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秀》 章节目录 楔子 景容静静地坐在妆台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赫然端坐着一位美人,标标志志一方鹅蛋脸雪白无瑕,两弯柳叶眉自眉心向上舒展开去,却又在鱼腰处缓缓落下,恰到好处的张扬而又不失内敛。 柳叶眉下是细细长长一双瑞凤眼,长而密的睫毛半覆着一双水汪汪的晶眸。倏尔睫毛倦倦地翕动一下,不意便惊起了一汪池水波光粼粼。 一粒小巧精致的鼻子镶嵌在这雪白光洁的脸颊上,乖巧而安静。往下是一朵殷红水灵的樱桃嘴,若是扬起时,便在嘴角荡漾起一汪酒窝。 转眼岁月十三载,彼时的垂髫女童竟已是亭亭玉立,生成了这般俏生生的模样,不知那毛头小子可也是变了模样。 记忆里他总还是偷偷领着自己爬树爬墙摘桑椹,总被责罚却乐此不疲的少年,而今听人说起,那少年,却已是统兵布阵,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了。过了是一个月后的及笄礼,自己与他,便是鸳盟缔结,荣辱与共了。想到这里,景容的嘴角不由牵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诶,大小姐这是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呢?”穗儿脆生生的声音传入了景荣的耳畔,“没,没,没什么……”景容慌忙掩住了嘴角。 “穗儿你可真是的,大小姐脸颊这般绯红,定是想着玉树临风的镇远将军呢,你又何必问了让小姐难堪呢?”却是阿珑的声音嘻嘻地笑骂到。 “别瞎说,我只是今儿心情好罢了。”景容话虽是这般说着,却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然而只是触到一片温凉,与平日并没有什么两样。景容一愣,转身便抬手要去挠那梳着羊角髻正嘻嘻笑着的丫头,“臭阿珑,偏你又诓我!” 阿珑一边笑着一边躲闪,“哎呀大小姐,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罢,奴婢可是怕痒得紧呢。”景容不管不顾,非要捉到阿珑,颇有不挠到这丫头求饶绝不罢手的姿态。 这时,却有外头小厮来报,说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竹奚来见,原是夫人那头收拾妥当,已前厅等候了。景容只好作罢,嘴上却是嗔到:“你这臭阿珑,待我进香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挠你!” 阿珑一双浑圆杏眼里笑意还不曾褪去,迭声应到:“好好好,我的好小姐,眼下进香的事要紧,小姐若是回来了,阿珑给你挠便是了。”却似强迫自己一般,渐渐敛了笑意,替景容罩了水蓝貂绒斗篷,和穗儿一左一右,扶着景容,由竹奚领着,缓缓向前厅步去。 从后院往前厅,近些的路应是过逸梅园,右折再沿回音廊直行。竹奚着景容主仆三人,此时便在逸梅园行着。远远地,却看见两三年轻丫鬟簇着两个少女迎面走来。 大些的少女约莫豆蔻的年纪,生着一双吊梢丹凤眼,往下是棱角分明的鼻梁笔挺高凸,兼生着一张玲珑菱角嘴欲语还休,端端的是个俏丽出挑的人儿。小的少女不过黄口之年,生一双鹿眼,双眸晶亮,眼神清澈明润,圆圆的苹果脸上笑意犹存。 前头引路的竹奚远远看见,轻笑低语道:“大小姐,可巧前头二姑娘并四姑娘迎着咱们来了。” 景容微微抬眸,果真见那两个少女说笑着向这头走来,便立时展了三分笑颜,脚下的步子也不动声色地快了几分。 竹奚并着两个小丫鬟在一旁瞅着,也是扬起了嘴角,不动声色地快了步子。 不多时,两路人便会在了一起。竹奚方要上前见礼,那头两个姑娘已经上来道了万福。景容两首微微抱拳,微微屈身,亦是还了万福礼,两头丫鬟之间自是相互见了不言。 两个姑娘中,小的那个睁了澄清的鹿眼,稚声稚气地问道:“大姐姐,你这是要去哪里玩呀?怎不带我和二姐姐一起呢?” 景容瞅着澄明的瞳仁并粉嫩粉嫩的小圆脸,终是忍不住上去捏了一把道:“哎哟,我的好宛儿,我如今可哪有时间玩呀,早不似在你这年纪般自在逍遥了。” 那大些的少女见了,上前来笑着分开两人道:“宛儿,大姐姐怕还有事要忙,咱们偷闲的还是不要打扰了罢。”便是向着景容道:“大姐姐既是有事,宁儿就不多耽搁了。大姐姐若是得闲了,尽管来宁儿这里喝茶便是。” 景容原想再逗逗景宛,听景宁如是说,倒也不便多逗留,又想到母亲那头怕是等急了,便道:“我们宛儿生得这般可爱模样,倒教我忘了时辰,亏的宁儿妹妹体贴提醒。