懂,”悟慈叹了口气,看着姜灼衣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想了想,提议道: “温秋让你知情懂爱,你在我这看再多姻缘本子都不如自己亲历一场收获得多。不如我于那万千红线中牵你一段姻缘,你历经其中苦甜后,不管回来收获几何,都算是完成了温秋的任务。” 姜灼衣放下了书,想了想,便笑着答应了:“正好我看你这姻缘本子也有颇多不解之处,想必自己亲历一次定然会通透许多。” 悟慈点了点头,从姻缘树上轻盈地跳了下来。 只见她小手一点,地上便出现了厚厚的一本册子,足有桌子那么大,她却毫不费劲似的,翻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认真地给姜灼衣找姻缘对象。 姜灼衣见状也凑了过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悟慈忙活。 忽然,悟慈在一页停了下来,指着几行小字,问:“这人如何?人间周国的新科状元,才高八斗,俊逸非凡,后来更是官至宰相,清名流传。最重要的是,他的命中只有一段姻缘,而且十分幸福美满。” 姜灼衣却是不以为然:“官至宰相又如何?我姜灼衣要嫁便要嫁这人间最尊贵、最厉害的男子。” 悟慈微微皱眉,不过还是翻找起来,翻了许久,姜灼衣都快等睡着了,她才在一页停了下来,指着一个名字,说:“喏,你要找的人间最尊贵、最厉害的男子。” 姜灼衣忙凑上前去一看,乖乖,这人可不得了。 此人名为檀渊,刚至弱冠之年,是人间大越国的太子。 这人在大越国就个传奇。 一出生,便天降祥瑞,护国神鸟绕着皇宫足足飞了七七四十九天,引来万民朝拜。 当时正在和大越国打仗的齐国一听,直接投降了,说什么天将福瑞于大越,攻打大越国就是违背天意,然后大越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赢了,还收了个小弟。 更为离奇的是,自打檀渊出生后,大越国境内便再也没有发生过天灾,百姓收成年年增长,千百郡县难寻饥民,再加上他老子也是个励精图治的帝王,大越国越发繁荣昌盛,国力渐渐凌驾于各国之上。 檀渊也没有辜负所有的人期待,自小便有神童之称,三岁吟诗,五岁作赋,在二十位全国顶尖夫子的教导下,别人家的小孩还在玩泥巴,他就已经在朝堂上对诸大臣提出的问题对答如流了。 大家都以为他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文采卓绝的帝王,结果没想到,人家十三岁的时候,直接上战场了。 七年时间,大越国的版图直接扩大了十倍,但凡檀渊的黑旗军所过的地方,战无不胜,乐得他老子直接给他封了个镇国大将军,你瞧,镇国二字,多大的分量。 姜灼衣翻了翻他后面密密麻麻的人生轨迹,简直叹为观止,什么扩张疆域啦,统一九州啦,重建官制啦,因为太长,在此不做赘述。 可以说,雄才伟略,英谋远智,世间无人能出其右,檀渊这人,算是把帝王这个角色做到了极致。 但是,檀渊他没老婆。 看到这里,姜灼衣也很震惊,这样一个极品人间帝王,命中的姻缘竟然注明的是无。 姜灼衣疑惑地望向悟慈:“他后面不是会成为皇帝吗?怎么会没有姻缘。” 人间的皇帝,那可是个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啊,他居功甚伟,怎会没有一后一妃? 悟慈解释道:“在檀渊十六岁的时候,皇后选定当时年仅十三岁的丞相之女薛霁为太子妃,原本打算等那薛霁及笄后就成亲,没想到后面因为打仗一拖再拖,好不容易把檀渊拖回来了,薛霁却因为肺疾在成亲前一个月病故了。从那以后檀渊就没有再娶,最后一个人孤独终老,皇位给侄子继承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知道的,太优秀的人总是孤独的。于檀渊而言,权力比感情更重要,他的一生都扑在他的国家上,对感情没有需求也不足为奇了。“ 姜灼衣听着越发对檀渊这人好奇起来,想了想之前悟慈的提议,不由得问道:“他命数如此,那我又该如何与他结下姻缘呢?” “算算日子,过两日薛霁便会病发身亡,届时你代替她活下来便可。” 姜灼衣点了点头,心里竟开始有些期待见到那个少年。 那样厉害的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旧梦前尘(三) 姜灼衣站在丞相府的一处别院里,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今日便是那薛霁的病发身亡的日子,来这之前,姜灼衣曾去过幽冥司一趟,翻看过薛霁的命薄,对她生平发生的事有了大致的了解。 说来,薛霁能众世家女眷中脱颖而出成为太子妃,也是有原因的。 父亲是备受重用的丞相薛让,父族三代为相,母亲是三公之一的大司空王弘亮的嫡女王嫣,母族世代忠良。 这样高的出生,薛霁自小便被作为皇后培养,且不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眼界文采更是少有人及,在深闺时曾写下一篇《巢覆论》,艳绝天下,传到朝堂后更是得到未来公公,也就是当时的皇帝的高度赞扬,并称赞此女若为男子,必授为官。 只可惜,此女自幼身体不好,又染肺疾,凭着自己的家世才华嫁了个万人敬仰的太子,人家又跑去打仗了,一打就是好几年,好不容易盼回来,结果自己没撑住,大婚前死了。 姜灼衣默默为薛霁叹息一声,算了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到时辰了,于是推门而入。 薛霁的闺房不似寻常女子的香闺,布置得极为风雅,屏隔古琴,墙悬字画,窗前小几上养着几株兰草,一进门,墨香夹着兰香便扑入鼻来。 这样的女子,如何教人不喜欢? 想到这里,姜灼衣更觉可惜,但生死有命,纵使她是神仙,也左右不得,屋内无亲友,她便送她最后一程吧。 姜灼衣走到薛霁的床边,一张极为普通的脸便映入眼帘,青灰色的眼睑,苍白的嘴唇,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睫微颤,似乎命不久矣。 感受到有人来,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姜灼衣正坐在床边看着她,却丝毫没有惊慌,反倒是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你是天上派来接我的神仙么?真好看。” 姜灼衣静静地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是的,我来送你最后一程。下辈子你会投个好人家,一生幸福美满,健康长寿,不用再忍受病痛折磨。” 薛霁闻言用力地咳了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似的,她颤颤巍巍地拿着绣有兰花的手帕捂住口鼻,以防唾沫飞溅,终于停止咳嗽后,雪白的手帕已被染的绯红。 她苍白一笑:“看来我的日子真是要到了呢......我还没有见过我的夫君呢......” 姜灼衣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 一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她虚弱地闭上眼:“人们都说......我的夫君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文才武略......品貌双全......嫁给他......是我的福气......” 薛霁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双手一垂,没气了。 姜灼衣望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道:“娶了你,也是他的福气。” 这时,黑白无常已经进来了,拘过薛霁的魂魄,向姜灼衣抱拳:“见过上神。” 之前他们已经收到上头的命令,说是姜灼衣要来下界历练,暂时借用薛霁的身份行走,要他们尽力配合,所以在此见到姜灼衣他们并不意外。 姜灼衣淡淡道:“回去给你们司主说一声,让他给薛霁下一世安排个好胎,最好是一生幸福美满,健康长寿的那种,就说是我的意思。” 黑白无常点头,向姜灼衣拱手告辞,便拘着薛霁双眼无焦的魂魄离开了。 送走黑白无常和薛霁,姜灼衣坐在床榻上,心里有些犯难。 虽然薛霁家世、才华、品行的确是没得挑,但是那张脸也太普通了吧? 檀渊再怎么厉害,再怎么超凡脱俗,也终究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男人么,都是视觉动物,相比起一个才华横溢但相貌无奇的女人,自然是既才华横溢又倾国倾城的女人更有吸引力了。 况且,虽然他命中注定没有姻缘,但是既然她插手了他的命格,中间难免生出变数,谁知道他后面会不会转性,搞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呢? 想到这,姜灼衣决定还是用自己的原身代替薛霁活下去,她可不想和别的人女人一同分享自己的夫君,比起用薛霁的脸,还是她的脸保险点。 想用她的脸代替薛霁活下去也很简单,薛霁自小养在深闺,鲜少出门,除了院内伺候她的婢女和她的父母姊妹,便无人再见过她的样子,所以,她只需要用法术修改一下这些人的记忆便可。 只见姜灼衣一挥衣袖,数道银光便四散着飞出屋檐,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从架上拿出一本书,便倚在塌上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伺候薛霁的婢女杨柳端着药走了进来,见姜灼衣衣衫半露地倚在塌上看书,急忙放心药走上前去为她盖好被子。 “小姐,您还在病中呢,怎么连被子都不盖?要是感染上风寒怎么办?再过一月就要大婚了,夫人还盼望着你能尽快养好病呢。” 说着,杨柳将药端起来递给姜灼衣,姜灼衣放下书,将那汤药抿了一口,一阵苦涩在口中蔓延,苦得她五官都拧成了一团,作势就要吐出来。 “小姐,我知道这药苦,但是这可是夫人千里迢迢从南疆寻来的神医开的药,据说一副就能见效,为了能风风光光地出嫁,您就忍忍喝下去吧。”一旁的杨柳苦口婆心地劝道。 姜灼衣皱眉,让她喝这么苦的药还不如杀了她。 心里打定要与这药老死不相往来,姜灼衣放下药碗,淡声道: “昨日我梦见一紫衣神女,道我命格非常,有凤相,说要替我去除病痛,助我涅盘重生,便拿柳枝拍打了我的背。我早上醒来后感觉浑身轻松,竟不再咳嗽,恐是肺疾好了。” 杨柳听得目瞪口呆,姜灼衣这么一说她还真发现了,昨天她家小姐还是面色苍白,双眼无神,今日一见面色红润,气色非常,从她进来到现在,也没咳一下,难道真有神女相助? 这可是个不得了的消息。杨柳慌忙接过药碗放下,匆匆忙忙地跑去怡香苑向老爷夫人禀告。 不一会儿,丞相府上上下下全来了,还叫来了大夫,大家都好奇嫡小姐是否真如杨柳所说一觉醒来病全好了。 大夫一番诊断以后,直道恭喜,夫人王嫣一听自家女儿的病竟真的奇迹般的好了,一时间激动地昏过去了,连平日里威严的老爷薛让都忍不住抹了把老泪,直言苍天有眼。 众人还发现了,自家嫡小姐在梦中得神女相助以后,不但病好了,人好像也漂亮了许多,他们在府中待了这么久,竟没发现嫡小姐有倾国倾城之姿,那一颦一笑,别说是男人,连府中的女人都觉得心动。 于是乎,丞相家的嫡小姐多年肺疾得梦中神女相助奇迹般好了,外加上嫡小姐不但才华横溢而且倾国倾城的消息,便在永安城沸沸扬扬地传开了。 传开后没几日,前来道贺的人把丞相府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说是来道贺,其实也是想来一睹传说中起凤腾蛟、花容月貌的嫡小姐的芳容。 现在民间那传得叫一个绘声绘色,说是丞相家的嫡小姐薛霁,国色天香,钟灵毓秀,又得神女指点,骨生凤相,这是天佑大越的征兆,薛霁与檀渊,亦是天赐的良配,谁敢再说薛霁配不上檀渊,就是和天意作对。 王嫣听了,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她家女儿虽然满腹经纶,德行上乘,但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太子相比,还是逊色许多。 这下好了,连神女都说她女儿有凤相,还助她女儿涅盘,自古以来只有凤凰才会涅盘,她女儿以后定是母仪天下的那人,以后谁也不能再说她女儿配不上太子了。 想着,王嫣又向姜灼衣打听那神女名号,说是想为她盖间庙宇。 姜灼衣想了想,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心想反正自己在人间没有什么庙宇,多点人供奉香火也是好的。 王嫣又让姜灼衣画下那神女的图像,姜灼衣便按照自己平日的样子画了出来。 画像一出,王嫣眼珠子都要惊掉了,这神女为何与自家女儿如此相像,莫非自家女儿其实是神女转世? 姜灼衣不知道的是,从此以后,大越国拔地而起了许多道观,观中的神女绛紫长裙,眼角泪痣,手拿柳枝,每年享受千万人的供奉朝拜,人们还将薛霁改称为神女娘娘,不过,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旧梦前尘(四) 姜灼衣被当成猴儿一般观赏了几日,皇后派来了宫里的礼仪嬷嬷,教导她天家礼仪。 这也提醒着他们,婚期将至。 丞相府内忙得焦头烂额,姜灼衣亦学得焦头烂额,她天性散漫,整日被礼仪嬷嬷束着学习宫中礼仪,没几日便有些不耐烦。 那天趁着那几位嬷嬷不在,姜灼衣裁了个纸人,玉手一点,那纸人便摇身变成她的模样,端端正正地站在一旁听候差遣,她满意地拍拍手,向纸人叮嘱了几句,便丢下纸人溜出去玩了。 刚溜出丞相府,就撞见了专程前来的日游神。 日游神日常负责四处巡游,监察人间善恶,除此之外便是监督在人间办事的神仙,提醒他们遵守人间秩序。 见日游神来,姜灼衣隐隐猜到所为何事,她虽性子狂了些,却也知道规矩,知自己理亏,于是乖巧地向日游神行礼: “见过日游神。” 日游神本以为姜灼衣是个难应付的主,毕竟她在神界可是出了名的轻狂,除了天帝穆琅和她的师父天命官温秋,其他神仙一概不放在眼里。 可偏偏她身份特殊,是温秋寻了三千年才寻到的下一任天命官苗子,又被悉心栽培了两千年,修为见识不亚于任何一尊神。 再加上温秋也老了,保不准哪天就羽化了,这上天下地的唯一一棵天命官苗苗,天帝重视的很,谁也不敢得罪。 于是乎,这根苗苗便狂得十分心安理得。 他都做好了和姜灼衣大干一场的准备,忽然见姜灼衣如此乖顺,一副遵纪守法好公民的模样,在肚里酝酿许久的话竟就那样卡在了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好半天才哽出一句:“上神真是折煞小仙了。” 姜灼衣温顺地笑笑:“哪里的话,小神来人间办事,自然应当遵守人间规矩。匆匆前来,未备小礼,还请日游神勿要责怪才是。” 日游神被她这话吓得不轻,她没找自己麻烦就算好的了,他哪敢收她的礼啊,于是诚惶诚恐道: “上神哪里的话,小仙前来,只是怕上神公务缠身,无暇顾及小微处,忠于职守提醒上神一句,如非紧急情况,人间禁用法术,还请上神不要为难小仙。” 日游神这话说的极为委婉,姜灼衣心下已明,她此次下凡也不想多生事端,连忙笑道:“小神谨记,劳烦日游神了。” 日游神虚抹了把汗,心想总是完成任务了,于是忙向她道了别,一个遁地术遁走了。 不能使用法术了,姜灼衣只好四处瞎逛,哪里人多去哪里,不一会儿,便走到了永安城最热闹的一处集市。 大越国国力日渐强盛,这都城也十分繁华,秦楼楚馆,勾栏瓦肆,座无虚席,集市里熙来攘往,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姜灼衣一时竟看花了眼。 正在街上徘徊着,一位小厮忽然走到她面前,朝她行了一礼,随后,恭恭敬敬地拿出一篮子花果,献于她手上,道:“这位小姐,我家公子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姜灼衣一愣,这才想起大越民风开放,年轻男女并不设防,走在街上若是遇到自己心动的人,投花送果也是常有的事,若是被赠送花果的人也有意,只需取下随身之物还赠便可,若无意,只需笑着接受别人的好意即可,如若生硬回绝,则会被视为没有礼貌。 听闻之前太子檀渊凯旋回都,万人空巷,从城门到皇宫那一截路,足足收了五辆马车的鲜花瓜果,可谓是满载而归。 姜灼衣接下那篮子花果,礼貌地对小厮笑笑,再无其他动作,小厮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冲姜灼衣行了一礼,便悻悻回去了。 姜灼衣挎着一篮子花果,正欲找处热闹的勾栏歇脚,顺便听听戏,刚走了两步,又被一小厮叫住,递了一篮子花果给她。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前来送花送果的男子竟排起了小长龙,一时间引得路人驻足围观。 姜灼衣站立的那一方寸土地上,鲜花瓜果已堆起了小山,好在她心理素质强大,无论赠花者是谁都礼貌地微笑回应,周围的人群里隐隐传来夸赞声。 就在姜灼衣忙着收花的时候,忽然,人群躁动了起来,不知谁吆喝了一声,集市上的男男女女皆扔下手上的东西一脸兴奋地朝着一处跑去。 姜灼衣不明所以,但想到自己终于不用被围观了,松了口气,向一旁的摊主买下了筐篓,便开始整理清点收到的花果,丝毫没有注意到浩浩荡荡的人群正向自己这边走来。 只听一声金锣声响,接着遥遥传来高亢的声音:“太子巡游——行人避让——” 姜灼衣正在整理收到的鲜花,将它们分门别类地装好,听到“太子”二字,猛地站起身来,手上还拿着几枝木桃。 只见一队身穿金色铠甲的骑兵拥着一辆金顶华辇拨开人群缓缓徐徐地走来。 那辇舆极为华贵,黄金作顶,嵌以珐琅,华顶流苏一步三摇,辇身雕有五爪金龙怒目而视。 华辇上,站着一位颠倒众生的男子,一身月牙白的锦袍,发冠白玉,眼角含笑,如芝兰玉树,光风霁月,说不出的尊贵雅致。 华辇下,簇拥着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他们神情虔诚,高呼千岁,好似那辇上站着的不是他们的太子,而是他们供奉的一尊神。 姜灼衣一时间看痴在了原地,那人原不是神,却如神仙般惊为天人。 那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灼灼的目光,转过头温和地看着她。 对视间,华辇已到了她驻足的地方。 忽然,那人轻轻抬手,叫停了华辇,辇夫平稳一放,整个金顶华辇停在了姜灼衣面前。 光风霁月的那人,轻轻地俯身,有如天神下凡,他眼角带笑,朝她伸出手: “阿霁,上来。” 人群轰的一下炸开,阿霁?可是那钦定的太子妃薛霁? 姜灼衣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跳如雷,她心中的小鹿失控般乱撞,撞得她浑身血气都涌上了头顶,一时间竟没有做出反应。 而檀渊则是含着笑,温和地注视着她,修长的指节停在空中,眼神里是溺毙的温柔。 万众瞩目下,她强压住内心的汹涌,冲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放入他掌中,款款登上了华辇。 人群里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欢呼。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旧梦前尘(五) 辇舆缓缓前进,姜灼衣看着下面热闹蜂拥的人群,这才缓过神来。 她分明记得薛霁临死前曾说过她从未见过檀渊,为何在刚刚的集市里檀渊能够一眼将她认出呢? 姜灼衣抬头望向檀渊柔和的侧脸,而檀渊好似感受到了她疑惑的目光,低头温和地看着她,未等她发问,先笑道: “先前听闻阿霁眼角泪痣,倾国倾城,渊斗胆,方才唐突了阿霁,还请阿霁莫要责怪才是。” 姜灼衣一听,心中豁然开朗,于是还笑道:“能与太子殿下同辇出游,是霁的荣幸。” 檀渊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三分脉脉,七分温柔,姜灼衣对上那眼神,却丝毫不觉得唐突,反倒是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他们之前在哪里见过。 对视间,姜灼衣忽然发现自己还将那几枝木桃带上了辇车,心道正好借花献佛,于是将那几枝木桃送至檀渊面前,嫣然一笑: “花枝衬美人,兰草赠君子。殿下,请笑纳。” 檀渊接过那几枝木桃,眼神越发温柔,他注视着她,好似凛冬里照进冰川的第一抹晨光,惹得她心尖微微发烫。 忽然,他折下一朵桃花,轻轻地插进她的鬓间。 姜灼衣未料到他有此举,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却听他在耳边轻声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修长的十指悄然与她的十指交叉,他低头看着她,目若星辰:“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姜灼衣脸腾一下就红了。 九天上没心没肺狂妄放肆的天命官姜灼衣,在这悠悠凡世,终于绽开了第一朵桃花。 ------------------------ 金顶华辇在城门处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城门处早有官员等候,在众目睽睽之下,姜灼衣被檀渊搀了下来。 随后,二人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从檀渊说出那句“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开始,姜灼衣就一直处于一种非正常状态,若是平日里熟识她的神仙见了,定会觉得无比惊悚。 九天上天不怕地不怕离经叛道的小霸王姜灼衣,竟然也有娇羞的一日? 惊悚,实在是惊悚,他们宁愿相信母猪会上树也不愿意相信姜灼衣会害羞。 而姜灼衣脑子里早已乱得一塌糊涂,她长这么大,遇到的男子不是怕她就是敬她,她何时被这样撩拨过? 再加上她在天上的时候对檀渊的生平就有几分好感,这样一来,竟是心动得不行,直到那载着二人的马车都快驶到目的地了,她才猛地回过神来,问:“我们这是去哪?” “敬国寺。”檀渊柔声道。 “我们去敬国寺做什么?”姜灼衣还有点懵。 “祈福。” 听到祈福二字,姜灼衣才有点印象,她昨日好像听宫里派来的礼仪嬷嬷说过,今儿是六月初六,一年一度太子巡礼的日子,届时檀渊会由宫门乘辇车游至城门,再登上马车去皇家寺庙敬国寺为民祈福,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殿下为民祈福此等重要的事,霁随行,恐是不妥。”姜灼衣低声道。 她虽是太子妃,但毕竟还没有正式成亲,太子祈福这等重要的事,她一同随去怕是不太合适。 檀渊却是安抚道:“你是太子妃,又是那黎民苍生中的一员,为民祈福,本就是分内之事,有何不妥?” 姜灼衣虽然不在人间常住,但也知道一些禁忌习俗,世人轻女,天家又重祭,她再不济也知道太子祈福这样严肃的场合,女眷是禁止入内的,檀渊还想带她一起,疯了么? 她可不想今天祈完福,明天就蹲牢子啊。 于是姜灼衣弱弱地抗争道:“霁为女眷,祖制恐......” “阿霁,”檀渊握着她的手打断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亦是将要陪伴我一生的妻子,父皇不会不允的。” 姜灼衣心跳如雷,完败。 檀渊携着姜灼衣的手走进敬国寺主殿,殿内的主持见二人携手前来,先是一愣,随后朝着二人行了一礼,欣慰道: “皇上当年身为太子时,亦是这般牵着皇后进来的,今见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如此,仿佛能瞧到未来帝后琴瑟和鸣的样子,大越有福了。” 檀渊温和地点头,随后接过敬神香,站在主祭位,闭目,虔诚地念着祈福词。 姜灼衣也被发了一炷香,站在副祭位,她看了眼檀渊认真祈福的样子,又好奇地抬头看了眼面前巍峨肃穆的神像。 片刻后,她有种把香扔了的冲动。 啥?大越的护国神居然是穆琅那个蛤蟆精? 姜灼衣心里万分嫌弃,穆琅在别人心里是高高在上的天帝,在她心里就是一又懒又恶的蛤蟆精,整天不好好处理公务,就知道躲到她的天命府看话本子,被帝后发现了还栽赃给她。 无数次,她顶着帝后的河东狮吼,违心地说那些话本子是她从人间带回来自己看的,穆琅没有在她这里。 其实呢,穆琅就躲在屏风后面,一边看着话本子一边听她遭受帝后的暴风怒吼。 过后,还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威胁她要是敢把他偷懒看话本子的事告诉帝后,他就把她之前修习法术时偷懒的事告诉她师父温秋。 气得她恨不得把他给嚼了,却又无可奈何。 她与穆琅,一个师管严,一个妻管严,本来俩人凑一块偷懒,谁也不能说谁,结果穆琅这人阴险狡诈,把她的把柄拿捏得准准的,往往吃亏的都是她。 姜灼衣越想越气,有种想把穆琅神像给掀了的冲动。 这些人供奉穆琅那尊懒神,还不如供着她,让她当护国神算了,她好歹还会插手一下人间的事,穆琅可就完全不管了。 虽然心里嫌弃,但面上功夫还是要做足,于是乎,姜灼衣不情不愿地上了香,对着穆琅的神像三叩九拜了一番。 明天就把那只臭蛤蟆精的庙给拆了,姜灼衣愤愤地想,跟着檀渊一同离开了。 此时,正躲在天上某处看话本子还不惜翘了一个早会的穆琅忽然打了个喷嚏。 为啥有种背后凉飕飕的感觉? 不管了,今天到的本子可是他搜罗的精品,继续看。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旧梦前尘(六) 两人从敬国寺出来,按例檀渊是直接回东宫,但由于这次姜灼衣也在,檀渊便问她有什么安排。 姜灼衣想了想,提议道:“今日晴好,殿下不如去四处走走。” 檀渊温和地笑笑:“正好,前些日子一直在前线,无暇顾忌政务,今天陪阿霁四处走走,也顺便视察一下民情。” 姜灼衣这才想起檀渊是刚打完仗回来,可是见到他温文尔雅的样子,真的很难想象他在战场上厮杀的样子,如果只看外表的话,她甚至怀疑他能否拿的动那些动辄几十斤的兵器。 但她看过他的命薄,他一生金戈铁马,在战场上的功绩无人可比,这还真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说着,檀渊遣散了一同前来的浩浩荡荡的护卫队伍,只留下了两匹马与他和姜灼衣同行。 檀渊熟练地顺了顺一匹红缨白马,转过头问姜灼衣:“阿霁,会骑马么?” 会骑麒麟算么?姜灼衣在心里默默道,又想薛霁自小养在深闺,应当不会马术,于是矜持地摇了摇头。 “来,我教你。”檀渊对她温柔地笑道。 “像这样,左手握缰,手指插入两缰中间,连同马鞭抓住髻甲毛,拳心向下。”他拿着缰绳马鞭抓住马鬓演示道。 “转动马蹬,使马蹬外侧对着自己,从外侧踩蹬上马,右手抓住鞍桥,”说着,他利落地翻身上马, “像这样,分开左右缰绳,双手持缰,上身挺直,目视前方。”他坐在那匹红缨白马上,挺直了背脊,神采飞扬。 姜灼衣望着他,在触及马儿的时候,他温和的眼神里多出了几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光芒,在某一刻,她似乎看见了那个身披铠甲手执长枪的少年骑着战马在战场上与敌军厮杀的样子。 迷人,真是太迷人了。 姜灼衣一脸崇拜地望着檀渊,檀渊则是翻身下马,对她伸出手,柔声道:“阿霁,来,试试。” 姜灼衣伸过手,按照檀渊先前的嘱咐照做,心想这不就和骑麒麟差不多的嘛,麒麟还比这难骑多了,于是毫无压力地翻身坐上了马背。 檀渊眼里闪过一丝惊艳,旋即笑道:“没想到阿霁还真是天赋卓绝,第一次上马就这般漂亮,时日一多,定是个御马的高手。” 姜灼衣笑笑,无师自通地骑着马向前走了几步,又转过头走回来,引得檀渊更加欣赏赞叹。 于是乎,仿佛天造地设的二人骑着马,一路有说有笑地向都城走去。 快要到城门的时候,檀渊忽然从怀中拿出一方锦盒,打开后,里面竟是几张人皮面具。 他选了一张普通的女人面具,细心地给姜灼衣戴上,道: “这是我回来路过北地的一座小城时买的小玩意儿,那座小城名叫无相城,里面家家户户都会做人皮面具,而且做的面具质量上乘,戴上以后恍若真人。你我身份特殊,方才又在巡礼中露脸,就这样进城怕是会遭到百姓围观,戴上面具则会少很多麻烦。” 姜灼衣摸着脸上触感逼真的人皮面具,心里一阵柔软,这时,檀渊也戴上了一张男人面具,冲她眨眨眼。 姜灼衣望着那张全然一新的脸,片刻后,震惊地指着他的面具: “你......” 半晌,她忽然笑道:“我道是殿下胆大心细,于万人中竟能将素未谋面的我认出,原来,竟是提前见过的。” 是的,他那张面具她是见过的。 昨天下午她无聊在院子里荡秋千,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管家的责骂声,她闻声前去,原是一小厮不好好干活,隐在花丛里偷看她荡秋千被管家发现。 她当时只觉事小,再加上那小厮衣服被花丛给划破了,看着也着实可怜,于是宽慰了管家几句,说要将那小厮留下来自己责罚。 待那管家一走,她不但没有责罚他,反倒是因为觉得无聊和那小厮聊起天来。 出乎意料的是,那小厮虽身份低微,却博闻强识,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风俗民情,一个个经过他口中润色听得她心驰神迷,两人聊到天色近晚,才恋恋不舍地分离。 没想到,那小厮竟是檀渊。 “殿下,昨日的花丛,蹲着可舒服?”姜灼衣打趣道。 檀渊心知她是在取笑他昨日偷看她一事,也不羞恼,反倒是大方地承认: “丞相府的花丛还有待修剪,否则,以后要是想来偷窥阿霁,还得多准备一套衣裳。”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进城去。 大越民风开放,都城尤是,城中时常能够看到挽手搭背的年轻男女边走边笑,当街求爱而喜得姻缘者更是数不胜数,檀渊和姜灼衣二人戴着面具走在城中,就像往一袋子米中撒了两粒米,转眼间就会被人潮淹没。 姜灼衣对大越并不熟悉,之前又一直被困在府中,没有机会出来,今儿有檀渊相伴出游,更是欣喜万分,看见个小物什都觉得可爱非常。 檀渊生性敏锐,又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只要姜灼衣稍稍在某样小玩意儿面前驻足,他便万分贴心地将那小玩意儿买下,也不管姜灼衣同不同意。 以至于,两人半个集市还没逛完,买下的东西就已经快拿不下了。 姜灼衣站在一个泥人摊面前,看着一排小巧玲珑、栩栩如生的泥人,喜欢得挪不开眼。 最重要的是,她眼尖地从那一排小巧可爱的泥人里,发现了自己和檀渊的泥塑。 一个绛紫长裙,眼角泪痣,一个月白长袍,发冠白玉。 两个凑在一起,好似天造地设,般配非常。 守摊的老爷爷好似发现了她又惊讶又心动的目光,拿起那两个泥人,朝她和蔼地笑道: “小姑娘真是好眼光,这是刚刚看过太子殿下巡礼捏出来的太子和太子妃的泥人,才捏出来呢,就被你发现了。” 姜灼衣一听,更心动了,巴巴地挪不开眼。 这时,檀渊刚付了上个摊位的面具钱,看见姜灼衣站在泥人面前一动不动,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对他和姜灼衣的泥塑,一时间也微微有些惊讶。 老爷爷上下打量了檀渊一番,又看了眼姜灼衣,乐了: “说来还真是缘,姑娘和这位公子竟也是一个紫衣,一个蓝袍,若不是脸不一样,老夫还真以为是太子和太子妃来老夫的泥人摊买泥人了呢。” 老爷爷又拿着泥人比对了一番,对二人笑道:“既然有缘,两位如果真的喜欢,老夫就便宜些卖你们吧。” 姜灼衣看了眼檀渊手里的大包小包,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大包小包,有些窘迫道: “抱歉啊爷爷,我们可能拿不下了。” 檀渊却是掏出钱,换过那两个泥人,对姜灼衣柔声道:“无妨。” 接着,只见他朝着一个方向打了个手势,五秒后,一队寻常百姓打扮的人走过来将二人手上拎的物品悉数拿走,又默默消失在人潮里。 檀渊温和地揽过她的肩:“还喜欢什么?接着买。” 姜灼衣:“......” 老爷爷:“......”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旧梦前尘(七) 两人逛完一圈集市,手上又是大包小包,不过这丝毫没有妨碍二人有说有笑,就在他们路过一个巷子的时候,忽然几个壮汉向他们走来,将两人逼进了巷子里。 檀渊放下手中的东西,将姜灼衣护在身后,神情是少有的冷酷。 为首的壮汉从腰间抽出明晃晃的砍刀,吹着口哨走到檀渊面前,将刀架在檀渊脖子上,狞笑道:“小兄弟,买了这么多东西,不跟哥几个分享分享?” 姜灼衣扫了一圈,眼里浮出几分戏谑,皇城根上,天子脚下,这些人还敢大白天干起抢劫的行当,抢的人还是当朝的太子和太子妃,也不知是嫌命太长还是嫌命没用。 她家檀渊虽然看起来温文尔雅,可毕竟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七年,没有硬本事是活不到现在的,更别说还被封为镇国大将军,今天的这些人,算是遇到硬茬了,不死都要脱层皮。 打定了檀渊会赢,姜灼衣便站在一旁磕瓜子看戏了。 见檀渊镇定自若,另一位壮汉拿出匕首冲檀渊比了比,道: “小兄弟长这么大应该还没尝过流血的滋味吧,要是不听话的话,今天可就要尝到了。” 那壮汉后面的一只瘦鸡笑道:“到时候不要吓得尿裤子哟。” 随后,几位壮汉爆发出刺耳的大笑。 檀渊依旧面无表情。 为首的壮汉见状有些不耐烦了:“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敢报官哥几个弄死你。” 而他身后的瘦鸡则是色眯眯盯着姜灼衣猥琐地笑道:“你身后那个妹子虽然长得普通了点,身材倒是真不错,识相的话,给哥几个用用。” 话刚落音,檀渊一脚将那为首的壮汉踹翻在地,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砍刀,一只脚碾在那壮汉的手上。 在壮汉杀猪般的嚎叫声中,他拿起砍刀指着瘦鸡,微微一笑:“你说,什么?” 一旁的姜灼衣默默从袋子里翻出一包南瓜子,咔嚓咔嚓地嗑了起来,吐了两片瓜子皮后,朝着檀渊可怜兮兮道: “阿渊,人家好好怕哦~” 闻言,檀渊和那几个壮汉皆是一抖。 “小杂碎,今天不让你脑门开花,老子不姓李!” 一位壮汉反应过来,拔出砍刀就要朝檀渊砍去,檀渊直接一刀迎上去,强大的臂力直接震飞了壮汉的砍刀,未等他回过神来,一刀直接削飞了他的一只手,同时,一张手帕飞向了姜灼衣,檀渊侧过头对她温柔道:“阿霁,乖,用帕子蒙住眼,不要看,一会儿就好。” 姜灼衣正看得津津有味,哪舍得遮住眼睛,但是看到檀渊温柔的目光,她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淡定不好,于是假装瑟瑟发抖地拿着手帕遮住眼睛,实则偷偷透过缝隙偷瞄。 见姜灼衣用手帕捂住眼睛后,檀渊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下一秒,一掌掀翻了想要捅他的瘦鸡。 后面几个壮汉见状围攻了上去,檀渊飞起一脚踹晕了一个人,随后躲过贴脸的一刀,足尖点地后退,随后一个蹬墙借力一跃,一刀劈向了一个壮汉,那壮汉忙用手挡,结果手臂直接断成两截。 另外一个壮汉见状急忙想跑,却被檀渊捉住一刀劈向背后,霎时间鲜血便喷了出来,正巧那瘦鸡爬起来想从背后偷袭,却不想檀渊直接一把扯过那瘦鸡挡了喷溅的血。 那瘦鸡摆脱了檀渊的控制,转头向姜灼衣跑去,却被檀渊直接拎了回来。 檀渊抓住瘦鸡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匕首“哐当”掉到地上,随后瘦鸡爆发出痛苦的哀嚎,眼泪直流,檀渊却是慢条斯理地从地上捡起那把匕首,在手中把玩几下,随后只听”噌“的一声,那瘦鸡竟直接被檀渊用匕首刺穿肩膀钉在了墙上。 那瘦鸡脸都疼变形了,止不住地求饶,檀渊收拾那几个壮汉时下手都很利落,却唯独对这瘦鸡关照非常,只见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匕首,缓缓地从瘦鸡的脸上划下,继而划到胸膛,然后肚子,鲜血源源不断地淌了下来。 就快要划到下体的时候,那瘦鸡忽然爆发出力量,硬生生地把匕首从肩膀里拔了出来,拼尽全身力气向檀渊挥去:“去死吧!” 檀渊躲闪不及被划破了手臂,他眼眸暗了暗,直接扭断了瘦鸡挥舞匕首的那只手,随后躲过匕首用另一只匕首狠狠地朝他另一只肩膀钉去,那匕首钉得又准又狠,瘦鸡直接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檀渊从怀里拿出了张手帕,擦擦手,随即朝姜灼衣走去。 姜灼衣见檀渊来了,顺势往他身上一倒,装作过度惊吓的样子,楚楚可怜道:“阿渊,他们都解决了吗?人家好怕。” 檀渊轻轻环住她,温柔地拍了拍她背,柔声安慰道:“不要怕,他们不会有机会伤害你了。” 姜灼衣却是眼尖地注意到他被划伤的手臂,声音顿时有些变形:“你手臂怎么了?” 檀渊这才看到自己流血的手臂,连忙用手帕捂住止血,温和地笑笑:“刚才不小心被划破了,无妨。” 姜灼衣脸色沉了下来,正想说些什么,就见一队普通百姓打扮的人赶了过来,将地上那几个嚎叫吆喝的壮汉带走,又把被钉在墙上的瘦鸡取下来抬走,然后过来了两个人替檀渊包扎好伤口,最后默默离开。 姜灼衣看着那队来去无声的人,疑惑道:“他们为何不早些来呢?” 檀渊一脸单纯地耸耸肩:“谁知道呢?” 隐卫内心OS:耽误老大英雄救美,可是要被杀头的。 ------------------------ 瘦鸡能够下床行动,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在抢劫强奸这块,他算是惯犯,以前抢完奸完都直接把人杀了抛尸,没想到这次遭了秧,他们竟然抢到了乔装的太子和太子妃身上。 不用想,也是死罪。 但是他不甘心,他杀人无数,早就把人性良知抛到九霄云外了,他在刀尖上行走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可是天牢看管森严,他该怎么逃出去呢? 真是老天都不想让他死,那天他居然在天牢的铁床缝隙里摸到了一把小铲。 他毅然决定偷挖地道越狱。 那天半夜,他趁狱卒睡着,正拼力全力挖着地道,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喂,”姜灼衣倚着墙,神色慵懒,像一只没睡醒的猫,“一个多月过去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就是之前你抢劫未遂的那个。” 瘦鸡登时吓得坐到了地上。 “本想给日游神一个面子,以后在人间就不用法术了,没想到这么就要打脸了。” “有些事,你不记得了,我还记着。” 她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伤了我的夫君,可是要用命偿的哦。”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旧梦前尘(八) 没过两日,太子携太子妃巡礼的消息便在永安城传开了。 那日,薛让刚上完朝,正准备回家,就见一群官员笑着走过来向他道喜,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薛让听的是一头雾水,最后才弄明白,原来是太子巡礼时遇到了他家闺女,直接把人拉上辇车一起出游了,还一起去了敬国寺祈福。 薛让听的是冷汗直流,连忙丢下一众道贺的官员直奔丞相府,到了家,连水都没喝一口,直奔姜灼住的初晴苑。 彼时姜灼衣正苦逼地跟着宫里的嬷嬷学礼仪,见薛让来,如见救星,连忙向他请安:“爹,您来了。” 薛让着急问话,便遣退了那几个嬷嬷,拉着姜灼衣坐下,急匆匆地问:“小霁,你告诉爹,之前太子巡礼你是不是跟着一起去了。” 姜灼衣没想到他来竟是为了这事,她心想大越民风开放,男女街上牵手都是常有之事,她和檀渊只是一起乘辇出游,应该也不算什么大事,于是点头承认了。 薛让一听,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片刻后,捶胸顿足道:“糊涂啊!” “怎么了?”姜灼衣一头雾水。 “我道你向来稳重,识大体,却不料你竟干出这等糊涂事!” 薛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得姜灼衣更加不知所措。 “爹,女儿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姜灼衣不解。 “你跟着宫里嬷嬷学了这么久的规矩,可知太子和太子妃大婚前是不能见面的?” 姜灼衣一愣,她还真不知道,前几日学礼仪都是让纸人代劳,没想到民风开放的大越国,皇室还有这等古板的规矩。 薛让看着姜灼衣一副懵懂的样子,更加痛心疾首了: “你和太子私下见面也就罢了,你竟然糊涂到和他一同乘辇巡礼!你可知观看太子巡礼的有多少人?你可知太子巡礼是何等大事?是你可以一同参与的吗?你还和他一起去敬国寺祈福,天家重祭,你一介女流,又未过门,竟敢在护国神面前为万民祈福,你可知你已经犯了天家的大忌?” 姜灼衣被这一连串的“你可知”唬得一愣一愣的,她没怎么在大越国待过,自然是不知道她无意间的举动竟有这般严重的后果。 但姜灼衣是谁啊,这天上地下除了她师父温秋,她就没怕过谁,在吃惊过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反倒是安慰起薛让来了: “爹,太子殿下做事素来稳重,那日巡礼,他既然主动邀女儿一同乘辇出游,甚至一同前去敬国寺祈福,想必是已经有了应对后果的法子。女儿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都不担心,您又担心什么呢?难不成您还担心他想置他未过门的妻子于死地吗?” 薛让一听,感觉好像是有几分道理,但是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于是拉过姜灼衣,望了望周围,低声道:“你老实告诉爹爹,你和太子殿下发展到哪一步了?” 姜灼衣没料到他竟会问这个,一时间卡住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女儿昨天才同他认识......” “那他怎会邀你一同乘辇?你当是太子殿下是真糊涂?随便一个人都可以邀上来一同巡礼?” 姜灼衣皱眉,她总不能说在这之前檀渊蹲她家花丛偷窥她还被她发现了吧? 正为难着,忽然,只见杨柳急急忙忙过来禀告:“老爷,太子殿下来了,现在正在大厅候着呢。” 薛让一听脸色都变了,对姜灼衣说了句“你先留在这里,等我的吩咐。”便拂袖向大厅走去。 杨柳见薛让把姜灼衣落下了,连忙道:“老爷,太子殿下说.......他是来找小姐的。” 薛让震惊地回头看了姜灼衣一眼,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几分底,于是把姜灼衣带上一同赶到了大厅。 只见檀渊立在大厅中央,一身雪白的锦服,如墨的长发用白玉冠起,风度翩翩,俊美无寿,手执一柄象牙骨折扇,探扇浅笑间,说不出的飘逸出尘。 “参见太子殿下。”薛让和姜灼衣齐齐跪在地上行礼。 檀渊忙将二人扶了起来,道:“丞相大人不必多礼,本王今日前来,不为政事。” “那殿下是?”薛让疑惑地问道。 檀渊温柔地望着薛让身后的姜灼衣,道:“永安的梅子熟了,听闻阿霁喜欢吃梅子,正好本王在城郊有一处园子,便去园子里摘了些梅子送来。” 薛让一听,简直激动得要昏过去了,他家闺女何德何能?竟能让百姓眼里天神一般的太子亲自为她赴城郊摘梅子,还亲自送来。 姜灼衣脸上一热,一颗平静的心又轰地跳动了起来,她接过檀渊送来的梅子,交给了下人,向他福了福身子:“谢殿下。” “阿霁,城北园子里的荷花开了,你可愿与我同去赏荷?”檀渊注视着她,眼眸含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姜灼衣闻言脸上飞上一抹红霞,连声音都不受控制地变得扭捏了许多:“愿遵从殿下安排。” 话落,檀渊伸出一只手,竟是想与她携手同去,姜灼衣瞥了眼旁边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薛让,万般娇羞地把自己的爪子递了过去。 薛让看着眼前这一对画儿一般的人,一时间震惊得说不出来话,虽说他家女儿自幼聪慧,经过这么多年的悉心栽培,端庄,懂规矩,识大体,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但太子喜不喜欢又是另一回事。 再好的家世,再好的德行,太子不喜欢,最后就算登上了那一人之下的位置,还是会落个独守宫闱的下场。古往今来,无不如是。 今天见太子对他闺女这般上心,他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下了。 只见薛让悄悄抹了把泪,对檀渊行了一礼,恭敬道:“既然小女也有意,老臣就不多加阻拦了,只是希望太子殿下保护好小女的安危,赏完荷以后将小女平安送回。恭送太子殿下。” 檀渊点头,又保证了几句,便携着姜灼衣一起向薛让告了别,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朝着城北的园子飞驰而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旧梦前尘(九) 载着二人的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园子外停了下来,在檀渊的搀扶下,姜灼衣下了马车,扑面便闻得一阵荷香,夹着六月清风震荡的柳香,沁人心脾,芬芳异常。 姜灼抬头,两笔遒劲生风的“荷园”悬在园子古朴的朱门上方,清雅而不失风骨。 二人携手走进园子,那园子从外面看起来不来,里面却大的吓人,进园首先见到的不是房子,而是一条笔直的木桥,木桥两边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荷花与荷叶。 檀渊牵着姜灼衣的手静静地走在木桥上,微风习习,接天莲叶如海浪般涌入眼帘,星星点点的淡粉精灵藏在那连天的绿浪中,随着盛夏傍晚的风,牵着那不时停驻的蜻蜓,一阵一阵婀娜地舞。 姜灼衣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到了,不由得望向檀渊,只见他柔和的侧脸浸在残阳里,如同一幅水墨晕染的画卷,他的轮廓被斜阳与碧浪晕染得只剩下模糊的边。 又一阵晚风荡过,铺天盖地的荷与叶便如一张流动的地毯,沙沙地抖动开来。 他忽而低头望向自己,在那漫天的霞光里,温柔的眼眸氤氲着连天的雾气,不等那荷叶如何作舞,一抹浅笑便在天地间漾开。 天上地下,姜灼衣见过无数风景,却没有哪一处比这一刻更牵动她心。 两人携手静静地走着,万分默契地没有多说一句,直到走到木桥的尽头,踏过曲曲折折的木桩,一方小亭便在那万绿之中露出了角。 一青衣女婢已在那亭中等候多时,见二人来,不慌不忙地斟上两盏茶,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亭中。 姜灼衣坐定,耳畔是荷叶摇摆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她妩媚一笑:“万顷荷田藏入园,殿下,好雅致。” 檀渊望着她妩媚的笑颜,心上一动,柔声问:“不知阿霁可还喜欢?” 她笑着反问:“这般良辰美景,如何不喜欢?” 檀渊拿起面前的一盏茶,缥缈的白气将他的棱角融化了三分,隔着氤氲的茶气,他头一次露出小心心翼翼的神情: “我自十三岁起便常住军中,拥有的除了军功、爵位、声望,便是这些没有人住的园子了。你若喜欢,我便将手下的园子全部赠你,任你打理还是荒废。只期望,来年的这个时候,能够和你再来此饮一盏茶。” 姜灼衣却是摇摇头:“殿下想用手下的园子换与我来年相约?恐怕殿下要失望了。” 檀渊微微有些泄气。 “这般珍稀的园子,足以换得今后的每一年的这个时候,霁与殿下都来此饮一盏茶。”她笑得绝色。 “若是我因战不能赴约呢?”他反问。 “霁便在这亭中写一封信,信中放一粒红豆,托红豆寄相思。” “若是信未能抵达呢?” “霁便于剪一缕青丝,托鸿雁寄相思。” “若是我钟情他人呢?” “霁便毁了这园子,不复相思。” “那恐怕阿霁一生都难解相思了。”他覆住她的手,笑得温柔。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旧梦前尘(十) 二人在那亭中品茗赏荷,相谈甚欢,直到那青衣婢女再次出现,将一盏灯笼挂在亭上,二人才意识到天色已晚。 檀渊道屋内已备好膳食,二人便携手向屋子走去。 忽然,姜灼衣敏锐地回头,眼尖地看到一个漆黑的阴影从水下一闪而过。 她看了眼这园中暮霭沉沉的景色,心下总觉得有几分不舒服,隐隐还感觉到了一股怨念,于是放出神识。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见她和檀渊所在的亭子周围,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水鬼。 那些相貌丑陋的水鬼瞪那两粒黄豆大的眼睛,和姜灼衣来了个爱的对视。 姜灼衣被那一圈密密麻麻的眼睛吓了一跳,心下便觉得有些恶心,赶忙放出神的威压。 那些潜伏在水中的水鬼感受到了姜灼衣释放的威压,一个二个便如惊弓之鸟,向荷塘深处逃去。 “怎么了?”檀渊看姜灼衣一直盯着荷塘一动不动,关心地问。 姜灼衣收回目光,摇头:“无妨。只是不知这园子殿下是何时买的?” 水鬼”俗称“水猴”,投水自杀或者意外而死的人,会徘徊在淹死的地方,变成水鬼,然后在水里耐心的等待,引诱,或者是强迫人落水而死,来当自己的替死鬼。 如此数量庞大水鬼,只能说明这片园子里曾经死过很多人,而且都是意外惨死,魂魄一直徘徊不去,最后因怨念化为水鬼。 “一个月前回都的时候在一位朋友的引荐下买的,怎么了?” “殿下的朋友将这园子引荐给殿下的时候,可有同殿下讲过有关这个园子的事情?” 檀渊仔细回想了下,道:“他只是说这个园子之前是一块荒地,被他一位叔父买下修了这个园子养老避暑,后来他叔父因病去世,这园子几经辗转便落到了他的手上。” 姜灼衣皱眉,如果真的如檀渊朋友所说,这园子是他叔父生前修的,这个园子生活的无非就是他叔父和一些下人,可是院子里如此数量庞大的水鬼,还有那不用放出神识都能感受到的怨念,绝非死几个下人就能够形成。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园子里曾经发生过命案,横死了许多人,那些人被投到荷塘里,怨念久散不去,最后化为一群水鬼,潜伏荷塘。 “阿霁为何突然问这个。” 姜灼衣转了转眼珠子,装作一副柔弱的样子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个园子到了晚上怪阴森的,心下有些害怕。” 檀渊揽过她的肩,安慰道:“阿霁莫怕,我第一次来这园子的时候也感觉有些阴森,但熟悉之后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姜灼衣闻言点头,便摸黑跟着檀渊向屋子走去,刚走了两步,檀渊忽然丢下她回头向亭子走去。 姜灼衣赶忙放出神识和威压,只见那些水鬼又暗搓搓地游到了亭子那里,可是不知道为何,就是迟迟不肯靠近,只是虎视眈眈地盯着檀渊。 姜灼衣心下便有些疑惑,檀渊只是一介凡人,离开她的威压圈,应该极易被水鬼盯上才是,为何那些水鬼却迟迟不敢靠近他呢? 正疑惑着,她忽然瞥到檀渊身上一层淡淡的明黄的光晕,心中豁然开朗。 怪不得这些水鬼不敢靠近,感情人家是未来的天子,身上自带龙气镇压呢。 这时,檀渊也提着灯笼向她走来了,原来他返回亭子竟只是为了拿一盏灯笼。 只见他一只手提着灯笼,一只手牵过她的手,那段昏暗的路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明亮了许多,他小心地为她开路,不时提醒着她注意脚下。 姜灼衣望着他昏暗灯火下的侧脸,忽然就觉得很安心。 二人走进屋内,园子的管家早已为二人备好晚餐,在温暖的烛火下,二人有说有笑地开始用餐。 吃到一半,姜灼衣随便找了个借口溜出了屋子,来到荷塘边。 若是檀渊没有将这园子送给她,她还能装作没有看见那些恶心的东西,但是现在这个园子既然已经归她了,那她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水鬼极易集结成崇,这个园子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也不知道那些水鬼在这里困了多少年,这么强的怨念。 消灭水鬼的方法无非两种,一种渡化,一种绞杀,她要是没有答应日游神不用法术呢,倒可以直接全部绞杀,但是既然已经答应了,她就只能用渡化了。 要想渡化他们,只能够找到让他们产生怨念的源头,把源头消灭了,自然就能渡化成功。 想着,姜灼衣收敛了气息,假装坐在荷塘边玩耍,这时,一只没有眼力见的水鬼悄悄地靠近,趁她不注意抓住她的脚踝,想把她拉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姜灼衣一把擒住了那只水鬼的手,直接硬生生地把那水鬼拖了上来。 离了岸的水鬼就像没有了爪牙的猛兽,杀伤力大打折扣,姜灼衣一脚踩住那水鬼扑腾的身子,俯下身,眯眼道:“想活命的话就乖乖回答我的问题。” 听到姜灼衣跟他说话,那水鬼明显吃了一惊,半晌,才点点头。 “你因何化鬼?”姜灼衣问。 水鬼的目光变得怨毒起来,他极力嘶吼道:“罗......罗......杀.......水......” 姜灼衣一巴掌过去,打得水鬼一脸懵逼:“小声点!慢慢说!” 水鬼挨了巴掌,当下收敛了许多,在他含糊不清且缓慢的表达中,姜灼衣大概知道了他是被一个叫罗元的人杀害然后丢进了水里,因怨气难消,最后化为水鬼困在这方池塘。 姜灼衣本想再问点其他的,但是由于水鬼不能离水太久,她便放了那水鬼,又钓了只水鬼上来。 这只水鬼应该死得不久,还没有忘记怎么说话,表达能力也要强一点,不过遗憾的是,他是被其他水鬼拖下去淹死的。 姜灼衣像这样反复钓了七八个水鬼上来,得到的答案要么是被其他水鬼拖下去淹死的,要么是被一个叫罗元的人杀死的,心下已经有了打算,便提着裙子回到屋里。 她和檀渊愉快地吃完了晚饭,准备打道回府。 走出小屋,姜灼衣愣在了原地:只见原本昏暗的园子里挂满了灯笼,桥上,亭子里,路两边,跳动的烛火交相辉映,照得整个园子亮如白昼。 看着姜灼衣惊讶的神情,檀渊解释道:“你不是说你害怕么?我就让下人们多点了几个灯笼,心想等园子被照得和白天一样亮,你就不怕了。” 姜灼衣心下升起一股暖流,不由得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携手向园子外面走去,路过荷池的时候,姜灼衣悄悄取下腰间的玉佩,丢进了池塘了,然后装作一脸惊慌的样子说:“哎呀!我玉佩呢?我玉佩不见了。” 檀渊安慰道:“阿霁别着急,仔细想想,可是落在屋里了?” “不对,我刚出来都还别在我腰上呢,应该是落在荷塘里了。” “那玉佩很重要吗?我再送你一个如何?” 听到檀渊要送她个新的,姜灼衣连忙道:“不不不,那玉佩是我娘在我及笄的时候送我的,于我而言有与众不同的意义,丢了它,我怕是会伤心难过许久。” 檀渊沉吟片刻,安慰似的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别着急,我派下人们下荷塘里找找。” 说完,他便叫来了管家,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管家便领着一队人来到荷塘边挨个挨个脱了鞋袜下荷塘找玉佩去了。 姜灼衣在岸上站着,悄然扩大了自身威压的范围,那些水鬼见状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那些下塘的下人。 既然这些水鬼大多数是被一个叫罗元的人杀死的,想要渡化他们定然是找到罗元然后把他抓过来抵消那些怨气。 至于该怎么找到罗元,她思前想后,觉得既然这个罗元杀了这么多人,还是交给专门负责刑事的官员追查比较好,而她只需要将这个案子的蛛丝马迹暴露给檀渊即可。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个小厮在淤泥里摸出了一个头盖骨,当场吓得跌进荷塘里,害人捞了好半天才捞上来。 不一会儿,又一个小厮在荷塘里摸到了一截手骨。 像这样,玉佩被摸到之时,岸上已经陈列了八个头骨,十三个杂七杂八的骨头了。 檀渊看着岸上陈列的两排骨头,眼里露出一丝寒芒,只见他丢下一句“封锁荷园,尸骨送至廷尉”便带着姜灼衣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旧梦前尘(十一) 姜灼衣在丞相府待了几日,便听到了有关城北荷园的风声,据说廷尉派人排干了荷塘的水,挖出了三十多具尸骨,死者年龄上至七八十,下至七八岁,大多都是在同一时间段被杀。 如此规模的命案,在永安城近几十年来还是头一遭,皇上也被惊动了,赶紧成立了专案组调查,任命太子檀渊和廷尉宋煜为共同负责人。 没过多久,姜灼衣作为当时尸骨发现的目击者,被传唤到了荷园。 姜灼衣到的时候荷园已经被封锁,外面把守着一圈官兵,一位官员打扮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在对她行完礼后按例盘问了几句,便放她回去了。 姜灼衣正欲乘马车离开,忽然被檀渊叫住了,只见他一身朱色的官服,宽袖束腰,腰间悬一龙纹环佩,发冠白玉,七年的军旅生活并未将他晒黑,反倒是被那朱色的官服衬得白皙照人。 “阿霁,宋廷尉可有为难你?”熟悉的声音渐渐靠近,恍惚间檀渊已走到了她的面前。 “未曾,”姜灼衣道,“案子可有进展了?” 檀渊叹了口气:“那些尸骨大多都是二十年前的,而且据仵作所言,大多数都是被钝器所伤死亡,是一起凶杀案无误了。” “但是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生活在这个园子里的人大多销声匿迹,难寻行踪。我朋友被抓起来拷问了一番,也什么都不知道。这个案子一时间......有些难办。” 说着,檀渊又叹了口气。 姜灼衣也跟着叹了口气,她倒是很想直接把那些水鬼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给檀渊,又怕他怀疑自己,正寻思着该怎么做到无声无息地把线索透露给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猛地回头看了眼那干涸的荷塘。 荷塘的水被排干了,那些水鬼呢?该不会已经被太阳烤焦了吧?她还想再找那些水鬼问问话呢! 姜灼衣当下就有些着急,胡掐了个借口说自己想进园子里转转,便丢下檀渊溜进园子里找水鬼去了。 她放出神识,仔细地感应着园子里的一草一木,最后,在一排水缸里找到了瑟瑟发抖的水鬼们。 见那一排密密麻麻的小脑袋,姜灼衣当下觉得有些滑稽,不由得笑道:“你们自己走过来的?” 那一排小脑袋同时点头。 “那你们除了知道你们的死和一个叫罗元的人有关,还知道什么?”姜灼衣问。 那群水鬼一听,顿时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姜灼衣被那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得有些心烦,即刻放出威压,震得那群水鬼噤若寒蝉。 姜灼衣挑了一个长得不是那么丑的,漫不经心道:“说说你知道的。” 那个水鬼叽叽喳喳地比划了半天,姜灼衣也没弄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于是把他塞回了水缸里,又挑了一个出来。 第二只水鬼依旧如此。 姜灼衣有些暴躁,正准备挑第三只水鬼出来的时候,忽然,她听到角落里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我知道。” 姜灼衣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弱小的魂魄缩在角落里,她的头发有些湿,还在啪嗒啪嗒地滴水,那一双眼睛却是雾蒙蒙的,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她望着她,微微有些瑟缩。 她倒没发现,这群水鬼中间还藏了一只女鬼,姜灼衣顿时来了几分兴趣,于是走到那个魂魄面前,蹲下来问:“说说吧,你都知道什么。” 那女鬼抖了一下,好半天,才鼓起勇气道:“我父亲.....就是他们口中的罗元......” 此话一出,那群水鬼炸开了锅,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冲着那只女鬼龇牙咧嘴,吓得那女鬼缩成一团,姜灼衣回头凶神恶煞地瞪了那群水鬼一眼,吼了句“别吵!”,场面登时安静了下来。 她安抚了下受到惊吓的女鬼,道:“没事,有我在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继续说吧。” 女鬼定了定神,方才继续说道:“二十年前,我才十六岁,我父亲是这个园子的总管,我便在这里当下人。” “这个园子的主人是一位官老爷,经常会邀请一些达官贵人来园子里赏荷喝茶,我因为姿色不错,做事机灵,便时常被派去侍奉那些大人。” “有一段时间,老爷经常带回来一个戴着面纱的人,两人在书房里一谈就是好几个时辰,后来那个戴面纱的人没来了,老爷却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夜里,轮到我守夜,我听到荷塘那边传来落水的声音,就赶忙跑过去看,结果看到......”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恐惧,浑身都在抖:“我爹把一车的尸体,挨个挨个扔进荷塘里......满满的一车,全是尸体......我爹身上全是血......” “后来呢?”姜灼衣问。 “后来.......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也不敢问我爹,只是每次经过荷塘的时候都觉得害怕恶心,没过多久,老爷就病死了,园子里也经常闹鬼,下人们都不敢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 “那你和你爹呢?你为何会在化为鬼留在这里?” “我爹.....把我按进水缸里,把我淹死了。”她垂着眼,浑身散发出欲哭的悲伤气息。 “你不是他女儿吗?他怎么会把你按进水缸里淹死?” “我爹自从那晚把尸体扔进荷塘里以后,就开始变得有些不正常,一个人的时候老是念念有词,孟兰节的时候我还看见他偷偷在荷塘边烧纸,后来他精神越来越不正常,一到晚上的时候就说什么‘他们来找他报仇了’。” “老爷死后我爹的疯病就更严重了,直到那天,我在厨房烧水,我爹突然进来,说什么他都看见了,说我肯定知道他杀人了,然后就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按进水缸里了。” “那你知道你爹后来去哪了吗?” 女鬼摇头:“我化鬼醒来以后,园子里一个活人都没有了,过了很久,园子里来的新的主人,又走了,来了新的主人,又走了,像这样,换了好几任主人,直到您来了。” 姜灼衣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既然这些水鬼怨气未消,说明罗元应该还没死,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在存活在世的罗元,把他交给檀渊,看能不能拷问出当年的隐情。 心下已经有了办法,姜灼衣和蔼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罗婷。” “罗婷,是个好名字。那你想不想再见到你父亲啊?”姜灼衣循循善诱。 罗婷犹豫了半晌,点头。 见她上钩,姜灼衣微笑道:“想见到你爹的话,就要乖乖听话哦,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然,可是要魂飞魄散的哦。” 罗婷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 只见姜灼衣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放在灶台上,再拿筷子在罗盘上一敲,道了句“地喜最帅”,一个黑胡子老头便慢悠悠地从门后走了出来。 见了姜灼衣在此,他恭敬地行礼:“见过上神。不知上神召我前来,有何吩咐。” “我现在不能使用法术,这边有个魂魄,你用罗盘找一下她父亲现在身在何处。” 黑胡子老头名为地喜,是与她结契的地仙,虽然法力不高,但好在随叫随到,对于她现在来说,是一位极有用的帮手。 地喜恭敬地点头,拿起罗盘,催动口诀,一股强大的力量便将一旁的罗婷吸进了罗盘,罗盘上的磁勺飞速转动了起来,片刻后,一缕青烟腾起,磁勺指向一个方向。 地喜闻了闻那青烟,转身对姜灼衣作揖:“启禀上神,罗元现在身在丞相府,是府上的一位马夫。” 姜灼衣皱眉,丞相府? 难道他们家和当年的命案也有关系? 就在她苦苦思索的时候,窗外,一道朱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旧梦前尘(十二) 姜灼衣被檀渊送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召来丞相府的管家,问府上有没有一个叫罗元的马夫,管家却说没有此人。 她又问府上的马夫有没有谁是精神不太正常的,管家也说没有。 姜灼衣就奇怪了,地喜是绝不可能骗她的,管家又说府上没有此人,要么管家在撒谎,要么罗元是隐姓埋名进入府中的。 但是按照罗婷的描述,罗元当时明显遭到了鬼魂缠身,已经被吓疯了,一个被吓疯的人,岂是说好就能好的?还能做到隐姓埋名、装得和正常人一样进入丞相府当马夫? 姜灼衣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她总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正想着,杨柳忽然带着一群端着各色衣裳首饰的婢女前来,对姜灼衣行了一礼,道:“小姐,这是今晚家宴为您准备的衣裳。” 这时姜灼衣才想起来,薛让之前说要在她出嫁前开一次家宴,届时几位兄弟姊妹都会回来,她这两日忙着调查荷园命案了,一时竟忘了这档子事。 薛霁是薛家最小的女儿,在她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不过都是庶出,她作为薛家的唯一的嫡女,嫁的又是太子,这场家宴说是为她而设也不足为过。 姜灼衣本来打算晚上再找几个府上的老人问问,但是晚上又有家宴,便决定明天再去打探消息。 想着,姜灼衣挑了一件拖地烟笼梅花长裙,几副光彩夺目的首饰,便由着那几位婢女梳妆打扮了。 丞相府的后花园里,八张八仙桌分列两侧,管弦丝竹,玉盘珍馐,华贵而不失风雅。 薛让坐在主席位上,他刚从一个酒局赶回来,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说话间多了几分憨态,少了几分威严,只见他举起酒杯,乐呵呵道:“吾家有女初长成,再过几天,小霁就该出嫁了,就要成为太子妃了!今日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往后这样的日子越来越难得了,大家今天尽情畅饮,不醉不归!” 王嫣心知自己丈夫酒量浅,在之前的酒局上怕是已经喝醉了,见他在儿女面前这般失态,不由得瞪了他一眼,谁知薛让完全没有注意到妻子不善的目光,反倒是举着酒杯,一个劲儿让大家喝,惹得众人哭笑不得。 薛夕,薛岚,薛晨,薛霁见父亲这般高兴,纷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几杯酒下肚,场面便热络了起来。 只见二姐薛岚拉着姜灼衣的手叮嘱道:“小霁,嫁人为妇和待字闺中终究不同,况且你嫁的还是太子。入主东宫后,你要尽快学会如何做好当家主母,如何帮太子打理内务,切不可小孩子心性了。” 三哥薛晨却是不甚在意:“二姐,你就别瞎操心了,小妹打小就机灵,区区一个东宫,肯定能够搞定。” 薛岚瞪了他一眼:“什么叫我瞎操心,东宫和寻常府邸能一样吗?小霁若不能在做太子妃的时候学会治理好东宫,以后做了皇后,偌大一个后宫,又该如何治理?后宫治理不好,于国于家都不利.......” “好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行吧,八百年没见了,一见面就念经,二姐,薛岚,平南候府的侯爷夫人,您治家最有方,行了吧?”薛晨掏掏耳朵,一副欠揍的样子。 “嘿,几天不见,皮又痒了是不是?”薛岚见王嫣和两位姨娘扶着薛让回去休息了,撸起袖子作势就要找薛晨算账。 薛晨连忙躲到薛夕身后,大喊道:“大哥救我!二姐杀小帅哥啦!” 最是沉稳的大哥薛夕这时也不帮他了,反倒是往旁边一挪,给薛晨扑了空,淡淡道“贫嘴,该打。” 一旁姜灼衣见到此情此景,不由得笑出声来。 没想到薛晨见缝插针,躲到了姜灼这边来了,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埋怨道:“小妹,就数你最没良心,我替你说话呢,见我被二姐揍,你还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姜灼衣笑着宽慰道:“好好好,我心地最善良的三哥,多谢您帮我说话。” 薛晨傲娇地哼哼,干脆就赖在姜灼衣旁边不走了,气得薛岚又瞪了他一眼:“你坐小霁旁边干嘛?你不知道男女有别啊?” 薛晨做了一个鬼脸,一副赖皮的样子:“反正小妹现在又没嫁人,我就爱贴着她坐,怎么地?” 薛岚作势就要揍他,姜灼衣忙挡下来了,打圆场道:“二姐,你就别和三哥一般见识了,今天难得一聚,爹娘又回房休息去了,咱们兄弟姊妹几个好好聊聊。” 薛岚这才平息下来,同薛晨、薛夕、姜灼衣三人坐到一处,恢复端庄贤淑的样子。 这时,只见薛晨挤眉弄眼道:“小妹,听说你和太子.......嗯?” 姜灼衣面色一窘,没有说话,薛岚见此良机,又开始说教:“小霁,不是二姐说你,你胆子也太大了吧,竟然和太子一同乘辇巡礼,听说还是太子拉你上去的,这可是大越百年来的头一遭啊。我听你二姐夫说,你们头一天巡完礼,第二天就有言官弹劾太子,只是被皇上压了下来。” 姜灼衣并不知道这件事的后果有这么严重,听完薛岚所说也跟着吃了一惊。 薛晨却是摆摆手说:“嗨,言官那几个糟老头,天天闲的慌,芝麻大点事都要参他一笔,他们的弹劾,完全可以无视。” 一直没有发言的薛夕开口道:“小妹,这件事确实是你鲁莽了。纵然太子对你偏爱有加,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还是要守规矩才是。” 姜灼衣不好反驳,只能笑笑说知道了。 “对了小妹,听闻太子之前带你游园,园子没游到哪里,反倒是从荷塘里挖出来了几十具尸骨?”薛晨八卦道。 姜灼衣看了眼薛夕:“这件事,大哥应该最清楚吧。” 薛夕是主管刑狱的廷尉属官,此次也跟着宋廷尉一齐参与了这桩命案的调查。 “不错,”薛夕道,“荷园挖出尸骨共三十四具,其中有二十三具是被钝器所伤身亡,另外十具则是溺亡。” “被钝器所伤身亡?那这岂不是连环杀人案啊?”薛晨惊讶道。 “不错,现在我们正在全力寻找此案的知情人。” “太子可真够倒霉的,好不容易买处宅子,结果还牵扯进一桩连环杀人案,没准那宅子的前主人就是杀手呢。”薛晨啧啧道。 薛夕看了眼薛岚:“荷园的第一任主人,是老平南候。” 薛岚一听,脸刷一下就白了,她现在的夫君赵徽然人称小平南侯,老平南候......就是她去世多年的公公赵平之。 薛岚当下就有些坐不住了,只见她小心翼翼地问:“大哥你的意思是......平南侯府与此案有关?” 薛夕没有说话,答案不言而喻。 见薛岚顿时面无血色,薛晨连忙宽慰道:“老平南侯是荷园的第一任主人又不代表什么,只能说明这园子是他修的,二姐你呀,就别多想了。” 薛夕沉默了片刻,也道:“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平南侯府与此案有所关联,二妹莫要多心。” 姜灼衣见状也连忙打圆场:“今天我们兄弟姐妹难得齐聚一堂,就不要说这些没个定夺的事情了,再过几日便是小妹大婚的日子,大哥,二姐,三哥,你们难道都不准备与我喝一杯吗?” 说着,她俏皮地眨眨眼:“我日后成为了太子妃,你们想灌醉我都没机会了哦。” 闻言,薛岚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只见她佯装生气地瞪了姜灼衣一眼,却是笑道:“尽和你三哥学些坏的。的确,难得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齐聚一堂,往后这样快活的日子怕是屈指可数了,今日我便破个戒,在小妹成亲之前,畅饮一回。” 说完,她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其他人见了,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夏夜的暖风熏得大家都有些醉意,在黑夜来临之前,丞相府的后花园里充斥的尽是欢声笑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旧梦前尘(十三) 夜入二更,大家都醉了,姜灼衣没怎么喝过凡间的酒,一时间适应不过来,再加上其他三人轮番浇灌,当下也醉了。 她凭着最后一丝理智派下人们将薛夕、薛岚、薛晨送回各自的房间里,自己则是回到了初晴苑。 姜灼衣只感觉头越来越晕,越来越晕,眼前的路开始变得歪歪扭扭起来,她踉踉跄跄地朝自己的卧房走去,却不想错将柱子当成了门,推了半天都推不开。 她有些暴躁地踢了柱子一脚,闭着眼嘟囔道:“这什么木头做的门呀,踢都踢不开。” 她就那样闭着眼站在柱子面前,忽然,直直向后倒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只孔武有力的臂膀接过酩酊大醉的她,随后,她被揽进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里。 只见檀渊将姜灼衣一个横抱抱起,踢开了门,将她轻轻地放在塌上,替她脱下鞋袜,掖好被角。 “小笨蛋,酒量不好就不要喝这么多。”檀渊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又心疼又无奈。 他今晚本来是想找她一齐去放河灯,没想到正好赶上丞相府今晚家宴,于是打算看一眼她就走,结果刚翻进丞相府,就看见她穿着一袭明艳的红裙,眼角泪痣,面带桃妆,抱着个酒坛子笑得花枝乱颤。 那一瞬间,他承认他被惊艳到了,他本计划看她一眼就走,却在心里默默将计划改成看到她平安回房再走。 他看着她,明明已经醉到睁不开眼,却还是强撑着精神吩咐下人将三个哥哥姐姐送回去,自己一个人走回来。 还有错将柱子当成了门,这个笨蛋,为什么别人醉起酒他觉得反感,她醉起酒来他却觉得可爱呢? 皎洁的月光透过纱窗钻了进来,洒在她安静的睡颜上,檀渊看着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眼神里尽是宠溺。 许久,似乎是确定姜灼衣已经睡着了,檀渊在她的床边点了一盏小灯,柔声道:“我不能在此长留,传出去于你名声不利,你既怕黑,我便留盏小灯代我陪你,可好?” 回应他的,只有姜灼衣均匀的呼吸声。 檀渊轻轻地吻过她的额头,替她再次掖好被角,便悄悄退了出去。 就在他关上准备离开的时候,只听屋内传来“砰”的一声,他急忙推门而入,只见姜灼衣直直地坐在床上,床下散落着几个装饰用的小物件,应该是她起身的时候不小心将床头的装饰品给打翻了。 檀渊轻轻地叹了口气,走过去将那几个散落的物件捡起重新摆好,又坐在床边看着她。 “阿霁,你是醒了吗?”看姜灼衣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檀渊试探性地问。 姜灼衣耿直地摇头。 檀渊忍俊不禁,不由得问:“那你坐起来做什么呀?” 忽然,姜灼衣一把抱住他的袖子,依然面无表情:“你要走了。” “我是谁?”檀渊笑着问。 “檀渊。”姜灼衣答。 “檀渊是谁?” “大越国太子。” 他深吸了口气,看着她因没有表情而显得冷艳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谁?” “薛霁。”姜灼衣答。 檀渊微微皱眉,果然是他想多了么? 可是白天他在荷园看到的,又该如何解释呢? 只听姜灼衣平静道:“放心,我已经派黑白无常给司主带话了,薛霁会投个好胎,一生长命百岁,幸福快乐。” “什么?” 姜灼衣忽然转过身看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檀渊喜欢的到底是我呢?还是薛霁呢?” “你不是薛霁吗?” 姜灼衣头一次露出疑惑的神色,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檀渊拿过她的小手,包在掌中,笑道:“点头又摇头,到底是不是呢?” “我现在是薛霁。”姜灼衣道。 “那你为何摇头?”檀渊问。 “可我以前不是。”姜灼衣答。 檀渊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看着她,认真地问:“那你以前是谁?” 姜灼衣垂着头,没有说话,半晌,抬起头,露出一个轻蔑的表情:“凡人不配知道。” “这么说,我家阿霁是神仙?”檀渊并没有很惊讶,反倒是露出了温柔的神情。 姜灼衣叹气:“是啊,无欲无求的神仙,却在这凡尘里栽了跟头。” “为何这样说?” “我觉得,”她的呼吸忽变得然急促了起来,“我好像喜欢上了檀渊。” 说完,她害羞地埋进了檀渊的怀里。 檀渊摸了摸她柔顺的乌发,眼里似有温柔的月光流淌,他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他也喜欢上了你。” 姜灼衣却是睁着那双妩媚的凤眸望着他,眨巴眨巴,委屈道:“可是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你会和他成亲吗?”檀渊问。 姜灼衣点头:“会啊,我会陪他到老。” 檀渊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双细长温和的眼眸亮得,好像那九天之上的一万颗星辰都落了进去,连天地都失去了颜色。 他道:“那你是谁便不重要了,只要与他共结连理,与他生儿育女,与他白首到老的人是你,就好。” “可是,他不知道我是谁,”她喃喃道,“和一个人共度一生的话,怎么能够不知道她是谁呢?” “那你是谁?” 姜灼衣神色立马变得警觉了起来,她拼命摇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檀渊抱着她,耐心地安抚着她,待她平静下来,才柔声道:“放心,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檀渊也不会知道,他只知道,你是他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人,也会是最后一个喜欢的人。” 姜灼衣醉的不轻,到后面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听她在他怀里呢喃了几句,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檀渊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窗外夜色如水,他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便悄俏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旧梦前尘(十四) 姜灼衣从宿醉中醒来时天已透亮,她依稀记得自己昨夜摸黑回了初晴苑,后面的事情便记不清了,但看见自己完好无损的样子,只当是自己醉酒以后直接上床睡觉了。 刚用完早膳,姜灼衣和其他三个哥哥姐姐就被薛让叫到书房里训斥了一顿。 原来,薛让醒来以后知道自己膝下四个儿女昨夜醉成一团,气得胡子都歪了,他自恃教子有方,怎能忍得家宴醉酒这等事情发生。 但薛让是个心软的人,没训到几句,看到四个孩子委屈巴巴地站一排,便有些于心不忍,转念一想,孩子们也是多日未见,再相见定是极为欢喜,贪杯也有情可原。 又想,自家孩子喝醉后都安安静静的,没学有些世家子弟那般到处闹事,足以体现出教养,一时间又有些得意,当下怒便全消了,放姜灼衣四人回各自的院子了。 姜灼衣得了空,第一件事便是找几位府上的老人打听有关罗元的事。 老人们也说府上的马夫当中没有罗元这个人,但问到马夫中有没有脑子不正常的人时,他们倒指出有个叫刘原的,有疯病,一到晚上就神神叨叨,不过因为他是管家的远方亲戚,平日里的工作也就只是喂喂马,打扫打扫马厩,就没有人在意。 不过,昨晚家宴的时候,刘原因为喝醉酒冲撞了夫人王嫣,被老爷薛让赶出府了。 罗元,刘原,老爷,夫人,有意思。姜灼衣勾起嘴角。 她亲爱的爹娘,究竟想掩盖什么呢? 想着,姜灼衣又召出地喜,命他盯住薛让和王嫣,一有动静随时向她汇报,地喜得了命令,便一个遁地术遁走了。 做完这一切,姜灼衣回到院子里,刚坐上秋千,就见一个月白的身影翻墙而入,她定睛一看,竟又是檀渊。 见了檀渊,她是又欢喜又郁闷,为何欢喜自然不用说,郁闷的是,这大越国太子从小被全国二十位顶尖的夫子教导着,怎么就养成了爱翻墙的习惯。 得亏坐在这里的是她,否则要是换成寻常世家小姐,没准早一嗓子嚎出来了,堂堂大越国太子翻墙私会太子妃,传出去实在有失颜面。 檀渊翻墙翻的是熟门熟路,见姜灼衣坐在秋千上看他,也不觉得难为情,反倒是径直朝她走了过去,笑吟吟地问:“阿霁,昨夜休息得可好?” 姜灼衣想起昨夜她跟薛晨几个喝得七仰八叉,气得薛让脸都绿了,当下便有些心虚,于是弱弱道:“还行。” 檀渊则是从怀中掏出一瓶晶莹剔透的液体,递给了姜灼衣。 “今日遇到了小平南侯,据他说昨夜丞相府内召开了家宴。我想,薛家儿女散落各方,再相聚定是极为欢喜。兄弟姐妹相聚,饮酒作乐又是必不可少之事,这瓶解醉露是我特地遣太医配置的,能够极大缓解酒后不适。” 姜灼衣听得又暖心又感动,便接过解醉露揣进了袖子里,道了句“谢殿下。” 见檀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姜灼衣问:“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檀渊倚在秋千旁看着她,道:“荷园一案,有进展了。” “有何进展?” “昨夜宋廷尉在城郊的一个村子寻到了二十年前在荷园里做工的一位下人,据那位下人所说,荷园的前主人老平南侯曾有一段时间与薛丞相以及另一位蒙面人私交甚密,没过多久老平南侯就因病去世了。后来荷园闹鬼,下人们纷纷逃出府,只有当时的管家罗元留了下来,但没过多久罗元就疯了。” 姜灼衣装作一副吃惊的样子说:“还有这等事?” “是的,罗元疯了以后就不知所踪,后来有人看到过他进出丞相府。” 姜灼衣没料到檀渊这么快就和她查到一处去了,当下便有些吃惊。 不过,她还是装作一副惊讶犹疑的样子问:“殿下的意思是?” “阿霁,”檀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此案关系重大,父皇那边也一直很关注,如果真的和薛丞相有关......”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柔发:“不管如何,你都是我认定的妻子,任凭谁阻拦都不会改变。” 姜灼衣沉默,如果薛让真的和荷园命案有关系,轻则贬官,重则砍头,但不论哪种结果都势必会对薛家产生影响。 而她能够被指定为太子妃,大部分都是托家世的福,薛家一旦没落,她的父亲又是个杀人犯的话,很可能她与檀渊的亲事会被取消。 姜灼衣望着檀渊平静的脸,说不感动是假的,他本可以完全不管她的感受,直接一查到底,但他却把案子的细节告诉了她,暗示此案可能和丞相府有关,让她好有个心理准备,后面又丢给她一颗定心丸,让她知道他们的婚事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他倒是替她考虑完了,他自己呢? 想着,她起身行礼:“谢殿下。” 这一声谢,含了千般柔情万般诚心。 两人正脉脉对视着,这时,地喜从地底下冒了出来,遥遥道:“上......” 说时迟那时快,姜灼衣一把扑进了檀渊的怀里,将他死死抱住强迫他背对地喜,然后冲地喜使了个眼神,地喜连忙遁回地下,她也顺势作出一副感激的样子道:“殿下!您真好!” 檀渊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抱给整懵了,不肖刹那脖子耳根全红了。 见他一副没回过神的样子,姜灼衣赶紧加戏,连忙“哎呀”了一声,扶着额头装作头痛的样子:“头好痛。” 檀渊回过神来,连忙关心道:“可是因为昨晚饮酒?你先服下解醉露,我送你回房间休息。” 姜灼衣乖巧地点头,乖巧地服下解醉露,又乖巧地任由檀渊抱到床上。 待檀渊走后,她咬牙切齿道:“地喜,你给我滚出来!” 地底下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回上神,召唤地喜的咒语是‘地喜最帅’......” “我数三个数。” 话刚落音,一个黑胡子老头立马从地底下蹦了上来,站定,行礼:“小仙地喜,见过上神,上神洪福齐天,花容月貌,年年有余,寿比南山,福如.......” “行了,”姜灼衣不耐烦地打断,“说吧,刚刚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是探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地喜点头:“是的,上神,请看。” 只见他施了道术法,空中出现了一道水幕。 水幕上,正是王嫣与薛让二人。 章节目录 五十九 旧梦前尘(十五) 画面上,姜灼衣四兄妹刚走不久,王嫣便来到书房找薛让。 她遣退了周围侍奉的下人,确定无人偷听后,关上门,一脸着急地说:“早就劝过你不要多管闲事,那罗元是生是死干你何事?他死了不正好?现在好了,太子都追查到丞相府来了。” “你小声点!”薛让低喝道,“要说多管闲事,当初难道不是你非要插手那件事的?那罗元是我引荐给平之兄的,和我有过命的交情,再者说,他替我和平之兄卖命,最后落得疯了的下场,我安能不管不顾?” “赵平之人都死了,你提他干嘛!慧容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她都放下身段求我了,我又怎么好意思推辞?况且,当初慧容许下那些承诺的时候你不是答应得挺爽快的吗?怎么?现在出事了就来怪我了?”王嫣嗔怒道。 看到这里,姜灼衣忍不住皱眉,慧容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行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做都做了,再说这些也没用了。我让你给娘娘通风报信你去了没有?” 娘娘?姜灼衣陷入沉思,忽然,蓦地睁大眼睛,当朝皇后,也就是檀渊的生母,好像就叫赵慧容。 “这还用得着你说?”王嫣瞪了他一眼,“我一大早就去了,慧容让我们先按兵不动,说她会派人解决。” “那罗元怎么办?”薛让问。 王嫣看了眼周围,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薛让大惊失色:“不是都已经把他送到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了吗?为什么还要杀他?” “慧容说,太子洞察力异于常人,现在又有宋煜这个老狐狸坐镇,为了保险起见,罗元必须死。” 薛让脸上慢慢结出一层霜,最后,长叹一声:“也好。” “你就别伤心了,等风波平息后,我们给他料理好后事,让他走得风光些,每年再给他多烧点纸钱,也算还了他几分人情,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最重要的是摧毁证据,保住自己。” 薛让点头,神色仍是凝重。 见薛让不说话,王嫣慢慢坐下,低声道:“只要孩子们过得好,过得风光,手上沾染上血腥又算得了什么呢?” 水幕散了,整个屋子又安静了下来,盛夏的天,空气里翻涌着一股躁意,天上好像滚来了一层厚重的云,树上的蝉看见后声嘶力竭地叫。 姜灼衣坐在椅子上,神色有几分凝重。 她起初只是想化解荷园水鬼的怨念,却不想竟然引出来了这么大的一桩案子,丞相、丞相夫人、老平南侯、皇后,这些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足以震动朝野的人物竟然都牵涉其中。 她来人间之前做了许多功课,对大越皇室的概况也有大致了解,看到皇后和老平南侯都牵扯其中,才猛然想起二人的联系。 当朝皇后赵慧容嫁入皇室之前曾是当时的平南侯的掌上千金,而现在被人称为老平南侯的赵平之是她的亲哥哥。 赵平之在当年被称为赵世子,后来袭了平南侯的爵,生下赵徽然这个独儿子,之后又把爵位传给了赵徽然,人们为了将两人区分,才称赵平之为老平南候,赵徽然为小平南侯。 当时的现在能够确认的是,荷园一案的幕后主使是皇后赵慧容,帮凶是丞相薛让、丞相夫人王嫣、老平南侯赵平之。 但是,令姜灼衣不解的是,赵慧容一生顺风顺水,比起薛霁过犹不及:自小便是平南侯府千金,哥哥赵平之袭了父亲的爵,在朝中威望甚高,兄妹二人关系极好; 长大后成功嫁给了当时的太子成为了太子妃,后来太子登基后又顺利做上了皇后,没几年就生下了檀渊这个独儿子,儿子一生下来便天降异象,毫无悬念地成为了太子,儿子长大后又极为出色,被后世称为千古一帝。 用人生赢家来形容赵慧容一点都不过分,可是二十年前她为何要指使王嫣、赵平之他们杀这么多人呢? 那些死去的人和她又有何种恩怨呢? 想着,姜灼衣决定去荷园一趟。 到了荷园,姜灼衣并没有直接从正门进去,而是选择翻墙进去。 绕过层层把守的官兵,她来到了厨房的那一排水缸前。 她踢了踢水缸:“出来。” 一排密密麻麻的小脑袋冒了出来。 “你们还记得你们生前的身份吗?” 水鬼们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安静,”姜灼衣低喝道,“记得就点头,不记得就摇头。” 一排密密麻麻的小脑袋齐刷刷地摇头。 “一个都不记得了?”姜灼衣有些头疼。 水鬼们又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这时,一个水鬼弱弱地举起了爪子。 姜灼衣眼前一亮,急忙将他挑了出来。 在那个水鬼含糊不清的话语中,姜灼衣大概知道他生前是前任太仆李鸿的儿子,还知道他们一家子都在这水缸里,只是其他人化为水鬼后都渐渐被怨气侵蚀了记忆,而他因为怨气不重,所以还留有一些记忆。 前任太仆李鸿,位列九卿,掌管舆马及畜牧之事,属于跟皇后赵慧容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类人,姜灼衣实在没想出他们之间能有什么恩怨。 总不能人家车马没管好,赵慧容就杀他全家吧? 赵慧容贵为皇后,对谁不满只要多吹吹枕边风就能得偿所愿,像这样偷偷摸摸地杀人,还极力掩盖真相,只能说明这其中牵扯的恩怨非常。 看来,想要弄清这其中的恩怨,还得靠罗元这个知情人。 于是,姜灼衣对候在一旁的地喜说:“用罗盘找一下罗元现在的位置。” 地喜闻言拿出了罗盘摆在桌子上,催动口诀,罗盘上的磁勺飞速转动了起来,片刻后,一缕青烟腾起,磁勺指向一个方向。 地喜闻了闻青烟,拱手道:“回上神,罗元现在在距永安百里开外的一个小村庄。” 姜灼衣蹙眉,赵慧容他们为了掩盖真相还真是费尽心思,人都送这么远了,还放心不下,要置人于死地。 看来,她有必要亲自去一趟了。 “走,带我遁到罗元的所在地。” 姜灼衣搭住地喜的肩,地喜连忙使出遁地术,一眨眼,两人便消失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旧梦前尘(十六) 姜灼衣到达山溪村的时候,夜已深沉。 她与地喜这一路过来,说起简直一把辛酸泪,俩人遁到一半的时候居然在地底下遇到了日游神。 原来,地喜前几日替姜灼衣查案,频繁使用法术,日游神不敢为难姜灼衣,但是拿地喜区区一介地仙还是有办法,这不,监测到地喜行踪后赶着来逮人了。 不过日游神也没想到姜灼衣居然和地喜在一起,原来欲发作的神色瞬间蔫了下去,对着姜灼衣又是行礼又是问好的。 姜灼衣有心保地喜,日游神就只好装模作样的训了地喜两句,又委婉提出二人查案最好少用法术,姜灼衣不愿招惹日游神这个麻烦精,只好半道改乘车到山溪村了。 这一来二去,天上高高挂着的太阳也稳稳扎进山头了,山溪村位置特殊,位于永安与临州的交界处,村子里常有外来人走动,定居的也不少,是个藏人的绝佳地方。 姜灼衣和地喜到的时候家家已经点起了煤油灯,村子里仍有过路客走动,他们甚至还在官道附近看到了一两家像模像样的客栈。 两人按照罗盘的指示一路找到了罗元所在之地,一个篱笆围成的院子,院内长着棵歪脖子树,树下荫着间茅草屋。 屋内灯火微弱,主人应该还未睡。 姜灼衣轻手轻脚地推开篱笆院子的木门,忽然听到不远处遥遥传来一阵马蹄声。 姜灼衣心下一沉,也不知这来的是杀罗元的还是抓罗元的,但她还是谨慎地选择先躲起来观察观察再说。 四下除了眼前的茅草屋再无遮蔽物,她只好硬着头闯进屋里。 刚准备推开门,门却自己开了,原是那罗元听到外面的动静,放心不下出来察看,却没想到和姜灼衣、地喜撞了个对眼。 三个人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就在姜灼衣准备一招打晕罗元,冲进屋里先躲着的时候,只听一声长嘶,一匹红缨白马一个回缰停在了院子外面。 她反射性地回头,只见一个俊朗出尘的少年翻身下马,他的白披风上还有盛夏夜里赶路的潮气,润得他眼眸深深,像一方雾气弥漫的寒潭。 是檀渊。 姜灼衣第一反应是让地喜拉着她遁入地下,千万不能让檀渊发现自己也在这。 可是地喜愁眉苦脸地说:“上神,您忘了吗?白天里日游神给我下了法术禁锢,带着您遁不了啊。” 地喜未修成地仙前曾是一只穿山甲精,自己遁地算本能,带着别人遁地那就算施法了。 就在二人还在为遁不遁地掰扯的时候,檀渊已经杀气腾腾地推开木门走进来了。 那深沉混合着杀气的眼神在接触到姜灼衣的刹那化成了一滩惊讶与疑虑,不消片刻那股惊讶疑虑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戏谑与柔情。 他直接向她走了过来。 姜灼衣自认倒霉。 “啊......这么巧,殿下也在这......”姜灼衣硬着头皮道。 檀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嗯,是很巧。” 见檀渊一脸“我就看你怎么编”的表情,姜灼大脑飞速转动起来,当下就编了个像模像样的解释,连忙拉过一脸迷惑的罗元装作亲昵的样子道: “这是刘叔,先前在我们丞相府做马夫。昨日刘叔冲撞了我娘被赶出了家门,无处可去,我念他在丞相府辛劳多年,待我更是如待亲生女儿,再加他上有疯病缠身,我恐他没了去处,便支使下人替他找了处院子,今儿偷闲来看望他。不知殿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呢?” 那罗元一听到“亲生女儿”四字,当场便发疯了,又是吼又是叫的,檀渊见状连忙一个手刀将他砍晕,将他拖进了屋里。 姜灼衣虚抹了把汗,让地喜守在外面,自己则是跟着走了进去。 看到檀渊安顿好了罗元,姜灼衣赶忙追击道:“你看,刘叔的疯病又犯了,若不是今天殿下在,恐怕伤了自己都未知呢,刚才还真是.......麻烦殿下了。” 檀渊见她编的有板有眼的,也没有拆穿,只是温温一笑:“阿霁,你可知,你口中的刘叔,本名罗元。” 姜灼衣先前心里隐隐的猜测被坐了实,当下就有些绷不住,她是真没想到这檀渊和宋廷尉竟然这般厉害,她靠地仙鬼魂才能勉强查到的一角端倪竟然不肖一日就被檀渊给发现了。 不过转念一想,檀渊能稳打稳实地坐稳太子之位,领镇国大将军之衔,不但没有遭到自家老子猜忌、没有被看不惯自己大臣拉下水、没有和自个儿兄弟反目成仇,反而顺利进阶帝位,上位了也没见人谋反,没有点雷霆手腕是不行的。 没准他已经知道自己...... 姜灼衣打了个寒战,不敢深想,她自诩做事虽然不全是滴水不漏,但也算谨慎,檀渊就算心存疑虑但也不太可能抓到她的把柄。 再者说,自己未过门的老婆是个神仙,谁信啊? 想着,姜灼衣放心了许久,于是装作惊讶的样子道:“我在相府长了十几年,竟不知刘叔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然后,又作出一副犹疑不定的样子问:“殿下此番前来,可是刘叔和那荷园一案有关?” 檀渊最近经手的事务就只有荷园一案,他整日都扑在上面了,此次亲自来找罗元定是查到了什么。 “不错,刘原本名罗元,曾在薛丞相手下当差,后来被薛丞相引荐给老平南候,荷园修好以后便一直待在荷园做管家,替老平南侯打理荷园。” 他看了眼姜灼衣继续道:“我翻阅了二十年前朝中记载的大事年鉴,发现二十年前的八月十七太仆李鸿家夜遇大火,尸骨不剩,死亡人数与荷园为钝器所伤死亡的人数不谋而合。没过多久,老平南候病故,罗元得了疯病,后来又出现在了丞相府,更名刘原,做上了府内的一名闲散马夫。” 说着,他眼眸里闪过几丝难捱的情绪:“同年发生的大事还有,江南水患,薛让封相,父皇西征,西北十六国来朝归属,娴贵妃去世.......我......出生。” 姜灼衣听得心惊胆战,一个模模糊糊的画卷在她脑海里铺陈开来,她甚至不用檀渊继续分析,靠着她所知的那一串串线索,就能串起一个震动朝野的事件。 她来人间之前做过许多功课,皇室卷宗看过不少,一提到娴贵妃她就回忆起一个模糊的印象,那是一位极温柔的女子,从小小的秀女一路做到了皇贵妃,是仅次于皇后的存在,更是和皇后同时怀胎,但后来因为体质太弱小产,没过多久郁郁而终。 可是那娴贵妃和荷园的尸骨又有什么关系? 姜灼衣内心腾起一股焦灼,她感觉自己已经无比接近真相了,但是总感觉遗漏了什么。 三言两语间,罗元醒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旧梦前尘(十七) 罗元从晕厥中醒来,神还没归位,看见了檀渊和姜灼衣二人一脸严肃地盯着他,当场七魂吓走了三魄,嗷一嗓子就叫了出来。 檀渊一把将欲跑的罗元跟拎菜似的拎回来,点了他几个穴位,罗元当下就不动弹了,一双猩红的眼睛瞪着檀渊。 审讯犯人什么的,檀渊算个行。 他行军多年,打十场仗九场都能抓到俘虏奸细,怎么审,能够审出什么,他早已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但是今天碍于姜灼衣在面前,他不好直接审,可是这桩案子的确万分重要,他自己也很急迫地想知道真相。 于是,他想了想,对姜灼衣说:“阿霁,你先在门外等我一刻钟。” 姜灼衣不明就里,不过还是选择乖乖地听他的话。 姜灼衣出了门,便和门前守着的地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俩人闲的无聊贴着门听,愣是没听清楚里面在说什么。 就在俩人绞尽脑汁听门的时候,又一阵马蹄声渐近。 姜灼衣抬头一看,竟是宋廷尉。 好家伙,负责荷园一案的两尊大佛今儿个都来了。 宋煜翻身下马,一眼便瞧见了姜灼衣,暗暗有些吃惊,不过他还是压住情绪,走上前行礼道:“参加太子妃。” 姜灼衣点了点头:“宋大人。” 宋煜并没有问姜灼衣为什么会在这,而是直接问:“太子殿下可在里面?” “对,他让我在外面等他一刻钟。”姜灼衣如实回答。 宋煜心里已经有了底,于是发挥交际花属性,开始和姜灼衣有一搭没一搭地拉家常。 这三言两语下来,姜灼衣竟觉得这宋煜接触起来让人感觉十分舒服,心下对他也多了几分好感。 不知为何,一刻钟过去了里面还是没动静,姜灼衣三人又耐着性子等。 等了快半个时辰了,也不见檀渊发话,就在三人商量着要不要先进去看看的时候,门开了。 只见檀渊站在门后,用手帕擦了擦手,脸色有些苍白,好像刚刚被逼供的是他自己而不是罗元,他强笑道:“可以进来了。” 宋煜不卑不亢地行礼:“臣来迟,还请太子殿下赎罪。” 檀渊颔首:“宋大人哪里的话,宋大人公务缠身,本王本想自己走一趟,让宋大人好歇口气,结果因为行走匆忙忘了告诉宋大人,惹宋大人担心了。宋大人一路奔波,不必多礼,快进来吧。” 三人一起进了小茅草屋。 彼时罗元身上的穴道已经被解开,不过他垂着头,脑门上全是汗,衣衫也已经被打湿了,看样子十分虚弱。 檀渊转身对宋煜说:“这罗元果然是当年荷园一案的凶手,本王刚刚用了点手段让他招供,当下已经全招了。” “辛苦太子殿下了。可有收获?”宋煜狐狸般精明的眼睛隐隐亮起了光。 檀渊心知宋煜这个老狐狸既然能悄悄跟来,便断不可能无获而归。 可是他一想到刚才逼问得到的结果,当下觉得如鲠在喉。 宋煜是个极有眼力见的,见檀渊神色有异,心想多半是逼供的结果让他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当下就不继续追问了,反倒是万分贴心地说: “殿下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那为臣就先把罗元押回去了。殿下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待殿下回去休息几日后才告诉臣下真相也不迟。” 檀渊有些苍白的地点点头,低声道:“有劳宋大人了。” 宋煜笑笑:“殿下哪里的话,为大越鞠躬尽瘁,是臣的荣幸。” 檀渊没有再说话,而是任由宋煜捆差不多只剩最后一口气的罗元,自己则是在一旁出神。 姜灼衣见状默默走到檀渊身侧,趁宋煜在捆罗元,悄悄地握住了檀渊的手,捏了捏。 檀渊回过神来,看到姜灼衣担忧的目光,有些勉强地笑了笑。 宋煜眼尖地看到了二人的互动,于是万分识趣地向檀渊告了别,说自己公务缠身先把罗元押回去,让檀渊和姜灼衣二人在此地稍作歇息等到天亮再慢慢赶回来也不迟。 二人送走了来去匆匆的宋煜,院子只剩下无边落寞的寂月和那棵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少年的歪脖子树。 先前姜灼衣在那姻缘册子上匆匆一瞥,除了檀渊那些一页纸写不完的丰功伟绩便再也没有看到其他什么了。 可是看檀渊的样子分明这桩案子与他有关。 一个二十年前的牵扯到皇后又和他有关的案子,能是什么事,不用猜就知道和他身世有关。 姜灼衣之前并没有在姻缘册子上看到他身世如何有异,心料恐怕他的命数因为自己的介入已经生出变数,当下七分担忧里生出了三分愧疚,于是长叹一声,默默给了檀渊一个拥抱。 檀渊闻着姜灼衣发间的清香,心里的苦涩又多了几分。 他记得自己小的时候父皇对他要求很严格,只要他不跟着夫子好好习书少不了一顿好打。 他那时候的脾性不如现在,可以说又倔又犟,父皇要打他他就咬着牙受着,一句求饶讨好的话都不会说。 每次挨完打,他的母后总是会细心地给他处理伤口,然后温柔地安慰尚且年幼的他。 母后说,说他父皇其实很疼爱他。 只是,他生下来便天降福象,又聪慧非常,他父皇一心想让大越变大变强,知道自己无望缔造一个盛世了,便铁了心要把他往那千古一帝的方向培养。 个国家强盛的重担全压在了他身上,想纵容都不敢。 他被母后抱在怀里温柔安慰着,鼻尖是缭绕的安神香,便觉得那些因为自己懈怠挨的打也不算什么了。 他比同龄人早慧,能够理解父皇的苦心,他从不怨恨自己的父皇,反而极为庆幸自己有这样好的一对父母。 他们虽然对他要求很严格,可他们也捧着一颗心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他。 那些一家三口坐在御花园赏月的日子,也好像变得很远很远。 可是他还是不敢相信,在自己印象中总是温声细语的母后,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姜灼衣望着檀渊冷月下生硬的侧脸,总觉得月光洒到他身上衬得他像头独孤的狼。 她心里又心疼又好奇,赵慧容究竟做了什么是让檀渊这么反常? 酝酿了许久,姜灼衣小心翼翼地说: “殿下,心中有事不妨与我说道,总是一个人承受着,未免有些太辛苦了。” 顿了顿,她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殿下若是信不过我也无妨,我只是看到殿下这般难受,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难受起来了。” 檀渊浑身一震,眼里的寒雾散了大半,露出一片柔和的清明,他慢慢地抚着她的柔发,道:“谢谢你,阿霁。” 说着,他的神色又落寞了起来: “我只是在想,为何我守护得了苍生,却守护不了自己的至亲。” 檀渊刚说完,幻境忽然陷入一片混沌,那些画面如拼图一般一块块掉落,又一块块重新粘连。 瓷言震惊地看着周遭的变化,不肖片刻,周遭的画面已经重新组合。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祁钰与容(一) 在大越的皇家御马场里,一位身穿白色骑装的女子正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在场内驰骋。 她的身后,另一位身着黄色骑装的男子正骑着一匹棕色的骏马奋力追赶。 彩旗猎猎,天高地远。 只听一声嘹亮的长嘶,身着骑装的女子猛的一回缰,率先停在了终点线面前。 黄色骑装的男子见状放弃了挣扎,扯着缰绳优哉游哉地踱到女子面前。 “殿下的骑术还要再练练。”女子坐在马背上笑道,举手投足间自来一股英气。 竟是十六岁的赵慧容。 “是是是,慧容妹妹说的是。”檀祁钰笑嘻嘻地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精进马术的样子,一双桃花眼里竟是那身着骑装,明眸皓齿的女子。 这是二十五年前的一日,那时檀渊还未出生,他爹檀祁钰还是当朝太子,他娘赵慧容还是平南侯府大小姐。 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又因为同爱马术而时常一起去御马场里骑马。 这也是檀祁钰暗恋赵慧容的第十一年。 没错,檀祁钰自打六岁时跟着父皇到平南侯府拜会赵慧容他爹,在平南侯府的花园里看到当时顶着一张可爱的包子脸拿着木剑练功的赵慧容起,就盯上了这个继承了父亲十八般武艺,小脸圆圆的将门虎女。 在当时还是弱小得连和陌生人说话都害怕得发抖的小祁钰心里,能够拿着木剑挥舞生风,看到陌生人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彬彬有礼地前去问好的小慧容,简直就是上天派来的小仙女。 于是乎,当时还是皇子的檀祁钰做了有生以来最大胆的一件事: 请求父皇恩准他拜赵慧容她爹为师,每日做完功课以后到平南侯府学武。 赵慧容她爹因军功封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要不是这几年边疆无战事,他也不会天天窝在永安城。 檀祁钰他爹看着自己这个胆小懦弱的小儿子居然主动提出学武,又惊喜又欣慰。 他心想反正平南侯武功厉害,自家儿子多学几招没准哪天就用上了,于是大手一挥,恩准了檀祁钰的请求。 平南侯看着这个天天一做完功课就欢欢喜喜地往自家院子里冲的小皇子,心里嘀咕:他还没见过哪个人整天练功还这么高兴的,这臭小子该不会看上他家闺女了吧? 然而,檀祁钰并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被未来岳父大人给盯上了。 他只是每天按时愁眉苦脸地做功课,按时欢欢喜喜地学武功,按时练完功默默地看着自己暗恋的慧容妹妹被她爹训话,又按时依依不舍地回去。 但是由于他练功的时候一颗小心心全在旁边的慧容妹妹身上了,以至于武功学得七七八八,眼神倒是练得极好。 反正不管赵慧容在哪,他总能一眼在人群里精准锁定。 十岁的时候,胆小的檀祁钰终于迈出了靠近慧容妹妹的第一步:在慧容妹妹九岁生辰的时候,花了三天雕了个迷你版慧容妹妹。 雕好之后,檀祁钰万分娇羞的地送给了赵慧容。 年仅九岁的赵慧容收到檀祁钰送的木雕,礼貌地答谢:“谢谢七殿下,七殿下雕的蛤蟆真好看。” 备受打击的檀祁钰捂着脸跑了出去。 檀祁钰十二岁的时候,十一岁的赵慧容身体开始发育。 不过一年的光景,他心爱的慧容妹妹个子已经窜得比他高了,这让檀祁钰万分着急。 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比慧容妹妹矮呢? 于是,当时已经荣登太子之位的檀祁钰四处明察暗访,寻找快速长高的法子。 最后他的母妃告诉他,多吃饭就能长高。 檀祁钰心上大喜,长高竟然这么简单和安逸,于是一天吃五顿。 一个月以后,檀祁钰吃成了个小胖墩。 赵慧容表示震惊和嫌弃。 檀祁钰这时才幡然醒悟,这哪是长高啊,分明就是长肉,遂而开始减肥。 檀祁钰十四岁的时候,赵慧容十三岁。 一天早上醒来,檀祁钰发现亵裤湿湿的,心里很是郁闷,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大了还尿床,于是喊来宫女清理干净。 那宫女已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看见檀祁钰换下的亵裤当下就明白怎么回事,于是赶忙告诉奶妈,奶妈一听,又赶忙跑到宫里告诉皇帝。 第二天,皇帝派来了一群蜂腰肥臀的美艳宫女来到东宫。 檀祁钰晚上练完功回来被自己房间门口那一排站的整整齐齐的宫女吓了一跳。 正好教引嬷嬷又不在,于是檀祁钰不等人家说话,就把人家打发到洗衣房了,然后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睡大觉。 皇帝以为上一批送来的宫女不合自家儿子胃口,于是大手一挥,选了一批更加好看的宫女送到东宫。 檀祁钰不明所以,直到教引嬷嬷上前同他耳语了几句。 檀祁钰当场脸红,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把那批宫女全部轰了出去。 不过在那天晚上,檀祁钰就梦到了他和他心心念念的慧容妹妹亲嘴嘴。 檀祁钰醒来后望着自己湿乎乎的亵裤怅然若失地想,好想真的和慧容妹妹亲嘴嘴啊。 十三岁的赵慧容已经初有姿色,说话的声音由稚嫩的童音变为纤细的少女音,胸前也鼓鼓囊囊的。 她那一双杏眼生得万分灵动,长长的睫羽像两把不安分的小扇子,撩得人心痒痒。 自幼习武的她身量比寻常世家小姐要高一截,身材也匀称无比,换上大人的裙襦看起来又高挑又美丽。 那一年,一个名叫葵水的恶魔猝不及防地偷袭了赵慧容,从此她满是玩具的抽屉里,多了许多名叫胭脂水粉的东西。 也是那一年,平南侯府的门槛快要被前来求亲的世家公子给踏破了。 这让檀祁钰很不高兴。 不高兴的檀祁钰下定决心要比任何一个向慧容妹妹求亲的公子都厉害,于是拜托早已看破一切的岳父大人看住慧容妹妹别让她早恋,又说服了皇帝老子,跟着自己的夫子游历四方去了。 三年后,年方十七的檀祁钰游学归来,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 他长高了一大截,往那里一站,不可谓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举手投足间完全摒弃了稚气,在朝堂上引经论典,侃侃而谈,这让他皇帝老子很是高兴。 没过多久,檀祁钰一跃成为了永安城世家小姐最想嫁公子榜的第一名。 檀祁钰来到平南侯府门口,整理了下自己精心挑选的锦服,掸去了肩上不存在的尘埃,心想自己一会儿见了慧容妹妹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这时,平南侯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略施粉黛的女子款款走了出来,杏脸桃腮,双瞳剪水,眉间隐隐流露出一股英气。 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慧容妹妹。 他愣神了一下,随即用自己清朗的青年音试探道:“慧容妹妹?” 赵慧容反应了过来,眼睛弯了弯,笑盈盈道:“太子殿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祁钰与容(二) 游学归来的檀祁钰凭借自己的外貌、身份、广博的见闻以及幽默的谈吐力排一众追求者,成为了赵慧容身边最忠实的狗腿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殿下喜欢平南侯府的大小姐,喜欢到哪种程度呢?日常送花送礼、鞍前马后就不说了。 众人皆知,永安无雪。 在热辣的六月天气里,那平南侯府大小姐随口说了一句好想看看下雪是什么样的。 七日后的一早,只听一声轰鸣,半个永安城都下起了雪。 大家都以为是天降异象,在民间的说法里,六月飞雪,那得多大的冤屈啊,吓得太卜连忙占卜观星,就差怂恿皇帝下罪己诏了。 廷尉也忙得不行,连夜翻查过往的案件,生怕自己判错了冤案,遭到报应。 结果调查出来发现,原来是檀祁钰那个兔崽子滥用职权偷运出整个皇宫窖藏的冰,又从附近西山行宫里加运了一些过来。 再偷偷从禁军中拉出百响大炮,将冰搅碎,装入炮中,才有了那震惊天下的永安飞雪。 不幸的是,那天赵慧容一大早去郊外的园子里避暑了,并没有看到檀祁钰冒着生命危险为她制造的雪景。 等到赵慧容回来,檀祁钰已经被抓起来关禁闭了。 那个夏天,没有了存冰的皇宫很难受,但檀祁钰很开心。 因为,他暗恋了十一年的慧容妹妹在得知他为她做的傻事以后,偷偷翻进东宫给了他一个吻。 十天后,檀祁钰被从东宫放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他日思夜想的慧容妹妹。 彼时赵慧容正在府中习字,只见院子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她连忙搁下笔出门察看。 只见檀祁钰穿着一身朱色的官服,上面还有些许翻墙蹭的灰尘,他有些吃痛地揉着屁股。 见赵慧容出来,檀祁钰马上换上阳光的笑容:“慧容妹妹,十天不见,你又好看了许多。” 赵慧容忍着笑,一本正经道:“殿下是刑满释放了么?” “是啊,”檀祁钰重重地点头,“所以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慧容妹妹了。” 说着,他没脸没皮地凑到赵慧容面前,嬉皮笑脸道:“慧容妹妹今天的口脂是什么味的啊,我想尝尝。” “看样子殿下心情不错,不如等下随我和哥哥一同去骑马郊游如何?” 檀祁钰一想到自己那个不苟言笑的大舅子就一阵牙疼,在檀祁钰还很胆小的时候,最怕的一个人就是赵平之了。 赵平之一人,牛高马大,皮肤黝黑,眉间的川字能夹死蚂蚁,檀祁钰跟他站在一起就跟小白脸似的。 更别说那一身的腱子肉,饶是个正常人看了都害怕。 不过这样的一个人却极为疼爱赵慧容,可以说,檀祁钰不在的那两年,赵慧容的追求者十有八九都是被赵平之吓跑的。 檀祁钰很想说不去的,但是难得他心爱的慧容妹妹主动约他一次,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赵慧容叫来了赵平。 赵平之一身黑衣打扮,整个人看起来威猛无比,他只是看了眼赵慧容身旁的檀祁钰,便一个翻身上马,扯着缰绳走在前头了。 见大舅子没有要理自己的样子,檀祁钰松了口气,笑嘻嘻地骑着他的小棕马和慧容妹妹并排走在一起。 两人一路上说古论今,谈笑风生,倒衬得赵平之像个多余的人。 三人骑马走在山间的小溪旁,正值盛夏时节,草木丰茂,绵亘不绝的山丘似重重撇下的一笔水墨,连着天上的云和脚下的水渲染在了一起。 赵慧容穿着一身粉裙坐在枣红马上,唇红齿白,腰如约素,那对圆润的耳上坠着一条长长的耳坠,衬得整个人白里透红,气色非常。 那耳坠原是由一颗石榴石雕刻成花瓣状,再由一截银链串起。 石榴耳坠随着赵慧容骑马的步伐一摇一晃,荡得檀祁钰心痒痒。 一缕墨发从她的额间垂下,鬼使神差地,檀祁钰伸手将她那缕墨发别在耳后。 赵慧容察觉到了檀祁钰的动作,转过头对他莞尔一笑。 那一瞬间,檀祁钰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回眸一笑百媚生。 就在他还在回味慧容妹妹的那一展颜时,一张黝黑的脸冷不丁地出现在他面前。 檀祁钰吓得一缩,就见他大舅子黑着脸对他说:“你跟我过来一下。” 檀祁钰心里打起了鼓,他未来的大舅哥突然找他谈话,该不会是想警告他别打慧容妹妹的主意吧? 那可不行,他都被慧容妹妹翻墙非礼,再怎么也对慧容妹妹负责。 想着,檀祁钰又坚定了一番娶慧容妹妹的决心,扯着缰绳骑马跟了上去。 “平之哥,有什么事吗?”檀祁钰小心翼翼道。 “你什么时候娶慧容?”赵平之冷冷地问。 檀祁钰本来都做好了与赵平之理据力争的准备,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哽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欣喜道:“明天我就向父皇请旨赐婚!” 赵平之冷哼一声:“你将来是要荣登大统的人,我本来不愿我妹妹进宫的,但那丫头死心眼的很,非要说什么她从小就立志非你不嫁。” “她这人,表面看起来风风火火的,背地里脸皮薄的很,喜欢你这么多年愣是没吭过一声,不过既然你也钟情于她,就好好待她,别让她失望。” 末了,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敢负了她,我就算顶着杀头的危险也要你好看。” 檀祁钰呆呆地咀嚼着赵平之刚才的一番话,半天回不过神。 他暗恋了十一年的慧容妹妹.......也暗恋他? 从小......就立志嫁给他? 檀祁钰猛地回过神来,对赵平之道了句:“谢谢平之哥,我一定会待她好的。”便夹着马飞似的往回赶。 赵平之摇摇头,这俩人,若不是他点破,不知道还得等多久才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不过看到檀祁钰猛然醒悟的样子,他估计这里已经没自己什么事了,便慢悠悠地骑着马朝着都城方向走去。 赵慧容彼时正立在河边给她那匹小枣马顺毛,就见檀祁钰风风火火地赶来。 还未等她出声,他就率先下马冲过来将她抱了起来。 “你......你做什么!”赵慧容瞬间涨红了脸,挣扎道。 “慧容妹妹,嫁给我好不好?我们生一大堆孩子,老大取名叫檀琴,老二取名叫檀琵琶,老三取名叫檀棉花,好不好?” 他认真地看着她,深褐色的眸子里尽是期待。 赵慧容瞬间被逗笑了,她笑着推了檀祁钰一下,娇嗔道:“哪有你这么取名的啊,真叫什么檀琴檀棉花,孩子长大了还不得恨死你。” 檀祁钰蹭了蹭她的额头,撒娇道:“我不管,我不管,我从六岁开始就惦记你了,一直惦记到十七岁,现在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你要对我负责。” 赵慧容脸红道:“你这人......整天没个正经。” 这时,檀祁钰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白玉指环,支支吾吾道: “我之前游学到了西域,那里的人私定终身都会互赠指环,这指环是我自己花了一个月打磨出来的,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送给你了.......” 说着,他将白玉指环套到赵慧容的中指上,一本正经道:“那里的人相信,人的中指直通心脏,给自己喜欢的人套上指环,就代表着从此套紧了她的心。” 他调皮地眨眨眼:“喏,现在你跑不掉了。” 说完,他低下头看向赵慧容,发现她的眼中已有盈盈泪光。 他微微一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忽然,俯身吻了下去。 山间的薄日徐徐撇开流云,照得溪水波光粼粼,暖暖澈澈的阳光洒在拥吻的二人身上,好像就此地老天荒。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祁钰与容(三) 一个月后,皇帝赐婚平南侯府大小姐赵慧容为太子妃,于来年立春完婚。 草长莺飞,春日融融,太子大婚,万民同贺。 是夜,红绸装点的东宫里,龙凤喜烛已经燃完了大半,经历完一系列繁复的皇家礼仪后,太子的新房终于空了出来,只剩下身着喜服的太子和太子妃二人。 檀祁钰偷偷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疼得一咧嘴。 居然不是梦。 今天他一天都在神游,尽管手里牵着身着喜服,头戴凤冠的慧容妹妹,但总觉得不真实。 有好几次他都有种想把那碍事的喜帕扯下来的冲动,两个人隔着张帕子,他总有种自己是跟别人成亲的错觉。 但按照皇室的规矩,这个喜帕是要留到最后掀的,为了等掀喜帕的那一刻,赵慧容也已经等了将近一天了。 赵慧容想起成亲前娘亲对她说的一番话,脸上一阵一阵发烫,一双习惯拿兵器的手差点把裙子给揪烂了。 檀祁钰想起成亲前教引嬷嬷对他说的一番话,脸上也一阵一阵发烫,在屋子里紧张地踱来踱去,差点把自己给转晕了。 许久,檀祁钰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喜床面前,一双紧张得发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喜帕掀开。 一双明媚的秋瞳微漾着水波,三分惊慌便从那长睫里跳了出来。 见来者是他后,那双好看的杏眼慢慢弯成了一弯月牙,紧接着一把亮晶晶的星星洒进了里面。 “殿下......” 不等她朱唇启,他便颤抖着睫毛吻了上去。 他的理智炸成了一团团烟花,浑身的血都冲上了脑门。 他颤抖着剥下她的衣服。 借着微弱的烛光,他头一次看清楚了那个只有在他梦里才会出现的胴体。 “慧容妹妹,我平生所求,不过与你相守,生死枯荣,不复更改。”他吻下去,无比虔诚地说道。 明月缓缓荡过,惊漾了一池春光。 ---------------------- 自打檀祁钰和赵慧容成亲以后,天天慧容妹妹前,慧容妹妹后的,别提有多腻歪,闲暇之余还逼着赵慧容叫他七哥哥。 为什么想让赵慧容叫他七哥哥呢?这源于他小时候的一个执念。 在他出门游学之前,完全就是个怂货,每天只敢暗搓搓地想他的慧容妹妹,鲜少主动接近她,为数不多的几次主动还都没发挥好。 两个人虽然天天都在同一屋檐下,关系也还行,可赵慧容每次礼貌的态度还是让他觉得很疏离,这让他很是郁闷。 有一天,他刚从东宫出来,准备照常去平南侯府学武,就见一辆马车失控地冲了过来。 眼看着失控的马车就要撞上行人,他赶忙使出武功将那行人救了出来。 马车最后还是控制住了,那行人反应了过来,骂骂咧咧地找车夫理论。 檀祁钰不喜欢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闹事,本想先好言相劝,实在不行就让官兵抓起来。 结果没想到那车夫的态度出奇地好,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那行人的怒气消了大半。 眼看着这里没他什么事了,檀祁钰正欲离开,就见马车掀开了一角帘子。 接着,一位眉目清秀的女子被车夫扶了下来。 檀祁钰觉得那女子很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就鬼使神差地多看了几眼。 没想到,那女子也抬眸看见了他,愣了下来,怯怯地喊了一声:“七哥哥。” 那样柔弱好听的声音听得檀祁钰一抖,不由自主地就脑补了一番直爽豪迈的慧容妹妹娇娇弱弱喊七哥哥的样子。 最后从那女子口中他才知道,原来那女子是当朝太仆李鸿的三女儿李锦枫。 她哥哥李昌明曾经是他儿时的同窗,他小的时候还经常去太仆府上玩。 经过李锦枫这么一说,檀祁钰倒是想起来了一些。 看着记忆中总是躲在她哥哥身后的小萝卜头如今已长成大姑娘了,他笑着说:“我道是谁家的姑娘如此标致呢,原是昌明兄的妹子,经年不见,倒也长成个大美人了。” 说着,两人又寒暄了一阵,檀祁钰借口告了别,向平南侯府走去。 去平南侯府的路上,檀祁钰始终不忘李锦枫那柔柔的一声七哥哥,心想要是他心爱的慧容妹妹像也这般叫他该多好。 到了平南侯府,赵慧容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太子殿下。” 檀祁钰心中郁气一结,从此一个执念便落地生根了。 不过,赵慧容在听到他这个提议后,当即拒绝了,她素来看不惯那些柔柔弱弱的女子,要她天天七哥哥七哥哥地叫,还不如杀了她。 最后还是檀祁钰连哄带骗地央求了许久,赵慧容才勉勉强强同意叫他“七哥”。 尽管这样,檀祁钰还是很开心,对赵慧容越发好起来了,可谓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去哪都要把他心爱的慧容妹妹带上,放个屁都要挑个最好闻的味儿熏她。 在这期间,他又做了件震惊朝野的事。 六月初六,一年一度的太子巡礼,檀祁钰巡完礼后,本应该独身前往敬国寺祈福,结果他硬要把赵慧容也带上。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进敬国寺主殿,惊得主持眉毛都快掉了。 在一众官员都快瞪出来了的大眼注视下,他携着赵慧容嘚嘚瑟瑟地祈完福,俩人潇潇洒洒地骑马去了。 这件事传到了他皇帝老子的耳朵里,又把他抓去关禁闭了。 这次,赵慧容也一起被抓去关禁闭了。 皇帝已经年过花甲,对这个四十多岁才得来的小儿子是又爱又恨。 在檀祁钰小的时候,皇帝愁他做事太胆小,怕他被人欺负。 好不容易等到他大了游学回来,又愁他做事太胆大,不考虑后果。 檀祁钰之前轰走了皇帝送来的所有教引宫女,皇帝愁他是不是对开枝散叶不感兴趣,怕皇位传给他不能将皇室血脉延续下去。 好不容等到他成亲了,又愁他对开枝散叶太感兴趣,去哪都要把老婆带上。 这一天,皇帝午睡,梦见檀祁钰顶着五岁时的娃娃脸,哭着向他跑来要抱抱。 梦里,小祁钰说关他禁闭的行宫环境太差,长了好多痱子。 还说行宫的宫人不给他吃的,他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直接把皇帝给气醒了。 皇帝醒来以后又心疼又难受,心想自己这不成器的小儿子再怎么着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去游学的那两年一路上也有人照顾着,那哪受过这样的苦。 想到这里皇帝当下心便软了,决定去行宫看望下檀祁钰,顺便把他给放了。 转眼间,皇帝已经来到了关檀祁钰和赵慧容的行宫。 宫人推开门,迎面扑来一股热气。 首先入目的是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和一扇陈旧的主殿门,小路两边光秃秃的,也没有种花,只有几根杂草东倒西歪地嵌在石子里。 皇帝见了心里更难受了,心想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可怜他的乖儿子还住了这么些天,于是向殿内走去。 皇帝在殿内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人,心想这么热的天他的宝贝儿子能去哪啊,肯定是这殿内没有供冰,太过闷热,实在受不了了跑到后院去歇凉了吧,于是又心疼又愧疚地绕到后院。 到了后院,只见檀祁钰披散着头发,头顶绑着个冲天辫,只穿了件单薄的短衫,一脸兴致勃勃地和赵慧容踢毽子,丝毫没有受苦受累的样子。 他灵巧地一踢,转过身用脚后跟一顶,那毽子便直接朝着皇帝脸上飞去。 他转身欲捡,一眼看到他爹铁青的脸。 檀祁钰和赵慧容当场吓得七魄飞走了六魄,两个人手忙脚乱地解开头顶的辫子,跪下行礼。 “传朕旨意,太子无德,加关一月!”皇帝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等到皇帝离开后,檀祁钰戳了戳旁边的赵慧容,耍赖皮道:“刚才那下不算,咱们重新来。” “都加关一个月了,还来?”赵慧容震惊。 “他关他的,我们玩我们的。人嘛,总是要学会苦中作乐。”檀祁钰笑嘻嘻道。 好巧不巧,这句话恰好被返回的皇帝听到。 只听皇帝怒气冲冲道:“再加关一个月!”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祁钰与容(四) 七月初十,皇帝驾崩,太子登基。 檀祁钰好像被迫一夜长大,昨天还是在行宫里消遣玩乐的太子,今天就登基成了皇帝。 黎民苍生的担子一夜之间全压在了他身上,他穿上无数人渴望的龙袍的时候,只觉得喘不过来气。 一夕之间,一切都变了,儿时的玩伴再见到他时再也不会对他大呼小叫,邀他喝酒听戏了,只会恭恭敬敬地跪在下面高呼“陛下万岁”。 平日里喜欢挑他刺的官员也不再他说一句反驳一句,只会与那黑压压的一片官员一起高呼“陛下英明。” 唯一没有变的,大概只有一直陪在他身边的赵慧容吧。 她依旧喜欢骑马习字,依旧会在他忙碌之余为他沏上一盏茶,依旧性格直朗不做作,依旧喜欢他。 但如果一个人一直都在漩涡中,很多事情便身不由已。 先帝驾崩突然,檀渊游学回来时间又不长,对很多政务都不熟悉,随着越来越的政务压在檀祁钰身上,他和赵慧容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两人最开始隔几个时辰见一面,夜夜相拥而眠。 后来隔一天见一面,偶尔檀祁钰住在御书房。 再后来好几天才见一面,一见面檀祁钰的脸上除了疲惫就是疲惫。 赵慧容自幼被平南侯教导心怀大局,虽然心中时常会失落,但一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便告诫自己要懂得体恤檀祁钰的苦处。 在和檀祁钰为数不多的相处日子里,她都尽量温言细语,贴心照顾。 可是,赵慧容毕竟是平南侯的女儿,继承了父亲的武艺和脾气,就算平日里再温言细语,谨慎贴心,也不可能真正是一只温柔待宰的小绵羊。 更何况,她的眼里根本容不下沙子。 檀祁钰和赵慧容爆发的第一次争吵在登基半年后。 那时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她一身轻装,在坤宁宫的后院练剑。 按照皇室的规矩,她本来不能够再像未出阁时的那样骑马练剑,但是檀祁钰对她宠爱有加,便顶着压力默许了她在坤宁宫练剑,去御马场骑马。 这一日,她像平常一样练完剑准备去沐浴一番然后习字,便见贴身的宫女如意跌跌撞撞跑来。 “怎么了如意?为何这般慌张?”赵慧容问。 “不好了娘娘!奴婢听伺候皇上的小喜子说,皇上同意赵大人纳妃的提议了,圣旨马上就要下来了!”如意一脸着急地说。 赵慧容的脸瞬间白了。 她知道,自檀祁钰登基以后,不少大臣拿她婚后无子一事做文章,天天在朝堂上对她明嘲暗讽,挤破头皮都想要把自己女儿塞进后宫里来,为此檀祁钰上朝时还发过几次火。 她也曾忧心忡忡地问过檀祁钰对此事的意见,毕竟他作为皇帝终究是要面临纳妃一事。 她记得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什么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我有你就够了,那些老东西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吧。” 她并不傻,也知道这句话只是他一时脑热的承诺,并不能代表什么。 但她的心里还是隐隐期待着,盲目地期待着,或许,或许他真的愿意为自己拒绝天下所有女子呢? 可是,不过才一个月的光景,他就摧毁了自己的承诺。 她出奇地愤怒,出奇地失望,愤怒他许下做不到的承诺,失望他这么快就妥协。 他们成亲也不过才一年而已,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纳妃。 她不顾侍卫的阻拦冲进了乾清宫,彼时檀祁钰正和几个大臣商讨边防,见赵慧容走进来,便遣退了殿内的大臣,惊喜道: “慧容妹妹,你怎么来了。” 赵慧容见到檀祁钰熟悉的笑容,当下怒气消了大半,她心想,没准是那小喜子乱说的呢?又在心里暗暗责备自己了一番,笑道: “臣妾听闻皇上想多纳几个妃子,现在问罪来了。” 檀祁钰的笑容渐渐凝滞,他有些躲闪地说:“慧容妹妹,我说了你别生气,赵旷那几个老家伙太烦了,天天逼我纳妃,那天上朝的时候我被他念烦了,一气之下为了堵住他们的嘴同意了.......但是你知道,君无戏言.......” 赵慧容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就冲上了脑门,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檀祁钰。 “君无戏言?你说君无戏言?那先前对我说有我就够了的人不是你吗?你对他们倒是君无戏言,对我呢?就可以尽情欺骗吗?” 檀祁钰连忙走下来安慰她:“慧容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答应赵旷他们只是缓兵之计,不想让他们天天在我耳边念经而已.......” 赵慧容冷笑着打断:“缓兵之计?谁知道你有没有那个想法?也倒是,哪个男人不想要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伺候着呢,你要是真的纳妃了,我还胆敢说个不字?” 檀祁钰委屈巴巴地说:“慧容妹妹,你误会我了,我是答应纳妃,又没说什么时候纳妃,到时候拖个十年八年,他们明白我是不可能纳妃的,也就算了。我既答应了你一生只与你相守,便一定会做到。” 说着,他拉起赵慧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信誓旦旦道:“天地可鉴,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如敢有二心,天打雷劈。” 听到檀祁钰又是赌咒又是发誓的,赵慧容心软了下来。 她想,首先,檀祁钰对她的宠爱是有目共睹的。 其次,自己与他自幼一起长大,对他的为人还不了解么? 他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没准他答应纳妃真的只是为了堵住他们的嘴而已。 赵慧容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有什么是什么,从来不会端架子使绊子,想通以后,她便不再追究。 只见她柔声道:“七哥,刚才是我鲁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以后有什么直接同我说便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难免有失偏颇。” 檀祁钰逮住机会连忙卖乖:“是是是,我的慧容妹妹说的都是。今天郑国的特使入宫进献了一些宝物,走,同我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赵慧容抿嘴一笑,任由着檀祁钰拉着前往行宫挑选宝贝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祁钰与容(五) 檀祁钰登基的第二年,赵慧容的肚子依然没有动静。 朝中关于檀祁钰尽快纳妃的呼声越来越高,但檀祁钰一直装聋作哑,也算混过去了。 檀祁钰登基的第三年,凛冬降临。 郑国陈兵边境,战争一触即发,大臣们一边操心着战争,一边操心着皇家血脉问题。 檀祁钰是先帝第七子,在他之上有两个姐姐,四个哥哥。 其中,有两个哥哥在他未出生时就已经夭折,一个哥哥在他五岁那年溺水而死,另一个哥哥一出生就是弱智。 郑国来势汹汹,谁也不敢保证大越一定会赢,倘若郑国真的攻入永安,首要的就是保证皇室血脉的延续。 檀祁钰作为大越皇室的独苗,自然承担着无比重要的延续皇室血脉的任务。 可是赵慧容迟迟没有怀孕,战争又迫在眉睫。 于是乎,各怀心思的大臣们终于按捺不住,在一日的早朝上集体长跪不起,逼檀祁钰坐实纳妃一事。 檀祁钰出奇地愤怒,他因为和郑国打仗的事情整夜整夜地失眠,这群老头不但不为他分忧,居然还有心思管他生儿子? 结果自然是君臣在朝堂上对峙。 檀祁钰没有想到,那些平日里习惯奉承的大臣们居然还有忤逆他的一天,一时间气得直跳脚,最后早朝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的每一天,早朝上都会因为纳妃一事爆发大规模的争吵,纳妃派和战争派各执一词,天天指着对方鼻子对骂。 直到七日后,纳妃派最坚定的支持者赵旷,一时激奋撞死在了朝堂之上。 满朝骇然。 赵旷是三朝元老,门下桃李无数,朝堂之上有一半的官员都曾经做过他的门生,最重要的是,檀祁钰也曾是他的学生。 此人的死,像一捆炸药般引爆了朝堂。 纳妃派激奋无比,步步紧逼,非要檀祁钰纳妃不可。 战争派有理说不出,因为只要他们一张口,激奋的纳妃派官员指着鼻子骂他们忘恩负义,不敬死者,不敬师长。 没错,战争派里不少官员都曾是赵旷的门生。 朝堂上的战况愈演愈烈,大家讨论的不再是如何击退郑军,如何安抚战死的大越士兵,而是谁忘恩负义,谁有心卖国,谁心怀鬼胎。 三日后,一纸圣旨下达,檀祁钰终究是顶不住压力,同意在大臣们联名提出了妃子人选中,挑选五人充盈后宫。 抬着新晋妃子的轿子从宫中的小门鱼贯而入,在坤宁宫中,一场风暴席卷而来。 檀祁钰先前因为打仗和纳妃两件事心力交瘁,鲜少去看望深居后宫的赵慧容。 纳妃的圣旨下达后,他心中有愧,便备了礼物前去坤宁宫看望赵慧容,顺便向她解释一下自己的苦衷。 没想到,赵慧容态度冷淡至极,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过檀祁钰。 赵慧容是个识大体的人,也知道檀祁钰的苦衷,故檀祁钰在遭到大臣围攻的时候她选择沉默,选择理解。 可是以她的性子,再怎么理解,也绝不可能做到自己的夫君娶了别人的女人,还笑脸相迎。 况且,她的父亲和兄长都在前线为国冲锋,他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同意纳妃?他就不怕她的父亲兄长心寒吗? 他还记得自己向她许下的一生只与她相守的诺言吗? 原来他说的一生,只有三年吗? 她想着,只觉得一阵一阵地冷。 檀祁钰并不知道赵慧容为何待他冷淡,他只觉得愤怒,肺都快要烧炸了的愤怒。 他暴跳如雷地说: “我自诩不愧于你,为了你,我默默忍受了三年大臣们的逼迫、指责;为了你,我顶住了各方的压力允许你骑马练剑,只想让你在我无暇陪伴你的时候也能开心一点;为了你,我放弃坐享齐人之福的机会,登基三年,未纳一妃。我给了你至高无上的地位,给了你家族世代的荫护,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赵慧容忽然红着眼看向他:“我的父亲和兄长在前线冲锋,你却在考虑如何纳妃。” “你说过的,你这一生只与我相守。” “那我能怎么办!你知不知道赵旷一头撞死在了金銮殿!就在我面前!他是我的夫子,我跟着他游学了三年!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说我的吗?为了一个女人,害死了悉心教导自己的夫子!我除了妥协能怎么办!能怎么办!” 檀祁钰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良久,檀祁钰强压住内心的悲怆,摔门而去,赵慧容像是被剥走了生魂,说不出一句话。 两人冷战了几日,边境传来捷报,檀祁钰原本糟糕的心情平和了些,想着这些天被他晾在后宫的赵慧容,他心下有些愧疚。 上次他对慧容妹妹发火真是不应该,慧容妹妹是拿来疼的,怎么能够对她发火呢? 檀祁钰越想越愧疚,越想越后悔,于是为表歉意,这一日他搁下了手上的政务,穿上骑装邀请赵慧容前去御马场骑马。 赵慧容之前因为纳妃的事情整日郁郁寡欢,骑马和练剑自然也就搁下来了。 突然收到檀祁钰的邀请,她想起进宫前二人在御马场尽情驰骋的日子,一时间心软得一塌糊涂,便换上骑装赴约了。 笼罩永安许久的乌云散去,晴空万里。 在永安皇家御马场里,一黄一白两个身影犹如离弦之箭,在偌大的御马场里尽情驰骋。 两人皆出了一身汗,腾腾的汗气交融在不断擦耳而过的微风里,身着骑装的二人相视一笑,飞驰的骏马渐渐慢了下来。 最后,一红一棕两匹骏马并排散步。 在阳光的照耀下,两张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的皆是快活。 两人并肩走到了马棚,檀祁钰率先下马,将棕马交给管马的小官。 他张开手笑着对赵慧容说:“慧容妹妹,下来。” 赵慧容看着他,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她松开缰绳翻身下马,扑进了他的怀里。 成功接住赵慧容的檀祁钰嘴欠地说:“慧容妹妹,你又重了。” “诶,诶,慧容妹妹别走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祁钰与容(六) 檀祁钰和赵慧容重归于好,两人温存了几日,故檀祁钰走路都是哼着歌的。 这天中午,因边防政务积压,檀祁钰一心扎在奏折堆里,没有用膳。 没过多久,赵慧容的贴身宫女如意便提着膳盒前来,说是赵慧容听闻他因为处理政务来不及用膳,便遣御膳房做了些吃的来。 檀祁钰接过膳盒,心里暖融融的,让如意去领了赏,便撇开奏折吃着赵慧容送来的爱心午餐。 如意刚走,另一位女子就提着膳盒跨进了乾清宫。 正在狼吞虎咽的檀祁钰抬头一看,诶,这女子怎么这么眼熟。 这.......这不是李昌明他妹子吗?叫李什么来着? 檀祁钰一时半会儿没有想起李锦枫的名字,只好道:“你怎么在这。” 李锦枫一身鹅黄色的长裙,一双眼睛又大又水灵,与人对视时总显得无辜又惹人怜惜。 她身材极瘦,纤细的腰身不盈一握,走路摇摇曳曳的,就好像风一吹就会飞走似的。 “奴婢李锦枫,见过皇上。” 李锦枫是太仆之女,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宫里,但她又自称奴婢,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是新进宫的五位妃子之一。 之前檀祁钰怕赵慧容生气,就没有给新晋的几位妃子品阶,故她们暂时的身份还是秀女。 檀祁钰望着柔弱的李锦枫,他记得自己当时拿到那一大串名单的时候一阵头疼,就随便指了五个人的名字。 没想到她居然在里面。 总有一种昌明兄知道了要找他麻烦的感觉...... 李锦枫怯怯地望着檀祁钰,欲言又止。 檀祁钰柔声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奴婢听闻皇上今日政务繁忙没有用膳,便私开了小灶为皇上煲了汤......还请皇上赎罪!” 说着,她伏在地上,身子微微有些颤抖。 让人没由来觉得,像一只瑟瑟发抖的无辜可爱的小兔子。 檀祁钰的保护欲瞬间被唤醒,他连忙走下去将她扶起。 “快快起来,你既是为朕亲手煲汤,还专程送来,又何罪之有呢?只是......” 檀祁钰笑笑:“皇后已经遣御膳房为朕送来了午膳,恐怕要辜负你的心意了。” 唉,要是慧容妹妹也能亲手为他煲一回汤该多好啊。 李锦枫眸子暗了下去,不过还是柔柔道:“奴婢能够见到皇上,就已经很开心了。既然皇后娘娘已经遣御膳房为皇上送来了午膳,奴婢就不打扰皇上用膳了。” 说着,她款款行礼,作势就要将那膳盒端走。 檀祁钰觉得自己长这么大好不容易有个人亲手为自己煲汤,还专程送来,要是就这样被她拿走了有些可惜,便叫住她: “那个......你现在应该也还没吃饭吧,不如留下来与朕一起用膳。” 李锦枫眼睛一亮,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又惊又喜,她猛地跪下行礼:“谢皇上隆恩。” 说话间,檀祁钰已经派小喜子加了一副碗筷。 李锦枫端端正正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檀祁钰觉得气氛尴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些家常,不过她都十分拘谨地回答,看样子十分怕他。 檀祁钰觉得十分新奇,他从小到大都是怕别人的那个,还鲜少有人这么怕他,哪怕是当了皇帝也不例外,一时将那李锦枫看了又看,莫名觉得这姑娘很耐看。 正想着,只见李锦枫怯怯地抬眸,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尽是期待: “皇上,我......奴婢......奴婢能不能继续叫你七哥哥?” “那有何妨?想叫就叫吧。”檀祁钰笑道。 “七哥哥。”李锦枫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十分高兴。 檀祁钰微微一笑,虽然很遗憾没有听到赵慧容这样叫他,但是听到别人这样叫也还是很开心,唔,还是声音这么好听这么甜的一个小姑娘。 于是在高兴之余,檀祁钰赏了她一些宝物,又封她为婕妤。 第二天,李锦枫被封为婕妤一事传遍了整个后宫。 再加上昨晚檀祁钰并没有留宿坤宁宫,也没有留宿其他人的寝宫,所以一时间李锦枫被临幸获封婕妤一说被传得有板有眼。 传着传着,就传到坤宁宫了,赵慧容当时正在习字,听到这个消息后当即折断了一支笔。 一炷香后,她杀气腾腾地冲到了檀祁钰所在的乾清宫。 彼时檀祁钰正在批奏折,见赵慧容杀气腾腾地进来,立马开始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做过惹她生气的事。 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好像一高兴就封了一个秀女为婕妤,当下便冷汗淋淋。 完了,完了,慧容妹妹又要生气了。 “慧容妹妹......”檀祁钰舌头有些打结。 “说吧,李婕妤是怎么回事。”赵慧容抱臂,冷冷地看着他。 “嗯......那个......就昨天一高兴.......” “一高兴?可没见皇上一高兴封别人为婕妤。怪不得近日皇上都舍不得来坤宁宫,原来是佳人在怀,分不开身呢。” “慧容妹妹,你误会了......” “误会?那你说你怎么会无缘无故封她为婕妤,还给她那么多赏赐?若不是临幸了她,何故给她如此殊荣?” “不是.......” “我还以为皇上对我有多深情呢,没想到还是不敌入宫半月不到的新人。” “真好,真有本事,我也真是傻,以为你是真的政务繁忙,想着不要来打扰你,结果没想到,我不来打扰你,正好遂了你宠幸新人的愿!” “好一个李家女,有本事,入宫半个月不到就能爬上龙床,皇上是不是还准备着同她生个儿子,将来好做太子?” 檀祁钰听着赵慧容咄咄逼人的话,心里越发着急,一个没忍住怒吼道:“闭嘴!” 赵慧容被那一声吼镇住了,脸色由青转白,长长的睫羽微颤,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檀祁钰意识到自己刚才吼了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愧疚道:“慧容妹妹......” “你居然为了一个刚进宫的秀女吼我?”赵慧容红着眼难以置信道。 “对不起,我.......” “好,真好,我天天被困在这后宫里替你操持内务,我的兄长和父亲为了守护你的江山奔赴前线,至今生死未卜,你现在居然为了一个刚进宫的秀女吼我。” “我真傻,当初你说只想与我相守,我信了,你说你是被迫纳妃,我也信了,你说你不会宠幸她们当中任何人我还是信了,却没想到,那些都是你编来哄我的!” 檀祁钰本来最近就因为战争的事情烦躁无比,听着赵慧容源源不断地指责更加烦躁,又想起自他们成亲以来,大大小小的争吵都是以他放下颜面哄她收尾,她从来都不会理解自己。 他心想,反正不管自己怎么解释她都不会相信,于是破罐破摔道: “是,我是编来哄你的,我也是因为宠幸了她才封她做的婕妤,怎么?不行?麻烦你看清楚是谁给的你今天的位置!自古皇帝三宫六院再正常不过,我宠幸谁,封谁为妃,都不需要经过你同意!” 说完,他大手一挥:“送皇后回坤宁宫!”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祁钰与容(七) 赵慧容怎么也想不到以前那个对自己百依百顺、千宠万宠的檀祁钰竟然会为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女人吼自己。 她被强行送回宫以后砸了好几个花瓶,方才坐在椅子上望着那一地碎片默默流泪。 她一个人坐了很久,将自己和檀祁钰从认识到现在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回忆了一遍。 五岁时初见,他是锦衣玉食的小皇子,尽管性子怯懦,在人群中却很是显眼。 她的父亲告诉她,他极有可能成为太子,那时的她整天嚷着以后要嫁给大英雄,他出现以后,大英雄终于有了姓名。 他比其他小男生爱干净,比其他小男生懂礼貌,比其他小男生会谦让,比其他小男生更坚强。 坚强如她都时常因为练功的辛苦流泪,唯有他再苦再累都不会吭声,不是大英雄是什么? 他资质差,招式要学很久才会,可是父亲告诉她,他将来是要做皇上的人,不必有多么高深的武功,他们这些做臣下的,拼命练武就是为了保护他,保护他的江山子民。 在父亲的这种观念灌输下,她拼命练功,拼命习武,期盼自己有朝一日能够站在他身后守护他,守护他的江山子民。 没有人告诉她,原来,保护一个人这种事,不是侯府小姐应该做的事。 侯府小姐的使命仅仅是嫁给一个世家公子,或者朝廷重臣,然后生儿育女,稳固侯府地位,仅此而已。 这个道理直到她长大以后才明白。 那时她已经十三岁了,刚刚长开,有几分姿色,前来求亲的人已经快踏破侯府大门了,她的母亲不准她再习武练剑,而是要求她整天待在府里学弹琴,学女红。 二十斤的剑她都能舞得飒飒生风,不足一钱的针她却始终拿不稳。 她被困在府上,头一次认清了现实,她觉得自己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信仰全部被那一颗小小的绣花针给摧毁。 她不能跟随父兄上战场杀敌,不能学其他师兄弟做武官,当守卫,那她自幼习武又有什么用? 直到那一日,他来府上将自暴自弃的她带走,说是要带她去个地方。 她以为是诸如杂耍园子之类的地方,结果竟然是皇家御马场。 平南侯府没有马场,她每次骑马只能绕着花园转悠,实在是不过瘾只能去郊外的荒地。 可是皇家御马场不一样,一个皇家御马场足足有十来个平南侯府那么大,里面设施齐全,还有专门的马官饲马、训马、给马看病。 那个素来害羞的少年对她说:“父皇已经同意让你天天来御马场训练了,你不必与其他侯门小姐一样整日学弹琴绣花,你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好。”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戏文里的小姐为什么总是不顾一切地想要嫁给那个穷书生。 如果一个人知你,懂你,接纳你被压抑在家族荣耀下的灵魂,而这个人恰好又爱你,为何不跟着他走呢? 后来,檀祁钰随赵旷游学四方,她闭门谢绝一切求亲,一边专心习武练剑,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一边等他回来。 她不敢断定他也有意于她,但一颗心已经随着远方游学的他飞远。 一颗心,当然只能给一个人。 她偶尔想念他的时候就会去御马场骑马,久而久之,去御马场骑马渐渐成为了她的一种习惯,哪怕后来当上了皇后也未能改过来。 再后来,他游学归来,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原本胆小怯懦的性格变得开朗风趣,在人群中侃侃而谈,皮相生得极好,永安城有一半的世家小姐都梦想嫁给他成为太子妃。 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因为她除了会骑马武功,其他的什么都不会。 她遵从他的指引做自己喜欢的事,可她喜欢的事情并不能让她脱颖而出,甚至在许多人眼中,武功、骑马这种事,就不应该是女人做的事。 可那样的出彩的一个人,明明有一大片森林,却偏偏整日缠着自己。 他每日都会采最新鲜的花送到她手里,她的柜子里堆满了他从各地搜罗来的新奇礼物,她的珠宝首饰都是他送来的千珠坊的最新款。 甚至只要她愿意主动约他,他就算忙得焦头烂额也会丢掉手中的事准时赴约。 他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惶恐,她甚至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让他这样待自己好? 在他的面前,她卑微如蝼蚁。 她不敢揣测他的心意,怕只是自己自作多情,不敢正面回应他的热情,怕一切都只是他一时兴起,她长相家世都不是最出众的,并不是太子妃最好的人选。 况且,他游学四方,见过的千金小姐无数,她又怎敢断定自己盖过了那一众名媛淑女,入了他的法眼呢? 她越这样想,对他越冷淡,想让自己不要再沦陷。 可是她对他越冷淡,他反而越热情,越没脸没皮。 直到那年夏天,她从郊外的园子里避暑归来,听闻了他为自己的做的蠢事,一刹那,所有被她压制得死死的情感汹涌而出。 她不顾一切地跑到了他被禁足的地方,给了他一个吻。 这是他应得的,也是她的心之所往。 她还记得自己强吻了他以后,他满脸通红地指着自己,许久,才说:“你......你要对我负责!” 过了一会儿,又说:“哦不,我......我要对你负责!” 来年春天,他们成亲了,她终于嫁给了自己五岁时眼里的大英雄。 赵慧容回想着以前种种,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她想,不是他变了,而是自己因为他无条件的宠爱而认不清了。 她怎么就没有想起,他再怎么宠自己,爱自己,他都是个帝王,一个随时能够坐拥嫔妃无数的帝王。 他的宠爱可以给她,也可以收回。 她怎么就没有想起,自己虽是安定侯之女,可是自己父亲半路发家,因军功封侯,自己祖上并无建树。 自己父亲的爵位能够世袭还都是看在自己受宠的份上,她又怎么比得过那些祖上底蕴深厚,扎根朝廷的世家小姐? 她怎么就没有想起,自己进宫三年无子女,檀祁钰嘴上说不在意,可心里还是想要儿子的紧。 她生不出来儿子,后宫里有的是人可以生,没有子女的筹码,她单凭着那不知道何时就会消失的宠爱,又能立足多久? 一瞬间,赵慧容像是被打通了三督六脉,一颗滚烫的心冷了下来,她唤来如意:“去,把后院的练武场拆了,本宫要在那里种一片花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祁钰与容(八) 檀祁钰因为和赵慧容吵架的事情心烦无比,正一个人对着堆积如山的折子生闷气,就见贴身太监小喜子跑来。 “皇上,皇后娘娘派人把坤宁宫的练武场给拆了。” 檀祁钰猛地抬头,坤宁宫后院以前是一片花园,但赵慧容不喜种花,就把那片花园改造成了一个练武场,每日都会按时习武,如同出阁前的那样。 现在她居然把练武场给拆了。 檀祁钰只觉得心里如猫抓般难受,他很想冲过去问她为什么要拆掉练武场,可心里隐隐又能猜到答案。 最后他还是没坐住,带着一队宫女太监前去坤宁宫。 “臣妾参见皇上。” 赵慧容接到宫人的通知,早已在坤宁宫门口等候。 “为何要拆掉练武场?”檀祁钰一肚子话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臣妾一国之母,理当以身作则,率范后宫,而非整日做习武练剑这等毫无意义的事。”她淡淡回答。 她居然说习武练剑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檀祁钰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身后打了一闷棍,想发作却又无从下手,只能够冷眼看着态度冷淡的赵慧容。 当初他支持赵慧容把坤宁宫的花园改建为练武场,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怀念当初二人在平南侯的练武场一同习武的日子。 现如今她将练武场拆了,是想告诉他她已经完全抛弃过去了么? 他很想说上午的话只是他的气话,可话到了嘴边却化为了一句口不对心的“你爱怎么办怎么办吧。” 拂袖离去。 赵慧容看着那个匆匆离开的背影,一时间又神伤了起来。 檀祁钰心情不佳,正巧前几日赵平之从前线回来,便换了一身便装,跑去找赵平之喝酒去了。 两杯酒下肚,檀祁钰大吐苦水:“平之哥,你妹妹到底怎么想的?你说我都这么对她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赵平之心知小两口吵架,睡一觉就好了,于是道:“皇上知道我妹妹的性格,刀子嘴豆腐心,吃软不吃硬,皇上同她好好说,她会理解的。” 檀祁钰又是一阵猛灌,那酒是赵平之从边陲小镇带回来的,入口清甜,但后劲极大,不过檀祁钰并不知道,他只是喋喋不休地向赵平之倾诉着他有多爱慧容妹妹,慧容妹妹有多不理解他。 等到檀祁钰絮絮叨叨说得差不多了,赵平之掐了下时间,推了推已经渐渐上头的檀祁钰,问:“皇上,不知军费一事.......” 他此次专程从前线回来,一是为了传达绝密情报,二是为了请求朝廷再拨一笔军费支援前线。 不过军费一事朝中两个声音僵持不下,迟迟未能得到解决,这也是他留在永安迟迟没走的原因。 檀祁钰摆摆手:“准了。” 得到檀祁钰许诺的赵平之松了口气,他将已经半醉的檀祁钰捞起,支招道: “皇上,一会儿你回了宫,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我妹妹的房间里抱住她,把刚刚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再对她说一遍,后面的事想必不用我说皇上也知道。” “好.....还是平之哥聪明.......我.......我这就去.......” 檀祁钰得到了大舅子指点,踉踉跄跄地爬上外面停留的马车,回宫找慧容妹妹去了。 檀祁钰瘫在马车上,那酒的威力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发挥出来,等马车到了皇宫,他已经神志不清,走路全靠人扶着。 可是他口中依然念念有词:“慧容妹妹......慧容妹妹我来了......” 不过檀祁钰现在这个烂醉如泥的样子,怕是还没到坤宁宫就已经睡死过去了。 一旁伺候的小喜子见状,先将檀祁钰安置在了就近的乾清宫,然后派人去坤宁宫叫来赵慧容,又遣退了四下的宫人,喜滋滋地等着第二天一早起来皇上皇后恩爱如初的样子。 檀祁钰脑子里一片混沌,他躺在小喜子准备的临时床榻上,嘴里不停地自说自话。 这时,一双小巧冰凉的手握住他的宽掌,接着一个柔柔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皇上,你怎么了?” 檀祁钰此时已经睁不开眼睛了,但迷迷糊糊听到耳边有女人的声音,以为是赵慧容,一把将她用力抱住,委屈道:“慧容妹妹你终于来了.......你可不准生我的气了......早上那些话只是我的气话......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好,不生气,皇上喝多了,臣妾为你宽衣。” 说着,那双冰凉的小手替他解开腰间的玉带,在他身上不熟练地游移。 檀祁钰享受着慧容妹妹的主动伺候,闭着眼睛道;“慧容妹妹你居然也有主动的一天......嗝......一定是我在做梦......” “是不是在做梦,皇上等下就知道了。” 忽然,他抓住她游移的手。 “慧容妹妹的手怎么这么凉......嗝......身子也这么凉......我替你暖暖。” 说着,欺身而上。 “唔.......慧容妹妹怎么变得瘦了.......前面的肉都没了......” 他嘟囔着,下一秒,头一歪,睡死过去了。 -------------------------------- 赵慧容本来都已经睡了,乾清宫的小太监忽然找上门,说是檀祁钰喝醉了,谁也近不了身,想让她去照顾他。 赵慧容正在气头上,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但是经不住那小太监的好说歹说,还是同意去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条充分的理由:檀祁钰一直有醉酒后头疼欲裂的毛病,必须服用解醉露配合按摩才能缓解。 她派人找太医要了一瓶解醉露,重新换上衣服,带着两个贴身宫女前往乾清宫。 到了乾清宫,赵慧容发现四下空旷异常,连个守门的宫人都没有,当下便知道了檀祁钰的用意,气恼自己又上了他的当,当即准备打道回府。 两个贴身宫女见状连忙轮番劝说,最后赵慧容咬咬牙,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进了门,只见两个赤裸的身子紧贴在一起,床榻下四散着男人和女人的衣服,只有一张薄毯将二人的腰际盖掩住。 赵慧容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愣在原地。 屋内的两人似乎睡得深沉,并未发现赵慧容就站在门口。 下一秒,她夺门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祁钰与容(九) 檀祁钰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他习惯性地从后面抱住身旁的赵慧容,撒娇道:“慧容妹妹,我头疼,快帮我揉揉。” 话刚说完,他停在她身子上的手一僵,一种头皮炸裂的感觉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尖。 不,这不是他的慧容妹妹,慧容妹妹抱起来没有这么硌手。 他猛地将她推开,声音有不可遏制的慌乱:“你是谁!” 一张清秀的小脸转了过来,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似醒非醒,竟然是李锦枫! 她揉揉眼睛:“皇上......” 檀祁钰顿时有种“我这个禽兽”的感觉。 李锦枫是他的同窗好友李昌明的妹妹,也算和他一起长大,在他性格怯懦的皇子时代,性子温柔害羞的李锦枫就是他为数不多的想要保护的对象,他也一直将她当成亲生妹妹看待。 哪怕是长大后关系生疏了,后面她又意外进宫,他也只是将她当作好友的妹妹,从未有过想要指染的想法。 现在的檀祁钰只想打自己两巴掌,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他强行镇定下来:“你怎么会在这?” 李锦枫用薄毯掩盖住春光,低声道:“回皇上,昨夜臣妾听闻皇上喝醉了,便自作主张做了份醒酒汤送到乾清宫来,皇上将臣妾当成了皇后娘娘,就强行......臣妾不敢反抗,只好......” 檀祁钰如遭雷击,他这个禽兽啊禽兽!别人好心好意给他送醒酒汤,他却把别人给......还把别人当成了慧容妹妹! 李锦枫低垂眼,眼睛里似有泪水在打转:“没想到后来皇后娘娘也来了......” “你说什么!慧容妹妹也来了?!”檀祁钰差点从床上蹦了起来。 “对.....后来皇上不胜酒力昏睡了过去,皇后娘娘突然来到乾清宫,臣妾无处可藏,娘娘看见了,直言臣妾勾引皇上,就打了臣妾一巴掌。” 檀祁钰面色一变,他看向她的脸,果然有一边隐隐有些肿,可以想象出打的人当时是有多用力,过了一夜都还没消。 她抬起头,强忍着泪花,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皇后娘娘身为后宫之主,管教臣妾是应该的,还请皇上不要怪罪娘娘。” 檀祁钰又懊悔又自责又愧疚,他的脑子还没有从宿醉中缓过来,混混沌沌,突然发生这么多事一时半会儿消化不过来。 但看见眼前被无辜牵连的李锦枫,他愧疚到了极点,于是决定封李锦枫为昭仪,赏珠宝玉器若干,作为补偿。 头痛欲裂的他顾不得还没有用膳,便在宫人的伺候下换好衣服,直奔坤宁宫。 他隐隐觉得坤宁宫还有一场恶仗等着他。 没想到,到了坤宁宫,赵慧容的反应异常平静,对昨晚的事情只字未提。 但檀祁钰反而觉得奇怪,按照赵慧容的性子应该会和他大吵一架,动手都有可能,这么平静地跟他说话,唯一的可能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本着尽量在事情变坏的开始就将不好的苗头抹杀掉的原则,他试着主动提起:“慧容妹妹,昨夜我喝醉了。” 赵慧容平静的表情果然有了一丝变化,但是她仍然淡淡道:“臣妾知道。” “你怎么知道?” “昨夜喜公公深夜造访坤宁宫,说是皇上醉酒,请臣妾去乾清宫照料皇上,臣妾因为身子不适,便委托喜公公替臣妾好好照料皇上。”虽然面色并不好看,但这并不妨碍她撒谎。 檀祁钰皱眉,看赵慧容的表情明显是在撒谎,可是她为什么要撒谎? 他了解赵慧容的性子,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弯弯绕绕、勾心斗角,每次生气等脾气发过了就好了,她这样一反常态,反而引起他内心的不安。 他宁愿她怨他,怪他,质问他,和他吵架,也不愿意她像现在这样,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如果当时没有得到解决,积压在心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积越深,最后迟早会爆发。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不好的种子的萌芽阶段就将其抹杀。 这也是他们俩三年来一直吵吵闹闹,却依然恩爱的原因,当天的矛盾当天解决,绝不留着过夜,不解决不好谁也别想睡觉。 檀祁钰铁了心要逼她承认:“可是我听宫人说,你昨夜来过乾清宫。” 赵慧容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淡淡道:“是哪个宫人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无端捏造。” “慧容妹妹,我知道你怨我,怨我没有遵守承诺,但昨夜我真的是喝醉了,我以为锦枫她是你.......” “皇上是一国之君,不管临幸了谁都是分内之事,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臣妾为何要怨皇上呢?” “慧容妹妹,我承认我错了,之前不应该吼你,也不应该说那些让你伤心的气话,还做出昨晚那种事......可是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打我,骂我,怨我,都好,可是你能不能不要做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你明知道......” “皇上怕是酒还没有完全醒来,尽说些胡话,臣妾怎么会怪罪皇上呢?”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后宫之中多个姐妹与臣妾一同伺候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岂不正好?皇上也可以坐享齐人之福。” “不是的!我真的没有想过临幸除了你以外的女子,昨天晚上真的只是意外,我愧对于你,更愧对于锦枫。锦枫是无辜的,她好心给我送醒酒汤,却被我当成了你强行.....还挨了你一巴掌.......” 檀祁钰还没说完,赵慧容猛地打断:“挨了我一巴掌?我打了她?她怎么并不说我杀了她?” 说着,她冷笑一声:“好一个李家女,真是不要脸,这等没不要脸的话都敢说出来,到头来我反倒还成了罪人。” 檀祁钰皱眉,语气有些不善:“慧容妹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锦枫有那么大的成见,她人很好,很温柔很善良,今天早上还求我不要怪你,我也一直当她是妹妹,昨晚的事她也很无辜。” 她气得浑身发抖:“她温柔?她善良?那你的意思就是我刁蛮,我恶毒?那个不要脸的贱人勾引你就算了,还给我扣个屎盆子在头上,来衬托她的好?真是可笑!她无辜?我看她巴不得天天爬上你的床!” 赵慧容粗俗的话都说出来,可见是真的生气了。 檀祁钰也有些生气:“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就事论事,我们之间的事扯上锦枫做什么?” “我不讲道理?”赵慧容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檀祁钰,我陪你睡了三年,在你心里还比不过那个只陪你睡了一晚的李锦枫吗!” “放肆!你是一国之后,怎能说出这等粗鄙的话!” “我粗鄙?!是!我是粗鄙,除了习武练剑骑马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当初我母亲将我困在平南侯府学弹琴学画画学女红,是你把我带出来,说让我不要学那些,做自己就好!现在嫌弃我粗鄙?你有没有良心!” 檀祁钰怒不可遏:“是!我没良心,都怨我,都怨我行了吧?!” 说着,他摔门而去,吓得门外悄悄围观的宫人跪了一地。 檀祁钰和赵慧容在坤宁宫的争吵当天下午就被多嘴的宫女传了出去,临近傍晚,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了乾清宫。 “你怎么来了。”檀祁钰看着跪在面前的李锦枫,心情依然糟糕。 “臣妾听闻皇上下午和皇后姐姐因臣妾心生罅隙,前来请罪。”李锦枫跪得端正。 “这件事不关你的事,不要多想。” 李锦枫酝酿了半晌,鼓足勇气道:“皇上,皇后姐姐其实人很好的,进宫这么久,从来没有刁难过后宫的姐妹,只是脾气有些不好,不喜欢和后宫的姐妹们走动。想必皇后姐姐只是被独宠惯了,忽然发现皇上恩泽多分了一份给别人,一时难以接受,才做如此反应,但其实姐姐心里还是在意皇上的。” 檀祁钰面色稍稍缓和了些,“嗯”了一声。 李锦枫看了眼檀祁钰,大胆道:“众人皆知,皇上与皇后姐姐自幼青梅竹马,恩爱非常,从皇上为姐姐在永安造雪、允许姐姐在后宫骑马练武、三年来独宠姐姐一人便可以看出来。” “姐姐反应这般激烈,如实不应该,皇上是一国之君,是一朝天子,荣宠谁都与生俱来的权力,就算皇上雨露均沾,姐姐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也不可能因此动摇。” “皇上待姐姐好到了极致,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福分,姐姐现在这般置气,大概是被皇上的宠爱一时迷住了心,看不清了。” 檀祁钰只觉得这番话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又感叹赵慧容和他同床共枕了三年,竟然还没有一个刚进宫的新人了解她在自己心中的位置,于是问道:“那你觉得,朕现在该怎么做?” 怎样哄女人嘛,当然是要问女人了。 “皇上,臣妾斗胆相问,先前皇上同姐姐吵架是否每次都是皇上主动求和?” 檀祁钰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那皇后姐姐是否是那种脾气发过了就好了的那种人” 檀祁钰点头。 “那就很简单了,”李锦枫笑笑,“皇上只需要将姐姐晾个几天,等姐姐自行冷静下来就好了。在这期间,皇上只需要专心政务即可。” “这招真的管用吗?”檀祁钰半信半疑。 “当然,姐姐只是一时间摆不清自己的位置,等到姐姐冷静下来,回想起皇上以前对自己的种种好,意识到自己在皇上心中的位置无人可比,想通了,就好了。”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檀祁钰揉了揉太阳穴,摆手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祁钰与容(十) 一连七天,檀祁钰像忘了还有坤宁宫这个地方似的,整日扎在乾清宫,甚至还去过李锦枫所在的娴仁宫一次。 赵慧容却过得浑浑噩噩,虽然她现在身处皇后高位,但或许是因为和檀祁钰自幼相识相伴,双方互相暗恋了对方多年,成亲三年来檀祁钰又独宠她一人,在她内心深处,依然把檀祁钰当成自己的结发夫君,而非一国之君。 就像普通的妻子一样,她无法接受自己的自己的夫君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吵完架以后也不会想到对方是皇帝,而是隐隐期待着对方放下身段来哄自己。 可是一连七天,檀祁钰对她罔若未闻,她从满心期待渐渐变成满心失望,最后,她望着那快要流干的烛泪黯然地想,没有哪个人的爱是一成不变的,檀祁钰也是。 以前他宠她,答应她一生只与她一人相守,不过是因为那点虚无缥缈的喜欢让他愿意放下自己的身份。 现在,大概那点喜欢也被时间消磨殆尽,所以他又重新捡起自己的身份。 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他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想宠幸谁宠幸谁,他就算和别的女人生出一堆孩子,别人都会说这是绵延子嗣,壮大皇室。 没有人会觉得他临幸妃子有何不妥,反倒会觉得他为她不纳妃违背祖制。 只有她,迷失在了他的动人的承诺里,渐渐看不清自己,最后落得伤心的下场。 谁也不知道这无人问津的七天里赵慧容的思想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直到七天后,赵慧容主动去乾清宫向檀祁钰示好,二人重归于好。 从那以后,大家渐渐发现,皇后娘娘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檀祁钰起初很惊讶,他本想晾赵慧容个几天等她冷静后再去找她,没想到她居然主动找到了自己,这可是三年来头一遭。 尝到甜头的他自然是认为李锦枫教给自己的方法奏效了,果然还是女人了解女人,于是决定以后吵架都用这种方法。 果不其然,后来他们产生摩擦的时候,他频频使用此计,赵慧容每次虽然表现得很失落,但是冷战到最后都会主动求和,对他的态度也越发恭敬起来。 被久违的男人尊严冲昏的檀祁钰自然没有发现,他们的感情渐渐走向了另一番境地。 景和四年元月,大越铁军大败郑国大军,郑国大使递投降书,并献上珍宝美女,十年岁贡。 郑国献上的二十位美人如数充入后宫。 檀祁钰端坐在龙椅上,眉间的沟壑缓缓舒展,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沉重的政务、战争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背脊上,四年的时间,他被迫从一个喜欢游乐的太子变成一位严肃沉稳的帝王。 战争结束了,朝中大臣对他的逼迫却没有因此停止,因为,去年进宫的五位妃子迟迟没有人怀上龙嗣。 也难怪大臣们急,登基四年无所出,这在大越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他不愿违背对赵慧容的承诺,却也在为自己的未来思考,难道,绵延了百年的大越皇室真的要在他这里断了香火吗? 作为皇帝,他深知皇室香火的重要性,皇室香火鼎盛的时代,国君可以在诸多儿子中挑选继承人,而不是被迫传位给资质平庸的独子。 他的江山,终究是檀家的江山,外臣再精明能干,哪有与自己的血脉亲人一同镇守江山来得稳妥。 皇子们再怎么争夺皇位,至少这江山姓檀,倘若迟迟无所出,一旦他驾崩,这江山,保准就跟别人的姓了。 届时他到了地下又该如何向檀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又努力耕耘了一个月,赵慧容还是没有怀孕,太医也瞧不出二人有什么毛病,开的助孕药也毫无作用,檀祁钰终于决定临幸其他妃子。 这个过程十分顺利,赵慧容好像也默认了这种行为。 只是谁也不知道,当檀祁钰临幸李锦枫的消息传到坤宁宫的时候,赵慧容在寒风中坐了一夜。 第二日她便病倒了,她许久没有习武,身体素质大不如前,再加上一直以来情绪低落,这一病差点要了她的命。 在她生病期间,檀祁钰因为政务繁忙,来看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待赵慧容好不容易大病痊愈,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 --------------- 比起总是发脾气、冷脸的赵慧容,李锦枫简直算得上温柔如水,檀祁钰每次到娴仁宫,享受的是神仙般的待遇。 吃饭,洗澡,更衣,泡脚,都是李锦枫亲力亲为伺候着,檀祁钰甚至都有种自己在娴仁宫待久了会四肢退化的错觉。 再加上李家家风宽容,李锦枫自幼便喜欢读书,各种类型的书都有涉猎,及笄后更是在家父的同意下跟随兄长游历了半个大越,见闻广博。 檀渊也是自幼饱读诗书,各种类型的书都有涉猎,十四岁时跟随夫子游学三年,志趣相投的两人可谓是相见恨晚。 两人时常秉烛夜谈,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有时一聊就是一个通宵,天亮以后檀祁钰才不舍离开。 在檀祁钰看来,比起胸无点墨的赵慧容,李锦枫才是他真正的灵魂伴侣。 他甚至隐隐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了解李锦枫,和她在一起,没有和赵慧容在一起的那种压力感,他不用担心惹她生气,也不用屈尊降贵哄她开心,有的只有舒心,欢愉。 李锦枫也因此节节高升,一路被封到了贵妃,后宫地位仅次于身为皇后的赵慧容,并且荣宠隐隐有比肩当年的赵慧容之势。 大家都以为,以赵慧容的性子绝对会加以阻挠,却不想她只是静静地待在坤宁宫,看书,抄佛经,种花,偶尔去御马场骑马,好像与世隔绝了一般,对一时风光无限的李锦枫罔若未闻。 这时大家才发现,原本性格直爽,脾气暴躁的皇后,好像真的变了。 而赵慧容听着后宫里的流言,只觉得苦涩。 李锦枫看起来柔柔弱弱,不惹人注意,实则为人高调,十分爱炫耀,自她得宠后,头一天檀祁钰对她说了什么情话,第二天全后宫都会知道。 赵慧容自然也知道,檀祁钰说,遇到李锦枫以后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前面的二十几年如同虚度。 还说,李锦枫温柔、善良、善解人意,和她在一起远比和赵慧容在一起舒服、开心。 赵慧容起初听了很愤怒,三天两头找檀祁钰吵架,但檀祁钰总是不相信她,不相信李锦枫是她说的那种两面三刀的人,甚至觉得她善妒、小肚鸡肠。 时日一久,檀祁钰见了她就躲着走,去找李锦枫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算起来,檀祁钰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来坤宁宫看过她了。 她看着无人问津的宫闱,渐渐心如死灰。 景和四年五月,住在雪阳宫的一位才人怀孕了。 这消息震动了表面上看起来平静的后宫,妃子各怀心思地前去祝贺着,一时间雪阳宫比庙会还热闹。 只有赵慧容没有亲自前去祝贺,而是派贴身宫女如意送去了一些补药。 这件事自然成为了妃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家都认为,赵慧容之所以没有亲自前去祝贺,是因为她进宫四年,被独宠了三年都没有怀上龙嗣,那才人被临幸两次就怀上了,觉得去了丢人。 赵慧容却是不管后宫里的风言风语,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坤宁宫看书,抄佛经,种花,偶尔去御马场骑马,不知道究竟是在逃避,还是真的参悟了佛经。 直到一个月后,雪阳宫的那位才人小产而亡,坤宁宫的平静就此被打破。 那天,天很热,人心却很冷,檀祁钰带人封锁了坤宁宫,带着一众太医与赵慧容对峙。 太医说,赵慧容送给才人的补药药渣里检测出了慢性毒药,武才人很可能是因此小产而亡。 仵作也确认了武才人是因中毒引起小产而亡。 “龚太医说的是不是真的?”檀祁钰脸色难看了极点。 “皇上认为呢?”赵慧容认真地看着他。 “朕问你是不是真的?”檀祁钰握紧了双拳。 “皇上认为是我害死了武才人吗?”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太医在你送给武才人的补药药渣里检测出了慢性毒药?” “臣妾不知道。”赵慧容淡淡道。 “你知不知道那是朕期盼了四年的孩子?”檀祁钰青筋暴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像是要把她手腕掐断一样,双目几近喷火。 赵慧容眼里慢慢流露出一种名为绝望的东西,她忽然笑道:“皇上,你已经三个月没来过坤宁宫了。” 眼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她强行收回外放的情绪,淡淡道:“皇上若觉得是臣妾害死了武才人,那便是吧,臣妾无话可说。” “你......”檀祁钰脸色变了变,一肚子话哽在喉咙里,哽得他浑身似火在烧。 那颗心却一点,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冷了下去,好像在烈日里堕进了万年雪山里。 他看着一脸平静的赵慧容,他暗恋了她十一年,与她成亲了四年,却头一次觉得她这么陌生。 “传朕旨意,坤宁宫大宫女如意,包藏祸心,私自下毒残害龙嗣,其罪可诛,就此杖毙。先皇后管教无方,禁足三月,以示惩戒。在场的所有人,谁敢将今天坤宁宫内发生的事情说出去,当场杖毙!” 说完,檀祁钰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他终究是放过了她。 “娘娘!我没有下毒!我没有!娘娘救我!救我!”如意哭喊着被侍卫拖了下去。 “如意,你选择替李锦枫卖命的时候,就该知道,本宫再也不会庇护你。”赵慧容淡淡地说完,背过身去。 如意猛地睁大眼睛,原来她都知道! “娘娘奴婢错了!奴婢错了!娘娘!娘娘......” 哭喊的声音渐渐飘远,至少坤宁宫彻底安静下来,在场的宫人们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赵慧容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宫人们,淡淡道:“本宫知道你们当中有娴贵妃的人,烦请你们告诉她,手莫要伸太长,心莫要太恶毒,人在做,天在看,多积点阴德吧,免得哪天死了连全尸都没有。” 说完,她走进书房,开始抄写佛经。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祁钰与容(十一) “什么!皇上只是将她禁足了三个月,处死了如意?”李锦枫猛地站起来,惊怒道。 “回娘娘,皇后她还让奴婢们转告您,说.....说.....”前来禀告消息的宫女瑟瑟发抖,不敢说下去。 “说什么?” “说.....说娘娘手莫要伸太长,心莫要太恶毒,多做点好事,多积点阴德,免得哪天死了连全尸都没有......” 话刚说完,李锦枫一掌掀翻了桌上了茶盏,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到那位宫女身上,宫女被烫得尖叫一声,却依然伏在地上不敢动。 惹怒了娴贵妃,比被泼滚烫的茶水更恐怖的事还在后面。 “死无全尸?”李锦枫冷笑一声,“本宫倒要看看最后是谁死无全尸。” -------------------------------------- 不知李锦枫是使了什么手段,景和四年七月,檀祁钰竟然在西山单独为她建造了一座避暑行宫。 她背后的李氏家族也荣宠无限,朝中重要官职有三分之一都由李氏家族的人充当。 就连李锦枫一个远的不能再远的素昧谋面的表哥,都被任命为镇守皇城禁军中一支小队的队长。 一时间,大越朝堂皆以与李家沾亲带故为荣。 八月,安定侯从南疆守边归来,见朝廷此等歪风邪气,早朝时当场和一众大臣掐起架来,顺便把檀祁钰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早朝不欢而散。 没过几日,安定侯就被调到西疆镇守边防,其子赵平之本应在下月回朝述职,却被临时调到北疆,开始了长达五年的守边生涯。 众人明白,安定侯府、皇后,大势已去。 在西山的避暑行宫里,李锦枫正在喂檀祁钰吃当季新鲜采摘的水果。 “皇上,秋月与我情同姐妹,平日里又尽心尽力服侍我,除了她,我在这深宫中再也可亲近之人,如今她被皇后姐姐伤成那样,皇上可要为秋月做主啊。”李锦枫委屈巴巴道。 檀祁钰身形一顿,微微有些头疼。 半个月前,李锦枫派她的贴身宫女秋月前去坤宁宫送口信,说是想在去西山避暑行宫前邀请赵慧容来娴仁宫小聚,增进一下感情。 到了坤宁宫,宫女说赵慧容去御马场骑马去了,死脑筋的秋月便跑到了御马场去找赵慧容。 没想到刚踏进御马场,赵慧容骑着枣红马疾驰而来,一时没刹住马,把秋月撞飞了,人差点没抢救回来。 现在,大概是不死也残了。 李锦枫听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炸了,她与秋月关系极好,现在秋月被赵慧容重伤致残,她当然不会就此放过赵慧容。 于是李锦枫找到了檀祁钰,又哭又闹的,想让檀祁钰收回允许赵慧容在御马场骑马的旨令,再把她禁足几个月。 檀祁钰深知骑马对赵慧容的重要性,便想糊弄过去,没想到李锦枫这次是铁了心要赵慧容好看,一见到檀祁钰就闹,不管他怎么说都不听。 哪怕是到了西山避暑行宫也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这就苦了檀祁钰了,他虽然现在没有怎么宠爱赵慧容,但是毕竟是曾经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感情还在。 他试着去找过赵慧容,想让她低头向李锦枫道个歉,毕竟是她把别人的贴身宫女撞残了,但赵慧容一句“枣红马也受伤了”堵得他哑口无言。 他蓦地想起了二人年少时在御马场驰骋的岁月,他深知那匹枣红马于赵慧容而言不仅是一匹马,更是一个陪她一起长大伙伴,当下便不忍再说。 可是李锦枫不依不饶,赵慧容又态度明确,夹在中间的檀祁钰左右为难。 “皇上,臣妾知道,皇上与皇后娘娘自幼青梅竹马,情比金坚,一个小小妃子贴身宫女,哪有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感情来得重要。”李锦枫说着,睫毛一颤,又要开始哭了。 檀祁钰最怕的就是女人哭了,李锦枫本就长得一副柔柔弱弱惹人怜的样子,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更是让人心疼无比,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檀祁钰慌忙将她眼泪拂去,抱住她道:“好好好,不哭不哭,朕听你的,听你的还不行吗?” “真的吗?皇上真的肯为秋月做主吗?”李锦枫含着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君无戏言。”檀祁钰咬咬牙道。 他知道赵慧容现在一心向佛,整天过得跟尼姑似的,那一身武艺也全都放下了,去御马场骑马的次数也大大减少,取消允许她去御马场骑马的旨意,她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毕竟她现在一心向佛。 “皇上真好,臣妾遇上了皇上,大概是用尽了上半辈子的福气。”李锦枫埋进他怀里撒娇道,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 檀祁钰摸着她柔顺的长发,却始终心存忧虑。 --------------------------------- 赵慧容没有跟随大部队一同去西山避暑行宫避暑,而是选择在敬国寺礼佛修行。 如今,只有参禅才能让她的心平静下来,不去想那些让她伤痛的事。 一转眼两个月过去了,天气转凉,赵慧容向敬国寺住持告了别,坐马车回宫。 刚回到坤宁宫,她就受到了檀祁钰惩罚性的圣旨。 圣旨的大概内容是,因为她纵马伤人,没有起到率范后宫的作用,所以夺去她去御马场骑马的潜力,再禁足一个月,以示惩戒。 没想到,赵慧容当场发怒,撕碎了圣旨,从柜子里翻出了马鞭,不顾侍卫们阻拦,杀气腾腾地冲到娴仁宫。 她想都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李锦枫那个贱人搞的鬼! 对于那个贱人的明枪暗箭,她一避再避,一让再让,没想到都让到这个地步了,那个贱人还是不放过她! 她都抢走了她最爱的人了,为什么还要抢走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权力! 简直欺人太甚! 她选择忍耐,选择视而不见,不代表她好欺负! 想着,赵慧容已经来到了娴仁宫,几鞭子抽飞了前来阻拦的太监,一脚踹开娴仁宫的大门。 彼时李锦枫正在寝宫里绣荷包,见赵慧容杀气腾腾地闯进来,反射性地站了起来。 “皇后娘......” 没等她说完,赵慧容一马鞭甩到她脸上,那张总是溢着虚假的微笑的脸上顷刻间出现一条血痕。 “你是什么货色?胆敢在皇上面前嚼舌根子?本宫同皇上自幼便相识,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喜欢上本宫了,你呢?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锦枫爆发出一声尖叫,仓皇地往后躲。 赵慧容却是不依不饶,走上前去一把扯过她的头发猛地往地上一撞,只听“咚”的一声,大片的血便从李锦枫头上流了下来,她爆发出痛苦的哭嚎。 赵慧容一脚踩在她血泪交加的脸上:“你以为你在背后使的那些手段本宫不知道吗!还敢让皇上禁止本宫去御马场骑马?好大的胆子!就你这种连窑子都不想要的贱胚还想给本宫使绊子?你算哪根葱!” 李锦枫已经哭得喘不上气了。 “哭!接着哭!最好顶着你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到皇上面前哭!本宫倒要看皇上是护着你还是护着我!小小一个太仆之女就敢兴风作浪,得了几天宠爱就忘了自己是哪路货色。我呸!今儿个本宫就要好好给点你颜色瞧瞧!” 说着,她又一马鞭抽到李锦枫身上,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撕破了衣裳袒露开来。 就在赵慧容正准备抽第三鞭子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皇上驾到——” 赵慧容一听怒火更旺了,这贱人居然还学会通风报信了,有胆子在背后使绊子,没胆子承受后果了么?当下也不留情,直接一鞭子抽得她滚到了刚刚进门的檀祁钰面前。 “锦枫!”檀祁钰见状连忙将李锦枫抱了起来,此时,李锦枫已经昏了过去。 赵慧容有生之年第一次看见檀祁钰露出这般吓人的表情:他阴桀地盯着她,像恨不得把她撕碎了似的,额间青筋暴起,双目猩红无比。 “人是我打的,你要罚便罚,要打入冷宫就打入冷宫,我没有怨言。”赵慧容宣泄完怒气,面无表情地说。 他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抱着李锦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看着檀祁钰离开的身影,赵慧容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 她终究是输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张 祁钰与容(十二) 很意外,赵慧容本以为自己会因此被打入冷宫,可这件事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似的,檀祁钰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连李锦枫都没有来找她麻烦。 兴许是顾及李锦枫的颜面,毕竟挨打并不是什么光彩事,檀祁钰命人将消息封锁,后宫平静如常,谁也不知道那天中午发生了什么。 赵慧容却觉得有些失望,她宁愿檀祁钰将自己打入冷宫。 因为在她心里,那个爱她、宠她、逗她开心的少年已经死了。 在她看见他对自己露出仇恨的眼神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赵慧容一心礼佛,不问世事,掌管后宫的权力也变相交给了李锦枫,若不是檀祁钰不准,她兴许现在已经住在敬国寺了。 只是不知为何,按理说她打了李锦枫檀祁钰会更加厌恶她才是,檀祁钰却好像突然转性了,原本对她不闻不问,那天以后反倒是隔三差五来坤宁宫找她。 但两个人在一起实在没什么话说,最常见到的场景是她坐在书案前抄佛经,檀祁钰坐在她旁边看奏折。 后来赵慧容才知道,原来,檀祁钰的脑子并没有完全糊掉,他在安慰完李锦枫后始终觉得事情蹊跷。 赵慧容虽然有一身精湛的武艺,平日里也时常对他发火,却并不是一个喜欢动手打人的人。 她突然对李锦枫下狠手,一定是李锦枫做了什么事情彻底惹怒了她。 于是檀祁钰就暗中派人调查,这不查还好,一查就查出了一大堆李锦枫的“丰功伟绩”。 动用私刑,打压新人,在各宫安插眼线,收贿卖官,抱团排挤赵慧容,陷害赵慧容,上次武才人小产身亡的事情也是她买通赵慧容的贴身宫女如意做的。 檀祁钰知道后怒不可遏,当场就要将李锦枫打入冷宫,但李锦枫突然告诉他,她怀孕了。 檀祁钰喊来太医诊断,发现她确实怀孕了,故檀祁钰最后只罚了奉,将她禁足半年思过。 然后,醒悟过来的檀祁钰便满心愧疚地跑去找赵慧容了。 但只可惜破镜不能重圆,人心难以弥补,赵慧容心里失望的种子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非几日能够弥补。 又或许是老天不愿见这对青梅竹马的恋人关系就此破裂,两个月后,赵慧容居然也怀孕了。 檀祁钰欣喜若狂,立即昭告天下,若是赵慧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一出生便封为太子,且非死不废,如果是女孩,一出生就赐封地。 赵慧容抚着自己肚中迟来的生命,只觉得自己死灰沉寂般的心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檀祁钰抓住了赵慧容怀孕的契机,对她频频示好,甚至将办公地点搬到了坤宁宫,整日陪着赵慧容。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两头跑,毕竟李锦枫也怀了他的孩子,对她不闻不问的话也不好。 赵慧容知道了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再加上李锦枫怀孕后也有所收敛,三个人就这样保持着微妙的和谐。 直到景和五年春,这样和谐的局面还是被打破了。 赵慧容某日趁天气晴好,挺着日益明显的肚子去御花园散步,结果突然半道冲出来个太监,直直向她撞去,所幸赵慧容从小习武,及时躲过去了。 勃然大怒的赵慧容抓住那个太监拷问,没想到那个太监竟服毒自杀了。 一时间,关于冲撞赵慧容的幕后凶手众说纷纭,赵慧容一口咬定是李锦枫指示的,李锦枫则哭闹着说赵慧容诬陷她。 檀祁钰再一次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最后因为没有确凿证据证明那个太监受人指使冲撞赵慧容,此案的最大嫌疑人李锦枫又有孕在身,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事后檀祁钰加派人手重点保护后宫里的两位孕妇。 但这件事就像一只纠缠不休的鬼魅,时时拨动着赵慧容敏感不安的心。 在赵慧容心里,始终觉得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就是李锦枫。 那个恶毒的女人之前就害死了武才人的孩子,还顺带害死了武才人。 若不是她身怀武功,及时躲过那个太监的冲撞,说不定她现在也小产身亡。 赵慧容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以李锦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定然不会就此放过她。 也许上件事只是个开端,后面还有更多的危险等着她。 以前她为了一份安宁,能忍则忍,现在,为了她孩子能够平安出世,也为了她自己,她必须主动出击。 就在赵慧容还在苦苦思索该如何对李锦枫下手时,南疆传回来了一个消息,使她陷入巨大的悲痛中。 保卫大越三十载的平南侯赵庚,也就是赵慧容的父亲,因感染疫病,久治不愈,死于南疆。 举国哀痛。 在北疆守边的赵平之亲自奔赴南疆将父亲的骸骨护送回永安。 赵慧容望着装着父亲遗体的棺椁,强忍悲痛的兄长,心里对李锦枫的恨意越发浓厚起来。 若不是李家人的打压,她年迈的父亲现在应该在平南侯府安享晚年了,而不是被调到南疆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更不会感染疫病而死。 她的父亲为大越南征北战三十载,是守卫大越的英雄,却这样凄凉地客死他乡。 棺材缓缓合上,赵慧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打算。 赵慧容从平南侯府回来后,召来了华阳宫的刘贵人。 刘贵人曾是娴仁宫的一位宫女,被檀祁钰临幸过一次后封为贵人,安置在华阳宫。 不过檀祁钰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来看过她,反倒是李锦枫,因为气不过她曾经在娴仁宫当差,时时刁难她,还暗中克扣华阳宫的吃穿用度。 刘贵人自幼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弟弟还在考功名,本以为得到圣上临幸可以改变命运,照拂到弟弟,没想到在李锦枫的打压下日子反而越来越难过,不但没有改变生活质量,还要时不时地忍受李锦枫的挖苦,甚至殴打。 心里不可谓不怨恨。 赵慧容买通了刘贵人,答应会在暗中帮助她弟弟考取功名,保他前途无量,但她也要帮赵慧容除掉李锦枫,若是事情败露,则独自承担所有后果。 交易达成,赵慧容给了刘贵人一包药粉,让她找人倒进李锦枫寝宫的香炉里。 刘贵人曾在娴仁宫当差,里面自然有几位和她关系不错的宫女,她忽悠了其中一位宫女,托她将药粉倒进娴仁宫的香炉里,说是有助于安神。 宫女照做了。 三天后,传来李锦枫小产的消息。 在太医的抢救下,李锦枫命是保住了,但再也无法生育了。 李锦枫承受不住打击,整个人几近疯掉,檀祁钰大怒,彻查幕后凶手。 最后查到了刘贵人,刘贵人一口咬定是自己不堪忍受李锦枫长时间的打压,才托人出宫买了可以让人小产的药粉,暗中忽悠娴仁宫的宫女加在香炉里,让李锦枫小产。 刘贵人很快便被处死,她被处死的那天正好文举的皇榜贴出,她的弟弟榜上有名,很快入朝为官。 已经快要疯魔的李锦枫咬定赵慧容才是真正的凶手,扑向赵慧容想要和她同归于尽。 还没等她靠近,侍卫已经将她拦下,将她强行拖了下去。 檀祁钰面如冰霜,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赵慧容心中冷笑,这只是她报复的第一步。 李锦枫只是快要疯了,这不是还没疯吗? 赵慧容找到了自己的闺中密友,当时已经嫁给大鸿胪薛让的王嫣,答应她,如果他们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烧掉李府,不留任何痕迹的话,便保薛让坐上丞相之位,而且,如果两家将来诞下同性孩子,便义结金兰,诞下异性孩子,便结为姻亲。 王嫣和薛让同意后,她又找到正在守孝的哥哥赵平之,希望他能带一支卫队,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劫出李府所有人。 赵平之思考了三天,最后划出一支心腹小队全力配合赵慧容。 他对檀祁钰早已寒心,对李家人更是厌恶至极,既然他妹妹决心下手,他做哥哥的自然是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帮到她。 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一场大火突袭了太仆李鸿的府邸,李家上上下下二十三口,被烧得连骨头都不剩。 李锦枫知道后当场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自己已经在赵平之的荷园里。 她的面前,整整齐齐绑着本应该死在大火中的李家全员,上至七十多岁的祖母,下至八岁的侄女,一个都不差。 她被绳索绑在柱子上,口里堵着抹布。 赵慧容挺着肚子,似笑非笑地站在她面前。 “是不是很意外?你的家人竟然没被烧死?” “呜......”李锦枫狠狠得瞪着她,拼命地想发出声音,可是奈何嘴巴被抹布堵着,说不出任何话。 “我猜你在骂我,说我恶毒,是不是?”赵慧容轻笑。 她轻轻勾起她的下巴:“本来我不想对你下手的,可是谁叫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抢了我夫君,打压我父兄,又想害死我的孩子。” “呜.......” 说着,她的眼神变得恶毒了起来:“我的父亲就是因为李家的打压,最后客死南疆!他守卫大越三十载,建功无数,却死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心心念念四年才怀上的孩子,又因为你差点没命!我招你惹你了,你这般害我!” 她狠狠地捏紧李锦枫的下巴,李锦枫的五官因疼痛而显得扭曲。 “我说过,人在做,天在看,多做点好事,多积点阴德,否则哪天死了连全尸都没有。只可惜,你不听。” 赵慧容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 “我想,你也应该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在李锦枫惊恐的眼神里,她留下了一抹冷血的笑,转身离去。 在一旁等候多时的罗元正帕子认真擦拭着一柄剑。 那柄剑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时缴获的,他跟随赵平之南征北战七年,都是用的这把剑。 只可惜后来他在一场战役里受了重伤,再也无法上战场了,便留在了平南侯府做下人。 后来赵平之在城郊修了荷园,他便被派过来当管家。 说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把剑了。 他擦拭完剑,剑身被他擦得锃亮,反射出冷光。 他拖着剑缓缓走向那二十三口惊恐的男男女女,他们全部被抹布堵住了嘴,只能发出惊恐的呜呜声,被麻绳绑着的身子拼命挣扎,好像这样就能逃脱被杀的命运似的。 李锦枫拼命地挣扎着,眼泪不停地流。 只听“噗嗤”一声,长剑插入肉体,再用力一绞,那人便倒了下去。 那个人是李锦枫的父亲,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李锦枫,好像在问,他为什么遭此横祸。 像这样,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直到最后一个小女孩死在剑下,李锦枫已经满脸泪痕。 等所有人被杀死后,李锦枫被放了下来,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瘫坐在地上。 她只是笑,不停地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下一秒就要笑死在这里。 她彻底疯了。 娴仁宫的宫人只知道娴贵妃得知李家全员葬身火海后晕了过去,醒来后便疯了。 曾经心狠手辣的贵妃只会止不住地傻笑,只要别人一碰她她就会尖叫。 檀祁钰请来了所有的太医,都说她是没经受住刺激,疯了,治不好。 一个月后,李锦枫也跟着她的亲人一起离开了这个世界。 李锦枫下葬的那一日,檀祁钰在娴仁宫坐了一宿,第二天出来,整个人好像苍老了一大截。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旧梦前尘(十三) 幻境再次发生震动,檀祁钰从娴仁宫走出来的画面如同一幅拼图,一块块地往下掉,又一块块地重新粘连。 当瓷言回过神的时候,幻境的画面已经切回姜灼衣和檀渊身上。 瓷言是命轮的一部分,在那五弦琵琶和命轮产生联系从而诞生的幻境里,她很快就发现似乎命轮有意还原事情的经过,于是便顺从命轮的安排静悄悄地继续看。 画面上,姜灼衣神情肃穆,似乎檀渊已经向她讲述了案件的拷问完罗元的结果。 “那殿下准备如何做呢?” 这次换檀渊沉默,一边是二十三条人命,全国的注目,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究竟应该隐瞒上报,保住母亲,还是说出实情,给那二十三条人命以及大越百姓一个交代? 姜灼衣看出檀渊的痛苦为难,没有再逼问,而是握住他的手说:“不论殿下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站在殿下这边。” 檀渊望着她,眼神里有融融的感动。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檀渊连忙趴在地上仔细听。 听完,他起来严肃道:“七人,西南方向,据此约五十米,正在朝这边赶来。你先待在屋内不要动,我去会会他们。” “你怎么知道有七个人?”姜灼衣惊讶道。 “以前当过斥候,专门训练过。” 他微微一笑,随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姜灼衣偷偷躲在门帘后看,只见一群马停在了院子外面,七个蒙面人手拿砍刀走了进来。 他们见檀渊守在门外,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凶神恶煞地向他冲了过去。 五分钟后,倒了一地。 檀渊从怀里拿出了张手帕,擦了擦手,开始挨个挨个审问。 审问结果出来了,那七个杀手皆是赵慧容派来的人,来此是想赶在檀渊和宋煜的人马找到罗元之前,将罗元杀害埋藏,毁灭所有证据。 七个杀手被麻绳串成了一串糖葫芦,个个灰头土脸地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 翌日一早,檀渊雇来了一辆拉货的马车,将七个杀手丢沙包似的挨个挨个丢进马车里,便和姜灼衣一同骑马赶回永安。 檀渊将姜灼衣送回丞相府后,赶着装有七个杀手的马车匆匆离去。 姜灼衣放心不下,便找地喜要了张隐身符贴在脑门上,悄悄地跟了过去。 檀渊将那七人押往了天牢,彼时宋煜也在天牢,似乎正在审讯罗元,见檀渊押着犯人来,向他行礼问好。 “殿下,这七位是?”宋煜盯着檀渊身后被捆成麻花的七人,问道。 “昨天你带罗元走后,前来刺杀罗元想要毁尸灭迹的人。” 宋煜一惊,连忙派狱卒将那七人押下去关起来,然后问:“那殿下可知是谁派他们来刺杀罗元的?” 檀渊短暂地沉默,淡淡道:“宋大人,本王有一事相求。” 宋煜被吓了一跳,有生之年竟还能得这位大越最尊贵的太子相求,当下便诚惶诚恐道:“殿下真是折煞微臣了,殿下有事但说无妨,微臣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檀渊沉静道:“本王想宋大人延后审问罗元和那七位杀手,暂停对这件事的调查。” 宋煜也不问为什么,只是问:“那何日才能开始审问罗元呢?” “本王大婚以后。” 宋煜心里盘算着,离檀渊大婚还有七日,但皇上那边把这个案子盯得紧,几乎每日都会过问一遍,要顶着所有压力拖到七日后再审问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这把老骨头可能要硬抗几个从上面飞下来的奏折。 但他若是抗住了朝堂上圣上的压力,檀渊也就欠了他一个大大的人情,这位百姓眼里神一般的太子当上皇帝是板板钉钉上的事,若是以后檀渊记得这份人情,多照顾一下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也算是赚到。 于是他笑眯眯道:“殿下既然吩咐了,微臣一定会抗住圣上的责问,将审讯的日子拖到七日后。只是希望殿下以后不要忘了微臣这颗愿为殿下赴汤蹈火的赤胆忠心才是。” 檀渊颔首:“有劳大人了。” 檀渊离开天牢后,并没有直接回东宫,而是进宫面见了皇后。 坤宁宫里,赵慧容正在宫内设置的小佛堂诵经,听到宫人禀报檀渊来了,连忙出去迎接。 “渊儿,你来啦?”赵慧容被宫人搀着从小佛堂里出来,惊喜道。 她已经不再年轻,脸上有淡淡的斑点和细纹,但仍可以窥见几分当年的姿色。整个人的气质相比起当年,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恬静。 一走近,便可以闻到她周身终年熏染的香火味,檀渊原本痛苦纠结的心情平静了下来,连说话的声音都柔和了许多。 “母后,近来身子可安好?” “一切都好。”赵慧容笑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檀渊呼吸一窒,他握了握拳,“扑通”一声跪在赵慧容面前,沉声道:“儿臣斗胆,还请母后勿要再造杀孽了。” 赵慧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了眼檀渊,淡淡道:“什么杀孽,母后不懂。” “母后,罗元已经全招了。” 她浑身一颤,旋即笑道:“所以呢?渊儿是想来抓母后去天牢?” “母后!”檀渊神色多了几分痛苦,“为何您要那样做?那可是二十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一瞬间,赵慧容像是想起了所有伤痛的回忆,指甲缓缓掐进掌心,冷声道:“那是因为他们该死。” 说着,她坐到了太师椅上,极力维持着冷静,沏了两盏茶。 “难道只是因为娴贵妃.......” 檀渊话还没说完,赵慧容“砰”的一声将茶壶往桌子上一放,蹭的一下站起来。 “不要跟我提那个贱人!” 滚烫的茶水撒在她手上,烫的一双保养得当的玉手红了一大片,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显然已经气到了极点。 看见檀渊震惊的眼神,赵慧容稍稍平静了些,她重新坐到了太师椅上,竭力平静道:“渊儿,这是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无关。”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旧梦前尘(十九) 她示意檀渊坐到她身边来,许久,长叹了一口气,道: “你父皇派你彻查此案的时候,我就料到了会有这天,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说着,她温柔地看向檀渊,眼神里竟然有几分自豪:“你出生时便天降祥瑞,护国神鸟绕着皇宫足足飞了七七四十九天,万民同贺,当时齐国正侵扰边境,听闻了这个消息,直言天佑大越,派使臣递来了降书。长大后也没有辜负母后对你期待,文治武功都做到了极致,连查案都这般厉害。” “母后......” 赵慧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道:“不错,二十年前是我派人将李家灭门,二十三口没有一个放过。说是二十三口,其实是二十四口,因为娴贵妃后来也死了。” 一旁隐身的姜灼衣猛然睁大眼睛,她终于知道她遗漏了什么信息了! 被灭门的李家是李锦枫的亲族! 所有的情报就此被串了起来。姜灼衣已经隐隐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母后为何要害娴贵妃?”檀渊显然也已经猜到了,不解地问。 赵慧容叹了口气,抱着茶盏,思绪飘向了远方。 “我与你父皇自幼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我自十六岁嫁给你父皇,便一路从太子妃做到了皇后。你父皇曾许诺一生只与我相守,却爱上了后来进宫的娴贵妃。”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说着,她平静的语气变得愤恨起来,“李锦枫那个贱人,也就是你们叫的娴贵妃,三番五次加害我,她弄死了你父皇当年的第一个孩子诬陷给我不说,竟然还想害死当时在我肚中的你!” 她的眼神变得悲痛起来:“当时李锦枫很得宠,李家人在朝堂上可以说是横着走,你的外祖父和舅舅都是保卫大越的英雄,我已经嘱咐过他们不要去招惹李家人,可是李家人却不肯放过他们。” “当时大越打赢了侵扰边境的郑国,你外祖父和舅舅本应班师回朝休养生息,你父皇却听了李家人的谗言,将你外祖父和舅舅分别调到南疆和北疆守边,可怜你外祖父为国征战三十载,却因为在南疆感染疫病死在了那个不毛之地。” “你舅舅知道后前往南疆将你外祖父的遗骸接回永安,却不幸也感染上疫疾,回来后不久也去世了,甚至到后来齐国侵扰边境,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可以拿得出手的良将。” 思绪回到二十年前,李家灭门以后,赵平之突然病逝,赵慧容再次受到巨大的打击。 后来仵作查明才知道,原来赵平之去南疆迎骸骨的时候也染上了和他父亲一样的疫病,只是一直潜而不发,最后突然发作去世。 赵平之死后不久,齐国侵扰边境,这时大家才发现,赵家父子一死,大越竟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武将,最后还是檀祁钰御驾亲征,才镇住了嚣张的齐军。 齐军被檀祁钰打得节节退败,这时正逢赵慧容生产,天降祥瑞,引来护国神鸟绕皇宫飞了七七四十九天。 齐人迷信,知道这件事以后认为天佑大越,与大越作对就是与天作对,再加上齐军当时被越军打的毫无招架之力,便直接投降了。 “你说,娴贵妃在后宫兴风作浪,害人无数,还想害死未出生的你,难道不该死吗?