那我就先走了罢。改日请二位妹妹来我院里喝茶可好?”景宁垂眸轻笑道:“那是自然。”便携景宛与景容见礼要告退。 竹奚却忽然叫道:“阿芬,你且慢着。”景容方要离开,闻言便又缓了步子。却见竹奚快步走到景宁右侧那名唤阿芬的丫鬟身旁,伸手在丫鬟的毛绒短帔上掸了掸,笑道:“二小姐这丫鬟真不仔细,不知哪里沾染来的灰,竟不懂收拾。” 阿芬像是被竹奚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身子不由地向后缩了缩。 景宁见了,抬手往那丫鬟肩头拍了一下,笑语晏晏地道:“还是嬷嬷仔细,我回去定要好好教导她。” 竹奚屈膝回礼,道:“原是奴婢在夫人身边整洁惯了,还望二小姐不要见怪才是。”这头说着,脚步动作着已慢慢退到了景容身后。 景容原在一边瞧着,此时方上来,盈盈笑道:“嬷嬷这一下,倒又教两位妹妹耽搁了。只是我眼下还有些事儿留着,不然定然多留着二位妹妹一会儿。” 景宁嫣然,躬身应道:“姐姐婚期不远,自是事多,还望姐姐勿要太过操累,多多保重。” 景宛睁着浑圆水灵的眸子,似是有些不舍,亦或是有些什么话想说,但终归是乖巧和善的性子,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原本扬着的嘴角有些萎靡了下来,有些委屈的模样。景容见着虽是有些心疼,但眼下实在不宜耽搁了,便也只得作不曾发觉。 三人又彼此见了一回礼,方才向着各自的方向去了。 这头依旧是竹奚引路,穗儿和阿珑一左一右扶着景容,一行人不疾不徐沿着回音廊向前厅而去。 行了约莫二十步余,竹奚回头瞧了瞧景容三人,许是见三人的步子缓缓徐徐,也放慢了些步子,盈盈走在前头。及至景容行将与之并肩,竹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冲着景容抱怨似的,小声嘟囔着:“二小姐对下人可是真好,阿芬那短帔的绒毛,竟像是西凉人的灰貉子毛,虽是暖和却难得得很。便是我在夫人身边多年,夫人都不过赏了我一两回那貉子毛的边角料。” 声音不大,却恰是让景容可以听清的大小,穗儿因扶着主子,走在景容和竹奚之间倒也听了分明,阿珑却是因着在最外头的缘故,听得到声音,却已听不清内容了,于是好奇地急急问道:“嬷嬷说了什么,竟是不能教我听得的话。” 景容“扑”笑了出来:“哪里是什么不能听能听的话,嬷嬷不过是瞧着二妹妹家年轻丫头用度好了些,偏母亲又是个勤俭持家的,嬷嬷自幼跟了母亲也不过是这般用度,故而说一说罢了。你这丫头,心眼子真真愈发多了。”便是拿笑眼斜睨着阿珑,像是要把阿珑看穿似的。 阿珑无端被看得心慌,慌忙转移了话题:“哎呀我的好小姐,您可别取笑我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夫人若是等急了,舍不得说小姐,便是该罚奴婢们了。” 景容不答话,绛红唇的角牵着个小酒窝,任由阿珑和穗儿扶着向前厅走着。只是那一双瑞凤眼并不闲着,时不时睨一眼阿珑,又瞅一眼前头引路的竹奚,再垂下长睫思索一会儿,倒像是在心里悄悄打了好几场官司一般。 宁国公府的大前厅是周正的方形架构,大前厅的正中摆着一张朱红漆的大八仙桌,四面的牙板上精心地做了一些锦鲤戏水的雕刻,四脚是流云如意纹一路倾泻下去,直倾斜到底下巍巍立着的四只浑圆眼麒麟的嘴里去。 大八仙桌的四周摆着一些红木长凳子,因着本来便是红的,便只是那红漆略做修补,再拿清漆漆了一层保护便罢了。大厅的两侧自北向南的方向依次摆着金丝木做的椅子和小几子。 几子上或是放着些万年青之类的盆栽,或是就放着些新鲜的瓜果,防备着府里的几个公子自外头回来,也好垫着些肚子。 景容一行从东边门进来,便见着一位体态雍容的妇人,坐在东侧上首的金丝木椅上,与身侧立着的两位亦是作妇人打扮的女子,轻声说着什么。 仔细瞧着,却见上首那妇人: 印堂饱满,体态丰润。生得两弯高挑的单剑眉,一双朦胧的睡凤眼似睁似睡。一副棋子耳未闻将听,一方仰月口欲说还休。见着母亲,景容脚下的步伐不由快了些,待到侯夫人注意到景容时,已是景容盈盈躬身,柔声道“见过母亲,见过二姨娘,三姨娘”之时了。 林氏见着景容已来,一边停了话,一边伸手去扶景容,却是向着边上的竹奚嗔道:“竹奚不知是怎么办的事儿,竟是去了半天才把你迎来。想是在我身边久了,也愈发会耍些滑头了。” 竹奚不及答话,景容已经噙着笑道:“母亲休要怪了嬷嬷,是孩儿路上遇着二妹妹和四妹妹,多说了几句话,故而耽搁了。” 林氏笑道:“你倒是帮着竹奚说起话来了。”顿了顿,便又说道,“你从早晨磨蹭到现在,东西可都准备妥当了?” 景容回道:“应是准备妥了。” 