李家人玩弄权术,挑拨离间,间接害死了你外祖父和舅舅,难道不该死吗?” 檀渊沉默,他看着赵慧容平静的表情,心如刀割:“可是母后,你要儿臣怎么做?儿臣现在该怎么做?” 赵慧容闻言一笑,轻轻地将他面颊上垂下的墨发别到耳后: “傻孩子,母后当时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活下去。母后本来想在生下你以后就下去找你的舅舅和外祖父,却因为舍不得你苟活了二十年。现在看见你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也有了想要守护一生的人,母后,知足了。” 一瞬间,赵慧容如释重负,这些秘密她默默背负了二十年,二十年来,成功复仇并没有让她觉得快乐,反而因为身上背负的人命太多而心生罪孽。 她在坤宁宫建小佛堂,也是因为不堪忍受夜夜的噩梦侵扰,想天天为那些亡者诵经超度,以减轻内心的罪恶。 她杀了他们,为自己的父兄报了仇,可是那又怎样呢?疼爱她的父亲和兄长,再也回不来了。 她和檀祁钰之间已经破碎的感情,也再也没办法如当初那般。 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一次,她大概会在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留一封书信离家出走,她无法学男儿那般建功立业,守护家国,但她可以做一名游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或许她的父兄会着急,会怪罪,但至少他们还是皇帝最信任的军功显赫的武将,他们依然可以为国而战,驰骋沙场。 而不是像最后那样,既寒了心,又丢了命。 “渊儿,不用顾及母后,你是大越的太子,是大越百姓的守护神,百姓亲你信你将你视若神明,所以期待着你能够早日破案,给天下一个交代,你的父皇亦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要让你的臣民失望和寒心。” “可是母后,儿臣给天下了一个交代,那您呢?难道您要儿臣眼睁睁地看着您被处死吗?”檀渊挣扎道。 赵慧容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我早就说过,你身为大越太子,又是镇国大将军,不能有妇人之仁!二十三条命,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认为随随便便就可以糊弄过去吗!我死了就死了,这件事非同寻常,你若做得好就是太子英明,做不好就是让人寒心!” “你认为你替我隐瞒真相,就可以蒙混过去了吗?你父皇为什么要派宋煜那个老狐狸与你一同负责查案?因为被灭门的李家是他最爱的李锦枫的亲族!而当年李锦枫就是因为接受不了李家被灭门的打击疯了,最后疯病发作才死的!” “宋煜那个老狐狸手段非常,表面上与人和气,私底下雷霆手腕,现在指不准早已得知真相,只是碍于你的面子才迟迟没有上报!但是你认为他会像你一样护着我吗?他是你父皇的人,你父皇迟早会知道!到时候事情败露,你也会被牵连进来!倘若你因此失去民心,失去你父皇的信任,你要我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你在战场上拼了命才换来的荣光,难道要败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吗!” 说完,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口气,缓缓道:“渊儿,母后相信你不会让母后失望的,对吗?” 檀渊强忍着内心的悲怆望着赵慧容,她教他学武功,明事理,教他辨善恶,判是非,教他守卫江山,心系百姓,教他一心只给一人,她教会了他那么多,却没有教他该怎么保护自己的母亲。 他重重地磕头,长跪不起:“儿臣,遵旨。” “乖,”赵慧容疲惫地笑笑,“找个时间把薛家的那位姑娘带过来给母后看看吧,好让母后知道,后面几十年代替母后爱你的姑娘是怎样的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旧梦前尘(二十) 隐身的姜灼衣看着檀渊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去,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天一早,姜灼衣便被赵慧容传令进宫召见。 比起昨日的或歇斯底里,或疲惫伤心,今天的赵慧容虽然气色不佳,但仍看得出来是精心打扮过了的。 只见她一身明黄色的凤袍,头戴翡翠金凤簪,颈挂朝阳五凤珠,一双玉手保养得当,没有多余点缀,只有中指套着一只白玉指环。 虽然精致的妆容并没有掩盖住她脸上岁月的痕迹,但整个人看起来雍容无比。 “参加皇后娘娘。”姜灼衣跪在地上,端端地行礼。 “平身。” 赵慧容将她细细打量一番,眼角露出笑纹:“你就是薛家的嫡女儿薛霁吧,快坐到本宫旁边来。” 姜灼衣乖乖地坐到了赵慧容旁边,刚坐下便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似有若无的香火气。 “按理说,本宫本应当在你和渊儿成亲后再召见你的,可是渊儿整日在本宫耳边念叨,本宫耐不住好奇,便破例召你召你前来了。今日一见,果然是国色天香。” “皇后娘娘谬赞了。”姜灼衣矜持一笑。 赵慧容露出和蔼的笑容:“渊儿和别的皇子不一样,他自幼就很懂事,长到十七八岁,也不似其他皇子一般沉迷声色,反倒是一心一意地扑在战事上,为大越打了许多胜仗。” 说着,她的脸上多了几分自豪,继续道: “本宫一直教导渊儿,认定一个人以后便不能再三心二意,即便是他是皇太子,未来会继承大统,也不行。渊儿很听话,一直把我的教导谨记在心。这么多年来,喜欢他的姑娘从宫门排到城门,可是他一个都没有答应,而是一直为了和你的那一纸婚约,守着身心。” 姜灼衣睫毛微颤,继续听赵慧容说下去。 “薛霁,你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渊儿很喜欢你。” “其实我并不知道殿下他喜欢我什么,”姜灼衣有些黯然,“我觉得,我没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喜欢的。” 她现在之所以能够有恃无恐地享受着檀渊对她的宠爱,不过是霸着薛霁这个身份罢了,倘若没有薛霁这个钦定太子妃的身份,她恐怕一辈子都难以被他爱上。 “傻孩子,你的才华,德行,全天下没有任何一位女子可比,难道这不值得人喜欢吗?” 可是,拥有才华和德行的,是薛霁,不是她姜灼衣啊。 “娘娘也认为,太子是因为我的文才和品德而喜欢我吗?”姜灼衣问。 赵慧容片刻愣神,良久,摇头:“不,渊儿和常人不一样,他博学多才,征战四方,见过的德才皆备的女子数不胜数,你既能得他宠爱,定有你吸引他的地方,只是你没发现罢了。” 姜灼衣垂眸,没有说话。 赵慧容见她黯然如此,好似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纵使自己当年在大多数人眼里是高不可攀的侯府嫡女,可是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还是感觉卑微得像一条见不得人的影子。 他给的喜欢和宠爱更像一种恩赐,她日日诚惶诚恐虔心祈祷,才换来的恩赐。 但她总觉得姜灼衣和她不一样,她从姜灼衣眼中看到了一种无畏,纵使心存卑微,却还是会不经意流露出的无畏,那种无畏就是,那孩子并不恐惧失去。 赵慧容活到现在这个岁数才明白,真正摧毁她和檀祁钰感情的,是恐惧。 因为恐惧失去,所以一点风吹草动都惶恐无比,受不了任何的忽视和委屈,非要用吵架这种方式来换取对方的注意,但凡对方吵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哄她,心里就无比害怕,无比失望,甚至直接在心里给对方判为死刑。 他们的感情看起来是被李锦枫、李家等外力因素推动破裂的,可是她比谁都清楚,是她的惶恐不安她的胡搅蛮缠,一步步地将檀祁钰推了出去。 他可以给她无限宠爱,可以放下身段哄她,任她发泄,可是他也是人,也有受不了的那天,尤其他还是万人敬仰的皇帝。 直到后来李锦枫出现,那个看起来柔弱无辜,实则极有心计的女人,她在檀祁钰面前表现出来的温柔、大度,仿佛一面镜子,照得赵慧容像一只地沟里的老鼠,也成功地吸引了被她的坏脾气消耗得失去耐心的檀祁钰。 再深厚的感情,都会被恐惧、猜忌、嫉妒摧毁,饶是年少的爱人,也不例外。 “外貌,才华,品行,看起来的确很重要,甚至能够直接决定你能否与一个人在一起,但是真正决定一段感情能否长久的是经营。” “经营?” “对,经营。你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喜欢吃饺子,你为他亲手包饺子,这是经营;你喜欢一个人,那个人生病了,你守在他身边照顾他,这是经营;你喜欢一个人,那个人想去战场杀敌报国,你放他远去,这也是经营。” 姜灼衣听得似懂非懂,于是问:“经营就是对自己喜欢的人好吗?” 赵慧容却是摇头:“是,也不是。如果你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不喜欢你,你对他好,这叫一厢情愿。只有建立在两个人互相喜欢的基础上,你爱他,尊重他,同时,不害怕失去,不迷失自己,这才叫经营。” 见姜灼衣一脸茫然的样子,赵慧容笑笑:“经营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困难。人生路很长,你还有很多要学的东西。” 姜灼衣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恭敬道:“谢娘娘指点。” 赵慧容和蔼地笑笑,端起茶盏,道:“你会弹琵琶吗?” 姜灼衣一怔,她师父温秋极通音律,又与乐神交好,她在九重天的时候没少随温秋往乐神府上跑,在神界两位音律大师上千年的教导下,但凡这世间有的乐器她都会个七七八八。 不过她还是谦卑道:“略懂一二。” 赵慧容眼前一亮,随即召来宫人:“去,将本宫柜子里的珍藏的那面五弦琵琶拿过来。” 不一会儿,一位宫女便抱着一面五弦琵琶走了进来。 那五弦琵琶通体紫檀,琴身施有白月花纹,起伏的弯月纹路在日光下微微有些黯淡。 姜灼衣一眼就看出来了这面琵琶绝非凡品,极有可能是某位神仙遗落在人间的法器,纹路颜色晦暗,应当是仙气滋养不足的结果,只要往那弯月纹路中注入法力,这面琵琶就会重新被唤醒。 赵慧容接过那面琵琶,手指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几分喑哑的弦音便荡了出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面五弦琵琶叫月神,是当年郑国进献的宝物,传言曾是神仙用过的琵琶,时时弹奏能滋养心神。皇上见了觉得新奇,便将它赐给了本宫,只是本宫不善音律,让它蒙尘多年。本宫本想初次见面送你一对镯子,但听闻你在琴艺方面有不俗的造诣,心想这琵琶是再适合你不过了。” 说着,她将琵琶递给了姜灼衣。 姜灼衣接过五弦琵琶,那琵琶像是感受到了她周遭的仙气,弯月纹路霎时间明亮了许多,在薄薄的日光下竟隐隐可以看见月光浮动。 在赵慧容惊讶的眼神中,姜灼衣半抱琵琶,半露娇颜,修长的指节一拢一挑,动听的乐音便从指间淙淙流淌而出,一首轻灵飘逸的清平小调婉转梁上。 那乐声时缓时急,时而让人恍若置身空谷,时而又让人惊觉置身俗世,似莺啼,似水流,悦耳的琵琶声再配上弹奏者的盛世美颜,只让人嗟叹此景只应天山有。 赵慧容还未从那绕梁余音中回味过来,姜灼衣已然抱起琵琶向她徐徐欠身,欣喜道:“果然是面好琵琶,多谢娘娘赏赐。” 赵慧容笑着点点头,显然对这个才貌双绝的儿媳妇十分满意。 两人又絮絮地聊了许久,赵慧容才放姜灼衣回丞相府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旧梦前尘(二十一) 临近傍晚,姜灼衣刚用完晚膳,便有下人前来禀告说檀渊已在前厅等候她多时,于是,在薛让习以为常的注视下,姜灼衣又被檀渊带了出去。 “殿下,我们去哪?”姜灼衣坐在马车上问。 “护城河。”檀渊答。 原来,传闻每年六月下旬,大越的护城河便会和神界的天河相通连,这时倘若将写有心愿的河灯放入护城河中,那载有心愿的河灯便会顺着护城河一直飘到天上去,天上的神明看到了,便会替人们实现心愿。 故而每年的六月下旬,永安的百姓便会自发到护城河畔放河灯,寄托人们美好心愿的河灯顺流而下,整条护城河都会被人们的心愿照亮。 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不再满足于只放河灯,进而在护城河畔衍生出了许多娱乐表演,看表演的人,放河灯的人汇聚一堂,久而久之便成为了大越有名的风景。 当载有二人的马车赶到护城河边的时候,河边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叫卖小吃的货郎,进行杂耍表演的艺人,前来放河灯的百姓,维持秩序的巡逻官兵,真可谓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檀渊一手拿着准备好的河灯,一手牵着姜灼衣,奋力剥开人群挤了进去,他小心翼翼用身子替她挡着汹涌的人潮,不时叮嘱着她抓紧他的手。 两人一路挤到了河边,这时的护城河上已经飘了许多河灯,一只只小小的河灯犹如一粒粒璀璨的火种,将整条护城河烧得透亮。 水光映着烛光,在漫天的烟火下徐徐交融,那盏盏河灯,承载着人们对未来的美好期许,纠结在一起,打着转儿向天际飘去,即便是神界的天河也未尝有过如此光景。 在热闹声中,檀渊向路人借了两只笔,分给了姜灼衣一支,细心叮嘱她将心愿写在灯壁上,随后便自己一笔一划地书写起心愿来。 姜灼衣望着檀渊在漫河烛光下的侧脸,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子似堕进了星辰,在湖光水月之间溢着盈盈光泽,远处弥漫着烛光的银河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无比,好似他才是九天上如玉的神明。 姜灼衣心上一动,提笔在灯壁上徐徐写下一行小字,紧接着弯腰用手拨弄了几下河水,那载着她心愿的河灯便随着流波飘远。 檀渊也写完了,他将河灯小心翼翼的放在水上,一阵劲风吹过,那河灯便飘飘然远去。 他站起身,用柔和的目光注视着姜灼衣,眼里有浅浅的笑意。 姜灼衣望着那些飘远的河灯,道:“殿下,你相信这世间有神明吗?” “相信。” 姜灼衣眼睫微颤,转过身望向檀渊,发现他也正用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 “为何?” “我曾经也不信天命,不信鬼神,可是直到我遇到一个人。倘若神明能够保佑她健康平安的话,我便是神明最忠实的信徒。” 姜灼衣眼眸微动:“可是神明有时也自身难保。” “如果神明信我,我便保护神明。”他牵起她的手,眼里有坚定的光。 姜灼衣有种檀渊这句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错觉,当下便有几分感动,几分迷惑,一颗心砰砰地跳动,竟是心动得不行。 她回握住他的手,莞尔一笑:“殿下,神明会保佑你。” 檀渊轻轻地将她揽在怀里,在漫天的星光与烛火下,他无比虔诚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是我的荣幸。” 遥遥的护城河下游,两盏河灯纠结在一起。 一盏上书:“此生不换” 一盏上书:“喜乐平安”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旧梦前尘(二十二) 夜色渐渐晚了,两人放了河灯,吃了小吃,还看了表演,心下都十分欢喜,干脆直接放弃了马车,一边欣赏着无边月色,一边携手悠然地散步回去。 两人聊了一路,这时姜灼衣才发现,檀渊竟然还对神仙妖魔颇有研究,神界主要的神君他都知道得一个不漏,而且这些竟还都是敬国寺的老主持告诉他的。 她回想起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才惊觉此人绝非凡人。 于是姜灼衣又试探地问了一些有关她自己真实身份的事,发现檀渊似乎并不知道神界还有天命官这一神职。 也倒是,天命官的主要职责只是看管维护命轮,不能像姻缘神、谷神那样对凡人的生活产生实际帮助,也无法替凡人们实现心愿,人们不知道也实属正常。 姜灼衣想到这,松了口气,但又有几分惆怅。 她倒是十分地想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毕竟天天被自己喜欢的人叫别人的名字,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介意。 但是她来人间之前看过不少话本,里面的凡人发现自己的娘子是神仙后,大多十分害怕,甚至将自家娘子当成妖怪,叫来道士来除掉自家娘子。 当时的她看了只觉可笑,这些弱小的凡人连神仙妖怪都分不清,但真到了自己这里,这种可笑便变成了担忧,万一檀渊发现她不是凡人后,也错将她当成了妖怪怎么办? 她无法想象檀渊一脸厌恶地叫来道士除掉她的样子。 所以,姜灼衣再次在心里默默地告诫了自己一遍,千万不要让檀渊发现她不是人。 就在姜灼衣胡思乱想的时候,檀渊突然问:“阿霁,你可有后悔与我定下婚约?” 姜灼衣脱口而出:“怎么会?” 鬼知道她有多庆幸当初薛霁被选中成为太子妃。 这么好一个相公,白便宜她了。 想着,姜灼衣疑惑道:“殿下为何突然这般问。” “我可能庇护不了薛丞相。”檀渊语气有些沉重。 凉风习习,吹得他颀长的身影有些无力。 姜灼衣心知他是在说荷园一案,当初赵平之前脚绑走李府上上下下二十三口,薛让后脚便一把火烧了李府,烧得连灰都不剩,后来又利用自己在朝中的势力迫使当年此案的调查以悬案作结,虽然没有杀人,但也难逃其咎。 她虽然在薛家生活了将近一个月,与薛让王嫣相处得还算融洽,但她终究不是真正的薛霁,自然神性大过人性。 按照神的思维,有罪必罚,因果轮回,她不主动以神的身份降罪于赵慧容等人已是最大的让步,要她替薛让求情更绝无可能。 于是她道“殿下只管遵从自己的内心,无需考虑他人,再不济还有宋大人与您一起。” “倘若薛家就此衰落,你不会恨我吗?”檀渊问。 “不会啊,”姜灼衣笑道,“殿下先前说殿下信神,可是在神的眼中,万物皆有因果,罪孽迟早会得到处罚,就算生平逃过了惩罚,死后也会下地狱。” “父亲既然犯了错,殿下现在便是代替神明处罚他,若是殿下因为我放过了父亲,父亲逃过一劫,死后也会不得安宁,不入轮回,而是会以戴罪之身接受幽冥司的惩罚奴役。” “比起死后遭的罪,现在的一些惩罚又算得了什么呢?” 姜灼衣说的分毫不假,她曾经去过幽冥司的炼狱,里面都是活着的时候犯下大错却迟迟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应的人,这种人自以为逃脱了惩罚,实则只是注定接受更为严厉的惩罚。 就像人们常说的那句话,坏人自有天收,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但人们往往只看到了所谓“祸害遗千年”,却不知道,所谓的遗千年,是千年如一日般在炼狱遭受刑罚的千年。 她现在劝檀渊不要留情,何尝不是用另一种方式拯救薛让。 檀渊迷茫复杂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清明:“我知道了,阿霁,谢谢你。” 姜灼衣安慰道:“不管殿下做何决定,我都会坚定地站在殿下这边。”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向丞相府走去。 檀渊把姜灼衣送回丞相府后便离开了,姜灼衣刚回到初晴苑,就听到身后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 “小霁。” 姜灼衣猛地回头,原来是薛岚。 “二姐,你怎么在这?”姜灼衣惊讶道。 薛岚现在是小平南侯赵徽然的夫人,也就是赵平之的儿媳,按理说现在这个点应该在平南侯府才对,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初晴苑。 薛岚攥紧了手帕,神色担忧道:“先前家宴的时候我听大哥说荷园一案与平南侯府有关,心里始终放心不下。也不知荷园的案子现在调查到哪里来了,是否真的与平南侯府有关。我去问大哥,他只叫我别管,我想你与太子殿下感情甚好,他又主要负责此案,便想过来碰碰运气。” 姜灼衣知道薛岚自嫁给小平南侯赵徽然以后,便尽心尽力地操持着侯府内务,成为了一位全心全意为平南侯府着想的侯府主母。如今接收到平南侯府可能会陷入不利地位的信号,自然是坐立难安,焦急万分。 不过虽然赵平之是此案的主要帮凶之一,但毕竟已经去世那么久了,祸不及下代,赵徽然平日里在皇上面前又表现得不错,应该不会遭殃。 于是她安慰道:“二姐,你放心,平南侯府不会有事的。” 薛岚闻言勉强地笑笑,语气有些急促道:“小霁,你也知道二姐孤身一人操持那么大的一个侯府有多不容易,要是平南侯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说着,她忙用手帕拭去了眼角的泪花,看样子是忧心已久。 “二姐,你别听大哥瞎说,他现在是主要的查案人员,自然不会放过任何的嫌疑,但是他也只是怀疑平南侯府与此案有关,又没说真的与此案有关。太子殿下也未曾向我表露过任何侯府也参与其中的迹象,一定是你多虑了。”姜灼衣握住她的手安慰道。 “唉,也只能这样想了。”薛岚长叹一声,神色仍是郁郁。 姜灼衣又耐着性子将她安慰了一番,方才将她送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旧梦前尘(二十三) 七月初六,婚礼的前一天,丞相府、东宫热闹非凡。 装有嫁妆的马车足足有三十辆,可谓倾尽薛王两家之力,从丞相府鱼贯而出,运往东宫。 东宫随即设宴款待,而作为待嫁新娘的姜灼衣则是待在丞相府内准备大婚前的最后事宜。 薛晨、薛岚、薛夕也都提前归家,以娘家人身份为姜灼衣送嫁,一时间丞相府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按照大越习俗,新娘出嫁时需要母亲、姐妹为其梳头,以搏一个好彩头,故而成亲头一天晚上,姜灼衣、王嫣、薛岚三人挤在一张床上。 母女三人已是许多年未曾这样过,一晚上谈天说地,竟有畅聊通宵之意。 王嫣正说到薛家兄妹小时候的趣事,只听院内一声响,像是有谁翻墙入院,惊得王嫣抓紧了被子。 姜灼衣眼皮一跳,心想该不会是檀渊又翻墙来找她了吧,就听薛岚小声道:“难道有刺客?” 此话一出,王嫣、姜灼衣身体皆是一震。 “近日丞相府戒严,里里外外都有禁军把守,应该不会有不长眼的刺客在这个节骨眼闯进来吧。”姜灼衣试图辩解道。 但王嫣明显没有听进去,只见她从脑袋上拔出固发的簪子,原本绾好的发髻顷刻间散落下来,再加上她穿着白色的里衣,披头散发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女鬼的样子。 她握紧簪子道:“虽然有禁军把守,但就怕来的是亡命之徒,小岚,小霁,你们先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诶,娘.....” 姜灼衣刚想出声制止,就见王嫣已经飞快地蹿到门口,她猫着腰,一手拿着簪子,一手扒拉着门,将门拉开一个缝。 好巧不巧,门缝里刚好露出一张脸。 只听王嫣一声惨叫,昏过去了。 门外的人显然也被门缝里突然出现的脸和那一声非人的惨叫吓了一跳,连忙推开门。 “阿霁,你......” 毫不知情的檀渊看见躺在地上被散乱的头发遮住脸的王嫣,心上一惊,连忙将她抱在怀里,着急道:“阿霁,你怎么了?” 怀里人默不作声。 心急如焚的檀渊将她脸上杂乱的头发拨开,想探下她的鼻息。 三秒钟后,受到惊吓的檀渊一把将王嫣推了出去。 刚醒来的王嫣再次受到重击,昏了过去。 “你是谁?阿霁呢?”檀渊平定了下心神,将王嫣摇醒。 “那个,殿下,我在这呢.....”坐在床上目睹了全程的姜灼衣弱弱道。 连摔两次的王嫣强撑起身子虚弱道:“快.....快来人......有刺客......” 檀渊这时才发现刚才被自己暴力推出去的女人,居然是自己未来的丈母娘,吓得他反射性地一松手,王嫣一个不防后脑着地,再次昏了过去。 这下是真摔晕了。 檀渊这时才发现,这屋子里除了他未来丈母娘、未来娘子之外,居然还有未来大姑子。 薛岚坐在姜灼衣旁边,张着嘴巴,显然已经惊呆了。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连忙下床去查看昏过去的母亲。 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将王嫣抬上床,又手忙脚乱地替她盖好被子,这才回过神来捋一遍刚才发生的事。 “殿下,你怎么在这?”薛岚意味深长地问。 “本王来给阿霁送东西。”檀渊淡定道,随即从怀里拿出一只榴花耳环。 姜灼衣摸摸自己的耳朵,果真少了一只耳环。 “谢殿下。”姜灼衣接过檀渊手中的耳环,暗暗松了口气。 但薛岚明显不信,只见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殿下,我知道你和小霁正如胶似漆着,但按照规矩,新人成亲之前是不能见面的。所幸今日是被我们撞见了,要是被外人看见了,还指不定怎么说我们小霁呢。” “二姐教训的是,今天是渊唐突了。”檀渊诚恳道。 薛岚没想到檀渊竟这么不认生,姜灼衣还没过门就已经叫上她二姐了,一时半会儿没有从被太子殿下叫二姐的惊吓中缓过来,场面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檀渊尴尬地咳嗽:“咳咳......那王夫人......” 薛岚回过神来,拍拍胸脯道:“放心,交在我身上,你先走,注意不要被下人看见了。” 檀渊见状松了口气,向薛岚道了谢,便转过身温柔地看着姜灼衣。 姜灼衣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躲闪道:“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很期待你穿上嫁衣的样子,我们......明天见。”檀渊看着她,一双好看的眸子里尽是期待。 姜灼衣被说得小脸一红,碍于薛岚在一旁看着,于是羞涩地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嗯,明天见。” 薛岚看不下去了,催促道:“殿下,一会儿娘该醒了。” 檀渊闻言又看了一眼姜灼衣,在薛岚的催促下,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檀渊离开后不久,王嫣悠悠转醒,只见她振臂道:“有刺客!” 薛岚淡定地替她掖好被子:“娘,您刚刚怎么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做噩梦了吗?没事,继续睡吧,我和小霁在这呢。” 王嫣一脸茫然地看着神色如常的薛岚和姜灼衣,挣扎道:“刚刚真的有刺客,长得好像还挺像太子殿下......” “娘,这就是您不对了,太子殿下怎么会是刺客呢,一定是你在做梦,继续睡吧,睡一觉就好了。”薛岚将挣扎欲起的王嫣重新按了回去。 “不是,我刚刚真的看见了,他就在门外,我......诶?我怎么在床上?” 王嫣看了看周围,一脸震惊。 姜灼衣见状连忙忽悠道:“娘,您在胡说什么呢?您刚刚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哪有什么刺客?应该是您最近为大婚的事太过操劳了,所以才会误将梦境当成现实。娘,快睡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是吗?我最近好像是有些累。” 王嫣自言自语道,虽然仍有几分疑惑,但是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薛岚和姜灼衣。 “你们也早些睡吧,明早天不亮就要起来梳妆。”王嫣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脑勺,闭上眼道。 两人忙声应承。 见王嫣合上眼不再追问,姜灼衣松了口气,向薛岚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旧梦前尘(二十四) 七月初七,太子大婚,乐鼓喧天,普天同庆。 檀渊一身大红色喜服,金丝滚边,一条五爪金龙盘踞右肩,如墨的乌发用嵌珠金冠束起,探扇浅笑间更显尊贵非凡。 他步入金銮殿,向早已等候多时的檀祁钰、赵慧容行三跪九叩之礼,礼毕,广袖一扬,便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向丞相府走去。 从皇宫通往丞相府的大道已清理完毕,道路两旁皆有禁军把守,前来观礼的百姓将两边围得水泄不通,人欢马叫,盛况空前。 檀渊骑着红缨白马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面,训练有素的禁军组成一个方阵紧追其后,身着锦服的銮仪卫拥着红缎围的八抬彩轿居于中间。 见太子来了,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欢呼,无数的鲜花犹如狂蜂乱舞,伴随着欢呼的浪潮,砸向道路中央。 断后的属官队伍和护卫小队被突如其来的鲜花砸得差点掉队,在无数的鲜花、彩带与欢呼中,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抵达丞相府。 吉时到,彩轿陈于中堂,姜灼衣一身绯罗蹙金刺五凤喜服,袖卧祥云,头罩金绣鸳鸯喜帕,喜帕下的步摇随着步子叮咚作响。 指如削葱,腰如约素,莲步微挪间,风韵自然天成。 檀渊目光灼灼地看着姜灼衣被女官扶进花轿,他向薛府一众人等拜别,八名内监随即抬轿,代表吉祥的灯笼、火炬如同一片徐徐燃起的火烧云,在仪仗官的指引下为迎亲队伍带路。 姜灼衣坐在八抬大轿里,手握着苹果,听着道路两旁的欢呼,轻轻地勾起嘴角,面如红霞。 不知过了多久,八抬大轿平稳落在东宫,礼官高唱道:“踢轿门——” 只听“叩叩”两声轻响,紧接着,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拨开轿帘,另一只手向姜灼衣伸去。 姜灼衣搭上面前那只温热的宽掌,瞥见了一截暗金祥云袖纹,心蓦地跳了起来。 她抬脚,被轻轻搀扶出去。 那只宽厚有力的手掌包裹住她白皙的小手,牵着她走进东宫。 那短短的一截青石板路却似有一生那么长,两人踏上去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充满崇敬。 忽然,姜灼衣只感觉手背一痒,她低头一瞥,只见檀渊结着陈痂的指节轻轻的摩挲着她的手背。 她微微偏头,似在看檀渊。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似是因为场合庄重而极力压抑的笑,可笑里的欢喜却是真真实实地跑了出来,谁都知道笑声的主人心情极好。 姜灼衣也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 景和二十五年的七月初七,她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 不求来生连理,只愿此生不换。 步入东宫以后,两人被引导至主殿,这时,等候多时的公公开始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薛让之四女薛霁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皇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太子渊,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薛霁待宇闺中,与太子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薛霁许配太子为正妃,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接旨后,檀渊将圣旨转交给礼官,继而进行一系列繁琐的仪式。 所有仪式结束后,檀渊前去宴厅招待宾客,姜灼衣则是在女官的带领下的前往喜殿。 是夜,东宫红绸装点的灯笼似一排排火焰,烤得天上的月儿无比缠绵,觥筹交错的热闹声不时从宴厅里传出,此次宴会的主角面颊熏红,似已不胜酒力。 宴厅里宾客的不乏专程从边营赶回来的大将,他们大多是跟随檀渊出生入死的部下,难得逮住机会灌檀渊,自然不会放过他。 檀渊在一群大老爷们儿的起哄下以坛为杯,足足灌了五六坛,那群人才肯放过他。 这时大家才猛然想起,平日里性子温和的太子殿下是威震天下的镇国大将军,十三岁起便生活在军营,也曾是在宴厅里喝酒划拳的那群守边大老粗当中的一员。 有了那群武将插科打诨,整个宴会的气氛高涨无比,直到檀渊已喝到神志不清,逮着谁就叫阿霁,众人才依依不舍地放他离开。 神志不清的檀渊被一群大老爷们抬着手脚直接扔到喜殿外面,随后那群没心没肺的兄弟便回到宴厅继续喝酒去了。 等到那群守边的二流子走后,一直假寐的檀渊倏地睁开眼,他拍了拍喜服上的尘土,正了正发冠,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推开了殿门。 红纱帐缠绵的梳妆台前,一方葵形菱镜映出床上端坐的绝世佳人,腰如约素,手如柔夷,火红的嫁衣似一朵盛开的蔷薇,映得她美艳绝伦。 喜杆轻轻一翘,那鸳鸯喜帕便散落在床上。 她抬起头,一双妩媚的凤眼微微上翘,眼波潋滟,似笑非笑,在暧昧的烛光下,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恰露出眼角那一粒朱砂,整个人显得妩媚无比。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无意间在他身上流连。 这时他发现,她是那样媚,单单一个眼神就能勾得他浑身似火在烧。 檀渊取了桌上的合卺酒坐在姜灼衣身边,她伸手欲拿,他却不给她,反倒是自己饮下那一瓢合卺酒。 正当她疑惑的时候,他忽然搂住她的腰,将口中的酒悉数渡给她。 甘甜的薄酒在唇齿间纠缠,他撬开她的贝齿,生疏地挑逗,灵巧的嫩舌在口中打转,直到吻得她微喘连连,方才放过她。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缠绵的酒气喷薄在她面颊。 “阿霁。” “殿下。” “叫我的名字。” “阿......渊?” “阿霁。” “阿渊。” 他露出清浅的笑,忽然吻上她的额头,继而吻上她的唇,唇齿纠缠间,他修长的指节几下便卸下了她头上的凤冠,继而挑开她繁复的喜服。 她身子软得像一滩水,只能攀着他的肩,任由他为所欲为。 纵使他是大越最尊贵的太子,这一刻也甘做她的裙下之臣。 红纱帐缓缓合上,极尽缠绵。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旧梦前尘(二十五) 翌日,姜灼衣在晨光中醒来,她一睁开眼,就见檀渊支着头温柔地看着她。 姜灼衣甜甜一笑,仰起头轻轻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笑道:“阿渊,早啊。” 檀渊将她搂在怀里,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香气,此刻只觉得幸福无比。 许久,他柔声道:“早。” 晨光顺着窗格的缝隙洒进殿中,寝殿内继而变得明亮无比,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混合着暧昧的气息在阳光下懒散地飘舞,窗外偶尔传来鸟的鸣叫。 阳光钻进了被子,为姜灼衣光滑的美背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 她捏了捏檀渊的脸,懒懒道:“我们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去皇宫请安。” 檀渊“嗯”了一声,温暖的大手游移到她的腰肢。 姜灼衣痒得一缩:“别......” “别动。”檀渊道,他一手将她圈在怀里,另一只手开始轻柔地给她揉起腰来了。 昨夜他俩折腾得厉害,她睡前抱怨了句浑身酸痛,他听在了心里,今早起来正好给她揉揉。 姜灼衣紧绷的身子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她闭着眼享受着檀渊的按摩,舒服的样子像一只眯着眼晒太阳的猫儿。 待到姜灼衣浑身的酸痛缓解,俩人才不紧不慢地唤来丫鬟伺候梳洗。 姜灼衣换上绛紫色宫装,正由着丫鬟为她梳头,檀渊忽然凑到了那面葵花菱镜面前,支走了丫鬟。 他拿起桌上的桃木梳子,有模有样地为她梳着乌缎般的头发。 一边梳,一边轻声道: “一梳梳到发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生怕伤到她分毫,桃木梳子缓缓从发间滑下,她原本有些散乱的头发因此变得柔顺了许多。 “四梳呢?”姜灼衣忍不住问。 檀渊认真地为她梳着头发,半晌,认真道:“忘了。” 姜灼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笑道:“原来殿下也只是半罐子水。” 却听檀渊缓缓道:“四梳阿霁为我妻,生生世世不相离。” 姜灼衣望着镜中为自己梳发的男子,渐渐绽开一丛笑。 二人梳妆整理完毕后,一齐用完早膳,便乘上马车向皇宫赶去。 姜灼衣一身绛紫色宫装,腰系流苏,乌发微绾成髻,斜插着一支淡紫色的簪花,薄施粉黛,眼角朱砂,美艳得不可一世。 而檀渊则是一身淡紫色长袍,袍边绣有如意暗纹,发冠白玉,唇红齿白,一双极好看的眸子溢着照人的光彩,探扇浅笑间尊贵非凡。 似天造地设一般的二人走在一起,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按规矩,檀渊和姜灼衣要先赶到乾清宫向檀祁钰行礼,再赶到坤宁宫向赵慧容行礼。 乾清宫内,檀祁钰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双鬓灰白却不失帝王的霸气,眉间是深深的沟壑,薄唇紧抿,不怒自威。 两位新人行完礼后,他也只是将姜灼衣看了又看,继而大手一挥,赏赐了二人诸多宝物,便继续处理政务了。 姜灼衣从乾清宫出来,偷瞄了眼檀渊,发现他神色如常,似乎对这种相处模式早已习惯。 二人又赶到坤宁宫,赵慧容倒是热情至极,又是送首饰又是送糕点的,好似恨不得将自己全部的身家送给新婚的二人。 “这是本宫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来,薛霁,尝尝。” “还有这个,本宫特地遣人熬地莲心薄荷汤,来,薛霁,喝一口。” “这是御膳房送来的子孙团圆饽饽,吃一个,争取来年生个大胖小子。” “玫瑰酥你要不要尝尝?很好吃的,还可以美容养颜。” “还有还有.....” 赵慧容一脸兴致勃勃地往姜灼衣嘴里塞着各种各样的糕点,不一会儿姜灼衣就吃得肚皮鼓鼓,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檀渊。 檀渊果断打断道:“母后,儿臣和阿霁出门前已经用过膳了。” 赵慧容这才停止丧心病狂的投食行为,继而改成送首饰。 “薛霁,这是金丝木嵌蝉玉珠手串,有安神养性之效,你戴看看。” “这对红翡翠滴珠耳坠很衬你气色,来试试。” “这只双龙戏珠翡翠玉佩是皇上早些年赏给本宫的,本宫看与你这身衣服配上正合适。” “瞧瞧,这宝蓝点翠珠花多好看,来,本宫给你戴上看看。” “这对龙凤镯是本宫早年为渊儿未来夫人准备的礼物,如今你与渊儿成亲了,这对镯子就赠你了。” ....... 姜灼衣回去的时候,拖了足足一马车的各种各样的赵慧容送的礼物。 檀渊看了眼那一马车的礼物,笑道:“看来母后很喜欢你。” 姜灼衣晃了晃手腕上七八个镯子,无奈地笑笑:“我也觉得。” 或许,赵慧容是真的喜欢她,又或许,赵慧容只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但不管是哪一种,她表现出来的开心是真的就够了。 两人坐上一辆马车,又拖上一辆马车,一路慢悠悠地回到东宫。 檀渊成亲,檀祁钰特地给他放了三天假,故而他不用去上早朝,可以尽情留在东宫陪姜灼衣。 闲来无事,檀渊便带着姜灼衣参观了一圈东宫,希望她能借此机会熟悉自己未来的家。 两人走在连接两座大殿的长廊上,正巧遇到了前来找檀渊的李管家,原来,李管家清点完此次二人成亲的收到的礼物,装点入库后便拿着清单前来交给檀渊查看。 姜灼衣看了眼那密密麻麻的清单,以及上面对应的市值标注,眼睛登时一亮。 “这些官员为了讨好你还真是下了血本,这么贵重的礼物都送来了。”她啧啧道。 “不过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檀渊淡淡道。 说着,他指了清单上几个人的名字,对李管家吩咐道:“将这几个人单独拟一份名单,交给宋煜,让他重点查查这几个人。” 李管家得了命令,向二人行了一礼,匆匆拟名单去了。 姜灼衣看着李管家离去的背影,心知那几个官员估计要把牢底坐穿了。 那样大的手笔,一般的世家大族拿出来都有点肉疼,更何况只是几个蝇虫小官,估计平日里没少搜刮民脂民膏。 也怪他们倒霉,撞到檀渊枪口上了。 檀渊自十三岁起便常住军中,南征北战,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不少穷苦百姓连饭都吃不起,当地官员却富得流油,心里对贪污腐败这种事深恶痛绝。 腐败这种事,是历来王朝不可避免之事,可以说,有权力的地方就有腐败,那些官员习惯了平日里阿谀奉承,再加上与檀渊接触不多,本以为可以借檀渊大婚的机会讨好一番,却没想到正中他下怀。 想到守边打仗,姜灼衣忽然问:“阿渊,你何时去边地?” 据她所知,檀渊七年来征战四方,为大越打下了许多土地,每打完一场胜仗,休整一段时间后便会马上开始新的征程。 他此次得空回来成亲,也因为是一个月前打赢了胜仗,吞并了邻国边境二十余城。 檀渊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大越已经连续打了七年仗,疆土虽然扩充了不少,但需要时间去消化吞来的土地。所以,最近这一两年应当都会以休养生息为主。” 姜灼衣眼睛一亮,笑盈盈道:“嗯。”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旧梦前尘(二十六) 三日后,檀渊重回朝堂,与宋煜联名的呈上的一封奏折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奏折里指出,二十年前,皇后赵慧容伙同丞相薛让、丞相夫人王嫣以及已故的老平南候赵平之,劫走了当时的太仆李鸿全府上下二十三口,纵火烧毁李府,制造出李府上下丧命于大火的假象,实则将李府全员虐杀于城北荷园,抛尸荷塘。 奏折里更隐晦的指出,当年娴贵妃先疯后死,也与这件事有关。 檀祁钰看到后直接掀翻了一桌子奏折,当场拔出尚方宝剑,作势就要杀到后宫找赵慧容对质,幸得一众大臣阻拦才稍稍冷静了下来。 随后,丞相薛让、丞相夫人王嫣被打入天牢听候发落,薛府被查封,薛让党羽人人自危。 赵慧容也被软禁在坤宁宫等候发落。 大越最具权势的几个人都牵扯其中,足以见这件事有多大。 就在众人感慨赵慧容死罪难逃,檀渊无情无义的时候,又一封奏折递上,再次引起舆论的沸腾。 荷园一案的主要负责人、亲手将自己母亲罪状抖出来的太子檀渊,请命为李家亡魂修建一座安抚尸骸的陵园,他则自请为李家亡魂守陵一年,为犯下大错的母亲赎罪,以求檀祁钰从轻发落赵慧容。 在大越,守陵人是最低贱的职业之一,尊荣无限的太子殿下主动请缨守陵替母赎罪,足以见其诚心。 朝堂之上无不嗟叹,自古忠孝两难全。 五日后,批复的圣旨下达。 薛让因只参与放火,未曾伤人,夺去丞相一职,降为长史,罚奉三年。 赵慧容夺去凤印,打入冷宫,不复归位。 除此之外,朝廷还在城郊为李家上下二十三口修建了一座陵园,将从荷园挖出的骸骨移至陵园安葬,由太子檀渊亲自守陵,以慰亡魂。 曾经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薛家终究树倒猢狲散。 而圣旨里对平南侯府只字未提,看样子是不准备祸及下代,大家都言小平南侯躲过了一劫。 只有姜灼衣知道,从写有赵慧容罪状的奏折上传,到批复的圣旨下达的这五天里,檀渊为保全薛、赵两家做了多大的努力。 五天来,他几乎每天都会去乾清宫,无一不是被轰了出来,直到最后一天他从皇宫回到东宫,额头多了道带血的口子,第二天圣旨才下达。 大越最尊贵的太子殿下都亲自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守陵了,原本沸腾的舆论也渐渐冷却了下来。 大家讨论的内容也从太子无情无义,抓了亲妈还不放过老丈人,变成了太子有苦难说,亲妈和老丈人做了混账事,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跟着受罚挨骂。 太子殿下还是那个受人敬仰的太子殿下,皇后却不再是那个令人尊敬的皇后。 但姜灼衣知道,如今的结果已是檀祁钰最大的让步。 二十四条人命换来后半生的孤苦伶仃,这刑罚终究还是轻了些。 两个月后,安放有李家亡骸的陵园修建完毕,檀渊也完成了手头工作的交接,孤身前往陵园守陵。 檀渊走的那一日,他一身素白的长袍,站在马车旁。 姜灼衣将提前替他收拾好的包袱递给了他,深深地望着他。 “阿霁,对不起。”他沉默了许久,只说了这一句话。 “没关系,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姜灼衣笑笑,替他拂去肩头的落叶。 马车已准备妥当,檀渊此去守陵明说是为赵慧容赎罪,自然不可能好吃好喝伺候着,故他只带了一些寻常的衣物和用品,轻装上路。 姜灼衣看着那消瘦的身影登上马车,载有他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转角,方才回去。 没过多久,她重新换了一套衣裳出来,背着一个包袱,直奔荷园。 彼时荷园已经解禁,但因为是死过人的园子,下人们纷纷辞职,所以整个园子空空荡荡的,在秋风里显得格外萧索。 姜灼衣来到厨房的那一排水缸前,那群水鬼大概是和她接触多了,没有了刚开始的害怕,反倒是在看到她来之后热络地伸着脑袋凑上前。 一群没心没肺的小鬼。姜灼衣想。 她叫来仅留了几个下人把水缸抬到荷塘边上,那群水鬼立马将脑袋缩进水缸里,水缸面上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她知道这是他们不高兴的恶作剧。 已是深秋时节,荷塘里的荷花已经枯萎,翠色不再,满目都是萧条的黄,让人没由来地觉得惆怅。 待下人走远,那群水鬼齐齐地冒了出来,一排滚圆的小脑袋,叽叽喳喳地同姜灼衣说个不停。 水鬼是鬼,是鬼自然向往生,再加上姜灼衣勉强能听懂他们的话,所以这群没心眼的水鬼约莫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姜灼衣听他们说了一阵,指了指荷塘。 水鬼们这才注意到荷塘又重新被水填满,于是一个接着一个跳进荷塘,在荷塘里撒着欢游了两圈,又齐齐地聚集在岸边,巴巴地望着她。 “冬天快来了,荷塘里的水应该很冷吧。”姜灼衣道。 水鬼们齐齐点头。 姜灼衣笑笑,从背上取下包袱,放在面前,看着那一群望着她的水鬼,头一次觉得他们可爱。 明明是那么丑的鬼,还老喜欢吓人。 她打开包袱:“去投胎吧,入了轮回,得了肉身,便不再冷了。” 只见罗元的头从包袱里滚了出来,“噗通”一声掉进荷塘里。 霎时间,风云变色,二十三只水鬼的怨气达到了极致,纷纷露出獠牙向罗元的头颅扑了过去,如同饿狼般撕咬着他的头发、五官、面颊,吸血吃肉,尖锐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等到时候差不多了,姜灼衣拿出一张符,默念了几句口诀,扔到了水鬼中央。 只见一张闪着金光的大网凌空撒下,将激愤的水鬼们一网打尽。 那金芒愈来愈大,水鬼们的嘶吼声愈来愈小,团团黑烟如同搅碎的棉絮,慢慢融化在金光里。 许久,金光消失,一群透明的魂魄从水中升起。 这时姜灼衣才看清他们的样貌,心想果然还是人的皮相要好看些。 早已等候多时的黑白无常挨个挨个将鬼魂们锁住,串成了一串透明麻花,向姜灼衣打了个招呼,便赶着他们向幽冥司走去。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空中的临时入口时,化魂的水鬼们忽然齐齐转身,集体向姜灼衣鞠了一躬,走进了虚空里。 待到最后一个鬼魂也消失在空中,那临时入口散成一团水花,落进荷塘里,荷园重新恢复了平静。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旧梦前尘(二十七) 檀渊推开木门,门上抖落了一层木屑。 深秋天气,这临时搭建的小木屋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他将装有全部身家的包袱放在了那张木板床上,床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坐上去依稀能感觉到到冰凉。 木屋十分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两张椅,一面柜外加一个装物件的大箱子,便再无其他。 似乎檀祁钰真的想要让他代赵慧容赎罪,那薄薄的一层纸糊在窗户上,还有些许漏风。 他拿起笤帚清扫了一遍屋内的灰尘,又将包袱里的衣物拿出来放好,重新做回床上。 接下来的一年,要独自生活在这里了。 他望着光秃秃的四壁,苦笑。 檀渊行军多年,劈柴生火这类事会的不少,他从井里打了两桶水,又从后面的柴房里拿了些柴火劈开,烧水洗澡。 没有大木桶泡澡,他只好顶着无孔不入的凉风将一瓢一瓢地往身上浇。 沐浴完后,他换上了身干净衣服,拿着提前准备好的贡品和香火到陵园里,挨个挨个墓碑上香。 当他做完这些事以后,已临近傍晚,他在厨房里转悠了一圈,一粒米都没有看到,心里估摸着这个点菜市也收摊了,于是决心去附近的人家借些米、菜,以应对晚餐危机。 大概是长了张好脸,檀渊很快就借到了一袋子米,那位皮肤黝黑的农家姑娘还红着脸附赠了他一袋子菜。 够他吃好几天了。 檀渊向那姑娘道了谢,便扛着一袋子米,提着一袋子菜,向陵园走去。 刚推开门,只见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正拿着鸡毛掸子清扫着柜子上的灰尘,一根缀着素花的带子将那不盈一握的纤腰束起,勾勒出女子曼妙的曲线。 见他来,她回过头笑眯眯道:“回来啦?” 檀渊怔住了,半晌,放下手中的东西,一个健步冲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好像要将她揉碎似的,他有力的双臂将她禁锢在怀里,姜灼衣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道:“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姜灼衣笑道。 “你现在应该在东宫。”檀渊低头抵着她的额头,神色是难得的严肃。 “嗯......按理说,的确应该这样。”她若有所思。 忽然,她踮脚,偷亲了他一口,旋即笑道:“可是我这个人就是不按常理出牌,怎么办?” 檀渊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瓦解,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她抱到床上。 “快给为夫说说,我的蠢阿霁又做了什么傻事被流放到这里了?” “怕你照顾不好自己,就请求皇上恩准陪你守陵来了。” 其实她撒谎,她分明是想她才来的。 檀渊浑身一震,一双寒眸紧盯着她。 那双好看的眸子里,似糊片凛冬荒原里化不开的冰,可是她一住了进去,就刮起一阵春天的风,夹杂着不经意钻进去的阳光,将他的雪原融化成一滩心尖尖上的暖流。 他想说,你本不必如此。 你本不必陪我来这里受这无端端的苦。 可是心里一阵一阵的暖流拍得他几近昏了头,拍得他几近失了理智,只想将那一颗心掏出来,指着上面涌动的热流对她说:“看,这是我那颗不忠的心,它虽长在我的胸腔里,每一次的跳动却是为了你。” 然而话到了嘴边,他只是说:“谢谢你,阿霁。” 随后,是缠绵深情的吻。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檀渊便将门口的米和菜提进了厨房,撸起了袖子,开始做饭。 姜灼衣则是东瞧瞧,西看看,对屋子里的一切陈设似乎都很好奇。 也难怪,她在天上的时候住的是琼楼玉宇,在人间再不济也是深院豪宅,第一次住这种简陋的木屋,想想还怪激动的。 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窗子居然漏风,于是趁檀渊不注意,悄悄摸了个防风符贴在窗子的角落,怕被他发现,又重新取下来揉成个小纸团塞在缝隙里。 虽然这样防风效果会大打折扣,但还是可以勉强挡一挡深秋的寒风。 姜灼衣本来还想跑到陵园去溜达,不过被檀渊拦了下来,于是乖乖地拎了个小凳子到厨房门口看他做饭。 姜灼衣看着檀渊麻利地烧水、洗菜、切菜,感觉新鲜无比。 她在九重天的时候不用吃饭,最多偶尔尝尝其他神仙做的膳食,权当是猎奇,不曾自己动手做过。 到了人间以后,她在丞相府锦衣玉食着,不愁吃穿,自然也没机会动手做饭。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人做饭。 她一直以为在人间做饭是妻子的义务,原来丈夫也是可以做饭的么? 姜灼衣一边暗暗吃惊,一边观摩学习,她既嫁给了檀渊,自然要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做饭这种妻子必备技能,说什么都不能落下。 于是,在姜灼衣的热切注视下,檀渊做好了与姜灼衣成亲以来亲手做的第一顿饭。 清炒青菜,水煮豆腐,因为食材有限,檀渊只做了这两样清淡寻常的菜式,但他却为它们分别取了十分风雅的名字:枝连点翠,珠落玉盘。 “尝尝。”檀渊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豆腐喂进姜灼衣嘴里。 “味道怎么样?好吃吗?”檀渊紧张道。 姜灼衣眉头紧锁。 檀渊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太好吃了!”姜灼衣双眼放光道。 鲜嫩爽口,入口即化,这竟然豆腐比丞相府大厨做的还要好吃! “没想到你厨艺居然这么好。”姜灼衣边吃边赞叹道。 “刚进军营的时候做过火头军,与我共事的士兵是宫廷御厨的儿子,就顺便学了些皮毛。”檀渊解释道。 姜灼衣默默在心底打消了自己学做饭的想法。 做饭这种事嘛,还是交给跟着宫廷御厨儿子学过一手的阿渊比较好。 想着,姜灼衣调侃道:“做过斥候,还做过火头军,阿渊的从军生涯还真是多姿多彩啊。” 檀渊笑笑:“多姿多彩的事多着呢,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讲给你听,先吃饭。” 两人愉快地吃完晚餐,姜灼衣自告奋勇地去洗碗,却被檀渊以深秋水太凉的理由拒之门外。 于是乎,瘫在床上摸着圆滚滚的肚皮的姜灼衣美滋滋地想,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旧梦前尘(二十八) 姜灼衣一早起来,便见檀渊拿着把锄头在荒地里除草。 “阿渊,你在做什么?”姜灼衣打了个哈欠,懒懒道。 “除草。我见这片地荒着,便想将它开辟成一个菜园子,闲暇时候种点菜,来年的时候就不用每天去买菜了。”檀渊解释道。 “对了,早饭给你留在锅里的,洗漱完就去吃吧。” 姜灼衣应了声,太子种菜,实在是稀奇得不能再稀奇,她站在门口看着檀渊除了会儿草,便进屋洗漱吃饭了。 用完膳,姜灼衣换上一身粗衣,自告奋勇地跑到菜地里帮檀渊除草。 比起檀渊除草的工整,姜灼衣所过之处的荒地跟狗啃似的,东一撮,西一撮,简直惨不忍睹。 姜灼衣一张脸红通通的,满头大汗,却乐此不疲。 檀渊摇摇头,跟她后面收拾烂摊子。 待到两人除完草,檀渊便开始翻地,板结的土地一锄一翻,很快便翻完整个菜园。 翻完地后便是整地,檀渊用锄头尖将翻好的土一块块铲碎。姜灼衣左右看了看,没有找到合适的工具,干脆直接用手将一团团土捏碎。 最后捏上瘾了,还捏出了一排小动物。 檀渊看着姜灼衣奋力捏土的动作,又看了地上那一排栩栩如生的泥捏的小动物,忍俊不禁。 姜灼衣见檀渊在笑,以为是在表扬她那一排泥玩意儿捏的好,于是得意地朝他抛了个媚眼。 檀渊摇摇头,继续用锄头整地。 整完地,两人又起垄做畦,一块块土地被整成一个个豆腐块,一条条纵横的沟壑将豆腐块连成一个整体,一眼望去整整齐齐。 忙完这些已是晌午,檀渊放下手中的锄头,带着姜灼衣到井水边洗手。 姜灼衣一边洗手一边感叹道:“阿渊,你会的东西可真多,打仗,做饭,侦查,种地,以后若是想隐居山林,带上你一个人就够了。” 檀渊笑笑:“在边营的时候上面每天发放的食材有限,有时候为了改善生活,便会和将士们一起垦荒种菜,久而久之就会了。” “无所不能的边营。”姜灼衣精辟地总结道,“那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檀渊看了眼姜灼衣:“生孩子。” 姜灼衣面色一红,嗔怪道:“整日没个正形。”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檀渊从屋里拿了张帕子出来替她擦净手上的水,又替她拂去了额间的饭,准备做饭去了。 不过姜灼衣对做饭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檀渊同意教她做饭。 要做饭,先劈柴。 檀渊从柴房里拿了些待劈的柴出来,拿起斧头示范道:“像这样,对准这里劈下去......好了。” 只听“咔嚓”一声,木柴被劈成了较均匀的几瓣。 他将斧头递给姜灼衣:“来试试,小心点。” 姜灼衣接过斧头,学着檀渊的动作,对准了木柴,用尽全力地劈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木柴碎成了粉末。 檀渊:“.......” 姜灼衣面上一红,唔,她忘了自己是神,自带神力加成,用尽全力的一掌可以轻松劈死一头熊。 她尴尬地笑笑:“意外.....意外......” 檀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替她放了根柴。 姜灼衣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将斧头对准木柴,轻轻劈地下去。 木柴纹丝不动。 檀渊:“......” “算了,我来。”檀渊看不过去了,作势就要拿走她的斧头。 姜灼衣哪肯乖乖就范,又使用不同的力度劈了几次,方才成功。 调试好了力度,姜灼衣劈柴如流水,劈完了一堆,又从柴房里抱出来一堆,兴致十分高涨。 很快,劈好的柴火堆成了一座小山。 檀渊望着那茂茂一座小山,弱弱道:“其实做一次饭用不着这么多柴......” 姜灼衣一愣,又脸红了。 檀渊看着她脸上两坨醉人的红晕,莫名觉得可爱,于是接过她手中的斧头放好,又替她捏了捏红通通的手掌,安慰道:“没事,今天劈多了,后面几天都可以不用劈柴了。” 姜灼衣闻言松了口气,任由他揉肩捏掌。 已是深秋时节,天高云淡,习习的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散漫地飞舞,入目的昏黄颜色却让人没由来地觉得温暖。 劈完柴,姜灼衣便在檀渊的教导下生火烧水,洗菜切菜。 深秋时节的水彻骨的凉,檀渊怕水太冷冻着她手了,便贴心地在洗菜的盆里添了些热水,向姜灼衣叮嘱了几句,去井边打水将水缸填满。 姜灼衣感受着菜盆里水的温暖,一时间竟舍不得将手拿出来,几绺青菜愣是被她洗了又洗,搓了又撮,上面的菜叶子都快被搓掉了,她还是舍不得将手拿出来。 毕竟永安的深秋是真的冷,尤其是那湿冷的风吹到人身上,饶是穿再厚也能冷到骨子里。 再加上她在人间不能依靠法术来维持自身的温度,现在的她除了力气大点,其他地方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 等到水都泡冷了,姜灼衣才恋恋不舍地将爪子拿出来,青菜捞出来,刚准备走到厨房外面倒水,就听厨房里“砰”的一声巨响。 她急忙跑进去一看。 锅......炸了。 檀渊听到了厨房的动静连忙跑进来,担心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姜灼衣指了指那一地的锅碎片,不知所措。 檀渊:“.......” 他扶额:“你是不是忘了取柴,锅里面的水烧干了?” 姜灼衣想了想,自己刚刚光顾着暖手去了,好像确实忘了檀渊之前叮嘱她等水烧开了将柴火取出来这件事了,于是心虚地点了点头。 檀渊默默叹了口气,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人没事就好。” 姜灼衣惭愧地低下头。 檀渊清理了厨房里的碎片,然后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阿渊,你去哪?”姜灼衣紧张道。 他莫不是因为自己烧水把锅烧炸了生气了? 姜灼衣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阿渊好像真的生气了,都不回应她了。 姜灼衣正思考着要不要冲过去一把抱住他乖乖认错求他不要走,就听他头也不回道: “去邻居家借口锅。” “哦,早点回来。” 最后,姜灼衣出生以来做的第一顿饭,以洗菜暖手忘了减柴因此炸碎了锅、檀渊借了口新锅并且表示不会再让她进厨房作结。 但是顽强的姜灼衣并没有因此放弃,反倒是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让檀渊拜到在自己的厨艺下。 阿渊做的菜真好吃,嗝。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旧梦前尘(二十九) 两人用完午膳,小憩了一会儿,便到陵园设置的小灵堂里为那些亡魂诵经超度。 姜灼衣跪在团蒲上,望着上面供奉的一座座排位,蓦地想起荷园里那群水鬼。 她只是同他们多说了几句话,他们就将她当成了自己人,真是一群傻得可爱的水鬼。 可是遗憾的是,她见过他们那么多次,却不知道他们真正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等到她终于看到他们本来的样子的时候,他们已经步入轮回。 到现在,一个个鬼魂变成了一座座墓碑,一块块牌位。 等到这个世界最后一个记得他们的人也死去,他们的这一世便彻底烟消云散。 恍若未曾来过这人世一般。 檀渊也会这样吗?姜灼衣想。 人的寿命只有几十年,神却可以活上千年,甚至与天地同寿,这也注定着,她陪檀渊走过的一生,只是她生命里十分短暂的一段日子。 他们的相遇就像烟花一样,短暂而又绚烂。 到最后,他的生命走到尽头,她亲手将他送入轮回,再回到九重天上继续做她的天命官。 然后在后面千百年的光阴里,她都只能靠蚕食着她生命中那短得像颗米粒的回忆活下去,直到羽化消散。 这就是神的宿命。 姜灼衣望着身旁专心诵经的檀渊,缓缓地闭上眼,虔诚地为亡魂们祈祷。 两人为亡魂们超度完,重新回到小木屋,只是不知为何,姜灼衣出奇地沉默。 夜色如水,已是一更时分。 檀渊熄了灯,便钻进了被窝里,姜灼衣见状默默地挪到了另一边,将自己睡热的那一半留给他。 他将她抱在怀里,望着漆黑得如一滩新研的墨的窗外,道:“这里不比永安城内,到了晚上没什么可以玩乐的东西,生活在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以种地为生,天一黑便上床歇息了。” 顿了顿,他叹息道:“跟着我,你受苦了。” 姜灼衣往他怀里拱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呀,可以做饭,可以种菜,可以捏泥人,可以编竹篓,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也不用动辄下跪行礼。” 凡人动不动就跪这一套她是真的讨厌,她来人间没几个月,技能没学到几个,膝盖倒没少青一快紫一块的印子。 “你不喜欢在东宫的生活吗?”檀渊问。 姜灼衣想了想:“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东宫里规矩太多,有些麻烦。” 嫁入东宫的两个月,她已经适应了在东宫的生活,也渐渐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女主人,却依然觉得麻烦。 她这个人,天性散漫,若不是为了檀渊,她才懒得做那些事。 檀渊这次倒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时间屋内静谧非常。 “阿渊,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姜灼衣问。 她想来想去,始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值得他喜欢——身份是窃来的,脾气也不温柔,撒了无数个慌,还变相害他母亲被打入冷宫。 檀渊思索半晌,道:“虽然说不清何时动的心,因何动的心,但每次看见你的时候,我便知道,这是我喜欢的人。” 姜灼衣对这个答案却不是很满意,开始数自己的缺点:“你看我,好吃懒做,脾气也不温柔,做事也笨手笨脚的,还害母后........” 说到一半,她哽住了,有些黯然。 倘若她当初没有往荷园里丢那一块玉佩,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了,赵慧容还是那个受人尊敬的皇后,薛让也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丞相。 “阿霁,母后的事不怪你,那件事本来就是她做错了,只是一直没有被人发现而已。”檀渊安慰道。 “可是.....” 姜灼衣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只感觉自己的唇上触及一片柔软。 他柔软的灵舌在她的口中打转,堵住了她所有到了嘴边的话。 两人愈吻愈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静的连掉了根针的声音都清晰无比,男人和女人的喘息渐渐填满这个狭小的空间。 眼看着就要上演一场活春宫,突然,一声“吱吱”的耗子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檀渊的身子明显一僵,整个人都停了下来。 姜灼衣被他突然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借着窗外泄进来的月光,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了?”她喑哑道。 檀渊没有说话。 紧接着,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向木床这边靠近,大概是那只耗子跑来找吃的了。 檀渊抖了一下,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贴近他的肌肤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竖起来的汗毛。 “阿渊,怎么了?”姜灼衣担忧地问道。 她还是第一次见檀渊这么害怕,虽然他极力掩饰,可是他紧绷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他紧张的神经。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吱吱。”那耗子已经钻到了床下,应该在搜索食物。 檀渊突然抱住姜灼衣,整个身体抖得不成样子,身上的汗滔滔不绝地涌出,很快就打湿了头发。 姜灼衣第一次见檀渊这么反常,连忙抱住他安抚道:“乖,别怕,我在这里呢,没事了,没事了.....” 檀渊身子依然颤抖得厉害,他就像一只鸵鸟一样,整个脑袋埋进她的发间。 姜灼衣一边安抚着他,一边想,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床下的老鼠没有找到吃的,开始嘎吱嘎吱地啃木头。 对!老鼠!他怕的难道是老鼠? 姜灼衣抚着他的背,试探道:“阿渊,你在害怕老鼠吗?” 听到“老鼠”两个字,檀渊一抖,抱她抱得更紧了,好半天,才闷闷地点了下头。 姜灼衣愣住了。 堂堂大越太子,自十三岁上战场,建功无数,杀过的人比踩死的蚂蚁还多,居然怕区区一只老鼠? 姜灼衣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家无所不能,无惧无畏的阿渊居然怕老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灼衣突然心生顽劣,笑嘻嘻道:“阿渊,我听说烤田鼠很好吃的,不如你抓只田鼠过来,我们烤了尝尝?” 檀渊如同石化一般,半晌,咬牙道:“你.......” “我什么?” 他偏过头,冷哼了一声。 唔,生气了。 姜灼衣见状见好就收,只见她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背,起身披了件衣服,开始借着月光找老鼠。 虽然不能使用法力,但她的视力还是极好的。 不出片刻,她便在一个角落抓到了那只害得檀渊瑟瑟发抖的罪魁祸首——一只灰扑扑的耗子。 “吱吱!”被擒住尾巴的耗子凌空挣扎。 床上缩成一团的人听到那声音更害怕了,索性用被子蒙住全身。 姜灼衣见了强忍着笑,对着那只罪魁祸首就是一记弹指神通。 不过这一记弹指神通用了十成十的力,那只耗子直接呈一条弧线飞出了窗外。 估计不死也残了。 姜灼衣摸去厨房洗干净了手,又摸回来。 这时檀渊的头已经从被子里探了出来,一双墨玉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好啦,不怕了,那什么已经被我解决了。”姜灼衣笑道。 檀渊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子,似乎并不想和她说话。 咋啦?她都帮他把耗子解决了,怎么还生气呢?姜灼衣一头雾水地想。 丢死人了,居然被她发现自己怕老鼠。檀渊羞愤欲死地想。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旧梦前尘(三十) 姜灼衣一早起来,发现檀渊不知所踪,心里猜想他大概是还没从昨晚老鼠的惊吓中缓过来,亦或是觉得在她面前拂了面子,暂时不愿面对她。 姜灼衣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不自禁勾起嘴角。 怕老鼠的阿渊还蛮可爱的。 以前她总觉得檀渊太过完美,身世、能力、性格、外貌没有一样挑的出错,正是因为他太过完美,所以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甚至还会感到自卑。 不过自打发现他怕老鼠后,她心中的不真实感减轻了许多。 她就说嘛,世界上怎么会有十全十美的人,就连九重天上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 檀渊就像是一座宝藏,等待着她发掘更多的惊喜。 姜灼衣心情大好地从柴房里抱出一堆柴,决心亲手为檀渊做一顿饭——她最近实在是想做饭想得心痒痒,奈何总找不到机会,今天檀渊不在,恰好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机会。 姜灼衣有模有样地烧柴、蒸饭、洗菜、切菜,等到一切都准备好后,她对着那一盆洗好的菜犯了难。 上次檀渊只教到洗菜,没教后面该怎么炒菜,这可咋整啊? 姜灼衣思考了半晌,拿出一个碗,用筷子敲了一下,念道:“地喜最帅。” 话刚落音地喜一咕噜从地下钻了出来,站定,对她恭敬地行礼:“参见上神,不知上神有何吩咐。” “你去附近的人家看看别人都是怎么炒菜的,记下步骤,然后回来告诉我。”姜灼衣道。 “是。”地喜行了一地,一阵秋风刮过,便遁入地下没了踪影。 一炷香后,地喜带着笔记遁了回来。 姜灼衣眼睛一亮,忙向他讨教。 “首先,把油倒入锅中。”地喜道。 姜灼衣闻言从柜子里拿出一桶油,问:“倒多少?” 地喜面色一窘,他还没有灶台高,哪看得见人家往锅里倒了多少啊。 但是为了防止挨揍,他还是一本正经地胡扯道:“多多益善。” 姜灼衣想了想,倒了半锅油。 “然后,等锅里冒烟了再往里面扔菜。” 姜灼衣等啊等,等到肚子都饿了,方才看到一缕青烟从锅里升上来。 她连忙拿起了一根青菜扔进去。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那半锅油都沸腾了起来,油星狂跳,飞溅的菜油四处狂飙,姜灼衣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双手猝不及防地被喷溅的油星烫了一个泡。 此时那一锅油宛如一锅沸腾的岩浆,不停地喷溅,燃烧之声不绝于耳。 姜灼衣被这阵仗吓了一大跳,以为是自己青菜没有扔进去完的缘故,也顾不得手上的疼痛,拿起洗好的菜就往里面一根一根的扔。 每扔一根,锅里的油就溅高了一丈,直到那一盆子菜全部扔进油锅里,整个厨房到处都是油,简直不忍直视。 姜灼衣也光荣负伤。 “你确定是你没有看错?”姜灼衣心疼地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双手,瞪了地喜一眼。 地喜头一缩,支支吾吾道:“小仙......小仙应该......没有看错......吧......” 他没看错啊,别人就是把一盆子菜扔进了锅里啊,只是姜灼衣是一根根地扔,别人是扔一盆子罢了,但是这应该也差不多吧。 姜灼衣气结,忍着手上的疼痛,语气不善:“然后呢?” 地喜被姜灼衣阴沉的表情吓得瑟瑟发抖,他感觉自己在这里再多待一秒就要仙头掉地了,于是慌忙道:“拿铲子翻炒,没了。禀告上神,小仙任务完成,告辞。” 说完,他一个遁地术遁入地下,脚底抹油溜了。 姜灼衣一边翻炒着青菜,一边疑惑地想,明明檀渊每次做饭都毫发无损,为什么她却光荣负伤呢? 翻炒了许久,她熄了火,将炒好的青菜倒入了盘中。 但是她瞅着吧,总感觉自己炒的青菜哪里不对劲,但是具体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出来。 就在她将那盘子青菜端出厨房准备等檀渊回来一起尝尝的时候,檀渊拎着几条鱼回来。 他一早去集市买了几条鲫鱼,想中午回来炖点鲫鱼汤改善下生活,毕竟顿顿都吃萝卜青菜也不好。 见到姜灼衣端了一盘子菜从厨房里出来,他连忙走上前去。 只见那一盘子油里飘着几根炒蔫了的青菜,而且连瓣蒜都没有看到,这让他不由得怀疑姜灼衣到底有没有加调料。 他看了眼这盘卖相惨烈的炒青菜,问道:“阿霁,这是你做的吗?” 姜灼衣重重地点头,一脸兴奋道:“我刚说等你回来一起尝尝呢,你就回来了。快,来尝尝我第一次炒菜的成果。” 檀渊却在她说话的时候眼尖地发现了她手上大大小小的水泡,连忙放下鱼接过盘子放到桌子上,撸起她的袖子皱眉道:“你手怎么了?” 姜灼衣连忙将手缩回去,讪笑道:“没事,就刚刚炒菜的时候被油溅到了。” “被油溅到?怎么会这么严重?”檀渊微微有些怀疑。 说是超肥肉油会飞溅到手上他还会相信,可是炒青菜被油烫成这个样子,不是她撒谎就是她太蠢。 姜灼衣信誓旦旦道:“真的,我把菜往锅里一扔,那个油溅得八丈高,我又扔,它又溅,我再扔,它再溅......最后,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说完,她还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好似在责怪他对她的不信任。 檀渊听完心里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于是从带来的药箱里拿出一瓶药,一边细心地给她处理着伤口,一边道: “炒菜的时候不能将菜一根一根地往里面扔知道吗?洗完的菜上面沾的有水,扔进油锅里会溅油,容易烫到手,就像你现在这样。最好的办法就是油烧开了以后将整盆菜同时倒进去,盖住油,就不会溅到手了。” 姜灼衣乖乖地“嗯”了声,决心下次一定要吸取这次的经验教训。 檀渊看着她手上晶莹的水泡,心疼无比。 她本应该过着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的日子,却甘愿陪他来到这个地方受苦,每天吃的是白水煮的青菜,住的漏风的木屋,睡的硌得慌的木板床,她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甚至主动为他学做饭,还因此烫伤了手。 他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感动道:“谢谢你,阿霁。” 姜灼衣笑笑:“谢什么?我是你的妻子,为你做饭是应该的,快来尝尝我炒的菜,一会儿冷了就不好吃了。” 檀渊点点头,从厨房里拿出两双筷子,挑起青菜尝了一口。 一刹那,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和昨晚听到耗子声音的反应如出一辙。 “好吃吗?”姜灼衣一脸期待。 檀渊艰难地咽下去,强扯出一个微笑:“还不错。” “是吗?那你快点吃完,我再去炒一盘。”得到肯定的姜灼衣欢天喜地的跑进厨房里,丢下了这句话。 檀渊:“......” 那天中午吃完饭,等姜灼衣回到卧室后,檀渊正常地走进厨房里,抱着桶吐了很久很久。 第三天,他去佛堂讼完经回来,姜灼衣欢欢喜喜地从厨房端出两盘炒青菜:“阿渊,昨天你一口不剩的把我做的菜全部吃完了,我自己都没有尝到。我猜你应当是十分喜欢,所以今天给你多做了点,快吃吧。”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祁钰与容(十三) 在陵园守陵的日子如同流水一般匆匆而过,平淡,清苦,却又温馨异常。 冬天,姜灼衣和檀渊除了在佛堂诵经以外,便是躲在小木屋里守着小火炉取暖。 两人闲来无事的时候便会做一些诸如作诗、猜字、射覆一类的游戏打发时间,当然,檀渊也再也没有让姜灼衣进过厨房。 永安的冬天无雪,姜灼衣总是觉得有几分遗憾,她学人间的诗词,里面总不乏一二雪花的掠影,就连总是被诗人吟咏的梅她也未曾见到。 可能永安是有的,只是陵园没有,这里一到冬天光秃秃的,一点生机都无。 檀渊知道以后,便去集市里买了些朱砂,研制成朱墨,一笔一笔地蘸在纸上,再将那两面染成朱色的纸裁成一朵朵梅花,趁姜灼衣睡着连夜贴在陵园秃树的枝丫上。 翌日一早,姜灼衣醒来,千树万树梅花开,贴着“红梅”的树似一簇簇盛开的夏花,将原本萧瑟的冬日装点得分外动人。 满园红梅下,檀渊微笑着向她走来。 春天,菜园子里冒出了一排排小苗,姜灼衣没事便会去菜园子里照看它们。 一日,她在地里意外发现了一只蚯蚓,抓回去给檀渊看后,檀渊便用竹子做了一支简易的鱼竿,又和她到地里寻了许多蚯蚓,连着土扔进桶里。 两人寻了处就近的池塘,开始了夫妻二人的钓鱼生涯。 直到两人天天吃鱼吃到一闻鱼腥味就想吐,方才作罢。 春天的陵园处处开着各种不知名的小花,姜灼衣便爱上了插花,木屋里随处可见她的插花作品,就连茅厕也未能幸免于难。 檀渊呢?檀渊爱上了看姜灼衣插花。 他每一次扫墓回来,都会为她带回许多花,有名字的,没名字的,连着叶的,簇着团的。 他看着她将一枝枝原本毫无联系的花枝经过修剪摆弄在一起,那些单调普通的个体,聚在一起却变得不普通,甚至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而她认真修剪花枝的样子,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样子。 三月初一,一封急讯打破了二人平静温馨的日子。 赵慧容在冷宫自尽了。 原来,赵慧容一直以为自己之所以没有被判斩首是因为檀祁钰还念着他们的旧情,并不知道檀渊用为李家人守陵来替她求情。 她这样想着,在冷宫里过得也算安然,只是偶尔会想起自己年少时的那些事情,那些喜欢,那些宠爱,那些誓言,那些背叛,每每这时,心下便多了几分黯然。 直到一日,一位多嘴的太监将檀渊向檀祁钰求情,用替李家亡魂守陵一年换来赵慧容的免去死刑一事说给了赵慧容。 赵慧容本以为檀渊是在朝堂上施展才华,为民谋福,却不想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大越最尊贵的太子,居然在陵园那个低贱晦气的地方为她痛恨的仇人守陵。 这比杀了她还让她觉得痛苦愤怒。 或许在檀渊眼中,自己的做法只是为了给自己母亲一条生路,可是在赵慧容眼中,这是莫大的羞辱。 她恨李锦枫,恨李府上下,因为恨,她步步为营,亲手置于他们死地,就算后面二十年陷入巨大的罪孽感中,她也不曾后悔那样做。 可是现在,她居然要借着她最恨的人的一点荣光苟且偷生? 赵慧容怎么也接受不了现实,于是选择自尽宫中。 一根白绫往梁上一抛,她含恨死去。 檀渊和姜灼衣匆匆赶回皇宫的时候,赵慧容只剩下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端端正正地躺在那口金丝楠木棺材里,一身素白,脸上是挥之不去的死气。 大概是决心抛弃所有的荣华,她浑身没有戴一件首饰,连耳朵都干干净净,只有左手的中指上戴着一只白玉指环。 就在姜灼衣在灵堂默默为赵慧容哀悼的时候,檀祁钰来了。 看见他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震惊无比。 檀祁钰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 若是说以前只是有几缕不分明的白发,那么他现在则是白雪满头,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像一条条纵横的沟谷,处处体现着他的衰老颓废。 他一身素白的丧服,发白如雪,黑色的眼袋耷拉在眼球下,整个人像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灵堂里的所有人跪下行礼, 他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直直地走向那口金丝楠木棺材。 他细细地看着她,从发丝到脚尖,最后视线停留在她左手中指上的那一枚白玉指环。 记忆蓦地倒退到的二十年前那个水草丰茂的夏天,绵亘不绝的山丘似重重撇下的一笔水墨,连着天上的云和脚下的水渲染在了一起。 他在得知自己暗恋了十一年的赵慧容也暗恋的他的时候欣喜若狂,不管不顾地冲到她面前将她抱了起来。 “慧容妹妹,嫁给我好不好?我们生一大堆孩子,老大取名叫檀琴,老二取名叫檀琵琶,老三取名叫檀棉花,好不好?” “哪有你这么取名的啊,真叫什么檀琴檀棉花,孩子长大了还不得恨死你。” “我不管,我不管,我从六岁开始就惦记你了,一直惦记到十七岁,现在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你要对我负责。” “你这人......整天没个正经。” “我之前游学到了西域,那里的人私定终身都会互赠指环,这指环是我自己花了一个月打磨出来的,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送给你了.......” “那里的人相信,人的中指直通心脏,给自己喜欢的人套上指环,就代表着从此套紧了她的心。” “喏,现在你跑不掉了。” 二十年过去了,他和她只有一个孩子,不叫檀琴,不叫檀琵琶,也不叫檀棉花,叫檀渊。 他送给她的白玉指环她还戴着,却是戴着永永远远地离开他。 给自己喜欢的人套上指环,就代表着从此套紧了她的心。可是他套紧了她的心,却丢了自己的心。 为什么有些人到失去了以后才发现那是最珍贵的呢? 慧容妹妹,你回来好不好,我不要什么三宫六院了,我也不要什么孩子了,我只想要你回来,好不好? 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求求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他是我们盼了四年才盼来的孩子,难道你就打算将我们爷俩丢下不管了吗? 什么皇位,什么富贵,我统统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你骂骂我好不好? 慧容妹妹,你不是爱我的吗?你不是也暗恋了我很多年吗?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 原来我,一直都是爱你的啊。 檀祁钰想着,泪如雨下。 赵慧容下葬的那日,一封圣旨下达,废后赵慧容,追封为孝昭慧皇后,以皇后的礼遇葬于皇陵。 也就是说,待檀祁钰百年以后,他们依旧同寝而眠。 就在大家感慨帝王深情的时候,只有檀祁钰知道,他们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喜欢,那些错误,那些羁绊,统统都会随着她的棺材缓缓合上,埋葬土中。 她甚至都没有给他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犯下的错误永远无法弥补,失去的爱人也永远无法回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旧梦前尘(三十一) 赵慧容下葬的那一天,姜灼衣第一次见檀渊流泪。 从得到赵慧容离世的消息到亲眼看着她下葬,檀渊一直都是以十分冷静的姿态面对,甚至后来檀祁钰因为悲伤过度病倒,他都是一边尽职地守在檀祁钰身边,一边主持着大局。 那样沉着冷静的人,从葬礼回到东宫后却哭得像个孩子。 姜灼衣的心揪成了一团,她抱着哭得悲恸的檀渊心疼无比。 有些悲伤是可以通过言语安抚的,可是有些悲伤不能,除了用漫长的时间独自消化,别无他法。 她虽然没有亲人,却可以想象到他的痛苦。 失去从小疼爱自己,教导自己,亦师亦友般的母亲,他该有多难过。 她将他的难过看在眼里,却说不出什么漂亮的安慰话,她只能拂去他的眼泪,抱着他,道:“阿渊,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许诺。 怀里哭得悲恸的男人浑身一震,将她抱得更紧了。 夜里,姜灼衣从睡梦中醒来,她习惯性地替檀渊掖好被子,却在睁眼的刹那看见檀渊正支着头看着她。 借着月光,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眸里无尽的坚冰,夹杂着苦楚与恐惧,却在与她眼神接触的瞬间化为了一滩柔情。 “怎么还不睡?”姜灼衣半睁着睡眼,拱进了他的怀里。 檀渊呼吸一窒,抱着她的手缓缓收紧,像是孩童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具,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许久,他闷闷道:“我怕一醒来你也不见了。” “傻瓜,我不是在这呢?快睡吧,你最近也累坏了。”姜灼衣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 得到姜灼衣的回应,檀渊安心了许多,他“嗯”了一声,抱着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檀渊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之前更为冷静。 这倒不是他薄情,只是自赵慧容去世后,檀祁钰的病情一再恶化,不出半个月,就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 檀渊不得不出面主持大局,维持朝廷的正常运转,所有积压的政务一股脑全倒在了他头上,实在是无暇悲伤。 一摞摞奏折被送到东宫的书房里,很快就堆满了书案。 最重要的是,这些还都是需要加急处理的奏折。 檀渊已经三天没合过眼了。 就在第四天他终于处理完积压的政务,准备睡觉的时候,宫里突然传来噩耗。 檀祁钰终究是没熬过病情一再恶化,驾崩了。 这位统治了大越二十六年的君王,追随着与自己纠缠一生女人,一齐离开了这个世间。 那些纠缠半生的恩怨,也一并带入了墓中。 他的臣民并没有因此悲伤太久,因为旧皇驾崩之后,紧接而来的就是新皇登基。 四月初十,檀渊登基,定年号为建武,大赦天下。 那一天,檀渊穿着五爪金龙冕服,头戴九龙衔珠冕冠,携着身着凤袍的姜灼衣走到汉白玉石阶前。 那个从小被当成千古一帝培养,被视作带大越走向鼎盛的希望的人,此时,看着下面小如蝼蚁的臣子,却疑惑了。 他从出生起就已经注定了的道路,他坚定不移地走了那么多年的道路,真的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踩着自己父亲的骸骨上位,却要接受所有人的祝贺赞美,就算这样也算是正确的吗? 下面的人却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他们呼喊着万岁,跪成一片,如蝼蚁般卑微地等他说出那一句平身。 他迟迟没有作出反应,直到身边的人捏了捏他的手。 他侧过头,看见姜灼衣对他露出一个微笑,那双凤目微微上翘,充斥着含情的温柔。 她朝他点了点头,坚定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檀渊忽然得到了一种名为力量的东西。 那种力量源自于,他忽然意识到,只有站在最高的位置,才能守护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他广袖一扬,沉静道:“平身。” ---------- 登基大典结束后,姜灼衣按例应当回到坤宁宫中,但她却趁宫人不注意,偷偷地溜了出去。 这大概是她被日游神约束后第二次使用法术。 姜灼衣来到了幽冥司。 她顶着一张招摇的脸大摇大摆地走进城门,一路畅行无阻。 严格来说,天命府和幽冥司一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那种联系是自初代天命官和当时幽冥司司主成亲后便建立起来的联系,哪怕是那两位远古巨神最后双双羽化,也未能削弱这种联系。 在人间,俗称亲家。 姜灼衣作为即将继任的天命官,对幽冥司自然是熟悉无比,再加上她神界小霸王的威名,但凡有个眼力见的鬼差都不敢拦着她。 她站在幽冥大殿的门口,轻轻地抬手,两只银蝶便从袖中飞了出去。 可奇怪的是,那两只银蝶刚飞出衣袖便合为一体,扑闪着翅膀向前飞去。 姜灼衣暗自吃惊,跟着那飞舞的银蝶一路找寻,不一会儿来到了一处鬼居前。 还未投胎的魂魄会暂时被安排在幽冥司中的鬼居住一段时间,等到排在他们前面的人挨个投完胎,便会被带到幽冥大殿里面见司主,再由判官评判生前功过。 鬼魂们会根据生前功过被判入不同的轮回道,有冤可以当庭伸冤,无冤饮下孟婆汤后就可以去投胎了。 显然,她要找的两缕魂魄还未投胎。 姜灼衣使了个隐身术,轻轻推开鬼居庭院的大门,走了进去。 庭院里放眼望去一片火红的曼珠沙华,幽冥司里除了这种生来便长在黄泉的花,再也长不出一草一木。 那一片曼珠沙华丛中,两位鬼魂携手而立。 一位身着明黄色龙袍,一脸沉沉的死气,看样子多半是病死的,神色安然, 一位身着素色单衣,脖颈上有一道淡淡的勒痕,大概是被人勒死或是上吊而死的,神色恬静。 他们立在那一片灼灼的曼珠沙华中间,天际青冥的云霞似一副诡谲的画卷铺散开来,一眼去,说不出的岁月静好。 有些恩怨,或许真的会随着死亡而化解。 生前的爱恨嗔痴怨,死后也不过是一碗孟婆汤的事。 又或许是,死后住在一个陵寝里的两个人,到了地下也会住在一起。 姜灼衣缓缓关上庭院的大门,退了出去。 她合上门的刹那,听见庭院里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慧容妹妹,下辈子你也要和我在一起。” “不要。” “那我就不让你去投胎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旧梦前尘(三十二) 盛夏天气,窗外铺天盖地的日光卷着聒噪的蝉鸣滚滚而来,参天的树木斜斜向坤宁宫投出一方阴凉,这恼人的暑气方才消解几分。 姜灼衣一身绛紫的薄纱,懒懒地侧卧在美人榻上,她一手支着头,一手拿着卷书,修长的双腿若隐若现,说不出的慵懒妩媚。 “娘娘,奴婢听闻昨天李大人也跟着遭殃了,被皇上查出了十年前的贪腐案,现在正被关在天牢呢。”小荷一边给她扇风,一边八卦地说。 小荷说的李大人是朝中老臣李规,曾是檀祁钰生前的宠臣,为人高傲,有一待字闺中的闺女。 至于他为什么会遭殃,这还要从檀渊登基说起。 众所周知,但凡是个皇帝,就逃不了纳妃生子一事,再加上大越皇室古板,皇帝多纳妃,开枝散叶,则被大臣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最重要的事。 想当年檀祁钰为了信守对赵慧容的诺言,硬抗了三年大臣们的轮番摧残,最后还是没抗住压力,纳了一干妃子,生下三儿两女,这在大越历史上都算孩子少的了。 到了檀渊这里,那群整天闲的没事干的大臣们自然又开始了老套路——先催生孩子,生不出孩子就催纳妃,不纳妃就集体罢朝,罢朝都没用的话就以死相逼,反正非要皇帝妥协不可。 皇帝一旦妥协,就变着法儿地往宫里送自己的闺女侄女各种沾亲带故的女儿,若是哪一天送进去的姑娘们得宠了,自己全族都跟着鸡犬升天。 这种套路在大越上演了数百年,皇帝大臣乐此不疲。 也曾有类似于檀祁钰一类的皇帝反抗过,但最后都以妥协收场,故而大多数皇帝都会选择顺应这种套路。 但是,到了檀渊这里,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 檀渊由赵慧容亲自带大,而赵慧容又正是这种传承百年的套路的受害者。 所以,在檀渊很小的时候,赵慧容便教导他一旦认定了一个人就要一心一意,不能因为自己将来会成为皇帝就三心二意。 这样的话被赵慧容念叨了十几年,早已牢牢扎根在檀渊内心深处,再加上后来檀渊得知了赵慧容与檀祁钰之间的爱恨情仇,心下便对纳妃一事十分排斥。 在他心里,如果自己的父皇当初坚持不纳妃的话,和母后的感情也不会那么快破裂,自己母后更不会杀人,被打入冷宫,最后自尽宫中。 而他的父皇也不会因此悲痛过度离世,他也不会因此同时失去挚爱的双亲。 檀渊其人,自十三岁起便常住军中,立下战功无数,看上去是个温润公子,实则手腕雷霆,属于杀人不眨眼一类的狠角色。 他的手下有一支规模庞大的暗卫,由经过专门训练的死士组成,遍布全国,朝堂上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被他收入眼底,更别说那些大臣们见不得人的边角料。 檀祁钰当初妥协,是因为他的能力不足以对抗所有人,但是檀渊可以。 四月初十,檀渊登基,四月十五,第一封催生的奏折呈上朝堂,当天下午,那位出头鸟便被查出曾参与一场凶杀案,当即打入天牢。 接下来的两个月,但凡递上折子催纳妃催生子的大臣,皆会在当天被查出以往的光辉历史,然后被抓起来,轻则关几个月,重则秋后斩首。 也有硬茬,就像李规那样的,仗着自己在朝中根基深厚,权势滔天,不但递折子催纳妃,还变着法儿地骂檀渊。 还是很遗憾,这种硬茬往往死的最惨。 这不,李规早上才递了折子,当庭就被参了一本,下午就被查出十年前的贪腐案,数目还挺大,按照大越的律法,斩首是跑不了了。 哪怕李规是朝之重臣,根基深厚,威望甚高,檀渊也毫不留情。 这时大家才猛然发现,那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太子,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为了他们所期待的那种铁血帝王。 大越或许真的会在他的带领下走向强盛,但是在国家强盛之前,注定要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 一时间,满朝文武人人自危,再也无人敢提纳妃一事。 姜灼衣将檀渊的动作看在眼里,说不开心是假的。 她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倘若檀渊负她,以她的手段,发起火来收拾一个人间的帝王绰绰有余。 哪怕她想让大越国覆灭,也没有哪位神敢站出来指责她,谁不知道她的九重天上最不好惹的一尊神?所以她从不担心檀渊会纳妃。 但是不担心归不担心,檀渊有没有负她又是另一回事,他肯为自己拒绝所有人,这足以让她高兴许久。 况且姜灼衣也知道,这仅仅是檀渊雄图霸业的开端一角。 他下手那般不留情,一方面是为了断了所有人的念想,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后面的一系列改革蓄力。 只有让所有人认清,他才是大越的皇帝,整个大越都是他说了算,后面要推进那些大刀阔斧的改革才会少很多阻力。 不然的话,像以前的某些帝王那样,想出什么政策,下面全是反对的声音,一个个仗着皇帝想留下个贤名,全部用撞柱子来威胁皇帝,这样的王朝迟早会毁在那一帮人手上。 况且就算那帮迂腐的老臣真的要撞柱子檀渊也不担心,他正想对朝廷机构进行一番彻头彻尾的改革,到时候会启用一批有志的新人。 少了那些自视清高的老臣打压,新人融入新的环境要更轻松些,也更有利于改革的推动。 姜灼衣不敢说对檀渊的想法了如指掌,但她翻看过檀渊的命薄,知道他往后要做的每一件事,所以他现在想的大概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但是尽管如此,亲眼见到檀渊拨弄风云,姜灼衣心里还是为自己拥有一个这么优秀的男人止不住地感到骄傲。 她放下书,看着远方的万里山河,淡淡道:“大越,要变天了。” 远方厚重的铅云渐渐遮蔽烈日,山雨欲来,一场酝酿已久的风雨即将席卷整个大越。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旧梦前尘(三十三) 建武元年七月,废九卿,设六部,一场浩浩荡荡的官制改革在大越拉开序幕。 同年十二月,改革祖荫制,废除大越传承百年的“祖功佑世代”的制度,改为祖功佑三代,三代之内的无建树者,回收爵位俸禄,与平民无异。 这两场改革如同一块巨石投向原本平静的水面,底下暗涌的波涛顷刻间喷涌了出来。 也有人想过檀渊登基后会烧上三把真火,却没想到,这头两把火烧的也太旺了些。 三公九卿改为三省六部,一批锐意进取的新人借此上位,朝中不少顽固的守旧派明升暗降,整个朝堂一扫前朝余温,真正意义上成为了檀渊的朝廷。 改革祖荫则是破除了世家大族垄断爵位的壁垒,大越爵位有限,在位者大部分都是当年开国元勋的后代,每年享受着朝廷的俸禄,却无所建树。 虽然他们没有什么建树,但拉帮结派倒挺在行,还渐渐组成了一个封闭垄断的圈子,若是新人想有所成就,要做的不是锐意进取,而是挤进那个圈子。 此番改革让寒门子弟看到了建功立业的希望,但同时也触动了那些根基深厚的大族利益。 几乎每一天,朝堂上都会爆发大规模的争吵,改革派和守旧派相持不下,唇枪舌剑轮番上演。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了建武二年四月的一天,边境急报,郑国在大越边境集结大量兵马,战争一触即发。 之前的七年,檀渊南征北战,大越也从弹丸之地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边幅辽阔的大国,版图扩大了十倍。 最近这一两年,檀渊则是一改征战之风,休养生息,消化吞来的数量庞大的土地和人口,稳固版图,将目光由境外转向了朝堂,整顿吏治。 登基后的接连两次大改革波及了全部官员,大越来了个大换血,至少损害了一半官员的利益。 有人坐不住了。 郑国是大越的老对头了,国家很大,资源却很是贫瘠,不像大越,虽然地盘小,但是资源丰富,物产丰饶。 郑国几乎每隔一二十年就会进犯一次,当年赵慧容的父兄就曾击退过郑军。不过郑军每次来袭的规模都不是很大,大多掠夺完边境就走,如此大规模地集结军队,实属罕见。 根据檀渊暗卫的调查,郑军此次进犯,一是想趁大越正处于两次大改革的初期,内部还处于一个混乱无序的状态,趁火打劫; 二是这两次大的改革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那部分人反抗无果后,动了与郑国勾结的歪心思,想借此引郑军入境废了檀渊,推举新帝。 不管是哪种原因,大越已然陷入内忧外患的境况中。 边境急报传来的当天,檀渊下旨集结兵马,钦点将领,击退郑军! 战争如火如荼地打响,不知此次郑军是请了哪位神仙坐镇,打得大越军队节节挫败,一个月的时间,竟已快攻到大越腹地。 檀渊勃然大怒,下旨全面展开调查,杀了一批又一批的内鬼,方才稳住局势。 但情况仍然不容乐观。 六月,连续一个月的反攻收效甚微后,檀渊亲自披甲上阵,御驾亲征。 檀渊出征的那一日,阴云密布,从宫门到城门的那一条大道两边簇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 人山人海,万人空巷。 檀渊骑着红缨白马,披着一身亮银的盔甲,手执一柄蟠龙点星枪,另一支手扯着缰绳,坐在马背上,高大威猛,英姿焕发。 他骑着白马从夹道中间走过,神色冷峻,大红色的披风随着烈风飞扬,说不出来的威武霸气。 忽然,人群的尽头出现了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身姿曼妙,倾国倾城。 大风吹拂着她的红衣,那一粒精巧的泪痣随着一双妩媚的凤目微微上挑,半点朱唇溢着笑,万般风情绕眉梢。 见着他,她偏过头,妩媚一笑。 马背上的人一愣,即刻翻身下马,朝她狂奔而去。 大风吹得那红色的披风猎猎作响,在人群簇拥的夹道尽头,身披盔甲的将军一把抱住那红衣女子。 大风吹起两人的墨发,天造地设般的二人深情拥吻。 那一吻极尽缠绵,恍若这一世的最后一吻,男子紧紧箍住女子柔软的身子,炽热地吻。 人群里顷刻间沸腾,爆发出一阵一阵的欢呼。 许久,檀渊方才松开姜灼衣的唇,低头看着她,目光火热:“等我凯旋。” 姜灼衣郑重地点头:“等你凯旋。” 这时,出发的行军队伍已在二人身后等候多时,檀渊松开姜灼衣的手,翻身上马,骑着那匹红缨白马,头也不回地向城门外走去。 直至行军队伍消失在道路尽头,送行的百姓方才散去。 姜灼衣手指摩挲着朱唇,上面似乎还有檀渊的余温。 她走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催动法术,腾云万里。 郑国资源贫乏,往往靠抢夺他国资源维持本国生计,打仗往往也才用偷袭战略,抢完就跑,绝不恋战。 如今堂而皇之地与大越开战,这其中绝对有猫腻。 先别说物资供给跟不跟的上,檀渊的黑旗军是出了名的厉害,郑军那点三脚猫功夫还不够人看的,再加上大越经过数百年的积累,国力越发强大,按理说郑军是绝对打不赢的。 但是在这样的实力悬殊情况下,郑军居然一路攻到了大越腹地,实在是太奇怪了。 她听檀渊说,郑国此次运道极好,几乎每场关键的战役,都能在快要失败的时候扭转局面。 这样来看,只有一个可能了,郑国这一次请来了武神坐镇。 在人间,有些国家会供奉自己的护国神,平时国家供养神明,国家有难的时候,神明则会帮助国家渡过难关。 根据国运的不同,护国神会选择与国家初代的皇帝签订不同年限的契约,契约时间内,国运未尽国家却灭亡了,护国神会折损神力,相反,如果护国神陨落了,那个国家也会跟着陪葬。 这也是鲜少有神明和国家愿意签订契约的原因。 据她所知,郑国之前是没有护国神的,这次显然是契约了一尊武神。 唔,让她来看看,是哪个倒霉神。 袖中银蝶急冲,姜灼衣不肖一刻便落在了九重天上的青阳武神府。 姜灼衣抬头看了青阳武神府巍峨的牌匾,啧啧了两声,一脚踹开了大门。 那刚镀完金的大门,碎成了一滩碎石。 青阳正和手下几个属神推演沙盘,听到门外一声巨响,连忙持兵冲出去察看。 姜灼衣懒懒地抬手,一道强劲的银弧冲去,对方倒了一片,只剩下青阳一个人震惊地站在原地。 见来者是姜灼衣,青阳心里卧槽了一声,连忙下跪行礼:“小神见过上神,不知上神此次前来有何要事?” 姜灼衣一直没说话,青阳冷汗涔涔,心里迅速回忆完自己最近做的所有事,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了这位姑奶奶,惹她杀气腾腾地前来,还拆了自己刚镀完金的大门。 他可都听说了,这位姑奶奶不高兴的时候连凌霄宝殿都拆过,穆琅好说歹说地劝了许久方才罢休。 他这个武神府才修了没多久,门都是新的,这姑奶奶要是一个不小高兴拆了,他该住哪了啊。 听说上一个被她拆了神府的神仙,现在已经被逼得只能去人间寻住处了,在人间没有仙气的滋养,很快修为就停滞了。 想着,青阳瑟瑟发抖。 姜灼衣看着青阳瑟瑟发抖的样子,微微一笑:“本上神听闻,你最近和人间的郑国最近结了契,你成了郑国的护国神?” 青阳一听心中大惊,心想这件事只有他和手下几个属神知道,姜灼衣是怎么听闻的,莫不是自己身边出了叛徒?又在心里将那几个属神骂了一遍,方才战战兢兢地回答:“是,三个月前结的契。” 在神界,鲜少会有神愿意结契成为护国神,但是也并不歧视已经结契了的神,所以青阳实在是想不通哪里惹姜灼衣不高兴了。 “解除了。”姜灼衣懒懒道。 “为何?”青阳下意识地问。 要知道擅自解除契约可是极耗修为的,如果并非必要,青阳是一百个不愿意。 姜灼衣斜了青阳一眼,“有异议?” 青阳慌忙摇头。 在神界,宁可折损修为,也千万别得罪这位姑奶奶,不然最后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姜灼衣满意地点点头,懒懒地打个哈欠,道:“记得告诉其他的武神,和人间的国家结契可以,但是谁要是敢动人间的大越国,不要怪本上神不留情面。” 说着,只见一道银光乍破,姜灼衣已然消失。 青阳许久才回过神,看着姜灼衣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记得大越国的护国神是穆琅,但是穆琅从来不管人间的事,所以几乎可以无视,但是姜灼衣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莫非......这即将继任的天命官,和穆琅有染?替穆琅来教训他了? 青阳想着,又出了一层冷汗。 而在人间的大越皇宫,姜灼衣丝毫不知青阳的误会。 