林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方才道:“那便是最好了。我可听说以前有个姑娘……” “母亲快别说了。”景容边说着,边要去掩林氏的嘴,却不妨身后里突然冒出嗤嗤的声音,回头时,却是阿珑并穗儿两个丫鬟拿手捂了嘴,秀气的脸庞憋得通红的模样。 景容有些羞恼,若是私下里,她早把这两丫头挠得求饶了,奈何这是在母亲并两房姨娘面前,便只得忍了性子,气鼓鼓地瞪了两丫头一眼,变扭地回过头去。 这时候,罪魁祸首林氏倒是出来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既是收拾好了,那我们便出发吧。”说罢,一手搭着景容的胳膊肘,由竹奚并另一个唤作梅尹丫鬟扶着,缓缓起了身。 林氏起了身,方才向着身侧两位妇人打扮的姨娘道:“琴妹妹,婷妹妹,这几日府里上下的事务,怕是要劳烦你们了。府里上下,我也作了交代,二位妹妹只管放心去做便是。”略略一顿,又说道:“老爷近些日子应酬颇多,劳累体虚,还望妹妹们仔细些才是。”那两位妇人皆是躬身垂眸,齐齐应了声诺,便起身向林氏告退。 林氏见二人已然离开,于是向着景容道:“容儿,我们走吧。阿……阿嚏……”却是不合时宜地磕磕碰碰打了两个喷嚏。竹奚适时递上的锦帕,劝道:“眼下正是早春,这春寒料峭的,夫人不妨多带些衣裳备着路上也好。”林氏皱了皱眉,回头瞥了眼那两位妇人的离开的地方,不知怎的,这趟出门,她的心里,头一回无端的有些不安定。许是年节里忙活久了,一时闲了,心里有些空落落的缘故吧。她摆了摆手,既是拒了竹奚,也是想把那些无端的不安定赶走。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暗潮涌 林氏并景容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缓缓步出了前厅。 时值二月,正是春寒料峭,却亦是万物复苏之时,无论是向阳处,亦或是旮旯里,不论残冬的寒风如何造作,顶着一片明媚的春阳,一切都还是欣欣然地,活跃起来了。整个世界都不例外,人心,亦是如此。 “她们走了吗?” “已经出了前厅,应该快了。” “嗯。” “……” “依计划进行。” “是。” 这是一个宁国公府的一处偏房旮旯里,一名身着短褐布衣,平素并不起眼的侯府匠人与一名衣着精致的妇人之间的对话。只是令人惊讶的是,那衣着精致的妇人对布衣匠人似乎有着特殊的敬畏,自始自终垂首低眸,毕恭毕敬。 与此同时,帝都郊外,一处别院。晴空碧湖,波光粼粼,有一公子,临畔而立。玉面朱唇,龙眉凤目。白衣临风,青丝拂面。相如秋满月,眼似青莲华。一支坠玉湘妃笛偏说世家荣华,一把镶银乾坤扇尽扇天下凉薄。 “公子。” “嗯?” 凭湖而立的玉公子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倦倦地回过头来,一双凤目懒懒地睨了一眼身后的小厮,随即便又眯了起来,任由长长的黑羽般的睫毛覆于其上,朱玉般的嘴角似有若无地荡漾着一层笑意。 饶是身为九皇子从光屁股娃娃开始的贴身侍卫,且自身外貌条件也不算差的惊云,见了此景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咽下了一部分突然分泌失常的涎水,顺便镇压了一下胸口那头突然不淡定的小鹿并暗骂了一句“妖孽”。 “嗯?”惊云方才稳了心神,便又听见那妖孽,咳,呸呸,九皇子的声音。只不过,这次的声音,除了不变的妖娆和慵懒之外,更多了一层,责问与威胁,仿佛还有,若有若无的杀气。 惊云再不敢胡思乱想了,慌忙跪下,“公子恕罪,惊云不敢了。”他可不想招惹这尊美男杀神,一点也不想。回想起当年苗寨的首领口出污言秽语,调戏公子,最后却被公子一边微笑一边大卸八块的场景,惊云仍然不寒而栗。 “嗯。”玉公子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转过身来,伸出手去,柔若无骨的手指抵住了惊云的下巴,慢慢地凑了过去。 “公……公子,我……我……我……知道错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我我我……”眼看着一张凝脂俊脸眼前变得越来越大,惊云下意识地想要跳起来逃跑,奈何玉公子猿臂轻移,早已环住了惊云的脖颈。 惊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好半天没动静。 惊云几欲睁开眼睛,却只觉得耳畔温热,“惊云,梅嬷嬷对你可是一片痴心哪……你说,本公子与其放个天天打本公子主意的小厮在身边,是不是还不如拿去换人情的划算。” 惊云一张英气的俊脸刷地雪白,立马睁圆了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玉公子。 禇伯熙满意地看了看跪在地上,准确地说,现在已经瘫坐在地上的惊云,勾了勾嘴角,“马上把你要说的事情说完,罚一个月俸禄。这次就免了,下不为例。” 惊云听闻,感激地看了看玉公子,顺便肉疼了一把这个月的银子。却不敢多耽搁,便朗声道:“公子,她们出发了。侯夫人临时起了主意,与景大小姐坐了一辆马车。同车还有侯夫人的丫鬟竹奚。原本备给侯夫人的马车由大小姐身边的穗儿和阿珑还有侯夫人身边的梅尹乘用。其余约莫五名车夫三名近卫再管事媳妇和丫鬟各两名。” “嗯。”禇伯熙恢复了懒懒的声音,“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身量与景大小姐几无差,声音经鬼手调理也差不了分毫,唯容貌……”惊云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他家殿下的神色,方才小心翼翼道,“着实难以复制。” “我看看。”玉公子白衣飘然,慵懒地倚着湖畔杨柳,不知何时折了碧绿的柳枝在手中把玩着。 “是。”惊云领命退了下去。不多时,便领了一女子到了禇伯熙跟前。 “苛七见过九殿下。”女子不急不忙,低眉颔首,缓步上前,极为恭敬地屈身行礼。之前的忐忑和焦灼一扫而空,苛七的心中还颇有了一些自得。她自感自方才来见九殿下以来的一番举止仪态端庄大方,中规中矩,想来,纵使是向来严苛的九皇子,也不会找出什么错处了吧,或许,还能博得皇子一笑呢。虽是这样想着,苛七面上却依旧是低眉颔首,纹丝不动,毕竟,九皇子的冷酷残忍与他的美颜,是一般惊世的。 方才听到空气中“咝”的一声轻微响动,还未及探个究竟,苛七便觉背脊一阵冰凉,随即,便是刺骨的疼痛。 “你刚说,你是谁?”九皇子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虽是慵懒而和气,可苛七却分明感到了一阵寒意。糟糕! 苛七强忍着脊背上因寒意未消的春风而愈益显现的疼痛,定了定心神,双腿一曲,叩首道:“臣女景容冒犯九殿下,恳请殿下降罪。” 禇伯熙阴沉的脸色方才舒展了开来,如同欣赏一件玩物一般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与宁国侯府大小姐景容的语音身量乃至行礼举止几无差异的女子,道:“抬起头来。” 苛七听闻九皇子明媚张扬的声音,却再不敢分神多想,只是依言乖顺地抬起头来,与那一副明媚妖娆的脸庞相对。她恍惚看见九皇子龙眉一皱,凤眸里透出了一丝寒意。 “惊云。”禇伯熙原先见眼前的女子语音身量行为举止皆似与景容一母双生,心中有了五分的中意,只是这女子一抬头,纵使与景容并无几分照面的他,亦能从容貌分辨出此人是赝品无疑,更何况日后在宁国侯府和即将嫁与的靖国侯府。惊云素来办事稳妥,可眼下这关键一步,怎么偏又弄了这么个货色来糊弄他?玉面上复又升起了一层阴云,语气间亦是多了几分冰冷。 惊云显然是已经预计到殿下这番反应,慌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自袖间取出一卷画像来,双手呈上:“公子,这是景氏的画像。这女子的五官与景氏是最为肖似的,只是不知为何,这整副容貌之差别竟如此之大。请公子明鉴。” 禇伯熙闻言,不由皱起了眉头,目光再度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但见她素净的脸庞上,一双瑞凤眼波光粼粼,黑色瞳仁如同玛瑙般镶嵌其中,往下一粒小巧的鼻子,一朵樱桃嘴,与他记忆里景容的五官确无多大的差别,只是这整副容貌……他忽而立起身子,猿臂轻扬,刹那间,惊云手中的卷轴便随着他手臂的动作于空中舒展开来,显露出一名女子清秀端丽的容貌来。禇伯熙只瞥了数眼,便由着那卷轴重重坠地。 显然,苛七的五官与景容的五官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相似的,那么,问题就在…… 惊云此时虽是颔首低眉,却分明感受到气氛由阴云密布转而晴空万里。 “惊云。” “在。” “你看这样,与景氏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惊云抬头,但见主人以袖掩住了苛七下半部的脸庞,唯有一双瑞凤眼水波荡漾,那一瞬间,景氏的身影与苛七的身影在脑海中逐渐重合,重合,最终合二为一。 “像!像极了!”惊云惊喜道。然而转瞬,惊云的惊喜便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惧和不忍。他是有些了解九皇子脾性的,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而因为他的不经意的一肯定,只怕事情十有八九是板上钉钉了。惊云忍不住看了一眼同样跪着的女子,不由暗叹:实在可惜了那样端庄婉丽的女子。 禇伯熙收回了掩在那女子脸庞上的手,眯起一双丹凤眼,勾起朱唇,俯下身子,缓缓靠近那女子,“苛七,你是死士,你的主人不论要求你做什么,你都必须去做,而且心甘情愿。对吗?” 苛七嗅到一股浓郁的香味,仿佛混杂了玫瑰、玉兰以及薰衣草等多种香料,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股巨大的压力愈来愈近。在愈来愈近愈来愈强烈的威压之下,苛七强迫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的状态,清晰地应道:“是。” 禇伯熙挑了挑眉,丹凤眼中的光芒幽深而冰凉,几乎是同时,手中的杨柳枝突然扬起,凌空劈去。 苛七只觉双颊刹那间刺骨的疼痛,随即便觉有猩涩的液体滚入口中,若非多年经历生死一线的考验,苛七只怕一头栽了下去。此刻的苛七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双膝跪地,低眉颔首,唯独一条赤红的鞭痕,自左颊经过她殷红的唇,一直延伸到右侧下颚的肌肤上,令她凝脂般的脸庞,显得狰狞而可怖。 饶是对于主子的残暴司空见惯的惊云,见此一番场景,亦是不由地心头一震,倒不是害怕,只是见着好端端的一副美人脸庞,竟就这样让主子给毁了,端的是令人忍不住叹息。 “容儿,你很快便是靖国侯世子夫人了。”那声音依旧仿佛玉石相击般清亮,可是此时在苛七耳中,竟比狼嗥还要可怖。虽她早知自成为死士起,身家性命便在主子手中,主子之命,便是王法,无能不从,可她却不曾想到,眼前这芝兰玉树的玉公子,竟一鞭,就要了她的容颜,那可是亡亲留给她的,除了那支乌木簪,便是她唯一怀念故人的东西!苛七心中悲凄,却又忽然意识到,若是情绪过于激动,便会催动体内之毒,七窍流血而亡,她早已不惜性命,可现在叫她死了,她必不甘心。念及此,苛七不再迟疑,努力让自己回忆那几日所努力学习的那人的言行态度,立时含羞轻恼道:“殿下快别说这些了,容儿生气了。” “很好。起来下去养着吧。”禇伯熙依旧是那样清亮慵懒的声音,只是言语间终于多了轻微的愉悦的温度。 “是。”苛七慢慢爬起来,垂眸拱手,缓缓后退,直至退了约莫一尺,方才转过身去,消失在雾霭朦胧的林子深处。 禇伯熙望着她消失的林子,但见雾霭沉沉一片,眼里的冰冷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那雾霭一般的朦胧,喃喃道:“妹妹要是在的话,也该和你一般大了。” 惊云只见九皇子独自倚着杨柳树,望着雾霭密布的丛林,眸中的朦胧愈来愈深,知主子怕是忆起陈年往事,心下叹息,又自觉得不便打扰,便静侍立一旁,哪知突然听得这一句,心下大惊,慌忙上前道:“殿下,天色不早了。 禇伯熙闻言,亦是惊醒了过来,只瞬间,便将眼底朦胧连带即将溢出的湿润收去,代之以一汪平静的碧湖水。 “走吧。” “是。”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古庵旧人 乌木马车在县道上徐徐前行,车轮与地面摩擦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其中还偶尔几声夹杂着车轮与车轴摩擦发出的“嗤嗤”的声音。 林氏眸色温柔,看着歪在自己肩头睡得正香的景容,墨色的长睫柔顺地覆盖在平素乌黑晶亮的眸子上,小鼻子规律地翕动着,发出些均匀而柔软的呼吸声,眉间依稀还有着那个垂髫女童的踪迹。只是岁月不饶人呐,白驹过隙,转眼十余载的光阴已悄无声息地从指间流逝过去,彼时的垂髫女童终于还是长成了亭亭的少女。若是可以,她是很愿意将容儿一直养在身边的,只是女大不中留,容儿终于还是要从自己的怀抱中离开,成为一府的小女主人,生儿育女,安顿后宅,最终执掌中馈,成为一府的主母,而有些事情,也是时候要她慢慢学会承受了。念及此,林氏不由地轻叹了口气。 后宅内府的事,总是看起来轻易,实则内里的手段关节并不简单。但愿素日里的那些话,容儿能当真明白其中的意思,日后后宅内府的料理,人情世故的应付,都能如鱼得水般,莫要像当初……如此,她亦可少一些牵挂和担忧了。 