她从天上回来,往床上一躺,美美地想:好了,天上的障碍她已经清理完了,这下子只管乖乖等她夫君打完胜仗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旧梦前尘(三十四) 姜灼衣从天上回来不到半个月,前线就传来了捷报。 檀渊到达前线后的第一仗就赢得漂亮,后面更是势如破竹,接连夺回了五座失守的城池。 越军士气大振,一次又一次的冲锋,逼得郑军一路后退。 就在大越满朝欢庆的时候,郑国的皇宫里,皇帝已摔碎了十来个花瓶。 “国师,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个青阳武神不是已经和郑国结契了吗?为什么突然毁约?现在越军都快把被我们的军队占领的城池夺回去完了!” 年轻的国师淡淡道:“陛下有所不知,大越这次请了一尊极厉害的神君坐镇,饶是青阳武神也不敢开罪,宁愿自损修为毁约也不肯帮我们。” 皇帝大惊:“还有这等事?!那其他武神呢?能不能请其他武神来?” “回陛下,微臣已向天界所有武神递了请帖,全部都被回绝了。” “什么?!全部都被回绝了!你在请帖里说了郑国愿意每年供奉十万香火吗?” “说了。” 皇帝闻言一个趔趄瘫坐在地上,呆呆地张着嘴,似乎还没有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年轻的国师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陛下,郑国国运已尽,还是趁越军还未攻过来,逃吧。微臣告辞。” 说着,只见一阵清风吹过,那年轻的国师已不见了踪影。 不知不觉到了八月,夏末的蝉鸣聒噪地充斥着整个荷园。 荷园已恢复旧貌,接天莲叶似一汪起伏的碧浪,在微风的吹拂下徐徐翻涌过来,送来一阵荷香。 姜灼衣一身轻纱,坐在荷园中央的亭子里的,亭子的檐角停着一只蜻蜓。 她望着满园的荷花,顿时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与檀渊坐在这方亭子里,赏着满园荷花,互相表明心意。 今年的这个时候,她与檀渊已经成为夫妻,她一个人坐在这方亭子里,赏着满园荷花,落寞地思念着远在前线的夫君。 想着,她苦笑着摇摇头,之前温秋让她知情懂爱,她以为看看姻缘殿里的姻缘薄子便可以了解,直到自己听了悟慈的话下来亲历一回,才渐渐懂得其中滋味。 刚在一起时四目相对的甜蜜,渐渐习惯了彼此后的默契,看着对方难过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在简陋的木屋里相依相偎的温暖,分隔两地后日思夜想的苦涩。 酸甜苦辣,这才是感情的全部。 她提起笔,望着远方的云,写下了一封信。 寥寥百字,寄托着深情和思念,被姜灼衣装进那一封小小的信笺里。 装好信,她并不急着封口,而是从怀中的锦囊里取出一粒红豆,小心翼翼地塞进信封里。 装好红豆,姜灼衣封好信笺,交给随行的宫女,叮嘱了几句,那宫女便揣着信匆匆退了下去。 写好信,姜灼衣在荷园里逛了一圈,来到了厨房的那一排水缸前。 里面再也不会忽然冒出一排小脑袋了。 也不知道他们投胎了没有。 姜灼衣无声地笑笑,唤来下人,乘车来到城郊的陵园。 她细心地在每一块墓碑前摆好贡品,负手望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墓碑,许久,方才离去。 走之前,她又来到她与檀渊守陵时的住的小木屋。 桌子上已经铺了一层灰尘,墙角也结了蛛网,原本破烂的窗子更加破烂了,她塞的那一张防风符也没能经住风雨的打击,彻底失效了。 她吩咐随行的宫女在门外等候,自己从厨房里拿来笤帚和鸡毛掸子,开始清扫屋内的灰尘。 她和檀渊一起住这屋的时候,每隔十天便会进行一次大扫除。 他扫地,她就铲灰,他擦柜子,她就帮他拧干帕子,他清理墙角的蛛网,她就帮他扶着梯子,若是遇到老鼠,她还负责打死老鼠,顺带安抚受到惊吓的他。 两人就这样,分工合作,不到半天就能清扫完整个木屋,这时檀渊便会去集市里买些荤腥回来,做一桌好菜,犒劳一下劳累的两人。 到了晚上,华灯初上,两人便会一起泡澡,除一除身体沾染的灰尘。 本来一开始屋子里是没有泡澡用的大木桶的,后来檀渊心疼她冬天里用水瓢洗澡冷,就偷偷地运回来了一个大木桶,这才解决了洗澡的不便。 姜灼衣掸去柜子上最后一点灰尘,做到那张硬木床上,看着木屋内的一桌一椅,记忆中的一幕幕回荡在脑海,突然无比思念檀渊。 夏天快要结束了,远方的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姜灼衣在木屋里一直呆坐到傍晚,方才离开。 一个月后,邺城,主帅帐里身披盔甲的几位将军正在细致地推演沙盘。 忽然,一位士兵进来,跪地,呈上一封信函:“报,永安寄到主帅营的家书。” 几位将军面面相觑,心想谁家的家眷这么大胆子,竟敢直接寄到主帅营,又把自己的家眷想了个遍,一位老将军方才在众人的注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上前去,将那封信笺拿走。 檀渊瞥了那位老将军一眼,神色很是不悦。 其他几位将军看见檀渊的表情,心知这次钟老将军挨罚是没得跑了,谁不知道咱们这位皇帝治军严苛,素来不喜将士将私人感情带到军营。 大家收家书都是藏着掖着,老钟倒好,还直接寄到主帅营来了。 众人正替钟老将军捏汗,就见那位士兵一直捏着信笺不放,任凭钟老将军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檀渊的脸色更难看了,眼看着就要发怒,有眼力见的李将军急忙上前训斥道:“你怎么回事?咋还不松手了?赶快给人钟将军!” 那位士兵却是涨红了脸,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不......不是钟将军的......” 李将军也急了,心想这毛头小子怎么这么不识相呢,呵斥道:“什么不是钟将军的!赶快给人家钟将军!” “这封家书.......不是给钟将军的.....” 此话一出,一屋子的将军皆是虎躯一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瞅谁都像那个倒霉鬼。 李将军只好硬着头皮问:“那是给谁的?” “给......皇上的.......”士兵脖子一缩,不敢看将军们的表情。 营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将军也被士兵的话吓了一大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皇上的家书,可不就是皇后娘娘写的嘛,于是尴尬地咳了咳:“咳咳.....那个......信给我吧,你先退下。” 士兵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连忙行了一礼,甩掉这个烫手山芋,溜之大吉。 李将军接过信,瞥了眼信封上的字:“吾爱阿渊亲启”,浑身一抖,连忙呈给檀渊。 “皇上,您的家书。” 在场的所有将军默默地低下了头。 檀渊面无表情地拿过信函,稍显急促的呼吸却出卖了他此刻激动的心情。 他打开信封,一粒红豆滑落掌中。 他凝视着手中的红豆,一愣,习惯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眼睛弯成了一弯月牙,竟像孩子般笑了出来。 那是行军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展露笑颜。 “若是我因战不能赴约呢?” “霁便在这亭中写一封信,信中放一粒红豆,托红豆寄相思。”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旧梦前尘(三十五) 深秋,坤宁宫前种的那一方金菊开了,遥遥望去一片金灿灿的,十分讨人喜欢。 在大越,菊花有象征离人之意,姜灼衣每次出门看见院子里的那一片菊花,便会想起远在前线的檀渊。 越郑两国的战争如今已接近尾声,没有武神坐镇的郑国完全不是大越的对手。 如今檀渊已经收回了被郑军占领的全部城池,差不多下个月就会回永安。 但是在檀渊给她的信件中,檀渊似乎并不准备就这样放过郑国,而是想休养整顿几个月,待到熬过寒冬,来年天气回暖时再攻打郑国,将郑国纳入大越的版图。 姜灼衣知晓檀渊的野心并不止于此,却也乐意成为檀渊雄图霸业的见证者。 她现在只管在宫中等着她的夫君凯旋,届时她一定会穿上她最好看的衣服去城门口迎接她的英雄归来。 这样等待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十月下旬。 那日,姜灼衣正在修剪着门前的花圃,忽然只听一声巍峨绵长的撞钟声在耳边响起。 她猛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发现周围宫人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听到钟声。 又一声钟响,这一声更加肃穆悠长,恍若绕梁余音,久久不绝。 像这样,巍峨肃穆的钟声足足响了九下,方才停止。 天钟九响,乃上神羽化的哀告。 神界能够有此等待遇的神仙不多,还全都是她认识的。 会是谁呢? 就在姜灼衣准备前往九重天一探究竟的时候,忽然只见一道白光乍破,花园的宫人眨眼间倒了一地。 一位白衣天将稳稳落在姜灼衣面前,向她行了一礼:“灼衣上神,温秋上神羽化,还请上神速速回到九重天参加新任天命官继位仪式。” 姜灼衣一抖,手上的剪子掉到了地上。 ------------------- 姜灼衣在得知温秋羽化的消息后,尽管很难过,但还是选择先处理好人间的事务再回去参加继位仪式。 神的寿命并非无穷尽,再厉害的神仙都有羽化长逝的那一天,饶是她师父温秋是神界修为最高的几个神仙之一也不例外。 姜灼衣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来。 姜灼衣不动声色地安排好后宫的事务,便开始收拾自己想要带走的东西。 太子巡礼后她与檀渊在泥人摊买的捏成两人模样的小泥人、檀渊在解决地痞流氓时给她遮眼的手帕、赵慧容送给她的那面五弦琵琶和那对龙凤镯、檀渊送给她的第一支簪子、荷园里一支枯萎了的荷花、陵园菜地里成熟的一把青菜、陵园佛堂的一支香烛、木屋柴房里的一把鱼竿、檀渊之前为她用红纸剪的两朵梅花、一把红豆。 姜灼衣一边收拾这些,一边回忆着她与檀渊从初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相府花园里初见,那人一身小厮打扮,躲在花丛里偷看她荡秋千,不但划破衣裳,还被管家发现。 太子巡礼时再见,光风霁月的那人,轻轻地俯身,有如天神下凡,眼角带笑,朝她伸出手:“阿霁,上来。” 集市里遇恶霸,温文尔雅的那人以一敌六,却不忘贴心地递给她一张手帕,怕血腥污了她的眼睛。 同游荷园,他小心翼翼地告白,送了她他名下所有的园子,却言只愿来年时候再与她共饮一盏茶。 荷园一案,他本可以完全不管她的感受,直接一查到底,却顾及她的感受,耐心向她解释自己的无奈。 护城河畔同放河灯,他恍若洞穿她的身份,许下“倘若神明信我,我便保护神明”的诺言。 她望着他,望见他眼睛里坚定的光。 后来二人成亲,他为母赎罪守陵,她陪他一同前去,在陵园里那个简陋的木屋里,他们种菜、做饭、钓鱼、守陵,他为她制造满园梅景,在无数个寒夜里两人相依相偎。 再后来,他成为了一国之君,她成为了一国之后,两人携手,并肩看大越渐渐强大。 想着,姜灼衣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温秋走得突然,待她回去参加完继任仪式,手头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只怕等她重返人间的时候,檀渊的曾孙都已经登基了。 这就是人神恋的残忍所在,神有千百年的岁月可以挥霍,人却只能活几十年,那短暂的相处时光对于神来说,换来的只有往后千年的寂寞与思念。 但尽管如此,她仍是不悔遇见他。 姜灼衣从袖中拿出了一片纸人,吹了口仙气,那纸人便幻化成了她的样子,她向那纸人交待了一句,便卷着包袱离开。 不肖片刻,姜灼衣又回到坤宁宫的书房里,拿走了书案上散落的众多画卷中的一幅。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宫中的陈设一眼,离去。 从此世界再无薛霁,只有天命官姜灼衣。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旧梦前尘(三十六) 建武二年十一月一日,皇后薛霁因不慎落水溺毙,年仅十九岁。 檀渊听闻噩耗,连夜赶回永安,传言途中跑死了七匹马,却还是未能赶上那最后一面。 建武二年十一月十五日,檀渊亲自定谥“圣昭”,千年阴沉木作棺,厚葬于帝陵。 满朝哗然。 那一口千年阴沉木棺材,原是檀渊百年以后的栖骨之处,可保尸身不腐。 此外,圣昭皇后下葬时口中还含有镇国之宝——东灵还魂珠。 传言,东灵还魂珠产于地府,天下只此一颗,可遮蔽黑白无常的耳目,储纳魂魄,倘若放入尸体口中,百年以后若是尸身未腐,那人便可死而复生。 千年阴沉木棺材,再加上一颗东灵还魂珠,足以见檀渊的疯狂。 但疯狂之举并不止于此。 建武二年十二月八日,檀渊力排众议,恢复薛让丞相之位,破格提拔薛家长子薛夕为刑部尚书,薛家二子薛晨为中书侍郎。 就连薛岚的夫君小平南侯赵徽然都没有放过,檀渊亲自打破刚定下的祖荫佑三代的规矩,破格允许平南侯一爵世袭世代。 原本已经衰落的薛家,借着圣昭皇后的荣光,东山再起,荣宠甚至达到了无人能及的高度。 疯狂,还未停止。 圣昭皇后去世后,整个大越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国哀期,禁止一切娱乐活动,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必须身着素缟。 为此,朝廷还连夜赶制出了一批白色的官服,这在人间都是头一遭。 很长一段时间内,大越只见素白,不见其他颜色。 建武三年一月十七日,檀渊于龙椅旁设一凤座,黄金打造而成,镶有玛瑙宝石,由纱帐隔开,设有专人陪侍左右。 那凤座上坐的却是一个牌位,圣昭皇后的牌位。 凡上朝,必先拜皇帝,再拜皇后,如有异议,斩立决。 有反对者,当场便被拖出去处决。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建武三年二月一日,檀渊请道入宫,专门为道门修了一座巍峨的道观,就在皇宫旁边,还请来了修仙大派清风门的掌门入住指点,开始研习修仙之道。 从那以后,无数座道观在大越拔地而起,修仙之风盛行,都城永安更是成为了修士眼中的圣地。 建武三年,也被后世称为称修仙元年。 在大越的皇宫里,年轻的国师面对着自己面前同样年轻的帝王,不忍道:“陛下,您虽然资质非常,但强行逆天改命最后必然不得善终。” “善终于朕而言并无意义。”檀渊平静道。 比起向行尸走肉一样活几十年,最后善终,他情愿背负不得善终的后果,也要讨回自己被天命夺走的最珍贵的东西。 建武五年十一月一日,三年国哀期满,大越繁华依旧,檀渊重振旗鼓,开始施展他的宏图。 改革,征战,交织而行,一批批精锐之士涌入朝廷,开启了大越历史上有名的建武盛世。 建武七年三月二十七日,檀渊用时四年,亲自雕刻了一尊神女像,并且为其在永安修建了全国最大的一座道观,引来千万人朝拜。 神女观落成以后,丞相薛让也前去朝拜,却在看见神像的时候不寒而栗。 观中的神女绛紫长裙,眼角泪痣,手拿柳枝,正是他去世近五年的女儿薛霁。 从此圣昭皇后又多了一个名字——神女娘娘。 此后百年,香火不绝。 道观落成的那一日,檀渊站在门口,望着那栩栩如生的神像,喃喃道:“你究竟是天上的哪一座神呢?” “神,也会死吗?” “你是回到了九天,还是堕入了黄泉呢?”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会找到你,上至碧落,下穷黄泉。” 建武九年,战争之年,檀渊在一年之内连灭两国,九州统一指日可待。 那一年的年末,檀渊从战场上带回来了一个姑娘。 凤目妩媚,眼角泪痣,若不是年纪尚小,只有十四岁,长相稚嫩了些,否则众人还真的以为是圣昭皇后死而复生。 但是在大越历史上,也有十四岁便进宫的妃子,有的甚至还一路做到了贵妃。 就在众人以为檀渊终于要纳妃的时候,一道圣旨下达,惊掉了好多人的下巴。 那位翻版姜灼衣,被封为敬淳公主,赐名檀木瑶。 也就是说,他为自己和姜灼衣认了一个女儿。 对此,檀渊在朝堂上淡淡道:“如果朕十二年前没有去打仗,而是选择回来与皇后完婚,现在朕与皇后的孩子也该这般大了。” 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 建武十年十二月十一日,已到而立之年的檀渊再次驳回群臣请求纳妃的奏折,并将其弟弟靖南王的长子立为太子,明言百年以后将传位于自己的侄子。 那一日,檀渊站在姜灼衣的坟前,黯然道:“阿霁,你应当为我生个儿子的。” 说着,他又喃喃道:“说好的等我凯旋,为什么你却失约了呢?” 那夜,他醉倒在坟前,贴着冰冷的墓碑,好像和她相依相偎。 建武二十二年,圣昭皇后去世的第二十个年头,大越已经成为了九州第一大国,民富国强,百二山河。 檀渊修仙已有小成,容颜与二十岁的时候无异,只是眼神不再如当年那般清澈温柔,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沧桑与杀戮。 他站在大越最高的摘星楼上,望着永安城里川流不息的车马,络绎不绝的商队,挨山塞海的人群,望着这座九州最繁华的城池,却有种苍老的感觉。 他年轻时的雄心壮志终究是实现了,他没有辜负父皇母后的期待,将大越建设成为了九州最强的大国。 可是他看着这般良辰美景,壮丽山河,却总觉得,此时站在摘星楼上的,不应该只有他一人。 十一月一日,圣昭皇后的忌日,檀渊二十年来第一次在这一天上朝。 早朝的内容很简单,也很惊人。 檀渊决定禅位于太子,并安排妥当了自己的后事。 就在群臣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当天夜里便传来檀渊驾崩的消息。 大越轰轰烈烈的建武盛世结束了。 在距离大越国遥远的庭华山上,一位身着白衣的温润公子朝掌门郑重叩首。 “弟子檀渊,自愿拜入清风门下,从此不问俗世,专修仙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旧梦前尘(三十七) “青衣他小媳妇,醒醒。” 瓷言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睁眼一看,陶爷爷和姜灼衣正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这是从幻境里出来了吗?瓷言迷迷糊糊地想。 她看见姜灼衣一身火红的嫁衣,凤目低垂,抱着臂站在床边冷眼看着她。 那张冷艳无比的脸忽然就和幻境里巧笑倩兮的女子重合在了一起。 瓷言不由得心酸地想,曾经那么要好的两人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她都听陶爷爷说了,檀渊一千五百年之前就死了,连着荻花城一起毁灭了,她现在所在的这个荻花城只是姜灼衣一手建立起来的幻境。 而姜灼衣对檀渊也一直念念不忘,宁愿损阴德遭天谴也复活他。 咦,不对啊,幻境里姜灼衣和檀渊一个重返天庭,一个禅位修仙,而且檀渊当时连姜灼衣的真名都不知道,他们最后又是怎么走在一起,还成亲了呢?姜灼衣现在身上穿的分明是嫁衣。 而且听陶爷爷说,檀渊还一手创立了荻花城,鼎盛时期的荻花城曾是四海八荒内最繁华的一座城池。 檀渊后面一定很厉害吧? 真可惜,她被陶爷爷叫醒了,不然她还想看看后面二人是怎么重逢的呢。 正想着,就听陶爷爷吹胡子瞪眼道:“偷吃鸡腿就偷吃鸡腿,怎么还晕了呢?我又没在鸡腿里放毒。” 瓷言看了姜灼衣一眼,心虚道:“我当时吃完鸡腿感觉头有点晕,就昏倒了.....可能是还没有适应重新得到的身体吧......对了,我昏迷多久了?” “七天。”姜灼衣深深地看了陶爷爷一眼。 今天正好是八月十五,瓷言飞升的最佳时机。 倘若瓷言飞升成功,她就可以利用瓷言修补好命轮,重启命轮,回到过去,察看当年的真相。 一千五百年,当年的事也该有一个了断了。 陶爷爷感受到姜灼衣别有深意的目光,默默低下头,关心瓷言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好半天,才凝重道:“青衣他小媳妇,你想不想飞升成神?” “飞升?”瓷言眼睛一亮,“当然想呀!” 飞升可就变成真正的神仙了呢,这是多少妖怪的梦想啊。 陶爷爷望着瓷言兴奋的表情,有些不忍,但还是道:“这位灼衣上神很厉害,她可以助你飞升。” 瓷言更高兴了,姜灼衣的厉害她早在幻境里亲眼见识到看了,那可曾经是九重天上的小霸王呢!有姜灼衣相助,她肯定能飞升成功! 想着,瓷言连忙爬起来对着姜灼衣猛地磕了一头:“还请上神助小妖飞升!” 姜灼衣斜了她一眼:“嗯。” 陶爷爷却是一脸忧心道:“青衣他小媳妇,你知道飞升的代价是什么吗?” 瓷言一愣,想起之前姜灼衣对她说的话,点头。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桌子上的引魂灯一眼,咬了咬嘴唇:“我知道。” “你就甘愿放弃所有有关青衣的记忆,飞升成神吗?”陶爷爷接过姜灼衣甩来的眼刀,咬着牙劝道。 “我......” 瓷言犹豫了。 宋青衣是她一生中最珍贵的人,无论如何她都是不愿忘记他的。 纵然,她从未真正得到他过。 这时,姜灼衣说话了。 “若是你真的不愿放弃自身的记忆,我有一法可以暂时帮你保存记忆,届时你飞升成功再还给你便可。” 说着,她冷艳地扫了瓷言一眼:“今日便是你飞升的最佳时间,错过了今天,以后都不要想了。” 陶爷爷脸色忽然变得无比难看。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可以随意存取记忆的法术,姜灼衣分明是在骗瓷言。 她目的只有一个,尽快助瓷言飞升,重启命轮,回到过去,找到当年檀渊魂飞魄散的真相。 可瓷言却是信以为真,惊喜道;“真的吗?谢谢上神!” 她急切道:“那快开始吧。” 陶爷爷还想说什么,就见姜灼衣露出满意的笑容,她轻轻地抬手,一把银灰色的锁链便她的袖中飞出,将瓷言捆成了麻花。 陶爷爷大惊,这是幽冥司失传已久的拘魂索! 拘魂索曾是第一代幽冥司司主炼化的宝物,上至神仙,下至妖魔,但凡被拘魂索捆住,魂魄都会被活生生地抽离肉身。 当年天帝降伏为害一方的魔兽,就是向第一代幽冥司司主借的拘魂索,先抽离魔兽的魂魄,再一剑斩断它的身首。 后来拘魂索不知所踪,原来竟是被那位司主赠给了天命府! 姜灼衣使用拘魂索,莫非是想借用神器的力量在瓷言神格重塑的刹那直接抽出魂魄熔铸成命轮的一部分? “那就开始吧。” 姜灼衣冰冷的声音里洋溢着不可名状的兴奋。 只见姜灼衣双手合十,古老的咒语从她口中传出,荻花城内忽然刮起了大风,狂暴的风声抨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震得人头疼欲裂。 陶爷爷使出法术勉强抵抗这咒语引起的妖风,而瓷言已经被震晕了过去。 那被姜灼衣亲手建立起的荻花城幻境顷刻间坍塌,露出了一片荒芜的废墟。 入目的,除了烧焦的黑土,粉碎的瓦砾,便是断壁残垣。 这才是真正的荻花城,已经被烧毁一千五百年的城池。 “轰!”只听一道惊雷乍响,接着,一道金光直直坠入瓷言体内。 瓷言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摧毁重组,她爆发出痛苦的哀嚎,却因为拘魂索的约束动弹不得,额头暴起的青筋和狰狞的表情足以见其痛苦。 姜灼衣看了她一眼,继续念着咒语,又听“轰隆”一声,一道狂雷直接劈到了瓷言身上。 瓷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头一歪,晕了过去。 还没完,强行飞升需要历九道天雷,这才第一道瓷言就已经受不住了。 姜灼衣见状,双手结印,银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溢出,继而变盛,最后如汹涌的浪潮般向一旁的瓷言袭去,结成了一道流动的保护屏障。 “轰隆!”又是一道天雷,比上一道更猛,威力更大。 流动的法术屏障纹丝不动。 “轰隆!” “轰隆!” ....... 足足九道天雷,一声更比一声响,不断地劈这那一方小小的屏障,直到最后一道天雷劈完,姜灼衣猛地收回屏障,吐出了一滩血。 陶爷爷见状连忙想走上前去,却被她制止。 她无所谓地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红袖一扬,无数只银蝶从她的袖中飞出,向拘魂索撞去。 此时,瓷言已经飞升成功,身形已与成年女子无异,只是满脸血污,看不清容貌。 但不用想,也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姜灼衣轻轻地勾动手指,便见一条肉眼可见的法力构成的银线连接到拘魂索,拘魂索瞬间银光大作,一个透明的魂魄缓缓被勾出来了一个头。 接着,脖子,肩膀,胸,肚脐..... 与此同时,空中突然出现了漂浮于空的四海八荒风云图,也称命轮。 受损的命轮光芒大作,上面排布着十二颗星辰飞速转动,那颗原本黯淡无光的星辰此时犹如一团燃烧的火焰,迸发出刺眼的光芒。 臀,大腿,膝盖,小腿,脚踝...... 就在瓷言魂魄的脚即将被拘魂索勾出的时候,突然,只听“咔嚓”一声锐响。 拘魂索断成了两截。 命轮耀眼的光瞬间熄灭,瓷言的魂魄悉数回到原身,瓷言没经受住冲击,倒了下去。 紧接着,漂浮于空中的四海八荒风云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出枝丫般的裂纹,碎了。 命轮的碎片化成了一盘散沙,落了一地。 “不!!!!!!”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暗夜黑影 姜灼衣崩溃地跪在地上,心中久久不能平息。 她等了一千年,寻了一千年了,却在最接近真相的时候功亏一篑。 只差一点,她就可以抽出瓷言的魂魄熔铸到命轮中,重启命轮。 只差一点,她就可以回到过去,调查清楚当年的真相,为她的夫君报仇。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不对,命轮和之前的溯未镜的碎法一模一样,都是先出现枝丫状的裂纹再碎成一块一块的,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 是谁!谁这么不知好歹!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三番五次地阻拦她寻找真相,那人一定就是当年的幕后凶手之一! 姜灼衣缓缓抬起头,眼中杀意翻腾。 “夫人,您没事吧?”陶爷爷从命轮碎掉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姜灼衣沉默地跪在地上,连忙走上前去将她扶起。 他刚走近,只见一团黑影如利刃般刮过,直接从陶爷爷的身体里穿过,袭向姜灼衣。 陶爷爷身影一顿,低头呆呆地看着自己身体因黑影穿过形成的窟窿,下一瞬,一口黑血喷了出来,直直地倒了下去。 眼看着那团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黑影就要触及姜灼衣。 “我正愁无处寻你。” 姜灼衣冷笑,手掌一压,凝聚了十成的修为,一道眩目的银光如冲天巨龙,气势汹汹地那突如其来的黑影咬去。 那团黑影躲闪不及,黑雾般的身体被凶猛的白龙咬散,弥漫着死气的黑雾顿时融化在了白昼般的光芒里。 黑影爆发出一声尖叫,眼看着就要失去黑雾的伪装,露出真正的本体,它急急向天际逃去。 姜灼衣哪肯就这样放过它,只见她双手结印,那法力织成的巨龙便化作一条碗口粗的锁链,飞一般地向那黑影追去。 千里银锁,无处遁形,姜灼衣铁了心要将那人活捉。 就在法术幻化成的锁链快要追到那黑影时,却不知道那黑影使了什么法术,眨眼间便消失在了空中。 姜灼衣望着那突然消失黑影,悄然握紧了拳头。 总有一天,她会找出究竟是谁三番五次阻止她寻找真相,届时,她一定会亲手将那个人凌迟! 荻花城的废墟上,本就荒凉的废墟经过刚才的打斗显得更加衰败,为数不多的几座残墙也被姜灼衣法术幻化的巨龙震塌了。 废墟上,陶爷爷仰天躺着,腹中被黑影穿过的窟窿正源源不断地流着黑血,他生命也在加速消逝。 眼看着他就要伤重身亡,姜灼衣连忙使用法力稳住他的魂魄。 她打了个响指,一簇流萤从她的袖中飞出,汇聚成一团流动的荧光,向陶爷爷腹部的窟窿飞去。 那一簇流萤似一个个勤劳的修补工,缓慢地修补着陶爷爷的伤口。 陶爷爷伤势太重,纵使姜灼衣精通流萤补物之术,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能够将他救活。 现在只能看那些小家伙们的本事了。 萤火虫们似乎感受到了姜灼衣沉重的心情,像是急于证明它们的本领,更加卖力地修补伤口。 姜灼衣抬头望着漆黑得看不见一粒星辰的黑夜,眼神里的光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绝望与疲惫。 如今看来,只能寄希望于沈如风,看看他能不能从对溯未镜的调查里找到幕后凶手的蛛丝马迹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海棠来客 姜灼衣因为命轮被人击碎,陶爷爷受伤昏迷不醒的事情心情低落了许久。 她将昏迷的陶爷爷和瓷言安置在魂归里内,自己则是整日坐在城中最高的钟楼楼顶上望着那孤单的景色。 她回想自己的一生,只觉得戏剧非常。 自她还是一只蛹的时候,便被温秋发现,捧回了天命府,后来破茧成蝶,以蝶身得道飞升。 跟着温秋学了两千年,本事没学到多少,倒是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成为了在九重天上横着走的小霸王。 后来为了应付温秋的任务,下凡遇到了檀渊,与他结为夫妻,本以为可以陪伴他走完一生,却不想温秋突然羽化离世,自己只好假死回天上继任天命官。 回到天上以后,以为自己与檀渊再无缘相聚,便以寡妇自居了一千多年。 本以为会这样一直守着檀渊的灵位直到自己羽化离世的那天,却不想在后来的某一天竟会与他重逢,两人再续前缘。 她以为和檀渊白头到老,便是她后半生的宿命了,哪知命运弄人,檀渊在新婚之夜被残忍杀害,魂飞魄散,他亲手建立起来的荻花城也被烧毁。 待她从昏迷中醒来,已是物是人非。 她憎恨命运的不公,一心要与天道作对,想要用上古禁术复活她连续失去两次的夫君,不惜以魂炼魂,重聚檀渊的魂魄。 她知道,檀渊醒来之日便是她接受天罚之时,她等不到自己将檀渊当年的渡给她的修为归还给他的那天,届时檀渊醒来,他的修为根本无力与当年的幕后凶手抵抗,甚至再被杀一次都有可能。 所以,她必须赶在檀渊醒来之前找到幕后凶手,斩草除根,以保檀渊复生后的安稳。 一千年过去了,眼看着檀渊的魂魄快要聚齐,她也快接近当年的真相了,却不想,自己早已被人暗中盯上,这天底下唯一两样可以重回过去的神器皆被摧毁。 几千年来,她一直都是一旦认定了一条道路便会一路走到黑,却头一次对前路感到迷茫。 如今的她,该何去何从? 姜灼衣抱着画满符咒的引魂灯坐在太师椅上,墙上的夜明珠忽明忽暗,她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她还在出神,屋内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姜灼衣回过神来,望向那扇年老的木门。 她算了算日子,半晌,叹了口气,原来今天已经是初七了啊。 也就是说,她已经躲在这荻花幻境里消沉了二十来天。 “笃笃笃——” 不轻不缓的敲门声不断地提醒她重新打起精神,姜灼衣整理了下衣裳,深吸一口气,朝门口走去。 “吱呀——”她拉开门,今夜无风无月,灯火辉煌的街道却因无人显得格外萧索。 门前站了位女子,身上穿的是未脱下的洒线绣凤袍,领上缀着几颗南海珍珠,胸前的金丝凤纹华丽繁复,袖底盘窝着一只金色銮凤,凤首处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血渍。 头上倒是极简,单用一条红绸缚起,眉眼低垂,那周遭的霸气却是有增无减。 “这里就是魂归里?”还未等她出声,女子便率先开口道。 姜灼衣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将女子看了个遍,方才“嗯”了一声,淡淡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说着,她面无表情地朝屋内走去,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定夺。 她刚才用法术查探了一下,发现这位女子的魂力很弱,似乎已经死了很久了。 看她浑身污血的样子多半死状极惨,身上穿的又是凤袍,大概生前曾是人间哪位皇后或者女帝,跳楼自杀后心有执念,一直徘徊在世间,最后来到了魂归里。 想着,女子已经跟着她走了进来。 “坐。”姜灼衣将一把太师椅放在女子跟前,神色冷淡。 女子微微皱眉,像是不习惯这种审问犯人一样的语气,不但没有坐下,反倒站得笔直,神情冷冷淡淡的,想必生前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姜灼衣心情不佳,遇见女子这般心气高,眼下也没了好颜色,冷冷道:“报上姓名,有求直说,无求就走。” 女子脸色同样难看,但是她还是忍着一口气,说出了三个字:“沈西棠。” 姜灼衣皱眉,这名字,她听过的。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这名字她还真的听过。 说起来,还牵扯到一桩乌龙。 几百年前,她四处寻找当年的知情人,就找到了一位神君,本来想抓他回荻花城的地下室审讯,却不想抓错了人,抓到另一位神君。 那位神君好像刚从人间历完劫回来,身体还很虚弱,在地下室里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西棠,沈西棠在哪?” 后来,她发现抓错了神,就把那位神君再次打晕悄悄送了回去。 姜灼衣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沈西棠,你可知这魂归里是什么地方?” “以魂换愿之地。” 倒是个明白人,只可惜....... 姜灼衣一笑,拨弄了几下暗淡的引魂灯,叹息道:“你能受到引魂灯的指引寻到这,说明你执念极强,我也乐于助你完成心愿,只可惜,魂归里不收帝王魂。” 人间的帝王是天选之子,身上通常自带龙气,这种龙气直到其魂魄投胎转世方才消散,单单一个魂魄身上还是会自带龙气。 若是带有龙气的魂魄被吸入了引魂灯里,会冲毁其他微弱的魂魄,进一步损坏引魂灯。 再者说,用帝王魂炼魂,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损阴德,没准她前一秒刚把沈西棠的魂魄给融了,下一秒一道天雷就把她劈死了。 在檀渊即将复活的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小心点为好。 荻花城不知何时刮起冷冷的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徒有酒招瑟瑟垂摇。 沈西棠方才的高傲冷淡顿时被击得粉碎,只见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姜灼衣,如遭雷击:“不收帝王魂?为什么?” 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痛苦的事,她想要极力隐忍,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打转:“我在黄泉路口等了他百年了......为什么....我......我自知魂力消散,不久便会化作尘烟,但我怎甘心,怎甘心......”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啊..... 五百年的枯等,阅过游魂无数,却始终没有等来要等的那个人。 可为什么,别人一句话就能让她所有的希望灰飞湮灭? 仍不死心,沈西棠忽然跪倒在姜灼衣面前,像是决心舍弃所有身为皇帝的骄傲,哽咽着哀求道: “西棠愿以魂献入十恶莲花咒,自甘永世不得超生,换一夙愿以成!只求求上神帮西棠这一次!” 姜灼衣皱眉,她一介孤魂,怎么知道十恶莲花咒?还知道她是上神? 不行,她得好好盘问一番。 姜灼衣将沈西棠扶了起来,想了想,宽慰道:“我有一法可使你魂魄不散,你也不必以魂献咒,引魂灯不收帝王魂,你只需将你的故事和夙愿告诉我即可,届时我同样会帮你实现心愿。” “就这么简单?”沈西棠有些不敢相信。 毕竟这里是魂归里啊,无数游魂做梦都想来到的地方,但只有每月初七方才开放一次,一次只招进一魂,那一魂便是有缘人,有缘人可以以魂献咒换取一个夙愿的实现。 她本是一个游魂,不能重返阳世,又不想转世投胎,心有执念未了,魂归里是她的最佳去处。 而她也不过是受一位好心道士指引得知此处而已,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真的会进来,还能得到老板娘特许,不用以魂献咒。 当然没这么简单了,姜灼衣心里翻了个白眼,愿意听她讲故事当然是想降低她的防备,方便后面盘问她是怎么知道十恶莲花咒的。 “我想知道,他现在在何处。”像是鼓足了勇气,沈西棠缓缓道。 天上地下,总有一个地方会是他的归处。 引魂灯火光幽幽燃起,却是跳动几下便熄灭了。 姜灼衣摁住灯上惴惴不安的符咒,纤手一转,沈西棠忽的闭上了眼睛,无数记忆的碎片接踵而来,像是受到了神力的指引,环绕着引魂灯游转在姜灼衣面前。 原来是这样。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海棠无香 那一年,沈西棠十四岁,是大陈皇室最小的公主。 在她之上有六个姐姐,但全都被送去和亲,徒留她一人因为年纪尚小留在皇宫。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亲皇叔,淮南王沈胤,才绝朝野,理所当然被视为下一任皇帝的人选。 可也就是那一年,淮南王沈胤谋反被捕,幽帝震怒,将其流放边疆十年,不久,幽帝病逝,留下遗旨让沈西棠登基继任陈国的皇帝。 那个时候的沈西棠,大概还只是个不太活泼的小姑娘,性子随了她母亲,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讨人欢心,接到遗旨的时候也只是愣了一下,然后不悲不喜地跪恩接旨。 谁也没有看见那一身素白的丧服下她漂亮的小腿抖得不成样子。 一直到了幽帝葬礼的那天,她还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样子,前来吊唁的大臣一个哭的比一个惨,她却是无动于衷,直到众人作飞鸟散,她才一个人静静地立在灵柩前,看着棺木里早已僵硬的尸体,泪流满面。 二八月的天气,说变就变,群臣吊唁时还晴空万里,一走就开始下起滂沱大雨。 沈西棠不知何时从灵堂里走了出来,一身素白的丧服,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水。 兴许是不想让人看见她落泪的样子,偌大的殿里一个侍候的宫人都没有,她就那样直愣愣地从殿里走了出来,冰冷的雨珠杂夹着刺骨的寒气砸在她身上,她却是毫无知觉似的,呆呆地在雨中穿行。 近来帝都里的传言她都听说了,他们说女子称帝,老天爷怒了,连下了三日的暴雨,冲了城外的村子,陈国要亡了。 还说现在的陈国就是个空壳,一些大臣早想造反了,全靠丞相宋玉安压着才没有改朝换代,但到了她的手中指不定几个月就开始打仗了,大家都商讨着趁还没有开战赶紧逃到邻国避难。 她听在心里,出奇的难受。 她本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母妃死的早,平日里也没人过问,本以为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到出嫁,却不想父皇一道遗旨将她推上那个万众垂涎的位置。 在这之前,她充其只是个父不疼娘不在的孩子,当公主时唯一的价值就是被送去和亲,像她的姐姐们一样。 可现在,她莫名地成了皇帝,若是国家盛强也罢,可她的手上就是一团烂泥。 幽帝在位时贪图享乐,奢靡无度,徒留下了一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陈国给她。 兴许幽帝根本就没有想过陈国能在她的手中活下去,把皇位给她也只是因为自己膝下全是女儿,而唯有她因为年纪小还没有被送去和亲。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如何治国,她亦不知道如何让这个国家生存下去,她现在就像一株浮萍,在无边无际的江流里飘零。 也不知道沈西棠在雨中走了多久,身上的丧服湿的无法再吸收任何一滴水,冰冷的雨水直接从上面滚下来,她也毫不在意,任由雨水打湿衣服,任由雨水遮了眼睛。 过路的宫人想靠近,却被她冷漠的眼神吓了回去,只得由着她淋雨。 良久,她止住了脚步,低着头,盯着面前忽然出现的那一尾素白的衣角。 而在她的头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把素色的油纸伞,海棠花纹,带着几分冷清,遮住了大部分的风雨。 她就那样静静地低头伫立,成股的水珠沿着面颊不停地往下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遥遥看去就像是一只被丢弃在雨里的小雏鸡。 无助,凄惨,一双墨玉般的眼睛满是雾气。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覆住她的眼睛,低沉的声音不轻不重地打在她心上。 “别哭,皇上。” 可就是这样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让沈西棠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藏在心里,可是如今,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她霎时间就觉得这些日子里的委屈快要溢满似的,夹杂着苦涩,统统都冒了出来。 她低着头,肩膀抖的厉害,豆大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掉,她死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却在宋玉安下一个动作里彻底破功。 只见宋玉安执着伞,朝前走了一步,一手覆住她的头,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胸前。 另一只手执伞,巨大的伞面微微向她倾斜。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让她的额头靠着他,像是在安抚一头小兽,修长的指节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 沈西棠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雨大如席,咆哮的雨声,崩溃的哭声,一直响彻天际。, 直到银蛇般的雨柱渐渐小去,沈西棠方才抬起头看向他,清秀的脸上挂着两串泪珠子,肩膀仍是抖个不停。 见如此,宋玉安叹了口气,他来这里本来是向沈西棠禀告边疆告急的事,但在看见她哭的梨花带雨后竟说不出口了,只得轻叹道,“皇上,以后可不准再哭了。” 沈西棠一愣,哭的更凶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海棠无香(二) 那日过后,沈西棠和宋玉安再也没有相见,皇宫重新运转起来,所有人的兴致都放在了不日后的登基大典上。 沈西棠偶尔经过乾清宫的时候,会想起那一日雨中为她撑伞的少年,她当时哭的无法自拔,竟也忘了问他是谁,明知她身份却敢如此接近她的,定然也是个不俗的人物。 直到不日后的登基大典上,沈西棠才知道,原来他就是百姓盛赞的少年丞相,宋玉安。 那一日,登基大典,原本肃穆的朝野乱成一团,大臣们因为她登基的事吵得天翻地覆,丑态百出,一时间臣分两派,闹得不可开交。 沈西棠则是高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面的乱局。 她端坐在龙椅上,第一眼就看到了宋玉安。不同上次的素衣,他换上了紫色的朝服,腰间悬着一只金鱼袋,墨发高高冠起,如玉的脸上是淡淡的疏离。 他脊背微挺,神情漠然,在丑态百出的大臣中间显得格外突出。 沈西棠瞧着,蓦地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相见:在二月的滂沱大雨下,他着一身素白的丧服撑着伞走到她的面前,不因为她的身份而畏惧,不因为她的脆弱而看轻,只是静静地为她撑伞伫立,他轻轻地抬手,覆住她流泪的眼睛,不似外人。 想起上次发生的事情,沈西棠又悄悄瞥了宋玉安一眼,发现他正定定地望着自己,沈西棠被看得不自在,心中暗想:这人胆子可真大,上次的事没有和他计较就罢了,如今还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她,他心里可有她这个国君? 想着,她又忍不住多看了宋玉安一眼、 明明是监国丞相,却摆出一副都与他无关的样子,冷眼看着周围的大臣因为她登基的事情吵得天翻地覆。 她又想,真是遇到个同类了,因为她也是用这副姿态看着底下的大臣。 大概是想等他们吵够了再说话,沈西棠不仅没有插嘴,反倒是吩咐身后掌扇的宫女泡盏茶来。 那个穿着桃粉抹胸裙的宫女是个刚调来不久的新人,也不顾总管太监变了脸色,听沈西棠这么一说就屁颠屁颠地去泡茶了,泡好之后,又屁颠屁颠地把茶端了过来。 沈西棠端过釉青的茶盏,浮了浮上面飘着的零星茶叶,小嘬了一口,作势就要将茶盏放回瓷盘,但途中忽然小手一松,白净的茶盏乘着一碗滚烫的浓茶“哐当”一声从台阶上滚了下来。 蹭亮的地板上滋啦滋啦地冒起了白烟,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她。 “手抖,你们继续。” 还是淡淡的语气,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大臣却都噤了声。 见大家都安静了,沈西棠才用丝帕擦了擦手,淡淡道:“诸爱卿可是觉得自来无女子做皇帝,所以孤也不应该坐在这个位置?” 殿下寂静一片,都没有搞清楚这个小皇帝究竟想干嘛。 她冷笑:“淮南王蓄意谋反,幸先帝及时识破,危难之际将其捕获。又念昔日手足之情并未处死,而是流放北疆,望其改悔。此等罪臣也可成为我大陈的皇帝?” 大臣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她站起身,周遭布满了不属于她那个年纪的气场:“为人臣者,无礼于君,其罪当斩;殿上公然喧哗者,扰乱君心,其罪当诛;朝之重臣者,听信谗言,违抗先帝遗诏意欲弹劾新君,当诛九族!孤念及众卿为大陈鞠躬尽瘁,不追究其过,已是仁至义尽。诸爱卿却心有不服,难道是想蓄意谋反?” “臣不敢。”金銮殿下跪了一地。 “世间万事万物皆有阴阳之分,雌为阴,雄为阳。阴阳阴阳,阴在阳前,雌雄雌雄,雌在雄前,既然诸爱卿说自来无女子做皇帝,那孤偏偏就要开这一先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沈西棠沉声道。 满朝文武皆抬起头震惊地望着沈西棠,张着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养在深宫的小公主,在面对文武百官时竟能说出这样恢宏狂妄的话。 他们本以为,新皇帝不过是娇弱的女儿家,施加点压力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动禅位,但很不幸的是,他们遇到了沈西棠,一个又高傲又倔强的女子,越是否定她,她就越要证明自己。 以故,直到宦官尖着嗓子喊退朝的时候,所有人才反应过来,齐齐朝沈西棠离去的身影跪拜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玉安望着龙座上那个呼风唤雨的女子,清明的大脑头一次遇到了迷雾,他想,究竟哪个她才是真正的她? 卫庭珩望着龙座上那个呼风唤雨的女子,嘴巴一歪,心想,哟,这小妞够辣。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海棠无香(三) 登基大典结束后,依照幽帝的遗旨,宋玉安被正式任命为帝师,辅佐沈西棠处理政务的同时教导沈西棠如何治理国家。 宋玉安入驻养心殿教学的第一天,就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话说那日天高云淡,煦日和风,宋玉安前脚刚踏进养心殿,后脚养心殿就被各大宫的宫女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了。 坤宁宫、慈安宫、储秀宫、碎梦宫、乾清宫、椒房殿...... 但凡离的稍微近点的宫殿的宫女是一个没落地都聚齐在养心殿外,只为一睹宋玉安容颜。 沈西棠起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感觉今天天气不太好,纸糊的窗都不太透光,于是命人去外面取几对蜡烛照明。 没想到那侍候的宫人刚推开门,黑压压的一群宫女便齐齐摔了进来。 沈西棠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潮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大堆宫女仓皇地爬起来,齐齐朝她磕头恕罪,边磕还边往宋玉安那边瞟。 沈西棠看了眼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宫女,又看了眼气定神闲的宋玉安,霎时间就明白原因了,可不知为何,心里总觉些不快。 于是她黑着脸道:“凡在场者在内务府各领十棍,以儆效尤。” 说完,一群宫女诚惶诚恐地道了句诺,便悉数退下了,只留下沈西棠和宋玉安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丞相大人可有家室?”沈西棠率先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回皇上,暂无。” “哦,那还烦请丞相大人下次来养心殿授课时,戴个面纱。” 沈西棠看着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坚定地说。 “为何?”宋玉安不解。 “丞相大人想不想娶百来个小妾?” “......臣惶恐。” “那就戴好面纱,不然不准进来。” “......是。” 从那以后,宋玉安每每出入养心殿都会戴着面纱,将自己的脸遮的严严实实,直到授课时方才取下。 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是阻挡不住热情似火的宫女们炽热的视线。 沈西棠无奈之下只好命御林军将养心殿严格把守,这件事方才平息。 在宋玉安深入接触了一个月之后,沈西棠对宋玉安所有旖旎的幻想悉数破灭。 她想,真应该让那些喜欢他的宫女体会一下当他学生的感觉,好趁早醒悟。 因为宋玉安对她实在是太严厉,要求太高,太不近人情了。 每次只要她在朝堂上犯一点极小的错误,下来都会引来他的一阵斥责。 沈西棠堂堂一个皇帝,每天除了上朝、批奏折、上课、背书,居然就是挨骂。 宋玉安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副纯良的书生样,骂起人来可丝毫不含糊,一连串不带脏字的责骂如黄河之水滚滚而来,有好几次都差点把她骂哭了。 更可气的是,他居然骂的都很有道理,让她一句都无法反驳。 在学业方面,宋玉安要求更是严格。 也不知道他是想把自己培养成大文学家还是大哲人,反正她背过的书已经快垒成一座小山了。 沈西棠曾经这样跟碧珠形容宋玉安对她的苛刻:就算是她已经病的快死了,宋玉安也会把她从床上拎起来让她背完《帝训》才准她躺下来继续死。 记得一次她背不出来讲义,宋玉安就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墨发高高冠起,一双漆黑的眼睛弥散着寒雾,看得她不寒而栗。 然而他既不打她又不骂她,只是用那种平淡的不能再平淡的语气对她说:“把所有讲义抄一遍,抄到背熟为止。” 他说这话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沈西棠也是个性子冷的人,虽然心里不满,但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敌意,只是冷冷淡淡地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地抄着讲义。 心里,早已经将宋玉安拖出去斩首一百遍。 日光从窗缝里流出爬上她削白的脸,那样倔强而又惨淡的小脸埋在厚厚的一摞讲义里,让人看着就心疼。 宋玉安抿着嘴,没有说话。 宋玉安在幽帝还未驾崩的时候便已经取得随意在皇宫走动的特殊待遇,但他好像并不准备回去,而是选择继续待在养心殿。 夜入三更,沈西棠伏在长长的檀木案前睡得沉。 她纤细匀长的指节上还握着狼毫,笔尖沾着快要干涸的墨在纸上留下丝丝缕缕的线条。 宋玉安合上书,将古老的典籍轻轻放回原处,俯下身来看了看她未抄完的讲义,又看了看她熟睡的小脸。 纸上躺着一路歪歪扭扭的墨迹,很明显是一个人在极困状态下写的,兴许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抄到哪里了,只是凭着残余的一点意识写下半闭的眼睛所瞟到的文字。 宋玉安叹了口气,将大殿后面床上的毯子抱出来披到沈西棠肩上。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没有一点声音,就像那毯子是自己爬到沈西棠背上似的,只听得到窗外的蝉鸣。 沈西棠不知做了什么梦,眉头紧锁,浅浅的沟壑在她的眉间相聚,整个身子绷得直直的,好像很是恐惧。 兴许是做噩梦了吧,宋玉安想,于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的不像话。 渐渐的,沈西棠僵直的背在他的安抚下放松下来,似乎进入了香甜的睡眠。 他替她拭去脸颊上残余的墨迹,像是一缕温暖的光照进这人间。 宋玉安望了眼窗外漆黑的天,准备离去。 刚走到门口,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身形一顿,又走了回来。 只见他轻轻地从沈西棠腋下抽出厚厚的宣纸,再将她的掌中的狼毫捻出来,重新研了墨,用柔顺的豪尖沾了沾,仿着她的字一路写了下来。 他在帮她抄剩下的讲义,直到东方既白。 第一缕晨光照进了窗沿,宋玉安甩了甩酸痛的手腕,看了眼窗外浮金的天,重新把抄好的讲义塞回沈西棠的胳膊下,又将狼毫轻轻放在她的手上。 就好像先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沈西棠自己抄完了讲义,然后趴在案上睡着了。 而宋玉安只是个严厉的老师,从来不会帮她一分一毫,只会让她自己独自承担。 沈西棠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暗恼自己竟然抄睡着了,低头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抄完了讲义。 彼时宋玉安正携着一卷书进来,听她说已经抄完讲义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下次再背不出来就抄两遍。” 沈西棠淡淡地说不会有下次,心里却恨不得把他嚼碎了扔进茅房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海棠无香(四) 灯壁上的画面淙淙地流过,画面里沈西棠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听宋玉安挑刺,不恼怒,也不狡辩。 沈西棠的皇帝生活也颇为无趣,早晨上朝,晚上批奏折,至于下午......大概就是她忍受宋玉安批评的时间。 刚开始她还会在心里愤愤一会儿,不时说说他的坏话,但时间一久,她就发现,相比起在朝堂上听那些大臣的明朝暗讽,宋玉安的严厉批评简直是顺耳无比。 于是越到后来,沈西棠脸皮越厚。 每次宋玉安一板一眼地说教的时候,她不但没有觉得羞愧,反倒是气定神闲地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听他唠唠叨叨说个不停,一边若无其事地看书。 心情不错的时候还会写两句诗,结果被宋玉安发现不专心,又被罚抄讲义。 这一日,沈西棠又挨骂了。 起因是江南水灾,灾区发生暴乱,她计划把本应该投入到前线的军费拿去赈灾。 宋玉安指责她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明知边境在打仗还削减军费,水灾每年都有,那点骚乱始终成不了气候,如今战事紧张,应该先一致对外解决外敌再回过头来管国内的事。 沈西棠则认为之前已经拨下去一大笔钱增援边境,那笔钱够前线支撑几个月了,当今之急是先解决灾区的暴乱,平复民心,防止暴乱进一步扩散。 两人争执不下,沈西棠说不过宋玉安,索性闭嘴不再争辩,任凭宋玉安怎么说她都装作一副没听到的样子看书。 忽然,宋玉安掰起沈西棠低下看书的头,强迫她直视自己。 沈西棠被吓得一耸,怔然中对上了宋玉安深邃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渺远的雾气回荡在表面,深渊下是沉隐的浪,在她望进时,她所有的心神都被吸了进去。 一阵轻柔的风拨弄着窗外的树枝,薄薄的日光透过叶隙抚过他如玉的脸庞。 青空有南鹊突突地飞过,她与宋玉安只相隔一朵花的距离。 沈西棠的脸骤然红了,像是有一头受惊的小鹿跌了进去,她甚至可以听见自己胸腔内突突的声音。 “皇上,你当真要将军费拿去赈灾?”宋玉安看着她,眼眸深沉。 沈西棠不知道他这是何意,心脏狂跳,机械地点点头。 “微臣请命亲自去江南赈灾,只求皇上将军费拿去支援前线。”宋玉安忽然跪下,坚定道。 沈西棠回过神来,皱眉道:“近几年国库空虚,又遇边疆战事,无法拨出多余的钱给你拿去赈灾。” “微臣不要国库拨一分钱,只要皇上让微臣亲自下江南一趟即可。”宋玉安胸有成竹道。 沈西棠一愣,陈国自她父亲统治以来便日渐衰弱,她登基的时候陈国已经被掏空成一个空壳子,国库里的钱少的可怜。 此次江南水灾严重非常,宋玉安如何能做到不要一分钱解决此次水患? 不过,她还是选择赌一次。 “那孤就信你一次,明日一早你挑选几个官员一同下江南赈灾吧。”沈西棠沉声道。 “谢皇上成全,微臣定当不辱使命。” 宋玉安磕头后匆匆离去。 沈西棠望着那个离去的背影,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的心。 那颗心还在突突地跳动,似乎永不平息。 宋玉安下江南一个月后,好消息传来,灾区的暴动基本平息,如今灾区人民正在井然有序地重建家园。 没有人知道,宋玉安去赈灾的时候,跟着他后面的几十辆马车里全是空箱子,他到灾区的时候身无分文。 后来沈西棠在收到他的秘信后才知道,原来他此次去江南,所到之处地方官大出血,所有赈灾的钱都是在他用手段逼迫地方官员拿出来的。 由此可见陈国的贪腐是有多严重,连国家都拿不出来的钱,几个小小的地方官拼一拼凑一凑却只多无少。 可是沈西棠只能杀几个苍蝇惩戒一番,那些苍蝇背后的老虎却是一个都动不了。 陈国的老虎早结成群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要真的彻查下去,整个陈国的官僚系统都会瘫痪。 如今的陈国承受不住这样的震动。 所以她只能寄希望于宋玉安,因为宋玉安在信中向她许诺会还她一个清明的朝廷。 又过了两个月,江南水患基本解决,宋玉安回朝复命。 沈西棠望着底下群臣盛赞的宋玉安,他负手伫立在茫茫人群之中,脸上并没有骄傲神色,就好像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似的,那种淡定与自信,让沈西棠越发心动。 她悄悄地望着,一抹红霞悄然飞上脸颊。 从那以后,沈西棠就一直心神不宁的,脑海里时不时浮现出宋玉安一本正经的脸,以至于上朝时走神被宋玉安逮了个正着,教育她了好几天。 沈西棠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反常。 她懊恼地想,自己是一国之君,想要什么男人没有,却偏偏看上了宋玉安。 明明宋玉安对她那么差,经常罚她抄讲义,背经书,跟她说话也是一板一眼的,从来都不会哄她逗她。 可是他对别的姑娘又温柔又有礼貌,唯独对她,总是板着脸,他做她老师那么久了,她从来都没见他对她笑过。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还是会忍不住偷偷看他,忍不住偷偷想他。 就像有一日,宋玉安正在给她上课,刚刚进来一个宫女把未喝完的茶端出去,另一个宫女就迫不及待地进来替宋玉安满上,一边斟茶一边暗送秋波,而宋玉安则是一脸没看见的样子,专心致志地给她讲解经义。 只见他修长的指节抓着泛白的书皮,靛蓝的长衫浸在日影里,经纶大义信手拈来,从侧面望去像极了误落凡间的谪仙。 她看的出神,以至于宋玉安讲了什么她都不知道,直到宋玉安轻轻地弹了她的额头一下,她方才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皇上。”宋玉安表情严肃。 “啊?” “方才臣说到哪里来了?” “嗯...这个....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她有些为难道。 “那是昨天的。”宋玉安看向她。 沈西棠吃瘪,却依旧强装镇定道:“哦,孤知道。” “皇上最近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宋玉安淡淡道。 沈西棠心里咯噔一声,汗液瞬间浸湿了整个手掌,她由不得抓紧了龙袍。 “大概是最近政务繁忙的缘故吧......”她底气不足地辩解道。 “多注意休息,那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吧。” 宋玉安合上书,收拾好东西,向她行了一礼,离去。 姜灼衣默默收拾好书桌上的笔墨纸砚,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他认真的侧脸。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海棠无香(五) 很快便到了隆冬,沈西棠因为前些日子受了些风寒,正披着银狐雪裘坐在玉案前喝参汤。 眼看着汤汁见了底,碧珠却又替她端了碗药来,说是刚才忘记拿给她喝的,说这话的时候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给了她一方罗帕。 碧珠是宋玉安安排的专程为他俩传信的心腹,但若不是万分火急的事,宋玉安是不会让碧珠给她带信。 于是沈西棠喝完药后就匆匆遣散了周遭的宫女说是想歇息,待到确定四周无人后她方才悄悄打开罗帕,罗帕上却什么都没有。 她也不慌,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绿瓶倒了些水在罗帕上,一行龙飞凤舞的字方才显现出来:梅林一叙 她扫了一眼,将罗帕不动声色地揣进了袖里,又从床底翻出了一套宫女装,悄悄地从窗边翻了出去。 绕过层层眼线走进梅林,只见一尾藏蓝的衣角隐在红梅之间,觅影而去,原是宋玉安正披着毛皮披风负手立于茫茫白雪之间。 她轻轻地走近掸下了宋玉安肩头的几片雪,声音不禁也变得温柔:“梅林听雪,宋卿果真是好意趣。” 宋玉安转过身,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沾着银华的枝桠,缕缕暗香融着玉屑簌簌落下,似漫天飞花,如歌如画。 见沈西棠只穿了件宫女的单衣,宋玉安不由得皱眉:“陛下受了风寒,应当多注意龙体才是。”说着,便脱下了自己的披风披在她的肩上。 沈西棠拢了拢肩上的毛皮披风,一阵暖意袭来,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她强装镇定道:“宋卿此番请孤前来所为何事?” 宋玉安将沈西棠身上的披风裹紧,淡声道:“棋子刚才传信给我,说是赵岐准备邀陛下今日去湖心亭赏雪,然后伺机动手谋反。” 赵岐是陈国的另一位丞相,一直对女子称帝颇有不满。 只是宋玉安背靠陈国第二大望族宋家,在朝中根基深厚,又深得先帝赏识,年纪轻轻便拜了相,故不论哪一方面都压赵岐一头。 而宋玉安作为宋家这一代的掌权者,和赵岐恰恰相反,很是拥护沈西棠,碍于宋玉安的势力,赵岐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 如今看来,是在酝酿一个大的阴谋。 沈西棠望着宋玉安被冻得通红的脸,露出几分疑惑。 “宋卿为何要告诉孤?” “为何不废了孤拥护新君上位,为何要这样护着孤?” 她始终想不明白。 她知道,自她登基后,无数双眼睛盯着皇宫,数不清的人想把她这个女帝拉下皇位,若不是宋玉安护着,恐怕她现在早已沦为阶下囚。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与他本来毫无瓜葛,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护着她,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在朝堂下。 难道...... “先帝于臣有恩,临终前曾将皇上托付给微臣,微臣既然已经答应先帝,便不会食言。” “原来是这样。”沈西棠低声道,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失望,不过她仍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那宋卿准备怎么做?” “将计就计。” “好。” 沈西棠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将披风还给宋玉安就匆匆赶了回去。 她回到宫里不出一会儿,就果然如宋玉安所说,赵岐派人传信来说是邀她酉时湖心亭赏雪。 冬日与臣子赏雪作诗是浪漫的陈国皇室流传下来的传统,说白了就是皇帝作诗,一群臣子在旁边拍马屁。 今年沈西棠登基的第一年,赵岐又是丞相,邀请皇帝登基后第一次赏雪的任务自然落到他头上来了。 这可惜,沈西棠第一次与臣子吟诗赏雪,就要沾染上血腥了。 沈西棠问了下碧珠时辰,已是未时末了,于是细细梳妆一番,特地挑了几件方便活动手脚的冬衣,以方便伺机逃跑,又在袖中藏了把匕首,方才出门。 金铃马车刚驶出宫,便见到宋玉安一身云绣藏蓝锦袍,襟前绣着雅致流云暗纹,乌发用羊脂玉簪高高束起,拉着缰绳坐在马背上,袍子上的云纹滚边垂落鞍鞯。 像是等候了多时,他发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雪粒,像雪中的一尊玉塑,仙姿卓然。 沈西棠看着却有些心疼,想叫他进马车避避寒,又碍于旁边的随从只得作罢,默默地看着他在茫茫大雪中骑着马漠然行于车前。 马蹄印一直延续到湖心亭,沈西棠身着深简云锦冬衣踏上了长堤,宋玉安目送着沈西棠上船后便假装有事离去。 沈西棠乘着舟渡至湖心亭,赵岐早已围着毛皮貂裘等候多时了。 沈西棠看了眼四周,按理说新帝登基后第一次与臣子赏雪吟诗这种事,应该会来很多臣子才是,可是这方亭子里除了赵岐和一些家丁便再也没有其他人。 她默不作声地收回目光,袖中的手紧紧握住匕首。 二人寒暄了几句赵岐便提议饮些热酒暖身,沈西棠自然是配合地答应。 但她刚拿起酒杯,只听“哐”的一声,赵岐将酒壶摔碎,四周的家丁“嚯”地一声抽出长刀。 她急忙抽出匕首想要自卫,可是亭子四面把守的家丁已抄起长刀向她砍来。 说时迟那时快,刀刚要劈至她的脑门,四方湖面就轰然腾起了无数的黑衣人,冰冷的水花如滔天的巨浪,迸溅到肌肤上有刺骨的寒冷。 毫不意外地,两拨人马厮杀在了一起。 眼前兵刃交加,沈西棠急忙退避到一旁,舒了口气。 只是当她还在为躲过一劫庆幸的时候,忽然一个壮汉被踹飞了过来重重地撞在她身上,那时她正站在亭子边沿,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重心不稳跟着那壮汉一起掉了下去。 “嘭!”沈西棠虽轻,但仍是在水面重重地砸出了一个窟窿,一圈一圈的水纹漾开,飘着寒雾的水面已经不见她的踪影。 当时岸上的人明显也都被这一幕给惊到了,却无人敢跳下湖去,陈国的冬天素来冷得沁骨,这一跳还不知道要伤寒几日,就在众人大眼瞪小眼时,宋玉安出现了。 只见他把身上雪白的狐裘往那青石地板上一扔,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 腊月天气,湖面上还飘着一些被凿烂了的忽沉忽浮的浮冰。 宋玉安在水下一阵找寻,终于看见沈西棠,她似乎放弃了挣扎,闭着眼睛任由自己往湖深处坠落。 他心上一紧,急忙游了过去,抓住她的衣带后用力一扯将她牢牢锢在怀里。 他头一次发现她是这么柔软,这么瘦小,好像稍稍一用力就会揉碎了似的。 沈西棠难受得扑腾了几下,似乎喘不过气,只是犹豫了一瞬,宋玉安便捧着她的脸渡了几口气给她,方才托着她的腰游了上来。 “皇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海棠无香(六) 沈西棠醒来时,宋玉安早已不见踪影。 她睁开眼看了看四下,正是自己的寝宫,她记不得自己是怎样上来的,只是恍然间记得好像听到了宋玉安的声音。 再看看她身旁,只有碧珠红着眼,跪坐在塌下,见她醒来急忙抹了抹腮帮子上的泪珠,哽咽道:“皇上......” “嗯,”沈西棠有些头疼地扶着额头,声音虚弱得像只奄奄一息的小耗子,“是谁把孤救上来的?” “是丞相大人。”碧珠如实道。 沈西棠无神的眼眸倏地一亮,“你是说宋玉安?” “是的,皇上。丞相大人将皇上从湖里救出来后送到了就近的一个医馆里,衣服都没换,一直陪在皇上身边,直到宫里的太医来了方才回去换下湿衣服。” 沈西棠一楞,几分欢喜便跃上心头,欢喜过后又有几分心疼,她急促道:“那宋卿现在怎么样了?可有受伤?湖水那么冷,染上风寒该怎么办?” “回皇上,宫里已经派太医去丞相府了,太医回来说丞相大人身体无碍,还请皇上放心。” 沈西棠松了口气,想着宋玉安亲自把她救了上来,还一直陪在她身边,心里像抹了蜜一样甜,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在笑。 至于先前谋反的赵岐,在沈西棠掉落湖中的时候被宋玉安的人砍了一刀,一脚踹到湖里去了。 但他没有沈西棠那么幸运,当时场面混乱,赵岐的侍从没有注意到他们主子已经掉下去了,毕竟赵岐在他们打斗的时候总是躲得最远。 所以打斗结束后再找人的时候,那些家丁发现自己主子已经不见了,心想着赵岐应该是趁着混乱乘舟回府了,没想到其实是已葬身鱼腹。 后来宋玉安在湖中打捞到了赵岐的尸体,忍不住唏嘘,一代丞相,竟就这么戏谑地死了。 而与此同时,赵家也因贪污罪名被抄家,再加上结党营私,私征地税,违抗圣旨等数十项罪名,满门抄斩,无一幸免。 宋玉安因为平反有功,沈西棠赏赐给他了一座新的府邸,就在拙政园旁边。 其实这是沈西棠的一点小私心,她想,若是宋玉安搬了进去,她就能每天隔着墙看到宋玉安了,哪怕是远远地望着也好。 ------------------ 永安二年元月初八,沈西棠举行及笄大典,同时宋玉安迁入拙政园旁边的新府。 沈西棠不知道的是,她以为从此可以离宋玉安更近一点,却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当日,沈西棠身着九重华服端步迈进金銮殿内,殿内两侧依次跪满朝臣。 她拖着金绣百鸟朝凤裙摆至蟠龙宝座前,面至天地,双膝跪地,叠手举至眉间,深深叩拜在地,起身再叩拜,三叩拜。 行过大礼,沈西棠踏着汉白玉筑的台阶缓步走到蟠龙宝座前,再叩礼。 这时礼官庄重地走上前去,为她插上宫廷御制的鎏金琉璃八宝簪,然后扶她起来。 “礼成!百官请起!”礼官高诺道。 沈西棠拂了拂金丝凤袖,端坐在龙座上,淡漠地扫视了群臣一眼。 这时,江阁老严肃地往前一步,高声道:“臣有本启奏。” 沈西棠望了他一眼,淡淡道:“爱卿请讲。” “今日陛下已叩天地,簪金笄,行及笄之礼,也应当充盈后宫,绵延子嗣,延大陈之龙脉,方才家国两兴。还请陛下当机立断择定良缘。” 话刚落音,百官不约而同地跪了一地,齐声道:“还请陛下当机立断择定良缘”。 沈西棠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宋玉安,他今天身着一品仙鹤紫袍,腰佩金鱼袋,乌发用紫金冠端端冠起,独立在百官中间,神色淡漠,似清冷的月光,俊逸非凡。 他迟迟不说话,不看沈西棠也不跪,只是漠然地站在那里,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西棠终于按耐不住,盯着他问道:“不知丞相大人意下如何?” 他会帮她推辞吗?还是说同意?沈西棠紧紧攥着龙袍的一角,双眼紧盯着宋玉安,手心早已汗湿。 宋玉安并没有及时回答,反倒是他身旁的一位老臣站了出来。 那位老臣像是有备而来,从怀里掏出了一卷圣旨,呈至沈西棠面前。 “启禀皇上,老臣有奏。自皇上还在先贵妃腹中时,贵妃便与卫家许下婚约,若生下是公主便与卫家的长子指腹为婚,后来贵妃果真诞下公主,也就是皇上您。” “先帝知道以后便颁发了一道圣旨给卫家,落实了之前的约定。只是贵妃诞下皇上后便香消玉殒,这件事也渐渐被众人遗忘。如今既然皇上的婚事被提上日程,那老臣斗胆将旧事重提。” 说着,那位老臣重重地磕了一头,退至一旁。 这时沈西棠才看清,那位老臣竟是卫家当今的掌权人,大理寺卿卫庭珩的大伯,卫罡。 他说的与沈西棠结下婚约的卫家长子,正是如今的大理寺卿,卫庭珩。 原来啊,沈西棠她娘早些年也是个极有手段的妃子,就靠着自己的心机坐上了贵妃的位置,怀上沈西棠以后,专门找神婆算了一卦,卦算出来是个女儿。 一般的妃子,如果听到自己怀的是女儿,铁定打了,但是沈西棠她娘却不一样,知道自己怀了女儿后也不气馁,反倒是想方设法为自己女儿筹划一桩好婚事。 她知道幽帝有把女儿送去和亲的习惯,便琢磨着在朝中找个势力大的亲家做靠山,以防幽帝脑子不清醒,做出撕毁婚约把她女儿送出去和亲这种事。 当时陈国有两大望族,第一大望族是以当时的卫阁老为首的卫家,第二大望族则是以当时的宋尚书为首的宋家。 两家的长子卫庭珩和宋玉安年纪相仿,只比沈西棠大个六七岁,于是乎,贵妃便把目光锁定在卫宋两家。 贵妃其实先找到的是宋家,因为卫家是在陈国开国时便有的望族,亲历过三个王朝的兴衰,什么样的荣华富贵没见过,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对方会被驸马的条件所诱惑。 而宋家则不一样,宋家是陈国开国后才渐渐兴起的家族,相比起卫家势力要薄弱不少,也更容易被驸马的位置所吸引。 但不幸的是,当时的宋家掌权人兵部尚书宋泉,也就是宋玉安的父亲,刚正不阿,十分瞧不起这种攀龙附凤的行为,便婉言谢绝了贵妃的提议。 贵妃无奈之下只好找到卫家,想去碰碰运气,没想到这一碰还真碰上了,卫家看准了贵妃的手段以及幽帝对她的宠爱,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贵妃在生下沈西棠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沈西棠七个月大的时候便香消玉殒了。 贵妃一死,卫家吃了个闷亏,但碍于指婚的圣旨已经下达,幽帝又对贵妃的离世表示深切哀痛,所以这些年来只好装聋作哑,希望尽快熬死幽帝,换个新皇帝,好取消婚约。 万万没想到,这新皇帝竟是他们眼中的赔钱货——沈西棠。 沈西棠和卫庭珩的婚事对卫家来说又从巨亏变成了巨赚,卫家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这不,卫家掌权人卫罡亲自站出来重提婚事了。 朝堂上对此议论纷纷。 有的人指责卫家势力眼,早年贵妃死后一直对沈西棠不闻不问,对婚事只字不提,如今看见沈西棠当上皇帝了,就端着以前的圣旨跑过来认媳妇了。 有的人觉得卫家也没错,指婚的圣旨是先帝在位的时候颁的,不管他们之前怎么对沈西棠充耳不闻,但人家也没取消婚约啊,这婚该结的还是得结。 而事件的两位主人公,沈西棠和卫庭珩则是一脸懵逼。 毕竟当时定下婚约的时候,一个刚出生,一个才六岁,再加上这些年来卫家上下对此事只字未提,所以两个当事人是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等事。 沈西棠登基以后接触得最多的除了宋玉安便是那几位老是和她抬杠的大臣,对于早朝上从不吭声的卫庭珩,可谓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正纳闷着卫庭珩到底是谁,就见底下的大臣们一边讨论,一边侧目看向一个人。 那人也着一身紫袍,腰间的金鱼袋上还挂着一枚上好的白玉玦,发用碧蓝宝珠冠起,眼露精光,领口微微敞露,多了几丝不羁。 见百官都在看他,卫庭珩却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眼神散漫地在人群里扫视,还颇为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他看着看着,便看到了沈西棠那里,正好沈西棠也在看他,两人恰巧来了个对视。 两人皆是一抖,同时嫌恶地别过脸。 衣服都穿不好,还想当她夫君,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看就是个品行败坏的纨绔子弟,打死她都不嫁给他,沈西棠嫌弃地想。 第一天上朝就又是摔茶杯又是吼人的,后面动不动就和大臣吵架,谁娶了这个凶婆娘谁倒霉,谁爱娶谁娶,反正他不娶,卫庭珩嫌弃地想。 在心里嫌弃了卫庭珩一会儿,见下面的人讨论的差不多了,沈西棠广袖一扬,威严作结:“此事往后再议,退朝。”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海棠无香(七) 沈西棠并不傻,她从卫庭珩看她的眼神中就看得出来卫庭珩对这桩家族指定的婚事并不满意。 这样一来就很好办了,她不想嫁给卫庭珩,卫庭珩也不想娶她,既然双方都不想成亲,等熬死了卫罡,卫庭珩成了卫家的掌权人,她再找个机会取消了这门婚事就行。 想着,沈西棠心中的不快散去了许多,便一心扑在了她的宋玉安身上。 她从小便被父皇忽视,母妃又去世的早,这样一个年轻,英俊,有才华,又处处维护她,保护她,教导她的男人在她懵懂的年纪出现在她身边,她理所当然地爱上了他。 她始终不忘每次自己在朝堂上遭到大臣为难的时候,他站出来维护自己的样子。 固然她怕他,畏惧他的严苛,厌恶他私下对自己的不留情面,可是终究是爱大过惧的。 或许从他们第一次相遇,他在大雨中为她撑伞起,他便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一枚心动的种子,随着后面两人接触得越多,那枚种子渐渐成长为树苗,或许后面还会长成参天大树。 可是,她这样小心翼翼地仰慕着他,喜欢着他,他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他是否也对自己有特殊的感情呢? 沈西棠日复一日的想着,猜着,却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 他们的身份不仅是君臣,还是师生。 他是教导她治国治世的老师,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大臣。若不是她是皇帝,不用对任何人行礼,否则见了他,按照规矩她还应该向他行师生礼。 而师生恋,为天理所不容,为世人所唾弃。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就在沈西棠默默将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藏得严严实实,准备将这个秘密一直藏到死的时候,半年后,一则坊间流传的八卦,让她坐不住了。 宋玉安这样的人其实并不缺女人喜欢,尤其是在他年纪轻轻便当上丞相后,想嫁给他的姑娘两只手都数不清。 李太傅的女儿李鸢便是其中的一员。 李家与宋家交好,李鸢其实在很早的时候便喜欢上宋玉安了,这在长安城里并不是什么秘密。 有意思就有意思在,之前对李鸢视若无睹的宋玉安,最近不知道因何机缘,居然天天和李鸢在一起,前几天还亲自陪她游湖。 沈西棠暗中一打听,原来是李太傅看不过去女儿的一厢情愿,亲自出面牵线了。 李太傅的面子宋玉安肯定是要给的,于是便有了后面的事情。 沈西棠知道以后可坐不住了,她不敢表白,不代表她就愿意看到宋玉安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啊。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里,沈西棠以商讨政事为由,将正在陪李鸢赏花的宋玉安临时叫到了拙政园里。 她假意拿出几本奏折同宋玉安商讨里面提出来的事宜,等到宋玉安长篇大论完,她翻了翻奏折,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宋卿,孤听闻你最近同李太傅家的女儿走得很近,可是有意于她?” 宋玉安看了她一眼,不卑不亢道:“回皇上,这是臣的私事。” 沈西棠吃瘪,心中一时又酸又气,僵硬地挤出一个微笑: “宋卿误会了,孤只是觉得宋卿整日为国事操劳,也应该腾出些时间考虑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倘若宋卿有意于李太傅家的女儿,孤便做个主为你们赐婚,也算是给宋卿这两年来尽心尽力辅佐孤的赏赐。” 话刚说完,沈西棠就后悔了,要是宋玉安听了真的要她赐婚可怎么办啊? 想着,她的手指不由得捏皱了奏折的一角。 宋玉安瞥了她手指一眼:“谢皇上好意,但陈国未兴,边境又乱,微臣不敢轻言儿女情长。” 沈西棠松了口气,嘴角不经意间上扬。 但她的目的并不止此。 只见她作出一副好奇的样子问道:“宋卿一片赤诚之心,孤很是欣赏。只是宋卿这样以天下为先的人,不知怎样的女子才能入宋卿的法眼?” 宋玉安浑身一僵,悄然握紧了拳头。 他低头看着沈西棠。 沈西棠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脸上燥热无比,就见他头一次对她露出温暖的笑意: “微臣喜欢的女子,并不是别人眼里算好的女子。微臣喜欢的女子,是脾气很倔,很固执,性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有时候给人感觉很聪明,可有时候又让人觉得蠢笨无比,可更多的时候很可爱,让人想保护她一辈子的那种女子。” “她不见得被所有人喜欢,却是臣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沈西棠心跳如雷。 她呆呆地想,他说的那种脾气很倔,很固执,性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很笨,更多时候可爱的女子,莫非是...... 她浑身抖了起来,头脑空白,张着嘴巴,激动得说不出来一句话。 她不敢想,她还是不敢想,因为她找不到任何他喜欢她的迹象,也找不出自己被他喜欢的原因。 她的指甲狠狠掐进手心,极力想让自己镇静下来。 自己虽然和他说的特征大部分都对的上号,但和他说的可爱和笨却不沾边。 她可不觉得自己可爱,也不觉得自己笨。 可是,万一在他眼里自己是这样的呢?他不是老是因为她背不出来书说她“这么简单都记不住”、“真不知道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浆糊”吗? 这是不是代表着,在他眼里,自己其实挺笨的? 沈西棠虽然想到这里有些生气,但是还是继续“推测”。 还有他说的”更多时候很可爱“,会不会就是世人口中所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呢?虽然她并不可爱,但是因为他喜欢她,所以不可爱也显得可爱了。 沈西棠的理智已经完全被感情冲垮,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就是宋玉安口中说的那种女子,一时间内心的欢喜都快冲上天际了。 她强装镇定道:“宋卿喜欢的那种女子,虽然不为大众眼光所看好,却别有一番味道。若是宋卿真的遇见了,记得一定要好好待她,珍惜她,不要放她走。” 宋玉安原本微笑的表情僵在了脸上,那双沉寂的眸子突然染上一丝希翼。 他看着她,喑哑道:“哪怕,她已有婚约,也不要放她走吗?” 沈西棠浑身的血都冲上了脑门,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 那一瞬间,她就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冰狮子,身心都化为沸腾的起热流。 原来她的猜测都是真的.....他竟然对自己真的有意..... 她恨不得马上颁布圣旨取消婚约跟他走,随便他去哪,天涯海角也无妨,只要他肯说出那句话。 可是,她不能,她是皇帝,是大陈皇室这一代最后的子嗣,她若是走了,陈国就该跟别人姓了,这和改朝换代有何区别? 沈西棠用最后残存理智道:“若是你真的喜欢她,她又有婚约的话,这要视情况而定。倘若她和她夫君是真心相爱,你应该趁早收心,及时收手,斩断你们之间的联系。但是,倘若她是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定下的婚约,她本身对夫君没有感情,她又愿意跟你走的话,就不要错过她。” 她看着他,眼里一片希翼。 他,听懂她的暗示了吗? 只见宋玉安整个人犹如醍醐灌顶,他跪下,眼里有光:“谢皇上提点。” 沈西棠一愣,慢慢绽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海棠无香(八) 七月初七,乞巧节,宫中的宫女都做了香包,或是送给对食,或是留在身旁。 沈西棠在很小的时候曾经看过照顾自己的奶娘做香包,每一年的乞巧节奶娘都会早早地准备好缝制香包的针线和要缝进的香料,有一年更是提前一个月就去采花,晾干,制香。 奶娘说,女子成年后做的香包应当送给自己最心爱的人,这是陈国的风俗。 沈西棠这一天也早早地起来随着宫女们做香包,内置的香料是她早在仲春时节就采好晾干的花,尽管香气已不如当初浓郁,淡淡的气味却很是好闻。 她跟着宫女们一针一线地将锦布缝好,兴许是觉得单调,她又自作主张地在香包上缝了一朵奇丑无比的海棠。 收针后便有胆子大的宫女问她准备把香包送给谁,她没有说话,脑海里却浮起了宋玉安那日温和的微笑。 乞巧节这天,朝中给官员们休了假,她见不到宋玉安。 但是,想把自己及笄后做的第一个香包送给宋玉安的急切心情迫使她堂堂一个大陈皇帝,翻了墙。 虽然宋玉安的行宫与拙政园仅有一墙之隔,但沈西棠还是翻的吃力,落脚时还摔了个跟头,弄得一身灰。 不过为了见宋玉安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尤其是在她发现宋玉安也喜欢自己以后,她的理智被感情压制得死死的。 今天,她不仅是来送荷包的,更是来捅破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的。 她迫切地想让宋玉安知道她的心意,她也决定好如果宋玉安愿意和她在一起,她就算冒着得罪卫家的风险也要取消那纸婚约。 沈西棠拍拍身上的灰,猫进了后院。 今天是乞巧节,丞相府的婢女似乎都放了假,偌大个府邸只有几个无聊的小厮聚在一起聊天。 沈西棠找了好半天才找到宋玉安住的厢房,里面却没有人。 后院没有人,前院也没有人,东厢房没有人,西厢房也没有人,连茅厕都没有人。 沈西棠抱着最后的希望来到书房,发现里面还是没有人。 她黯然地坐在太师椅上,心想宋玉安究竟去哪了,又想到近日里传言他与李太傅的女儿李鸢走的很近,心里一阵一阵地泛酸。 她丧气地低下头,忽然,看见书桌上摆着一幅画卷。 那画上半部分是卷着的,故只露出了人物的下半身。 那是几笔水墨勾勒的裙摆,并未着色,看起来像是画中的女子身着素衣。 女子的腰间飘着一根流苏系带,系带尾端画有一朵小小的海棠。 沈西棠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 她与宋玉安第一次相见,她就是身着素衣丧服。 虽然当时她没有系画中的那条流苏腰带,但是上面的海棠花纹......算不算她名字的象征呢? 原来.....他已经喜欢自己到这种地步了么? 沈西棠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整个人欢喜得快要跳起来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一阵说话声向书房这边靠近,吓得她赶紧躲在书柜后面。 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又听“砰”的一声,门关了,紧接着传来两人的谈话声。 “丞相大人.....” 是女人的声音。 沈西棠顿时一个激灵,赶忙竖着耳朵听。 “这是我亲手缝制的香囊。” 像是急于得到褒奖,那女声补充道:“这其中的香料是我一个月前亲手去龙云山上采的茉莉,放在香石上晾了整整七天,待到所有的花瓣都充分吸收了香石的香气才研磨成底料装入袋中。这香袋也是我从西域进贡的魔绫锦上裁下制成的,里面还装有癸紫国的天然玉石,冬暖夏天,有安神养晦之效。” “鸢姑娘有心了。”宋玉安笑道。 沈西棠面色一白,摸了摸自己做的香囊,忽然觉得刺手无比。 原来,他今天不在丞相府,是去陪李鸢了么? “我很喜欢。” 沈西棠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 这人,怎么能一边喜欢着她一边又接受其他女人送的香囊呢?他难道不知道在陈国男子接受女子赠送的香囊代表愿与她私定终身吗? “但,恕玉安不能接受。” 沈西棠刚刚要流出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 “为什么?”李鸢难以置信地问。 “玉安已有心上人,玉安曾发誓非她不娶。” “可是我从未听说过丞相大人与谁有过婚约?” “只是因为我们还未定亲。” 沈西棠整个人呆住了,一阵飘飘然的欢喜从脚尖一直冒到头顶,她的魂都快从天灵盖上飘出来了。 他.....他.....原来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沈西棠娇羞无比地攥着裙角,继续听二人对话。 李鸢黯然:“是小女冒犯了。那家父托我来取的东西——” “就在书柜后面,鸢姑娘稍等。” 说着,宋玉安走向书柜。 彼时沈西棠正娇羞着,未料到他会突然过来,故宋玉安一走近书柜,就看到沈西棠一个人在那里盯着地板傻笑。 沈西棠听到动静了,抬头一看,正好和宋玉安来了个对视,吓得她差点叫了出来。 而宋玉安则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绕过书柜,从沈西棠旁边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匣子,抱着匣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全程视沈西棠为空气。 “这便是李大人寄存在此处的东西,鸢姑娘,玉安还有政务要处理,就恕不相送了,你出了门会有小厮送你回李府。” “那,有劳丞相大人了。” 说罢,只听一声关门声响,李鸢似乎就这样离开了。 “皇上——”宋玉安关上门舒了口气,神情恢复了严肃。 沈西棠从书柜后面走了出来,手上攥着荷包,虽然没什么表情,看他的眼神里有说不出的甜蜜。 “皇上今日便装到访微臣府中,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吗?” 看着沈西棠身上脏兮兮的宫女装,宋玉安问道。 沈西棠低头看了眼自己因翻墙弄脏了的衣服,面色一窘,继而恢复冷淡。 她指甲深掐入手心,另一只手抬起,张开手掌:“给。” 藕色的香囊已经被她揉皱了,上面的海棠花纹歪来倒去显得更丑了。 宋玉安盯着沈西棠手中的香囊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她。 “皇上,你知道送男子香囊代表什么意思吗?” “愿与他私定终身。”沈西棠淡淡道。 尽管她极力压制,但还是紧张得发抖。 宋玉安深深地看着他,眼里是化不开的寒雾:“在皇上眼里,微臣于皇上而言是什么?” “孤的臣子,孤的......老师。” 沈西棠紧咬住嘴唇,像是刻意与他作对般,倔强地回应着他咄咄逼人的眼神。 她不知道的,她的眼神里流露出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恐惧和不确定。 宋玉安抿着唇,没有说话,一时间,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这让沈西棠想起来他第一次对自己生气的样子,也是这样,一句话也不说,但眼神却是凌厉得像要把她吞了一般。 她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身上的汗顷刻间滚了出来。 这时她才发现,原来她是那么怕他,怕他像平日一样严厉地训斥她,更怕他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否定她。 她就像一个卑微的乞丐,捧着自己的一颗真心诚惶诚恐地乞求着上苍,希望他能多给她些赏赐。 “皇上可知,在微臣眼里,皇上于微臣而言是什么?”他突然轻笑,紧紧地盯着她。 沈西棠突然惊恐到了极点,吓得几乎快要落荒而逃。 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她是错的。 她所有的猜测都是错的。 他看她的眼神里充满着怜悯,就像天上的神明看着凡间落难的信徒,那样悲悯的眼神让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这时她才想起,她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两年的时间过去了,他看她的眼神一点都没有改变。 在他眼里,自己还是那个大雨里弱小无助的小孩,兴许,他从来都没有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女人对待。 让她猜猜,他肯定会说,微臣一直把皇上当成微臣的妹妹,微臣的学生,微臣答应过先帝要好好照顾的人。 然后呢?倘若他有足够的耐心,他会教育她,说她还小,还不懂感情是什么;倘若他言辞激烈点,就会说他是她的老师,师生相恋有悖人伦,让她趁早打消这个想法。 无论是哪种,都是她不愿意面对的局面。 沈西棠酝酿了很久的告白在这一刻崩析分离,她强忍着眼泪道:“孤知道了,孤不想听。” 说着,沈西棠快步走到门口,想要离开。 “皇上。”宋玉安叫住了她。 “皇上是一国之君,皇上不应该有软肋。”他提醒道。 沈西棠脚步一顿,忽然回头,露出一个凄凉的笑:“那如果孤说,孤的软肋是你呢?” 他恭敬地朝她行了一礼:“臣愿以死除之。” “宋大人还真是位千古贤臣。”她讽刺一笑,推开门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海棠无香(九) 沈西棠自那日被宋玉安拒绝以后,整日郁郁寡欢,虽然宋玉安还是像往常一样给她授课,但是两人之间始终弥漫着一股冷淡的气息。 太监总管福公公将二人之间的冷淡和沈西棠的消沉看在眼里,心里猜得八九不离十,为了让沈西棠尽早走出低沉情绪,便怂恿沈西棠南下微服私访一圈。 微服私访,算是陈国历任皇帝留下来的“优良传统”。 整日待在皇宫里,是个人都会腻,皇帝也不例外,但是皇帝公然去游玩往往有很大限制,搞不好一帮大臣就开始骂皇帝不务正业。 故而,聪明的陈国皇帝们为了满足自己向往自由的心,往往会假借微服私访的名义四处游玩。 尤其是沈西棠他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一半时间都在“微服私访”,朝廷常年不开张。 甚至不惜为此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挖通了一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以便自己游玩享乐,陈国国力也因此迅速衰落。 沈西棠本来觉得如今陈赵两国交战在即,自己这个节骨眼上南下游玩不太好,但是一想到朝中有宋玉安坐镇,而自己确实天天看着宋玉安在眼皮子底下晃心里难受得紧,便同意了福公公的提议。 她从出生起就一直在皇宫里,也正好出去看看外面的风景。 想着,沈西棠直接颁布了圣旨,将朝中事务全权交给宋玉安代理,自己则是带着几个大臣南下“微服私访”去了。 不想,圣旨下达的第二天,宋玉安就亲自来皇宫找沈西棠了。 “皇上,如今陈赵开战,边疆战火纷飞,正是皇上坐镇朝廷稳定臣心的时候,这个时候南下微服私访,恐怕有失.....” “宋丞相哪里的话,”沈西棠打断道,她微笑着看着宋玉安,“朝中不是有宋丞相坐镇吗?孤只是去南边散散心,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相信没有了孤,有宋丞相在,朝中也不会有事的。” 宋玉安皱眉:“皇上是在生微臣的气?” “宋丞相哪里的话,孤确实是想出去走走,在皇宫里闷了十几年,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沈西棠不咸不淡道。 “皇上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以后多的是时间,为什么非要挑现在?”宋玉安不依不饶。 “孤是皇帝,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丞相大人未免管的有些太宽了吧。”沈西棠有些生气。 “皇上但凡有半点理智,都不应当做出这等没脑子的决定。”宋玉安干脆直接收起了表面上的恭敬,冷冷道。 他冷眼看着沈西棠,做出一贯毒舌的姿态:“不知道是哪位大臣包藏祸心,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蛊惑皇上南下微服私访,被臣抓住了非剥他一层皮不可。” “微服私访,说起来好听,全陈国谁不知道皇帝微服私访就是到处游玩享乐,皇上想做千古名君,又耐不住寂寞,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儿女私情就做出这等脚趾想出来的决定,若不是微臣一直在皇上左右,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犯将皇上掉了包。” 沈西棠被宋玉安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彻底爆发:“是,孤想问题不经脑子,孤平庸无能永远也做不上千古明君,你宋丞相能干,行了吧?!” “孤知道,孤能一直在皇帝这个位置坐到今天,全都是你宋丞相的功劳!没有宋丞相庇护,孤现在早就沦为阶下囚!既然朝中大臣全都听宋丞相的,这朝廷有孤和没孤又有什么区别!孤就是贪图享乐,就是不思上进,你满意吗?!” 语罢,沈西棠“砰”的一声摔门而去。 两人不欢而散。 三日后,五支浩浩荡荡的南下队伍分别从长安朝着五个方向出发,而在另一个乡间小道上,两辆马车疾驰而过。 其中的一辆马车里,坐的正是沈西棠。 在她的旁边,还有愁眉苦脸的卫庭珩。 沈西棠完全没想到卫庭珩也在此次南下的队伍里,而且居然还被安排到和她单独同乘一辆马车,这让她原本就有些郁结的心情更加郁结了。 卫庭珩瞧着沈西棠一脸郁闷的样子,自己也郁闷得不行。 天地良心,他真的是被他大伯逼来的。 本来吧,他在长安待的好好的,没事就喝喝小酒,逛逛青楼,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 平生呢,也没什么追求,只想着有朝一日被贬到一个小地方去,随便娶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过过日子,没事的时候逛逛青楼喝喝小酒,也是极为安逸的。 谁知道,早朝上着上着突然从天而降了一个未婚妻,把他给整懵了。 这未婚妻倒是如花似玉的,却是当朝皇上,这给他十个胆也不敢再去逛青楼啊。 更苦逼的是,自己老婆惦记别人家的男人自个儿还不能吃醋,还要用一副母仪天下的样子和声和气地说:“皇上应当多多充盈后宫,绵延大陈子嗣才是。” 最后心没有得到,人也得分别人一半,原有的官职还要被削掉,整日被关在宫里盼着皇上来宠幸他一回,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所幸,他瞅着这沈西棠好像对他也没那方面的意思,反倒是对宋玉安格外上心,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心想大概不用他提议沈西棠也会主动取消婚约的。 万万没想,沈西棠居然和宋玉安闹掰了,他一看沈西棠上朝时生无可恋的架势就知道肯定是这小妞表白了,然后被冷酷无情的宋玉安给拒绝了, 拒绝就拒绝吧,跟他又没什么关系。 微服私访就微服私访吧,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但是他大伯知道以后非要他跟着她一起去,美名其曰说什么借此机会培养感情。 卫家的一切都是他大伯做主,他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硬塞上马车,这不,还被安排到跟沈西棠单独同乘一辆马车了。 卫庭珩望着窗外的风景,扬天长叹:他这是招谁惹谁了啊? 一旁地沈西棠冷冷地看着卫庭珩生无可恋的表情,心想,要是这次陪她南下的是宋玉安该多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海棠无香(十) 马车行驶到运河旁,沈西棠一行人换乘游船南下。 坐在船上,看着两岸的青山向后徐徐倒退,天地开阔,浮云万里,沈西棠原本低落的心情因此缓和了许多。 她一身鹅黄色长裙,墨发仅用一支银簪挽起,耳上的白玉长坠摇摇晃晃,褪去了一身威严,眼睛里是初入外界的好奇。 她坐在船舱里,望着窗外的风景,像极了一位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 上了船,再过十几日,就能到江南水乡了。 她只在诗词中听前人描绘过江南的景色,如今能够亲自前去领略一次,这让她很是期待。 也希望,这一次南下之旅,她能够淡忘掉对宋玉安的感情,回朝后摒弃杂念,专注政务。 沈西棠想着,神色多了几分恬淡。 而卫庭珩则是和几位此次一同南下的同僚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甲板上闲聊。 “你说咱们皇上这次突然南下微服私访,是受了什么刺激?”刘致远一脸八卦地问。 刘致远是礼部侍郎刘宁之子,和卫庭珩一样,都是被家中的长辈强行塞进南下队伍里来的。 这次的南下队伍里,共五男两女,除了沈西棠和她的贴身婢女碧珠以外,其他五位男子全都是被家中长辈强行塞进来的。 原因很简单,沈西棠是皇帝,皇帝的婚恋问题往往格外引人注目。 男子当皇帝都有三宫六院,谁知道沈西棠会不会也开个后宫呢? 有了这种假设,朝中有心的大臣便开始打沈西棠后宫的主意。 这不,本来沈西棠好好的一次南下散心,被那些大臣暗中安排成为了一次旅游相亲会了。 被强塞进来的五位公子虽然对此很是不齿,但当船驶出渡口的时候,原本郁闷的心情便渐渐被“能够顶着公事的名义南下游玩”的喜悦冲淡,完全忘了此次被塞进来的目的,一个二个无视了沈西棠,聚在一堆聊天扯皮。 毕竟,相比起和女人一起玩,绝大多数男人还是更喜欢和男人一起玩。 “这你都不知道?你没看出来前几天皇上早朝的时候都不问宋丞相意见了吗?肯定是两口子吵架了呗。”户部尚书之子李濯清摆摆手道。 沈西棠喜欢宋玉安,这在朝中算是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刘致远瞥了眼旁边把玩玉佩的卫庭珩,纠正道:“什么两口子?别胡说!谁不知道宋丞相.....” 话说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刘致远硬生生地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场面一片死寂。 谁都知道,那是朝廷里不能提及的秘密。 招惹了宋家的人,下场是很可怕的。 在场的公子们也注意到了,一个二个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向不同的地方,只有卫庭珩,一边把玩着玉佩,一边颇为不屑地说:“咱们这位皇上也是眼瞎得不行,居然喜欢上宋玉安那种人,还对他百依百顺。” “也不知道,她知道宋玉安以前做的那些恶心事后,会不会想吐他一脸痰。” 几位公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卫庭珩抬起头,领口微敞,漫不经心地扫了船舱那边一眼,看见沈西棠坐在窗边,望着两岸的青山,神情怡然,心里突然腾起了一股恶趣味。 他靠在栏杆边,斜了沈西棠那边一眼,戏谑道:“我本以为这次南下铁定十分无趣,可是看见咱们皇上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忽然又对旅途充满期待。” 说着,他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微笑:“你们说,如果皇上这次南下变了心,宋玉安会不会气急败坏呢?” 刘致远显然被他这句话吓得不轻,紧张道:“庭珩兄,你难道真的想借此次南下跟皇上培养感情?” 开什么玩笑!别人他不知道,可是卫庭珩愿意娶沈西棠,他是一百个不信。 