景容因着先前与母亲一路说笑,有些觉得乏了,不知不觉地便伏在母亲的肩头睡去,此时将将转醒过来,朦朦胧胧间只是听闻一声轻叹,不由地心下亦是一番怅然。都说母女连心,母亲所叹,亦令她怅然。此时母女欢歌一处,日日月月相见,待出嫁后,自己许了人家,如今日这般承欢膝下的时光,又从哪里去寻?虽说那少年,亦是她心之所愿,只是一边是双亲,一边是少年,这实在是令人惘然。鼻子微微有些酸胀,她不由地微微侧了侧头,闭紧了双眸,试图在未被发现之前,就让即将倾斜而出的情绪就被抑下。 林氏方在忧思之中,便觉肩头的摩挲,猛然惊醒过来,收回了情绪,只是笑着道:“容儿,你可是醒了。看你这一睡,便是一个时辰,叫都叫不醒的,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养了头小猪呢!”景容的脸上飞上了一抹红霞,嗔道:“娘,你又取笑我!”林氏笑着抚她的脸颊,“好了好了,让竹奚赶紧给你打理打理罢,眼看着都快到了,你却还是这般睡不醒的模样。”“娘!”景荣又是一嗔,却还是乖乖地坐直了身子,待竹奚拿了镜子梳子一干物用来,替她梳洗打理。 竹奚一头替大小姐重新打理发髻,一头笑道:“大小姐真真儿是天仙下凡的模样,不知咱们姑爷见了会是怎样的欢喜呢!”景容的脸颊早已绯红得可以滴出水来,只是因想到了那明艳的少年,竟只闷着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林氏笑骂道:“竹奚你这丫头,真真儿是我太给你脸了。”言语间却是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 景容将将打理好了头发,重又洗了洗脸,便觉得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只听外头小厮道:“夫人,大小姐,清泉庵到了。”于是渐渐地,便觉马车停了下来,待外头小厮栓了马,稳了马车,丫鬟们方才过来撩了帘子,扶着两位主子下车。 景容心下放松的同时,又生出几分诧异,不是说去宝华寺祈福的么,如何来了清泉庵,转念一想,当下亥时,夕阳西下,去宝华寺进香已晚,想来母亲来这清泉庵是来投宿罢。自是默下不问,只是顺从地由丫鬟扶着先行下了车。待站稳了身子,景容抬眼去望林氏时,林氏业已由丫鬟婆子们扶着下了马车,便赶忙迎上去扶着林氏。 林氏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缓缓下了马车,抬眼便看见那“清泉庵”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端然于门楣之上,古朴而庄严,恍惚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仿佛被尘封许久的古书突然被打开,旧书页混杂着油墨的气息扑鼻而上,令人无从可避而又沉醉其中。林氏晃了晃神,便觉一只纤细的胳膊扶上了自己小臂,“娘,小心。”林氏微微合眸,令自己从思绪中脱离出来,轻吁了一口气,便由着景容扶着,向庵内走去。 清泉庵内。檀香木的神龛内,一座座神像肃然而立,而坐,而卧,或笑,或怒,或喜,或悲,神龛前的香台上,烛火扑闪着红光,香炉中散发出思思缕缕的青烟,幽香缕缕。景容随着林氏一一上香叩首,却似乎并不见有主持的尼姑来迎,心下颇有些忐忑。 林氏似乎对这里颇是熟悉,仔细叩拜了前殿的神明,便携着景容往后殿步去。 甫近了些后殿,景容便已听到有低低的诵经声被晚风送来,“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意观世音菩萨,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佛国有缘,佛法相因,常乐我净,有缘佛法……”,落日金色余晖之下,齐整的诵经声伴之以沉静的木鱼声,竟令人有一些超然世外之感。景容晃了晃神,伴着林氏,徐徐步入后殿。但见女尼们方分三列列队立于释迦牟尼佛右侧,一女尼身披袈裟,立于列首,一只大木鱼旁侧,手持犍稚,口诵佛号,身后女尼亦均双手合十,口诵南无阿弥陀佛,并未有一人发现她们的到来。 直到暮色四合,烛火的光辉替代落日之余晖,照亮了整个大殿,诵经之声渐渐小了下来——女尼们渐渐四散开来,兀自做事去了,也有见到林氏并景容的,有的或是一愣,一惊,亦或是欢喜,却都只是匆匆一瞥,顶多不过两三句的寒暄便又匆匆走了,似乎林氏和景容不过是庵里再寻常不过的人,无需任何客套虚礼,只有几个年轻些的女尼,脸带诧异,在暗处悄悄打量着她们。 