谁不知道这位卫家长子是匹关不住的野马,怎么可能甘心后半辈子都委屈在皇宫里。 卫庭珩收回目光,摩挲着手中的玉佩,思考了半晌,无所谓道:“嗯......也不是不可以。” 旁边的李濯清闻言大惊失色,赶忙劝道:“庭珩兄,我知道你看不惯宋丞相,但是你可别拿你后半辈子开玩笑啊,这个皇夫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卫庭珩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够格做皇夫吗?” 李濯清一哽,尴尬道:“庭珩兄当然是我们当中最有资格做皇夫的,只是庭珩兄,你真的能接受皇上这种......妻子吗?以后皇上要是想搞个三宫六院,你可是拦都拦不住。” “是吗?”卫庭珩笑笑,“那你觉得如果是宋玉安和皇上成亲,皇上开三宫六院的可能性有多大?” 公子们面面相觑,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想法:为零。 虽然大家对沈西棠和宋玉安之间的事知道的很少,但是每次上朝时沈西棠看宋玉安时眼神里的崇拜和深情,大家伙都看在眼里,也正是因为这样,众人才会推测出沈西棠喜欢宋玉安。 更不用说,现在的宋玉安权力大的都快赶上大半个皇帝了。 这些,还都是沈西棠默许的。 “是不是觉得可能性为零?”卫庭珩挑眉。 公子们一齐点头。 “他宋玉安能做到的,我卫庭珩为什么就不能做到?”卫庭珩目光转向沈西棠,几分不屑,几分坚定。 刘致远想了想,还是弱弱地劝道:“庭珩兄,我知道你为几年前......的事在和宋丞相较劲,但是毕竟那事都过去了,人家走也走了,罚也罚了,就没必要再计较了吧?” 卫庭珩露出了个嘲讽的微笑,没有说话。 半晌,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淡淡道:“现在想起来,真他妈让我恶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海棠无香(十一) 正是江南梅雨季节,乌篷船从石拱桥下穿过,白墙黑瓦,烟雨蒙蒙,浸着翠色的油纸伞从桥上掠过,桥边的小楼上,沈西棠正在煮茶。 随行的几位公子都结伴玩去了,离开了长安,大家的心都飞的远远的,只有沈西棠,虽然坐在那一川烟雨里,想的却是长安人。 她怔怔地望着小楼下面的青石板路。 她到江南时,小雨已下了几日,坑坑洼洼的路面积着明镜一般的水,雨滴打在上面漾出一圈一圈的花纹。 那些连绵的雨线,不绝的水纹,一如她绵绵不绝的愁绪。 这时,一滩水纹被一双漆黑的靴子踏破,水珠轻轻地溅在青石板路上。 她回过神,顺着那双靴子看去,只见一圈绘着杨柳的伞面微微倾斜,不经意间露出被巨大伞面藏着的那一尾玄色衣角。 那伞一抬,几股雨珠子便簌簌抖下来,接而露出一个稍显不羁的侧脸。 这时沈西棠才看见,那人竟拎着一壶酒,那酒壶上写了一个“桂”字,那一瞬间,沈西棠好似闻到了淡淡的桂花香气夹杂着江南湿润的空气,携着那甘甜的酒味,一路飘上小楼来。 那人似乎察觉到沈西棠在看他,他漫不经心地抬头,对上沈西棠的双眸,忽然,慵懒一笑。 他掂了掂手上的桂花酒,对着楼上的沈西棠说:“沈小姐,喝酒吗?新酿的。” 沈西棠一怔,恍若又闻到了那夹杂着桂花香气的馥郁酒香。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卫庭珩眉毛不经意间一挑,迟滞了半秒,继而又无所谓地笑笑,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酒,慢悠悠地走上小楼。 两个小碗一摆,酒盖一掀,清甜的酒香便在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卫庭珩熟练地替沈西棠满上,沈西棠拿起小碗,扑鼻的甘甜让她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轻轻地嗅,慢慢地闻。 半晌,她挣开眼,看见卫庭珩正笑着看她:“这酒是我经过一个酒坊时看人家新酿的,比不上窖藏百年的陈酿,但对于沈小姐这样没喝过酒的人,应当刚刚好。” 既然是微服私访,自然不能再称呼沈西棠为皇上。 江南一带民风开放,女子上私塾也不算稀罕事,故而,在外面,沈西棠一行人的身份是一同游玩的同窗。 沈西棠闻言抿了一口,一股清香在唇齿间缓缓溢开,她慢慢地品尝着那清甜的酒味,眼中是难化的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尝酒,可是就这一次,便足以让她挂念好久。 “入口清甜,久之微苦,味散清冽。”沈西棠简短地评价。 卫庭珩原本微微戏谑的眼神里腾起一股惊讶,他拿起小碗,嘬了一口,感受着那缓慢变化的酒香,眼中的诧异更甚。 他深深地看了沈西棠一眼,如果说长安城里懂酒的人不多,那他肯定算其中一个。 卫府家大业大,他尝过的美酒也数不胜数,品酒鉴酒的能力也随之锻炼得炉火纯青,正是因为如此,他深知,大多数人初次品酒根本品不出来什么东西,可是沈西棠第一次品酒就能品出和他一模一样的感受,这着实让他感到惊喜。 他看着沈西棠,忽然笑了:“没想到,沈小姐还是品酒的一把好手,不错。” 沈西棠一愣,没料到卫庭珩会这样赞许她,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 她笑了笑,掩饰地端起小碗喝了一口,又看向小楼外。 青山,远黛,绿水,小船。 连绵不绝的雨线。 还有舌尖的酒香。 她爱极了这江南胜地,连带着对面原本有些讨厌的卫庭珩,也一并欣赏了。 卫庭珩看着沈西棠恬静的侧脸,忽然发现她左边耳垂上有一粒小痣。 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隐秘,他暗想,兴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卫庭珩一手撑着腮,一手拎起小碗,散漫地喝了一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在沈西棠身上流连。 淡淡的眉,长长的睫,微挺的鼻,光滑的颈。 还有那双放在桌上的未沾染过阳春水的小手。 小楼外,是桂花杨柳,是微雨轻风,白墙黑瓦的楼房连成一笔水墨晕染的画,徐徐地在她身侧铺展开。 她侧着脸在看风景。 殊不知,她也成为了他眼里的风景。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海棠无香(十二) 沈西棠和卫庭珩都没想过,他们有朝一日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处看风景、品酒,而且那还是他们第一次和对方搭话。 总之,这是个不错的开端,卫庭珩想。 接下来的几日,沈西棠一行人都在那个烟雨蒙蒙的小镇上歇脚,刘致远他们几个公子哥年纪相仿,又没有长辈约束,很快就打成一片四处玩去了。 同行的人都跑出去玩了,这对于卫庭珩来说是和沈西棠培养感情的绝佳时机。 于是卫庭珩自告奋勇地留下来保护沈西棠的安全。 沈西棠性子冷,话也不多,好在她对卫庭珩的敌意没有先前那么浓,有时候卫庭珩找她聊天,聊到她感兴趣的地方她也会回应两句。 跟沈西棠待了几天以后,卫庭珩发现,沈西棠还真是个没出过远门的,到了新的地方也不知道该玩什么,每天除了在镇子里到处转悠,就是坐在茶楼上看风景。 这一日,卫庭珩又陪着沈西棠在茶楼里坐,好像在沈西棠眼里,出门远游的乐趣就只有喝茶逛街看风景。 卫庭珩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佩,面前的茶盏已经见底了,零星的茶叶贴在瓷壁上,他抿着唇,透露出几分不耐烦。 这也不怪卫庭珩不耐烦,他一个习惯了在长安声色犬马的公子哥,好不容易到了一个新地方,当地的青楼都没来得及逛上一回,天天就在茶楼里陪沈西棠喝茶。 他有意与她培养感情,却又无从下手,因为他发现,沈西棠除了热衷于政务,其他的如果硬要说比较感兴趣的,就只有茶了。 茶,哪有酒来的酣畅痛快?他也找过沈西棠喝过两次酒,但每次她都是浅尝辄止,从不贪杯,让他喝得怪憋屈的。 酒么,轻品慢尝固然好,但是最痛快的还数拿坛子灌了。 一坛子酒下去,辣得喉咙发痛,眼泪直流,什么酸甜苦辣都在心里翻涌,别人以为你是被烈酒呛哭的,只有你自己知道,让人痛哭流涕的从来都不是酒。 卫庭珩回味着以前和狐朋狗友们在酒楼里酣饮的畅快,瞥了对面的沈西棠一眼,心里不知道说了多少句“这小妞真不识人间滋味”。 想着,他又支着头望着窗外的风景,今天阳光出奇的好,天气也热,镇子里四处都飘散着荷花的香气。 他闭上眼仔细地嗅了嗅,除了荷香,还闻到了楼下酒坊的酒香,包子铺的包子香,醋坊的醋香,还有.......似有若无的脂粉香。 脂粉香?卫庭珩微眯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戏谑。 他叩了叩桌子,吸引回沈西棠的目光,笑着说:“沈小姐,想不想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 沈西棠起初不知道卫庭珩要带她去何处,直到她看到金字招牌上偌大的“醉红楼”三个字。 沈西棠脸色倏地一变,作势就要走。 她才走了两步,就被卫庭珩拦了下来,只见他挡在她身前,似笑非笑地低头看着她:“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 沈西棠脸色一青,咬牙道:“你带我来这等乌烟瘴气地做什么?” 沈西棠自幼长在深宫里,十六年来从未踏出过深宫半步,对外界所有的了解都是从书上和别人口中得知的,在她的认识里,秦楼楚馆可都是些不务正业的人聚集的地方。 卫庭珩像是料到了沈西棠会有这般反应,看了眼那醉红楼上飘出阵阵笙歌和靡靡香味的纱窗,俯下身,贴近沈西棠的耳边笑道:“沈小姐该不会以为,我要带你去的是妓院吧?” 说着,他向她的耳边吹了口气,继而直起身笑着看着她。 沈西棠被那暧昧的热气拂得耳颈一痒,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她颈子上的红一路蔓延到耳根,僵硬道:“难道不是?” 卫庭珩哈哈大笑,将她往怀里一勾,手臂搭在她的肩上,很自然地说道:“沈小姐这可误会了,此醉红楼非妓院,楼中的女子皆是清倌,做的卖艺不卖身的行当,随便挑一个出来琴棋书画都不输那些大家闺秀的。” 沈西棠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挣开了他的手,往后站了一步,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他瞥了她一眼,勾起了嘴角,继续道:“这醉红楼里的恩客可不是那些三教九流,虽然比不上长安的那些高官望族,但也算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沈小姐这次进去,说不定还能了解到当地的一些官员情况。” 听到卫庭珩这么一说,沈西棠有几分动摇。 她这次将散心的地点选在江南,的确藏了几分私心——两个月前江南水灾,江南的地方官在宋玉安的威逼利诱下凑出了赈灾的钱,这其中明显牵扯着巨大的利益关系,她这次南下就是想摸清其中的利益关系。 于是,沈西棠俨然忘了自己此次南下最初的目的是散心,一谈到政务,她的眼神里微微有了些光彩。 她望着那纸醉金迷的醉红楼,淡淡道:“之前扬、淮、徽三州水灾,国库虚空,无力赈灾,宋丞相亲自请缨拖着几十辆空马车南下赈灾,虽打的是朝廷赈灾的旗号,可赈灾的钱却是从这些地方官手里抠出来的。” 说着,她嘲讽一笑:“你相信吗?举一国之力都拿不出来的钱,几个地方官扣扣搜搜就能攒齐。” 卫庭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国兴的是门阀政治,攀的是裙带关系,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像一张大网,把所有官员都网在一起,谁也无法独善其身,其中盛行多年贪污腐败,绝非一日可除。 沈西棠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凌厉:“正好,我也想会会这些蛀虫们。” 如果说前朝不管,是因为门阀政治是陈国的立国之本,如今沈西棠要管,则是因为原来的立国之本已经让整个陈国难以为继。 她一介女子,登基为帝,在许多人眼里已是大逆不道,那她做出更大逆不道的事又如何?动摇立国之本又如何?前人不敢做的事,她偏要尝试。 就像她登基大典时说的那句话:“既然诸爱卿说自来无女子做皇帝,那孤偏偏就要开这一先河。”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海棠无香(十三) 此刻,醉红楼。 沈西棠一身乌黑的长衫罩在身上,遮住了原本就没有什么起伏的胸,单薄的身子承着一只大斗笠,整个人成了头重脚轻的代名词。 再看看卫庭珩,一身缎紫长袍,发冠青山碧海珠,脚蹬祥云乌金靴,腰间别的是双环白玉佩,手拿一柄象牙骨折扇,领口微敞,春风满面,整个人活脱脱一潇洒公子哥。 沈西棠看了下自己,又看了眼卫庭珩:“为何我要打扮成这般?” 卫庭珩哈哈一笑,一把搭在她的肩上,脸上说不出的得意,笑嘻嘻道:“这不是怕沈小姐您被认出来吗?走,逛青楼。” 说着,沈西棠还来不及反抗,就被卫庭珩给勾着肩揽进去了。 进了醉红楼,沈西棠才发现,里面的像自己这般打扮的人竟然不在少数,一时间竟有些呆愣。 见着沈西棠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卫庭珩摆摆手道:“有什么好奇怪的?青楼么,古来就是消息最为灵通之地,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这镇子位于两州交界枢纽处,多的是前来探听消息的侠客幕僚,想不被人认出来,不就只有这种办法?” 沈西棠黑溜溜的眼睛瞥了眼卫庭珩,嘴巴一抿,没有说话。 耳朵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觉得被拂了面子恼的,倒是红得像醉红楼花魁台子上的红纱帐。 花魁台子上,一群粉装美姬正翩翩起舞,沈西棠他们站得远,只看得见那游移的裙摆,但就那单单的裙摆,便让沈西棠迷了眼。 国宴上的舞姬跳的可没这么好看,沈西棠盯着那一串翩若惊鸿的舞姬,暗想。 卫庭珩却是不甚在意,趁着沈西棠专心看人跳舞的功夫和旁边的老鸨套近乎。 那老鸨是个机灵人,看卫庭珩一身贵公子的打扮,还有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气质,便知道他肯定是哪个权贵家跑出来游玩的纨绔子弟。再加上卫庭珩有意露财,当下便像见到了活金山一般,对卫庭珩几乎是有问必答,就差主动献身伺候了。 不肖一刻钟,卫庭珩便打探到了今天醉红楼里恩客们的身份和落座,甚至连其中几位仁兄的喜欢哪类姑娘都知道的明明白白。 卫庭珩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笑眯眯地赏给了老鸨,一把勾过还在看表演的沈西棠,在老鸨的殷勤带领下,向楼上的风水宝地走去。 风水宝地,顾名思义,全醉红楼最好的位置,价格最贵,视野最好,服务最周全,坐的人也最有权有势。 卫庭珩和沈西棠上去时,那风水宝地已经坐了一桌子人了,见老鸨突然带了两个陌生人来,桌上的人明显有些不悦。 不过好在老鸨是真的掉进钱眼里了,为了让卫庭珩和沈西棠落座,愣是用那口三寸不烂之舌将卫庭珩二人吹得神乎其神。 只见她拉着卫庭珩,谄媚地向在场的人介绍道:“哎哟各位爷,你们这就不知道了吧?这位张公子可是大恩客,咱们白云镇多少年都没来过这等尊贵的人了。西北第八大家族张家你们知道吧?开国时皇上钦定的大家族,还曾经向开国皇上提供过兵器打仗哩!这位张公子就是张家第十三代嫡长子!”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明显没听说过什么西北第八大家族张家。 老鸨内心冷笑一声:哼,你们当然没听过,因为是我瞎编的。 不过她还是继续夸张道:“各位爷没听说过西北张家?正常!人家张家低调得很,一直盘踞西北,跟他们有接触的都是军队里的人!要不是咱们这位张公子南下游玩,途径白云镇歇脚,想体验一下咱们这里的风俗人情,顺便结交些朋友,各位爷怕是一辈子都结交不到这等尊贵的公子哩!” 桌子上坐的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见老鸨说得这么厉害,当下便生出结交之意,不等卫庭珩开口,一个二个便自动腾出位置邀请他上座。 全程冷眼旁观的沈西棠跟着坐到了他旁边。 卫庭珩平日里见惯了这种声色场合,在加上之前老鸨提供的情报,一落座,那可谓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几杯酒下肚,卫庭珩就已经和坐席上的几位官员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看得沈西棠是目瞪口呆。 卫庭珩酒量极好,一桌子人都不一定喝得过他一个,这也正便利了他套取情报,在他的如簧巧舌下,那几个官员被他哄得团团转,后面喝高以后,更是什么说得说不得的话都往外飙。 什么女子称帝,陈国要亡啊,什么丞相摄政,权倾天下啊,听得旁边的沈西棠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卫庭珩借着敬酒的时机绕到沈西棠旁边提醒她要沉住气,自己则是继续游走在官员间套话。 在不知道沈西棠被那几个官员骂了多少遍后,卫庭珩终于套出了想要的情报。 原来,坐席上的这几位官员,还真就是当地的地方官,更巧的是,他们还真就和之前水灾被逼拿钱赈灾的那一批官员有着直接联系。 而要捋清其中的千丝万缕的关系,还得从陈国开国说起。 陈国是一个在各地士族联盟支持下创建的政权,皇族沈氏就是其中一个大的士族,但大而不强。 陈国的开国皇帝为了巩固政权,便选择了保全士族利益,进而制定了一系列稳固士族地位的制度,如按门第选官、分权,官员按品级高低荫护亲属等。 在制度的一遍遍巩固下,陈国的士族发展蓬勃,但位居前三的始终只有卫、崔、王三大家族。 其中,卫家、崔家皆是前朝便存在的大族,底蕴深厚,但和卫家的人丁兴旺不同,崔家历来人丁薄弱,发展到宋玉安母亲这一代,整个家族竟只有一个女儿,最后不得不被后来居上的宋家吞并。 宋家到了宋玉安的父亲宋泉这里,因为娶了他的母亲,崔家唯一的女儿崔玉,吸收崔家历代积累的资源,一飞冲天,势不可挡,一跃成为了陈国第二大家族。 又因为宋泉手握兵权,宋家在朝堂上的话语权甚至压过了卫家。 但不管这三大家族势力如何此消彼长,他们在朝廷里的地位始终是别的家族难以比拟的,再加上近三代的皇帝都懦弱无能,皇族势力急剧缩水,三大家族的势力更是达到了顶峰,几乎笼罩了整个陈国。 淮水以南,便是宋家势力的集中地。 上至江南巡抚,下至县令,都跟宋家亦或是崔家沾亲带故。 官员们背靠宋家这棵大树,自然有恃无恐,再加上江南一带水土丰沃,百姓富足,再清廉的人到了这里都会慢慢长成一条条蛀虫。 但最大的蛀虫,却还是远在长安的宋家掌权人,宋玉安。 原来,这些地方蛀虫们并不是想贪多少就贪多少,他们每年吸了多少血都必须上报给宋家,超过一定的限度就得全部上交给宋家。 倘若被宋家发现有私藏,便会被逐出陈国的官僚系统,往下三代都别想再入朝为官。 这本是崔家的制度,却被宋家完美地继承下来了,并且分毫未改。 两个月前江南水灾,宋玉安亲自下江南“逼”地方官拿出钱来赈灾,说是逼,其实也只不过是到江南巡抚府上坐了一下,打了声招呼,让巡抚通知扬、淮、徽三洲的刺史,今年扬、淮、徽三州不用再向宋家缴钱,直接把预备要缴的钱拿去赈灾。 坐席上的官员们都醉了,抱着酒壶呼呼大睡,只有沈西棠和卫庭珩还清醒着,但沈西棠的表情却再也没有来时的镇定。 她的脸白的不成样子,整个人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魂都没了,一颗心像是被徒手撕裂了一般,一块一块地往下沉。 她想过之前江南水灾的事可能会牵扯到一部分宋家的势力,但她天真地以为,那些地方官员或许只是因为忌惮宋家的地位才选择掏钱赈灾。 她天真地以为,宋家虽然家大业大,有权有势,但宋玉安清廉正直,多次在朝堂上痛斥那些贪腐的蛀虫,他这么正直的一个人,就算宋家内部有,也定然与他无关。 她以为他是腐朽的陈国淤泥中最不染的那一朵莲,生在有权有势的家族并不是他的错,他无法左右手下人的行为,但他自己一直是清廉的、正直的。 却万万没想到,他才是她眼皮子底下最大的一只蛀虫。 一边吸着他口中“皇上应当亲之爱之”的百姓的血,一边在她面前扮演着两袖清风的好丞相、好老师的角色。 最可笑的是,他在赈灾传回的密信里还向她许诺说,会还她一个清明的朝廷。 宋家犹在,陈国如何清明! 她这般相信他,竟是被他当成了可利用的傀儡!不用一兵一卒便可随意驱使的傀儡!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心中的某处轰然倒塌,压抑的痛苦让她的眼泪几乎快要不听使唤地滚下来。 但她只是红着眼,拿起桌上的酒壶一饮而尽。 烈酒灌入喉头,辣的她五脏六腑都疼得发麻,辣的她三魂六魄都几欲破碎,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宋玉安曾对她说过的话,耳边是这虚伪人间的嬉笑怒骂。 他说,先帝于臣有恩,临终前曾将皇上托付给微臣,微臣既然已经答应先帝,便不会食言。 他说,臣会还皇上一个清明的朝廷。 他说,皇上是一国之君,皇上不应该有软肋。 他说,臣愿以死除之。 她没有醉,头却比任何一次昏迷都要昏沉。 恍然间,她想起那日遇刺掉入湖中的感觉。 那种全身冷到颤抖的感觉。 那种想挣扎却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下坠的感觉。 那种,遭到背叛的感觉。 她眼睛红得发狠,猛地将酒壶砸到地上,又拿起另一壶往嘴里灌。 苦涩的酒从她的脖颈一路往下淌,她的脸上全是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海棠无香(十四) 沈西棠喝到第五壶的时候,卫庭珩一把夺过酒壶,不耐烦地说:“行了,别喝了。” “给我!” 她一身酒气,但是身量娇小,发起怒来像一只没有吃足奶水的小奶猫。 卫庭珩被她逗笑了,莫名觉得有些可爱,所幸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捞起,扛在肩上就往楼下走。 “走咯,回家咯。”卫庭珩大步流星,满眼笑意。 沈西棠此刻已经醉了,头晕目眩,手脚发软,说话都费劲,但还是弱弱地挣扎:“你......放开我!” 卫庭珩一巴掌揍她屁股上,威胁道:“再乱动信不信小爷我把你屁股揍肿。” “你......大胆!” “对呀,我就是大胆,我不仅大胆,我还吃了熊心豹子胆,怎么?叫你的御林军来抓我呀。” 肩上的人好像被他没脸没皮的话给堵住了,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卫庭珩嘴角一扬,心想,跟小爷我斗嘴,再多修炼几年吧,就听肩头传来抽泣声。 陈国百八年来唯一一个女皇帝,沈西棠,因为斗嘴说不过卫庭珩,气哭了。 卫庭珩吓得赶紧就近找了个没人的房间,把沈西棠放了下来,手足无措道:“哎哟喂,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就哭了?不哭不哭,啊,不哭。” 卫庭珩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见到姑娘哭了,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你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说不过你们,宋玉安天天欺负我就算了,你也来欺负我,明知道我不擅长说话,还欺负我,欺负我死算了,呜呜呜.....”沈西棠说着,索性扯着嗓子嚎起来了。 卫庭珩吓得赶忙捂住她的嘴,焦急道:“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就不擅长说话了,你登基那天说的那些话把底下大臣唬得一愣一愣的,那还叫不擅长说话啊?我要是史官,肯定当场给你造个帝王语录了。” 沈西棠撇开卫庭珩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不......不是我.....说的,是......是福公公.....教我说的......” 卫庭珩赶忙拍拍她的背帮她顺气,看着她哭得喘不过气的样子,觉得又心疼又好笑。 他摇摇头,无奈地说:“福公公那个老狐狸,还真是会教,大家都以为你真的那么厉害呢。” 沈西棠显然已经醉的不轻,换在平时根本不会如此失态,但或许正是平日里压抑太久,什么辛酸委屈都藏在心里,今天好不容易醉一回酒,定要全部发泄出来。 只见她把头埋进卫庭珩的怀里,抽抽搭搭地说:“我根本就......不想当.....这个破......破皇帝......” 卫庭珩觉得有趣:“当皇帝不好吗?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位置是多少人机关算尽都得不到的位置。你看你,人在宫中坐,皇位直接就从天上砸下来了,多好啊。” 她仰起头,脸上的泪水未干:“我是.....男子固然好,可.....可我是女子.....” “因为我是女子,就.....就要遭受无端端的辱骂,因为我是女子,所以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得到认可,因为我是女子,做了皇帝就是伤风败俗,大逆不道。我的毕生的错误,难道仅仅只是因为我是女子吗?” 那一刻,她所有的脆弱在他的眼下暴露无遗,莫名地,他感觉自己心里的某处也跟着疼了起来。 他轻轻地吻上她的额头:“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怀里的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安静了一秒,哭得更凶了。 卫庭珩就那样抱着沈西棠任由她哭,许久,怀里的抽泣声渐小,卫庭珩低头一看,沈西棠脸上泪痕未干,竟是哭睡着了。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她躺在他怀里,面露疲态,睡容沉静,让人没由来地就心生怜惜,好像之前那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女子是另一个人。 这时他才想起来,他们大陈的这位女皇帝,今年也不过十六岁而已。 卫庭珩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肩膀,无奈地笑了笑,作势就要将她抱到床上。 可是卫庭珩刚一动,沈西棠就有转醒的迹象,吓得他赶紧停下,动都不敢动。怀里的人眉头一皱,进而舒展开来,似乎又重新进入梦乡。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沈西棠被渴醒,她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卫庭珩微青的下巴。 沈西棠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推开卫庭珩闪到一边,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醒了?”卫庭珩甩了甩酸痛的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 沈西棠惊慌地扫视了周围一眼,转过头瞪着卫庭珩,舌头有些打结。但因为刚才受到惊讶,再加上之前的酒劲还没过,一阵头晕目眩来袭,她不由得趔趄了一下。 卫庭珩一把扶住沈西棠,将她扶到椅子上坐定,又给她倒了杯水,继而站到一旁,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道: “别猜了,你的确是喝多了,也的确是我把你带到这个房间的,这里也的确是醉红楼,我呢,也的确是一直抱着你的。但是呢,别误会,我们什么都没做。你哭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西棠一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看着眼前的水杯,又看了看正在捏胳膊的卫庭珩,心里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过了一会儿,她好似终于接受了现实,但情绪仍是低落。 “谢谢。”她低声道。 卫庭珩瞥了情绪低落的沈西棠一眼,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看着她,问:“头疼不疼?” “有点。”沈西棠答。 “那你多喝点水。”卫庭珩道。 沈西棠点头,抱着水杯安静地喝了起来,很快杯子就见底了。 “还困不困?”卫庭珩又问。 沈西棠放下水杯,摇头。 卫庭珩又给她倒了杯水,笑眯眯道:“等你把这杯水喝完,我就带你去个好地方。” 沈西棠瞥了他一眼:“该不会又是青楼吧。” 卫庭珩摆摆手,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不是不是,青楼的风景可没那里好,我偶然发现的,这回可不骗你,快喝吧。” 沈西棠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继而拿起水杯一饮而尽,用手帕擦去嘴角的水渍,淡淡道:“走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海棠无香(十五) 沈西棠跟着卫庭珩走过一条条曲折迂回的小巷,最后来到了一座宝塔下。 四下都是低矮的平房,唯有这座宝塔高高地耸立在小镇的中央,像一员孤高沉默的猛将,锋利的塔尖如同一把长剑直直地划破满月,千百年来孤独而又静默地守护着这座江南小镇。 沈西棠仰望着恢弘的宝塔,一种渺小的感觉油然而生,夏末夜晚的凉风吹散了她的醉意,此时此刻,她已是清醒地不能再清醒。 或许正是因为太清醒,她反而生出一种悲凉,恍然间,她竟感性地觉得,自己其实和这座宝塔一样寂寞,一样高处不胜寒。 卫庭珩注意到了沈西棠的感伤,只见他站在楼梯上冲她招了招手,故作轻松道:“站在这里做什么?好风景还在上面呢。” 沈西棠回过神,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一切果如卫庭珩所说,登上塔顶,入目的又是另一种辉煌。 只见天似银河,星光万里,绕城的河流如一面巨大的明镜,将所有的星光倒映其中。 小镇里的人还未睡,一家家摇曳的灯火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融融的火光照亮整片大地。 一盏盏孔明灯从一家家平房里飞出,似一尾尾散漫的游鱼,慢慢地向天际扩散而去。从房顶到天穹的那一段空气,仿佛一瞬间变成了浩瀚的大海,容纳着无数的游鱼。 而在小镇与绕城河的边界,无数的河灯像一叶叶点着天灯的小舟,缓慢地向远处驶去。 天上的星辰斗转,地上的星辰游移,在满目的星火中,卫庭珩轻轻地说:“今天是孟兰节,虽是不太吉利的日子,不宜晚上外出,但听镇子里的人说,每年的孟兰节大家都会放孔明灯和河灯来告慰亡人,我想今天晚上夜色那么好,那么多孔明灯一起升起来一定会很美。” 沈西棠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住了,她头一次知道,原来许多盏孔明灯同时升起,是这样的震撼,这样的美。 卫庭珩看着她被灯火照亮的眼睛:“当皇帝一定很辛苦吧。” 沈西棠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这样问,愣了一下,“嗯。” “为什么不直接禅位给淮南王呢?”他问。 “你也认为我不应该做皇帝,真正的皇帝应该是我皇叔么?”她反问。 “不是,我只是觉得既然做皇帝那么辛苦,为什么不干脆不做了,一身轻松多好啊,还省得被人天天指指点点的。” 沈西棠摇头:“没那么简单,如果我选择禅位,等待我的只有两个下场,软禁,或是死。” 卫庭珩挑眉。 “我皇叔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沈西棠解释道。 卫庭珩看着沈西棠迷茫又清明的脸:“这世间谁活着都不容易。” 沈西棠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不容易的,整天斗鸡遛狗逛青楼,卫家有你大伯给你顶着,大理寺有一帮属下给你撑着。” 卫庭珩眯着眼看着她,半晌,弹了她脑门一下,咧嘴一笑:“哟,小妞,知道的还不少。” 沈西棠脸色一黑,撇开他的手,没有说话。 卫庭珩望着渺远的万家灯火,眼里是无尽的自嘲与哀伤:“轻松么?看起来是挺轻松的,出生在卫家,一生下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做错了事有大伯给顶着,不会做的事有一群属下做着,有大伯在,天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多好啊。” 沈西棠像是察觉到他话里的深意,问:“你好像对你大伯很有成见?” 在她的记忆里,卫罡作为卫家的掌权人,和严肃古板的宋泉不同,是一位极和善的人,上至三朝老臣,下至刚出仕的新人,和每个官员都相处的不错,在朝中也没什么对头,看起来倒挺与世无争的。 “你觉得我大伯是个怎样的人?”卫庭珩反问。 “和善,淡泊,与世无争。”沈西棠想了想道。 卫庭珩讽刺一笑:“大家都这么觉得。” 晚风微微吹过,将他身上残留的酒气吹散了大半,露出他凌厉的双眼。 “可是在我的眼里,他就是一个自私、狡猾、狠毒的老狐狸,表面上一副跟谁都和气的样子,可是其实算的比谁都精。” “你很讨厌你大伯?”沈西棠问。 “是啊。”卫庭珩笑道。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卫家的子孙看待过,在他眼里,我永远只是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或许是这夜太过静谧,之前的酒又太香,让卫庭珩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我的父母在我十岁那年回北方老家祭祖的路上遭遇意外,双双去世。我父亲是那一代唯一的嫡子,其他的几位叔叔,包括我大伯都是庶出,按照卫家的家规,本应该由我接管卫家,但由于我当时年纪尚小,偌大的卫家便由我大伯代为掌管。” 卫庭珩说着,讽刺一笑:“一开始,我也以为我大伯是个极和善的人,虽然我没有了父母,但跟着他,也一定会被好好照顾。可谁知,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凶狠恶毒的人,使的都是绵里藏刀的招数。” “他每天都会派人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不许我有任何朋友,如果其他公子哥约我出去玩,必须要把卫奉铭,也就是他儿子带上。那时我的功课很好,但只要我在学堂里得了老师表扬,而卫奉铭没有,我就要被迫跪在祠堂里思过。” “有一次学堂里比试射箭,我比卫奉铭多射中了一个靶子,被他知道了,第二天他就向老师告了假,说我因思念父母过度癔症犯了需要在府上休养,实际上,我被他关在柴房思过了一个月,每天只能喝冷粥吃馒头,还必须向卫奉铭道歉。” “卫家其他人都坐视不管的吗?”沈西棠震惊道。 “管?我大伯心狠手辣睚眦必报,谁敢管?卫家人的血都是冷的,只有在涉及利益的时候才是热的。”他淡淡道。 沈西棠沉默,对于陈国各世家大族内部的腥风血雨她早有耳闻,只是如今亲耳听到当事人的描述,还是会觉得胆寒。 她想起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卫罡,顿时有种吃了苍蝇般的恶心。 “你有反抗过吗?”沈西棠问。 “当然,但是反抗只会换来更严厉的惩罚。后来我发现,只要我整天花天酒地,不学无术,臭名昭着,事事不如卫奉铭,我就会过得很好,甚至过得比卫奉铭还要好。” “他是想越过你让卫奉铭做卫家的下一任掌权人吧。”沈西棠道。 “兴许吧,毕竟谁会把这么大一个家族交给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呢?”他耸耸肩,漫不经心地笑道。 沈西棠望着远处的星光,静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问: “喝酒么?” 卫庭珩一愣,继而绽开一个笑容:“喝!” 许久,沈西棠真的喝醉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这时,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的腰托起,将她的头靠在一个坚实的臂膀上。 那人一脸宠溺地看着她,笑道:“没看出来,小丫头片子酒量还挺好。” 沈西棠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人:“卫庭珩?” “我在。” “不要太难过。” “嗯?” “就算你花天酒地、不学无术、臭名昭着,也样样比那个卫奉铭好。” 说着,她头一歪,彻底昏睡过去了。 卫庭珩看着怀里熟睡的沈西棠,托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紧。 “你也很好,比谁都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海棠无香(十六) 沈西棠这一醉睡到晌午才醒,待她收拾好妆容走出房门时,卫庭珩正坐在楼下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茶,一碟糕点,而他拎着茶盏,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西棠悄悄走了下去,还未走近,就见他兀地轻笑一声,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弯的,看起来心情很好。 “何事这般高兴?”沈西棠坐到卫庭珩对面说。 “瞧,窗外的海棠开了。”卫庭珩看着窗外。 沈西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窗台上摆着一团秋海棠,粉色的花瓣簇拥在一块儿,可爱极了。 沈西棠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别在腰间的香囊,那是她送给宋玉安被拒的那只,上面绣的就是自己最喜欢西府海棠,又想起远在长安的宋玉安,不由得惆怅起来。 卫庭珩察觉到沈西棠的异样,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藕粉色的丝绸作底,上绣一朵奇丑无比的海棠花,这样的香囊......他也有一只! 卫庭珩下意识地向怀中探了探,摸到了那只一直藏在怀中的香囊,沉默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沈西棠不明所以。 “没想到啊没想到,沈小姐过了这么多年,绣功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卫庭珩笑道。 “什么?” 卫庭珩将怀中的香囊扔到了桌上,笑眯眯地看着沈西棠。 “你怎么会有......“沈西棠呆呆地说,突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震惊地看着卫庭珩。 “你......你是......“她语无伦次起来。 卫庭珩温柔地笑道:“是我。“ 原来她和卫庭珩早就认识!一瞬间尘封的记忆席卷而来,她微微发抖。 记忆回到六年的中秋,沈西棠三姐前往郑国和亲的日子。 那一日,陈国三公主启程和亲,临行前,幽帝沈珩为她在长乐宫举办了盛大的和亲宴,邀请文武百官及其家眷欢送三公主出嫁,同时欢庆中秋。 当夜,满皇宫都沉浸在喜庆之中,宴会上觥筹交错,乐声不绝,只有沈西棠一个人默默地躲在御花园的角落流泪。 原因无他,那天不仅是她三姐出嫁的日子,还是她奶娘去世的日子。 这深宫里唯一一个关心自己的人走了,她实在没法装出开心的样子融入宴会中,于是在御花园找了处僻静地给奶娘烧纸,烧着烧着就痛哭了起来。 就在她哭得正起劲的时候,突然,一个锦衣少年出现在她身后,俯在她耳边问:“你在做什么?” 沈西棠被突然窜出来的少年吓了一跳,双腿一软,眼看着就要跌个屁股蹲,那少年一把将她捞住护在怀里,清亮的眼睛将她凝视了一秒,继而朗笑道:“原来是个小姑娘。” 沈西棠当即就脸红了,心咚咚地跳着,傻傻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那是谁家的公子哥?唇红齿白,丰神俊朗。 哪怕是多年后她已经忘了他具体的样子,却仍然对初见时的那种惊艳念念不忘。 锦衣少年看了看地上未燃完的灰烬,又看了看她,道:“你是在烧纸么?今天是三公主和亲的大喜日子,你这样是会被罚的。” 当时的沈西棠听到“被罚”两个字一下子就慌了神,竟忘了自己是个公主,嘴巴一瘪豆大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少年连忙拂去她的眼泪,柔声道:“先别哭,告诉我发生了何事,让你顶着被罚的风险也要在御花园里烧纸。” 于是沈西棠抽抽搭搭地告诉少年她先前在皇宫里如何被宫女太监们欺负,奶娘又是如何护着她,最后说到情深处还狠狠地往少年怀里蹭了把鼻涕。 她没有告诉少年自己和奶娘的真实身份,少年便以为她只是某个宫里受欺负的小宫女,今天本是应该高兴的日子,她在宫里最好的朋友却忽然离去。 少年摸了摸她的头,忽然一个足尖点地,将她抱到了屋顶。 沈西棠被少年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坏了,紧闭着眼睛,等到她再睁眼时,发现一轮圆月正悬在她的身后,皎皎的月华似一匹柔和的银缎铺在脚下的琉璃瓦上,就像一万颗星辰全都落在了屋顶上。 少年抱着她极目远眺,柔声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坐在房顶看月亮,听蟋蟀叫,夏天的时候还会听见蝉子在树上说:‘知了,知了’。” “蝉子怎么会说话?”沈西棠瞪大眼睛道。 “蝉子当然会说话,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只生长在夏天的蝉子会告诉我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它的生命短得只有一个夏天那么长,它在秋天死去时却依然很开心,因为在夏天的时候它能和自己的好朋友蟋蟀一起唱歌。” “可是它死了蟋蟀会很伤心啊。” “蟋蟀当然会伤心,可是蟋蟀会活到冬天再死去,虽然陪它度过夏天的蝉子死了,但是在秋天他会遇见新的朋友蝈蝈,到时候他可以和蝈蝈一起唱歌到冬天。人也是这样,每个人寿命有长有短,老朋友走了,还会有新的朋友,对你好的人走了,还会有对你更好的人,一切会越变越好。” “可是,奶......瑶姐姐走了,我就没有朋友了,也没人再对我好了。”沈西棠难过地说。 “那么这位小姐,你愿意让在下成为你的朋友吗?“少年冲她眨眨眼睛道。 沈西棠一怔,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用力地点头:“愿意!” 少年笑着摸摸她的头,想了想,道:“我不能经常往皇宫里跑,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的?我在皇宫里有几个相熟的侍卫,我不在的时候可以让他们照拂下你。” 沈西棠一听立马怂了,她害怕少年被自己的真实身份吓跑,于是胡掐道:“我叫......我叫小棠,是朝霞宫的。” “小棠?真好听,我叫.......我叫卫恒,是一位九品小官的儿子,今天跟着父亲来皇宫里参加九公主的和亲宴。” “卫,恒?”沈西棠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心想倘若自己以后能够出宫,一定要让他带自己去好玩的地方看看。 少年微笑着看着她,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绸帕,一打开,里面包着各式各样的糕点。 “喏,我们家做的点心,可好吃了,尝尝?” 沈西棠接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尝,脸上即刻浮现惊喜的神情:“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吃完下次再带给你。”少年笑道,显然心情很好。 沈西棠郑重地点点头,坐在屋脊上认真地吃起糕点来,不肖一刻钟,一块的糕点被吃得只剩下三块。 沈西棠摸了摸胀鼓鼓的小肚子,嘴角上残渣未消,捏着剩下的三块糕点舍不得放,眼巴巴地望着卫庭珩: ”恒哥哥,剩下的糕点可以给我吗?“ 少年忍俊不禁,但是只是笑,并不应答。 以为少年不愿意,沈西棠立马从怀里摸出一个淡粉色的香囊,递给少年说:”恒哥哥,这是瑶姐姐生前教我绣的香囊,也是我绣的第一个香囊,送给你,剩下的糕点可以给我吗?“ 几乎是硬塞给少年,她热切地看着他。 少年看了看手中被硬塞过来的香囊,笑道:”你知道在陈国女子送男子香囊是什么意思吗?“ 沈西棠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知道,是喜欢他的意思。小棠喜欢恒哥哥(的糕点),所以送恒哥哥香囊。“ 少年哑然失笑,摸摸她的头道:”你还小,对很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从今天开始你要记住,以后不能再乱送人香囊,你绣的香囊只能送给自己未来夫君,知道吗?“ 沈西棠点头如捣蒜,心里只想着如何把那三块糕点留下。 “恒哥哥,糕点........” “就留给你当宵夜吧。” 沈西棠欢呼一声,当即把那三块糕点重新用绸帕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少年见状无奈地笑笑,借着月光端详起那小巧的香囊来。只见上面的针线歪歪扭扭,勉强看得出来是一朵花,但是究竟是什么花,饶是他博闻强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样子来。 于是他问:“小棠,你香囊上绣的是什么花啊?枝如波浪,瓣如长条,可是西域传说中的曼珠沙华?” “是西府海棠。”沈西棠不高兴道。 少年一滞,扯了扯嘴角:“还真是......栩栩如生啊......” ...... 回到现实,沈西棠和卫庭珩面对而坐,场面静默。 “卫......恒?” “小......棠?”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卫庭珩率先爆发出笑声。 “我就说,后面我去朝霞宫问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一个叫小棠的,原来小棠是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西棠面上一红,还击道:“我之前托福公公把所有九品小官都问了一遍,也没有一个的儿子叫卫恒。” 沈西棠一想起自己之前听福公公说没有九品官员的儿子叫卫恒后还傻乎乎地求他再去问一遍,就忍不住想笑,她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自己用假名假身份,别人也可以用。 想着,她低笑着摇摇头,又瞥见桌上的香囊,心中顿时感慨万千,道:“没想到你还留着这只香囊。” “那可不,头一次收到女孩子送的香囊,还是个那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也得供起来。”卫庭珩一本正经道。 沈西棠平日里最听不得这种浑话,耳根子刷一下就红了,她羞恼地剜了卫庭珩一眼,生出几分媚态来。 “小棠小姐,想吃什么?恒哥哥带你去吃,管饱。”卫庭珩见状不依不饶。 沈西棠一听,知道卫庭珩打定了要在言语上欺负自己,她哪能让他再得逞,于是露出个狡黠的微笑:”桂花糕、豌豆黄、蒸猪脚、梅花烙、枣泥酥、茯苓饼.......“ 卫庭珩当即求饶:“小棠小姐,在下只是个九品小官的儿子,实在是供不起您这样吃啊。” 语罢,两人相视一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海棠无香(十七) 沈西棠已经许久没这样开心过了。 在她孤独的童年里,卫庭珩就像是黑暗中忽然投进来的一束光,尽管从那次以后他们再也没见过,但每当她感到寂寞的时候都会悄悄爬上屋顶看看天上的月亮,听听蟋蟀的欢叫。 然后她就会想,她在这世间并不是孤身一人,她还有一个朋友叫卫恒,是个很好看的大哥哥,虽然她没有再见过他,但他们曾一起在这片月下谈天说地,数星星看月亮。 无人问津的深宫很冷,但每次想到这里,她就会觉得温暖无比。 靠着那一点温暖的光,她撑过了被宫女欺负的日子,撑到了父皇驾崩,自己被选为新帝登基。 现在,她以为已经消失的那束光又重新回到她身边,这让她感到雀跃无比。 这一日,卫庭珩早早地将她叫了起来,他不知道从哪里牵回来了一匹马,兴冲冲地说要带她去山野踏青。 沈西棠欣然同意,可是到了快出发的时候却怎么也上不了马。 沈西棠一直待在深宫里,从未学过骑术,那马儿又极通灵性,见她笨手笨脚不及卫庭珩机敏,便想方设法将她甩下来。 数十个回合下来,沈西棠已经摔了十来个屁股蹲了。 卫庭珩看得捧腹大笑,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反倒是在一旁对着马儿打趣:“小白啊小白,连我们的小棠小姐都敢甩下来,厉害啊,等我回长安就请舆马司的人给你封个神威骏马的称号,再给你宣传宣传,保你比那什么汗血宝马还威风。” 那小白马像是听懂了卫庭珩的话,威风凛凛地打了个响鼻,鼻子冲得老高。 沈西棠瞪了卫庭珩一眼,扯过小白马的缰绳,顽强地想要再试一次。 却不想,刚踩上去一只脚,另一只脚还没够到马镫,小白马猛地一甩头,她便猝不及防地滚了下去。 眼看着就要摔个狗啃泥,卫庭珩一把搂住她的腰,足尖一点,轻轻往上面一带,沈西棠便以侧坐的姿势坐上了马背,卫庭珩双手扯着缰绳,恰好将她圈在怀里。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接触间她隐隐能感觉他未刮干净的胡渣,像绒绒的草地,蹭得她心痒痒。 “抓紧我。”卫庭珩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下一秒骏马便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吓得沈西棠急忙往他怀里钻,深怕一个不留神掉了下去。 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达达的马蹄踏过绿色的山野,溅起落英纷纷,两岸的青山似褪色的水墨,于天地间晕染出山水一色。 “听,风的声音。” 卫庭珩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在沈西棠的耳边响起,她惊慌地抬头四顾,却被卫庭珩捂住了眼睛。 “用耳朵去感受。” 话落,她果真乖巧地闭上眼睛,集中精力去辨别周围的声音。 好像真的起风了,风从她的脸颊边拂过,卷起漫山的芳草与落叶,它吹拂她的时候是那样的温柔,闯进山林后却是那样霸道。 她听见,呼啸的风声在山林里穿梭,横冲直撞,直至一声突兀的雁鸣在林中响起,才盘旋着冲上明净的苍穹。 她闭着眼微微抬头,似有大雁飞过,悠长的雁鸣与风声缠绕,随着那一字排开的队形渐渐拉远。 这样的体验让她惊讶极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能成为追风的人,她欣喜地闭上眼继续寻着风的声音。 风似乎跑到了她的后头,她的身子情不自禁地往后靠,突然,她撞上了一堵温热的肉体,一刹那,万籁俱寂,风声消失了,她只听见了一组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那心跳很快,像是急切地想要冲出胸膛,跳得毫无章法,毫无规律。 沈西棠瞬间就清醒了,她猛地睁开眼睛,只看见卫庭珩深邃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那眼中的炙热太过明显,惊得她作势就要推开他。 只是一瞬,卫庭珩将想要逃离的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任她如何也挣扎不得,他温热的鼻息吐在她的颈窝里,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一片烟霞,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你今天......很美。”许久,他在她耳边轻轻地吐出这句话。 沈西棠的最后一根清醒的线也崩断,她抬头望向他,只见他眸似清泉,面若桃花,身后层林尽染,云净天空,突然就与她记忆里的锦衣少年重合,那种让她永生难忘的惊艳感再次涌上心头。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地向他面颊凑近。 下一秒,卫庭珩狠狠地搂住她的腰,吻了下去。 ---------------------------------------------- 沈西棠不理人了。 一连三天,任凭卫庭珩如何逗她说话,她就是不理他,卫庭珩知道她是在恼他那日冲动之下吻了她,可是他也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 第四日,经过了前三天的死缠烂打,沈西棠的态度松和了一些,偶尔会回应他几个字,但仍是冷着一张脸,见他也离的远远的,不愿与他多说话。 第五日,在卫庭珩的连哄带骗下,沈西棠同意与他一起去逛逛夜市,为此卫庭珩还专门翻出了自己最好看的一件锦服穿上,再别上那把象牙骨折扇,簪上宝璎白玉冠,在路上折扇一展,真真是一翩翩公子,风流倜傥,引得姑娘们频频侧目。 卫庭珩满心期待着沈西棠看见了能够夸夸自己,或是多看自己几眼,但不知为何,她好像更不高兴了。 卫庭珩就这样摸不着头脑地走了一路,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明明晚上刚出来的时候这小姑奶奶还和颜悦色的,怎么走了几步就开始黑脸了。 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事情在后头,他早就打听好了,江南首富宁远举办了一个画艺游园会,地点就定在今晚要去的夜市里,届时陈国有名的画师皆会携作参加,在游园会上看灯评画。 游园会的最后会有个评选环节,每个画师都有一枝花可以选择赠给自己最欣赏的一幅画,获得画师赠花最多的画作为当夜的魁首,该画师会收到宁远的赠礼——碧玉瓒凤钗。 那碧玉瓒凤钗可是大有来头,传说为前朝皇后的心爱之物,簪身由顶级翡翠打磨而成,簪头雕成展翅欲飞的凤凰,凤身镶嵌了数十枚价值连城的宝石,制作工艺繁复,可谓是人间极品。 宁远是陈国有名的画痴,他能将碧玉瓒凤钗作为画艺游园会的压轴奖励,可见他对这次游园会的重视。 好看的簪子么,自然是要配好看的人,其他那些庸脂俗粉,怎记得上他小棠的万分之一呢? 碧玉瓒凤钗,他势在必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海棠无香(十八) 在灯火通明的夜市深处,藏着一座大观园,里面的灯火如翻腾的游龙,通宵达旦地传出文人墨客高谈阔论的声音。 画艺游园会便选址于此,进园后便可见到百米长的长廊上悬着各式各样的画作,院内随处可见正在作画的画师和围观讨论的人群。 卫庭珩在夜市里陪着沈西棠东逛逛,西买买,看看街头杂耍,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带着沈西棠前往游园会。 他们到的时候正巧赶上压轴的塞画环节,从全国各地远道而来的画师们纷纷拿出自己的压箱之作,显然都对那碧玉瓒凤簪有极大兴趣。 卫庭珩携着沈西棠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为了防止被人认出,二人皆戴了帽帷。 赛画的环节刚刚开始,负责评鉴的领事将画师们呈上来的画作一一展示,里面不乏有花鸟大师张之庚、扬州名手白止徽、山水怪才陈澜洞等大家的作品,真可谓是百花齐放。 每展出一幅画,下面的画师摒弃了身份,争先恐后地评价,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沈西棠头一次见到此般场景,心生艳羡,想到卫庭珩忽然带自己来此应当该是另有安排,于是一脸期待地问:“你今天带画了吗?” 卫庭珩摇头。 沈西棠略为失望地垂下眼,道:“看来我们只能坐在这里当个插不上话的观众了。” 卫庭珩不言,只是笑着看着台下画师们唾沫横飞,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赛画到了下半场,画师们已经不如刚开始时那样逢画必评,毕竟参加此次游园会的人鱼龙混杂,也不是每幅画都值得评论,场面一时间有些冷清。 见底下的画师偃旗息鼓了,宁远走了上去,准备宣布开始最后的赠花环节,就在他刚刚要开口时,只见场下传来一个散漫的声音,引得全场侧目: “慢着——” 卫庭珩慢悠悠地站起身,一手执象牙骨折扇,一手负于身后,锦衣华服,身似修竹,似夺目的美玉直教人挪不开眼。 宁远见卫庭珩虽然戴着帽帷,但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心想此人来历定不简单,于是恭敬道:“这位公子有何高见?” 卫庭珩将折扇一开,慢悠悠地摇起来:“高见倒是没有,不过我看你们这赛画挺有意思的,也想参加玩玩。” 一旁的沈西棠猛地抬头望向他,融融的灯火映出他修长的身形,不知为何,他的形象忽然就高大起来了。 宁远见卫庭珩心有成竹的样子,更加恭敬了:“那敢问公子可有携作前来?” “画么,没带,”卫庭珩懒懒道,“不过呢,我倒是可以现场作一副。” 此话一出,全场的画师皆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此次游园会在陈国极为有名,不少画师都是将作品打磨了好几个月才敢露面,更别说还有那么多大师参赛,这是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如此狂妄,竟有勇气现场作画参加。 宁远心中暗暗吃惊,不过面上还是镇定道:“公子既然胸有成竹,那就笔墨纸砚请吧。” 说完,他便派手下前去取下文房四宝和颜料若干,长长的桌子往台上一放,全场的焦点都聚集在卫庭珩身上。 沈西棠也巴巴地望着,心里揪成一团。她从未听卫庭珩提起过画画的事,不知道他水平高下,今天这么隆重的场合,他能行吗? 然而很快卫庭珩就消除了她所有疑虑,只见他手执一柄狼毫,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不肖两刻钟,一副水墨江山图便徐徐在众人眼前展开。 宁远只是看了一眼,当即亲自将画举起向底下的画师展览,方才冷清的场子立马火爆了起来,惊叹声此起彼伏,谁夜不敢相信,这样的惊世之作竟是一黄毛小儿的即兴之作。 沈西棠对画也略懂一二,见底下的画师沸腾了一波又一波,心生好奇,也凑近去看。 只见画中千峦叠嶂,壁立千仞,悬崖飞瀑,直奔江海,海中烟波浩淼,气象万千,亭台楼阁藏山处,垂钓小舟飘海中,一笔一画,动态鲜明,既不失恢弘气势,又可窥得几分细腻笔触。 这样的画,竟然是平日里不着调的卫庭珩所作! 沈西棠一脸震惊地望着台上淡定的卫庭珩,再次刷新了对他的认识,卫庭珩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得意地冲她挑挑眉。 很快到了赠花的环节,沈西棠也被发了一朵花,毫不意外地,在场所有的花都砸向了卫庭珩。 他是今夜当之无愧的魁首! 沈西棠看向卫庭珩的目光多了几分仰慕,宁远更是秒变为他的追随者,亲自将碧玉瓒凤簪呈至他手中,那炽热的眼神看得卫庭珩头皮发麻。 赛画结束以后,所有画师被邀去摘星楼宴饮,卫庭珩收下簪子后作势就要离开,却被宁远拦了下来。 “卫公子,请留步,”宁远道,“可否赏光与宁某雅阁一叙?” 卫庭珩一想起宁远刚才看自己的眼神就忍不住一阵恶寒,于是摆手道:“有什么事就这在这里说吧。” 宁远也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道:“卫公子笔精墨妙,画艺高超,实在是让宁某佩服至极,看卫公子应该刚至嫁娶年纪,宁某有个小女儿正待字闺中,性情温淑,不知卫公子可否与小女儿一见?” 卫庭珩一愣,敢情宁远这是想把自己女儿许配给他啊,他想都没想就打算拒绝,但是看到坐在台子底下等他的沈西棠,又改变了主意,于是道:“既然宁老爷抬赏,那卫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宁远面上一喜,急忙叫下人将宁语嫣带过来。 然而坐在下面的沈西棠还不知道台上发生了什么事,她一直在等卫庭珩与宁远说完话后下来,她想将花亲自送给他。谁知等着等着就看见一位亭亭玉立的小姐娇羞地走到了卫庭珩面前,宁远站在两人中间,像是在互相介绍,然后宁远走了,只剩下卫庭珩和那娇小姐两人。不知道卫庭珩对那娇小姐说了什么,那小姐脸红的快要滴出水来,掩面而笑。 沈西棠只觉得内心深处有股躁意升了上来,让她急切地想要知道他们俩在说什么,在那份急迫又酸泛的心情驱使下,她直接走到了卫庭珩身旁。 宁语嫣正娇笑着,忽然见沈西棠走过来站在卫庭珩身侧,见两人都戴着帽帷,宁语嫣对沈西棠柔声道:“你应当就是照料卫公子的侍女吧,你叫什么名字?今夜你家公子会留宿宁府,你也跟着一起住下吧。” 沈西棠面色铁青:“我不是他的侍女。” 宁语嫣惊讶地看着她,继而抱歉道:“那你一定是卫公子的妹妹吧,刚刚是语嫣眼拙了,还请卫姑娘见谅。” 沈西棠脸更黑了:“我也不是他妹妹。” 宁语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卫庭珩,卫庭珩强忍着笑打圆场:“这是在下的一位友人,一会儿在下还要将她送回客栈,今夜就不去宁府叨扰宁小姐了。” 刚刚卫庭珩作画的时候宁语嫣就躲在人群中看,她也是极爱画的人,再加上卫庭珩气度不凡,当时就对卫庭珩芳心暗许,在方才与卫庭珩的攀谈中已知他不久就要离开江南,而他现在说要走,她哪会就这样放过他。 只见她急切道:“卫公子,宁府中收藏的有前朝国手王鹤大师的墨宝,父亲一个月前就已许诺将其赠与另外一位大人,那位大人明日便要来取了,卫公子如果今天无暇一顾,以后恐怕再难见到了。” 卫庭珩闻言一顿,他年少学习画画时临摹的最多的便是王鹤的画作,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将王鹤当作自己努力的目标,如今宁语嫣拿王鹤的墨宝邀他,这让他实在是难以拒绝。 就在卫庭珩犹疑的时候,沈西棠皮笑肉不笑道:“宁小姐,你是不知道,卫庭珩有夜游症,一到晚上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伤人,上回还把客栈的掌柜给打伤了,不在宁府留宿,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啊。” 宁语嫣面色一白,她听说过夜游症,严重的会在梦中杀人,不由得一抖,勉强笑道:“那语嫣就不强留卫公子了,卫公子今夜......好生歇息。” 说完,宁语嫣朝卫庭珩行了一礼,踉踉跄跄地离去,只剩下卫庭珩痴痴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别看了,人已经走了。”沈西棠幽幽道。 “只是可惜那墨宝了。”卫庭珩回过神,恋恋不舍道。 “你要是舍不得,就去追啊。”沈西棠阴阳怪气道。 说完,她作势就要走,却被卫庭珩笑着拉住手:“我追她做什么?” “别人姑娘对你的意思已经那么明显了,可莫负了人家一片心意。”沈西棠扎挣道。 “别人对我有意,与我有什么关系?”卫庭珩低笑着问,仍是不松手。 沈西棠仍是生气,她猛地甩开卫庭珩的手,气冲冲地向院外走去。 她刚走到长廊,卫庭珩就追了上来,一把将她拉住,抵在柱上,一手撑着柱,俯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怎么?生气了?”他轻轻地笑着,眉眼弯弯,像难化的春风漾开一池春水,让她无端地心跳。 “我生气什么?你和宁语嫣跟我又没关系。”沈西棠闷闷道。 “怎么就和你没关系?”卫庭珩敛住笑容,双眸微眯,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就是没关......” 沈西棠还未说完,卫庭珩已经俯身吻了下去,带着惩罚和不满的吻,让她猛地睁大眼睛。 “沈西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知......知道什么?”沈西棠头脑一片空白。 “知道我心悦你。” “心悦什.......嗯???”沈西棠震惊和错愕地看着他,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巴。 “你说你心......心.......” “是的,我说我心悦你,一直心悦你,只心悦你,现在心悦你,以后也会心悦你。”他含着笑,眼里是千般柔情。 “我......我.......”沈西棠大脑空白,只想转身逃跑。 但卫庭珩哪能就这么放过她,只见他一把将她拎回来重新抵在柱上,薄唇贴着在她耳边,低声道:“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你若想我为你分忧,我便苦读经书伴你左右,你若想我远离纷争,我便卸去官职为你等候。” 沈西棠怔怔地看着他,那一刻,她看见了他眼里所有的炙热、坚定和不顾一切的爱意,人生头一次,她被人这样坚定地选择。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道:“我愿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海棠无香(十九) 沈西棠一行人先后去了淮州、徽州、扬州,在江南足足游玩了一个月,待到天气转凉方才尽兴而归。 她回朝的那日不像走时那般遮遮掩掩,文武百官皆临城门相迎,她牵着卫庭珩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御驾,底下的文武百官看到此景差点惊掉了下巴。 一个是勤勤恳恳的皇上,一个是不务正业的大理寺卿,两个人八百年没说过一句话,怎么去一趟江南就搞到了一起? 沈西棠喜欢的,不是一直都是宋玉安吗? 直到他们看见卫罡摸着胡子露出得意的笑容,才反应过来,沈西棠和卫庭珩早有婚约在身,沈西棠先前对宋玉安的爱慕又显而易见,而作为卫家掌门人的卫罡怎么可能看着这门亲事泡汤?这不,赶着沈西棠南下散心的功夫,让自己的侄儿把生米煮成熟饭了。 就在大家纷纷议论此事的时候,只有一个人一言不发地立在人群之中,一贯淡漠的神色渐渐阴沉了下去。 沈西棠自那日答应卫庭珩告白后,卫庭珩便成了黏人精,打哪儿都要将她跟着,回到长安也不例外,早朝也不旷了,青楼也不去了,整日待在拙政园陪着沈西棠办公,回家后也不喝酒遛鸟了,钻进书房一待就是一晚上。一个月下来,经史子集信手拈来,早朝上也不再神游天外,而是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看得一众老臣目瞪口呆。 沈西棠见卫庭珩此般变化自然是欢喜极了,她长了十六年,第一次被一个人这样真切地喜欢着: 她爱喝花茶,他便每天早上一大早起来为她采清晨第一滴露水,掐最嫩的花尖为她煮茶; 她想吃聚福轩的糕点,他专程便从城南跑到城北为她买下聚福轩所有类型的糕点呈到她面前; 她忙着批奏折无暇陪他,他便乖巧地坐在一旁或看书,或画画,或煮茶,或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日她批完奏折已是日暮时分,他就那样安静地陪伴了她一下午,她觉得很不好意思,他却笑笑说没事,将手中的画卷一展,她就那样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他笔下。 她夜间思量他,便调皮地写下一封信,言自己今夜辗转难眠,不知是思念情郎还是思念月亮,只应月色如许,思念的应是月亮,装好信后让宫中的信鸽传给他,本想他看看就罢,却不想不肖一刻钟他便出现在了她的窗前。 她打开窗,只见他颀长的身子立于窗前,天上是皎皎的上弦月,他笑着说:“听闻姑娘今夜辗转难眠,不知是思念情郎还是思念月亮,今夜月色如许,我想,思念的应当是情郎。” 皇宫的生活总是无趣,他们偶尔也有放纵的时候,挑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两个人翘了早朝,骑着欢腾的马儿在原野里奔跑,挖一筐野菜,摘一篮香草,戴上斗笠蹲在热闹的菜市里,一个下午竟能赚几十文钱,然后他们便拿着那几十文钱找一处勾栏,点上两壶清酒,一碟花生,一出戏一看就是一晚。 这样神仙般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入冬后,温情快乐的日子便如盛夏的热气消失无踪了。 冬至日,大雪纷飞,沈西棠正抱着手炉窝在拙政园和卫庭珩一起吃饺子,就听宫门那边遥遥传来了震天的鼓响。 那鼓是陈国祖皇帝设在宫门口的一面冤鼓,专供有大冤大案的百姓直接面圣用,冤鼓一响,御林军会立马将击鼓者保护起来,任何官员不得靠近,随后击鼓者便会被带至皇帝面前,有冤伸冤,有状告状。 正是因为有这项制度,陈国的冤假错案一直很少,因此长安城里也流传着“冤鼓一响,必有大案”的说法。而陈国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听见冤鼓响了。 沈西棠和卫庭珩当即放下没吃完的饺子,前往金銮殿,二人前脚刚踏进金銮殿,击鼓者后脚便被御林军带了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就近的听到鼓声的大臣。 没过多久,大殿上人满为患,毕竟十年难见冤鼓响,几乎所有的大臣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起身赶往皇宫,都想听听究竟是怎样的冤情竟能让击鼓人冒着生命危险击鼓鸣冤。 要知道,若非大冤大案鸣鼓可是要杀头的。 跪在大殿下的是一位老妇人,穿着一件单衣,手上的冻疮冒着脓水,头发上还有未化的雪,神情里有杜鹃啼血的绝望。 见如此,沈西棠心里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紧捏着她的心脏。 果不其然,那老妇人见一旁的官员示意她可以伸冤了,当即“扑通”一下跪在了沈西棠面前,两行浊泪凄凄而下,一句句如血带肋的冤情,让大殿上的氛围渐渐如堕冰窖。 原来,那位老妇人是锦州人士,家有两子一女,其中大儿子已经成亲,并与大儿媳育有一女,小孙女今年不过五岁;二儿子刚及弱冠,因近来陈国与赵国的战事随乡邻上了前线,立志为国效忠,但两个月前不幸牺牲,尸骨被同乡的人带了回来;小女儿今年正值二八,大好年华,已被许给锦州的一位秀才。 事情的起因是一天下午老妇人让小女儿给秀才家送米,但小女儿直到三更都还没回来,全家人寻了一晚都没有寻到人。 老妇人想,兴许是小女儿送完米天色已晚被秀才留在家里住宿,于是第二天一早便前往城中秀才家中讨人,却不想秀才一脸茫然地说小女儿昨天根本没来。 老妇人一听,当场就差点急昏过去,慌忙跟秀才一起前往衙门报案,然而衙门差役听完他们的陈述后并没有立案,而是问小女儿相貌如何。 老妇人云里雾里,只答姣好,没想到此话一出,差役直接说不必报案了,去附近的河沟里找尸首就行了。 老妇人不懂,问其故,差役不言,只让他们去河沟里找尸首,其他的不肯再多说。 老妇人和秀才将信将疑,按照差役所说沿着护城河的河沟一寸一寸地找,果然找到了小女儿的尸首,随之发现的还有十几具少女的尸体。 少女们的尸体堆在一块,还未生腐,像是和小女儿同一时间死去。秀才惊觉这其中涉及大案,再次前往衙门报案。 可这一回,衙门的人听了秀才的报案后直接将大门一关,把秀才打的半死,并威胁他不准把此事说出去一个字,否则就灭他全家。 秀才半死不活地被差役丢到自家门口,半夜才被家中老母发现,他憋着一口气将自己白天的遭遇说完后便咽气了。 整个事情并没有因秀才的死而结束,小女儿头七那天,忽然一群小厮打扮的人闯入老妇人家,砸了灵堂,乱棒打死了老妇人的大儿子,绑走了大儿媳和孙女,还拆了为国捐躯的二儿子的新坟,老妇人因一大早去秀才家接亲家母而躲过一劫。 后来老妇人才知道,杀死她小女儿的人是锦州王家的小儿子王昊,前去她家打砸抢烧、绑走儿媳孙女、打死大儿子的人是王昊的随从,打死秀才的人也是王昊在衙门的爪牙。 原来,王昊是王家家主的小儿子,因为家主人到老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故自他一出生起便娇生惯养着,容不得旁人说一句他的不是,久而久之便培养出了王昊无法无天的性格。 最初王昊还只是偶尔脾气不爽的时候砸砸摊位,欺凌下弱小,随着年岁的渐长,不知为何竟干起了强抢民女的勾当:但凡在街上看见容貌上佳的女子,不管其多少岁,有没有嫁人,只要看对眼就直接抢回府中强行苟且之事。 更过分的是,他不仅将抢回来的女子自己享用,而且还邀请那一帮狐朋狗友一起玩弄,一夜之间最多能玩死十几位少女,第二天一早王府的小厮便会将凌辱至死的女子装上牛车扔进河沟之中。 算起来,至今已有上百女子横遭此祸,但凡她们的家人去衙门报案,最后都会如老妇人那样反遭报复,落得全家灭门的下场。 老妇人知道自己被掠去的儿媳和孙女恐已凶多吉少,求助衙门也无济于事,心如死灰,当即就要撞柱一死了之,幸得乡邻阻拦才没有谅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其中有一位乡邻站出来告诉她自家女儿也是这样被王昊欺凌而死,只是自己得知杀死自己女儿的是王昊后一时害怕不敢报案才逃过一劫,但锦州百姓苦王昊已久,若是老妇人真有意为自己儿女报仇,就前往长安鸣冤鼓,只有这样才不会被王家及其势力阻拦。 此话一出,同乡人纷纷响应支持,经一番周折后秘密签下了千人血书,交给了老妇人,并嘱咐其一定要将血书及案情如实呈现给皇上。 老妇人带好盘缠,揣好血书,不日便上路了,中间历经匪盗、贼寇、迷路、大雪封路、濒临冻死,终于抵达了长安。 老妇人说完,大殿上已是寂静得连掉根针的声音都清晰无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海棠无香(二十) 沈西棠捏着老妇人呈上来的血书,脸色从来没有如此难看过,那种狂怒的情绪让她几乎就要当场发作,却见卫庭珩抢先一步怒气冲冲道: “真是太无法无天了!他的眼里还有王法吗!这种渣子按照大陈律令,先凌迟,后诸九族,死后暴尸荒野,任野狗啃食,才能平息民怒!” 大概是卫庭珩替她说出了她想说的话,沈西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老妇人说: “请尔放心,王昊一人,罪当死,人当诛,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锦州出了这样的事,朝廷一定会还尔一个公道。” “谢皇上隆恩。”老妇人含泪磕头道。 就在沈西棠准备下旨派卫庭珩彻查此案的时候,一直站在人群里一言不发的宋玉安开口道:“这位婆婆,你说的王家家主,可是王永川?” 老妇人点头。 沈西棠的脸色当即变了变,王永川?!老妇人说的王家竟是陈国第三大家族王家! 与常年活跃在朝堂上的卫家和宋(崔)家不一样,王家盘踞在巴蜀一带,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问政事,过得十分低调,但这并不影响其在陈国的地位。 王家是陈国所有世家大族中唯一一个拥有自己的军队的家族,这一点是其他家族望尘莫及的,哪怕是手握兵权,实力强大的宋泉,没有皇帝的旨意,也不敢自建军队,盘踞一方,而王家却做到了。 早在陈国开国之时,王家便借着自己身处巴蜀,四面环山,易守难攻的优势抵挡了多次陈国大军的侵入。又因巴蜀之地水肥土沃,自给自足,陈国祖皇帝攻了三年都没啃下这块硬骨头,最后还是派出能言善辩的大臣前去与王家家主谈判,才将其劝降,将巴蜀之地纳入陈国版图。 但王家归顺陈国后并没有因此解除军队武装,反而是得到了历任皇帝的默许,只要王家不谋反,不搞事,自己在蜀地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王家也十分默契地退出朝堂,低调地在盘踞在巴蜀,想拉拢王家搅弄风云的人无一例外地被王家拒之门外。 而现在,王家出了这档子事,足以让沈西棠头疼。 王昊这个案子,说大,也的确大,毕竟死了那么多条人命,影响极其恶劣。但是往更大的方面说,动王昊,必然会触怒王永川。 王永川盼了几十年才盼来了这么一个独儿子,杀了王昊不就等于让他断了香火吗? 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陈国与赵国打仗打的难舍难分,之前江南又患水灾,国库里的钱拿去赈灾打仗早已虚空,王家若是谋反,陈国恐怕还没有等赵国攻进来自己就先灭了。 可若是就这样放过王昊,刚刚老妇人诉说案情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他们该如何作想?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世家大族又该如何作想?如不能将王昊处置,杀鸡儆猴,后面恐怕还有大患。 大殿内安静异常,所有人都巴望着沈西棠,等待她的决定。 沈西棠头痛无比,王昊是一定要处置的,这点毋庸置疑,可是谁来处置他又不会惹怒王家呢? 沈西棠不由自主地望向宋玉安。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宋玉安,她莫名地对宋玉安充满了信心,好像只要他去就一定能搞定。 宋玉安注意到了沈西棠的眼神,他只是抬眸扫了沈西棠一眼,接而气定神闲地看向别处。 他并不准备帮她! 大概是第一次遇到宋玉安没有站在自己这边的情况,沈西棠愣了半晌,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浮上心头。 她坐在龙椅上,头一次感到手足无措。哪怕是她登基的那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慌张无措过。 他不是一直以来不管她遇到多么棘手的情况都会为她出谋划策吗?为什么这一次置之不理了? 是他没有看懂自己的暗示,还是根本就不打算帮她? 想着,沈西棠又看了宋玉安一眼,宋玉安直接别过脸无视了她的目光。 沈西棠如遭雷击,双手紧捏着袖子,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卫庭珩将沈西棠和宋玉安的小动作看到眼里,他眸色暗了暗,往前走了一步,跪地道:“请皇上放心,微臣定会好好彻查此案,还锦州百姓一个公道。” 沈西棠惊讶地看着卫庭珩,她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挺身而出接下这个棘手的案子,不过换个角度想,卫庭珩是大理寺卿,本身就是负责刑狱案件的,他接手此案也在情理之中。 沈西棠舒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几丝感激与甜蜜,抬手道:“那此案就交给卫卿办理吧。” “臣定不辱使命。” 卫庭珩望着沈西棠,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王昊这件案子,看起来进退两难,实则并非完全没有应对办法。 虽然王昊是王永川唯一的香火,但王永川能安安稳稳地把持王家多年而没有被他那几个兄弟挤下位,手腕和眼界都非常人所及。 王家的军队再厉害,也敌不过整个陈国的军队,宋玉安有意维持贤名,虽然不打算帮忙,但也绝不会坐看王家乱了陈国。 王家不会轻易谋反,宋玉安也不会让陈国陷入内乱,那么这件事就有回转的余地。 卫庭珩在与沈西棠一番商讨后,决定不与王永川正面交手,而是选择偷偷潜入锦州趁其不备虏走王昊,火速赶回长安。 长安城里有御林军和宋卫两家坐镇,料王永川有十个胆也不敢杀进来,届时他再利用王昊这个筹码与王永川谈判。 若是谈判成功,王家息事宁人,王昊得以处置,这当然是皆大欢喜;若是谈判没有成功,他也可以假借大理寺之手暗度陈仓,留王昊一命,至少明面上可以给锦州百姓和满朝文武一个交代,王昊性命保住,王家也不会领兵造反。 此计一成,沈西棠悄悄拨给了卫庭珩一队精锐的御林军,她虽然手中没有兵权,但镇守皇城的御林军她可以全权调动而不受任何阻拦。 沈西棠早就有意扶持卫庭珩,先前已暗中划出一部分御林军为卫庭珩所用,再加上这次拨给他的那队精锐,捉一个王昊绰绰有余了。 卫庭珩领着沈西棠划给他的御林军,连夜潜入了锦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海棠无香(二十一) 一切如计划中的那样,卫庭珩绕过王家层层眼线,带着那一队精锐顺利潜入锦州,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趁王昊不备将其打晕带走。 或许是卫庭珩太过急于证明自己,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切顺利得诡异,直到他带着昏迷的王昊坐上马车准备连夜赶回长安时,他身边的一位御林军嘟囔了一句“这也太顺利了吧”,他才猛然察觉到其中的异常。 但为时已晚,马车刚驶至城门,就被等候多时的王家军截下,黑压压的军队前面,王永川负手而立,说了句“活捉卫庭珩”后便甩袖离去。 卫庭珩被俘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沈西棠手中,她紧捏着传讯的纸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已暗中派人摸清了宋家的各处眼线所在,和卫庭珩的计划也只有几个心腹知道,王家是怎么发现的?还提前设下了埋伏? 在她还在疑惑的时候,宋玉安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她忽然就明白这其中的差池所在了。 是宋玉安给王家报的信! 她怎么就忘了,她能想到的办法,宋玉安也一定能想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做?为什么他要背叛她? 沈西棠目眦尽裂,看向宋玉安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宋玉安却是微微一笑:“皇上,有些人注定成不了大事,臣说的对不对?” 沈西棠强压下怒气,咬牙切齿道:“如果没有某些人的阻拦,未见得成不了大事。” 宋玉安轻笑一声,一步一步地走到沈西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道:“如果没有我,他连大事都碰不到。” 沈西棠猛地站起身,她看见宋玉安眼中的轻慢和嘲讽,一瞬间,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颤抖地指着他,道:“你......你的意思是......王昊这件事是你捅出来的!” 宋玉安笑笑:“皇上以为,区区一个妇人,凭什么能在王家眼皮子底下平安抵达长安?如果不是微臣和卫阁老好心相护,她恐怕早已葬身途中。” 沈西棠如梦初醒,原来这一切都是宋玉安和卫罡设的局! 她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她和卫庭珩在一起后意扶持卫庭珩,这同时触怒了宋玉安和卫罡。宋玉安不容这朝中出现第二个他,卫罡也不容卫庭珩夺走自己的家主之位,两人一拍即合,索性共同设一个局。 两家暗中护送老妇人来到长安,冤鼓一鸣,文武百官皆好奇前往,众目睽睽之下,沈西棠不得不作出决断,而宋玉安故意无视沈西棠,就是想她将此事派给卫庭珩去做。 而卫庭珩若是处置了王昊,王家断了香火,元气大伤,正好合了宋卫两家的意,卫庭珩若是处置不了王昊,正好借机除掉卫庭珩,不管是哪个结果,于宋玉安和卫罡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好,好,好一个宋丞相,”沈西棠怒极反笑,“你们想要置卫庭珩于死地,孤偏不如你们的意!” “福公公!” “奴才在。” “传御林军统领郑昭觐见!” 宋玉安淡定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眸生寒意,紧紧地盯着她:“你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既然王家不肯放人,那孤就亲自去讨人。” 这回沈西棠是真的怒了,宋玉安甚至能从她眼中看出赴死的决绝。 “你就这么喜欢他?为了他可以去送死?”宋玉安淡淡道。 “对。” 宋玉安突然笑了,他往前一步捏住了沈西棠的下巴,啧啧道:“皇上啊皇上,臣教你了这么久,还是教不聪明。” 他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嘴角噙着笑:“皇上想去就去吧,微臣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朝沈西棠行了一礼,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转过头,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微臣祝皇上和卫大人,情比金坚。” “砰——”大门关了,只剩下沈西棠站在原地,寒毛卓立。 沈西棠集结了一批御林军,堂而皇之地前往锦州。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她人在锦州,如果王永川真敢拿她如何,那她就算死也要给他扣上个弑君的罪名,教他永世不得翻身。 马车到了锦州,王永川站在城门口列队相迎。 “皇上屈驾锦州,实在让臣不胜惶恐。”王永川虚伪地笑道。 沈西棠懒得和他虚伪与蛇,直接道:“卫庭珩在哪里,孤要见他。” “卫大人么——”王永川眼珠子一转,阴笑道,“自然是在臣的府中,被臣好吃好喝地供着。” 沈西棠冷冷地扫了王永川一眼,命他带自己前往王府。 到了王府,卫庭珩早已被安排坐在前厅等沈西棠,沈西棠刚一进门就看见卫庭珩穿一件不合身形的长衫,眼睑灰黑,唇色苍白,和往日那个明朗的少年判若两人。 见到她,他扯出一个微笑,向她张开手臂。 “庭珩。” 沈西棠再也忍不住,直接扑到了卫庭珩的怀里,看见他下巴青灰的胡渣,便知道他在她来之前受了许多苦,多日来的担忧和思念在这一刻达到极致,她不禁抱紧了他。 卫庭珩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强笑道:“对不起,我没能完成任务,让你担心了。” 沈西棠一阵心疼,她摇摇头说没事,又检查了卫庭珩一遍,确定没有什么伤口后,转过身冷冷地看着王永川道:“说吧,怎样才能放过他。” “皇上这说的什么话,臣哪敢同皇上谈条件,”王永川冷笑,“不过微臣的小儿子似乎在卫大人手下吃了不少苦,不知道这帐卫大人想怎么算。” “你别听他胡说,我根本没有动王昊!”卫庭珩激动道,身形有些摇晃。 沈西棠一把扶住卫庭珩,她自然是相信卫庭珩的,与其说王昊在卫庭珩手下吃了不少苦,还不如说是卫庭珩在王永川手下吃了不少苦,只可惜王永川用的都是些阴招,根本没给她用卫庭珩伤口做文章的机会。 “王爱卿口说无凭,不如将令郎拉出看看,如果卫卿真的对令郎做了什么事,孤一定为你讨个公道。” 她才不会相信王永川真的舍得动他的宝贝儿子,王永川这么说,不过是恶人先告状罢了。 王永川神色自若,像是早有准备,道:“犬子近来在府中休养,其伤势之重,微臣怕污了皇上的眼,不过卫阁老昨日来府中看望了犬子,不如由他向皇上您汇报。” 话一说完,早已在屏风后等候多时的卫罡走了出来,他和蔼地向沈西棠行了一礼:“微臣参见皇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海棠无香(二十二) 看见卫罡的那一刻,卫庭珩惊恐万伏,身体不受控制地抖成了筛子。 纵然他再恨卫罡,可是在看见卫罡的刹那,他还是恐惧无比,童年时无数次被关在黑暗的柴房里的记忆袭来,脏臭的草席,睡着时会撕咬皮肉的老鼠,扎进指缝的钢针,让他一回想起来就阵阵战栗。 卫罡轻描淡写地看了卫庭珩一眼,卫庭珩刚想出来的所有证词都被吓了回去,他耸拉着脑袋,像极了一个犯错后等待着被大人惩罚的小孩。 沈西棠看着一言不发的卫庭珩,心凉了大半,但她仍然选择无视卫罡,温柔地对卫庭珩说:“卫卿,王爱卿说的是否属实?” 卫庭珩脸色惨白,他想开口否认,可是看到卫罡阴毒的目光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抖,他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在他年少的时候,无数次都是被他用那种目光注视着受罚。 他以为在沈西棠的支持下,自己羽翼渐丰,虽不能与卫罡正面抵抗,但可以做到再看到他时面无惧色,但事实证明,他永远都无法摆脱童年的噩梦。 他是他永生的梦魇。 见卫庭珩一直不说话,沈西棠急了,加重语气道:“卫卿!” 只要他开口否认,她就可以借诬告朝廷命官的罪名拿下王永川,她已向此次一同前来御林军交代过了,只要王永川敢反抗,那他谋反的罪名便会在一夜之间传遍陈国,届时就算王永川真的敢杀了她,王家便会永远被钉在谋反的耻辱柱上。 她搭上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为他赌上一把,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卫庭珩低着头,拳头紧攥,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场面安静异常,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卫庭珩的回答。 沈西棠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她一把抓住卫庭珩的胳膊,死死地盯着他:“卫庭珩,你说话!” 卫庭珩张了张口,像是想要说什么,突然,卫罡咳嗽了一声,卫庭珩浑身一抖,最终,别过脸去。 就在沈西棠心灰意冷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依本官看,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王大人,你说呢?” 沈西棠猛地回头,只见宋玉安穿着一身雪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枚浑然天成的白玉环,目光深邃,神色淡漠,浑身散发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她忽然就意识到,整个陈国,能够庇护她的,只有宋玉安。 王永川眼睫微动,瞥了一眼神色悲凉的沈西棠,道:“既然宋丞相都这么说了,那应当就是误会了。” 十分地给面子。 “是误会就好。本官看卫大人无精打采的样子,可是王大人招待不周,怠慢了卫大人?”宋玉安淡淡道。 王永川呼吸一滞,他看了眼卫罡,卫罡却默默看向了别处,一副要和他撇清关系的样子。 王永川心下一沉,一边在心里骂卫罡墙头草,一边对宋玉安赔笑道:“宋丞相哪里的话,卫大人是朝廷命官,下官岂敢怠慢了他?” 宋玉安看了他一眼:“哦?是吗?” 王永川莫名有些紧张,宋玉安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再加上他手上的兵权和身后势力庞大的宋家,饶是王家手握重兵,也不敢轻易开罪。 他摸不清楚宋玉安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但还是选择低头道::“那......想必定是犬子在锦州城跋扈惯了,对卫大人有所怠慢了,下官在这里代犬子向卫大人赔个不是。” 说着,他朝卫庭珩作了一揖,卫庭珩脸色却十分难看。 宋玉安淡淡一笑,对卫庭珩说话眼睛却是看向卫罡:“卫大人这一趟着实让皇上担心了,以后可不要再这般鲁莽了。你说呢?卫阁老?” “宋丞相说的是,本官回去以后一定会好好管教侄儿。”卫罡笑眯眯道。 “既然误会已经解除了,那本官就不叨扰王大人了。”宋玉安转过身对沈西棠说:“皇上,前线传来急报,需要您回朝一趟。” 沈西棠麻木地点点头,看都没看卫庭珩一眼,跟着宋玉安离开了王府。 夜色如许,锦州至长安的官道上,一辆马车飞驰而过,天上一粒星子也无,万籁俱寂,气氛沉闷得可怕。 马车上,沈西棠望着两边倒退的景色,沉默不语。 宋玉安看着她,眼里是一贯的淡漠:“皇上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的人,也不过如此。” 沈西棠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既然看清楚了,就早点收了心思,卫家不是那么好嫁的。卫庭珩能给你的除了那几两不值钱的心——也就只剩下那几两不值钱的心。” 宋玉安还是如往常一样薄凉,句句刺中要害,可沈西棠却受不了,她红着眼,质问道:“那你呢?你能给我什么?” 宋玉安眼里是难化的黑:“你想要什么?” “天下。”沈西棠紧紧地攥着拳头,像一头快要发疯的小鹿。 “天下已经在你手上。” “不够!”她扯着嗓子吼着,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我要你手上的兵权。” 宋玉安嗤笑一声,他头一次温柔地抚摸着她的乌发,一下,又一下:“好啊,明儿我就把兵权还给你。然后呢?” 沈西棠没想到宋玉安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可同时她也被问住了,然后呢?然后她要做什么?派兵攻打赵国?可是宋玉安不是一直都在做这件事吗?清剿世家大族势力?陈国十几代皇帝都没有成功,她孤身一人就能做成吗? 离了宋玉安,她还能做成什么事? 她垂下头,一行泪默默流下。 她就那样无声地哭着,宋玉安轻轻地将她靠在自己胸前,温柔地覆住她眼睛:“好了,好了,别哭了,皇上,有微臣在,谁都不能伤害你。” 这样的温柔,让她恍然间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她父皇的葬礼上,外面下着滂沱大雨,她边哭边在雨中穿行,他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走到她面前,替她挡去了大部分风雨。 就像现在一样,他修长的手覆住她的眼睛,对她说:“别哭,皇上。” 沈西棠想着,哭得更凶了。 ------------ 王昊一事最终还是由宋玉安处理了,他以铁血手腕处置了王昊,但也未怠慢王永川。 王永川最大的顾虑是失去王昊这个独儿子后王家会落到自己其他那几个兄弟手中,而宋玉安直接送给了王永川数十名美妾,又不知道从哪里找回了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顺便给他那几位野心勃勃的兄弟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发配到了边疆,再许以他扬州十年税收,最后向他言清利弊。 王永川不是傻子,小儿子已经被宋玉安处置了回不来了,与其以卵击石背负骂名,还不如接受宋玉安的补偿息事宁人,扬州是江南最富饶的一块地,没人会和钱不过去。 那日宋玉安和王永川将后续的补偿问题达成了一致,临走前王永川忽然问:“宋大人这般护着那女皇帝,莫不是喜欢她?” 宋玉安眼睫狠狠地颤动了一下,接而淡淡道:“你知道我喜欢谁。”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海棠无香(二十三) 王昊一事过后沈西棠将自己的精力重新集中在政务上,卫罡以生病的名义替卫庭珩告了假,但沈西棠知道卫罡其实是将卫庭珩软禁了起来。 不过就算把他放出来,他又有什么脸面来见她呢?他当初信誓旦旦地说为了自己可以豁出性命,但事实是,她为他豁出性命,他却背叛了她。 不管宋玉安和卫罡有没有设计他,但事实就是他在卫罡和她之间选择了卫罡。 自那日的风波后,沈西棠便彻底清醒了过来,既然自己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宋玉安的影子,那么不如顺势而为,她已对卫庭珩失望透顶,如今只要能保住她的皇位,她的性命,她没有什么不能做的。 既然宋玉安又想要贤名又想要实权,那她就配合他演戏,做个“勤勤恳恳”的皇帝。 她麻木地想着,越发对宋玉安百依百顺。 宋玉安似乎对她有这样的领悟很是高兴,说话都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两人依旧是师生、君臣,依旧亲密无间,只是,沈西棠过于乖巧了。 不久宋玉安便看出来她的不对劲,一日,下了早朝,他将她堵在回寝宫的路上,神情严肃道:“皇上可是对微臣有不满的地方? 她木木地笑了一下:“宋卿乃国之栋梁,孤欣赏都来不及,怎会有不满呢?” 宋玉安皱眉:“皇上心里有不满的地方可以直说,不用这般阴阳怪气。” 沈西棠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道:“孤乏了,宋卿也退下吧。” 说罢,她绕过宋玉安,向寝宫走去。 这一回,宋玉安拽住了她的胳膊,眼眸乌黑:“皇上是在生臣的气?” 沈西棠扫了眼宋玉安的手,不动声色地抽出袖子,冷静道:“宋大人,自重。” 宋玉安却没有要收手的意思,他重新拽住沈西棠的胳膊,挑眉:“哦?自重?先前七夕节潜入宋府给我送香囊的人,不是皇上你吗?” 沈西棠这回也懒得挣扎了,她迎着他嘲讽的目光:“你到底想怎样?” “做你自己,不必事事依我。”他头一次表露出自己的真心。 “哦,好的,那么宋大人现在可以松手了吗?” 宋玉安看着她,好像要将她看穿,半晌,道:“没看出来,皇上经历了一场情事,治国的本事没有变化,气人的本事倒是长了不少。” “这都能气到宋大人,倒着实让孤受宠若惊了呢。”她不怒反笑。 他忽然生气:“沈西棠,不要在这阴阳怪气的。” 沈西棠抬头望着他,忽然绽出个灿烂的微笑,露出两边浅浅的酒窝,像盛夏甜腻的桂花香气,久久萦绕他心尖。 她笑道:“丞相大人这般生气,莫不是喜欢上了孤?” 头一次,他没有尖刻地反驳她,反而是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沉默。 沈西棠微微惊讶,继而一笑:“孤还以为丞相大人的心是铁打的,佁然不动,原来——也是会动的。” 她轻轻地凑近他的面前:“可是怎么办?孤的心在卫大人那里,你先前不珍惜,有的是人珍惜。” 说着,她留下了一串笑声,轻快地向寝宫走去。 没走出两步,她听见身后传来宋玉安暴怒的声音:“沈西棠,不要太看得起你自己。” 沈西棠抿嘴一笑,轻快地哼起歌来,飘然离去。 那天的小插曲过后,宋玉安又恢复了正常,只是不知为何对沈西棠有些疏远,没过多久宫里面便开始传沈西棠、宋玉安、卫庭珩三人相爱相杀的八卦,若不是沈西棠是当事人,她还真就信了。 沈西棠想都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嘴碎的宫人将那天御花园里的事添油加醋说了出去,但她并不急着澄清,反倒是好奇宋玉安知道了会如何做。 果然,宫里的八卦没多久就传到了宋玉安的耳朵里,但他的态度却是一反常态的激烈,他派人封锁了消息,以雷霆手段查清了是谁造的谣,然后统统杖毙,自此宫中再无人敢说此事。 这一回换沈西棠坐不住了,她那天说那些话不过是想气气他,难道真的被她说中了?他真的喜欢上了她? 但还来得及等沈西棠证实此事,另一则变故直接给她会心一击。 前线传来急报,赵国内政生变,四皇子赵典逼宫成功,太子赵野身受重伤后领太子妃逃遁失联,赵典以此为借口向邻国借来四十万大军重创陈军,拿下陈国大将张苒的首级,张苒死后,陈军士气大落,短短十数日,竟已丢了十五城! 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令她过分担忧,而真正令她大惊失色的是,宋玉安竟未经过她允许擅自领兵前往陈赵边境! 她知道宋家子弟自幼便要学习武艺,宋玉安的父亲宋泉更是征战沙场多年,但是宋玉安毕竟是世家子弟,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第一次打仗便要面对敌国的百万大军,这教她如何放心? 况且,宋玉安一直都是朝中的中流砥柱,离开了他的庇护,她又该如何独自面对朝中的明枪暗箭? 但时局已经不容她多想,她接过宋玉安手中的所有事务,一边主持着朝中大局,一边静待着宋玉安归来。 随着宋玉安出征的时间渐长,前线却迟迟未传回消息,朝廷内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谁都知道这是宋玉安第一次领兵打仗,而宋泉年事已高,宋家这一代除了宋玉安都是平庸之辈,宋玉安战死沙场之日,便是宋家衰落之时。 至于沈西棠,她就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帝,一介女流之辈,根本用不着放在心上。 失去宋玉安震慑的陈国朝廷,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人人都想尝上一口。 这种变化最直观的体现就是早朝。 从前宋玉安还在朝中的时候,沈西棠的话姑且还有一席之地,随着宋玉安离开的时间越久,朝堂上她的发言权便越弱。 从前她想颁布一条政令没人敢反对,如今她想颁布一条政令却是困难重重,那些大臣动不动就圣者云,古者说,不管什么事都能找出一百条理由来反驳她。 到了后来,朝堂上竟又重新出现批判女子称帝的声音,更有甚者,竟质疑当初幽帝遗诏的真实性,怀疑被发配北疆的淮南王才是真正该继位的人。 沈西棠本是个性子冷的人,对于许多事都持冷眼相看的态度,但随着这类事件愈演愈烈,甚至隐隐有另立新君的可能,她便再也坐不住了。 她愤怒,争辩,抵死对抗,每天的早朝开得乌烟瘴气,不无是以她震怒甩袖离场作结。 无数个漆黑看不到光亮的夜晚,沈西棠都嘲讽地想,她大概是陈国这么多代皇帝中最窝囊的一个了吧。 离开宋玉安支持的她,什么都不是,怎么做都没有用。 她被夹在时局的洪流里,拼了命地想挡住滔天的水,却被拍打得动不了身。 有时,她也会想,宋玉安这样精明的一个人,为什么偏偏做出这么令人匪夷所思的决定? 为什么他明知自己领兵前往前线的后果,却还是执意要去? 究竟是真的因为觉得前线无人,还是想逃离她身边? 她无从得知,只能祈求上苍保佑他平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海棠无香(二十四) 三个月后,宋玉安凯旋的消息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传遍了长安。 归来的那天,长安百姓纷纷出门迎接,一时间大街小巷内人满为患,所有的百姓都伸着头望着他们的英雄归来。 沈西棠也在迎接的队伍中,这三个月来她憔悴了许多,原本带着点稚气的鹅蛋脸迅速消瘦下去,显出尖尖的下巴,往日寒潭般的眼睛也染上了一抹倦色,只有在听到宋玉安凯旋的消息时方才有一丝生机。 没有人知道那三个月她是怎样熬过来的,堆积如山的政务,迟迟未得他消息的担忧,朝廷里的明争暗斗,将她熬得神形具瘦,但是在当她得知他平安归来的那一刻,她先前对他利用她的怨恨和丢下她离开的埋怨统统烟消云散。 她坐在城楼之上,巴望着她的英雄归来。 许久,百草复兴的古道上遥遥响起了马蹄音,她极目远眺,浩浩荡荡的陈国大军如同黑色的浪潮,铺天盖地的奔来,那些为陈国而战的英雄们遥遥地挥动着陈国的军旗,代表凯旋的乐歌开始凑响。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英雄回来了!”整个长安城都沸腾起来了。 男女老少纷纷挥动着手中的彩娟,用他们最诚挚、最热烈的欢呼迎接着英雄的归来。 遥遥的军队近了,沈西棠不由得站了起来,此时此刻,她的英雄正在凯旋的队伍里,她无法按捺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头一次用那样热烈的眼神去迎接一个人的到来。 她看见了她的英雄,此时正坐在高大的红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他似乎饱经了辛苦,原本如玉的面颊上生了一圈青灰的胡渣。 两人相隔着汹涌的人群,他就那样无谓地迎着她炽热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她。 可是她眼中的炽热很快就消散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她看到,她的英雄身后是另一位女子,蒙着一层素纱,但一双眼睛却是极为灵动,女子紧紧搂着他的腰,露出只有小女人才有的甜蜜,他回头望向她,眼眸里是说不出的温柔。 人群爆发出沸腾的欢呼,所有的百姓都在为他们的英雄和英雄带回来的女人喝彩,除了沉默的沈西棠。 “碧珠,走吧。”沈西棠淡淡道。 没有落寞,没有凄凉,只是平淡的不能再平淡的语气,她这样说,好像彻彻底底地死了心。 ———————— 宋玉安重返朝堂以后,以雷霆之势肃清了一批先前与沈西棠作对的人,并放出话说只要他在一天,便护沈西棠一天。 沈西棠却既没有当初的那种怦然心动,又没有后来依赖上他后的理所当然,反而觉得困惑。 如果只是为了报答她父皇对他的知遇之恩,完成她父皇的遗托,那他本不必做到此番地步。 据她所知,他肃清的那一批人里不少是卫家和王家的心腹,他就不怕得罪了卫家和王家吗? 况且,他如果真的喜欢她,又为何从战场上带回那个姑娘? 她对他的感情,他对她的感情,好像双双栽到了大雾里,谁也看不清。 宋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子。 