若说景容方才一路下来都是将惊讶藏于心底,那么到了这时,她那颗小小的心所藏的惊讶已经满得将要溢出来了,正要开口相问,却听林氏说了一句话,险些惊掉了下巴。 林氏说:“十四年前,我便是这芸芸女尼中一人。”平地惊雷。若非是自小受教礼仪,想必此刻景容必然要将她的樱桃小嘴张得能放下一个大鹅蛋才能显示她的惊讶。 只是不待景容回神,林氏已携着她向那先前立于列首的比丘尼走去,转而便听林氏低低唤道:“净平师姐。”那女尼背对着她们,此时正将犍稚收回檀木盒中,闻声一颤,即刻却又恢复了镇定,仔细将犍稚放好,才回过身来。 景容分明见分明有晶莹的涓涓细流沿着那素净的脸庞蜿蜒而下,那殷红的嘴唇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许多的事,只千言万语却不过最终令她脱口而出:“你来了。”随着她一声唤出,林氏的身子一颤,泪如雨下,似乎浑然不觉景容尚在身侧,只是喃喃道:“阿姊,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那比丘尼闻言,亦是一颤,却终于是收敛了情绪,抬手以袖拭去脸上的晶莹的眼泪,叹道:红尘茫茫,是非本难言明。更何况那时的情形,你亦做不了什么。”抬眸间,却见景容亭亭而立。恍若才发现景容的存在一般,比丘尼怔怔地盯着她,眼中眸光流转,说不清悲喜。 景容虽是大家出身,自幼受教礼仪,但自小到大还不曾被人这样直愣愣地注视着,立时有些说不上的羞恼,便抬袖掩面,往林氏身后退去。 只是方才涕泣的林氏却此时却异常坚决地阻止了她向后躲藏的举动,向着那比丘尼道:“这是容儿,景容。”比丘尼闻言,浑身一震,将将才收住的情绪竟是险些喷涌而出。她此时因情绪激烈而变得殷红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正要说些什么。 景容虽在大家生长,又是公府嫡女,自幼所见所闻较之同龄人已算丰富,可饶是如此,她终归还是个半大孩子,见素来温柔坚韧的母亲如此,那比丘尼又一直怔怔地盯着她,终于有些扛不住了,撇了撇嘴角,险些就要哭了出来。恰此时,却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向这边移来。立时,那比丘尼一凛,便是急急掩了面,又从身旁不知哪个旮旯里弄来一些墙灰,抹在眼周,身披袈裟,手持佛珠,双手合十,低眉而立。林氏方要说什么,却听那比丘尼道:“施主大恩,贫尼感激不尽。往事随风,贫尼早已释然。施主亦不必放在心上。” 林氏叹了口气,终于什么也没说,挽了景容,转身正欲离去,却听那脚步声在大殿门停了下来,只见是竹奚。竹奚此时换了便衣,进来行了礼,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情形,便道:“夫人跟小姐在这里随主持师父礼佛有些久了,小师父们都冲奴婢们打听夫人和小姐呢。寺里的素斋已经备好,因想着夫人或要与主持师父论佛论道,奴婢自作主张将师父的饭食一并张罗了。”林氏听罢,向着净平道:“不知师姐意下如何?可愿意肯赏脸一叙?”净平因见着是竹奚,心下松弛,脸上的神色亦随之松弛了下来,闻言便是微微点头,只道:“既如此,有劳了。只是我还应当去寺里禅房与诸位师姐妹知会一声……”只是话未说完,便见一灰蓝僧袍的女尼入殿而来,见着模样威严,应是庵内有几分脸面的,见她行礼道:“师姐放心,都安排好了。”林氏见了来人,一愣道:“可是祈月……”话已出口,便意识到有所疏漏,急急以袖掩口,面上有些窘迫。但见那灰蓝袍的女尼作了个揖,缓缓道:“贫尼净尘见过夫人。贫尼俗名已随红尘往事一并逝去,还望夫人见谅。”林氏闻言,便双手合十,唤了声:“净尘师父。”那灰蓝袍的女尼亦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道:“我与竹奚姑姑已在后院禅房安排为夫人和小姐的人手供了素斋,旅途劳顿,想来已是疲乏,早些歇息竟也是情理之中的,还望夫人勿要降罪。寺里的新姐妹尚不惯这里清苦劳作,今日早有些倦了,也是会早早安歇的。夫人小姐只管随我来罢。” 景容眼见着这一些人,又听着她们的对话,一时反应不得,只将瑞凤眼睁得浑圆浑圆,呆呆愣愣地杵在一旁,此时便由林氏挽着,竹奚扶着,半走半拖地跟随在那净尘与净平身后。 一行人出了大殿,穿过后院,越过苗圃,入了一片树林,只见一棵巨大的贝叶棕巍然而立,树干粗壮,枝叶繁茂,直冲云霄。