女子有一双明媚的秋瞳,笑起来的时候会泛起水波,让人觉得妩媚又可爱,在他年少时光里,她就那样笑着,跳着,闯进了他的心。 他冒着生命危险假冒圣旨领兵出征,在战场上九死一生,为的就是将流落战场的她带回身边。 那个人无法保护她,那就由他来保护她。 可是为什么,终于看到日思夜想的她的时候,却再也没有当初的那种的心动? 甚至在他看见沈西棠消瘦的身形的时候,会忽然感到后悔,然后质问自己,冒着那么大风险将她带回来,究竟值不值得? 就在宋玉安低头沉思的时候,女子醒了,一剪秋瞳泛着盈盈水波,正深深地望着他。 “安哥哥。”她轻声道,一如往常。 宋玉安却是忽然站了起来,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便匆匆离去。 ———— 卫庭珩逃出了卫府,这是二十几年来他头一次卫罡被罚的时候逃出卫府。 被关在柴房的那几个月里,他想沈西棠想得都快疯了,也愧疚得快疯了,天知道他有多恨自己当时的懦弱。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选择她,站到她的身边。 卫庭珩不顾一切地狂奔到拙政园,他知道很快卫罡就会发现然后派人将他抓回去,在那之前,他一定要见她一面,就算无法取得她的原谅,也要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侍卫见到气喘吁吁的卫庭珩,恭敬地向他行礼:“卫大人。” 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放行。 卫庭珩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一心只想见到沈西棠,于是急切道:“麻烦你向皇上通报一声,就说卫庭珩求见。” 侍卫点点头,向园内走去,不一会儿,折了回来:“回禀卫大人,皇上说,不见。” 卫庭珩心下一沉,看了眼身后,焦急道:“麻烦你再向皇上通报一声,就说我有急事求见。” 侍卫却将他拦住:“卫大人,还请不要为难卑职。” “那……多谢了。”卫庭珩垂头丧气的离开。 待他走出了侍卫的视线,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立马绕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三五两下便翻进了拙政园,又以灵活的身姿躲开了侍卫的巡逻,直奔沈西棠所在的书房。 他轻轻地推开门,沈西棠正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折里拿朱笔批注。 兴许是过于投入,她完全没有发现书房里进来了一个人,袅袅的香薰将她的眉眼晕染得温和无比,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书卷气。 “小棠。”他低唤了一声,眼睛干涩得要命。 沈西棠身形一顿,却并没有抬起头看他,而是继续看奏折。 “对不起,我.......我.......”一路上他想了许多为自己辩解的说辞,可是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她冷淡的反应让他感到无地自容,甚至不敢再看她一眼。 最后,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他站在她身旁,就像以前她批奏折时他陪在她身边那般,静静地注视着她,许久,默默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海棠无香(二十五) 宋玉安此次凯旋将赵军驱逐出了陈国的边境,本以为赵国会消停一段时间,可是没过多久边境又传来急报,赵军卷土重来。 但朝中事务繁多,宋玉安已无暇分身再上战场,于是提拔了先前随行的副将,这才稳住局势。 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一年,似乎注定陈国气数将尽,夏天江南刚发过水灾,冬天北方三州便突遇雪灾,农民辛辛苦苦种的粮食一夜之间全被冻死,来年春天的时候,饥民千里,暴乱四起。 更糟糕的是,这件事竟被那胆大包天的北方巡抚张霖压的死死的,直到后面暴乱愈演愈烈,甚至发展成为了一支规模庞大的叛军,兜不住了才上报朝廷。 也就是说,头年冬天雪灾,朝廷第二年春天才知道。 沈西棠知道以后气得连摔几个花瓶,立马下旨将张霖押回朝廷斩首以平民怨。 谁知,张霖知道沈西棠要派人抓他以后,叛变了。 众所周知,几年前淮南王沈胤因为谋朝篡位失败被流放到北荒,正是北方巡抚管辖的地盘,那张霖一不做二不休,一个人叛变不成,还把沈胤给私放了出来,组织起了一支叛军队伍,并联系上沈胤的旧部,打出光复正统的口号,从北边发起了叛乱,一路向长安攻来。 女子称帝本就不得人心,沈胤被放出来后便有一批大臣公然倒戈,叛军气焰大涨。 而西边的日子也不好过,赵国趁着陈国内乱部分陈军被调去平乱的当口,重兵出击,打得留守的陈军节节退败。 一时间,陈国境内硝烟四起,战事连连。 内忧,外患,将沈西棠夹得死死的,气都喘不过来。 那天,宋玉安拿着前线急报来拙政园找沈西棠,却不见沈西棠踪影,最后在拙政大殿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抱膝缩成一团的沈西棠。 偌大的拙政殿像个巨大的牢笼,而她是缩在牢笼角落里的蚂蚁,那样渺小,那样无助。 这时他才想起,那样瘦小的背上,压的是整个陈国。 “宋卿,是不是孤不应该当这个皇上?陈国到了孤手上,就像一滩烂泥。”她将脸埋进臂弯颤抖道。 “皇上,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他轻声道。 沈西棠今年,也不过才十六岁而已。 寻常女子在她这个年纪,还是一派天真无邪,至多也不过为情郎无情惆怅感叹。 而她却被推上了那个万人垂涎的位置,明明对治国理政一窍不通,却还是硬着头皮跟着他一点一点学。 从一开始连奏折都看不懂,到后来已经能针对奏折里面的提出的大小事宜发表自己的见解,回应批复。 即位三年,从未有一日缺席早朝,哪怕是头天遭到刺杀落水,第二天也照样拖着病体上朝,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始终心系百姓。 她已经做的很好了。 他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淡淡道:“皇上,不要怕,都交给臣。” 三日后,一篇惊世檄文传遍朝野,文中罗列了数条淮南王的罪行,鱼肉百姓、弑兄谋反、贪污腐败.......每一条罪状都言之凿凿,有理有据,全篇气势恢宏,慷慨激昂,直言淮南王明言光复,实为谋反。 所有读过的人无不义愤填膺,痛斥淮南王卑鄙虚伪,原本还有些人心动摇的朝廷舆情上达到了空前的团结。 这篇檄文很快便传到了民间,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一时间讨伐淮南王的声音此起彼伏,叛军所过之处皆受到百姓激烈抵制。 但光赢得民情并不能解决问题,宋玉安连夜发布政令,江南各州开仓放粮赈济难民,州府交重税以弥补国库的虚空,同时更改军制,世家大族的世袭爵位不变,同时实行按军功封爵。 随着政令的实施,陈国国情稍稍有所好转,但仍然形势严峻。 因为江南一带是宋家的地盘,宋玉安的政策才得以顺利落地,但毕竟江南去年刚发过水灾,财力物力大不如前,宋玉安再怎么盘剥也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要想保证后续的物资补给,还得靠三大家族的通力合作。 为此,宋玉安专程前往锦州与王永川谈判,可结果却不是那么尽人意。 历代王家家主都不太愿意参和朝廷里的事,王永川也不例外。 虽然他同意多交一些税款到朝廷,但除此之外便再也不肯多出一分力、一分钱。 而卫罡这只老狐狸倒是答应得爽快,可是约定上缴的物资却迟迟不见踪影,宋玉安每催他一次,他便上缴一点,催他一次,上缴一点,就像挤海绵似的,让人十分地不痛快。 眼看着支援前线的物资就要用完了,国库里却迟迟拿不出钱,宋玉安心一横,撺掇着沈西棠发布了一条政令:天下心系国家之人,皆可从朝廷购得济国劵,此券攒到一定数量便可换取三品以下的特定官职。 换而言之,卖官。 此条政令一出,整个陈国都炸开了锅,首当其冲的便是各世家大族。 士族已垄断官职多年,之前颁布的军功授爵制就已经让许多人不满,这次竟直接堂而皇之地卖官,这无疑是触碰到了各世家的底线。 宋玉安每日被各世家家主围攻,苦不堪言,而沈西棠作为政令的签署者,也同样不好过。 虽然卖官一事是宋玉安想出来的,但是如果没有沈西棠的大力支持,终归无法面世。 许多人由于忌惮宋家的势力,不敢骂宋玉安,便专挑软柿子捏,拐弯抹角地骂沈西棠。 到了后来,随着骂她的人越来越多,这件事不知道怎的就传成了沈西棠执意要卖官,宋玉安和此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卫庭珩刚被卫罡放出来就听到这个爆炸的消息,又惊又气,心里将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直接闯进了拙政园。 一见到她,他就忍不住吼道:“先帝在位时国库亏空成那个样子都没想过卖官!你才当了皇帝几年就搞这一出?你以为那些世家大族都是吃素的吗!” “宋玉安疯了你也要陪他疯吗!”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件事情是宋玉安想出来的吗?宋家家大业大,没人动得了他,你呢?你以为宋玉安真的能护你周全?你信不信,如果那些世家大族联合起来拿你开刀,宋玉安绝对会眼都不眨地把你推出去送死!” 一口气说出了积攒已久的话,卫庭珩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沈西棠事事都依宋玉安,但这次她是真的糊涂了。 沈西棠起初只是沉默,后来兴许是觉得委屈,也红着眼冲他吼道: “那孤能怎么办!你告诉孤,孤能怎么办!西边在打仗,南边在水灾,北边在暴乱,国库里就那点钱,全拿去打仗赈灾了!不卖官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陈国被赵国的铁蹄踏平吗!” “孤倒是可以做阶下囚,只要投降,再不济也能保住条命,那陈国的百姓呢?上次赵国攻破芈国国都,屠城二十万,血流成河,难道也要孤眼睁睁地看着长安百姓落得那般下场吗!” 卫庭珩被她吼住了,看了她数秒,又生气又心疼道:“那你也不应该事事都依着宋玉安,你是不知道,宋玉安他.......他就是个变态!” “大胆!孤和宋丞相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评论了!”沈西棠怒道。 卫庭珩一怔,眼圈渐渐红了,他双拳紧握,死死地盯着沈西棠: “你以宋玉安他为什么明知国库亏空还要继续打仗?为什么突然亲自领兵打仗?真的是因为边疆告急吗?只是因为他义妹宋霓裳是赵国之前被篡位的太子赵野的太子妃!” “赵野和宋霓裳流亡至陈赵边境,随时都有可能被赵典抓回去斩首,他亲自领兵前去陈赵边境,就是想借着打仗的名义找到宋霓裳!为什么他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救宋霓裳?因为他喜欢宋霓裳,他们兄妹俩乱伦!” “哐当”,一直捏在手中的朱笔掉下,她呆呆地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海棠无香(二十六) 卫庭珩年少的时候曾与宋玉安是同窗,二人时常一起谈经论道,射箭骑马,更因为两人相似的经历,惺惺相惜,互为知己。 和卫庭珩一样,宋玉安的母亲崔玉在他十一岁那年意外离世,只留下了宋玉安这个独子。 宋泉有八房小妾,没了大房的震慑,其他的小妾一日比一日嚣张,枕边风吹得哗哗响,再加上宋泉子女又多,渐渐的,对宋玉安就不怎么上心了。 母亲早逝,父亲不管,姨娘们又暗中克扣吃穿用度,弟弟妹妹不愿与他玩,唯有卫庭珩这个同窗时常跑来找他玩,有了志趣相投、经历相似的人一起玩耍,宋府压抑的日子渐渐地也变得没那么难熬。 本以为二人会一直这样好下去,一起从国子监肄业,一起步入官场,一起为民谋福,可是宋霓裳的出现却改变了两人的境遇。 宋霓裳是宋泉故人之女,故人离世后,宋泉便将她收为义女,接到宋府居住。 初见宋霓裳,宋玉安的目光便这位花容月貌的义妹吸引,她实在是太美了,笑起来天地都失色,再加上她只比他小几个月,宋玉安实在无法将她当作自己的妹妹看待。 或许是早年亲情的缺失,宋玉安过早地经历了世态炎凉,他的性格变得冷漠又偏执,只有面对宋霓裳的时候才会展露出温柔体贴的一面。 寄人篱下的宋霓裳本就心思敏感,再加上宋玉安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感情,她很快便发觉了他的心思。 她又何尝不是与他一样,自她第一次见到他起,心里便悄悄地留下了一粒萌动的种子,他每对她好一次,那颗种子便长出一段枝丫,最后,长成了参天大树。 两人隐秘的情愫暗自缠绕,随着年纪的增加,二人终究是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暗地里在一起。 可是卫庭珩不知道。 他只当宋霓裳是自己好友的妹妹,她美丽,天真,坚韧,可爱,宋玉安上哪都喜欢带着她,他又时常与宋玉安混在一起,久而久之自然就被宋霓裳吸引,动了心。 他热情地邀请她出游,赠她钗环镯佩,甚至不惜为她和长安城中的纨绔子弟打架。 她从来都是笑盈盈地看着他为她做傻事,轻声细语地唤他珩哥哥,看他的眼波里永远泛着秋水,让他一陷再陷。 什么时候发现她和宋玉安的不对劲的呢? 哦,他记得,是那一日,他带她去放风筝的那一日,两人玩到天黑才回家,他将她送到宋府,发现宋玉安已经黑着脸站在门口等候多时,他只当是这位好友担心自己妹妹在外面玩得太晚遇到危险,于是笑嘻嘻地向宋玉安解释了一番,然后目送着宋玉安和宋霓裳进去。 他本欲就那样离开,可是想起刚刚宋玉安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又担心宋霓裳遭到责骂,于是偷偷地爬上墙头,想看一眼宋霓裳有没有挨骂。 可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如遭雷击。 他看见,在无人的花园里,宋玉安将宋霓裳禁锢在怀里。 宋玉安放开了她,眼里怒气未消。 宋霓裳却是笑吟吟地捏着他的脸:“怎么啦?生气啦?” 宋玉安冷哼一声:“谁教你和卫庭珩在外面玩到那么晚的,天都黑了还不回来。” “我们去山上放风筝,线断了,风筝飞走了,我们找了许久才找到它,所以就回来晚了。”宋霓裳解释道。 宋玉安闻言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他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柔声道:“好了,我知道了,以后可不许这么晚回来了。” “好。”宋霓裳倚在他怀里,眉眼弯弯,眼里是挥之不去的甜蜜。 趴在墙头的卫庭珩再也看不下去,他出奇地愤怒,狂奔到一处空地后便对着一棵巨树拳打脚踢,最后,像是终于发泄完毕,面色阴沉地向卫府走回去。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他在宋府看见的事,只是再也不愿与宋玉安来往,甚至只要谁在他面前提起宋玉安就会暴怒非常。 半年后,赵国送太子赵野来陈国当质子,没过多久,传出赵野与宋霓裳的婚讯,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和其他世家公子哥们聚在一起玩耍的时候得知了宋玉安与宋霓裳私奔失败的消息。 原来,宋玉安终归是太年轻,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感情,渐渐的,宋家的人瞧出了不对劲。 宋霓裳虽然不是宋泉的亲生女儿,但她和宋玉安毕竟是名义上的兄妹,在家教甚严的宋家,这种感情是不为人所容的。 碍于宋玉安是宋家的嫡长子,是未来宋家的掌权人,不能直接教训了让别家看出端倪,宋家便想着为宋霓裳张罗婚事,宋霓裳成亲了,宋玉安念头也就断了。 那时正好赵国将太子赵野送到长安来当质子,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赵野认识了宋霓裳。 憨厚的质子爱上了美丽可爱的官小姐,这于宋家和陈国而言都是一件好事,宋家更是热打铁,撺掇赵野向幽帝提亲娶宋霓裳,幽帝本来就主张和亲式结盟,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宋玉安知道宋霓裳要嫁给赵野以后,整个人都疯了,竟想带着宋霓裳私奔。 这时宋家人才知道,原来这兄妹两竟是早已私许终身,只是宋霓裳没有宋玉安那么偏激无畏,在心里始终无法跨过道德那一关,也十分畏惧世俗的眼光,正好遇到了有意于她的赵野,便想借此摆脱宋玉安。 可是宋霓裳终究是对这个自幼疼爱自己的义兄难以割舍,禁不住宋玉安的一阵引诱,脑一热跟着他私奔了。 后来,私奔的兄妹二人被宋泉亲自带兵抓了回来。 宋霓裳因为有婚约在身,只是被软禁了起来,等待被送去赵国和亲,而宋玉安则是被暴怒的宋泉打得奄奄一息,赶出家门。 宋玉安被赶出家门的那一日,恰逢幽帝御驾亲临宋府,碰巧撞见了奄奄一息的宋玉安被下人丢出府的那一刻。 弄清宋玉安身份后,幽帝也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赶出来的,用一句“虎毒不食子”就将宋玉安重新塞回宋府了,还顺便教育了宋泉一顿。 皇上都放话了,宋泉当然只得听着,正好那个时候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就趁机借坡下驴,重新接纳宋玉安。 不过宋玉安的事也成为了宋家最大的家丑,被宋泉勒令严禁外传,但挨不住手下的人嘴碎,还是传出去了一些。 大家碍于宋家的势力,不敢明着谈论,最多在背后嚼嚼舌根,过个嘴瘾也就算了。 卫庭珩听着那几位公子哥的议论,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最后,当然是宋霓裳被送去赵国和亲,宋玉安被放了出来,开始为官之路。 宋玉安做了几年官,也干了一番成绩出来,恰好前丞相告老还乡,宋泉便趁机推举宋玉为丞相,幽帝也很欣赏宋玉安的才华,便将他破格提拔为丞相。 几年过去了,大家都以为随着宋霓裳嫁做人妇,宋玉安渐渐死心了,没想到他依然迷恋着宋霓裳,甚至不惜冒着大不韪将流落边境的她带回来。 他从未忘记过宋霓裳。 沈西棠终于知道那天他说的自己喜欢的女子是谁了,也终于知道他书案上的那幅画里的女子是谁了。 自始至终都不是她。 “你以为他为什么不废掉你拥淮南王为新君,是因为喜欢你吗?是因为他正直忠心吗?别傻了,只是因为淮南王野心太大他掌控不了,所以选择了更容易掌控的你。” “沈西棠,你还没有被他利用够吗?” “被利用够了,又如何?”她缓缓抬起来看着他。 “至少他可以护我周全,你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海棠无香(二十七) 本以为颁布的卖官济国的法令一出能够回笼一大笔资金来弥补国库虚空,可没想到政令已经下达了一个月,买济国券的人却寥寥无几。 前线请求物资补给的急报发来了一封又一封,宋玉安再也无法拖延,连夜派人调查其中的端倪。 一查才知,原来,那些地方士族为了保持对官职的垄断,便仗着自己的势力对想要买券的人横加阻拦,更有甚者,与官员勾结,将朝廷下发的济国券暗中销毁。 宋玉安大怒,处置了一部分士族杀鸡儆猴,又派人加大对济国券买卖的监察。 因为缺少物资,抵抗叛军的军队一败再败,没过多久,淮南王带领的叛军队伍已经攻打到了延州。 一旦延州被攻破,叛军跨过洛水,拿下郸州,便可直捣长安。 宋玉安却觉得奇怪,尽管后面的物资补给未能跟上,但是以陈军的战斗力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被打到老家,尤其是对方还是由各种未受过军事训练的人组成的杂牌军。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悄悄地派出卧底打入叛军内部,没过多久便拿到了一则惊天的消息。 沈胤与赵国国君签订协约,若是赵国能助他登上皇位,便与赵国“分土而治”,也就是将陈国一半的国土都分给赵国,让他们“代而辖之”。 原来,赵国虽然派出重兵攻打陈国,但陈国军事实力摆在那里,再加上新任的将领足智多谋,两方战事一直呈胶着之势,赵国打了几个月都没能攻破陈国边境的防线。 本以为会一直这样胶着下去,初春陈国北境突发暴乱,到后面演变成了叛乱,这让赵国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赵国国君找到叛军头领淮南王沈胤,两人一番谈判后一拍即合,叛军兵力不足,赵军就暗中支援叛军,与叛军从两个方向撕裂陈军防线,直捣长安,拿下沈西棠,迎沈胤登基。 沈胤登基后,赵国与陈国分土而治,共享江山。 宋玉安把这个情报告诉沈西棠后、,沈西棠当时就气得拍案而起,恨不得将她那被皇位冲昏了头的皇叔抓回来五马分尸。 什么代而辖之,说白了就是把陈国一半的国土白送给人家!陈国历代帝王何时这般窝囊过!她父皇昏庸成那个样子,面对外敌的侵略也从未畏惧过,说战就战,绝不含糊。 而他沈胤,就为了区区一个皇位,居然签了这等丧权辱国的协议!简直就是他们皇室的耻辱! 可是,气归气,她不得不承认沈胤这一招着实有效,有了赵军支援的叛军就像将死之人服下了回天的神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转了败势,从北边一路攻下来,势如破竹。 如果济国券的发行得到民间鼎力支持还好,有物资有钱,何愁打不赢仗?可是那些迂腐不堪的士族,那些朝廷的蛀虫,心里想的只有自己的官运,只有自己的利益。 他们怎么就不知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夜入三更,拙政园的灯火依然明亮,沈西棠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瘦小的身子被烛光压得有些佝偻。 她已经两天没有合过眼了,前线不断传回催促物资补给的急报,她却不敢看,更不敢批复。 她要如何告诉那些为国而战的将士们,他们拼死守护的国家,如今拿不出一分钱来支援他们? 她要如何告诉那些为国而战的将士们,维持整个国家运作的官员们,是一群只顾自己利益和官运的蛀虫? 蛀虫们不在乎有多少人会因为他们的阻拦而命丧战场,更不在乎陈国灭亡后百姓将会遭受多大的苦难,他们在乎的永远只有自己那一点蝇头小利。 昨日她拿到前线最新的情报,一直在北境奋力抵抗叛军的李濯清将军,在夏城遭到了五万叛军的围攻,李濯清据守夏城负隅抵抗了半个月,因为后方的粮草补给一直没有到来,最后战死城中。 敌军剖开他的肚子后发现他的胃里全都是树皮草根。 沈西棠当时看到这里就落泪了,晚上更是辗转难眠,只要她一合上眼,就会想到李濯清一边等着朝廷支援一边挖草根吃树皮的样子和户部尚书在朝堂上痛哭流涕的样子。 她见过李濯清,是户部尚书的儿子,先前还与她一同前往江南游玩,有点八卦,还喜欢当和事佬,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上次宋玉安领兵打仗的时候他也跟着去了,因为杀敌勇猛被宋玉安提拔为副将,后来又被宋玉安任命为骠骑将军,领兵镇压北境叛军。 如果没有战事,他应该也是长安城里潇洒风流的公子哥,没事和狐朋狗友们斗斗鸡遛遛马,锦衣玉食,无拘无束,而不是最后那样绝望地死去。 想着,沈西棠的泪又流下来了,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沉重身影缓缓走到她面前。 “皇上,臣无能。”那人“扑通”一声跪下,双眼布满血丝,像是奔波多日刚赶回来,风尘仆仆。 “怎么了,宋卿?” 沈西棠慌忙将跪在地上佁然不动的宋玉安扶起,却发现他怎么也不肯起来。 一周前,为了解决军中的物资问题,宋玉安决心亲自前往锦州与王永川交涉。 北境是卫家的老巢,北境被叛军占领,卫家元气大伤,如今已经不能指望他们了,唯有盘踞巴蜀鲜少沾染战火的王家还可以再争取一下。 可是。 “任凭臣如何威逼利诱,王永川他始终不肯支援前线,臣——无能。”宋玉安紧握着拳头,因为太过用力,额头青筋暴起。 说完,他重重朝沈西棠磕了一头,迟迟不肯起身。 沈西棠温柔地拍拍他的肩膀,将他扶了起来,迎着微弱的烛光,她第一次看见宋玉安流泪。 在她的记忆,宋玉安永远都是一副淡漠的样子,好像没有什么能激荡起他的情绪,不管遇到再大的事,他总有办法解决。 虽然他从前利用了她,可是他也为她阻挡了无数次本应该袭向她的风雨,让她在风起云涌的时局里,能得到一丝喘息。 只是,这一次,连他都没办法再庇护她了。 “宋卿,孤不怪你。”沈西棠柔声道。 如果没有他,她在登基的那天可能就被人暗杀了,因为有他的庇护,她才能够一直活到现在。 明明她就不是一个当皇帝的料,可他还是耐心地教她治国理政,只因为她想要成为一代明君。 他已经为她做的够多了。 宋玉安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微微颤动,像一只沉怒的野兽。 沈西棠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陈国快要亡了,宋卿不打算在亡国之前将府中那位姑娘娶了吗?” 宋玉安猛地抬起头看向她,半晌,嗫嚅道:“臣和她不是皇上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宋卿已经错过了她一次了,难道还想错过她第二次吗?” 话落,宋玉安震惊地看着她:“你都知道了?” “知道。”沈西棠道。 宋玉安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臣不会娶她。” “为何?”沈西棠不解。 他冒着生命危险将她从边境带回来,不就是为的这天吗? “因为臣,心有另属。” 沈西棠惊讶地张大嘴巴:“谁?” 在漆黑的夜幕下,烛光在晚风里轻轻地舞。 宋玉安没有说话,而是向沈西棠走近了一步,拉起她的手。 “一个臣想用生命来保护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海棠无香(二十八) 五月初十,叛军攻破延州,屠城三日,方圆百里血流成河。 五月十八,叛军跨过洛水,围攻郸州。 五月廿四,郸州失守,郸州百姓被屠近半,鲜血染红了洛河。 六月初二,叛军抵达长安。 长安空了,这个消息最先是卫庭珩带给沈西棠的。 早在得知郸州失守的时候大部分官僚百姓就拖家带口连夜逃离了长安,只有一小部分人还留守在长安,誓与国家共存亡。 等到初二晚上叛军抵达长安的时候,整个长安几乎变成了空城。 千军万马汇聚城下,将士蓄势待发,他们只等沈胤一声令下,便可轻松拿下这座人去城空的国都,赢得最终的胜利。 卫庭珩冲进皇宫时,皇宫里正上演着一场末世的闹剧,宫人们争分夺秒地抢夺着皇宫里值钱的物件,拼命想在逃离皇宫前多拿走一些值钱的东西,原本庄严肃穆的宫殿处处狼藉。 卫庭珩带着贴身护卫焦急地在四处逃窜的人群里寻找沈西棠的踪影,最后还是在乾清宫里找到了正在安安静静看书的沈西棠。 与外面的骚乱不同,乾清宫里一片祥和,瑞兽香炉里点着龙涎香,碧珠正专心地为檀木宫灯添油,见卫庭珩来,朝他微微欠身;而福公公则是恭敬地站在沈西棠身后,拿着拂尘朝他行了一礼;沈西棠低头看着书卷,一动不动。 卫庭珩不忍破坏这静谧的光景,可是沈胤的大军已兵临城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于是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沈西棠的手作势就要往外走。 “快!收拾好东西跟我回卫家!在卫家,沈胤不敢拿你怎样!” “为什么在卫家沈胤就不敢动我?”沈西棠站在原地问。 卫庭珩一怔,眼神有些闪躲,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一个劲地叫她快跟他走。 沈西棠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甩开他的手,目光咄咄道:“沈胤能够这么顺利地攻占北境,这其中是不是有你们卫家的功劳?” 卫庭珩别过脸去不看她逼人的目光,只是焦急地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西棠冷笑:“怪不得轮到卫家出钱的时候一拖再拖,叛军攻打北境的时候也不见卫家人抵抗,原来是早就找好了新主子。卫庭珩,你一边做沈胤的狗腿,一边在我面前装忠心,都不觉得累吗?” “不是我做的!是我大伯做的!我没有背叛你!”卫庭珩红着脖子辩解道。 “不是你做的和你做的有什么区别?滚!孤不想看见你!”沈西棠拿起一块砚台砸向卫庭珩,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卫庭珩被砸中了额头,鲜血缓缓流下,他眼里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突然,门外响起来剧烈的敲门声,他心里咯噔一声,明白时间已经到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解释什么,只见大门“砰”的一声被踹开,几名高大的壮汉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将他往门外拖。 他们是负责保护卫庭珩安全的侍卫,沈胤已下令攻城,他们奉命将卫庭珩带回卫府避险。 卫庭珩被压制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只得一边挣扎着一边朝着沈西棠大喊:“小棠快走!” “快走!不要留在皇宫!” “沈胤不会放过你的!” “走!” 随着一声震天的关门声响,卫庭珩叫喊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逝在一片死寂中。 山雨欲来,漆黑的天空看不见一丝月色,只剩下肃杀的风轰轰地拍动着宫门,万籁俱寂,唯有聒噪的蝉鸣响彻夜空。 “福公公,现在几更了”沈西棠平复了下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道。 “回皇上,四更。” “现在还留守皇宫的御林军,一共多少人。” “不足一千人。” “都有妻儿老母?” “都有妻儿老母。” “百姓可都熟睡?” “......” “都已熟睡。” 良久,沈西棠方才继续道:“孤知道了,你去金銮殿门口守着,碧珠,过来,给孤梳妆。” “皇上......”福公公急了,正要说些什么,只听沈西棠厉声道:“还不快去!” 福公公低低地道了声诺,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碧珠看着沈西棠阴翳的脸也不敢说什么,只得乖乖地给沈西棠梳妆,应沈西棠所要求,为其穿上隆重的风袍,绾好头发,点上只有重大场合才会点的红妆。 窗外刮着凛冽的风,沈西棠望着铜镜中盛装的自己,良久,方才淡淡道:“碧珠,等孤出去以后,你就带着福公公离开皇宫,走得越远越好。” “可是,皇上......” “这是圣旨。” “可是您,您怎么办啊!”碧珠急的快哭了,“您也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孤是大陈的国君,谁都可以逃走,只有孤不可以。” “那您去哪?碧珠跟着您!求求您让碧珠跟着您吧!”碧珠跪着往沈西棠面前挪了挪,一个劲地磕头。 “碧珠,孤的话你都不听了吗?”沈西棠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吓得碧珠不敢再说话。 见碧珠被镇住了,沈西棠的语气软了下来:“碧珠,出了宫,就不要再回来了,用平日里赏给你的那些银两,找个好归宿吧。” “皇上!不要.......不要去......”碧珠猛然惊醒,像是知道她要去干什么,跪倒在地上哭道。 沈西棠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将一方锦盒揣入怀中,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外走去。 沈西棠刚走出殿门,就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立于夜色之中,像是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是宋玉安。 见到她,宋玉安向她伸出手,神色淡淡,眼里是赴死的从容:“一起走吧,皇上。” “走吧。”沈西棠也道,将手放到他宽大的掌中。 两人双手紧握,不紧不慢地向城楼走去。 “皇上相信人会有来世吗?” “相信。” “臣也相信。” “如果宋卿先到了黄泉,先等等孤,孤先到了也等卿。” “好。” “宋卿......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孤的呢?” “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不知道,但什么时候发现的知道。” “什么时候?” “那天我带着将士们归来,遥遥看见你坐在城楼上,你瘦了。” “皇上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臣的呢?” “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 “对不起,让你多等了那么久。” “不久,至少我等到了。” “如有来世......” “我希望我们都是普通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海棠无香(二十九) 俄顷,城门。 城门上只剩下几个未亡的御林军依然拿着长弓,沈西棠走到他们当中的领队面前,对他耳语了几句,那领队便带着余下的御林军退到一边, 偌大的城楼上只剩沈西棠与宋玉安二人,楼下的旗旌依旧飘着,门口的尸体已经堆起了小山。 旗旌猎猎,沈西棠伫立在城楼上,大红色凤袍在破碎的风中摇曳,只见她眉目冷冽,似一潭永不融化的寒冰,紧紧盯着伫立于千军万马前的沈胤,冷声道:“铁骨铮铮的陈国皇室竟然出了你这个叛徒,孤都为有你这样的皇叔感到羞耻。” 沈胤却是微微一笑:“你应该感到为自己拥有我这个皇叔感到荣幸才是,小侄女。” “毕竟,如果不是我当年失算,陈国还轮不到你来做皇帝。” “就你也配做皇帝?”沈西棠冷笑一声,眼里满是轻蔑。 沈胤沉下脸,握紧了手中的的剑,冷冷道:“你最好识相点,把传国玉玺交出来,我可以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风愈发大了,沈西棠露出个怪异的笑容,道了句“好呀”,于是拂了拂衣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正是传国玉玺。 沈胤眼睛猛地睁大,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死死盯着沈西棠手中的锦盒,确定盒中之物是传国玉玺后,像是一头看见食物的饿狼,露出狰狞的笑容。 “快给我!”沈胤凶狠地盯着沈西棠,身上的血液隐隐沸腾。 还差最后一步,只要他得到那个传国玉玺,他就是这大陈的王了! 他被沈珩流放边疆十年,十年! 十年来,没有一日他不想将沈珩碎尸万段,将沈西棠五马分尸,夺回本应属于他的王位。 本应该属于他的东西,在别人手里多待一秒都让他嫉妒地发狂。 沈胤还在幻想着自己拿到传国玉玺登基,忽然,只听城楼上传来沈西棠决绝的声音: “孤可以退位,但陈国的皇帝绝不可能是为了皇位通敌叛国之人!” 只见沈西棠昂着头,高声道,长长的腰带飘拂在空中,像极了落入凡尘的仙子。 没有丝毫犹豫,她狠狠地将传国玉玺从城楼上扔了下去。 “嘭!”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玉玺已经碎成两半。 “疯了!你!你个疯子!” 沈胤反应了过来,疯了一般的跑到玉玺摔碎的地方,也不管那碎片是否扎手,拼命地把玉玺的碎片抓起来往怀里塞,双眼猩红。 “你个疯子!你竟敢把传国玉玺摔碎!那是传国玉玺!你个臭表子!疯子!”沈胤发疯般咒骂着,眼神疯狂得像是要吃了沈西棠。 沈西棠看着沈胤癫狂的举动,突兀地笑了起来,夜色苍茫,依旧盖不住她眼里浓浓的悲凉。 这就是他们大陈下一任皇帝,为了一个皇位可以通敌,为了一个传国玉玺可以不顾皇室尊严,如难民抢米般疯狂地抓着捧着捡着那一地碎片。 沈西棠忍不住大笑,笑得双目猩红,眼泪溢满眼眶。 城下面严阵以待的赵国士兵面面相觑,纷纷望向他们的首领——此次与沈胤联手攻城的赵国太子赵典,而赵典却只是坐在高大的黑马上,看着沈胤一边疯狂地咒骂着沈西棠,一边神神叨叨地抓起玉玺碎片,宛若局外人。 良久,沈胤依旧蹲在地上,一边咒骂着沈西棠一边拈着最后几块玉玺碎片,城楼上,沈西棠停止了大笑。 只见她目不斜视,踏上了高台,红色的凤袍在呼啸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宋玉安神色从容地跟着她一起踏上高台。 沈西棠环顾了一圈黑压压的赵国大军,高昂起头,眼神轻蔑,像是宣读庄严的圣旨,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永安三年,六月二日夜,淮南王通敌叛国,按大陈律令,诛九族!”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看着城楼下黑压压的赵国大军,凄然一笑:“如今大军压境,陈国王室凋敝,铁血男儿不能强,孤虽女流之辈,执政三年,未负黎民,未负苍生,只错在一身女儿妆!” “万官联反,大陈龙脉已断,孤不能回转时事,但大陈皇室,绝不为阶下囚!” “今当用万恶之身,以殉国哀。望诸君,善待长安百姓!” 沈西棠铿锵而又破碎的声音回荡在风中,随着呜咽的风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她说,望诸君善待长安百姓。 可是她拿命守护的长安百姓全都抛弃她这位国君,逃走了。 她不过守着一座空城罢了。 强烈的悲怆让沈西棠一阵一阵战栗,她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向宋玉安。 他依旧是那么镇定自若,哪怕是濒临死亡也未曾面露惧色,只是在看见她回头的时候目光里多了几分柔情。 沈西棠深情地望着他,替他将鬓间一缕墨发别至耳后,忽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他往后推去。 宋玉安猝不及防地被推下高台,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一直守在后面的御林军死死按住,拼命地往后拖。 他反应了过来,额头青筋暴起,目眦尽裂:“不!” 沈西棠对他嫣然一笑,红衣流转,从城楼一跃而下。 鲜红的凤袍飘散在风中,像一朵极盛红色彼岸花,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大风,城门的凄厉的火光将她的坠落的身影映的鲜红。 万物俱静,再也听不见兵戈厮杀,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她十四岁那年,她刚当上皇帝,没有内忧,没有外患,她满心以为,自己能够成为一代明君。 城中不知什么时候响起渺远的葬歌,一直乘着风飘散至远方: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山何巍巍,天何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河山。 身既殁矣,归葬大川。生即渺渺,死亦茫茫。何所乐兮何所伤。魂兮归来,莫恋他乡。 身既没矣,归葬南瞻。风何肃肃,水何宕宕。天为庐兮地为床。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身既灭矣,归葬四方。春亦青青,秋也黄黄。息干戈兮刀剑藏。魂兮归来,永守亲族。 黎明时分,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哀鸣的风卷着骤雨一路拍打着城门,哀怨至极,新的皇帝已经入住乾清宫,唯有城下砖瓦上暗红的血迹,被大雨一直冲刷到天际。 而在与城门隔着数座庭院的丞相府内,满园的败落的西府海棠垂头呜咽良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日耀星君 “嗤”,引魂灯前流转的记忆碎片戛然湮灭,青灰色的灯皮上隐隐有幽光流动。 姜灼衣瞥了一眼怔怔出神的沈西棠,将引魂灯挂在墙上,捏了个决,原本幽暗的屋子瞬间亮如白昼。 沈西棠这才发现,原来这一椽小屋的三面墙上竟都浮动着巴掌大的夜明珠,只消得注入一点法力,整个屋子便会被照亮。 屋内布置也是极为简单,一张玄木桌,一把惊鸿椅,一方琉璃榻,桌后的墙上浮着一把五弦琵琶,通体紫檀,被一层薄薄的法术屏障包裹,琴身施有白月花纹,起伏的弯月纹路在夜明珠的流光下竟可隐隐看见月光浮动。 除此之外,屋的东北角还伫立着一个雕花木柜,柜上摆满了沈西棠闻所未闻的小玩意儿:有月牙形的弓,但弓上竟无弦与之相配;有树枝状的白玉,每个枝桠相接点之上竟都漂浮着一滴血;有漆黑的山石,石上有密密麻麻的小点,但那针眼大小的点里竟能飞出通体雪白的神鸟,等等。 见沈西棠暗暗吃惊的样子,姜灼衣也不奇怪,只是看着她,狭长的凤眸微眯,淡淡道:“你当真要知道他在何处?哪怕他现在已经娶妻生子也要知道?” “你是说...他成婚了?”沈西棠一愣,眸里最后一点火星也嗤地熄灭,喃喃道, “那......也是好的......听说,只要过了忘川河,饮了孟婆汤就会忘了前世今生,兴许,我与他真的没有缘分罢........你且让我再看看他这一世的样子,看完......我就走。” 窗外最后一缕月色隐去,姜灼衣看了眼窗外的夜色,轻轻叹气:“那你可知你所爱之是谁?” “是谁?” 话刚落音,只见姜灼衣纤手一转,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团水幕,平平流淌的幕帘上竟映出一个人影,一身雪白的长衫,袖口隐隐漂浮着细碎的星子,额间有淡淡的星辰印记,眉目冷淡,伫立于天河之巅。 仔细一看,竟是宋玉安。 “几百年前,新晋日耀星君东杨渡劫飞升。数劫并下,他都一一挺过,唯独最后一劫,情劫,需要下凡轮回七世才能渡过,而你所爱的宋玉安便是他历劫的最后一世。凡间的他在你死后被打入天牢,没过多久便自缢身亡,渡劫成功,归位天庭。这也是你没有在幽冥司没有等到他的原因。” 说着,姜灼衣瞥了眼面色苍白的沈西棠,继续道:“但是,东杨历劫前曾与华阳宫神女订下婚约,在他历劫归位后便开始着手准备婚礼。” “婚期...似乎就在下个月呢。” 沈西棠的脸愈发苍白了,尽管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的时候还是倍受打击,上一世她因为身份、地位、时局等多种因素的阻碍,直到临死前才知晓彼此的心意。 如今她死了,成为一介游魂,在幽冥司等了他百年,却等到了他要成婚的消息,难道她与他之间真的是一丁点缘分都无吗? 沈西棠想着,心里一阵悲怮,想哭,但鬼是没有眼泪的,只得干涩着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姜灼衣在这魂归里一千多年了,无数的游魂、精怪带着执念涌入城内,其中也不乏因为接受不了所爱之人转世成婚而放弃以魂魄献祭之人,像这种情况她一般都会选择帮他们投胎到一个好人家。 毕竟这灯上的十恶莲花咒是被明例禁止的邪咒,用久了过后自然就有损阴德,帮那些放弃的游魂投胎,也算是一种弥补。 所以,本着友好补偿的精神,姜灼衣奉劝道:“你且想好,你的魂魄因为长时间停留尘世,魂力逐渐消散,就算挺到了下个月,也未必能经受得住天界源源的仙气,还不如......” “我想再见他最后一面,哪怕魂飞魄散。”没有丝毫犹豫,沈西棠坚定道。 的确,像她这样的女子,向来都是见了棺材也不落泪的,既然她都肯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在幽冥司等他百年,还有什么理由能拦住她呢? 想着,姜灼衣轻叹了口气:“那你就暂且留在魂归里吧,这荻花城内设置的有特殊的屏障,可保你魂力不散,你先住下,待到下个月我自有法子将你带到他面前。” 又像是想起了一段悠长的岁月,她目极远方,喃喃道:“说起来,我和东杨也有一千多年没有见面了。” 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沈西棠并没有听到,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坐在太师椅上。 她从未像现在一样平静,在幽冥司等待的这一百年里,她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看着无数新生的亡魂或惊恐难安,或神态安详地从她身边走过。 那些生前富甲一方的人,死后也没想把万贯家财带入地府,反倒是连贿赂拦路小鬼的钱都没有,最后在地府里还不得安生; 那些年轻时流连花丛的人,到了地府被那些生前被玩弄过的女鬼活剥了魂魄,带着以前的恩恩怨怨消散在奈何桥边; 那些暴戾残忍的人,更是将生前施予别人的酷刑都尝了遍,最后困于阿鼻地狱日日为生前的作为受刑忏悔。 她在幽冥司也见到了许多尘世的朋友,他们来到幽冥司时,或骨瘦如柴,或双鬓斑白。 其中,碧珠算是后生过得最好的一个,逃到了安南的一个渔村,用之前在皇宫里的积蓄成了亲,盖了屋,丈夫是一个老实憨厚的男人,两人育有三子,碧珠死后,她那老实的丈夫也跟着去了。 所以,当她看见碧珠时,碧珠已经双鬓斑白,挽着她那笑容憨厚的丈夫,老得一段路要走许久,见着她也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颤抖良久。 而沈胤,当上皇帝后是一日比一日昏庸,曾经才绝朝野的少年王爷,当上皇帝后沉迷声色,最后被自己的儿子逼宫斩杀宫中,死相比她的还难看。 或许沈胤早该知道,对权力的向往过于膨胀之人,最后迟早死在权力的十字架下,在漫长岁月的渴望之后,忽然有一日得到,与之而来的不仅是欣喜,还有欣喜之后的无尽的空虚。 许多人在那样的空虚中迷失自己,更多人像年轻时候的沈胤,不断地朝着权力的王冠攀爬,却不曾想,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落得像沈胤的结局。 她没有遇到卫庭珩,想必他已经投胎转世。 兴许一个人是要真的脱离生,之前那些放不下,想不明的,才都会烟消云散。 在幽冥司等宋玉安的一百年里,她也曾怨恨过命运的不公,她从未想过成为皇帝,却被父皇一旨遗诏推上那个万众垂涎的位置,士族兴盛,皇族式微,陈国表面光鲜强大,实已腐朽不堪。 她想当一个好皇帝,却有心无力,三年间她遭受的误解,辱骂,诋毁,背叛开加起来比别人一辈子经历的都多。 她反抗过,也抗争过,却发现自己也不过是历史洪流里的一朵浮萍。 她那短暂的半生里唯一的慰藉便是有那样好的一个人,不论遇到多大的风雨,都一直站在她的身边,生死相随。 每每想到这里,她便不再怨恨命运的不公,上天夺走的东西总会以另一种形式补偿回来,她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当得知他是日耀星君后,她所有的希翼都破灭了,她如今不过是孤魂野鬼一个,怎配得上天上的神君? 唯有神女,才配得上天上的神君。 屋外星子灿烂若河,弱风渐渐驱散了薄云,又是一轮皎如玉盘的圆月,沈西棠负手而立。 皎皎月华洒在朱门前,悠长的街道灯火飘摇,无人的客栈里还冒着菜肴的热气,长长的集市里风车转个不停,荻花城内的一切都定格在了那个火光滔天的夜晚前夕,而魂归里的老板娘和她说完话就不见了踪影。 沈西棠看着这城内繁华却寂寥的景色,细细回想起今日发生的一切,才猛然发现,那位冷艳的老板娘似乎穿的是......嫁衣。 这个老板娘究竟是什么人呢?沈西棠想。 幽幽杨花落地,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埋藏在这座城里秘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少女?小孩? 姜灼衣施了个术法将沈西棠身上的血污拂去,沈西棠这才变回原来那个威严的女帝。 在这之前姜灼衣已有数十日未出现,再出现时面露疲色,但一双眼睛仍是神采奕奕。 她罕见地对沈西棠露出笑颜,提着一个篮子向屋内走去,沈西棠注意到她的嫁衣后摆的一角有烧灼的痕迹。 “老板娘,”沈西棠犹豫再三,叫住了姜灼衣,“你衣服后面......” 姜灼衣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一眼便瞧见了嫁衣后面的雷击的痕迹,她捏了个决,不一会儿便从袖中飞出几只萤火虫修补那一方残缺。 等到萤火虫重新飞回袖子里,姜灼衣冲沈西棠作了个噤声的手指,看起来心情很好:“不要告诉别人。” 沈西棠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话中流露的信息,难不成这魂归里除了她和姜灼衣还有其他人? 可是如果真的有别人的话,她在这里待了十几日,怎么从没有见到他们露面呢? 尽管有满腹疑惑,但沈西棠还是朝她点点头,帮她保密。 姜灼衣笑笑,撩开门帘走进了里屋。 姜灼衣进里屋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好在沈西棠是鬼,用不着吃饭,她只是觉得一个鬼待着有些无聊,在她来魂归里之前,好歹还有几个鬼中姐妹作伴。 就在沈西棠无聊地把玩着随身携带的小石子时,忽然,里屋光芒大盛,紧接着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听得人极为难受,就好像喉咙里哽着一口血痰不上不下,多咳几声就吊不上来气。 沈西棠想到刚刚姜灼衣被烧焦的衣摆,以为她受了伤,不想让自己担心才一直强撑到回房,心下一急,就那样直接闯了里屋。 沈西棠一进去便看见床上躺着一位垂暮的老人,他的胡须上还沾着鲜血,胸膛上也有暗红的血迹,只是一堆密密麻麻的萤火虫趴在他的胸前,遮住了伤口。 而他的旁边正坐着姜灼衣和一位风华绝代的少女。 沈西棠头一回见到五官如此精致的少女,每一个五官都像是上天精心雕刻出来的一般,无论是拿出来单看还是聚合在一起都十分完美,教人挑不出一点瑕疵,说她是倾国倾城都算是谦虚。 沈西棠被少女的美貌惊呆了,她第一次见到姜灼衣的时候以为这已经是一个女子美貌的极限了,没想到这世界还有更加惊艳的存在。 少女看见沈西棠一副看呆了的表情,转过头问姜灼衣:“这是魂归里新来的客人吗?” “算是吧。”姜灼衣一边盯着陶爷爷的伤势,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 少女打量了沈西棠一番,朝她伸出纤纤玉手,笑道:“我叫瓷言,暂住在这里,你是人间的皇后吗?” 沈西棠被她那倾城一笑撩得面红耳赤,有些窘迫道:“不,我生前是皇帝。” “皇帝?”瓷言有些惊讶,“这世间竟然还有女皇帝?你可真厉害。” 沈西棠闻言脸更红了,道:“也没有.......你是神?妖?还是鬼?” 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看,只有神仙妖魔才能变出这么完美的脸吧。 “以前是鬼,现在是神。” “你还需要小石头吗?我这里还有先前余下的。”瓷言热心道。 一般的停留在人世的鬼魂都会随身带着几块小石头,可以防止因魂魄太轻被风吹跑,当然,也有少数调皮的鬼会扔石子捉弄人。鬼见面互送石子算是鬼之间表达友好的方式。 “不......不用了......好吧,谢谢。”沈西棠飘到瓷言面前,轻手轻脚地接过小石子。 瓷言对沈西棠友好地笑笑,又转过头问姜灼衣:“上神,陶爷爷的伤势如何了?什么时候才能彻底醒来?” “放心,我去华阳山采了还魂草给他服下,最迟明日便可醒来。” “华阳山的还魂草?那不是有上古凶兽裂天兕守护吗?”瓷言一脸震惊。 “是啊,”姜灼衣懒懒地将停在指尖的萤火虫往旁边推了推,“一只小牛而已,不足挂齿。” 一旁的沈西棠闻言皱眉,姜灼衣裙子后面的烧灼痕迹,就是他们口中的什么裂天兕造成的吗? “上神以后还是小心为妙,毕竟以后复活檀渊上神还需要你亲自护法。”瓷言道。 自打瓷言那天在幻境里目睹了姜灼衣与檀渊的前尘往事,心里是一万个支持姜灼衣将檀渊复活。 那样好的一对璧人,她是越瞧越般配,巴不得天天看他们浓情蜜意,你侬我侬。 上次在幻境里没有看到他俩的后续,瓷言心里还惋惜了好久,甚至还暗暗打算再触碰那命轮一次,看看姜灼和檀渊后面是如何重逢的。 “知道了,”姜灼衣道,“你们俩先出去,我要给云峥疗伤了。” “好。” “是。” 刚走出里屋,瓷言摇身一变变回了原来的孩童的模样,砸吧砸吧嘴,一脸的天真无邪道:“变成神以后这长手长脚的可真不习惯,看人都觉得矮了一截。” 沈西棠再次被瓷言精致的容貌折服,她头一回看到如此可爱漂亮的小孩子,内心深处的母性瞬间被激活,她忍不住蹲下来捏捏瓷言的脸道:“你先前离世的时候是小孩子么?” “是呀。” “真可怜,这么可爱的小孩子,你的父母一定很伤心吧。” 瓷言看了她一眼:“我没有父母。” 沈西棠一听更心疼了,满眼怜惜地看着她,仿佛刚才所见的倾国少女和眼前这个可爱小孩不是一个人:“没事,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也去世了,我甚至都没有见过她。” “真可怜。”瓷言也同情地看着她。 “也还好,后来我遇到了一些对我很好的人,也算是弥补了小时候的缺憾。” “真好。” “对了,你叫瓷言,姓瓷?” “不啊,我的名字是一位大夫给我取的,我第一次下山的时候误闯进一个医馆,那位大夫见我无父无母,便将我留下当药童,给我取名为瓷言。” “那你也算是遇上好人了。” “嗯.......前期是挺好的,后面他们发现我一直长不大后就不太好了,所以我又走了。” “长不大?” “对呀,我是个妖怪嘛。” “......” 沈西棠抬头望天,果然,她就知道,这么好看的小孩子,一定不是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与君重逢 时间很快便到了日耀星君东杨与华阳宫神女璇玑成亲的日子。 这一天,姜灼衣起了个大早,先是将沈西棠的魂魄放在特制的瓷瓶内,又给陶爷爷所在的屋子加了层防护结界,再叮嘱瓷言守好铺子,最后踩着云向九重天上飞去。 刚飞出荻花城幻境,只听一声惊雷,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上顷刻间聚集了一团沉甸甸的乌云。 “真是阴魂不散。”姜灼衣不耐烦地捏了个隐身诀,加快速度向天界飞去。 不出一柱香的时间,一直待在瓷瓶里的沈西棠感觉到原本有些颠簸的瓷瓶平稳了下来,心想应该到了传说中的九重天,心下一阵好奇,忍不住从瓶口探出头向外望去。 只见接天的流云从姜灼衣脚下铺开,长羽飘飞的神鸟追逐着漫天的紫霞在云中穿梭,在渺远的青空划出道道云痕。 远处传来庄严的钟罄神音,巍峨的仙坻洞府层层叠叠,似一座辉煌的不夜城,盘踞在高大威严的南天门后。 沈西棠还在为天界震撼的景色惊叹,姜灼衣已来到日耀神君府前。 整个神君府被特制的金色涂料装饰了一遍,在阳光的照射下,似一座由金光闪闪的黄金搭建而成的宝殿,引得无数神鸟在府邸上空盘旋。 步入大门,便可看见由一整块仙灵石打造的金色神像,神像身披金甲,手执一柄金乌逐月长枪,跨坐在通体金黄的太阳神马上,眼神睥睨,气势恢宏,可见神像主人当年杀敌的神勇。 “到了。”姜灼衣提醒道。 只见她随手捞起一团浮云,素手一点,那团浮云便变成了沈西棠的模样,她将沈西棠从瓷瓶里倒出来,同时催动咒语,一眨眼的功夫沈西棠的魂魄便和那浮云做的肉身合二为一。 “今天来参加东杨婚礼的神仙很多,我的隐身诀瞒不了他们,但你的浮云肉身可以坚持一个时辰而不被发现,你自己去找他吧,我在这里等你。” “谢谢老板娘。”沈西棠郑重地朝姜灼衣行了一礼,提起裙摆朝府内跑去。 沈西棠在云海里穿行,但日耀神君府实在是太大,她已经走的满头大汗,却连主殿的影子都没看见。 她不知道的是,从门口到主殿的这一段路程,天上的神仙要么直接飞,要么骑坐骑,只有她这种没有法力的人才会傻傻地走过去。 沈西棠走了半个时辰实在走不动了,便在原地歇息。 她发现这天上的云竟然可以捏成各种形状,而且不会散,于是她将流云捏成了一把椅子,往上面一坐,这才长舒一口气。 歇了一会儿,沈西棠原本焦急无措的心情平复了下来,她开始反思自己这次的行动。 她既不知道这里到主殿还要走多久,又不知道婚礼何时开始,是否已经开始,更不知道宋玉安如今身在何处,就这样贸然去找,几乎很难找到。 如今她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为今之计只有先找个赴宴仙家求他捎自己一程,找了主殿再寻找宋玉安的下落。 下定决心后,沈西棠再次上路,她边走边观察四周,期望自己能遇上个好心的仙家捎自己一程。 但天上的神仙来来往往疾如飞矢,她走了半天也没有看见一个神仙在半路停留,就在她灰心丧气的时候,一声嘹亮的马啸从不远处传来,让她不由得停下脚步。 只见一匹金光闪闪的战马挥动着双翼直直地朝她俯冲而来,神马明晃晃的额饰和亮如白昼的金羽晃得她睁不开眼,一时间竟没有躲开。 就在神马快要撞上她的千钧一发,马上的战神一个回缰拉住了俯冲的神马,只听一声冲天的长啸,神马稳稳地停在了沈西棠面前。 沈西棠眼前一片虚晃的光影,那是刚才神马的光芒太盛所致,刺痛的眼睛不停地流泪,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感觉到面前好像站了一个人,想必是御马的神明。 等到她终于可以看清事物,一双散发着寒气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在看清他的刹那,刚拭去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就那样痴痴地抬头望着他,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你……”她刚开口就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 她有千言万语想同他说,却是欲语泪先流。 “你是谁?”东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里看不出悲喜。 沈西棠一愣,原本重逢的喜悦顷刻间被冲淡,她突然捂住了脸。 原来,他已经不记得她了么? 她在幽冥司等了他几百年,甚至不惜拿魂飞魄散来换取和他再次想见,可是他却不记得她了。 他不记得他们的过往,更不记得她的名字,甚至都不记得曾有她这样一个人。 那一刻,沈西棠忽然明白,她念念不忘的一生,于他而言,不过是千年光阴里的一瞬罢了,短到他甚至记不得那一瞬发生了什么事,遇到过谁。 “你是璇玑请来的客人么?怎么哭了?” 提及璇玑神女,素来淡漠的神君语气变得温柔起来。 “不……不是……我……我只是……迷路了……”沈西棠抽抽搭搭地说。 东杨沉吟片刻,道:“那你坐上马,我带你去主殿,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说着,他朝马吹了声口哨,太阳神马极通灵性地俯下身邀请沈西棠坐上去。 沈西棠想拒绝,可是一看见他的脸身体就不听使唤地坐上了马背,待到她坐稳以后,太阳神马重新站了起来,忽然开口道:“小姑娘,你可是除了东杨外第一个坐上本座后背的神。“ “辉光,不得无礼。” 东杨瞥了眼面无血色的沈西棠,低斥道。 辉光高傲地打了个响鼻,载着沈西棠稳稳当当地朝主殿飞去。 东杨为了避嫌选择驾云与沈西棠同行,路上,东杨不由自主地看向沉默的沈西棠。 从他第一眼见到她起他就有种强烈的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可是他们究竟在哪里见过他却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终于,他按捺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之前可有见过你?” 沈西棠浑身一震,苦笑,他们何曾只是见过。 但是她仍是道:“未曾。“ 听到沈西棠否认,东杨不再说话,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隐隐有些失落,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一路,直至抵达举行婚礼的主殿。 东杨将沈西棠从辉光上扶下来,对她说:“璇玑就在里面,等一会儿婚礼结束后你可以去找她叙旧,我想她见到你应该会很高兴。” 说完,他又觉得一阵奇怪,自己并非一个言多的人,可是不知道为何一看见她就忍不住想和她多说话,他甚至都不确定她是否是璇玑请来的宾客。 东杨摇摇头,努力想要甩开那些奇怪的想法。 沈西棠淡淡地应了声:“有牢神君了。” 东杨皱眉,神界自有一套称呼的规矩,一般品阶低的神仙见到他都会叫他上神,品阶比他高的神仙一般要么叫他东杨,要么叫他日耀,叫神君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身着鲛织金乌婚服的璇玑已向他走来。 东杨朝沈西棠道了句“失陪”,便向璇玑迎了上去。 沈西棠朝他离开的方向望去,只见璇玑神女穿着一身金色的喜服,头上虽戴着珠翠满盈的大婚头冠,却不显得媚俗,光滑细长的脖颈,吹弹可破的柔夷,举手投足间只人让人觉得温柔娴雅,清丽脱俗。 东杨走到她的身边,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腰,不知道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娇羞地剜了他一眼,浅浅的笑着。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没由来的,沈西棠忽然就想到了这句诗。 沈西棠不忍再看他们耳鬓厮磨下去,她悄悄地寻了处不显眼的地方躲着,想着看完他们婚礼就走。 东杨与璇玑说着话,突然发现沈西棠没了踪影,他忍不住用目光四处搜寻着她的身影,一旁的璇玑瞧出了他的慌张,问:“夫君在找谁?” 东杨闻言一顿:”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快到吉时了,我们到主位去吧。“ 说完,他牵着璇玑的手一边回应着周围神仙的祝贺,一边朝大殿中央走去。 吉时到,拖着金羽的吉祥鸟在大殿内盘旋,洒下金光闪闪的仙尘、花与彩绸,礼乐适时奏响,在一位白发女童的主持下,东杨与璇玑分别朝着六个方向行礼。 那六个方向分别代表着九重天、人世间、幽冥司、不世地(妖魔界)、上清天、极乐世,一旦姻缘神宣告礼成,便代表着这段姻缘得到了六方世界的首肯。 六方行礼已毕,按理说姻缘神应该立即宣告礼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位银发及膝的小萝莉就是不吭声,反倒是盯着众神中的一处。 东杨朝神仙堆里看过去,只看见沈西棠惨白着一张脸,双眼肿得像核桃,脸上挂着欲笑欲哭的表情。 他的心脏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些不舒服。 ”礼成——“当主神位的银发萝莉终于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喜钟长鸣,三十六只神鸟绕着大殿的金柱盘旋飞舞。 忽然,沈西棠只觉得自己的肉身如同轻飘飘的浮云般散了,她甚至来不及说出一个字,魂魄就已经回到姜灼衣手中的瓷瓶里了。 “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那走吧。” “嗯。” 礼乐欢天的日耀神君府内,所有的神仙都在为这对新婚夫妇道喜,无人知道曾有一神一鬼在府中停留。 唯有东杨,几乎是礼一成就迫不及待地冲进人群中,四处寻找着一个人的踪影。 “夫君,你在找谁?天帝有事要向你交待,正四处寻你呢。”璇玑神女穿过庆贺的人群走到他面前问。 东杨心头一紧,拳头紧了紧,又松了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走吧,带我去见天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似当年 回到魂归里后,沈西棠便一直闭门不出,经过她屋子时偶尔还会听见里面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瓷言为此很是担忧,姜灼衣已经将那天的事告诉了她,她虽然能够理解东杨的做法,却也同时为沈西棠感到难过。 毕竟类似的事情她也曾经历过,知道那是怎样蚀骨腐心的痛苦。 闭门五日后,沈西棠终于走出了房门,整个人憔悴得没个鬼样。 “与其为一个薄情郎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还不如收拾好心情给我做顿好吃的,你说呢?”姜灼衣一边涂着蔻丹,一边漫不经心道。 “我想通了,这事不怪他,他归位前肯定是喝了孟婆汤才会忘记我的,我不怪他。”沈西棠眼睛红红的,一副欲哭不哭的表情。 “好心纠正你一句,一个神渡劫成功后,归位天庭前,是可以选择不喝孟婆汤的,他要么是不想记得你喝下孟婆汤,要么就是虽然没喝孟婆汤,但时间隔太久了已经把你忘了,毕竟五百年的时间对于一个神来说可以认识太多人了,忘记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也是正常的。”姜灼衣看了看涂好的指甲,心满意足道。 沈西棠一愣,又捂着脸冲回房间里哭去了。 “上神,你这么打击她真的好吗?”一边的瓷言忧心忡忡道。 “没事,多打击几次就坚强了。” 待到晚上,沈西棠又顶着两个核桃大的眼睛从屋内出来了。 “我这次是真通了,我和他没有缘分,这是上天注定的。” 正在看古籍的姜灼衣瞥了她一眼:“的确,在你遇到他之前,凡间还有六个和你一样跟他没有缘分的人,别忘了他可是历了七世情劫呢,跟前面几个比起来,你都没和他在一起过。” 沈西棠一怔,又捂着脸冲回房间里哭去了。 第二天一早,姜灼衣起来去院子里浇花,老远就看见沈西棠和瓷言说话,两人不知道说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笑得花枝烂颤。 “起来了?看样子昨晚心情平复的不错。”姜灼衣挑眉道。 “我这次是真的想通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但喜欢是一个人的事,不管他在我之前经历了几段感情,后面记不记得我,都无妨,只要我喜欢他就够了。总有一天,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会忘记他的,就像他忘记我一样。”沈西棠心平气和道。 姜灼衣笑眯眯道:“不错,成熟了。你和他一直都是你一厢情愿居多,如今你能有这样的领悟,很不错。” 沈西棠笑容一僵,强笑道:“这还多亏了老板娘的指点。”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姜灼衣摆手道,“你会做饭吗?” 姜灼衣摇头,她还是人的时候就不用亲自做饭,变成了鬼以后用不着吃饭,怎么可能会做饭呢? 姜灼衣双眼发光:“正好我这里有一本食谱可以供你学做饭,你拿去研究研究,明儿个做给我吃。” “........” 沈西棠郁闷地接过食谱,欲哭无泪地走回房间。 “瓷言。”姜灼衣凤眼微眯,叫住了正欲逃跑的瓷言。 瓷言暗叫不妙,只好在原地道:“上神有何吩咐。” “去,把屋子收拾干净,明天有位重要的客人要来魂归里。” 瓷言一听,就知道姜灼衣把她叫住没什么好事,她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扯着姜灼衣的袖子,奶声奶气道:“灼衣姐姐,我还小......” 姜灼衣斜了眼孩童模样的瓷言:“再装嫩就把你的神骨拆了喂恶鬼。” 瓷言一抖,想起先前姜灼衣九重天小霸王的威名,心想她没准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于是不情不愿地变出她那把小扫把,开始清扫屋子里的灰尘。 姜灼衣满意地点点头,哼着小曲儿继续浇花。 到了第二天,沈西棠果真在厨房里做饭,姜灼衣用黏土为她捏了个肉身,很快厨房里便传来阵阵香气。 整个魂归里也被瓷言打扫得纤尘不染,桌子被擦得锃亮,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反射出光泽。 姜灼衣满意地检查了一遍,继而坐到主厅的太师椅上,从怀中拿出一盏迷你版的引魂灯,念了几句口诀,引魂灯倏地变大,她将引魂灯放到桌子上,又拿出事先备好的心头血和青牛皮兑成的颜料。 她手执一柄狼毫沾了沾自己的心头血,细细地将所有的符咒都摹了一遍,再催动法力加固。 然后拿出小刷子一丝不苟地将灯身清理得一尘不染,最后用青牛皮兑成的颜料将引魂灯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每个角落都刷了一遍。 在她刷引魂灯的时候,里面的已经化成火星的游魂便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漂浮在半空中,无数的火苗在屋子里散漫地排开,宛如一条斗转的银河。 大多数小火苗都漫无目的地游移着,唯有一团青色的火苗,一出引魂灯便急冲冲地在屋子里打转,左瞅瞅,右瞧瞧,像是在找些什么。 瓷言给陶爷爷换完药后便来到前厅找姜灼衣,她刚一掀开帘子,就见一团青色的火苗激动地朝她飞来,绕着她高兴得直打转。 她惊喜地将他捧在手中:“你怎么出来了。” 小火苗烧的噼里啪啦,像是在叽里呱啦地说话,让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抬头看见屋内漫天的火星和正专心致志刷引魂灯的姜灼衣,即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趁姜灼衣不注意,瓷言悄悄地将激动的火苗藏进袖子里,低声道:“嘘,我带你看个东西。” 她很快溜进了院子里,找了间没人的屋子将门拴住,又将火苗放了出来。 青色的火苗浮在半空中和她面对而视,像是在深情地凝视着她,瓷言对他笑笑,道:“看好了哦。” 屋子里忽然飘起了花瓣,一阵熏人的风吹过,瓷言的身体化作游离的光影,继而勾勒出少女的身形。 光散了,小火苗停在空中,像是屏住了呼吸。 只见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立在屋子中央,单单披着一身白玉兰烟罗软纱,半掩住皓腕,不盈一握的纤腰松垮垮地系着根飘带,风髻露鬓,眉眼含春,一颦一笑动人心魂。 “好看吗?”瓷言在原地转了一圈,笑盈盈道。 火苗动了动,像是在点头。 瓷言嫣然一笑,轻轻地捧住火苗,一双含笑的眸子却渐渐红了:“师兄,我终于长大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故友 姜灼衣修补完引魂灯,打了个响指,在屋中游移的火苗顷刻间悉数回到灯里,她瞥了眼散发着微光的灯笼,自言自语道:“还少了一个。不过今儿算他走运,碰上我心情好,姑且让他和瓷言多待一会儿吧。” “什么?你们也想多在外面待一会儿?人家宋青衣是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你们呢?玄孙都七老八十了,瞎凑什么热闹?好好当你们的灯芯。” 姜灼衣正训斥着引魂灯里那群躁动不安的魂火,就听见一阵笃笃的敲门声,三短一长,正是约定的暗号。 她低斥了句“等客人走了再好好收拾你们”,便放下引魂灯开门去了。 她打开门,一位身着黑袍的男子从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男子全身都被黑袍遮的严严实实的,连脸都不放过。 姜灼衣强忍笑将男子迎了进来,给他斟了杯茶,男子这才脱下黑袍露出真容来。 “我当我这儿是什么龙潭虎穴,竟让大名鼎鼎的日耀星君遮得这么严实,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魂归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姜灼衣打趣道。 东杨淡淡一笑:“毕竟我明面上还是在为天帝做事,还是谨慎些为好。” 顿了顿,他又道:“昨日你来我府上找我我便觉得惊奇,听你讲完之前的遭遇更加惊奇,今天来到‘荻花城’,发现有你的地方就少不了惊奇。” “你竟真的重建了一座一模一样的荻花城。” “不算重建,”姜灼衣道,“只是废了些功夫将原来荻花城修炼场的阵眼做了些改动,把原来修炼场幻境改造成了荻花城的样子罢了。” 东杨闻言忍不住叹息:“当年我还在跟随师父闭关修炼,不想荻花城竟发生了这种事,等我出关的时候才知道荻花城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城里的神仙死了大半,而你和檀渊上神也都命丧火海。那时正值神魔大战,天帝告诉我说都是魔界搞的鬼,我一气之下便答应带领神兵神将讨伐魔族,谁知.......竟受到他的蒙蔽。” 原来,早就东杨还不是神界鼎鼎大名的日耀星君时,便与姜灼衣相识。 那是的东杨还是凤族族长元凤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因为血脉不够纯正,又是元凤与凡人所生,所以时常被哥哥姐姐们欺负。 那时的姜灼衣还是九重天上的小霸王,看谁不爽就拆谁洞府,仗着穆琅和温秋的宠爱,在天界横行霸道,为所欲为。 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五百岁的时候,跟随着哥哥姐姐们被父君送到四海八荒内有名的云仙书院,跟着书院里的夫子学习大道和法术。 那时候的神魔两界还没有闹到打仗的地步,书院里什么神魔妖怪都有,双方看不顺眼打架也是常有的事。 然而他第一天到书院就被一只血魔暴打了一顿,他哭着向哥哥姐姐们告状,却被说是丢了凤族的脸,又被打了一顿。 就在他抱着头挨揍的时候,姜灼衣出现了,她抡起一把大锤就把他的二哥锤飞十米远,一副谁也别惹我的恶霸表情,对他所有哥哥姐姐说:“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啊?有种来单挑啊?实在不行你们一起上也行啊?” 但凡在天上待过的神仙,哪个不知道姜灼衣的恶名,他的哥哥姐姐们自然也是认得,一看是姜灼衣,一溜烟地就跑了,生怕被她惦记上。 院子里于是只剩下他和姜灼衣两个,姜灼衣仍是那副酷酷的表情,下巴抬得老高:“还起得来吗?起得来就起,我才不会拉你。” “起不来。”东杨擦去嘴角的血,很实诚地说。 他先是挨了血魔一顿暴打,后面又挨了哥哥姐姐们的群殴,没死都算命大了,哪还有力气站起来。 姜灼衣嫌了他一眼,将大锤别到腰间,走过去一把将他扛起来就往房间里走。 怪不得能成为神界小霸王,力气这么大,挨她一锤再厉害的神也要吐血三升,东杨暗想。 姜灼衣粗狂地给他上了药,又跟他聊了几句,他这才知道原来姜灼衣本来不是云仙书院的学生,只是因为前些日子和穆琅吵架拆掉了凌霄宝殿,这才被穆琅一气之下丢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是的,鸟不拉屎,云仙书院素来以地形千变万化,险象迭生闻名,院长美名其曰,便于学生们学会在各种极端环境下施展法术。 顺便提一句,云仙学院的院长正是姜灼衣的师父,当时的天命官,温秋。 “要不是我师父近日在闭关修炼,穆琅那个癞蛤蟆才不会有机会把我丢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姜灼衣咬牙切齿道。 “喂,你叫东杨是吧?你这么弱估计往后被揍的日子还不少,不如当我小弟,每天帮我端茶送水抄经文,没意见吧?” “.......没意见。” “那就好。”姜灼衣心满意足地收回架在东杨脖子上的大锤,重新别在腰间。 从那以后,东杨就被迫成为了姜灼衣的跟班,端茶送水送点心抄经文无不是他亲力亲为,虽然日子是苦了些,但好在有了姜灼衣的庇护,再也没人敢来找她麻烦了,他那些哥哥姐姐对他的态度也都尊敬了许多。 同时他也发现,姜灼衣其实并没有他们口中说的那样蛮横,反倒是侠肝义胆,嫉恶如仇,颇有凡间的女侠风范。 很快便到了温秋出关的日子,那位神界有名宠徒狂魔自然是一出关就将姜灼衣接回了天命府。 临行前,姜灼衣递给了东杨一枚银羽令,得意洋洋地说:“看你这些天尽心尽力服侍我的份上,这枚银羽令就送你啦。” “银羽令是我的独门信物,你带着它去东荒找金乌元君,那个小老头喜欢躺在一棵扶桑木上睡觉,见到他你就把银羽令给他,说自己想拜他为师,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会收你为徒的。” 金乌元君?那可是所有火系法术的神仙做梦都想拜师的前辈啊!整个以火系法术为主的凤族,也就只有他父君元凤有幸能拜入金乌门下。 他单凭一枚小小的银羽令,能让对收徒有严格要求的金乌前辈收自己为徒吗?要知道他是他父君与生凡人的孩子,血脉并不纯正。 “怎么?不信你老大的话?”姜灼衣瞪了他一眼,“你尽管带着银羽令去找金乌老头儿,他要是敢不收你为徒,就来天命府找我。” 有了姜灼衣的许诺,东杨放下心来,郑重地朝她行了个大礼:“若是金乌前辈真的收东杨为徒,老大再造之恩,东杨定会涌泉相报!”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场面话了,以后我来东荒找你玩的时候多给我找点好吃的就行,我走啦。”姜灼衣说完,一个腾云便向九重天飞去。 云仙书院的课业结束后,东杨便拿着姜灼衣给的银羽令前往东荒找金乌元君,没想到真的如姜灼衣所说,金乌元君看见他的银羽令后,听他说想拜自己为师,很爽快地就同意了。 就这样,他成为了金乌元君门下的第九位弟子。有了金乌弟子这一身份,往后的神生顺风顺水,先是突破了血脉的瓶颈,习得太阳真火,后来又得到了凤族的认可接纳,正是成为凤族的一份子,回归天庭后更是得到了穆清的重用,获封日耀星君,位列上神之位。 这一切的成就都源自最初姜灼衣的那一枚小小的银羽令。 他获封日耀星君后,第一个念头便是找到姜灼衣好好答谢她一番,却不想得知了她已葬身火海的噩耗。 他从穆琅口中了解到这些年姜灼衣的经历,包括温秋羽化、姜灼衣继任天命官、姜灼衣以寡妇自居了一千年、神界人修兴起、人修建立了自己的据点荻花城,荻花城的城主叫檀渊,是四海八荒最厉害的神仙、姜灼衣和檀渊成亲、成亲当夜荻花城葬身火海。 他还未来得及为自己好友终于得到幸福而感到高兴,就已闻见好友于最幸福的那日去世的噩耗,当穆琅告诉他荻花城是覆灭是魔族刻意为之的时候,他的怒火再也无法平息。 他带领着千万神兵直捣魔窟,为神界赢得了不下百场战役,神魔大战五百年,死于他金乌逐月枪下的妖魔无数。 他以为赢得了神魔大战,便是替好友报了仇,可谁知,一千年后的昨天,他以为已经葬身火海的姜灼衣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告诉他她没有死,且当年的荻花城惨案,兴许是穆琅和几股未知势力的阴谋。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被穆琅蒙蔽,他以为自己帮姜灼衣报了仇,实则是反遭幕后凶手的利用。 的确,给当年所有知情者施下毒咒让他们无法提及任何有关荻花城惨案的事,是穆琅的手笔。 昨日姜灼衣找到他,便是想让他按兵不动,以卧底的身份继续待在穆琅身边,调查清楚除了穆琅还有哪些参与其中,方便日后一起算账。 自己曾经助纣为虐过,如今,正是赎罪的好时候。 东杨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昨日他们已经把大事商议的差不多了,姜灼衣却让他今天来魂归里找她。 她是还有什么没有交代完的事吗?东杨想。 就在他与姜灼衣攀谈正热的时候,忽然,一道熟悉的女声从门帘后传来:“老板娘,菜做好了,快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他回过头,撞见一张熟悉的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来自瓷言的助攻 和上次去日耀星君府穿的流仙裙不同,沈西棠穿着穿着生前的凤袍,双手端着一个檀木餐盘,盘里放置着一盘色香味美的佛跳墙,汁嫩多浇的八宝鸭,还有两碗豆腐汤,一眼看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东杨只觉得那种诡异的熟悉感更浓了,他蹭一声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西棠反应过来,作势就要跑,东杨却急匆匆地叫住她:“仙子,请留步!” 沈西棠脚步一顿,东杨走到她面前:“仙子上次为何一声不吭地离开?可是东杨招待不周?” 沈西棠不敢看他,只是盯着手中的餐盘。 “仙子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见沈西棠一直不说话,东杨这才注意到她穿的竟然是人间皇后才穿的凤袍,于是使出法力查探了一番,发现对方竟是鬼身! “你不是神,是鬼!神界仙气缭绕,寻常鬼魂连南天门都进不去,你是如何到我日耀星君府的?”东杨眉头皱成一团。 在旁边看戏的姜灼衣出声了:“我带她去的。” 东杨眉头皱得更深了“灼衣,她究竟是谁?” 就在姜灼衣想要道出沈西棠身份的时候,一直沉默沈西棠忽然道:“谁也不是,孤魂野鬼一个,听闻日耀星君与华阳宫神女喜结连理,想看看神界的婚礼是什么样的,便求灼衣上神带我去九重天开开眼。给星君造成了误解,在这里向星君赔不是。” 说完,她向东杨福了福身子,将餐盘往桌上一放,逃也般地离去。 姜灼衣望着沈西棠匆匆离去的身影,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罢了。她是魂归里的客人,暂住在这里,难得她做一回饭,快来尝尝吧。” 东杨将信将疑地坐下,刚拿起筷子,就听见一道软糯的童声由远及近:“西棠姐姐做了什么好吃的呀?好香啊。” 瓷言掀开门帘笑嘻嘻地走进来,肩上还坐了团青色的火苗。 东杨转过头和她对视了个正着,看见他,瓷言忽然震惊地指着他:“你不是……你不是那个……宋玉安吗?” 说着,她朝门帘后吼了一声:“西棠姐姐快来呀!宋玉安来魂归里了!” “不对,东杨来魂归里了!” 姜灼衣扶额,这孩子,早知道就不给她看沈西棠的记忆了。 “你认得我?”东杨看了眼一副不管我事别找我的姜灼衣,又看了眼一脸兴奋的瓷言,眼里的疑惑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当然,你和西棠姐姐的事情灼衣大人都给我说了。对了,西棠姐姐上次去天上见你,回来以后哭了好几天,你对她做了什么让她这般伤心?”瓷言一脸天真道。 姜灼衣深深地看了瓷言一眼,瓷言悄悄地朝她做了个鬼脸。 “她回来哭了好几天?为什么?” 东杨更疑惑了。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哭了,在婚礼上她也哭了,回到魂归里又哭了好几天,这究竟是为什么? “你都忘了?”瓷言惊讶道,突然,她气鼓鼓地说,“你这个负心汉,在凡间的时候西棠姐姐那样好,又是保护她又是陪她殉国的,到了天上就翻脸不认人了。你倒是渡劫成功归位天庭,可怜西棠姐姐在幽冥司等了你五百年,甚至不惜用魂飞魄散换来你的消息。好不容易能再见到你了,你还让她这么伤心,你还有良心么?” “什么?我在凡间和她……”东杨喃喃道,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他猛地睁大眼睛:“五百年前我曾我下凡历过情劫,你口中的西棠姐姐,可是那个时候与我相识的?” “什么相识?是相爱。”瓷言不满道。 东杨一拍腿,自言自语道“怪不得……真是罪过。西棠在哪?我想找她谈谈。” 瓷言指了指门帘:“门帘出去右转第一间房。” “谢谢仙童。”东杨丢下这句话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前厅又重归寂静,瓷言轻轻地将送宋青衣送回引魂灯里,跳入灯芯前,他恋恋不舍地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向她告别。 “乖,进去吧,以后还会有机会再见的。”瓷言安慰道 火苗听懂了她的话,纵身往引魂灯里一跃,很快化成了那燃烧的灯芯的一部分。 送走宋青衣,瓷言走到姜灼衣面前,道:“灼衣大人,既然你都将东杨请来了,为何刚才又不继续助他们相认呢?” 姜灼衣淡淡道:“我有意让他们相认,但西棠不愿。” “为何?” “大概是东杨已经成亲了吧。” “成亲?有些亲事,没准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瓷言意味深长道。 “哦?”沈西棠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瓷言却是忽略她考究的目光,笑嘻嘻道:“我相信西棠姐姐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但愿吧。”沈西棠淡声道,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打算。 ———— 东厢房。 沈西棠坐在床上,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的。 她已经为宋玉安,不,现在应该叫东杨,哭过太多次了,上次她就暗暗发誓那是最后一次,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眼泪掉下来。 没有缘分就是没有缘分,他已经成亲,她也成了孤魂野鬼,他们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就在她努力平复心绪的时候,门被人推开了,东杨大步向她走来。 “西棠姑娘,以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 东杨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成亲了。 随着东杨的噤声,气氛降到了冰点,两个人就那样面对着,谁也没有说话。 “星君,”沈西棠苦涩地开口,“你我二人缘分已尽,还请星君好好对璇玑神女。” 东杨心上一紧,木然地点头:“会的。” 说完这一句,场面又陷入沉默。 “我还有事,先走了,西棠姑娘……珍重。” 说完,他逃也似的推门而出,根本不留给她应答的机会。 “珍重。”沈西棠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 东杨回到前厅,瓷言和姜灼衣正在聊天,见到他脸色不太好的样子,瓷言问:“上神与西棠姐姐谈的如何?” 东杨没有回答,而是向姜灼衣作了一揖:“灼衣,我还有事要回天庭一趟,多谢款待。” 瓷言一听作势就要阻拦,姜灼衣一把拉住她,淡声道:“那我就不留你了,以后有什么消息再来魂归里找我。” 东杨点点头,重新披上黑袍离去。 东杨前脚走,沈西棠后脚就从门帘后出来,只见她惨白着张脸,神色平和道:“老板娘,我想去投胎。” “西棠姐!”瓷言大惊失色,“你……” 沈西棠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去投胎。” “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 姜灼衣转过头看向瓷言:“你还有没有想说的。” 瓷言看看心如死灰一脸决绝的沈西棠,又看了看明显想套她话的姜灼衣,一咬牙,跺脚道:“哎呀,你不能去投胎!东杨和璇玑的婚事是一场阴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阴谋 “为什么?”沈西棠不解。 瓷言瞥了眼姜灼衣,发现姜灼衣在漫不经心地玩着不知道哪里变出来的银蝶,于是咽了咽口水慢吞吞道:“那天你们去天上参加东杨和璇玑的婚礼,灼衣大人让我留在魂归里守着,我守了一阵觉得无聊,又想看看天上究竟是什么样子,就偷偷溜出去了。” “我到天上的时候,许多神仙都在往一个方向飞,我觉得好奇,也跟着他们一起去了,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来到了日耀星君府。” “我怕灼衣大人发现我溜出来,就偷偷绕到后门进去,我刚溜进去就撞见璇玑和另一个神仙说话。” “我偷听了一阵才知道,原来东杨和璇玑当初根本没有订下婚约!所谓的早有婚约是璇玑为了上位编出来骗他的!” 那日,瓷言刚从日耀星君府后门溜进去,正感叹着东杨不愧是位列上神之位,连后门都修的这么气派,就听见不远处的花坛后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恭喜神女如愿以偿嫁给上神。”是一位女子的声音。 瓷言一听到“神女”两个字,耳朵立马竖了起来,在日耀星君府内,被称作神女的除了今日大婚的主角璇玑还能有谁。 想着,瓷言偷偷变成了一只飞鸟,飞到花坛上,光明正大地偷听她们说话。 “哪里,若不是你当初想出在他茶水里掺孟婆汤这个法子,我还真奈何那根木头不得。”璇玑喜笑颜开道。 先前说话的仙娥冷哼一声:“也不知道区区一个凡人有什么值得他念念不忘的,回到天庭还发疯想下地府去找她,前面六世又不是没见过女人。” 说罢,又露出个谄媚的笑容:“哪像我们神女,能歌善舞,貌美如花,在这九重天上,不知道有多少男神仙甘愿拜倒在神女裙下,与东杨上神更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是不知道多少神仙羡慕的一对呢。” 这番话仿佛说进了璇玑心里,她有些得意道:“要我说,当年东杨只是一时半会儿没从情劫里走出来罢了,喏,你瞧,他喝下孟婆汤后我一骗他说我和他之间早有婚约,他还不是乖乖娶我了。” “那是,情劫产生的感情能有多牢固?说到底,这凡人呐,就像路边的野花,路过的时候觉得好看,可是一旦走过了那条路,谁还会记得那万千野花中的一朵长什么样呢?” “再者说,自古神仙与凡人相爱有几对有好结果的?最后还不是等到凡人死后,再娶的再娶,守寡的守寡,要我说,神仙就应该和神仙在一起,以后渡劫的时候旁边都有个帮衬。” 璇玑的笑意更甚了:“寒霜,还是你懂我的心。” 寒霜笑笑:“哪里哪里,是东杨上神未发现神女的好罢了。” “放心吧,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若是我以后得了东杨太阳真火的绝学,修为精进到上神之列,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寒霜眼睛一亮:“那寒霜在此先谢过神女大人了。” ...... 瓷言将那二人得意的丑态学得有模有样,看得沈西棠脸一阵红一阵白。 “所以啊,西棠姐姐,你可千万别落入了璇玑的圈套,你要是真的对东杨死心了去投胎了,岂不是正合了她的意?到时候你在生生世世忍受轮回之苦,而她却和东杨恩恩爱爱甜蜜蜜,你甘心吗?”瓷言义愤填膺道。 沈西棠指甲深掐进掌心:“不甘心。” “那姐姐还想去投胎吗?” 沈西棠摇头:“我不会就这样放手的。” “我要拿回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 见沈西棠重新燃起斗志,瓷言舒了口气,看向姜灼衣,甜甜地笑道:“灼衣大人会帮西棠姐姐的,对吧?” 姜灼衣懒懒地看了她一眼,碰碰指尖的银蝶:“九号,听到了吗?去,把刚才听到的话传给日耀星君。” 银蝶得了命令,扑闪了下翅膀,向九重天上飞去。 姜灼衣看了看掌心都要掐烂了的沈西棠,道:“你也不必将此事一直放在心上,东杨为人正直,他得知真相后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瓷言也赶忙附和道:“是呀,灼衣姐姐可厉害了,她说能搞定的事就一定能搞定。再者说,西棠姐姐生前可是皇帝呢,这人间千百年才出个女皇帝,哪里比那天上劳什子神女差?我可听说了这华阳宫的神女可不止璇玑一位,有三十六位呢。” 姜灼衣深深地看了瓷言一眼:”看来你这番私自离开魂归里长了不少见闻嘛。” 瓷言一僵,立马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灼衣大人,瓷言知错了。” “知错了就好,正巧我近日在后院里养了盆魔蓝花,那花口味叼的很,不喜欢喝露水,喜欢喝血,这两日你就帮我温饱它吧。” 瓷言下意识地就要拒绝,被姜灼衣一瞪,只好垂头道:“是,灼衣大人。” 沈西棠看见两人拌嘴的情形心上不由得暖融融的,她睁着微微发烫的眼睛诚恳地对姜灼衣说:“谢谢老板娘——谢谢瓷言——” “不必,璇玑费尽心思想和东杨成亲,多半为的是他从金乌元君那里习来的太阳真火,而非真心实意。东杨和金乌老头儿都是我朋友,我也不想他们毕生的绝学被那个心术不正的神女骗去。” 沈西棠点点头,思量着后续见到东杨自己该说些什么。 半个时辰后,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姜灼衣让瓷言把沈西棠带到门帘后躲着,随后前去开门,门刚一打开,就见东杨绷着一张脸,余怒未消,这次竟是连黑袍都不披了,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太阳纹战袍就赶来了。 “哟,这不是日耀星君嘛?何事让星君这般着急,竟是连面都不遮了。”姜灼衣倚在门口打趣道。 东杨没有理会姜灼衣的玩笑,只是问:“西棠呢?” “她呀——”姜灼衣故意拖长了音,“半个时辰前,投胎去了,这会儿应该都排上队了吧。” 东杨一听沈西棠投胎去了,作势就要腾云去幽冥司,却被姜灼衣叫了回来:“先别走,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瓷言那天在你府上听到的是否为真。” “是真的。以后再跟你说,我先去拦住西棠。” 话落,东杨化作一道金光,嗖一下向幽冥司方向飞去,却在触及到荻花城结界的时候被弹了回来。 面对东杨难以置信的眼神,姜灼衣却是不紧不慢地抬出把椅子,示意东杨坐下:“这荻花幻境的结界没有我的允许是不会放你出去的,你先别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到时候我自有办法帮你留住她。” 东杨一听,抿紧了唇:“瓷言先前听到的,是真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真相 原来,东杨听到姜灼衣的银蝶传讯后,第一时间找到了璇玑对峙。 彼时璇玑还不知道东杨已经知道了她先前做的事,见东杨来,惊喜道:“夫君不是在忙百仙会的事么?怎么有空来看璇玑?” 东杨冷着张脸,开门见山道:“我与你的婚事,是不是你先前计划好来骗我的?” “其实我和你先前根本就没有订下婚约!” 璇玑一听脸色变了变,原本的笑容僵硬了:“夫君听谁胡说八道的这些?寒霜可以作证,我与夫君早些年情投意合,许下终身,夫君下凡渡劫前曾许诺回来后便娶我——” 东杨心凉了半截,心知姜灼衣传给他的讯息八成是真的了。 他冷冷地放出银蝶,瓷言模仿璇玑和寒霜对话的声音便在殿中响起: “恭喜神女如愿以偿嫁给上神。” “哪里,若不是你当初想出在他茶水里掺孟婆汤这个法子,我还真奈何那根木头不得。” “要我说,当年东杨只是一时半会儿没从情劫里走出来罢了,喏,你瞧,他喝下孟婆汤后我一骗他说我和他之间早有婚约,他还不是乖乖娶我了。” “放心吧,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若是我以后得了东杨太阳真火的绝学,修为精进到上神之列,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 银蝶重复完,东杨神色已是冷到极点,好像下一秒就会发怒似的,寒潭般的眼睛盯着璇玑,等她开口解释。 璇玑听完一把抓住东杨袖子,急切道:“夫君,不是的,我没有,一定是有人诬陷我,我没有说过这些话.......” 东杨眼里射出一道寒芒:“还不肯说实话?想尝尝太阳真火的滋味?” 璇玑浑身一抖,太阳真火,那可是可以烧穿灵魂的存在,修为低的神仙被那真火一烤,连骨头渣都不剩,如此杀伤力的绝技也难怪金乌元君收徒严格了。 璇玑看着一脸冷漠的东杨,似乎还想挣扎:“夫君,你不相信我吗?我是你的妻子啊,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都不愿意相信与你度过后半生的妻子吗?” “外人?”东杨露出嘲讽的笑容,正是因为将消息传给他的是姜灼衣,他才会这般坚定不移的相信。 那种患难时的友谊,像她这种只知道在华阳宫里与一众神女勾心斗角的神仙怎么会懂得? “执迷不悟。”东杨冷冷地吐出这四个字,手上腾起一团亮如白昼的火焰。 璇玑被太阳真火晃得目眩,她怕东杨动真格,于是连声哀求道:“我说!我说!” 时间回到东杨归位正式获封日耀星君后,出身凤族,得金乌元君真传的他,很快便成了天界女神仙眼中的仙侣的最佳人选。 璇玑也是众多迷恋他的女神仙中的一个,只不过别人迷恋的是他的出身,他的修为,他的容貌,而她迷恋的却是他手上的太阳真火和与生俱来的凤凰神火。 她修习的正是火系法术,倘若能得到太阳真火和凤凰神火的加持,修炼成上神是迟早的事。 为了得到他更多的消息,她花了大价钱收买服侍他的仙娥寒霜,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一次,在东杨与友人的谈话中,璇玑惊讶地得知,看起来不近人情的东杨,竟喜欢上了一个凡人。 原来,东杨归位后并没有忘记沈西棠,反倒是一直心心念念着沈西棠还在幽冥司等他,只是手中事务繁多,一直腾不出时间去幽冥司。 他原本打算处理完天上的事务就去找她,为此他还暗中买通了地府的鬼差,将来她投胎时会被投到一位有仙根的女婴身上,届时他再隐去身份教她修炼成仙,一旦她飞升成功,两人便可以长久地在一起了。 得知东杨的打算后璇玑便坐不住了,她想接近他,她自信的认为,凭自己的美貌和这些日子收集的情报拿下东杨易如反掌。 然而,她第一次见他就碰壁了。 那日东杨去找武神青阳办事,刚走进青阳的仙府,就见一女仙在莲花池上踏莲而舞,身姿之曼妙,天下难得。 他只是瞥了一眼,目不斜视地绕过莲池朝正殿走去。 璇玑见情况不妙急忙飞直他面前,朝他矜持地行了一礼,柔声道:“参见上神。” “你是?”东阳皱眉。 璇玑被东杨那么一看,连呼吸都乱了起来:“我是……华阳宫神女。” “华阳宫有三十六位神女,你是哪位?” 华阳宫是天庭里专设的乐宫,内有三十六位神女和数不清的仙娥,每逢重大宴会,便会由华阳宫宫主带着一众神女和仙娥于宴会上献歌献舞。 华阳宫的神女大多容貌出众,但修为却是一个比一个低,这在以修为和血脉为尊的神界,是不值一提的存在。 “我......我叫璇玑......” “嗯,知道了。”东杨丢下这句话便绕过她径直走进大殿,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初次碰壁的璇玑哪甘心就这样放弃,后面又撺掇着寒霜制造了几场“偶遇”,可是无一例外的被东杨无视。 眼看着东杨就要忙完去幽冥司找沈西棠了,在寒霜的鼓动下,璇玑一咬牙潜入幽冥司窃取了一小份孟婆汤,又偷走姻缘树上的一截红线炼成粉末,交给寒霜兑入东杨的茶盅,看着他喝下。 果不其然,饮下孟婆汤的东杨很快便昏睡了过去,待他一觉醒来,已然忘记了沈西棠,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幽冥司等他。 姻缘树上的红线兑孟婆汤,再厉害的神仙喝下都会忘记自己最心爱的人。 东杨失忆后,璇玑又撺掇着寒霜编织了二人早已订下婚约的谎言,东杨向来对身边的人信赖有加,在二人一唱一和下,很快便接受了自己曾与璇玑订下婚约,只是渡劫后饮了孟婆汤将她忘记了的说法,并承诺娶她。 得逞的璇玑又偷偷将东杨先前买通的鬼差的杀害,又住进了日耀星君府,监视着东杨的一举一动,就这样一直熬到了两人成亲。 本以为自己和东杨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了,谁知半路杀出来个瓷言,自己因为一时得意多言的几句全被她听了去,到如今,功亏一篑。 东杨听完璇玑的哭诉,已是怒火中烧,他强忍着把太阳真火甩她脸上的冲动,冷冷道:“明日我便宣告诸神你我和离,收拾好你的东西滚回华阳宫。” 说完,他便匆匆赶来魂归里。 “事情就是这样,可以放我走了吗?”东杨强忍住内心的冲动道。 姜灼衣却并没有要放他的意思,反而问道:“你虽已决定与璇玑和离,但你此前已经饮下孟婆汤,忘记了西棠,你与西棠又该如何做算?” “虽然没有了前世的记忆,但她未负我,我定不会负她。”东杨坚定道。 说着,又低声道:“听闻,她在幽冥司等了我五百年......” “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人,”姜灼衣微微一笑,“西棠,出来吧。” 东杨一愣,向门帘望去,沈西棠正眉眼带笑地望着他。 一眼万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失忆 西棠姑娘。”东杨站了起来,意识到从他进来到现在沈西棠一直都藏在门帘后面,一时间有些羞愧。 姜灼衣和瓷言很识趣地退下。 东杨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许久,他满眼歉意地开口:“对不起,让你多等了这么久。” 沈西棠却是摇头:“我不怪你。” 在幽冥司五百年的等待已经磨去了她大部分的锐气和脾气,她曾经也怨恨过,怨恨命运如何对她如此不公,怨恨他明明说好的她在黄泉路上等他一起走,她等五百年了他都没有来。 可是怨恨过后呢?除了无尽的空虚和寂寞便再无其他了。 于是她学会了宽恕。 她容许自己命运多舛,容许他不来,容许一切可能发生的糟糕的事实存在,也容许自己继续等,也容许自己不等,并且无怨无悔。 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唯一支撑着她坚持等下的信念就是,万一明天他就来了呢? 还好,尽管历经坎坷,中间又错过了几百年,她还是等到了,一如当初的那样。 素来淡漠的神君眼睫微颤,一个模糊的片段从他的脑海里闪过。 无边的冷月下,身着凤袍的女子和穿着官服的男子携手从一片狼藉的皇宫里缓缓走出。 他们紧握着彼此的手,好像不管前面有多大的风雨都不足为惧。 “皇上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臣的呢?” “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 “对不起,让你多等了那么久。” “不久,至少我等到了。” “如有来世......” “我希望我们都是普通人。” 一刹那,东杨头痛欲裂,他受过无数次伤,修炼留下的,斩杀妖魔留下的……可是没有哪一种疼痛比这次更难以忍受。 头脑撕裂的痛苦让他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不断发出痛苦的嘶吼,恨不得撞柱了之。 沈西棠被吓得不轻,连忙扶住他,焦急道:“玉安,你怎么了?” 东杨此时已是冷汗淋漓,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说不出一句话。 姜灼衣和瓷言本来在门帘后偷听沈西棠和东杨说话,听到前厅突然传来东杨痛苦的嘶吼立即冲了出来。 看见东杨痛苦地抱头,姜灼衣和瓷言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对东杨施法。 温柔平和的法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东杨太阳穴里,东杨脑子里的那种胀痛撕裂的感觉渐渐平息了下来。 见东杨恢复了清醒,姜灼衣和瓷言停止施法,可是刚一停手,那种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东杨抱头哀嚎。 两人再度施法,那种暴虐的疼痛再次平息下来,可这一次沈西棠和瓷言不敢轻易收手,源源不断的法力压制着头部的疼痛,东杨得以有一丝喘息的时间。 “东杨,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姜灼衣一边向他输入法力一边问道。 东杨白着张脸:“我也不知道,刚刚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些从未见过的片段,就变成这样了。” 一旁的沈西棠敏锐地嗅出了其中的端倪,问:“片段里都有什么?” “晚上……一个穿着凤袍的女子……还有一个穿着官服的男子……他们牵着手,从皇宫里走出来……皇宫里很乱……” 沈西棠听完,眼眶微微发烫,她对姜灼衣说:“他说的是我殉国的那日,我们一起共赴城门的情景。” 她喃喃道:“他想起来了……他最终还是想起来了……” 沈西棠脸色却是一变,她过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喝了孟婆汤还能想起以前的记忆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她紧皱着眉,似乎在思考问题出在何处。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了三短一长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前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西棠,去开门。”姜灼衣仍然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其中的差池。 沈西棠连忙站起来前去开门,她刚一拉开门,就见一位身影高大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稍微离他近点都能感觉他周遭冰冻三尺的寒气和浓郁的死气。 这种死气,是只有在幽冥司浸染多年的鬼才会有的,但如此浓烈和明显,她还是第一次见。 沈西棠还在揣度男子的身份,男子就先开口了。 “死了五百年的鬼,不去投胎,躲在这里?”沈如风睥睨地看着她,不带丝毫感情,一如冰冷的铁塑。 沈西棠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沈如风强大的气场让她不受控制地想要跪下,臣服于他的脚下。 她后面的姜灼衣看见来者是沈如风,如同见到救星一般,眼睛一亮:“沈如风,快过来帮忙!” 沈如风?他就是现任幽冥司司主沈如风?沈西棠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怪不得他身上会有那么重的气死,而她会有那种忍不住想想他臣服。 想着,沈西棠默默地退到了姜灼衣身后,她可不想刚和东杨重逢就被沈如风抓回去投胎。 沈如风将目光转移到姜灼衣治疗的东杨身上,几乎是看见他的一瞬,他就蹙起眉头:“失魂之人?” “是神,”姜灼衣纠正,“这是日耀星君东杨,曾被哄骗饮下孟婆汤,但是不知道为何现在又突然想起了之前的记忆,你是幽冥司司主,快来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如风闻言走近,蹲下握住东杨的手,像是在查探他的情况。 “刚刚我和瓷言向他输送了一些法力压制住了他的疼痛,但是一收手他就会复发。”姜灼衣一边看着沈如风查探情况一边道。 寒气在东杨的经络里回转了一圈,重新回到寝室沈如风掌心。 他没什么表情道:“他饮下的孟婆汤里还加了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沈西棠和姜灼衣齐声问。 沈如风摇头:“我只能帮他暂时压制住痛苦,他这种情况我曾经在幽冥司的古卷中看见过。” “几千年前,曾有位女仙爱上了凡间的一位有妇之夫,为了让男子忘记他妻子和自己在一起,便在孟婆汤里加了炼化成粉末的红线骗男子服下,男子果然忘记妻子,和女仙在一起。但男子死后来到幽冥司,忽然头痛欲裂,想起了所有事情,于是到幽冥大殿告女仙偷盗孟婆汤。” 姜灼衣想起之前东杨好像说过璇玑曾将孟婆汤兑红线骗他服下,连忙道:“对,东杨也是这种情况。古卷中有没有记载那位男子是怎么恢复的?” “有。” “再喝一次孟婆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方法 此话一出,空气都凝滞了。 “不行。”姜灼衣率先否定,“他已经忘过一次了,好不容易想起之前的事,不能再忘了。” 谁知道东杨再忘一次会不会像这次这样愿意和沈西棠重修于好。 沈西棠已经等他等的够久了。 “我还没说完。”沈如风瞥了她一眼。 “那你说。” “古卷里虽然只记载着这一种方法,但我在翻阅古卷的时候还见到了之前司主的批注。” “那位司主提出,饮下孟婆汤是不能回想起以前发生的事的,事情的差池主要出在红线身上,如果能得到一截红线再度炼化服下,说不定可以解决问题。”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需要前去姻缘府一趟剪下姻缘树上的红线?” 沈如风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这个方法是以前的司主提出的,具体有没有效果,还待考察。” “不管了,没有效果再说吧,”沈西棠看着虚弱的东杨道,“瓷言,你去姻缘府剪下一截姻缘树上的红线,注意别被悟慈发现了。” 瓷言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不解地问:“灼衣大人,你为何不亲自去?你和悟慈上神不是好朋友吗?” 姜灼衣挑眉:“你如何知道我和悟慈是好朋友的?” 瓷言一窘,她总不能说自己误打误撞进了有关她前半生的幻境,在幻境里里看到的吧? 她只好讪笑道:“我……我这就去。” 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姜灼衣则是垂下眸子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她抬起头,问:“你此次忽然造访魂归里,可是上次的事情有进展了。” “不错。” 沈如风则是一边给已经东杨输送着寒气,一边道 “那日溯未镜破碎以后,我便顺着远身法术这根线调查,发现除了一直修习远身法术的神仙会使用远身法术外,修习近身法术的神仙借助一些特制的法宝也可以使用远身法术。” 听了沈如风的话,姜灼衣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你是说,有人借助法宝趁我们不注意击碎了溯未镜?” “不错。我排查了那日在幽冥司附近的所有修习远身法术的神仙妖魔,发现均没有嫌疑。手下的鬼差告诉我溯未镜碎的时候,整个幽冥司都发生了躁动,唯有魔族的至宝唤天石才能引起如此规模的骚乱。” “我调查后发现,唤天石不仅能引发大规模骚乱,使用它的人还可以通过将法力注入石内从而同时使出远身法术和近身法术,混淆视听。” “那你查到那日唤天石在谁手中了吗?” “很遗憾,”沈如风摇头,脸色算不上好看,“魔族阴险狡诈,蛮横无理,派出去探听消息的鬼差无一不魂飞魄散。” 姜灼衣闻言,露出个噬血的微笑:“魔族是吗?” “那就由我来查好了。” 这时,一直虚弱着接受治疗的东杨忽然道:“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一起帮忙。” 沈西棠也跟着附和道:“我也是。” 先前她和瓷言聊天的时候,瓷言已经告诉她姜灼衣和檀渊的事了,姜灼衣帮了她这么多,她没理由不帮忙。 姜灼衣怔怔地望着目光真诚的东杨和沈西棠,一股暖洋洋的热流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人作战,一个人上天入地去寻找当年荻花城惨案的蛛丝马迹,这一次她也习惯性地准备单枪匹马杀入魔族调查,可是,东杨和沈西棠忽然让她意识到,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不过,感动归感动,她还是反驳道:“就你们?一个现在离开法术就疼得死去活来,一个阳光一照就魂飞魄散,还想帮我?还是省省吧,乖乖等我的好消息。” 可东杨还是坚持道:“等我服下炼化的红绳就恢复正常了,届时再同你前去有何不可?” 沈西棠也道:“我虽见不得阳光,但听闻魔族世界暗无天日,应该影响不大。实在不行我躲到瓶子里晚上再出来也是一样的。” 姜灼衣看向东杨:“你是日耀星君,如今跟着穆琅做事,你忽然前往魔界,穆琅该如何作想?况且当年天庭究竟有哪些人参与了谋划毁灭荻花城到现在都无定数,你的任务应该是尽快调查清楚当年天界的凶手,而不是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 说完,她又看向沈西棠:“你跟着我去能做什么?既没有法力又不会武功,要是事情败露和魔族打起来了我还得护着你提防被那些妖魔鬼偷袭魂飞魄散,你要是真想帮我就留在魂归里和瓷言一起照顾陶爷爷,不要让我有后顾之忧。” 沈西棠和东杨被姜灼衣数落了一顿,不再坚持,只是让她一路小心。 忽然,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沈如风发言了:“那我和你一起去。” “幽冥司本独立于三界之外,不插手任何一界的事,但近年来魔族猖狂,自上次神魔大战战败以后,便盯上了和神界联系较密的幽冥司,频频骚扰,如今更是做出击碎我幽冥司镇司之宝之事,实在罪不可恕,我于情于理都应该抓到击碎溯未镜的真凶,严惩以示幽冥司不容侵犯。” 这次姜灼衣倒没有再反驳了,沈如风法力高强,又是幽冥司司主,有了他的相助,进魔族调查一事简直如虎添翼,她当然没理由拒绝。 “那行吧,等瓷言拿回姻缘树红线,东杨恢复如初后,我们就动身前往魔族。” 沈如风点头。 姜灼衣瞧着一脸严肃的沈如风,又想到了陆鱼儿,有些八卦道:“对了,上次听陆鱼儿说你们不久就要成亲了,具体日子定下来了没有?” 一提到陆鱼儿,沈如风的神色明显变得柔和起来,他淡淡道:“定下来了,就在这月月底,届时请帖会发到魂归里。” 要不是陆鱼儿天天在他面前念叨姜灼衣帮了他们那么大的忙,以后她有难一定要还这份恩情云云,他才不会主动提出和她一起去魔界。 上次被姜灼衣坑了十箱金子替他师父还债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害的他差点连置办婚礼的钱都没有。 想着,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别忘了随礼。” 姜灼衣笑眯眯道:“那是,不知道五箱金子够不够?” 沈如风抽了抽嘴角,这个阴险狡诈的女人,倒头来还是他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魔君 姜灼衣一行人等了约莫两个时辰才等到瓷言回来。 姜灼衣刚想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就见瓷言耸拉着脑袋,眼神飘忽,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怎么了瓷言?红线呢?” “想取我姻缘树上的红线,好歹也问问我的意见吧?” 悟慈从瓷言的身后走出,手中依旧拿着那一把标志性的血色镰刀,镰刀上挂着一个小瓶子,柔顺的银发垂落衣襟,领口处别着一朵小花。 “好久不见,灼衣。”她幽幽地开口,有种森然的冷意。 姜灼衣沉默了半晌:“好久不见。” 悟慈瞥了眼坐在太师椅上休息的东杨,没什么表情地打招呼:“日耀星君也在啊。” 东杨微微点头:“悟慈上神。” 沈西棠也跟着行礼:“见过上神。” 瓷言淡淡地看了二人一眼:“看来你们已经重归于好了。” “你都知道?”东杨想起婚礼上悟慈迟迟不肯说出礼成二字,反倒是看向沈西棠,猛然醒悟。 顿时产生了一种大家都知道,就我不知道的被蒙骗感。 悟慈从镰刀上取下那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流转着红色的液体,她将它交给东杨:“天机不可泄露。这是你要的红线,我已帮你炼成水,喝吧。” 郁闷归郁闷,东杨还是答谢道:“多谢上神。” 东杨喝下红线水以后,沈如风适时抽走压制他经脉的寒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东杨紧闭上眼。 被抽离已久的记忆缓缓归来,前世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闪过,那种撕裂的疼痛渐渐消失,他睁开眼:“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众人长舒了一口气,就在沈西棠为他感到高兴的时候,忽然,她被拥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东杨苦涩而又痛苦地在她耳边问道:“从那么高的城墙上跳下来,不疼吗?” 沈西棠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一场汹涌的海啸席卷着她的心脏,她轻轻地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还好,太久了,已经不疼了。” 东杨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压抑地哭泣,从他想起前世所有的事情开始,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悲伤冲散了重逢的喜悦,只剩下他亲眼目睹她殉国那日的撕心裂肺和绝望。 他紧紧地抱住沈西棠,任凭她怎么推开都不松手。 沈西棠安慰了他几句,偷偷瞄了一眼一旁围观的一众上神,有些害羞道:“他们都看着呢。” 东杨却是不以为然:“让他们看去,反正他们也没有仙侣。” 沈如风纠正道:“我有。” 姜灼衣额头青筋暴起,咬牙道:“我曾经有。” 瓷言不高兴地瘪嘴:“我曾经也有,只是现在变成了灯芯。” 悟慈:“......” 她选择无视东杨和沈西棠,望着姜灼衣,褐色的眼瞳里是暗涌的怒气,语气却是平平:“不和我解释一下?” 姜灼衣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怕给你惹上麻烦么?” “当年我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体内被檀渊渡进了他半生的修为,但他强行渡给我的法力与我本体法力相冲突。为了调和这两种本源相冲的法力,我用了足足五百年才学会二者分开运转,等我出关后,发现那件事所有的痕迹都被人故意抹去。” “我也想过去姻缘府找你,可是那段时间一直遭到不明势力的追杀,无奈之下我只好躲进荻花城幻境,追查真相也只能在暗地里进行。” “我怕给你带来麻烦,也就一直没来找你。” “在你的心里我悟慈就是贪生怕死的那类神吗?”悟慈凶狠道,“有我在,谁敢动你?” 姜灼衣无奈地揉揉她的银发:“好啦好啦,我知道悟慈上神是如今神界唯一的一位原始神,放眼整个三界都没几个人敢动你,我不应该隐瞒自己的行踪,我在这里向你道歉,对不起,原谅我好吗?” 果不其然,悟慈一被摸头凶狠的表情立马变得柔和了下来,她惬意眯着眼,懒洋洋地地扫了姜灼衣一眼:“以后再和你算账。” “是是是。”姜灼衣一边给她顺毛一边笑眯眯道。 悟慈一边享受着姜灼衣的顺毛,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姜灼衣:“这是我近千年来暗中调查到的可能参与毁灭荻花城的神仙名单,你顺着他们去找,应该能将背后的凶手连根拔起。” 姜灼衣接过悟慈递来的名单,发现上面不有参与此案的凶手,还有悟慈推测的凶手间的分工,名单的最顶端还标注了“秋杀计划”四个大字。 “秋杀计划?”姜灼衣皱眉。 “这是他们给毁灭荻花城行动取的名字,秋杀,顾名思义,秋日杀花,大部分花都活不过秋天,荻花亦是。” 姜灼衣闻言冷笑:“好一个秋杀计划,那我们的复仇计划就叫破云计划,所有的真相最终都会破开乌云暴露在阳光下,而那些魑魅魍魉迟早会因破云灰飞烟灭。” 东杨点头:“对,破云,破乌云,杀走狗,拿真凶,为荻花城内死去的仙友报仇,为灼衣和檀渊上神报仇。” 沈如风道:“虽不知这其中的纠葛,但先前荻花城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姜灼衣于我有恩,幽冥司虽不插手三界事,但荻花城当年被称之为第四界,在三界之外,幽冥司还是可以管管的。” 瓷言一脸坚定:“我和大师兄都会坚定地站在灼衣大人这边的!” 桌上的引魂灯忽然闪了闪,那是宋青衣在回应。 沈西棠也诚恳道:“我非神非仙,没有法力也不会武功,但我在幽冥司的几百年里交了不少孤魂野鬼做朋友,需要探听情报的话,我可以找他们一起帮忙。” 沈如风看了一眼沈西棠:“把他们的名单给我,不好好投胎,整日在凡间游荡,按幽冥司律令应当打入阿鼻地狱。” 沈西棠吓得一抖,连忙藏到东杨身后,东杨打圆场道:“沈司主,那些小鬼在凡间和魔界游荡的都有,与其就这样抓回去打入地狱,还不如利用他们多探听些情报,你说呢?” 沈如风略微思忖,道:“那就把他们叫到我面前来,我好好像他们交代交代。” 沈西棠点头,心想她那些鬼朋友虽然能免去打入阿鼻地狱之苦,但一番惊吓是少不了了。 毕竟哪个鬼不害怕这位有名的冷面司主呢? 得到众人支持的姜灼衣心生感激,道:“那姜灼衣在此谢谢各位的支持了。从今日起,诸位便是破云小队中的一员,东杨和悟慈负责在神界继续追查,我和沈如风前去魔界调查,沈西棠负责联络小鬼打探情报,瓷言留在魂归里照顾陶爷爷和保护沈西棠。”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姜灼衣将名单交给东杨,而后,东杨和悟慈回到九重天,姜灼衣叮嘱完瓷言和沈西棠后,便跟着沈如风出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魔君 姜灼衣刚走出荻花城结界,只听天空一声惊雷,头顶很快便聚起浓如黑炭的乌云。 她只是看了那乌云一眼,继续跟着沈如风赶路。 两人很快便潜入魔界,果真如沈西棠所说,魔界暗无天日,根本见不着一丝阳光,与神界的云雾缭绕不同,处处皆是荒芜的野草,每隔七八步便有一团鬼火照明,在森森的幽光下,处处透露着诡异和悚然。 为了掩盖身份,姜灼衣和沈如风皆身披黑袍收敛气息,跟在一群妖怪后面。 大概是不见天日的缘故,那些妖怪也都长得十分随意,教人怀疑是不是在娘胎里将五官随便那么一捏,就出来横行霸世。 姜灼衣和沈如风来到魔界的一处酒楼里,不得不说,魔界除了暗、阴森、恐怖、妖怪长得难看之外,建筑楼房之类的还是修的美轮美奂,和人间无异。 唯一的差别就是,人间人住的地方叫宅邸,魔界妖魔住的地方叫妖洞魔窟。 姜灼衣坐定,叫小二上了壶酒,便和沈如风暗中观察着酒楼里的妖怪。 里面的妖怪大多长相凶狠,一副谁也别来惹我的样子,唯有一只千眼蜈蚣精动作娘里娘气,一副好欺负的样子。 但姜灼衣第一眼看见他那密密麻麻的眼睛就恶心的想吐,将目标锁定为蜈蚣精后,她默默地别开脸,让沈如风上。 那位千眼蜈蚣精正和同桌的几个妖怪吹嘘自己见过多少了不得的大人物,但那些妖怪明显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还出声呛他,邀他走,气得他抱起酒壶就往外走,发誓再也不和那群混球一起喝酒。 就在他气冲冲地准备走出酒楼的时候,忽然,一位身着黑袍的美男子叫住了他,邀他一起喝酒。 至于美男子遮得严严实实他还能瞧出是个美男子,当然是因为他那一千只能看透阻隔的眼睛了,所有人在他眼里,穿了衣服和没穿衣服一样,看多了就麻木了。 不过有美男主动邀请自己,他还是很高兴的,于是往那桌一坐,一千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如风,欣赏着在魔界几乎看不见的美颜。 沈如风被看得浑身不舒服,那感觉就像自己光着身子站在那蜈蚣精面前一样,他硬着头皮:“蜈蚣兄,在下刚刚听你讲的十分精彩,为何讲到一般突然就走了?” 蜈蚣精一听,千只眼睛同时一亮,差点闪瞎沈如风:“真的吗?真的真的真的吗?伦家就知道肯定是那群混球不识货,啊~小官人,还想听什么?伦家给你讲。” 一旁的姜灼衣一个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蜈蚣精千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姜灼衣,面露不满,姜灼衣强忍着头皮发麻干笑道:“这两天吃坏胃了,胃有点不舒服,您继续。” 蜈蚣精这才哼了一声,目光重新转移到沈如风身上。 沈如风故作神秘道:“蜈蚣兄,我想听的事,可能连你都不知道。” 蜈蚣精却是不屑一顾:“怎么可能有伦家不知道事?三界百事通晏杼微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可是三界百事通的徒弟,魔界百事通吴真俊!” 姜灼衣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吴真俊,吴真丑还差不多。 蜈蚣精一千只眼齐刷刷地看向姜灼衣,不满道:“我说这位小姐,你对我吴某人不满就请直说。” 姜灼衣闭着眼睛摇头:“没有没有,吴公子您继续。” 蜈蚣精这才哼了一声,重新看向沈如风:“魔界,就没有伦家不知道的事!” 沈如风将信将疑:“哦?是吗?那你可知道当年荻花城毁灭的事情?” 蜈蚣精听到荻花城三个字,整个妖都变得警觉起来了:“你想做什么?” 沈如风见状,道:“蜈蚣兄别紧张,在下只是偶然听闻了此事,可是始终觉得蹊跷,这好好的一个荻花城说被烧掉就被烧掉,连渣都不剩,里面那么多神仙,就没有一个来救火的?” 蜈蚣精却是不以为然:“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荻花城被烧毁的那夜正值城主新婚之夜,参加婚宴虽然神仙妖魔一大把,还有人间的修士,但是荻花城的法术禁制你知道吧?修为再高进去了都跟凡人没什么区别,那群用惯了法术的神仙,没有了法力,别说救火了,救人估计都不会。” 沈如风微微皱眉,蜈蚣精说的和这些年外界流传的版本别无二致,难道真的如传言中的那样,荻花城之所以被烧毁无人施救,是因为荻花城里面的法术禁制? 这时,姜灼衣突然开口道:“可是我听闻,荻花城城主大婚的那日,为了彰显友好,方便众仙家搬运随礼,城主撤销了城中的法术禁制。” 蜈蚣精看她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了:“没看出来,二位连这都知道,想必也是身份不凡吧。” 姜灼衣笑道:“吴公子说笑了,我也只是听当年一位曾参加过城主婚礼的朋友说的。他从那场大火中逃了出来,便告诉了我一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你胡说!明明那天所有从城中逃出来的神仙妖魔都被下了噤......” 蜈蚣精说到一半,突然颈部生出幽黑的暗纹,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脸色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又是一个被下了噤声术的,姜灼衣心凉了半截。 许久,蜈蚣精颈上的暗纹散去,他苦笑:“看吧,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能说。” “那你可否用笔写下?”沈如风问。 “没用的,只要是有关那一夜的事情,不管是点头、摇头、说话、书写、做动作.......都会触发噤声术。”姜灼衣摇头。 蜈蚣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究竟是谁?来魔界探听此事有何目的?” 姜灼衣变出一把匕首偷偷地抵在他的背后,笑道:“我?我不过是一位过路客罢了。识相点就不要泄露出今日的一个字。” 蜈蚣精却笑了:“可是,魔君已经知道了呢。” 话刚落音,只见一队魔兵迅速闯入酒楼排成两列,一位温文尔雅的公子摇着扇子走进来。 他目光郎朗,温文一笑:“好久不见,弟妹。还有沈司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迷雾 沈如风看着千眼蜈蚣精,沉声道:“看来阁下就是魔界的千目国师尹农了。” 传言,魔君衡野君麾下有一千目国师,一千只眼睛分布在魔界各处,可隔墙而视,目窥千里,是衡野君最得力的耳目。 他没有想到尹农竟这么堂而皇之地将所有眼睛留在身上,因为传闻中尹农将所有的眼睛都派出去了,其本体是没有眼睛的。 尹农阴恻恻地笑着:“沈司主现在才认出伦家,是不是有点晚呀~” 衡野君低斥了句“尹农,不得无礼”,继而温笑道:“沈司主和弟妹远道而来,衡野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姜灼衣皮笑道:“大哥这种欢迎方式,倒是让灼衣受宠若惊了。” 衡野不紧不慢地后退一步,作出个邀请姿势:“衡野匆匆赶来,失了礼数,还是二位移步忘忧居,衡野已备下好酒好菜为二位接风洗尘。” 姜灼衣懒懒地扫了他一眼,露出个深意的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魔界,忘忧居。 衡野君虽为魔君,但并没有住进高大巍峨的宫殿,反倒是在魔族议事大殿旁建了一栋两层竹楼,取名为忘忧居,竹楼方圆十里皆栽上翠竹,远远地就能闻见雅竹扑鼻清香。 只是,魔界素来不见太阳,一片竹海在乌泱泱的黑云下,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邪气。 姜灼衣和沈如风坐在蒲团上,忘忧居里未设桌椅,而是以蒲团小几代替,小几旁便是低矮的竹窗,纱织的窗幔在随着竹海吹来的清风微微摇曳。 衡野君遣散了随从,为姜灼衣和沈如风满上茶,微笑道:“忘忧居不似神界的琼楼玉宇,如有照顾不周,二位海涵。” 衡野君是三界出了名的温润君子,一举一动都极有涵养,姜灼衣对他的彬彬有礼早已司空见惯,她拈起黑釉茶杯,看着衡野君:“大哥见到我似乎并不感到奇怪?” 衡野君轻轻地摇头:“刚得知你们来到魔界的时候当然觉得惊诧,便按捺不住激动不请自来了。只是你为何明明没死这些年却一直销声匿迹?而今为何只有你和沈司主来?二弟呢?” “也不算销声匿迹,”姜灼衣淡淡道,“中途还顺手拆了个聚散坊。” 衡野君微微惊讶地看着她:“原来聚散坊真的是你拆的么?我还以为——” 说到一半,他轻笑道:“不过,那倒也像是你的手笔。那二弟呢?怎么不见他与你一起来?” 姜灼衣道:“当年檀渊将半生修为渡给了我,我这才侥幸逃过一劫。而他却没能活下来。” 衡野君闻言失落道:“二弟如此天资不凡,英武过人,却英年早逝,实乃三界一大憾事。弟妹,斯人已逝,还请节哀。” “节哀是不会节哀的,荻花城被烧毁一事没那么简单,檀渊他当时的修为,放眼整个三界都鲜有敌手,怎么可能连火都躲不过?” “你是说,荻花城的覆灭,二弟的死,是一场阴谋?”衡野君皱眉。 “不错,说来我也觉得奇怪,那晚好端端怎会无故起火?大哥你当时在外面,可还记得当时的情况?” 衡野君沉吟道:“我记得那日你们拜完堂以后二弟便留在花厅与我们一同宴饮,后来他喝的差不多了就同我们打了声招呼说是要回去找你,再后来城北突然失火,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火势就已经蔓延至全城,不少仙家都已醉倒,还来不及逃走就那样被烧死,我从就近的冥河调水灭火,却终究是杯水车薪,只能撤退到城外眼睁睁地看着整座城葬身火海。” 说完,他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若是我再早点发现大火就好了,二弟他也不会就此殒命。” “对了,我记得当时你已有三个月的身孕,那孩子现在在何处?可否安康?” 姜灼衣瞳孔猛地一缩,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伤痛被翻出来,那种久违的心痛蔓延至全身,她指甲深嵌着掌心:“没了。” 是的,她曾与檀渊有过一个孩子,当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与檀渊是那样地高兴,她为孩子学着做了许多小衣裳,檀渊则是亲手炼制了一把长命锁,可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看他出世,突如其来的变故改变了一切,当她从昏迷中醒来,她的孩子和丈夫全都离她而去,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个。 衡野君意识到自己戳到了姜灼衣的痛处,不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叹气。 沈如风看着嘴唇苍白的姜灼衣,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过,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衡野君,不瞒你说,我们此次前来,为的是魔族的一个宝物。” “哦?我魔族有何宝贝,竟惹得阅宝无数的沈司主亲自前来?”衡野君饶有兴趣道。 “唤天石。” “哦?你们要唤天石做什么?” 这时,姜灼衣道:“久闻唤天石乃魔族镇族之宝,今儿想起了,想找大哥借来看看,可允?” “弟妹来此目的怕不是这么简单吧。在大哥面前还不说实话?”衡野君笑道。 “倒真是什么都瞒不住大哥,实不相瞒,我曾找沈司主借下幽冥司镇司之宝溯未镜,想借溯镜之力察看当年荻花城的被烧毁背后的阵阵,可是溯未镜忽然被人击碎,经过调查后发现是有人拿唤天石所为,所以想来魔界打探打探唤天石如今在谁手中。” “还有这种事?莫非那击碎溯未镜之人就是当年的凶手?” “正是。大哥可知道如今唤天石在谁手中?”姜灼衣问。 “弟妹,不是大哥不帮你,而是唤天石被盗已久,我也不知道它现在流落何处。”衡野君叹了口气道。 “看来,是我们来晚了。”姜灼衣并不失落,反而微笑。 “弟妹放心,既然二弟的死是一场阴谋,那衡野定当倾尽全力查出真相,以告慰二弟的在天之灵。”衡野君目光沉沉,坚定道。 “那多谢大哥了。”姜灼衣抱拳。 这时,忽然一位魔兵进来朝衡野君耳语几句,衡野君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抱歉,弟妹,沈司主,魔族几位长老现在有要事找我商议,你们先在忘忧居休息,我去去就来。” 说罢,衡野君向他们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第四界 衡野君走后,沈如风对姜灼衣道:“衡野君果然如传言所说,为人光明磊落,坦荡诚恳,哪怕身在魔君之位,也礼节周全。” 竹海起风,飒飒的风声顺着羊肠小道走来,让人只觉神清气爽,静谧安详好似不管内心有多浮躁,只要一看见那无际的竹海,一听见那幽幽的风啸,都会沉淀下来,内心一片祥和。 姜灼衣望着窗外的竹海,淡淡道:“衡野君自然是光风霁月,但只怕年岁一长,反倒失了本心。” 说着,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神情是少有的凝重:“恐怕我们面对的敌人比我们想象中的强大和难以捉摸。” “如何见得?”沈如风不解。 “我问你,你神魔两界相安无事了那么多年,为何千年前忽然爆发出旷世战争。” “衡野磊落,穆琅懒散,两个人都不像是那种好战的主,为何偏偏战争在他们手中打响?” 沈如风微怔,好像的确世人只知神魔大战忽然打响,这一打便是五百年,却无人知当初为何开战。 一种已经隐隐贴近真相的直觉涌上心头,他不由得正襟危坐:“为何?” “你还记得神魔大战开战的时间吗?”姜灼衣问。 “天历一万三千五百八十四年。”沈如风答。 “荻花城毁灭的时间呢?” “天历一万三千五百八十......四年。” 沈如风猛然惊醒,一个巨大的阴谋如同水底窥伺已久的鳄鱼,渐渐浮出水面。 “你是如何发现这其中的巧合的?” 沈如风仍是不解,明明之前还毫无头绪。 “起初,在得知天庭有参与毁灭荻花城的秋杀计划时,我以为是穆琅忌惮荻花城当年的地位,于是起了杀心,而衡野向来与世无争,也没什么野心,应该不会与他同谋。但当我见到衡野的时候,便推翻了这个想法。” “为何?” “你还记不记得尹农身上被下了噤声咒,当年所有活下来的知情者都被下了此咒。”沈西棠道。 “记得。” “刚刚衡野谈到荻花城毁灭那夜的事情的时候,没有触发噤声咒。”她看向渺远的竹海,脸上没什么情绪。 “你是说,他极有可能是下咒者?” “对。”沈西棠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神色渐渐冷了下来,眼里一片肃杀:“看来,这下咒者还不止这一位。” “还有谁?” “先不急,我猜下咒者应该是秋杀计划的头目,而秋杀计划的头目,不止一位。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两位头目了,但这两位目前还暂时动不得,我们这两天再调查调查,看能不能揪出第三位头目。” 沈如风表情却不是那么轻松:“茫茫人海寻一位头目,可不是那么容易。” 姜灼衣却是一笑:“你知道为什么衡野和穆琅要对荻花城动手吗?” 沈如风想了想,道:“因为第四界?” “不错。” 沈如风忽然就想起了他先前在一本野史中看到的有关荻花城建立历史的叙述。 自古以来,人神魔三界并立,但人可修道成仙,随着修仙者人数增多,仙门林立,有自成一界的趋势。 但因为凡人修仙的天赋受限,能得道飞升的凡人少之又少,故仙门众多终究难成气候。 几千年前,修仙界出了一位绝顶天才檀渊,以人身得道,修为竟为三界之首。 檀渊手腕极强,不仅修为高深,更是擅长笼络人心,野心勃勃,众仙门见势纷纷投靠檀渊,但说来也奇怪,有了檀渊相助的修仙界好像一夜之间突破了所有的天赋限制,隔三差五就有修士飞升,到了后面天庭开朝会的时候,修士占了所有神仙的一半。 随着飞升的修士越来越多,新晋的人修与天庭原有的神仙矛盾逐日加深,最后爆发了一场内乱,檀渊携所有修士背离天庭,来到三界的交汇处,与万千修士一起建立起了荻花城作为修士的据点。 后来荻花城越来越繁荣,慕名前来的修士越来越多,地盘也越来越大,到最后,臣民百万,囊括四海,竟有自成一界之势。 外界称之为,第四界。 “如果是因为第四界的原因而毁灭荻花城的话,那就很好办了。”沈如风淡淡道,“但凡荻花城的繁荣损害的利益方,都是潜在的凶手。” 姜灼衣打了个呵欠,懒懒道:“那怎么数的过来?” “.......” 她瞥了沈如风一眼:“当年你们幽冥司有块地就被荻花城给占了,难不成你们幽冥司也参与了秋杀计划?” 沈如风沉默半晌:“不好说。” 姜灼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放心吧,当年的幽冥司司主是我的老朋友,对我可好了,不会来害我的。” “可是,”沈如风抬起眸子看向她,“穆琅和衡野君以前不也是你的好朋友吗?”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他刚飞升的时候,那时荻花城已经毁灭,但有关那座城的谈论却并没有因此消失,所有神仙谈起姜灼衣的第一反应都是穆琅和温秋罩着的小霸王,哪怕她已经嫁给了鼎鼎大名的檀渊,这样的印象还是没有从大家的脑中消去。 姜灼衣脸上的笑容渐渐凝滞了,她垂下眸,道:“是啊,穆琅和衡野,都是我的好朋友。” “一个是自幼疼爱我的天帝,一个是我丈夫的结拜兄长,两个都是我未出世的孩子的义父。” “最不该是幕后凶手的,就是他们两个。” “兴许他们也是迫不得已。”沈如风干巴巴地安慰道。 “迫不得已?”姜灼衣嘲讽一笑,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恨意,“穆琅迫不得已?打压修士的是他,将阿渊逐出天庭的也是他,阿渊他们不过是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的生活,却屡遭打压,他都带着修士们退居到三界之外了,为什么他还不放过他?” “还有衡野,我最想不通的就是他为什么也要参与秋杀计划,阿渊将他视为自己的亲长兄,亲之,信之,荻花城在扩张的时候也都绕开了魔界的地盘,他什么都没有损失,为何还要对阿渊痛下杀手?” “他们迫不得已,难道就要毁掉我的一生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是你?是你! 衡野君傍晚时分才归来,那时的天际是乌紫的晚霞,混合着青蓝色的光铺在忘忧居屋顶,举目望去有种别样的绚烂。 姜灼衣和沈如风被衡野君邀去宴饮,直至夜上三更才被醉醺醺的衡野君放过。 如今在魔界继续寻找线索是不可能的了,从他们被衡野发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空手而归。 姜灼衣决定等明日一早就向衡野拜别。 相比最后和衡野发生冲突被囚禁在魔界,还不如趁还没和他撕破脸体面地离开,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一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于是姜灼衣和沈如风各自回到忘忧居自己的厢房,等待着天明。 然而,她刚和沈如风分开,就在竹廊上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位高大的男子,身姿挺拔,手执一把象牙骨折扇,唇一双桃花眼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神色,唇红齿白,风度翩翩,倒极衬这周围的竹林色。 “是你?” “是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卫庭珩暴跳如雷:“就是你!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吃我一掌!” 说罢,一记狠厉的掌风淬着法术袭来,姜灼衣不紧不慢地躲过,凤眼微眯,啧啧道:“五百年过去了,没想到还是这么弱,你是不是这五百年间从来没有修炼过?” 卫庭珩一听,更加火冒三丈,五百年前他刚从人间渡劫回来,才喝了孟婆汤,意识都还没恢复,就被这个女人套上头套抓到一个黑屋子里挨了顿黑打。 他当时又生气又莫名其妙,心想自己究竟得罪谁,这么大的仇,把他抓来一句话不说就开始揍他,没想到等到他的头套被摘下,那女人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套重新给他罩上:“不好意思,抓错神了。” 说完,他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后脑勺又挨了一棒子,昏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自己被五花大绑丢在南天门门口,头上还顶着个大包,周围里三圈外三圈地站满了围观的神仙,简直就是他毕生的耻辱! 他只当是自己技不如人才遭此黑手,于是从那以后每天勤勤勉勉地修炼法术,发誓自己有朝一日再遇见她定要她好看,没想到,再遇到她时,自己居然被嘲讽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卫庭珩气沉丹田,狂暴的法力在半空中结成一只周身雪白的猛虎,铜铃大的眼睛怒视着姜灼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看来我说错了,这五百年还是修炼了一些,只不过放出只白猫是怎么回事?瞧不起我?”姜灼衣挑眉。 卫庭珩一听恨不得把姜灼衣撕了:“这是白虎!!!虎!!!” “白虎?四大神兽的那个白虎?”姜灼衣微微惊讶。 见姜灼衣面露惊色,卫庭珩有些得意道:“哼,算你有眼光,白虎已与我结契,识相点的就赶紧跪下给小爷认错。” “啧啧,还跪下来认错,你娘没教过你对长辈要有礼貌吗?小屁孩,只不过结了个形契,能借用白虎之力而已,实契都没结,还在这里嘚瑟。”姜灼衣抱臂倚在竹廊上懒洋洋道。 她今晚喝了几坛桃子酒,有些微醺,显得更加慵懒了。 “小屁孩??你!”卫庭珩气结,恨不得冲上去和她打一架。 姜灼衣歪着头看向他,微醺的脸红扑扑的,眼角的泪痣衬得整个人妩媚又可爱:“不是吗?以我的年岁,你都可以叫我祖宗了。” 卫庭珩冷哼一声:“口气倒不小,你究竟是谁?当年为何无缘无故抓我?” 单凭她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和白虎尊者结的是形契,他就知道此人定不简单,至少修为绝对是全方面碾压他的。 而且就在刚刚,白虎尊者通过契约之力向他心灵传话,让他不要招惹这个女人。 虽然他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气,但是既然白虎尊者都主动放出话来了,他就暂且放她一马。 “我是谁?是你打不过的神。为什么抓你?当初不是说过吗?抓错神了。” “你!” 受到挑衅的卫庭珩青筋暴起,就在他准备出手的时候,忽然,空中的猛虎凝成一道实体,毛色光亮的白虎缓缓走到姜灼衣面前,率先道:“灼衣上神,珩儿年纪小不懂事,冒犯到上神,还请见谅。” “灼衣?你就是姜灼衣?你不是……”卫庭珩话还没说完,就被白虎一眼瞪没声了。 姜灼衣笑笑:“他没有被我拆过家,我不怪他。” 白虎:“……” 似乎想起了不太美妙的回忆。 “既然上神与珩儿的误会已经解除,那白虎就先行告辞了。”白虎恭敬道。 说完,他又低声训了卫庭珩几句,巨大的身形消逝于空。 姜灼衣却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卫庭珩:“你好像认得我?” “不认识。” 卫庭珩挨了训,虽不敢再造次,但仍是没有好脸色。 姜灼衣轻轻地抬手,一群银蝶便涌向卫庭珩,在靠近他的刹那,齐齐变成一道绳索,将他捆个措手不及。 “你想做什么?”卫庭珩挣扎了两下,发现那银蝶变成的绳索坚韧无比,强忍着怒气道。 姜灼衣看了看周围,一挥袖,二人便落到她的房间里,她拎起卫庭珩往地上一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如毛虫般挣扎蠕动的卫庭珩,眯眼道:“你既知我是谁,那也应该知道我非善类,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最好别耍花招,否则就算是十个白虎来了也救不了你。” 卫庭珩瞪着她,却不敢再挣扎。 因为他无比清楚她揍起人来有多痛。 “你知道我是谁?” 卫庭珩点头。 “你知道我以前的事?” 卫庭珩点头。 “你知道荻花城的事?” 卫庭珩点头,又惊恐地摇头。 姜灼衣蹲下身子,手上腾起一团炙热的火焰,冷笑道:“你最好说实话。” 卫庭珩有些慌乱,但仍不肯说话。 姜灼衣一笑,红唇轻启:“你还记得你被我抓那天醒来所在的屋子吗?我记得我刚摘下你头套的时候,你还被旁边的断手吓了一跳。那是荻花城的地下室,有很多个像你一样嘴硬的人,最后都死在了那里。” 姜灼衣的话成功唤起了卫庭珩内心深处的恐惧,那日的见闻历历在目,溅满鲜血的墙,随意堆放的骷髅,令人作呕的气味,让他在气愤的同时还多了几分战栗。 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若不肯说实话的话,姜灼衣会拿对待那些尸体的手段来对待他。 半晌,卫庭珩咬牙道:“对,我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举目所见,皆是背叛 “说吧,你都知道什么。” 姜灼衣其实并不期待能从卫庭珩口中套出什么话,因为除了施咒者,几乎所有当年亲历的知情人都被下了噤声咒。她这般威胁他,也只不过是碰运气罢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卫庭珩只有一千三百岁,荻花城毁灭的时候,他还没出生,自然不算亲历者。 卫庭珩深吸一口气:“那你要答应我,我说出来以后要保护我的安危。我以后都跟你混了。” 姜灼衣没料到他真的知道一些内情,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过后欣喜若狂道:“好!只要你肯说出你知道的情报,我定会护你安危!” 卫庭珩眉头皱成一团,像是良心正在接受巨大的煎熬,有些扭捏道:“那你还得为我证明清誉,我不是故意想要泄密的,是你威胁我我才说的。” 姜灼衣有些不耐烦道:“要说赶紧说。” 卫庭珩心一横,闭着眼道:“当年带兵攻打荻花城的有三股势力!城里的人都是被杀死的不是被烧死的!噤声咒是十三位神磨一起下的!天帝、魔君、四方尊者、魔族五大长老,还有一位魔族大将军,一个神秘人。” 说完,他欲哭无泪道:“我把老底都交代完了,天庭估计是待不下去了,您可一定要保护好我啊。” 姜灼衣点头,这可算是一个大进展,估计秋杀计划的主谋就是这十三个王八蛋了。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姜灼衣佯装冷漠道。 “千真万确!我听白虎尊者说的!”卫庭珩急切道。 “少来唬人!你和他连实契都没结,他怎么可能告诉你这么机密的事?”姜灼衣咄咄逼人道。 “不是他告诉我的……是我无意间得知的……”卫庭珩底气不足道。 “说说看。” “白虎尊者他虽然为人严厉,不苟言笑,却有个不为人知的癖好,那就是酒后喜欢说胡话……我也是与他结契后才知道的……” “当年他只答应与我结形契,不愿与我结实契,说等我有足够的实力成为他的接班人再与我结实契。我当时又一心想拿到实契,那段时间就各种讨好他,给他送法器,送宝物,帮他跑腿干活。有一天,他从天帝那里回来,醉醺醺的,我第一次见他醉酒,心想我表现的机会到了,于是自告奋勇地照顾他。” “他刚开始还挺正常的,没想到才过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开始说胡话了……然后我就知道了……” 末了,他还不忘补充道:“他第二天醒来忘了这事我才逃过一劫,你可别把我抖出去啊!” 姜灼衣听完心中冷笑,这些神魔恐怕死都没想到,他们费尽力气施下覆盖全部亲历者的噤声咒,却被自己人给泄露了出去。 真是天助她也! 天帝,魔君,四大尊者五大护法,还有那个魔族将军、神秘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那晚说有三股势力攻打荻花城,哪三股?”姜灼衣问。 卫庭珩想了想,道:“神界,魔界,修仙界。” “修仙界?”姜灼衣瞪大眼睛。 “对,修仙界,引神魔两界入城的就是修仙界……” 卫庭珩被姜灼衣一副吃人的表情吓得瑟瑟发抖。 一股寒气从她的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她身子一阵一阵地冷,她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她至今仍记得《四海八荒大事记》里对荻花城的记载:荻花城,四海八荒极繁华之地,檀渊带领人间修士修建而成,用时百年,砖瓦皆心血,接纳修士千万。仙道本衰,因城显盛,故所谓荻花一城,不过修仙一界,城兴界兴,城亡界亡,如此而已。 可是现在呢?荻花城灭了,修仙界仍在。 她先前还道奇怪。 如今才知,举目所见,皆是背叛。 …… 天蒙蒙亮,姜灼衣和沈如风便向衡野君拜别,启程回魂归里,而卫庭珩也找了个由头离开魔界,只身前往魂归里。 姜灼衣一路上不说话,沈如风觉得奇怪,直到回到魂归里遇到新来的卫庭珩,他才知道原来她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 沈如风也未料到情报来的这样快,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持久战,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出动幽冥司的力量,就找到了真相。 如果他记的没错的话,她好像先前调查了一千年都一无所获。 饶是号称冷面铁君沈如风也不由得为姜灼感叹,命运弄人。 姜灼衣沉默地回到了自己房间,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向大家介绍卫庭珩。 倒是沈西棠,见到卫庭珩的时候跟见鬼了一样,先是一惊,后面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卫庭珩同她说话,她也不理,搞得大家都莫名其妙。 而瓷言则是趁卫庭珩喋喋不休地跟沈西棠说话,偷偷地对沈如风说:“你知道为什么西棠姐姐不理他吗?” “为什么?”沈如风问。 “因为他们前世曾在一起过,但后来他背叛了西棠姐姐,在西棠姐姐殉国的那天还丢下她跑了,然后……你懂的。” 沈如风恍然大悟,他看向卫庭珩,果然发现他已喝过孟婆汤了,这就很好解释现在的局面了:沈西棠还念着卫庭珩前世的罪恶,万般不待见他,而卫庭珩却因为喝下孟婆汤的缘故,早忘了前尘旧事了。 虽然知道了原因,但大家还是心照不宣地选择了看戏。 只见卫庭珩一边掏着耳朵一边对沈西棠不满道: “这位小姐,你白眼也翻的太明显了吧,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这才是第一次见面吧?” “喂,不理人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是我长得不够帅吗?” “嘿,你这个小鬼,是不是鬼当久了眼白都变多了?” “诶诶,别走啊,你还没告诉我我哪里招你惹你了!” …… 姜灼衣回到自己的房间,呆坐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拿出那副纤尘不染的灵牌,像往常轻轻摩挲着灵牌上的字,喃喃道:“阿渊,你看到了吗?你拼了命保护的人,到头来却是害你最惨的人。” “他们何德何能,值得你拿命去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复仇 第二日,姜灼衣神色如常地从房间里出来,只是再也不见笑意。 破云小队再聚首,所有人分坐两边,姜灼衣坐在主位,神色肃穆,青灰色的引魂灯放在她的左手边,幽幽的烛火将她的面容映照得冷如雕塑。 见人到齐了,她冰冷地开口:“目前的情况昨夜已传达给诸位,我很高兴能迅速取得如此进展,今天将大家召集在一起,目的只有一个,商讨复仇大计。” 悟慈道:“确定主谋是那十三个吗?” 卫庭珩不满道:“悟慈上神,你是不相信我还是怎么的?我亲耳听到的能有假吗?” 沈西棠翻了个白眼。 悟慈看了他一眼:“既然是白虎的酒后胡言,你又怎知他说的都是真的?如果有胡编乱造的地方,误杀了无辜的神,又该如何是好” 姜灼衣冷笑一声:“无辜?我看除了那天以后飞升的神,没有一个神是无辜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也有罪?”悟慈语气明显不满。 东杨见状连忙打圆场道:“灼衣一心想早日为檀渊复仇,如今又突然取得如此进展,心急了些,并没有责怪大家的意思。” 悟慈凝视着姜灼衣:“复仇固然重要,但我不希望你往后的人生里只剩下复仇。” “当然不止。”姜灼衣毫不客气道。 还有复活檀渊,那才是她最大的目标。 悟慈只是说:“我希望如此。” 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渐渐消散,姜灼衣环顾众人一圈,轻轻地抬手,每个人面前便出现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道:“这是我、东杨、沈西棠昨夜连夜整理的秋杀计划十三位主谋各自的信息,你们先看一下。” 众人纷纷取下纸张细细查看。 上面将每位主谋的法术流派、居所、优势、弱点等写的一清二楚,部分不明的地方还用朱笔标注了出来。 “秋杀计划的主谋有十三位,其中五位来自神界,七位来自魔界,一位来自修仙界。” 说着,空中出现了一道水幕,上面赫然列着十三位主谋的肖像。 “魔族大将军和修仙界的那位是还没有确定吗?”瓷言问。 “修仙界的那位我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只是还不确定,魔族的将军人数众多,更迭频繁,还有待查证。” 紧接着,水幕一变,上面显示出天帝是四大尊者的信息。 “神界这五位是目前暴露最明显的,也是最容易下手的,而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穆琅麾下的四条忠犬。” “那天帝呢?” “穆琅,衡野,还有修仙界的那位叛徒,放到最后收拾。神界四大尊者和魔界五大护法分别是穆琅和衡野的左膀右臂,杀了他们等于砍去了穆琅和衡野的半条命,就算后面他们反扑也不足为惧。” 众人点头。 随后,水幕上出现四大护法的身影。 一枚银羽令顺势飞向东杨。 “青龙尊者近日在正好在辞焕的道场办事,我已通过银羽令传信给辞焕让他帮忙解决了。而朱雀尊者素来景仰金乌老头儿,对金乌老头儿的防备是最低的,所以这就需要东杨你将银羽令带给老头儿,羽令里有我的密信,他拿到羽令后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东杨接过银羽令,点头。 沈如风忽然就想起上回在幽冥司她命自己将银羽令带给自己的师父辞焕,原来竟是早有打算。 他本以为姜灼衣这一千多年来只是收集游魂炼魂,最多查一些蛛丝马迹,但查出的有价值的情报不多,如今看来,这一千多年的时间里,她没准在下一盘大棋。 想着,青龙尊者和玄武尊者的身影被姜灼衣从水幕上抹除,白虎尊者的身影赫然放大。 姜灼衣看向卫庭珩:“卫庭珩,白虎尊者就交给你了。” 正在喝茶的卫庭珩一口茶喷了出来:“什么?让我去杀尊者?我一个神?没有其他神协助?” 姜灼衣:“没有。” 卫庭珩拼命摇头:“不行,我真的不行,你是不知道白虎尊者有多厉害,我修为浅,还没近身就被他打趴了。” 姜灼衣意味深长地说:“不去也可以,但如果将来有人问我是如何知道幕后凶手的……”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卫庭珩欲哭无泪。 反正横竖都是死,杀了白虎尊者好歹还有姜灼衣护着他,也好过最后遭到神魔两界追杀啊。 硬上是肯定是伤不了白虎尊者的的,看来还是得智取。卫庭珩想着,心里已有了番打算。 得到卫庭珩的同意,姜灼衣一挥袖,只剩下玄武尊者老态龙钟的脸庞。 “玄武尊者修为高深,为人谨慎,而且感兴趣的东西不多,几乎没有弱点,又经常和穆琅在一起,是穆琅最信任的心腹。这块骨头有点难啃,你们谁上?” “我吧。”悟慈淡淡道。 姜灼衣闻言点头,将玄武尊者从水幕上抹去,忽然,问悟慈:“你的血镰封刃多年,还能用吗?” “打三个你都没问题。”悟慈摩挲着血镰道。 血镰十分配合地发出血色的光芒。 “那就好。”姜灼衣放心地点头。 世人只知悟慈是主管姻缘的姻缘神,却时常忘了她是当今唯一一位还没有羽化的原始神。她从远古的蛮荒时代一路走来,那个时代的神眼里根本没有什么文明秩序,所有的事情都是通过武力解决。 当年她的血镰封刃,就是因为镰下的亡魂太多,已生出灵的血镰不愿再嗜血,自动封刃了,她也是因为这个才转行当的姻缘神。 如今万年光阴已逝,血镰也该开刃了。 “神界四大尊者的任务已经分配完了,魔族剩下的五大护法,就交给我、瓷言、沈如风、陆鱼儿和沈西棠了。”姜灼衣道。 这时,一旁柜子的花瓶里突然探出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竟是一只小白猫。 那白猫睁着蔚蓝色的眸子,细声细气道:“需要我帮忙吗?魔界我可是很熟悉的喵。” 三秒后,姜灼衣拎着它的后脖颈一脸冷漠地问在场的所有人:“谁来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安排 “啊呀,”瓷言一拍脑袋,“忘了给你说了,那日你和沈司主刚出发去魔界不久,这只猫妖就找上门了,说是来和你做交易的,我就暂且将她安顿在魂归里了。” 姜灼衣看向手中拎着的猫妖,果然浑身散发着一种死气,更加确定她就是这个月魂归里的客人了。 沈如风不高兴地转过脸去,心里默念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 “你如今不过是鬼魂一个,怎么帮我?” 白猫舔了舔爪子,眼里泛着精光:“只要你肯实现我的愿望且不取我魂魄的话,你想要的我都有办法帮你。” 姜灼衣嘴角勾出个微笑的弧度:“好啊,如果你敢骗我,我多的是法子让你魂飞魄散。” 话落,她将白猫无情地往地上一丢,一位身姿曼妙的少妇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少妇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红纱,半掩住惹火的身材,双腿又细又长,脚踝上系着一圈金玲,只要身子稍稍一动,便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板娘,你不知道猫是很记仇的吗?”砚歌笑妩媚舔了舔手背,脸上虽有笑意,却未及眼底。 姜灼衣没有理会砚歌笑,而是对悟慈、卫庭珩和东杨说:“你们可以行动了。” 闻言,三位神仙先后向姜灼衣告别,三道光芒一闪,便不再见踪影。 这时,姜灼衣才转过身漫步经心地向砚歌笑说道:“我不管你这两日偷听到了多少,又知道了些什么,但你既然已经选择帮我,就已经是破云小队的一员了,如果你敢泄露出去半个字,幽冥司的司主就在这里,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果不其然,看见沈如风冷冰冰地坐在那里看着她,砚歌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世上所有的鬼都怕幽冥司司主,那是从他们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的,她也不例外。 “知道了。”砚歌笑点头。 姜灼衣示意砚歌笑坐下,一挥袖,空中的水幕上出现了魔族五大护法的身影。 “第一位护法,金有钱,和其他四位护法不同,他曾经是一名修士,后来修炼入了魔才皈依魔界,凭着高深的修为成为了衡野手下的一员大将,但缺点也很明显,和他的名字一样,十分贪财,无财不贪,这一点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你们谁愿意去?” 沈如风默默地低下头,顺便拉住了跃跃欲试的陆鱼儿。 “他贪的钱,包括冥钱吗?”沈西棠问。 “只要是能够在任一一界流通的钱,他都会贪。”姜灼衣道。 人界流通的货币是金银铜钱,神界多用能够锻造任何法宝法器的仙灵石易物,幽冥司里流通冥钱,魔界则是个大杂烩,不管是金银铜钱,还是仙灵石,还是冥钱,都有妖魔使用。 “那我来吧,这五百年里陈国的皇帝们给我烧了不少钱和金银珠宝,应该够用。” “有多少?”瓷言好奇地问。 沈西棠想了想:“也就堆了十间房吧。” “......” 从此瓷言在心里默默为沈西棠打上了鬼界巨富的标签。 沈如风听了则是内心一片酸涩,区区一个五百年的小鬼就存了堆了十间房的钱,而他,堂堂幽冥司司主,在拿出十箱金子后,竟穷得差点连婚礼都办不起,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那金有钱就交给你了。”姜灼衣点头道。 金有钱被姜灼衣从水幕上抹去,她继续道:“第二位护法是木豺,生性好斗,喜欢和妖怪比试武艺,输者将会沦为他的食物,这个就交给沈如风吧。” 沈如风点头。 虽然他已经许多年没有打过架的,但是对于自己的修为还是很自信的。 毕竟没有两把刷子是不可能坐上幽冥司司主之位的。 “我可以和如风一起去吗?”迟迟没有得到安排的陆鱼儿问道。 “这要问沈如风了。”姜灼衣道。 “夫君,我可以和你一起吗?我保证不添乱。”陆鱼儿满脸期待地望着沈如风。 沈如风下意识就想拒绝,可是看到陆鱼儿期待的表情,又默默改了口:“好,到时候你躲我身后。” 陆鱼儿欢呼一声,抱紧了沈如风的胳膊。 沈如风露出享受的表情。 姜灼衣点头:“那木豺就交给沈如风和陆鱼儿收拾。” 她一抬手,将水幕上的木豺抹去。 “第三位护法是水行善,虽名行善,却无恶不作,是魔界有名的恶霸,最大的弱点是好色。这位谁来负责?”姜灼衣问。 众人将目光齐齐看向砚歌笑。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就觉得水行善应该会很喜欢砚歌笑这种类型。 砚歌笑拢一拢衣裳,不屑地哼了一声:“丑死了。” “所以更需要一个美人去引诱。”姜灼衣道。 砚歌笑一听更傲娇了:“哼,瓷言也是美人,她怎么不去?” 瓷言立马变成孩童模样,奶声奶气道:“我还小。” 姜灼衣点头:“对,她还小,所以还是交给你这种大人去吧。” “......” 砚歌笑虽然内心嫌弃,但还是同意了。 “第四位火妖姬,阴狠毒辣,崇尚美貌,喜欢收集好看的脸,这位就交给瓷言吧。” 瓷言弱弱道:“那她会不会剥了我的脸啊?” “说不准。” “那我还是变丑些好了......” “变丑了还怎么吸引到她?瓷言,要对自己的容貌有信心,火妖姬看见你以后一定会很喜欢你的。”姜灼衣循循善诱。 “......” 她可以说自己其实并不想要火妖姬的喜欢吗? 紧接着,火妖姬的影像也从水幕上消失,只剩下最后一位护法。 “最后一位护法,土灵。是魔界修为最高的妖魔,甚至比衡野还要厉害,优势是修为太高,基本上没人打的过,就算是突袭也不可能成功,缺点.......没有缺点。” “他由我负责。”姜灼衣淡淡道。 此话一出,全体陷入了沉默,能够被在修为方面向来自负的姜灼衣给予如此高的评价的,足以见土灵的强大,恐怕他们当中也就只有姜灼衣有能力击败他。 “你们自己安排好计划,有什么事及时告知。” “是。”众人应道。 安排完所有人,姜灼衣勾了勾手指,身旁的引魂灯受到了指示,符咒翻滚,火焰大涨,她对砚歌笑道:“可以说出你的愿望了。” “我的愿望么?”砚歌笑舔了舔嘴角,“当然是让我夫君不得好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沉毅与歌 幕帘上是淡淡的江南烟雨,巨石铺就的知意桥犹如淡写一笔,轻轻横在碧水中央。 知意桥上,身着红衣的女子撑着一柄绘有锦鲤的油纸伞静静伫立,那是一位极妩媚的女子,修长的腿肆意地露在红衣外,纤细的脚踝上系着一串金玲,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桥上,眉间是勾人的冷意。 桥下,一只画舫破水而出,船头立着一位剑眉星目的男子,天青色的袍子,在淡烟急雨中微微沾湿,而他却是动也不动,目光灼灼地盯着桥上画一样的女子。 女子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炽热的眼光,淡淡地瞥了一眼,狭长的眸子里带着轻佻的笑意,转身离去,徒留下一串叮叮当当的金玲声缓缓回响。 但单是那轻描淡写的一瞥,却足以令男子欣喜若狂,只见他朝着身后戒备的小厮问道:“刚才站在桥上的,是谁家的姑娘?” 小厮细细回想着,忽然露出了一个骇人的表情,“回王爷,那是魔教参商宫的宫主,砚歌笑。” 男子颔首,似乎还在回味那惊鸿一眼。 萧沉毅和砚歌笑的第二次相遇是在参商宫门口。 浩浩荡荡的提亲的队伍从山上排到山下,大红绸子系好的礼箱就那样直愣愣地排在参商宫大门口,萧沉毅一身玄色的正服,负手立在石阶下。 石阶上,是清一色身穿黑袍手执兵器的壮汉,而在壮汉重重围绕的中央,是一座华丽的轿辇。 一只玉手轻轻撩开帘子,紧接着,一位尽态极妍的美人走了出来,沙沙的玲响撩得人心痒痒。 砚歌笑双手抱臂,还是那一身火红的长纱,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客人。 见砚歌笑终于出来,赫东子连忙介绍道:“宫主,这位是虢国的摄政王,萧沉毅,此次携聘礼前来,乃是欲与宫主结秦晋之好。” 萧沉毅微微颔首,眼睛始终停留在砚歌笑身上。 砚歌笑妩媚地将墨发别到耳后,狭长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戏谑,笑道:“萧王爷,久仰大名,只是我砚歌笑与你素不相识,何来成亲一说?莫非是王爷记错了人,带着这么多聘礼来寒碜我参商宫?” 萧沉毅摩挲着玉扳指,笑而不语,他一旁的小厮却先开口了:“砚宫主,我家王爷能够看上你是你几世的福气,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话刚落音,突然砚歌笑身后的一位彪头大汉冲上前去一把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提了起来。 小厮脸憋得通红,惊恐在空中挣扎,只听“啪啪”两声脆响,两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脸立马肿得老高。 壮汉一把将他扔到地上,不屑道:“宫主在跟王爷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说完,壮汉又退到了砚歌笑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萧沉毅虽然听说过参商宫作风彪悍,目中无人,又经常接黑活,在江湖树敌众多,但也没想到竟目中无人到这般地步,竟敢当着他的面打他的手下。 “砚宫主,萧某今日唐突前来,惹得宫主不高兴,在此向宫主赔罪。” 说完,他又朝着砚歌笑行了一礼,丝毫不见蕴色,甚至,带着那么一点讨好。 他的手下们不约而同地捂住脸,丢人啊丢人!他们主子身为一国的摄政王,把握朝政,权倾天下,可偏偏在追女人方面毫无底线,实在是丢人丢到家了! 砚歌笑也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萧沉毅会因此大发雷霆,没想到他竟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不过,送上门的肥羊哪有不宰的道理? 只见她笑道:“赔罪?好啊,把所有的聘礼留下,人退至山脚,我便宽恕你。” 此话一出,萧沉毅带来的手下们纷纷炸开了锅,开什么玩笑?人退到山脚聘礼留下?这不等于明抢吗? 况且这么多的聘礼,几乎等于萧沉毅一半的身家,就这样白送给她,王爷又不是傻子。 然而 萧沉毅面不改色:“当真?” “当真。” “好。” 萧沉毅转过身对所有手下威严道:“全部退至山脚!” 手下们面面相觑,对于萧沉毅的反应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只是莫名觉得憋屈。 王爷啊王爷,你可是当今虢国的摄政王啊!能不能争口气啊! 手下们全部用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萧沉毅。 萧沉毅抬头望天:我什么也没看到。 砚歌笑来了兴趣:“王爷当真要撤回山脚?这么多的聘礼,价值不菲,王爷舍得?” 当然舍不得,那可是他的一半身家啊!萧沉毅的手下们默默在心中呐喊。 而萧沉毅却是淡定道:“若如此能博美人一笑,便是值得。” 砚歌笑听闻果真“噗嗤”一笑,眼睛里像是落入了一万颗星辰,在夏日的暖阳下熠熠生光,就如同极盛而开的夏花,人间再无此绝色。 萧沉毅心中狂跳,突然就理解到了史书里某幽王那个二百五为何要戏诸侯。 砚歌笑歪着头看向他:“王爷先前见过我?” “对。” “一见钟情?” 萧沉毅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下们惊恐的发现,这根万年老油条居然脸红了?? “那就是了。”砚歌笑又笑了。 萧沉毅觉得她要是再多笑几下,自己当真就要带军队来碾平参商宫,将她抢回摄政王府了。 “但是,本宫主听闻王爷私下似乎很喜欢招揽美人,府上姬妾成群,和后宫有的一比?”砚歌笑仍是戏谑地笑着。 赫东子闻言皱眉,偷偷地凑到萧沉毅耳边低声道:“萧王爷,你之前可没告诉我你有一大堆小老婆的事,我们参商宫宫主可不做小啊。” “谁说要让她做小的?”萧沉毅低声道:“我带这么多聘礼来就是想明媒正娶她。” 赫东子仍是不满:“那也不行,谁不知道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我们宫主这么单纯可爱,万一你那些小老婆们加害我们宫主怎么办?” “不会。”萧沉毅道。 只见他对砚歌笑道:“砚宫主若是不喜,萧某愿为宫主遣散姬妾,只迎娶宫主一人。” “哦?是吗?”砚歌笑淡漠地看向他,“那等你做到了再来找我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沉毅与歌(二) 第二日,一个惊天的消息传遍了虢国都城,当朝坐拥三千美人,权势滔天的摄政王,竟在一夜之间散尽府中美人。 更惊奇的是,被遣散的美人们无一不是哭着闹着求管家将她们留在摄政王府,直言不要任何财物,甘愿为奴为婢,只求能在平日里见上王爷一眼。 萧沉毅着一身金襟紫云锦服,站在参商宫的台阶下,深深地凝望着倚在宫门口的砚歌笑。 他的腰间扎条同色的金丝云锦织带,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将整个人显得丰神俊朗,英姿勃发。 “怎么?府中的姬妾留不住你,来我参商宫找刺激?”砚歌笑戏谑道。 显然还不知道萧沉毅已为她散尽府中美人。 萧沉毅,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笑道:“砚宫主,萧某已散尽府中美人,宫主可愿嫁萧某为妻?” 砚歌笑明显一顿,神情古怪道:“你说什么?” 萧沉毅笑得如清风秋月般明朗:“我说,我已散尽府中美人,你可愿嫁我为妻?” 可不知道为何,砚歌笑听到他的话后转身就走,还顺便将门关的严严实实。 碰了壁的萧沉毅摸了摸鼻子,一脸不知所措。 他又叫了几声“砚宫主”,可砚歌笑还是不肯出来,反倒是引来了守卫将他赶走。 临走前,他一脸坚定地朝参商宫内喊到:“砚宫主,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听你亲口说愿意的!” 萧沉毅就那样下山了,而在参商宫宫门口旁边的一颗老树上,砚歌笑坐在树枝上望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身影发呆。 夕阳西下,整个世界沉浸在日暮的辉光中,徒留下她萧瑟的身影仍朝着那人去时的方向。 砚歌笑一向睡眠不太好,可不知为何那夜睡的格外香甜,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留着一张纸条,上写着:七月七日亥时一刻,断情崖相见。 为此,她哭笑不得,怪不得自己昨夜睡的如此安稳,原来是那人趁她不备偷偷闯入参商宫给她下了迷烟。 断情崖吗?她记得那里的月色很美。 三日后的七月初七,正是情人相会的日子,这一日,参商宫的情侣们纷纷出去幽会,而万年不出宫门的宫主大人在今天一大早就开始梳妆打扮,看得属下们一愣一愣的。 于是,关于砚歌笑要下嫁给虢国花心大萝卜摄政王的传闻在参商宫里传得迅速传开,外出约会的属下纷纷跑回来劝砚歌笑要想开。 “宫主,属下曾在虢国待过一段时间,那个萧沉毅可是虢国有名的花花公子,见一个爱一个,他想娶宫主也不过是看中宫主的美貌,说不准哪天看腻了就把宫主休了,宫主可要三思啊!”一位刚出完任务的壮汉抱着砚歌笑的大腿痛哭道。 “是啊宫主,属下还听闻那个萧沉毅还有过一个正妻,只不过后来死了,娶过妻的男人就像泼出去的馊水,怎么配得上宫主您啊!”另一位壮汉抱着砚歌笑的另一只腿痛哭道。 “宫主,萧沉毅人品如此低劣,配你就像牛粪配鲜花,你怎么喜欢上了牛粪啊!”这位壮汉没抱到大腿,只能在人群中痛哭道。 “笑儿,那萧王爷虽有万贯家财,人长得也周正,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一个异姓王能坐上摄政王的位置,需要有何种手腕?摄政王府不比参商宫,里面规矩繁多,只怕是你嫁进去以后苦日子还多。”长老也跟着劝道。 今天不是议事日,但议事殿内黑压压地跪满了人,全都是像他们一样来劝砚歌笑的。 砚歌笑坐在王座上,端着镜子细细描眉,两道远山眉描完后,她淡淡地开口:“你们刚才说什么?” 全场寂静了一秒,齐声道:“恭贺宫主新婚,宫主千岁千岁千千岁,祝宫主与摄政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砚歌笑满意地点头:“不错。” 她起身,拢了拢新买的银纹游鳞拖地长裙,头上是精心绾好的灵蛇髻,上面钗着流苏簪子,走起来摇摇曳曳,多了几分仙气,少了几分妩媚。 走到下面时,她整理了下鬓发,问属下:“我今日的造型如何?” “非常美。” “太美了简直就是仙女下凡!”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国城,说的就是宫主您啊!” “哇塞,是我理想中老婆的样子!” “啊!多么美丽的女子!远看是画中仙,近看……啊!是我们美丽的宫主!” “嘁,你们也太夸张了吧。” 砚歌笑一道寒芒扫过去。 “真是的,这么夸张有必要吗?依我看也就天下第一美的水平吧。” 砚歌笑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朝房间走去。 终于熬到晚上,砚歌笑早早地就出了参商宫的,一路赶到断情崖,结果到了萧沉毅还没有来。 她嘟囔了句“约人都不知道早点来”,便按照记忆寻到崖边的小亭坐下等待。 夜空纯净,一轮巨大的圆月悬在山崖之巅,星河斗转,星辰万千,远远望去,好似只要走到山崖尽头,便可以触摸到月亮与星辰,倘若再用一点力,便可将月亮摘下来。 这时砚歌笑突然发现,靠近峭壁的边缘不知何时立了有两根朱色大柱,柱间一根长长的绸带相连,像是一道秋千。 她来了兴致,足尖轻轻一点,便翻身踏上了绸带,两只玉臂将那绸带一缠,竟在那轮明月下荡起秋千。 就在她荡得尽兴时,忽然,悬崖底下升起了孔明灯。 一盏,两盏,三盏..... 千盏明灯从悬崖下缓缓升起,汇成一条通天的灯海,如同无数尾游鱼缓慢地游曳在月色中。 皎月流光,却在此时失去了光芒,沦为它们的陪衬。 砚歌笑看呆了,从秋千上翻身下来驻足欣赏,壮阔的灯海俯照着远处的河山,与悬崖脚下的万家灯火交相辉映。 一回头,只见萧沉毅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笑得温和。 “你若喜欢,以后可以天天放给你看。” “天天看,会腻。” “如果是看你,我不会腻。”他轻声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沉毅与歌(三) 自七夕那日邀约砚歌笑成功后,萧沉毅走路都是轻飘飘的,上朝的时候也乐乐呵呵,逢人就笑,看得虢国一众大臣心惊肉跳。 谁不知道虢国这位摄政王手段狠着呢,先帝十三子,最后被他杀得只剩下当今皇上和手握北境兵权的三王爷,而皇上今年才八岁,脑子还有点问题,三王爷又被他调去戍边多年,他与皇帝的差别,仅仅在于称呼罢了。 至于萧沉毅为何如此高兴,除了七夕和砚歌笑相谈甚欢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那日分别前,他邀砚歌笑五日后一齐去西山瑶池宫赏花,砚歌笑同意了。 萧沉毅数着日子盼着这五日快快过完,就在他百无聊赖、度日如年的时候,他再一次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砚歌笑,只不过这一次就不是那么愉快了。 赏花日的前一天,正值虢国老丞相刘镇云的六十大寿,萧沉毅自然被邀作座上宾。 他穿着正朱色绒绣朝服,上绣四爪九蟒,发束紫金冠,将整个人衬得威严无比,他光什么也不做地坐在那里,就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萧沉毅和这个老丞相关系并不好,如不是他一直死命护着三王爷,他早就登基为帝了,这次前来参加他的寿宴,也只是给他个面子罢了。 虽然心中不喜,但萧沉毅面上还是和刘镇云一团和气,两人虽然话不多,但该有的礼数还是一个不差。 寿宴开始了,流程还是老一套,刘镇云先发表感激之言,然后上歌舞弦乐,下面的人一边互相恭维一边吃吃喝喝,吃到差不多了该回家的回家,想留下的留下。 一点心意都没有,舞姬跳的舞也老套,歌也难听,萧沉毅一边在心中嫌弃,一边面不改色地饮酒。 中间都几个大胆的舞姬舞到他身边撩他,都被他轻松躲过,搞得那几位舞姬尴尬无比。 谁不知这位摄政王极好美色,来者不拒,最近是怎么了?先是遣散了府中的美人,如今又对她们的撩拨不为所动,甚至直接躲开? 就在那些舞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有一位舞姬贼心不死,看见前面的姐妹被拒后,依然大着胆子走上前去。 萧沉毅被投怀送抱的舞姬们撩得心烦无比,又不好发怒拂了刘镇云面子,只得沉着脸做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稍微识相点的舞姬都没有再来烦他了。 他刚松了口气,心想终于能安安静静地吃顿饭了,就见一位身姿妖娆的舞姬正妩媚地向他走来。 她的舞衣上悬了不少铃铛,脚踝上也系着一圈铃铛,每走一步铃铛便响一声,但和那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杂音不同,反倒是清脆悦耳,让人莫名觉得心旷神怡。 最吸引人的莫过于她胸前的沟壑、平坦的小腹和若隐若现的长腿,完美的身材比例,再配上面纱上那一双猫儿般妩媚灵气的眼睛,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全场的焦点。 显然不止萧沉毅注意到她,在场许多官员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聚集在她身上,露出或惊艳或贪婪的神色。 那舞姬径直走向萧沉毅的位置,却没有像之前的那些舞姬一样投怀送抱,反倒是为他斟了一杯酒,端起酒杯似要喂他喝酒。 萧沉毅却是不为所动,只是皱眉看着她。 这时,坐在他身旁的刘镇云笑道:“王爷今天真是艳福不浅啊。” 此话一出,下面不少官员跟着附和,投去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这宴会上的舞姬一个二个身上跟装了吸铁石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往萧沉毅身上靠,更可气的是,他还不识趣地拼命地躲开,就算这样,还是有舞姬投怀送抱。 萧沉毅没有说话,也没有喝下舞姬的酒,只是看着舞姬,似乎想看她到底准备做什么。 受挫的舞姬并没有离去,也没有坚持,反倒是极有眼色地转身向萧沉毅身旁的刘镇云敬酒,和刚才敬萧沉毅的恭敬不同,敬刘镇云时,整个身子几乎都贴到了刘镇云身上。 萧沉毅双目喷火地看着她,正准备把她拽下来的时候,突然,像是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身上,他一抬眸,刘镇云已被舞姬割喉。 原来,刘镇云的座位离他太近,被割喉时无可避免地溅到了他身上,金线绣的蟒身沾染上血迹,似刚经历过一场厮杀,显得萧沉毅更加戾气逼人。 萧沉毅第一个反应过来,替刘镇云捂住不断喷血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了一地,他镇定地对所有人说:“叫大夫,所有宾客留下,封锁丞相府。” 等他说完,所有人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当朝丞相竟在他六十大寿的寿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刺杀了?刺杀者还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走了?如此爆炸的消息在人们心中久久难以平息。 有萧沉毅坐镇,寿宴现场并没有陷入慌乱,反倒是极有秩序,丞相府内的大夫迅速赶来为刘镇云医治,所有的宾客依次排队到偏厅等候审查,丞相府所有的出口都被重兵把守。 安排好一切,萧沉毅去后院洗去手上的血污,满脑子都是舞姬逃走前的一幕。 她冲他抛了个媚眼。 当他洗净手时,一转身,那位凶手正抱着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像是在挑衅,她甚至没有戴面纱,衣服上还有斑驳的血迹。 她舔了舔嘴唇:“好像见到我,你一点都不意外?” 萧沉毅点头。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这回换砚歌笑不淡定了。 她从一开始没有直接接近刘镇云而是故意凑到他面前,就是想让他认出她,包括脱身成功后没有直接离开丞相府而选择来找他,也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她是魔教参商宫的宫主,是江湖人人喊打喊杀的魔女,她的日常工作就是杀人,好人也杀,坏人也杀,只要给的钱够多,连皇帝也杀。 她这次任务便是刺杀刘镇云,她本以趁大家不注意偷偷解决了,可她还是选择堂而皇之地当着他的面把刘镇云杀了,目的就是想让他意识到,她和他并不是一路人。 “有。”萧沉毅道。 “什么?” “过来。”他淡淡地开口。 砚歌笑心生戒备,悄悄从腰间抽出杀人用的软铁丝,面色如常地走到他面前。 忽然,萧沉毅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砚歌笑另一只手蓄势待发,只等他做出伤害她的动作后将他制服。 而萧沉毅却是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左手放到清水桶里,细细地替她清洗着手上的血迹。 砚歌笑怔怔地看着他,右手拽着的软铁丝无意识地松开。 “以后不许这么鲁莽了,知道吗?”他一边帮她搓着手上凝固的血迹,一边道。 “为什么?”她问。 “因为刘丞相在虢国的势力很强大,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参商宫以后都没有安生日子了。”他答。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想问为什么我没有责怪你么?”他温和一笑,“因为我们本质上是一类人,唯一的差别在于,你为钱杀人,我为权杀人。所以没什么好责怪你的,只是希望,你在完成任务的同时多考虑一下自身的安危。” “就当......为了我。” 砚歌笑看向他,发现,这位在虢国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说完这句话时,脸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沉毅与歌(四) 砚歌笑第一次邀约萧沉毅。 原本约好的瑶池宫赏花,砚歌笑没有来,萧沉毅以为她心里还是介意刺杀刘镇云一事,正愁着该怎么抚平美人心结,就收到美人的邀约,高兴得他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为此,萧沉毅专门叫来了都城里最英俊的几位公子哥。 公子哥们起初瑟瑟发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这位心狠手辣的摄政王,走在路上好好的突然就被押到了摄政王府。 直到他们被带入萧沉毅的房间,看见里面到处堆放着衣物,萧沉毅一副头疼的样子对着满屋子的衣物发呆。 见公子哥们到了,他如见救星:“你们来的正好,快帮本王看看本王穿哪套衣服好看。” “????”公子哥们一脸懵逼。 “所以......王爷您把我们押......召到府上来.......就是为了给您挑衣服?”一位胆子稍大一点的公子哥战战巍巍道。 萧沉毅点头:“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我已经打听过了,你们几个在都城里是排名前几的美男,想必很精通穿衣之道吧。” “......” 王爷,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能排名前几,是因为长得帅? 郁闷归郁闷,不过公子哥们还是十分积极地为萧沉毅穿衣打扮,忙活了一上午,终于装扮出了一个萧沉毅他亲娘都认不出的进阶版萧沉毅。 萧沉毅满意望着镜中丰神俊朗、俊美无双的自己,心中的欢喜又添了几分。 他在镜子面前站了足足十分钟,才收回自恋的表情,转过身对公子哥们严肃道:“嗯......一般般吧,不过看在你们辛苦了一上午的份上,去管家那里领赏吧。” 一般般您还站在镜子面前自恋啥啊?公子哥们心中默默道,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道了谢,一溜烟儿地跑了,生怕再被抓回去。 终于挨到了晚上约定的时间,萧沉毅喜滋滋地来到约定的一方,城郊的一座民宅里。 他到了之后发现,一个偌大的屋子里竟摆满了酒坛,只留下一张桌子,一个桶和一条人过的通道。 而砚歌笑就坐在通道尽头的太师椅上,像是等他已久,见到他,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艳,继而笑道:“来了。” 萧沉毅点头:“这是?” 砚歌笑走到桌子面前,双手撑着桌子望着他,笑眯眯道:“想不想娶我?” “想。”萧沉毅坚定地点头。 “喝赢我就嫁给你。”她狡黠一笑。 萧沉毅闻言变了变脸色,砚歌笑是江湖上有名的千杯不倒,酒神称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怎么可能喝得过她? 但他还是没有丝毫犹豫,说:“好。” 砚歌笑笑得更加灿烂了,她拎起两坛子酒,往桌上一放,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只手抱着酒坛子,道:“用碗喝没意思,用坛子直接干吧。” “不行了可别强撑哦。” 她笑得风华无双。 “不会的。”萧沉毅拿起另一坛子酒,淡淡道。 然后,大概就是死命地喝了吧,热辣的酒源源不断地灌入胃里,萧沉毅当真和她拼起酒来,一个个空坛子从桌子上滚落,期间萧沉毅去外面吐了好几次,无不是淡定地擦擦嘴回来继续喝。 他就这样喝了吐,吐了喝,完全没有要放弃的意思,砚歌笑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坛,劝道:“喝不下了就算了吧,你都吐了好几次了,身体要紧。” 萧沉毅拿过酒坛,摇摇头说:“我想娶你。” 喝到最后,萧沉毅实在坚持不住了,倒地前的最后一秒,他还在说:“我还能喝。” 砚歌笑望着醉得不省人事的萧沉毅笑了,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孩子,第一次用温柔的声音说:“真傻。” 那一刻,萧沉毅觉得,自己就算是醉死在这里也值了。 第二日,萧沉毅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头痛欲裂,正揉着太阳穴,小厮突然慌慌忙忙地闯进来。 “王爷王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何事如此聒噪?”萧沉毅不满道。 “大事!王府外停了台花轿!” 萧沉毅一愣,猛地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了出去。 到了摄政王府门口,只见花轿的帘子已经掀开,砚歌笑一身大红色喜服翘着二郎腿,手中还玩着喜帕,慵懒地坐在轿子里。 轿子后面,是几百位或抬着礼箱或奏着礼乐的彪头大汉,凶神恶煞地站在那里,像极了来收保护费的。 见他来,她懒懒道:“新郎来了,把本宫主抬进去拜堂。” 话落,还不等萧沉毅作出反应,轿子后面跟着的几百个壮汉瞬间涌进了摄政王府。 其中,一个壮汉扔给了萧沉毅一套喜服,凶神恶煞地说:“赶紧换上,拜堂了。” 三五个壮汉拥到了萧沉毅面前,凶神恶煞地要护送他去换喜服。 于是,萧沉毅就这样被半胁迫着去换喜服。 他在房间洗了把脸,望着镜中的自己,心想,妈的不是老子想娶她吗?怎么现在搞得像她强行要娶我一样? 又想,妈的老子不是摄政王吗?这不是摄政王府吗?怎么搞得这是她的府邸一样。 看了眼窗外被吓得一动不动的府兵,心里不由得仰天长叹:窝囊啊窝囊,丢脸啊丢脸。 换好喜服,萧沉毅又被壮汉们押到了前厅,这时他惊奇地发现,前厅居然已经被装饰好了???红绸喜字龙凤烛祖宗牌位,一应俱全??? 见萧沉毅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赫东子笑道:“王爷,不必惊讶,参商宫以前经常做这种事。” 萧沉毅不由得开始怀疑参商宫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组织。 他不知道的是,参商宫在没发迹之前,为了温饱,曾经包揽了附近所有村庄的红白喜事....... 砚歌笑将红绸的另一端系在了他的手上,隔着喜庆的红绸,她笑得温柔:“夫君,拜堂吧。” 他怔怔地看着她,今天的她很美,一身合身的凤冠霞帔,梳着虢国女子成亲时常用的鸳鸯妆,眉如细柳,面若桃花,一双猫儿般的眸子露出几分羞怯。 “好。” 两人站定,充当主婚人的赫东子见状喜滋滋地高声道: “一拜天地。” 一拜,天地,天地为鉴,此心可诚,此情可远。 “二拜高堂。” 二拜,高堂,高堂虽已逝,祖宗牌位可鉴,愿你我永结同心,瓜瓞延绵。 “夫妻对拜。” 三拜,夫妻对拜,不求日日欢好,只求来日方长。 “礼成——” 震天的礼炮声乍然响起,整个摄政王府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在一片祝福声中,砚歌笑悄悄地牵住萧沉毅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沉毅与歌(五) 砚歌笑入住摄政王府的第一天,她惊讶地发现偌大的王府里竟养了数百只猫。 有的猫儿在屋檐上晒太阳,有的猫儿在花园里捉虫玩,还有的猫儿一见人就毫无戒备地露出肚皮躺在脚边,看样子似乎在王府里的小日子过得很好。 那些猫似乎都很喜欢她,她走到哪它们就跟到哪,从卧房到书房的那一不长不短的一截路,她的身后竟跟了四五十只猫,猫儿们威风凛凛地跟在她身后,喵喵声此起彼伏,一眼望去颇为壮观。 到了书房门口,砚歌笑为了不打搅萧沉毅看书,便转过身对猫儿们低斥了声“去”。 猫儿们闻言果然听话地散了,她满意地点点头,端着乌龙茶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萧沉毅原本在看书,但那群猫的动静实在太大,他早就通过窗子看见砚歌笑端茶盘过来了,于是悄悄躲到了门后,等到砚歌笑推门而入的时候,冷不防地被他从背后拥入怀里。 手中的茶水稳稳当当,一滴未洒,砚歌笑眉眼低垂,眼里是挥之不去的笑意:“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萧沉毅从身后环着她,嗅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道:“方才猫儿的动静那么大,想不知道都难。” 她闻言一笑,将乌龙茶放到了书案上,便拉着萧沉毅坐下。 “夫君似乎很喜欢猫?”她问。 “是啊,从小就喜欢。” “可就算是喜欢,也不用在府中养这么多只猫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夫君是猫贩子呢。”砚歌笑娇嗔道。 “这倒不是,养这么多猫只是因为我与猫缘分颇深,曾屡次获猫相救,便收养了这些无家可归的猫。” “哦?夫君可否同我讲讲你与猫之间有怎样的缘分?”砚歌笑面露好奇。 “好啊,”萧沉毅一把将砚歌笑拉到怀里,抱着她笑道:“我十七岁的那年养了第一只猫,是一只蓝眸白猫,我给它取名为飞雪。飞雪可乖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抱着她睡觉,可是我母亲不喜欢猫,便趁我去学堂的时候将飞雪扔了,还骗我说飞雪落水死了,害我伤心了好久。” “然后呢?” “起初我也以为飞雪真的落水死了,没想到没过多久它又回来了,那天我醒来发现它和往常一样窝在我被子里睡觉,把我高兴坏了。” “是吗?” “是啊,从那以后我去哪都要带着飞雪,可是好景不长。有一次我与几个世家子弟起了冲突,有一个胆大包天的竟趁我不备想要偷袭我,原本在我怀里待得好好的飞雪突然冲了出来替我挨了一棍,当场就吐血死了。” “飞雪死后,我就再也没养猫了,那时正好朝廷征兵,我一心想要保家卫国,便报名参军去了,没想到,竟又受到了猫的恩惠。” “哦?” “我记得那是我二十岁那年,虢国与晋国打仗,我所在的营队在一次战役里遭到突袭,大片的巨石从山上滚下来,整个营队几乎全军覆没,我被压在石头下动弹不得,兵器也被敌军缴走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那天晚上,一只脏兮兮的猫突然叼着一个包袱跑到我面前,包袱里面竟然是水壶和胡饼,那晚以后,那只猫几乎每天从会叼着包袱来找我,包袱里有时候是干粮,有时候是山果,甚至还有一些止血的草药。” “我被困的地方离最近的村庄少说也有十里路,它每天来来回回,爪子都磨出了血,可就算是这样,它还是风雨无阻地给我送吃的,后来我被路过的村民发现救了出来,就再也没见过它了。” “我因为被压的时间过长,腿几乎已经坏死了,医生说我下辈子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我也这么认为,那段时间心情很低落,可是有一天晚上我又梦到了猫,梦里是我之前养的飞雪。飞雪身上血淋淋的,嘴里却叼着它自己的尾巴,它对我说只要吃下它的尾巴我的腿就可以好起来,我信了,在梦里吃下了它的尾巴,结果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能走路。” “从那以为我便相信自己和猫有不解的缘分,后来我因为屡立战功,被封为虎威王,也是虢国唯一一个异姓王,那时我已经二十六岁了,虢国结束了战争,我也一直在都城修养生息,闲来无事又养了只和飞雪一模一样的猫,我怕它像飞雪一样飞走了,便给它取名为掌心。” “掌心一直很乖,从不挠人咬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我成亲的那天却突然袭击了婉婉。” 是的,萧沉毅在她之前曾有过一位夫人,名为陈婉儿,和他青梅竹马长大,在他功成名就时被他娶回家,但后来因为难产和孩子一起走了。 从那以后,萧沉毅便开始变得花天酒地,见到美人便会带回府上,府中姬妾成群,但正妻之位始终悬空。 砚歌笑敛住眸里的恨意,问:“然后呢?” 萧沉毅苦笑:“婉婉被掌心抓花了脸,勃然大怒,便叫下人将掌心活活打死了,而且不准府中再养猫了。” “王爷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她打死掌心?王爷既给那猫取名为掌心,又为何不能护它于掌心?”砚歌笑愤愤道。 萧沉毅叹了口气:“婉婉毕竟是我的妻子。” 砚歌笑冷笑一声:“然后呢?” “后来,婉婉难产走了,孩子也没了,她临死前说掌心来找她复仇了,是掌心害死了她和孩子,我找到了国师大人请他破解,国师说掌心恐怕已化作妖鬼,于是在王府里布下阵法说要将它拿下,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拿下,不过没过多久王府里的布景便被他拆了。” “后来我当上了摄政王,路遇金州的时候一位高人说我命中与猫羁绊颇深,养猫可以替我挡灾,我深以为然,于是又开始养猫,城中所有的流浪猫都被我收养在府中。” “那高人说的果然没错,有一次我与友人在花园的亭子里议事,突然亭子上的瓦片落了下来,刚好砸到我站的位置,我还没反应过来突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了一只猫,将我撞倒在地,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被瓦片砸死了。” “从那以后我便对府里的猫越发好了,所幸的事,我没有再招致灾祸,也没有猫再因我而离世了。” “夫君与猫之间,还真是缘分不浅啊。”砚歌笑意味深长地笑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沉毅与歌(六) 两人成亲以后,日子过得细水流长,砚歌笑鲜少再插手江湖中事,一心一意做起王妃来。 每逢晴日放好,砚歌笑便会于亭中抚琴,萧沉毅对坐煮茶,一曲毕,茶刚好,二人品茗闲谈,甚欢。 至于政务冗杂的日子,萧沉毅无暇顾及那些风花雪月,整日坐在书房里,无一天不是砚歌笑在一旁添油研墨,曾经威震武林的魔教宫主做起下人的事,却丝毫不见怨言。 二人既有相敬如宾的尊重,又有如胶似漆的甜蜜,可谓是羡煞旁人。 可好日子不长,原本在北境戍边的三王爷李贺撺掇着小皇帝想要架空萧沉毅,夺回皇权,结果架空不成反被萧沉毅识破,萧沉毅一怒之下便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发动政变。 整个虢国便成了萧沉毅和李贺的战场。 李贺的铁甲军有虢国的心脏之称,实力强悍,当初就是因为铁甲军在他手中,萧沉毅才没有动他,而是让他安安稳稳地活到今天。 可是今时已不同往日,萧沉毅把持朝政的这些年,萧家军吸收了虢国的兵力,早已发展壮大,再加上虢国的财政大权被捏在萧沉毅手中,饶是铁甲军有虢国心脏之称,打起来也并不吃力。 战争打得如火如荼,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被萧沉毅软禁在宫中的小皇帝突然死了。 小皇帝前脚死,民间后脚便谣言四起,说是萧沉毅表面上打着清君侧的口号,实则是想谋朝篡位,这不,眼看着仗就要打赢了,就杀了皇帝准备登基了。 萧沉毅为此怒火中烧,他原本只是想清理李贺,从没想过杀了小皇帝,更不想背负弑君的骂名,可是如今小皇帝被他软禁在宫中死了,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不用猜就知道小皇帝是李贺杀的,那人满口忠孝廉义,心思却比谁都要歹毒,世人只知他萧沉毅杀尽先帝十一子,却不知就算他当初不杀光那些皇子,李贺迟早也会动手。 但不得不说李贺这招的确是高,原本舆论都站在萧沉毅这一方谴责李贺蛊惑君王,实乃虢国的大奸臣,萧家军里不少士兵也都认为自己是在杀奸臣卫皇帝,冲锋起来也比平日更勇猛。 可小皇帝一死,萧沉毅手下的几位大臣立马反水,指责他包藏祸心,萧家军内更是军心动摇,谣言四起,更有甚者,当即脱掉萧家军的特质盔甲,投奔铁甲军,直到被萧沉毅铁血镇压一番后才消停。 但镇压终归不是办法,流言在一天,军心就不得安稳一天,若他不能想到办法为自己正名,那他将永远背负弑君的骂名。 就在萧沉毅为此事焦灼不堪的时候,砚歌笑的一封家书让他醍醐灌顶。 他记得那天是十分普通的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早起去校场看士兵操练,却被告知有一封王府的家书。 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原来已经离家几月有余,于是欣喜地前去拿家书。 砚歌笑寄来的家书并不像其他士兵的那样厚重,打开信笺,里面只有一枝梅花和一张纸条。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他知道,她是在思念他。 他又打开纸条,里面只写了一个字,反。 他豁然开朗,既然民间已谣言四起说他想要谋反,朝中大臣也对此深信不疑,不管他如何辩解都洗不清嫌疑了,那不如就趁势坐实了谋反的名,名声是没有了,权力总归要捏在手中。 为此,他备受鼓舞,当即召集所有心腹,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他与他的部下决心正式谋反。 他想做皇帝,就总有人想做开国元勋,在名利与荣誉的诱惑下,萧家军重振旗鼓,势不可挡,短短几场战役杀得铁甲军片甲不留。 很快到关键一战,萧沉毅和李贺亲自领兵奔赴古战场决战,若此战胜,萧沉毅的皇位就是板板钉钉上的事,此战败,那他和萧家军将永世不得翻身。 决战前,萧沉毅郑重地写下家书寄回王府,里面有他的几个月来深重的思念和倘若战败的遗言,他亲自护送信使出城,看着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他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那是注定记入史册的一战,双方各领兵马三十万,于古战场交锋,那日鼓声大噪,兵戈相接,鲜血染红了古战场,满目皆是厮杀的士兵和堆积成山的尸体,大家都杀红了眼,不拼兵法拼兵力。 可就在双方激烈厮杀的时候,萧沉毅的心腹副将突然叛变,猝不及防地连斩萧沉毅麾下几员大将,萧家军意识到内部出了叛徒,一时间乱了阵脚,士气大衰,战局瞬间由优势转为劣势,全军陷入被动状态。 萧沉毅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士气已经衰落,再难有开战初的勇猛。 可他仍不愿就这样放弃,他冲进混乱的人群,于万人中斩下叛变副将的头颅,高举于阵前,却发现,他麾下的士兵们浑身挂彩,萎靡不振,在看到叛军的头颅时也不为所动。 他心里悲凉地想,此战若败,将全军覆没。 他想起还在家里等他的砚歌笑,却也只能望着家的方向兴叹。 萧家军败势已定,他大概是回不去了。 果不其然,双方厮杀到最后,萧家军被打得丢盔弃甲,萧沉毅也身负重伤。 就在他认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古战场上突然狂风大作,风云变色,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了无数似猫似豹的魔兽,扑向了李贺的铁甲军。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萧家军看得目瞪口呆,那些魔兽像是率先设定好目标似的,只咬铁甲军,直到李贺的脖子被一只蓝眼猫妖咬断,众人才反应过来这场战争他们赢了。 厚重的铅云散去,纯净的天空上飘下纷纷扬扬的雪花,盖住了古战场的血腥。 下雪了。 战场上欢呼声震天,无数士兵激动得落泪,高喊天佑萧家军,天佑王爷。 萧沉毅被欣喜若狂的士兵们抛起接下一遍又一遍,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果真是天佑萧家军!天佑他! 一个小兵却看到那只蓝眼猫妖被李贺的副将一枪贯穿后,死在了战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时章 沉毅与歌(七) 那一战,李贺死,铁甲军败,李贺方的势力失去了主心骨,已是散得不能再散的一盘散沙,不等他们重振旗鼓,萧家军已然用雷霆手段将李贺的势力清理出局。 从此以后,他便是虢国的王了,这世间再没人能威胁得了他,也再没人能夺走他心爱的东西。 很快到了他凯旋的那一日,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春风满面,都城早已得到铁甲军战败的消息,所有的大臣都在城门列队欢迎。 他坐在马背上,扫过人群里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却没有见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他心中预感不妙,第一时间推掉了手中的所有事务回府找砚歌笑。 “夫人呢?夫人在哪?”他翻身下马,抓住门口的一个小厮的领子就问。 小厮被他凶狠的表情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双腿抖得站都站不稳。 他低斥了句“废物”,便将那小厮往地上一扔,面若寒霜地朝卧房走去,就在从王府门口到他卧房的那一截路,他发现,王府里的猫都不见了。 他心中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心头,他几乎是狂奔到了卧房,猛地踹开门,却发现里面的桌椅皆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无人居住已久。 “笑儿?笑儿?你在哪?我回来了,你不要和我玩捉迷臧了,快出来。”他几乎疯了一般在屋子里边喊边找,连床底都不放过,可是砚歌笑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任他怎么找都找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决战前他还收到了她寄来的家书,里面还有一枝梅花。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他收到了她的思念,为何她却不等他回来? 就在他准备去府里其他地方找的时候,只见卧房外跪满了王府的下人,他们无一不是低着头,浑身发抖,甚至不敢看他。 只有为首的王管家战战巍巍道:“王爷.......夫人........失踪了......” 萧沉毅这才知道,砚歌笑收到他从战场上寄回的家书第二天就不见了,甚至连书信都没有留下一封,就那样消失了。 下人们都以为她和往常一样,在萧沉毅不在的时候偷偷跑回参商宫处理事务,一般过几天就会回来。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砚歌笑还是不见踪迹,也不见书信寄回,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王管家曾派人找遍全城都没有找到砚歌笑,甚至找到了参商宫,长老赫东子说砚歌笑在失踪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回来过。 于是参商宫的人也一起加入了寻找砚歌笑的队伍,可是就算是消息广通的参商宫,也还是一无所获。 萧沉毅沉着脸听完王管家的话,一句话也没说就走出了王府。 他只身来到内阁,召集所有内阁大臣,众人都以为是来商议他登基的事情,却不想他开口的第一句就让众人大跌眼镜。 “传我指令,全国所有县府衙役,全力搜寻王妃!” 此话一出,大臣们炸开了锅,他火急火燎地将他们召集前来,仅仅是为了帮他找王妃? 他的王妃失踪了关他们什么事啊?况且,王妃不一直在王府里待得好好的吗? 见大臣们没吱声,他阴桀地扫视了一圈:“违抗指令者、未尽心尽力搜查者、找到王妃瞒而不报者,杀!” 众臣们不约而同地一抖,不约而同道:“臣遵旨。” 一个为了皇位杀光先帝十三子的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寻找砚歌笑的指令很快下达到了各州府、县衙,很快全虢国只要有衙门的地方都贴满了砚歌笑的画像。 人是没找到,砚歌笑的知名度倒是蹭蹭上升,全虢国的人都知道虢国新皇帝的皇后是一位大美人,美人深得帝心,失踪后新帝下令举全国之力寻找美人行踪,明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为此推迟了登基大典。 可是张贴出去的悬赏画像犹如石沉大海,无一见得回音,砚歌笑真的就像来人间游玩了一趟的仙子,玩够了就回天上去了,任凭萧沉毅翻遍整个虢国都找不到她。 登基大典一推再推,推到不能推了,萧沉毅才被迫放弃携砚歌笑一起登基的想法,独自参加登基大典。 那日,登基大典上,萧沉毅蟒袍换龙袍,头冠帝冕,五爪金龙服将他整个人衬得威严无比,好似他天生就应该穿这身龙袍似的。 他走上汉白玉石阶,俯瞰着群臣,他们朝他俯首跪拜,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是他年少时做梦都想看到的情景。 可真到了这一天,他的心却空空荡荡,他不由自主地望向身侧,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他记得中秋那日,他们一起在亭中赏月,她靠在他怀里问他:“夫君做了这么久的摄政王,就没想过有一天坐上皇帝之位吗?” “当然想过。”他答。 那可是他年少时的梦,也就只是这几年成熟了些,更看重名节了,才没有想谋朝篡位的事,在他刚当上摄政王那会儿,可是想方设法地赶皇帝下台。 “若是有一天夫君真成了皇帝,那我岂不就是皇后了?”她睁着猫儿般灵动的眸色,神采奕奕地问。 他笑着将她揽在怀里:“对,倘若有一天我真的登基为帝,你将是我唯一的皇后,届时登基大典上我们一起携手看群臣顶礼膜拜,虢国的江山于你我二人独享。” 曾经的诺言历历在目,可早已物是人非,他原以为有了她,自己就算成了皇帝也不会寂寞,可是他最终还是一个人。 皇帝的生活和摄政王的生活没什么不同,只是换了个名头,唯一的不同的地方就是,他的婚事被公然提上了议程。 倘若他先前没有遣散府中的姬妾,群臣也不会催他纳妃,倘若砚歌笑没有失踪,群臣更不会催他立后,可是他现在既没有姬妾,又一直没有寻到砚歌笑,天子婚事,便成为了虢国头等大事。 可是群臣催了又催,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萧沉毅就是不立后。 他也从未停止寻找砚歌笑,派出了一波又一波的高手潜入各国寻找她的踪迹,但都石沉大海。 一年后的皇帝出巡,他站在金銮马车上,不怒自威。 这时,人群忽然慌乱,在嘈杂中哒哒的马蹄渐近。 女子红衣黑发,鲜衣怒马,一个回缰停在了萧沉毅面前,笑道:“听说,这里缺个皇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沉毅与歌(八) 砚歌笑回来以后萧沉毅对她越发好了,饶是每日政务繁忙,也不忘抽出时间陪她。 只是不知为何,立后一事迟迟不见动静,按理说萧沉毅苦苦寻了她这么久,失而复得后应当是欣喜若狂,立马举行册后大典才是,可她回来已有一月有余,萧沉毅不但没有册立她为皇后,甚至连贵人都没封一个。 砚歌笑在皇宫里的身份便十分尴尬,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萧沉毅登基前的王妃,也是萧沉毅为了找到她不惜推迟登基大典的人。 可是萧沉毅没有给她位份,底下的人就不知道究竟是该叫她娘娘呢,还是王妃呢,还是姑娘呢。 宫里一片乱叫,也没人敢问萧沉毅,言她失宠的人有,言她必定为后的人也有,砚歌笑对此倒不甚在意,只要她能和他在一起,名分根本算不上问题。 这一日,砚歌笑抱着猫儿来御书房找萧沉毅,却不想被宫女告知萧沉毅在议政阁会见金国使臣,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没有见到砚歌笑百无聊地坐在御书房里一边顺着猫儿,一边等萧沉毅回来。 那只小猫是个顽皮性子,头一次见到御书房便兴奋地跳出砚歌笑的怀抱,东摸摸西看看,不一会儿便将御书房弄得一团乱。 砚歌笑摇摇头,将小猫从一堆卷宗里提溜回来,命令它在原地坐好不准乱动,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整理小猫弄乱的卷宗。 她将杂乱的卷宗挨个收捡好,按照其用途垒成整整齐齐的几堆,就在她卖力整理卷宗的时候,突然,一本卷宗里掉出一张画。 她将那画捡起准备重新夹在卷宗里,却在看见画中人时僵在原地。 画里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女子拿着一把花锄,手臂挽着一只篮子,周遭花团锦簇,似在种花。 画中寥寥几笔便将女子的温柔神情勾勒得栩栩如生,让人不走猜想画的主人究竟是画过多少次画中的女子,才会有这样熟练又精准的笔法。 在画的最下方,有一行略微潦草的小字:吾妻婉儿,二八锄花。 后面紧跟着一枚章印,她认得,那是萧沉毅的帝印。 画中的女子正是萧沉毅死去的前妻,陈婉儿。 砚歌笑在地上呆坐了许久,最后面无表情地将画重新夹在卷宗里,不动声色地放回去。 整理好一切,她从地上拎起小猫的后脖颈抱在怀里,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的猫,轻声道:“就算他一直放不下,但她毕竟是死了,不是吗?” “当初我不过是抓花了她的脸,她就叫下人将我活活打死。” “她在打死我的那天,就该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报仇的。” “嫁给沉毅了又如何?最终还是我得到了他。” “没有人可以将他从我的身边抢走。” 小猫被她不自觉加重的力度抚得一痛,不满地喵了一声,砚歌笑这才回过神来,轻笑一声,抱着猫儿离去。 那天以后,砚歌笑跟没事人一样照常吃饭睡觉,该和萧沉毅腻歪的时候照样腻歪,就像没见过那副画一样。 虢国的皇宫建在一国龙脉盘踞的地方,灵气充沛,她在皇宫里呆的越久,修为精进得越快,就连跟在她身边的猫儿,也在浓郁的灵气滋养下能够开口说话。 那天陪她去御书房的小猫就是其中一只,又是一个寂寥的下午,它打着呵欠懒懒地问砚歌笑:“主子,你就一点不生气吗?” 砚歌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的书:“气什么?” “他都和你成亲这么久了,心里还想着前妻。” “你认为我该生气?” “是呀!”它愤愤地从窗台上跳下来,坐在砚歌笑面前,“你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砚歌笑放下书,摸了摸它的头,叹了口气:“人和我们妖怪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人总是对死去的人格外怀念,但在那些人生前却不然。” “倘若我真的在意他对陈婉儿的感情,就不会嫁给他了。我与他之间的羁绊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简单。” 小猫被驳得悻悻,只好乖乖伏在她怀里,嘟囔了一句:“人类的感情真麻烦。” 砚歌笑淡淡一笑,不言。 很快又到了一年中秋,皇宫里的宫人已习惯砚歌笑的存在,都默认她是后宫未来的主人,见到她远远地就开始行礼叫娘娘。 砚歌笑的反应却很平淡,好像她的眼里只有萧沉毅,她的喜怒哀乐也都是为萧沉毅而存在,他来,她欣喜若狂,他走,她黯然失色。 中秋节这天,萧沉毅推掉了手中所有的政务,二人小亭相坐赏月。 “笑儿,这些天政务繁忙,怠慢了你,以后我会尽量抽出时间陪陪你。”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道。 砚歌笑倚在他怀里,望着天上圆圆的月亮,就像他们第一次在断情崖约会的那样,她笑道:“夫君只管忙你的,我没事的。” 萧沉毅拿起两杯酒,分给了砚歌笑一杯,深情地凝视着她:“还记得去年的中秋吗,我曾说过,若我为帝,你必为后。” “笑儿,做我的皇后,好吗?” 砚歌笑一愣,眼泪涌上了眼眶,她等他这一句话已经等得太久了,她接过他手中的酒盏,含笑着饮尽:“好。” 萧沉毅却是面露不忍,迟迟不肯喝下那杯酒。 “夫君怎么……” 砚歌笑话还没说完,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昏睡了过去。 砚歌笑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身处一方暗室里,四肢被铁链捆得动弹不得。 她的旁边还有一位昏睡的女子,眉目清秀,神态安详,但是没有一丝活气。 “所以,你接近我,让我爱上你,只是为了她?”她紧紧地盯着他。 她在等待他辩解,等他说他不是,说他其实他心里有她。 可是。 “笑儿,对不起。”他别过脸,道。 他面无表情地下令:“剖。” 国师将锋利的刀子直插入她心脏,她的血和泪一起流了下来。 她记得这个国师,当初陈婉儿死后,就是他在王府里布下天罗地网杀死了她一次。 而今,又是他。 她没有喊疼,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萧沉毅,像一只炸毛的野猫。 萧沉毅看见她的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眼睛顿时红了:“对不起,笑儿,我没有办法。” “婉儿是我青梅竹马的妻子,五年前我遇刺,是她帮我挡了一箭,后来她又因为生下我们的孩子去了,我欠她两条命。” “国师说只有药人的心脏才能救她,我本想等等,等找到那个药人,把她救活就和你好好在一起。可是她尸首的情况忽然恶化,我等不了了。” “国师说,你虽不是药人,但百毒不侵,可作药引。” “你是猫妖,对吗?猫有九条命,对吗?取了你的心脏,你还是可以活的,对吗?”他双眼猩红,眼中有几近疯狂的神色。 “到时候我会让国师给你服下忘掉这段记忆的药,到时候我们好好在一起,长久地在一起,我们会有属于我们的孩子,我们一起看着他们长大成家,一起白首到老,好不好?” 心脏快要被完整地挖出来了,就在这时,一言不发的她突然笑了,她说:“萧沉毅,这是我最后一条命。” 她看见他脸上的颜色悉数褪尽。 “嘶啦”她听见自己心脏被从胸腔里扯出来的声音。 随后,是他歇斯底里的哭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人渣 灯壁上的画面骤然消失,那是砚歌笑最后的记忆。 魂归里内久久沉默,直到瓷言从牙缝里蹦出了一句:“人渣。”场面才活络起来。 “你都为他付出了八条命了,他居然还有脸说什么他欠陈婉儿两条命,所以要用你一条命去救她?真是气死我了!”陆鱼儿愤愤道。 沈如风安慰似的拍拍陆鱼儿的肩膀,道:“这种人来了幽冥司也不过好过的。” “让他下油锅!下刀山!下火海!”陆鱼儿恨恨道。 沈如风则是看了眼砚歌笑:“萧沉毅应该阳寿还未尽吧。” “不错,我死后,他还让那个国师在皇宫里贴满符咒,让我无法靠近。” “后来我才知道,陈婉儿复活后他便立陈婉儿为后,他在皇宫贴符咒就是为了保护陈婉儿,怕我再次报复她。” “我以为他当初不立后是因为政务繁忙,原来是心里早有最佳人选。”砚歌笑平静地说。 平静的语气下,是滔天的恨意。 “人渣!”瓷言已经气到词穷,腮帮子鼓鼓的,有种别样的可爱。 “此等负心人,按照大陈律令,当诛。”沈西棠淡淡道。 “你们陈国律法还管这个?”瓷言惊讶道。 “以命换命,为何不管?” 瓷言点头:“就应该把那个萧沉毅送到你们陈国去。” 而姜灼衣则是慵懒道:“你想让他不得好死,可是人有很多种不得好死的法子,你想要哪种?” 砚歌笑阴沉一笑:“当然是先让他眼睁睁地看着陈婉儿的心脏被挖出来,再让他看着自己的心脏被挖出来给陈婉儿补上。” 场面寂静了一秒。 “他当初,不就是这样对我的吗?”砚歌笑补充道。 “对!就是要这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陆鱼儿拼命点头。 果然猫的报复心是所有物种里最强的,姜灼衣暗叹,并且警告自己以后招惹谁都不要招惹猫妖。 “好。”姜灼衣点头同意。 “灼衣大人,我可以观看一下他死的过程吗?我保证不笑出声。”瓷言可怜兮兮地央求。 “我也是!”陆鱼儿连忙道:“老板娘如果嫌脏手的话,我可以帮你动手。” “鬼魂是拿不起凡间的器物的,你怎么帮?显出你的真身说你是鬼,然后吓死他吗?”沈如风凉凉道。 “那也不能看着他和陈婉儿继续潇洒!”陆鱼儿还嘴。 姜灼衣适时阻止陆鱼儿和沈如风拌嘴:“你们想去的话就跟我来吧。” 此话一出,瓷言和陆鱼儿率先积极响应,沈如风对这等事情并不感兴趣,但是陆鱼儿想去,他也只好跟着去,而沈西棠则是淡淡点头,神色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姜灼衣环视了一圈:“那走吧。” 话落,只见姜灼衣的袖中飞出一只银蝶,散发着浓郁法术光亮的银蝶朝着人间飞去,姜灼衣催动法诀在脚底生成一道云,载着众人跟着银蝶飞去。 刚出荻花城幻境,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立马电闪雷鸣,姜灼衣一行人腾云在空中感受得尤为明显。 “这刚刚还出着大太阳,怎么一出来就电闪雷鸣了?”陆鱼儿看着头顶一道惊雷滚过,啧啧称奇。 沈如风和瓷言不约而同地望向姜灼衣,而她像是习以为常,捏了个隐身诀将全员覆住,果然那厚重的乌云不消片刻便散去。 银蝶飞到了人间一处奢华无比的宫殿,众人也紧随它飞了进去。 可就在姜灼衣一行人准备进入宫殿的时候,砚歌笑、陆鱼儿和沈西棠却一齐被一道无形的法障弹了出去。 姜灼衣透过窗户朝里面望去,果然看殿内贴的有符咒。 “看来这个国师有几分水平。”姜灼衣面露欣赏。 沈如风扶住差点被弹飞的陆鱼儿,面露不快,只见他凌空朝着宫殿内打出一掌,殿内所有的符咒顿时碎成了粉末。 “雕虫小技。”沈如风冷哼一声,搂着陆鱼儿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姜灼衣摇摇头,也跟着走了进去。 在内殿深处,众人找到了正在焚香的萧沉毅。 只见萧沉毅穿着一身绛紫色常服,跪在蒲团上,手持一把香烛,神情虔诚。 此时的他已值壮年,身体比起年轻的时候有些发福,眼角也生出皱纹,和年轻时的意气风发相比,多了几分成熟沧桑的韵味。 而他的面前,是一个金漆的牌位,众人好奇地凑近一看,竟发现上面写着“吾妻歌笑之位”。 砚歌笑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他永远都是这样,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画着陈婉儿,和陈婉儿在一起的时候祭着她。 而瓷言一个没忍住,嫌弃地说了句“假惺惺”。 萧沉毅猛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警觉道:“谁?” 瓷言莫名紧张了一下,又突然想起刚才姜灼衣用了隐身决,萧沉毅看不见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姜灼衣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迟迟没有得到回应,萧沉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小心翼翼地问:“笑儿,是你回来了吗?” 姜灼衣看向砚歌笑,却发现她紧咬着嘴唇,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萧沉毅又往外殿走了几步,环顾了一圈,突然,快步走到原来贴有符咒的地方蹲下,拈起地上刚刚被沈如风一掌震碎的符咒粉末,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猛地站起来,欣喜若狂道:“笑儿,是你吗?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笑儿,你快出来!不要和我玩捉迷藏了!快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笑儿,你还恨我对不对?恨我杀了你对不对?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出来让我见一面好吗?只要你肯见我,要杀要剐随你便!” 看着萧沉毅几近疯狂的姿态,瓷言悄悄地问姜灼衣:“他该不会是疯了吧?” 姜灼衣摇头没有说话,只是静观其变。 “笑儿,你在这里,我知道你在这里,你把符咒都震碎了,你一定是回来找我复仇的对不对?我就在这里,你快来找我报仇啊!” “真是疯了。”瓷言摇摇头低声道。 砚歌笑则是看着萧沉毅疯狂的举动,一言不发,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风暴。 就在萧沉毅发疯的时候,沈如风突然示意众人看向内殿。 只见一位绝色妩媚的女子从内殿机械地走了出来,她有着绝妙的身姿和一双猫儿般妩媚灵动的眼睛,一身红纱半掩住修长的腿,脚踝上系着的金玲随着僵硬的步伐发出悦耳的声响。 那是砚歌笑的肉身。 砚歌笑呆呆地看着她的肉身如同行尸走肉般从内殿走出,僵硬地伸出手从背后抱住萧沉毅,而萧沉毅则是慢慢冷静了下来,转过身回抱住她。 “还好,你还在。”萧沉毅抱着“砚歌笑”喃喃道。 砚歌笑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地脸冲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生同被,死同寝 “现在怎么办?一个疯了,一个快疯了。”瓷言忧心忡忡地问。 “既然中间存在着误会,那先把误会解开再说,届时萧沉毅杀还是留,再交给砚歌笑决定。你先去稳住砚歌笑的情绪,到时候看我信号进来。” 瓷言点头,急忙顺着砚歌笑离开的方向寻去。 “老板娘想到解开误会的办法了吗?”陆鱼儿问。 “这还要看沈司主配不配合了。”姜灼衣意味深长地看向沈如风。 还未等沈如风说话,陆鱼儿抢先替他答应了:“当然了!夫君你说是不是?” 沈如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说吧,我能帮上忙的就帮。” “其实也不难,借你手下的黑白无常一用。” 沈如风虽不知姜灼衣借用黑白无常有何用意,不过还是按照她的吩咐召来了在人间办公的黑白无常。 白无常全身素白,头戴长帽,上书“你也来了”,黑无常全身漆黑,头上也戴着长帽,上书“正在捉你”,二鬼手中皆执手镣脚镣,见到姜灼衣和沈如风,恭敬地行礼:“见过司主、上神。” “黑白无常已经替你召来了,接下来该如何做?”沈如风问。 “接下来么,”姜灼衣一笑,“当然是装神弄鬼了。” 说完,她朝着瓷言所在的方向送去了一只银蝶,随后藏到窗帘后面,取了消自己身上的隐身诀。 霎时间,狂风大作,乌云蔽日,漆黑铅云低低地压在虢国皇宫上方,宫殿里瞬间暗了下来,不见任何光亮。 萧沉毅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宫殿里突然就晦暗不能视物,他正欲唤来宫人点上蜡烛,就听“哐当”一声,殿门忽然被狂风吹开。 一束昏暗的幽光如地同狱的鬼火从门外射进来,他抬头一看,只见黑白无常拖着铁链,阴森森地向他走来。 沉重的铁链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白无常桀桀地笑道:“萧沉毅,你阳寿已尽,死时已到,还不速速随我归去地府。” 萧沉毅呆呆地看着黑白无常向他走来,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他几乎无法动弹,他张了张嘴,唇色苍白:“我是死了么?” “你杀死发妻砚歌笑,借其尸身还陈婉儿之魂,行逆天之事,砚歌笑已向幽冥司告发你的罪行,萧沉毅,你可知罪?”黑无常威严道。 “不!不是的!”萧沉毅反应过来,急忙否认道。 “萧沉毅,你可知欺瞒鬼差到了幽冥司将受拔舌之刑?还不速速向我等禀明实况!”白无常恐吓道。 萧沉毅被白无常一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借砚歌笑的尸身还陈婉儿的魂!我复活的是砚歌笑!” 此话一出,藏在窗帘后的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当年国师剜出砚歌笑的心脏后,萧沉毅并没有让他把心脏换给陈婉儿,而是又让他缝了回去,又命他用原本准备拿去复活陈婉儿的禁术复活砚歌笑。 可是陈婉儿能够复活,是因为她的魂魄还在,但砚歌笑的魂魄早已经游荡在外,纵使国师将她复活,复活的也只是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罢了。 相反,因为砚歌笑的肉身没有思维却能够如正常人那般活动,反而遭到孤魂野鬼的觊觎,不断有鬼魂寄宿在她的身体里,蚕食着她微弱的灵识,砚歌笑的肉身也越来越虚弱。 萧沉毅没有办法,只好向国师求来符咒驱赶那些霸占砚歌笑身体的游魂。 也就是说,皇宫里先前贴的那些符咒并不是来防砚歌笑的,而是为了防止那些孤魂野鬼寄宿在砚歌笑身体里的。 只是砚歌笑也是鬼,那些符咒既然能防孤魂野鬼,自然也能防她。 “那坊间传闻你立陈婉儿为后,又该如何解释?”黑无常问。 “什么?立婉儿为后?谁说的?”萧沉毅瞪大眼睛道。 “我的皇后,一直都只有砚歌笑。” 砚歌笑“复生”的那日,他喜极而泣,他想要好好补偿她,却发现复生的砚歌笑已经不是以前会笑会闹的砚歌笑了,而是一具没有意识的肉体,只会最基本的吃喝拉撒睡,其余的时间不是在发呆就是在傻笑。 国师告诉他,砚歌笑虽然肉身复活了,但魂魄还未归位,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副痴傻的模样。 他如遭雷击,问国师有没有法子寻到砚歌笑的魂魄,国师摇头,让他一度绝望不已。 国师还劝他早日处理了砚歌笑的肉身,毕竟他一个活人和不人不鬼的东西待一起久了会渐渐被那不人不鬼的东西吸去生气,渐渐的也会变得不能见日,易撞邪祟。 可是萧沉毅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失去砚歌笑一次,他执意将“砚歌笑”留在身边,甚至为她举行隆重的封后大典,不论去哪都要将她带上,寸步不离。 春天他带她去看漫山的春花,夏天携她在避暑宫里作画,秋天牵她去赏断情崖的秋月,冬天为她掸去肩上的雪花。 时日一久,果如国师所说,他变得害怕见到太阳,喜欢藏在阴暗的角落,而且经常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知道,那些就是传说中的鬼魂。 但更可怕的是,“砚歌笑”居然渐渐有了意识。 她吸收他的生气,开始做除了吃喝拉撒睡以外的事,她发呆的时间变少了,活动的时间变多了,她会为他夹菜,为他穿衣,甚至到了后面还能察觉他情绪的变化,给他拥抱。 除了不能说话,她可以做很多事情,就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陪伴他。 起初萧沉毅觉得很幸福,可是后来他发现了不对劲:“砚歌笑”的肌肉开始变得僵硬起来,她能做的事情越多,肌肉就越僵硬,五官也开始变得扭曲邪气,惹怒她的时候甚至会发出奇怪的吼声。 国师已经离世,他只好求助世外高人,那位高人告诉他,“砚歌笑”吸足了他身上的活气,尸化了。 也就是说,她现在是一具名副其实的僵尸,只是还没有彻底觉醒罢了。 一旦她彻底觉醒,将会吃他肉喝他血,届时整个皇宫都不得安宁。 他不愿意杀死砚歌笑,更不愿意看到宫里的其他人受到伤害,于是求那位高人写下了限制砚歌笑行动的符咒,贴在囚禁她的寝宫。 也就是他现在所在的宫殿。 他依然会每天下朝来寝宫看她,会在睡前给她念诗讲故事,会为她按摩僵硬的肌肉,甚至会带来一些小动物送给她消遣。 只是,他也开始接受她已经死去的事实,他开始祭拜她的灵位,为她烧香烧纸,甚至为她的肉身定做了特制的棺木。 他已经安排好了,倘若有一日她彻底觉醒变成僵尸咬死了他,皇宫里的守卫会立即封锁她所在寝宫,然后用他之前在高人那里求得的符咒将她再次封印,再将二人一起葬于帝陵。 帝陵里为他俩准备的棺椁由经过防腐处理的桃木特制而成,里面放满了各种镇压邪祟的法器,棺木也开过光,上面还用黑狗血写了一圈咒枷。 除此之外,他的陵寝里还设置了各种各样的机关法阵,饶是天上的神仙进入了都未见得能够出来。 他要她永生永世都和他在一起,不管她是人是妖是鬼还是尸,生同被,死同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沈如风从窗帘后走出来,负手道。 “你是……”萧沉毅望着突然出现的沈如风,犹疑了半晌,恍然大悟:“你就是传说中的判官吧。” 沈如风脸色一黑:“我乃幽冥司司主。” 萧沉毅闻言一惊,急忙行礼:“见过阎王大人。” “……” “黑白无常。” “小的在。” “直接把他魂魄勾走吧。” “……大人,他还剩下十年阳寿。” “十年阳寿?”萧沉毅一脸震惊,随即失落地喃喃道:“原来我还要活这么久么……” “你这人倒是奇怪,别人都想生,你却想死。”沈如风摇头。 “我所求已死,我生又有何意义?”萧沉毅苦笑。 “萧沉毅,你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不觉得害臊吗?”砚歌笑从窗帘后走了出来,脸上挂着轻蔑的神情。 看见她的刹那,萧沉毅不由自主地向她走近了几步,他抖着发白的嘴唇,声音极轻,像是怕将她惊走,低声道:“笑儿,是你吗?” 他又自顾自地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是梦吗?我在做梦对不对?” “人死了就是死了,怎么会变成鬼魂,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这些年我所见所做的,都是梦对不对?”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却发现指尖触及之处皆是一片虚无。 他的手从她的手臂穿了过去。 他一愣,终于崩溃地哭出了声,跪在地上久久不能起来:“原来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梦。” 砚歌笑见此情景,刚平复下来的情绪又翻涌上心头,她红着眼,歇斯底里地质问道:“你永远都是这样,嘴上爱一个,心里想一个,猫是有九条命,可我九条命都给了你,你还想怎样!” “陈婉儿的脸是我抓花的,她的确也是我杀的,可是当初就是她叫下人活活将我打死的!她死后我也再用一条命偿还了!你说你亏欠她,那我呢?” “我被你母亲用石头砸死不疼吗?替你挨偷袭你的那一棍不疼吗?替你挡落下来的瓦片不疼吗?活活被棍子打死不疼吗?被阵法杀死不疼吗?为了给被压在石头下的你送吃的,脚磨出血,不疼吗?为了找到突然失踪的你从山崖上摔死不疼吗?为了给你治腿咬断自己的尾巴不疼吗?在战场上被李贺副将一枪贯穿不疼吗?最后被你活生生地剜了心脏不疼吗!” 她哭得崩溃:“萧沉毅你从来都没有心疼过我,好像我为你死多少次都是应该的,别人杀了我可以,我报复回去却不行,我的命都给你了,却没有一条留给自己。” 萧沉毅的眼泪如洪水般决堤,他几乎是哭着挤出一个笑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救我的猫都是你……只是我不敢信,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妖怪呢,怎么会有妖怪呢……” 她心如死灰:“你爱的至始至终都只有陈婉儿罢了。” “婉儿和我青梅竹马长大,我……” 萧沉毅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所以然来,砚歌笑看见他嗫嚅的样子,越发死心了。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平静道:“萧沉毅,别说了,之前种种,你我已经两清了,从此你走你的人间道,我过我的奈何桥,此生都不要再见了。” 说罢,她转身欲要离去,萧沉毅却抢先一步挡在她面前。 他双目赤红,显然已经被逼疯了,自从上次他眼睁睁地看着砚歌笑在他面前死去后,他就再也无法接受她的离开,这些年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爆发,他几乎是咆哮道: “你要去哪里?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你不准走!” 砚歌笑被吼住了,她从未见到萧沉毅这般失态过,一时间愣在原地。 萧沉毅意识到自己过激了,他害怕砚歌笑一生气真的走了,手足无措道: “笑儿,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吼你的……” “我刚才想说的是,婉儿和我青梅竹马长大,她对于我来说更像是亲人,……我……我不能否认我曾经喜欢过她,可是我没有你说的那样心里一直只有她。” “她的离世的确让我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曾一度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对谁动心了,可是是你重新走进我的心,让我有了想要竭尽全力保护的人,让我有了重新开始生活的动力,让我重新开始审视家的概念。曾经我以为家就是自己的住处,只要能遮风挡雨即可,可是遇到你之后我才明白,家是有你的地方,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和李贺打的最后一场仗,我真的很害怕,并不是害怕自己输了以后失去权力,而是害怕输了以后让你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甚至再也见不到你。” “那场仗打到一半,萧家军里出现了叛徒,所有人包括我都以为必输无疑了,当时我就想,我死了没事,可是你怎么办啊?你若为我守寡,今后那么多年,你一个人顶着寡妇的名头要受多少苦?你若再嫁,所嫁之人对你不好,嫌弃你曾经嫁过人,又该怎么办?你瞧,我那时都快死了心里想的还是你,你又怎能说我不曾爱过你?明明我的心里满是你。” “我知道你还在怨我当初杀了你,我也怨恨我自己,十年,我没有一天不后悔,没有一天不责怪自己。我以为我们从此阴阳两隔了,没想到老天让我再次见到你,笑儿,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会对你好的,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原谅我好不好?求求你……” 他几乎放下了所有的矜骄,语气卑微到了骨子里。 “我是鬼,你是人,要怎么重新开始?”砚歌笑哽咽道。 萧沉毅闻言,忽然冲进内殿拔出放在贡台上的宝剑,那一柄剑是他获封摄政王时先帝赏给他的宝物,上斩奸臣,下斩逆贼,被供奉在殿内,象征着无上的荣光。 他拿着剑抵在喉咙处,笑道:“你是鬼又何妨,鬼与人之间只差个死字,我来陪你便是。” 他握着那一柄宝剑,像是战场上视死如归的将军,他自十七岁从军以来,握过无数柄利剑,却没有哪一柄剑如这一把贵重,如这一把沉重。 他三十岁就已经死了,却苟延残喘到四十岁,他拿十年来赎罪,却终究不抵她九条命珍贵。 “不要!!!” 还未等砚歌笑的那一声哭喊传到他的耳朵,锋利的宝剑不费吹灰之力便割断了他的脖颈,喷涌的鲜血溅满了窗幔,像极了忘川河畔盛开的曼珠沙华。 他至死嘴角都溢着笑,温柔地看着砚歌笑,仿佛死才是他的归处。 “不要……夫君……我原谅你了……我原来你了……”砚歌笑彻底崩溃,拼命地靠近他,想要抱住他。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想要替她拂去眼角的泪痕,却在触及她脸颊的刹那触碰到一片虚无。 真是无力啊,至死都不能再多照顾她一点。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不!” 风云莫变,万鬼齐哭。 虢国的皇帝驾崩了,他统治的那十年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却唯独娶了一个痴傻的皇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唯求心安 砚歌笑跪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任凭陆鱼儿和沈西棠如何拉她,都屹然不动。 眼看着萧沉毅的魂魄就要脱离肉身了,姜灼衣眼疾手快,拿出随身携带的瓷瓶将砚歌笑收了进去。 砚歌笑刚被关进瓷瓶,萧沉毅魂魄已然脱离肉身,漂浮在半空中。 人刚死去时魂魄尚且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没有感官也没有意识,就算是砚歌笑在这里,萧沉毅也未见得能认出她。 黑白无常见状连忙给他扣上手镣脚镣,他们本来是受沈如风召唤过来帮忙,没想到忙没帮到,反而给自己增加了工作量,心里是叫苦不迭。 “灼衣大人为何要将砚歌笑关到瓶里,萧沉毅化成鬼和她相见岂不是正好?”瓷言不解。 姜灼衣看了一眼面容冷峻的沈如风:“恐怕她看到萧沉毅被黑白无常押去地狱受刑,会更崩溃吧。” 沈如风道:“萧沉毅阳寿未尽却选择自尽,再加上生前杀戮颇重,按照幽冥司的规矩,先下刀片地狱,后下枉死地狱,罪过偿清后才能投胎。” 瓷言闻言轻叹:“不让砚歌笑看是对的。” 砚歌笑亲眼目睹了萧沉毅在自己眼前自尽,已经是崩溃得不行,现在又要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萧沉毅被押去受刑,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为今之计,只能等砚歌笑冷静下来,慢慢接受现实。 在场所有人想起刚才那一番闹剧,无不为砚歌笑叹息。 就在黑白无常准备公事公办的时候,姜灼衣忽然道:“沈如风,砚歌笑本是魂归里的客人,想要以魂换愿,如今她的愿望实现了,萧沉毅死了,按理说她的魂魄就应该归我了,但她还有破云计划的任务在身,不如你将萧沉毅的魂魄交给我处置,算是替她抵了一命?” 沈如风皱眉:“幽冥司有幽冥司的规矩,萧沉毅已死,他的魂魄应该由幽冥司处置。” “那照你这么说,陆鱼儿也死了,那你为何还不送她去投胎?”姜灼衣淡淡道。 沈如风哑然,只要牵扯到陆鱼儿的问题,他永远都说不过姜灼衣。 “你想替砚歌笑保住萧沉毅。”沈如风毫不留情地揭穿姜灼衣的目的。 “只是给她留个反悔的机会,毕竟拿人魂魄替人消灾,”姜灼衣不可置否地笑笑, “倘若她冷静下来后还是想让萧沉毅不得好死,那我会亲自把他送回幽冥司,倘若她后悔了想和萧沉毅重新开始,我自然也会成全他们。” “她不过是一个与你素不相识的鬼魂,你为何要这样帮她?”沈如风不解。 姜灼衣一直都说,是因为炼魂复活檀渊太损阴德才会想到用把那些自愿献出魂魄的鬼魂实现愿望来弥补,可事实是,不管她帮不帮别人实现心愿,她都会因为炼魂遭受天谴。 他早就发现了,每次只要姜灼衣踏出荻花城幻境,天上立马就会乌云滚滚,电闪雷鸣,历过天劫的神都知道,那是最猛烈的雷劫的先兆。 传说中的天谴就是雷劫中的一种,那是比渡劫的雷劫更加凶猛的存在,只有大恶和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之人,才会有如此“殊荣”。 大恶和大罪也不是大家一般说的那种,最起码都是剥夺数万无辜生灵,行逆天之事,才会引得上天发怒,亲自降下惩罚。 沈如风活了那么久,也就见过一次天谴,那是一方妖王为了炼成最强妖法,屠尽方圆百里的生灵后上天降下的惩罚。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强大的雷暴,直接将妖王方圆二十里的山都劈为平地,强大的雷电更是直接穿透大地劈进幽冥司,那一方土地下的鬼居瞬间化为灰烬。 据他的观察,姜灼衣每次用来躲避天谴的隐身诀也不是寻常的隐身诀,而是经过特殊强化的能够抹除气息的隐身诀,此诀极其消耗法力,像沈如风这等修为的神,一个月用上一次,一次用上一个时辰,那都算逆天了。 由此,他猜想,姜灼衣说自己调查了一千年都没有查出真相,也和她行动受限有关。 大家都以为她一直待在荻花城幻境是为了躲避当年凶手的追杀,其实不然,荻花城幻境的术法和隐身诀的术法十分相似,都能够抹除她的气息而不被老天发现,她待在里面是为了躲避天谴。 弊端也是同样的,荻花城幻境的维持比隐身诀的维持更费法力,她法力耗尽之日,就是天谴降临之时。 他只能感叹姜灼衣修为的深不可测,在面对法力耗损如此巨大的荻花城幻境,她竟能维持它的存在千年。 也难怪一千五百年过去了,当年的十三位主谋加起来都没把她干掉,反倒最后被她查出行踪。 “为求心安罢了。”许久,姜灼衣淡淡道。 沈如风没有说话,姜灼衣这样的女子,她想做什么事谁也阻拦不了她,就算他把萧沉毅押回幽冥司,她也会想方设法将他劫回魂归里。 “下不为例。”沈如风为了挽尊,口气生硬道。 姜灼衣感激地笑笑:“多谢沈司主,以后幽冥司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灼衣定会全力以赴。” 说完,一枚银羽令凌空出现在他面前。 “这枚银羽令是我的信物,你只要向里面注入法力,再对它说话,说的话就会传到我这里,遇到危险的时候还可以用它当武器。如果你遇到同样持有银羽令的神,你可以找他帮你一次忙,如果别人找你帮忙,你也要记得出手相助哦。” 沈如风握着手中那枚小小的银羽令,上面的法术纹路清晰可见,倘若将它用作武器,威力甚至高于一般的仙剑。 他突然就想起当初她托自己转交给师父一枚银羽令,他师父那么不着调的一个人,看到她的银羽令时神情却是难得的严肃。 “灼衣可是有难?”他师父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摸不着头脑。 最后,还是他耐心解释了一番,他师父才松了口气,对他说:“没事就好,你可有什么心愿想让为师实现?” 他当时更莫名其妙了,直言没有,他师父才恢复平日里的语气,同他开起玩笑来。 原来,她这么多年就是这样布局的。 沈如风收好银羽令,道:“好。” 他选择相信她的人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朱雀 卒 姜灼衣回到魂归里,将砚歌笑从瓷瓶里放了出来。 砚歌笑果然已经恢复冷静,她问:“萧沉毅已经被黑白无常捉去投胎了吗?” 姜灼衣没有告诉她萧沉毅被自己放在安魂瓶里养着,毕竟有些事情当事人要脱离许久以后才会彻底想明白,而砚歌笑还需要时间。 “是,他一死黑白无常就将他抓回幽冥司了。” 砚歌笑点头,听到姜灼衣肯定的回答她并不意外,因为当时黑白无常和沈如风就在旁边,沈如风素有冷面铁君之称,极其重视维持幽冥司的法度,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萧沉毅。 当萧沉毅选择自尽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会在幽冥司喝下孟婆汤,随着生老病死轮回许多许多世,而不管他轮回到哪一世,变成了谁,都不再是从前那个萧沉毅了。 “抱歉,没能帮你实现愿望。”姜灼衣面带歉意。 砚歌笑摇头:“至少你让我知道了真相,他也不是全然对不起我。” “如果这样会让你好过一点,我很高兴。”姜灼衣道。 砚歌笑迷茫地望着远方,好过么?曾经她以为当自己有一天亲手杀了他,看见他痛苦而又内疚的死去,心里一定会很畅快,可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开心,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痛苦。 他是为了复活陈婉儿杀了她,可是他最后复活的却是她。 感情里的事有时候真的很难用三两句就说清楚,就像死也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如果死真的能解决所有事,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痛苦地活着了。 死是最无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见砚歌笑久久没有说话,姜灼衣贴心道:“这段时间你先暂住在魂归里好好休息,破云小队的任务先放一放,等到状态恢复了再行动。” 砚歌笑点头,眼神里尽是哀伤。 ———— 近日,朱雀很是高兴。 自己崇拜已久的金乌老前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他视他为偶像的消息,竟主动发来请帖,邀他前往扶桑木下,说愿为他指点一二。 他起初拿到请帖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位好友的恶作剧,直到看到了请帖最后金乌前辈的专属印章,这才意识到是真的。 朱雀为此大喜过望,立马回府认真将自己目前修炼遇到的问题和与大道方面有关的问题整理成册,带上写满问题的小册子就兴冲冲地赶往坐落于东海的扶桑木下。 要知道金乌前辈可是他们修炼火系法术神仙的终极理想,老前辈早已隐世多年,不爱管闲事,能够在有生之年得到他的指点,他就算是死也值了! 朱雀一路腾云驾雾,在云上兴奋得手舞足蹈,不消一日便赶到了东海。 他老远便看见了扎根于大海的扶桑巨木,金乌在隐世后,为了免受后辈打扰,在扶桑木上设置了结界,隐去了它的真身,而今天他竟能有幸让老前辈为他打开结界,朱雀几乎激动得落泪。 他整理好仪态,神色庄重地朝扶桑木飞去,巨大的扶桑木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在金乌多年来的熏染下,已修炼出火系真元,一靠近便能感受到暖洋洋的气息。 他几近贪婪地摸着树皮,上面散发出来的火系元气是那样的浓郁纯正,倘若自己能够每日在上面修炼,修为一定会大有长进。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甩甩头,朝扶桑木上面树冠飞去,他今天来的目的是拜会金乌老前辈,能得到老前辈的指点,比在这里感受扶桑木的滋养重要多了。 他绕着扶桑巨木飞了一圈,最后在一截树枝上发现了正在呼呼大睡的金乌元君。 啊!不愧是金乌老前辈!连睡个觉都这么魅力四射!瞧这优美的身姿!这神仙般的睡容!堪称风华绝代! 朱雀痴痴地盯着金乌的睡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打搅到他。 金乌睡着睡着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鼾声震天。 啊!不愧是金乌老前辈!这浑圆的肚皮!多么地可爱!这震天的鼾声!多么地好听!简直就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有智慧的声音! 朱雀看得越发痴了,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金乌像是毫无察觉似的,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个睡姿,他将双手枕于脑后,翘起了二郎腿。 啊!不愧是金乌老前辈!翘个二郎腿都这么英气逼人!这么充满魅力!一看老前辈就是勤勉过人!竟能以如此轻松而又诡异的姿势边睡觉边修炼!怪不得火系术法能修炼至无人能敌的境界! 朱雀啧啧称奇,看向金乌的眼神越发的火热和崇拜。 他索性蹲在金乌面前,痴痴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他任何细微的动作变化。 金乌抠了抠脚。 啊!不愧是金乌老前辈!抠脚都能显露出他作为火系法术宗师的强大实力!那力度精准的指法!元气四溢的脚丫!实乃天下抠脚之典范!完美! 金乌再也忍不住,暴怒地一跃而起,搓了团太阳真火就向朱雀扔去。 强劲的太阳真火裹夹着东灵碧海的真气精准地锁定朱雀的心脏,朱雀还未反应过来,心脏就已经被烧了个大窟窿,只剩下一圈漆黑的痕迹。 灼热的真火迅速卷碎他的五脏六腑,从而蔓延至全身,他整个人被包裹在比白昼更甚的刺眼光亮里,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真火蒸发,化作一团团四溢的白雾。 所有的过程发生在金乌跃起的一瞬,朱雀甚至还来不及说话,就保持蹲在一旁的姿势连带着魂魄被烧成灰烬。 他最后的痴恋的眼神好像还在说:金乌前辈,我喜欢你。 “变态!连老头都不放过。”金乌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大手一挥,一阵热风将朱雀的骨灰吹入大海。 神界叱咤风云的朱雀尊者,就这样死在自己的偶像手下。 做完这些,金乌拿起挂在胸钱的银羽令,向里面注入一丝法力,打了个呵欠道:“朱雀已死,任务完成。” 说完,他往扶桑木的树枝上一躺,继续呼呼大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青龙,卒 东荒的一个边陲小镇里,年轻的大侠身披蓑衣,头戴草帽,腰间别着一把长剑,剑身还有几处缺口,他风尘仆仆地踏入客栈,一进门就叫道:“小二,来壶清酒,再来二两酱牛肉。” 小二正打着瞌睡,听见大侠的叫嚷也只是抬了抬惺忪睡眼,打着呵欠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懒洋洋地朝后厨走去:“二两酱牛肉——” 大侠将残缺的长剑往桌上随意一放,客栈里冷冷清清也不见其他客人,他百无聊赖地坐下,小二正好将酒和切好的酱牛肉端上来。 “慢用。”小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大侠则是将转身欲走的小二叫了回来:“别走,过来陪我喝两杯。” 小二瞥了他一眼:“这位客官,我们客栈只卖酒不卖身。” “去去去,谁要买你啊?你们这客栈也太冷清了,连个鬼都没有,我一个人喝酒无聊,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来陪我喝两杯。” 小二闻言懒洋洋地坐到他旁边,将酒满上,两杯小酒下腹,也打开了话匣子:“客栈没鬼?那可不一定。” 大侠一听也来了兴趣:“哦?此话怎讲?” “你知道这儿以前是什么地方吗?” “什么地方?” “这儿以前可是一千年前神仙和妖怪开战的地方,不知道死了多少神仙妖怪,所以你瞧外面方圆百里,连树都长不出来,就算有鬼也正常。” 大侠向窗外望去,果然入目所见一片荒凉,方圆百里竟找不出一棵树,连灌木都没有,只有随意堆放的乱石和枯黄的野草。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难道你亲眼见到过神仙和妖怪打仗?”大侠问。 “瞧你说的,我哪能见到啊?” “那你怎么知道这里以前是神仙和妖怪打仗的地方?” “害,咱们客栈出门右两百步就有个神仙庙,里面供奉的神仙叫辞焕,传说就是他带领天兵天将把那些妖怪打的落花流水,我们这些凡人才能在这儿世代生活。” 年轻的大侠听完面露笑意:“嗯,我也听说过,那辞焕还挺厉害。” 小二却是摆摆手道:“那也不一定,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神仙都是个问题。依我看,那些传说多半都是庙里的秃驴为了骗香火钱杜撰出来,为的就是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故事听开心了多捐些香火钱。” 大侠却是不乐意了:“你怎么就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神仙?你都没见过。” 小二反问:“你怎么就知道这个世界有神仙啊?你见过?” 大侠闻言,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确定无人后,小声地对小二说:“告诉你个秘密,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什么?” “我就是神仙。” 小二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捧腹道:“就你?神仙?哈哈哈哈哈哈……戏文里的神仙都是锦衣华服,你家的神仙穿蓑衣戴草帽啊?” 大侠将草帽压了压,一本正经道:“我这不是对凡人的生活感兴趣嘛,就打扮成不同人的样子体验生活。” 说着,他将那长剑拿起凌空挥舞了两下,得意道:“看我新学的凡间的剑法,怎么样?厉害吧?” 小二一听,更乐了:“这位大神,您那剑是怎么回事啊?被狗啃过吗?哪有神仙的配剑缺这么大一口子啊?”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也和你刚才说的神魔大战有关系。一千年前我带着天兵天将镇守东荒,和攻打东荒的妖魔大军打了一仗,妖军里有个石妖,练成了一种功法,就和你们凡间的金钟罩铁布衫差不多,反正浑身特别坚硬,怎么劈都劈不穿,最后还把我的宝剑给劈缺了。” 说着,他将宝剑往小二面前一展,颇有些心疼道:“我的剑就是这样缺了的,当初为了炼这把剑,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呢。” “您还真是说风就是雨了,还石妖,那石妖要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怎么没见把你吃了啊?”小二戏谑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石妖只吃素,不吃肉,我就算是想他吃下我,他也未见得乐意啊。” “去您的吧,您要真是神仙,杀个妖怪给我看看?”小二摆摆手,表示不想再与他扯淡 大侠闻言一笑:“这附近的妖怪早就被我杀完了,正好我最近接到一个任务,不如给你杀个神仙看看?” 小二也笑了:“杀,现在就杀,不知道您准备杀哪位神仙啊?” “青龙知道吧?”大侠挑眉。 “左青龙右白虎那个青龙?” “对,就是他,我朋友先前传信给我,说青龙杀了她夫君,叫我帮忙杀了他。” 小二一副明摆着不信的表情:“你那朋友是什么人呐,还青龙杀了她夫君。” “嗯……是个挺厉害的女神仙吧,基本上天上的神仙都怕她。” 小二一听更乐了:“那好哇,你们江湖人不是讲究有恩报恩有怨报怨来吗?杀个青龙给我看看,好让我开开眼界。” “你说的啊,看好了。”大侠咧嘴一笑。 只见他拿起残缺的宝剑,一道冲天的白芒瞬间镀满长剑,他的指腹划过剑身,留下幽蓝色的纹路,那道缺口竟消失无踪,显露出宝剑真实的样子。 他轻轻地催动口诀,宝剑朝着东方凌空挥去,巨大的光波宛如一条惊龙隔空穿过客栈的墙体,发出阵阵龙吟。 当白芒织成的龙尾消失于空的时候,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万籁俱寂。 小二向窗外望去,剑意所过之处,荒草不剩,只留下幽蓝色的痕迹。 大侠露出洁白的牙齿,将酱牛肉往小二面前一推:“还要多谢你啊,我和青龙是同宗,正愁该用什么理由下手,多亏了你我今天才能正大光明的出手。” 说完,他拿出挂在胸前的银羽令,注入法力,低声道:“青龙已死,任务完成。” 此时,小二已是震惊得说不出来话。 “酱牛肉就送给你吧,我先走啦。”大侠笑笑,只见一道白光乍破,他已不见踪影。 许久,小二才回过神来,气急败坏道:“嘿!还没给钱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九重天的姻缘府内,姻缘树树冠宛若一片遮天蔽日的彤云,掩盖住上天窥伺的视线。 属下,身着凤冠霞帔的女子正闭目养神,她的眼角有一枚精巧的泪痣,将整个人衬得美艳动人。 而在美人的身旁,一位银发及膝的萝莉正坐在一团杂乱的红线中慢条斯理地理着红线,遥遥望去说不出来的岁月静好。 忽然,女子睁开眼睛,道:“金乌和辞焕传来消息,朱雀和青龙已被斩杀。” “该我动手了么?”悟慈停下手中的动作问。 “不错,朱雀和青龙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杀的,两人死亡的消息暂且还未传到穆琅那里,我们要加快行动了。” “好。”悟慈将手中的红线团放到一边,一伸手,一把散发着血色光芒的镰刀便出现在她手中。 “走吧,去杀玄武。” 悟慈作势就要朝玄武的洞府飞去,却被姜灼衣一把拉住:“你准备就这样直接杀进去?” 悟慈抱着血色镰刀,不解:“不然呢?” 姜灼衣扶额:“玄武修为高深,为人谨慎,又时常与穆琅待在一起,你就这么杀进他的洞府,不怕撞见穆琅吗?” 悟慈却是淡淡一笑:“不要忘了,你的情报还是我给你的。” “看来你早有准备?” “不错,我早已调查清楚,玄武每天寅时起,戌时睡,辰时到未时练功,申时到酉时去紫宸宫见穆琅。” “现在他应该还在穆琅的紫宸宫,我们在他的洞府守株待兔,等他回来睡觉的时候再趁其不备合力斩杀。” “你就不怕在他洞府里行动打草惊蛇?不要忘了紫宸宫就在他的洞府旁边。” “玄武的优点是谨慎,缺点也是谨慎,他为了防备别人的加害,遣散了洞府中所有的仙侍,在洞府布下层层结界,哪怕是这样了还不放心,又将洞府迁到穆琅的紫宸宫旁边,外面的时候也从来都是谨慎有加,这样看来外人想要加害他简直比登天还要难。” “可是他恰巧错在太谨慎了,他将洞府布置得越难进入,在外面越小心谨慎,当他回到洞府的时候就越放松警惕,这样一来洞府里面就成了他最大的弱点,只要我们能顺利潜入他的洞府,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 说着,悟慈看了眼姜灼衣:“檀渊是缔结结界的高手,你和他在一起那么久,应该没少学到破解结界的办法吧。” 姜灼衣点头,可心里仍是不放心:“你刚才说玄武每日申时到酉时都会去紫宸宫拜见穆琅,玄武死后没有去拜见穆琅,势必会引起穆琅的察觉,这又该如何是好?” 悟慈淡定地说:“我早有准备。” 话落,只见她从怀里拿出铃铛摇了摇,姻缘府内便走出一个相貌平平的仙娥。 仙娥走到姜灼衣面前恭敬地行礼:“无相见过上神。” 姜灼衣闻言挑眉:“你叫无相?你和人间的无相城有何关系?” 她记得当年她和檀渊还在人间的时候,檀渊带她逛集市前赠予她的人皮面具就是从无相城里买来的。 人间的无相城是坐落于大越国北境的一座小城,里面家家户户都会做人皮面具,而且做的面具质量上乘,戴上以后宛若真人,刚刚悟慈说她早有准备,又唤来无相,恐怕这无相也深谙易容之术。 “回上神,无相城乃我族人在凡间的聚集地。”无相答。 “不错,”悟慈道,“无相乃妖界无相族的族长,曾得我所救为我所用,他们无相一族深谙容貌变化之术,他们不但会做各式各样逼真的人皮,而且就他们的容貌本身也可以随意变化而不被察觉,哪怕是魔界号称能看穿万物本来面目的千眼国师,也分辨不出无相族族人变化前后的模样。” “无相一族如今主要散落在人间的无相城和魔界的无相窟,所有的族人一出生都叫无相,也只有他们族内的人能够看到本族人本来的模样。” 姜灼衣听完,问:“所以你准备在玄武死后让无相冒充玄武骗过穆琅?” “不错。我已让无相观察了玄武三年有余,她变成玄武后的一举一动都足以以假乱真。” 说着,一阵寒烟吹过,无相眨眼睛间变成了玄武的模样,她佝偻着背,眉头紧皱,眼神锐利而又警惕地环视着四周,竟将玄武的神态学的十成像! 姜灼衣倘若不是早已知道她非玄武,恐怕此时会以为是真的玄武来到了姻缘府。 “是不是就算我不去报仇,你也会替我报仇?”姜灼衣问,心里有难言的苦涩。 她从悟慈调查幕后凶手的详细情况,推测当年行凶的分工,分析每个凶手的优缺点,甚至连复仇时需要用到的人都提前找好了,她真的很怀疑,就算那天瓷言取红线时没有被悟慈发现,悟慈没有来到魂归里,那些凶手也照样活不长。 她究竟为了替她复仇准备了多久?还是说,这千年的光阴里,她与她一样,心里只剩下了复仇? 姜灼衣越是想,心里便越是苦,她这些年一直不愿意找她帮忙,就是不想她像她一样背负太多仇恨,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情,也理应由她自己解决。 却不想,她早就为她背负一身仇恨,甚至不息用千年光景来谋划一场复仇盛宴。 悟慈淡淡道:“倘若你能够早点相信我,当年的凶手早就死完了。” “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姜灼衣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只是不想连累你罢了。” “倘若你口口声声的朋友是只能和你有福同享,却不能和你有难同当的那种人,我劝你还是早点和那种朋友断交。” 说着,她轻声道:“当初你把我从镇天塔里背出来的时候,可没嫌我累赘。” 久远的记忆被触发,姜灼衣赫然想起她们刚认识的时候,悟慈还是她师父温秋的死对头,她因为温秋的缘故,对悟慈一直没什么好印象,甚至还跑到姻缘府来挑衅过她。 那时的姻缘府和天命府总是鸡飞狗跳,前一天姜灼衣把姻缘树上的红线给剪了,后一天悟慈就把天命府的所有窗户给封死了,就这样,两人互看不顺眼,总想着将对方暴揍一顿。 那一天,姜灼衣渡劫成功,飞升为上神,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和悟慈一战之力,于是兴冲冲地跑去姻缘府向悟慈下战书,却不想被告知悟慈触怒了天帝,被关到了镇天塔里,日日承受极刑。 镇天塔是神界专门用来惩治犯下大错的神仙的地方,一共三十六层,每一层都由专门的神君镇守,每一层的刑罚都不同。 她不知道悟慈到底被关在哪一层,但是在她眼里,悟慈和她做了这么久的死对头,就算是死也应该由她亲自动手。 姜灼衣想都没想就闯进了镇天塔,粗暴地用锤子一层一层地锤上去,在锤昏十七位神君后,终于在第十七层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悟慈。 姜灼衣当时也已经到了体力法力的极限,但她还是咬着牙锤毁了囚禁悟慈的铁链,将受伤的悟慈背了回去。 最后,姜灼衣因为锤昏了镇守镇天塔的十七位神君,头一次被温秋严厉斥责,关在天命府闭门思过。 但等她禁足期满的时候,发现,自己虽然丢了百年的自由,却收获了一个掏心掏肺的好朋友。 想着,姜灼衣会心一笑:“我从来不后悔把你从镇天塔里救出来。” “我也从来不后悔为你复仇。”悟慈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穆琅 姜灼衣和悟慈来到玄武的洞府门口,此时姜灼衣才发现,区区一个乌龟洞,光洞口的结界就有八十一层之多。 这还不算里面的,姜灼衣用神识查探了一番,发现洞内的结界不下数百。 虽然姜灼衣曾在檀渊的教导下掌握了破解结界之术,可是这样密集的结界,光找阵眼就够她找一个时辰了,更别说破解了。 “这里的结界这么多,你是如何进去侦查情报的?”姜灼衣忍不住问。 “玄武洞结界繁复,我根本无从进入,所以我用了最笨的办法。” 姜灼衣大惊失色:“你的意思是——” “我在他的洞府外面守了三个月,时刻用神识查探洞内情况。” 果然!她就知道! 在神仙当中,唯有上神方才能修炼出神识,神识虽然不消耗法力,却十分费精神力,一个神的精神力越强大,越能集中精力,他能用神识探查到的东西越多。 神识虽不能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因为其精神属性难以被察觉,再加上神界能够修炼到上神之位的神仙数量不多,故神识算是上天留给上神们的一种礼物。 姜灼衣不敢想象悟慈那三个月是怎样熬过来的,才能得出那样精准的情报,一般的上神每天最多能够放出神识侦查一个时辰,她竟能放出去一天,而且还坚持了三个月,这份耐力和精神力实在是惊人。 悟慈却是不以为然,用一副长辈的口吻教育道:“也就是你们这一代神仙精神力薄弱,容易被外界诱惑,我们那一代神仙,一心只想着修炼,哪还有什么闲心管什么权力、情爱,放出的神识少说都能坚持几天,坚持几个月都只能算一般般。” 说着,她摇摇头,叹息:“现在神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 “好吧,现在趁玄武还没有回来,我们先进他的洞府等着吧。” 说完,姜灼衣一挥袖,凌空出现了数百只银蝶,尾带仙尘的银蝶扑朔着翅膀向洞门口的结界飞去。 一只只银蝶在空中盘旋飞舞,划出精准而极富规律的痕迹,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空中半透明的结界逐渐出现一个一个细小的窟窿,那些窟窿正是结界的阵眼所在。 找到阵眼的银蝶纷纷停止飞舞停留在阵眼所在之处,当最后一只银蝶落在阵眼上,姜灼衣双手结印,所有的银蝶一齐发出耀眼的光芒,紧接着如尘埃般消散。 结界破了,姜灼衣和悟慈走了进去,玄武的洞府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层结界,走到洞穴深处有数千步,中间有数百个结界。 姜灼衣几乎是一刻也不停歇,拆一层结界就要补上一层防止被玄武发现,当她终于走到玄武的寝居的时候,发现,玄武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而在他的身后,穆琅拿着卷书,半倚在塌上,笑道:“小灼衣,你来了。” 几乎是在看到他的一瞬,姜灼衣祭出那把许久未用上的锤子,紧攥在手中,悟慈的血色镰刀也发出骇人的血光。 穆琅站起身,姜灼衣和悟慈不约而同地后退两步,他见状笑道:“老朋友见面不必这么紧张吧?” “你是如何得知我们今日要来玄武洞府的?”姜灼衣并不理会穆琅假惺惺的问好,直接问道。 “这个么,当然是归功于卫小神君了。”穆琅微微一笑。 “卫庭珩?”姜灼衣皱眉。 “是啊,没想到你过了这么多年戒心还是这么低,随随便便一个神仙都能得到你的信任。”穆琅微微摇头,满脸的可惜。 姜灼衣咬牙切齿道:“所以,那些情报都是假的?四大尊者和魔界的护法并不是主谋之一?” “我可没说是假的啊,想当初可是衡野君亲自找到我说想找我一起合作灭了荻花城,我只是顺了他的意罢了。” 姜灼衣震惊:“你是说,幕后真正的主使是衡野?” “不错,正是檀渊的结拜大哥。哦对了,还有你们忠心耿耿的师弟,陶云峥,如果没有他,我还不知道荻花城的布防呢,怎么样?被背叛的滋味好受吗?”穆琅笑嘻嘻道。 姜灼衣冷冷道:“你不也背叛了我。” “倘若你当初不执意要嫁给檀渊,我也不会动你。” 姜灼衣冷笑:“你让卫庭珩将真相告诉我,就不怕我挨个寻仇?” “怕,”穆琅咧嘴一笑,“不过,我更怕你不出来寻仇,你是不知道,这一千五百年我找你找的好辛苦,每次刚派人找到你,你就躲进了荻花城幻境里,倘若不是我派卫庭珩用真相将你引诱出来,恐怕我等到檀渊复活都找不到你。” “所以,就为了将我引出来,你甚至可以牺牲朱雀和青龙?” 穆琅无所谓地笑笑:“两枚棋子而已。” 姜灼衣瞥了眼神色严肃的玄武:“所以玄武也是你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你就不怕我提前来玄武洞里寻仇?” “当然怕,不过——” 穆琅笑嘻嘻地将手搭在悟慈肩上:“这不是有个卧底一直监视着的嘛。” 姜灼衣震惊地望着悟慈:“悟慈!你!!!” 悟慈神色淡漠,没有说话。 “为什么?”姜灼衣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紧攥着大锤,眸里的怒气呼之欲出。 悟慈一直不说话,穆琅倒先替她回答:“哎呀呀,原因不是很简单嘛,几千年前我能把她关进镇天塔里,几千年后我照样能把她关进镇天塔里,你知道镇天塔的顶层吗?只要进过顶层的神仙,出来都特别乖,特别听话,说什么干什么。” 姜灼衣闻言手背青筋暴起:“你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操控她!” 镇天塔一共三十六层,每一层的刑罚都不同,越到上面刑罚越重,但顶层是个例外。 镇天塔的顶层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但把守它的却是九尾狐族的祖先英灵。 早在数万年前,镇天塔由众神共同炼制出来的时候,九尾狐族的祖先就与镇天塔缔结契约,所有的嫡系子孙死后魂魄都会要回到镇天塔里。 镇天塔为他们的魂魄提供栖息的地方,使他们免受轮回,同样,他们的魂魄镇守镇天塔的最顶层,为被关进来的神仙行魅惑之刑——九尾狐一族拥有着十分强大的精神力,再结合他们祖传的魅惑术,可以将魅惑人心的功效发挥到极致。 古往今来,但凡进入顶层的神仙就没有逃过魅惑术的魔爪的,往往被魅惑的神仙一出来就像任人摆布的木偶,除非魅惑术被解除,否则将一直成为历任天帝的傀儡。 “不得不说,你交朋友的眼光,还真不怎么样,落得如今的下场,也算是意料之中吧。”穆琅叹了口气道。 姜灼衣也跟着叹了口气:“不得不说,蛤蟆就是蛤蟆,没在人间真正生活过,看再多话本都还是理解不到人间的那句至理名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什么意思?”穆琅脸色一变,警觉地后退一步。 姜灼衣一把将悟慈拽回身边,阴桀一笑:“黑吃黑,懂?”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混斗 姜灼衣话刚落音,只听一声巨大的轰鸣,玄武洞府的所有墙体瞬间化为齑粉,激起一片烟尘, 当烟尘散去,姜灼衣的身后赫然站着黑压压的一群神。 青龙、白虎、朱雀、辞焕、金乌、沈如风、无玦、东杨、瓷言,还有许多曾经与姜灼衣交好的神仙。 “怎么可能!”穆琅一脸难以置信,他看了看一脸得逞的姜灼衣,又看了看她身后并没有死的朱雀等人,最后看向身边一言不发的玄武,突然暴怒道:“是你!你的洞府是那么坚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坍塌!是你放他们进来的!你背叛了我!去死吧!” “跟着他们一起去死吧!” 穆琅猛地一掌朝玄武打去,巨大的法力冲击直接穿过玄武的身体朝着众神冲去,众神连忙架起法术屏障,奈何穆琅那一掌所带的法力太过霸道和强悍,修为稍低一点的神仙的还是受到了波及。 玄武还没有反应过来,五脏六腑具碎,当场七窍出血倒地离世。 姜灼衣见状摇头叹息道:“这世间唯一一个对你忠心耿耿的神,被你亲手打死了。” 说完,穆琅脸上的报复的快意悉数崩塌:“你说什么?” “实话告诉你吧,玄武没有背叛你,朱雀、青龙也都死了,玄武的洞府之所以可以这么容易就被打碎,是因为我进来时重新布置结界的时候对洞府里几处薄弱地方动了手脚,至于你我干什么会看到朱雀、青龙和白虎站在我这边,那当然是因为——” 她打了个响指,“朱雀”、“青龙”、“白虎”摇身一变,露出他们的本来面目:“当然是因为他们是我找无相族的族人假扮的咯。” 穆琅此时的脸色已是难看的不能再难看,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么说,悟慈也根本没有中魅惑之术,一切都是你们演的一场戏?!” “不不不,悟慈是真的中招了,九尾狐先祖的魅惑术可不是闹着玩的,怎么说呢,谁让青丘的现任女君是我的好朋友呢?谁中了她家祖传的魅惑术,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说着,姜灼衣笑着挽住身旁高贵冷艳的无玦。 时间回到姜灼衣从魔界回来的那一日,她辗转难眠,连夜召来东杨商讨复仇大计,除了东杨之外,其实她还叫来了自己在神界最信任的两位好友:无玦和悟慈。 无玦进门第一眼看到悟慈就直言她中招了,直接替她解除了魅惑术,悟慈这才彻底从魅惑术中解脱出来。 若是寻常神仙,一般解除了魅惑术,中术期间发生的事也都忘了,但悟慈不一样,她的精神力强大异常,甚至和九尾狐先祖的精神力不相上下,魅惑术至多能控制住她的行动,却难以彻底控制住她的精神,所以她一直都是以十分清醒的头脑面对穆琅的指令,只是身体不受控制罢了。 魅惑术一解,悟慈当即告诉她穆琅的所有计划,包括这一千五百年里追杀她的都是穆琅手下的人;卫庭珩是穆琅派来的卧底,作用是用真相将她引出荻花城幻境;而悟慈的作用则是以她最信赖的好友的身份充当卧底,时刻向穆琅汇报一举一动,并且按照穆琅的指示引姜灼衣朝既定方向行动。 姜灼衣先前安排的破云计划,也是穆琅率先安排好了再让悟慈带给她的,甚至为了放松她的警惕不惜牺牲朱雀和青龙两枚棋子,只为能和悟慈里应外合将她诱到玄武洞府里合力斩杀。 姜灼衣得知真相后决定将计就计,一边让悟慈继续假装穆琅的傀儡,自己顺着他的计划走,一边暗地里联络自己从前的好友,准备一齐对穆琅动手。 当然,她还不忘把卧底卫庭珩暴打一顿,关进地下室里。 “多行不义必自毙,穆琅,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无玦恶狠狠道。 姜灼衣叹息一声道:“穆琅,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从不肯对身边人付出真心,朋友也只分可以利用的和不能为你所用的。玄武对你那么忠心耿耿,你却因为我布下的障眼法而将他杀死。你想利用卫庭珩和悟慈,也只能用威逼和魅惑这类低下的手段。他们一时为你所用又如何?你终究是不得他们的心罢了。” 她曾经也以为穆琅对自己的好是真心的,甚至当初陶爷爷说穆琅是真凶的时候她虽然口上认同,但心里却还是为他留了一番余地。 直到她亲耳从悟慈口中听到那些话,才发现,原来穆琅真的可以为了权力对她下手,就好像曾经对她好、处处护着她的天帝,是另一个神。 穆琅却是狠戾一笑:“得到心又如何?不得心又如何?只要我有无上的权力和法力,何愁灭不了你们这些宰渣!” 说话,只见一道笔直的金光冲上云霄,绽开一朵金色的烟霞,那耀眼的金光穿透云海,到达神界的每一寸地方,整个九重天都浸在一团炫目的光芒中。 “不好!是向各方神将求救的信号!”姜灼衣心下一沉,抡起大锤就向穆琅劈去。 穆琅轻巧地一闪,狞笑一声,擒住姜灼衣的大锤反手就是一掌,姜灼衣反应极快,在他出掌的瞬间,身体外生出一道强力的屏障将那注满法力的一掌化掉。 穆琅见状又是一掌,却被一旁的悟慈一镰刀化解,她将散发着血色光辉的血镰往空中一扔,双手迅速结印:“魑!魅!魍!魉!万鬼醒来!” 咒落的刹那,风云变色,汹涌的黑云如澎湃的浪潮席卷而来,太阳的光辉被黑云铺天盖地地遮蔽,整个九重天如堕地狱,只剩下那柄彻底觉醒的血镰宛如一轮血色的落日映照着每个人的面孔。 血镰里的灵彻底醒了,他发出狂妄的大笑,千年以来,他一直被主人封印在镰刀里,镇压着附着在镰刀上的数万冤魂。 许久不见天日,相比起从前,他对血的渴望更加疯狂了,他听见这九重天上震耳欲聋的万鬼哭嚎,看见这黑云丛生的末日景象,眼里的兴奋更甚了。 他嗅嗅了空气中的气息,很快将目标锁定到敌人中最强的存在,他只想吸干他的血,让他如同从前的许多位神明一样,成为他镰刀下的又一冤魂。 “小小器灵,也敢猖狂!”只见穆琅气沉丹田,一束刺破天际的金芒如离弦之箭向血镰的灵刺去。 没有丝毫犹豫,灵和穆琅缠斗到一起,血芒和金光交映交错,将周围的黑云统统刮破。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新的秩序 这边悟慈和姜灼衣与穆琅打的难舍难分,那边其他神仙和赶来支援的神界大军陷入混斗。 沈如风两手空空,身上没有任何法器,可他周遭释放出的寒气却冰封千里,直接冻住了周围所有妄图袭击他的神仙,遥遥望去像是一幅瑰丽的冰封画卷。 一个个身姿各异的冰雕诡异地凝结在云层上,他淡定地站在冰雕的最前面,大手一挥,所有的冰雕即刻粉碎。 “好小子,寒气修炼得不错,有长进。” 辞焕仍是那身大侠打扮,和周围锦衣华服的神仙格格不入,看见沈如风冰冻住诸神的表现,露出赞赏的神色。 有神兵想要趁机偷袭,却被他敏锐躲过,飘逸潇洒的身姿上下翻飞,残缺的长剑在空中舞出道道流光,每一道光都精准地锁定最外围的神兵,长虹过处,死伤大片。 真·大侠风范。 “小兔崽子,不要忘了你们都是谁训练出来的,在我面前班门弄斧。”辞焕不屑地哼了声,跳到紫宸宫的屋顶上,改用自己擅长的远身法术抵御袭击。 金乌同样坐在紫宸宫屋顶上,由于身体过于肥圆,再加上自带的不灭的光辉,远远望去就好像房顶上的太阳。 他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刺拉拉地往那里一坐,理直气壮道:“我金乌今天就在坐在这里,你们谁要上就来。” 众神君见状不约而同地躲远,先不说金乌的太阳真火有多厉害,自打上古时期有位叫后羿的毛头小子射死了他的九个兄弟,天地间便只剩下这唯一一只金乌,要是他真的出了什么好歹,这个世界就永远见不到太阳了。 谁敢上去打金乌,那不就成了全世界的罪人了吗?故诸神是有多远躲多远,纷纷将活力集中到他的弟子东杨身上。 为此东杨心里是叫苦不迭,金乌坐在那里稳如泰山,周围一片真空,而他被围得水泄不通,各种各样的招式说来就来,让他防不胜防。 他好不容易用太阳真火烧退了一圈神仙,可是不出三秒又有神仙围上来,那些神仙不少是被穆琅用魅惑术控制了的傀儡,完全不怕他的太阳真火,一波接着一波猛烈的攻击袭来,饶是他修为不低,也打的够呛。 无玦那边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众神近不了金乌和辞焕的身,姜灼衣和悟慈正和穆琅打得难舍难分,沈如风和悟慈的修为又是个迷,于是大家纷纷把火力集中在更为了解的东杨和无玦身上。 无玦面对众神的群攻,直接显出九尾狐真身,冲天一嗥,继而冲进神堆堆里一爪一个小朋友,九条强劲优美的尾巴宛如九条夺命长鞭,掀飞了不少神仙。 就在众神围攻无玦的时候,突然,数百只大小不一的九尾狐从天而降,那是青丘的臣民,在受到无玦的召唤后赶来支援战场。 无玦这边本来还打得有些吃力,她的族人们到达后顷刻间扭转了战局,九尾狐在远古时期本就是恶兽,因为打架凶狠硬生生地在神界打出了一片天,甚至达到了和龙凤二族同等的地位。 数百只九尾狐化身为一个个移动战车冲锋陷阵,扑,踩,抓,咬,将兽类最原始的野蛮发挥到极致,在这个过程中还不断穿插法术攻击,花样百出的攻击方法击退了大半神兵。 比起九尾狐那边又是抓又是咬又是用法术轰的激烈战况,瓷言这里就显得轻松多了,她虽然长着一副人畜无害的面孔,看起来软软糯糯的没什么攻击力,但没有神会忘记悟慈不打架的时候看起来也没什么攻击力。 萝莉都是怪物,众神在看到那边悟慈拿着把血镰将穆琅打得几近吐血的时候,更加坚信了这一点。 悟慈虽然平时看起来就一文文静静不谙世事的小萝莉,但是打一架来那叫一个猛,长长的血镰在她手中化身为利刃,一连串不带歇的连续挥砍,逼得穆琅急急后退。 就在穆琅连连躲避的时候,血镰已完成蓄力,刀尖瞬间凝聚了一团巨大的法术光球,直接向穆琅爆去。 “轰!”穆琅一个躲闪不及硬生生地接住这一击,当即一口血吐了出来。 姜灼衣见状猛地一锤向穆琅的后背砸去,凝聚了她十成修为的一锤化身为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穆琅袭去。 穆琅用尽全身力气躲过姜灼衣那致命一击,迅速悦到一边和二神拉开距离。 他擦了擦嘴角残余的血,轻笑道:“你们打够了吗?该我了吧。” 话落,只见他双手结印,繁复的咒语从他的口中吟诵而出,指尖散发出青蓝交汇的光芒。 随着他吟诵咒语的声音越来越大,天地间紧跟着回荡起古老而威严的吟诵,那是来自远古的神音。 姜灼衣察觉到不对劲,一跃而上想要阻止他的吟诵,却已经来不及了,巨大的山川已从云层中拔地而起,奔腾的江流从冥河引入九天,而穆琅站在巨浪尖上,神色是挥之不去的邪妄。 “不好!是山川河海之力!快后退!”姜灼衣脸色一沉,用尽全身力气向身后的伙伴们吼道。 “真是疯了。”金乌皱眉,连忙后撤,山川河海之力乃天地造化的终极,唯有历任天帝才有资格动用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一尊神能够承受住这种力量,那是世上所有的山的重量和所有的海的威压叠加在一起的结果,是历任天帝最后的杀招。 “穆琅,你是想杀了所有神吗!不要忘了天后也在天庭!”辞焕大喊道,显然对于穆琅动用山川河海之力感到十分震惊。 穆琅却是一笑:“天后没有了可以再找,这代神不行——那就换一代好了。” “我会抹去你们所有存在的痕迹,到时候神界会重新建立起新的秩序——真正以我为尊的秩序。” 说着,他轻轻地抬起手:“那么,再见——” 就在众神仓皇逃命的时候,突然,姜灼衣从人群中向穆琅冲了过去,一把将他死死抱住,拼命压制住他蓄力的手。 但,为时已晚。 “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们,胜了 如果,你的人生能够重来一次,你会选择做什么? 姜灼衣想,她大概会选择重新回到荻花城毁灭的那一日,届时她会镇守在城门,将所有妄图毁灭荻花城的神仙妖魔挨个挨个打回去。 如果没有那场浩劫,也就没有后面发生的这么多事情,她还是那个有着穆琅纵容的小霸王,有着檀渊宠爱的阿霁,有着一众好友的姜灼衣。 而她现在兴许已成为一位母亲,每天带着孩子到处串门,荻花城也还是那个繁华的荻花城,那些勤勤恳恳的修士们仍然会起早贪黑地修炼。 可是,好像一切已回不去了,在她冲上前去阻止穆琅动用山川河海之力后,很长一段时间世界都没有声音。 她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好像自己进入了虚空,灵魂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漂浮,周围是毫无生气的死寂。 她,死了么? 从前的许多记忆都已模糊,她只记得在她记忆尚存的最后一刻,她看见整个世界被白光笼罩。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飘荡了许久,她听见了细微的声音。 那是有什么东西极力拨开层层黑暗向她靠拢的声音。 她忍不住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束光打在黑暗里,有人向她走来。 “噔——噔——噔”缓慢的脚步声在朝她靠近,那人好像发现了她,原本沉重缓慢的步伐变得轻盈起来。 她向她奔来。 “灼衣大人——”瓷言气喘吁吁地跑到姜灼衣面前,平复了几口气,笑盈盈地叫她 “瓷言,你怎么在这里?”姜灼衣问。 瓷言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灼衣大人,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告别?”姜灼衣皱眉,“什么告别……难道你!” 她试着去握住她的手,发现并没有出现握不到的情况,松了口气:“原来你没死,吓我一跳。” 瓷言却是摇摇头道:“灼衣大人,我们都死了。” 姜灼衣呼吸一窒,联想起这些日子在这个虚无的空间发生的事情,她几乎可以确定瓷言说的是真的,只是不知为何,心里还是难以置信,很不甘心。 她还没有找到所有的凶手报仇,她还没有等到檀渊复活的那天。 真的,好不甘心。 “灼衣大人,对不起……”瓷言低着头小声道。 姜灼衣叹息:“这件事不怪你,大家都不曾料到穆琅竟想毁灭旧神界,创造一个新神界,我们都只是他权力的牺牲品。” “不是这件事。”瓷言抬起头轻声道。 “那是?” “灼衣大人,对不起啊,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在我飞升成功的那一刻,命轮的所有力量都转移到了我身上,成为我法力的全部。所以,命轮虽然碎了,但是我仍然可以使用它力量。” “什么!”姜灼衣震惊地看着瓷言,“你的意思是,你是命轮的新化身?!” 瓷言点头,愧疚道:“我知道灼衣大人一直很想借用命轮之力回到过去看看那夜的真相,可是我的如今的神体根本承受不住那样强大的力量,如果我真的送你回到过去,你回到过去之时,就是我消亡之时。” 姜灼衣闻言心中五味杂陈,久久不能平静,就在她陷入沉默的时候,瓷言突然拉住她的手认真道:“但是灼衣大人,你以后一定一定要找到幕后的真凶,将他们全部送进地狱,然后复活檀渊大人,和他好好地、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什么意思?”姜灼衣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话中的深意。 瓷言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她用小手擦去呼之欲出的液体,用力笑道:“灼衣大人,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们,喜欢你,喜欢西棠姐姐,喜欢小鱼儿,喜欢沈司主,喜欢庭珩哥哥,喜欢陶爷爷……在遇到你们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姜灼衣急了,一把拉住她焦急道:“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你想做什么?” 瓷言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且继续道:“对不起灼衣大人,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我通过命轮和五弦琵琶织成的幻境看到了你和檀渊大人的过去……你们两个在一起真的很美好!檀渊大人他真的很爱你,甚至为了来天上找你选择放弃皇位修仙……只是后来我被陶爷爷叫醒了,没有看到你们后面是怎么重逢的,一直都觉得挺遗憾的。” “你……”姜灼衣叹了口气,“原来你是这样知道我和檀渊之间的事的,你想知道后面我们是怎么重逢的?我可以讲给你听。” 瓷言却是含着泪摇头道:“对不起,灼衣大人,时间来不及了,我要走了。” “你要走哪去?” “就在穆琅动用山川河海之力的时候,我已经用尽所有修为重启命轮之力……只可惜我的修为有限,只能送你们所有人回到穆琅动用山川河海之力前,不能送你回到荻花城毁灭的那一天……” “看,这个世界又重新拼接起来了,是时间在倒转,我的时辰到了——” 瓷言话落,果然姜灼衣周围的黑暗一点一点被光亮打破,她甚至可以看见无数个时间碎片漂浮在空中,宛如一副拼图一点一点拼接成神界被穆琅毁灭之前的样子。 那些碎片的亮光在逐渐侵蚀黑暗,周围也越来越亮,瓷言的身体却渐渐开始化成细碎的光点,一点一点地融入那些时间碎片中。 姜灼衣猛地拉回瓷言欲要飘走的身体,红着眼咆哮道:“不行!你不准走!要回去就一起回去!破云小队少了谁都不行!” “灼衣大人……来不及了……我的修为已经耗尽了……抱歉……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瓷言的双腿已经化作光尘散去,眼看着消弥的部位快要蔓延到上半身,姜灼衣拼命地用手捂住她不断消弥的身体,失控道:“你走了宋青衣怎么办?你不要你最爱的大师兄了吗?你守了他那么多年——” 说着,连她自己都哽咽了。 “你守了他这么多年,为他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等到你终于长大了——” “我把他还给你好不好?我把宋青衣还给你,我们再想想其他的解决办法,好不好?我这么厉害,一定会想到的,你不要走。” “灼衣大人,”瓷言抬起已经消失一半的手臂,像是想替她拂去泪水,她虚弱一笑:“遇到你,真的很开心……” 话落,她身体的最后一个部位也消散了,整个身体归于一片光亮之中,所有的时间碎片拼接完成,组成一副完整的画面,空气里,似乎还有她甜美的笑容。 时间倒流回了姜灼衣在玄武洞府看见穆琅的那一刻。 玄武的身后,穆琅拿着卷书,半倚在塌上,笑道:“小灼衣,你来了。” 姜灼衣在看到他的瞬间,将所有法力注入到她手中的大锤里,这一次,她不惜动用了体内檀渊渡给她的法力。 注满法力的大锤瞬间溢满银光,她突然暴起,用尽全身力气的一锤狠狠砸向穆琅。 穆琅反射性地想躲开,却不料姜灼衣的真正目的并不是用锤子砸到他。 “轰!”大锤在靠近穆琅的刹那,姜灼衣解开藏匿自己气息的法术,大锤里注满的法力瞬间化为十万雷霆爆开。 万钧雷霆带着她滔天的怒气将穆琅整个人撕裂,仅仅一瞬,他的身体炸成了一片烟霞。 穆琅死了,在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刻都想不通,姜灼衣究竟是有多恨他,才会一见到他就突然暴起杀他。 他还想问,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比起以前在九重天的时候,你瘦了不少。 天上依旧雷电滚滚,姜灼衣为了将法术的威力最大化,不惜暴露自己的气息引下天谴,她握锤的那只手已被严重烧伤,脚下血流成河。 “去你妈的,老娘当初就不应该和你废话。”姜灼衣恶狠狠地说,眼泪却是流了下来。 悟慈震惊地看着姜灼衣就那样一锤打死了穆琅,她迅速反应过来,和面前的玄武缠斗在一起。 失去穆琅庇护的玄武完全不是悟慈的对手,很快就被悟慈斩杀于血镰下。 “我们,胜了。”悟慈割下玄武的头颅,仍是不敢相信就这样杀掉了最棘手的两个敌人,他们甚至都没有动用到埋伏在玄武洞府周围的伙伴。 可是本应该最高兴的姜灼衣却在此时流泪了。 他们胜了,那样地轻易,没有动用到一兵一卒,甚至,除了她,活下来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小女孩,为了救所有人,不惜烧尽自己的所有修为,化作时间的碎片。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白虎,卒 穆琅死后,姜灼衣命无相化作穆琅的样子暂时留在九重天,以免其死讯曝光引起骚乱。 除此之外,她还让无相用穆琅的口吻秘密召回千里之外的白虎,她和悟慈等人则是躲在紫宸宫伺机下手。 白虎风尘仆仆地赶来,却见“穆琅”坐在外庭的石桌边,他的身侧是万丈云渊,云渊与诛仙台相通,任何神只要从云渊掉下去,都会在狂暴的雷电中散尽一身修为,化为齑粉。 那是穆琅用来惩罚背叛他的下属的地方,白虎不知道他为何要在这里会见他,心中莫名紧张起来。 白虎认真思索了一番,确定自己最近并没有做什么错事,更没有背叛他后,这才稍稍放心了些,朝“穆琅”行礼道:“参见天帝,不知天帝此次突然秘密召属下前来,是为何时?” “穆琅”放下手中的话本,为他斟了杯酒,笑道:“确实有件棘手的事需要你去秘密处置,先坐。” 白虎听闻松了口气,原来是要给他分配任务,将会见的地点选在这里,害的他还紧张了一番。 热辣的酒渗入胃里,白虎浑身变得暖洋洋起来,他望向身侧翻涌的云渊,发现在落霞的衬映下,云渊中霞光与雷电交错,竟有种瑰丽壮阔的美感。 “昨日我得到消息,青龙在辞焕的道场被杀了。” “什么?小妹被杀了?”白虎腾一下站起来,眼里的震惊和怒气显而易见。 “穆琅”示意他坐下,又为他满上一杯酒,道:“不错,据传回消息的神说,她的尸身上留有蓝色的法术痕迹,疑是被远身法术击杀,我怀疑是辞焕所为。” 白虎又惊又怒,青龙是他们四大尊者义结金兰的小妹,备受疼爱,如今被神这样莫名其妙地杀害,他心中的怒火实在难以平息。 他强忍着怒火道:“小妹向来很乖巧,从来没有和哪些神仙结仇过,辞焕为何要杀她?” “穆琅”叹了口气道:“我猜,是情杀。” 白虎一听,更加坐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蹭一下站起来:“什么?小妹竟被辞焕那猪头拱去了?” 一直藏在门后的辞焕当即黑了脸,低声问身旁的姜灼衣:“你就不能编个好点的理由吗?” 姜灼衣耸耸肩,示意他继续看。 “青龙有没有和辞焕在一起我不知道,但青龙素来乖巧可人,在神界广结善缘,除了情杀,我想不到辞焕还有什么理由杀害她。” 白虎紧握着双拳,瞋目切齿道:“一定是辞焕那杂碎觊觎小妹的美貌,想要逼迫小妹从了他,而小妹性情贞洁,不愿落入他的魔爪,于是奋力反抗顺利逃脱,而那杂碎强上不成,心生屈辱,于是用他擅长的远身法术置小妹于死地,一定是这样的!” 藏在门后的姜灼衣闻言不由得感叹白虎的想象力,比她丰富多了,于是示意无相顺着他的话继续说。 而辞焕则是咬牙切齿道:“这般污我名声,一会儿定要他好看。” “穆琅”看见姜灼衣的示意,接话道:“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辞焕性情难以琢磨,又常年在人间行走,难免沾染上人间一些不良习气,失了道心。你且饮下这杯酒,前往东荒拿下辞焕,为青龙报仇。” 白虎闻言将那酒一饮而尽,跪地沉怒道:“属下定不负使命!” 辞焕再也忍不住,从门后走出来就是一剑刺过去,骂道:“呸!好你个白虎,竟敢在背后污我名声!就你这副憨头憨脑的样子,还想杀我?去死吧你!” 白虎未料到辞焕会突然出现,猝不及防地被他一剑刺中,他连忙后退,捂住伤口震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灼衣和悟慈等人这时也从门后走了出来,姜灼衣冷笑:“当然是取你狗命。” 而“穆琅”此时也变回了原型,白虎这才发现,召他回来的竟是另一个人! 白虎惊觉上当,怒道:“你们竟敢冒充天帝!天帝回来了定会要你们好看!” 姜灼衣笑道:“天帝已经被我们杀了,不如你地狱里一起陪他?” “什么?天帝被你们杀了?!怎么可能!” 见白虎一副死活不信的样子,姜灼衣从怀中拿出穆琅随身携带的天帝玺印,随意地丢在桌上。 白虎见到天帝玺印,这才肯定姜灼衣说的是真的,天帝玺印乃穆琅随身携带之物,穆琅将它看得比命还要重要,如非遭遇不测,是断然不可能遗失的。 见情况不妙,白虎当机立断想要飞走,却发现,自己的法力如何都运转不起来。 辞焕拿着长剑指着他,道:“别挣扎了,刚刚你喝下的酒里兑了散元散,如果没有解药,你就算把把所有经脉翻过来都运转不了法力。” 说着,他一剑向他刺去:“刚才这般污我,受死吧!” 无法运转法力的白虎就像是一只被人拔去獠牙、钳去利爪的猛虎,再怎么厉害也终归只能成为一个靶子。 辞焕指腹轻轻划过剑身,长剑立马被唤醒,幽蓝色的剑纹化身为条条惊空,呼啸着向他的皮肉咬去。 白虎吃力地避开辞焕的招式,见法力使不出来,便想显出真身,用兽体作最后的挣扎。 只见一只毛发灼灼的巨虎出现在众神面前,他冲天一啸,随即向辞焕扑咬过去。 “困兽之挣。”辞焕轻蔑一笑,整个人宛如游龙般腾空,长剑飞舞。 剑意三十六式,剑剑入骨,辞焕竟舍弃了法力,直接用凡间的剑术刺、挥、挑、劈、砍。 附着龙意的长剑能将痛楚最大化,白芒过处,溅起片片肉花,待到那三十六剑刺完,白虎全身已是血肉翻涌,白骨可见。 辞焕见状猛地冲上前去,一脚将被刺成筛子的白虎踹下云渊。 云渊里雷电翻涌,不消片刻便将白虎吞没。 辞焕拿出一方手帕拭去剑上的血迹,长长的衣襟在空中飘扬,像极了话本里苍凉淡大漠里独行的少侠。 他转过头,淡淡道:“白虎一死,任务完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旧梦前尘(三十八) 穆琅和四大尊者的死并没有给神界带来太大波澜,甚至除了姜灼衣等神,其他神仙根本就不知道穆琅和四大尊者已死。 姜灼衣拜托无相和她的族人先假扮成穆琅和四大尊者的样子,暂时稳住神界的秩序,然后赶回魂归里,督促破云小队的成员尽快搞定魔界的目标。 安排好一切,姜灼衣再也坚持不住,病倒了。 天谴留下的伤难以修复,她的右手始终处于严重烧伤的状态,又由于瓷言和穆琅的死带给她了沉重的打击,当她倒在众人面前后,便一直昏迷不醒。 昏迷中,姜灼衣做了许许多多奇怪的梦,一会儿梦到她还在人间的大越国等檀渊打完仗回来,一会儿梦到她刚修炼出神体,在神界自由地翱翔,在最近的一个梦里,她梦见了瓷言。 梦里,瓷言仍是那副乖巧的瓷娃娃样子,撑着腮,坐在茸茸的山坡上,头顶上是漫天的星辰,她眼睛亮亮地向她撒娇:“灼衣大人,给我讲讲你和檀渊大人后面是怎样重逢的好不好?” 姜灼衣则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好啊,就从我回到九重天继任天命官时讲起吧。” 当年姜灼衣回到九重天后,先将温秋的骸骨安葬在日月山,然后举行了继任大典,正式接任天命官一职。 成功接任天命官后,她也并不能立马返回人间,因为虽然在程序上她已经成功继任,但是实质上,她并没有得到命轮的认可。 以往的天命官继任时都需要在上任天命官的护法下进入命轮织成的幻境里完成的相关考验,而由于温秋走的突然,姜灼衣只能独自完成命轮的考验。 没有温秋护法和指引,命轮的考验险象迭生,尽管姜灼衣一再小心,可仍是在考验的最后一个环节出了差池。 姜灼衣终于通过命轮的考验,她的一部分元神永远地留在了幻境里。 对于一个神来说,元神残缺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元神本是一个整体,当一部分元神分离出去后,剩下的元神将会陷入混乱,如果不能稳住剩余的元神,很容易出现精神错乱,更有甚者直接爆体而死。 而且,元神残缺会直接阻碍修炼,修为会中止在元神残缺那一刻,除非重新找回元神,否则修为难以再有提升,如果强行进行修炼,很容易遭到反噬,走火入魔。 为此,姜灼衣闭门谢绝一切来客,一边闭关稳住元神,一边寻找补全元神的方法。 姜灼衣元神有缺的事除了她那几个挚友知道,其他的神仙一概不知,一时间,神界关于姜灼衣突然闭关的原因众说纷纭。 天上的神仙谁不知道姜灼衣是神界最坐不住的一尊神,最喜欢东玩玩西看看,让她乖乖地待在府上,比登天还难。 如今突然一声不吭地闭关,其中定有猫腻。 有的神仙说,姜灼衣闭关是因为温秋去世伤心过度,有的神仙说,姜灼衣闭关是因为修炼出了问题,还有的神仙说,姜灼衣闭关是因为命轮出了问题。 就这样,三百年过去了,姜灼衣仍没有出关,一时间神界什么说法都有,然而姜灼衣并不知道,依然专心在府上稳住元神。 姜灼衣有一位朋友叫九丸,在姻缘府当差,平日里最喜欢给神仙牵姻缘,是神界有名的红娘。 当她得知姜灼衣闭关已久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否认了所有姜灼衣修炼出了问题的说法,在她眼里,姜灼衣是厉害得不能再厉害的神仙,能单枪匹马杀进镇天塔敲晕十七位神君将悟慈救出来,怎么可能修炼出问题? 她猜想,一定是因为姜灼衣太重情重义,照顾了自己两千多年的师父突然离世,换成谁都难以接受,伤心的时间久了点也正常。 她想来想去,也就只有给姜灼衣介绍个仙侣才能将她从悲伤中解救出来。 九丸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于是一拍大腿,当即前往天命府给姜灼衣说媒。 姜灼衣起初不知道九丸突然来看自己是为了给自己说媒,见到她还很热络地同她聊天,直到九丸试探性地说起想给她找个仙侣做伴,她立马变了颜色,摇头道:“我已有夫婿。” 九丸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问:“你什么时候成的亲?都没听你提说过!他是哪家神仙?位份如何?在神界可有官职?有几间洞府?可有坐骑?” 姜灼衣叹了口气:“他已经去世了。” 的确,三百年过去了,檀渊的曾孙都死了,前些日子她还到大越国的帝陵偷偷祭拜了檀渊。 九丸一听更惊讶了:“天哪!这么说你现在成了寡妇了?怪不得这些年一直闭门不出,原来是在为前夫守寡!” 姜灼衣无言以对,虽然九丸话说得不那么顺心,但的确也是事实,她这些年闭关不出,稳住元神是一个原因,因为温秋和檀渊双双离世伤心过度,则是另一个原因。 见姜灼衣没有否认,九丸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姐妹,别伤心,夫婿没了再找一个就是,你的终身大事就交给我九丸了。” 姜灼衣正想说自己不需要再找夫婿了,九丸就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她在原地无奈地叹气。 本以为九丸跟她说说也就算了,没想到,第二天,姜灼衣成了寡妇的事情传遍了整个九重天。 众神纷纷猜测是哪个倒霉鬼娶了姜灼衣,可是不管怎么猜,都觉得没有哪个男神和会娶姜灼衣。 直到某一天,一个惊天的猜想震动了整个九重天。 某位不知名的小神大胆地提出,其实和姜灼衣成亲的男神是她的师父温秋,正是因为温秋既是她的师父又是她的夫君,所以温秋去世后姜灼衣才会伤心欲绝,以至于三百年都闭门不出。 这个说法一出来,得到了众神的普遍认可,所有神仙都知道,温秋无比疼爱姜灼衣,姜灼衣整天惹是生非却相安无事,其中有一大半都是温秋的功劳。 再联系到九丸抖出的姜灼衣这三百年闭关不出是在为亡夫守寡的情报,大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一时间,姜灼衣和温秋秘密成亲的说法传得有板有眼。 而可怜的姜灼衣并不知道自己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仍继续待在天命府闭关。 中间九丸曾想给她介绍男神仙,也都被她闭门谢绝,这个消息传出来后,众神更加相信姜灼衣和温秋之间有一腿。 更有甚者,还将姜灼衣和温秋之间“缠绵悱恻的师徒禁断痴恋”写成了话本,在神界流传甚广……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旧梦前尘(三十九) 檀渊飞升了,九九八十一只金羽神鸟围绕着庭华山飞舞盘旋,檀渊从后山闭关的玄洞里走出来,距离他正式拜入清风门刚好五百年。 这一天也是姜灼衣的忌日,他拜别了清风门的同门,又潜入大越的帝陵扫去姜灼衣墓前的落叶,放上她生前最爱的鲜花,便前往天庭报道去了。 他刚到天庭便被一众老神仙齐齐围观了,原因无他,神界已经有数千年未出现过神仙飞升时引得金羽神鸟下界为其庆贺,上一位有这般的待遇的神仙,还是天帝穆琅。 众神皆候在南天门巴望着,都想看看这样一位命数不凡是哪位新贵,好与其结交一番。 众神等着等着,只见一位温润如玉的男子负剑走来,他身如修竹,清风傲骨,天青色的长袍上绣着淡青色的竹叶,真真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画儿般的人,比神仙还像神仙。 方才还有些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所有的神仙皆倒吸一口凉气,惊艳的目光随着他的步伐而移动,没有人说一句话,生怕破坏眼前的美好。 直到檀渊走到众神面前,恭敬地行礼:“在下檀渊,拜见众仙君。” 此话一出,神仙们当即沸腾了,将他团团围住,又是自我介绍,又是递请帖的,还有热情大胆的女神仙直接问:“小神君,可有考虑过找位仙侣?” 原本还在接众神递来请帖的檀渊身形一顿,转过头微笑道:“抱歉,在下已有妻室。” 刚才还兴奋不已的女神仙们闻言顿时长吁短叹,好不容易盼来个长相俊美的神仙,谁知竟是个拖家带口的。 女神仙们兴致缺缺地离开,只剩下想要结交的男神仙留下与他攀谈。 就这样聊了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直到紫宸宫的仙官前来催促,男神仙们才依依不舍目送檀渊离开。 带路的仙官叫韩兴,也是位人修,比檀渊早飞升一百年,见檀渊也是人修,当即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兴奋地询问他下界的情况,又向他道了一路神界的基本情况。 谈到天庭的女神仙时,韩兴感触颇多地说:“檀老弟,天上的女神仙固然美,但除了华阳宫的神女,其他女神仙打起架来可不比男神仙逊色。神界素来以修为和血脉为尊,你长这么俊,保不准哪天就被哪位女仙看中了,她们可不像咱们凡间的女子那般矜持,说抢人就抢人,决不含糊,你初来乍到,修为尚浅,还是小心为好。” 檀渊点头,道:“多谢韩兄指点,我会好好修炼,和女仙们保持距离的。” 韩兴满意地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还有一件事,你一定要注意,在神界你得罪谁都行,千万别得罪天命府的那位姜灼衣上神,虽然她已经闭关百年,但是保不准哪天就出来了。” 檀渊不解:“为何?那位上神脾气很不好吗?” “岂止是不好!那就是神界一霸王!但凡得罪了她的神仙,轻则洞府被拆,重则修为溃散,大家见了她都躲着走。” 檀渊一听更奇怪了:“天帝都不管她么?” 韩兴摇摇头道:“正是因为天帝纵容她,她才这般横行霸道无法无天,反正你以后和神仙打交道的时候多注意点,见到女神仙一定要记得先问名字,如果对方说自己叫姜灼衣,想都不要多想,拔腿就跑。” 檀渊闻言心中暗暗记下这个名字,认真地点点头。 韩兴又露出一个八卦的表情:“檀老弟,说到这个姜灼衣,我倒想起了神界的一则秘闻,十分劲爆,要不要听?” “哦?不妨一说。” “就刚刚我提到的那个姜灼衣,大家不敢得罪她,除了天帝纵容她以外,其实还有个十分重要的原因。” “什么?” “她师父是前任天命官温秋!温秋是谁你刚来可能不知道,但是你在神界待得越久,听到的有关他的传说就越多,当年上古凶兽饕餮肆虐,天帝都拿它没办法,还是温秋出马将其斩杀。后来又在神界开办了云仙书院,那是不知道多少神仙妖怪挤破了头都想进去学习的法术圣地。这天上的神仙,要么是他曾经的学生,要么是他曾经的好友,要么就是像我这种,籍籍无名却很崇拜他的神。” “而五百年前温秋羽化,姜灼衣作为他唯一的徒弟接任天命官一职,从那以后姜灼衣就一直闭关,到现在都没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韩兴看了看周围,低声道:“因为姜灼衣和温秋师徒间有不伦的感情!” 檀渊不由得皱眉。 “那姜灼衣和温秋早就暗中成亲,所以温秋才这么护着她任由她肆意妄为,穆琅也是看在温秋的面子上才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温秋死后,姜灼衣伤心欲绝,所以才一直闭门不出,上次姻缘府的九丸想给她介绍仙侣,却被她以想为温秋守寡为由给回绝了,你说这,啧啧啧。” “檀老弟,你听听也就算了啊,可千万别乱传,要是传到姜灼衣那祖宗的耳朵里,我们俩二人的神仙生涯也就到此为止了。” 檀渊闻言点头:“韩兄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韩兴松了口气,勾着他的肩笑道:“对了,檀老弟,你有没有想过在神界找位仙侣一起修炼啊?” 檀渊摇头:“我已有妻室。” 韩兴一惊,打量了檀渊一圈,笑道:“看不出来啊檀老弟,还是拖家带口来的。” 檀渊依然摇头:“不是,我夫人是这里的神仙,我是为了寻到她才修仙的。” 韩兴一听很惊讶了,问:“哟,不知弟妹是天庭哪位女仙啊?竟让老弟为了寻她都追到天上来了。” 檀渊从怀里拿出一幅姜灼衣生前的画像,展开,问:“韩兄可有见过这位女仙?” 韩兴看了眼,摇头:“没见过,怎么?这是你夫人?” 檀渊点头,有些怅然道:“我们虽在人间结为连理,她却未告诉我她真正的名字,我只知道她是天上的神仙,却不知道她是哪一位神仙。” 韩兴听闻拍了拍檀渊的肩膀:“好老弟,是个情种,这事儿就交给老哥,老哥一定会帮你找到弟妹的。” 檀渊眼睛一亮,连忙道谢道:“多谢韩兄。” “哪跟哪的事,咱们神界人修少的可怜,好不容易见着个师弟,怎么着也要帮衬帮衬,你说是不是?” “紫宸宫到了,快进去吧。” 檀渊抬头一看,果然看见巍峨的仙宫前悬着“紫宸宫”三个大字,于是拜别了韩兴,独自走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旧梦前尘(四十) 檀渊走进去,发现紫宸宫内空无一人。 他在殿内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见穆琅拿着卷书,打着哈欠从幕帘后门走出来,走路的时候,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书,看的津津有味。 檀渊看见书封的名字,陷入了沉默。 《王大海艳遇记》。 穆琅全程盯着书,头也不抬地说:“报上名来。” 檀渊恭敬地行礼:“小仙檀渊,从人间清风门飞升,见过天帝。” 穆琅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露出了个诡异的笑容。 檀渊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良久,穆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平身吧。” 就在檀渊起身的刹那,穆琅突然瞪大眼睛,惊得书都掉到了地上:“是你?” 檀渊一脸迷茫:“什么?” 穆琅看了檀渊一阵,露出玩味的笑容:“无事。初来神界,可有寻到修炼的洞府?” 檀渊道:“还没有。” 穆琅莫测一笑:“本座赐你一座洞府,从今往后你就在那里住下吧” 檀渊有些受宠若惊,仍是谢道:“多谢天帝赏赐。” 檀渊从紫宸宫出来后,韩兴负责带他前去赏赐的洞府。 路上,韩兴打趣道:“檀老弟,都说你是天选之子,我还不信,现在看来还真像那么回事。早知道你可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一飞升就得到天帝赏赐洞府的神仙,我当年去拜见天帝的时候,他只赏了我一本话本。” 檀渊不可置否地笑笑,回想起穆琅看见他的一系列反应,心中始终觉得哪里奇怪,却又道不出来。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穆琅赏赐他洞府绝对不是因为欣赏。 两人跟着法术指引来到穆琅赏赐给檀渊的洞府前,琉璃铺就的仙顶,高大雄伟的殿门,宽敞明亮的大厅,洞府内灵气充沛,仙云缭绕,算得上是一方极佳的风水宝地。 二人在洞府内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韩兴投去艳羡的表情:“我怎么就没有这等福气,你这个洞府才算得上洞府,我那个最多算个草棚。” 檀渊安慰道:“韩兄若是不嫌弃,可以常来这里做客,住在这里修炼也无妨。” 韩兴摆摆手道:“算了算了,天好地好都没有自家狗窝好,我还是乖乖待在我那个草棚子里度过余生吧。我就不打扰你修炼了,走啦。” 檀渊送韩兴出了洞府,正准备回去收拾一番,忽然瞥见隔壁肃穆巍峨的建筑群,里面就好像有一方永不枯竭的灵泉,充沛的灵气隔着高墙都能溢出来,更别说那肉眼可见的盘旋在宫殿上方的祥瑞之气。 他好奇地走过去,想要看看这位邻居是各方神圣,府中竟祥瑞不散。 他一走近,只看见朱红色大门上悬着一块简洁威严的牌匾,上面赫然写着“天命府”三个大字,一眼望去让人心生敬畏。 檀渊想起一路上韩兴的叮嘱,默默地离开,并告诉自己以后出门绕路走。 檀渊回到了自己的洞府,开始整理府中的事物,而就在他前脚迈入自家洞府,后脚天命府的大门就“吱呀”一声打开。 是姜灼衣送刚才前来探望她的穆琅出门。 走出大门,穆琅意味深长地望了檀渊的洞府一眼,对姜灼衣道:“天命府旁边好像搬来了个刚飞升的神仙,你不去串串门?” 姜灼衣神色有些萎靡,这五百年来她一直努力稳住元神,好不容易有了些成效,却不知为何今日元神又出现了混乱的状况,让她身心俱疲,若不是方才穆琅及时前来,她恐怕现在已经走火入魔。 姜灼衣没什么好脸色地摆摆手:“串门这种事等我出关后再说吧。” 穆琅闻言莫测一笑:“那你好生在府中歇息,将我刚才教给你的功法每天运转三小周天,能够起到平稳心神的作用。” 姜灼衣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目送着穆琅离开。 看着穆琅的身影消失在云层中,她瞥了眼天命府旁的新洞府,里面灵气翻涌,似有人在练功, 新飞升上来的邻居么? 她唤来天命府伺候她的仙娥小蝶:“去,备些灵丹送到隔壁洞府,就说是天命府恭贺他乔迁之喜的随礼。” “喏。”小蝶闻言前往府中的仓库里挑了些上好的仙丹,整齐地放在精致的匣子里,端着匣子向檀渊的洞府走去。 姜灼衣身体仍是难受,便回寝宫继续运转穆琅教给她的平稳心神的功法。 “笃笃笃——” 檀渊正一如往常那般运气练功,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心下好奇,便前去开门。 一打开门,一位杏眼桃腮的仙娥端着一方做工精美的匣子正站在门前呆呆地望着他。 “仙子这是?”檀渊疑惑地问。 醇如清泉的声音传到小蝶的耳朵里,小蝶登时一激灵,慌忙将装有仙丹的匣子呈到檀渊面前,红着脸低头道:“神君,这是我家上神恭贺神君乔迁之喜的随礼。请笑纳。” 檀渊好奇地打开匣子,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置着两排大小不一的仙丹,仙丹灵气浓郁,香味持久,一看就是上上品,对于他这种刚飞升的神仙来说,是绝佳的提升修为的良药。 檀渊有些受宠若惊:“这些仙丹实在过于贵重,你家上神的心意小神领了,但这仙丹恕小神不能接受。” 说着,他将匣子还给了小蝶,作势就要走。 小蝶急了,连忙把匣子重新塞回他手中,道:“神君莫要惊慌,天命府中还有很多这样的仙丹,赠与神君几颗不打紧的,还请神君不要辜负了我家上神的心意。” “天命府?你家上神莫非是姜灼衣?”檀渊惊讶道,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没有去招惹姜灼衣,姜灼衣却主动找上门来了,再联想到韩兴之前对他的叮嘱,不由得有些紧张。 “是啊,”小蝶笑道,“我家上神人很好的,听闻神君刚飞升,又恰好住在天命府隔壁,就派我来送贺礼了。” “神君,你就收下吧,不然我也不好回去交差呀。” 檀渊见小蝶一副哀求的样子,也不好再为难她,于是将匣子手下,回敬一礼道:“那小神就收下贺礼了,还请仙子代小神向姜灼衣上神道声谢谢。” 小蝶闻言点头,便向檀渊拜别,匆匆回府复命去了。 檀渊望着天命府上盘旋的腾腾的瑞气,摸索着手中的匣子,陷入沉思。 那位叫姜灼衣的上神,好像也没有韩兴说的那样可怖。 穆琅意识到自己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