净尘赶上前去,一手握住贝叶棕粗壮的主干上一个并不起眼的疙瘩,又一脚踏上旁边一个隆起的土块,只听轻轻的“吱呀”一声,贝叶棕的主干上赫然开出一扇门,净尘在前,净平并林氏等人随后,施施然入了树中,随着竹奚最后迈入,贝叶棕的门缓缓合上,从外头看来,不过是一颗枝叶繁茂的千年古树罢了。 几人入了古树,景容只见眼前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厅,中间一方圆木桌,上头摆了些寻常的素食,并酒壶一把,酒盅若干。四周围参差放着一些石凳,四盏青油灯垂吊在四角,灯罩内的火苗扑朔迷离,净尘缓步走在前头,双手交叠于腹前,身子作微微前倾,虽是身穿佛门衣物,此时举止行为,在景容看来,竟俨然一名大家出来的侍女,只是景荣此时一脑门儿的糊涂账,也无暇顾及,只是呆呆愣愣地跟着,亦步亦趋,只顾低着头也不做声,只在心里思绪飘飞,作着些胡乱猜测。直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景容方才有些回过神,却听林氏带着些哽咽,柔声唤她:“容儿”,景容抬起头,茫然望向林氏,却见林氏指着那一位唤作净平的师父,缓缓道:“这是你母亲。”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苦崖生离别 那是一个不眠之夜。 那一夜间,于景容心目中存在了十余年的,那个伟岸磊落的男人形象,逐渐暗淡,模糊,最终在灰暗的光线里化成了碎片,碎片又化为了灰烬,在一片灰暗与浑浊中,支离破碎,灰飞烟灭,只留下一片混沌,沉重地令人窒息。 很长一段时间里,景容都不知道该以什么感情去面对他。他是她的恩人,他将她养育至今,衣食住行,都是给她最好的,他让她学习琴棋书画,在休沐的日子里,总是尽可能地陪伴在她和弟妹们身边,亲自指点他们的书画琴棋,她记得他温柔的神色,记得他一语中的的点评,他尊敬并深爱着母亲,对姨娘们,也是如春风一般的和煦。景容从来不曾见过他发怒,他的嘴角总是浅浅的上扬,眉梢弯弯,笑容和煦。他一直是她景仰和崇敬的父亲。 她无数次想着,若是以后的夫君也能像他一般,夫复何求。只是如今,她却是再不敢去有那样的希冀了——这样一个人,周密,而可怕。 她弄不清楚自己对他是怎样的情感。她感激他的养育之恩,她能感受到,他对她的情感是真实的是炽热的,是可以触碰和感知的,可是或许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建立在他以为她是他和她的女儿之上呢,如若一日,他发现她不是她,他还会待她如常吗?若他知道,她是他们的女儿,他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昨夜她接受的东西太多了。她不曾想过,那素来温柔和气的女子——林氏,她的脸上竟也会有那样冰冷与愤恨的表情。而且是在说起与那个男人有关的一切之时。她也不曾想过,她眼中温暖和煦的父亲,竟能那般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她更不曾想过,她生来十几年,竟一直承欢与仇人膝下,尽仇人的悉心照顾和养育。曾几何时,她一直觉得她是幸福的。母亲与爹爹相敬如宾,父亲对她也是百般宠爱。可是现在,她发现,一切都不过是泡沫,不过是海市蜃楼而已。她不是她的女儿,她更不是他的女儿,她的父亲早已含冤沉眠于地下,无碑无墓,而她的母亲,青灯古佛,六根清净。 景容神色木然,端坐在马车之上,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一言不发,她仿佛陷入一片混沌之中,林氏的冰冷的神色,净平——她的生母秋氏那双饱含欢喜与苍凉的眼眸,以及自始至终低着头,身子却不住地因激动而抖动的净尘,在她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闪过,她觉得自己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林氏和竹奚的面孔渐渐模糊,她努力地想要睁大眼,让自己清醒一些,可是无济于事,终于,她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在林氏的肩头。 林氏此时虽是低头捻着手中佛珠,实则却关注着景容这边的动向,知女莫若母,纵她本非景容生母,可多年养育早已令她知悉景容性情,昨夜容儿一反常态的平静与沉默,令她心中颇觉不安。 原想着今日暂且延一延进香之事,庵中清净,令容儿静养几日,对国公府只说是容儿着了风寒,一时赶不回来便罢。却不妨昨夜净尘深夜来访,只道多谢施主恩德,庵主夙愿已了,再无牵挂,只愿皈依佛门,再不染红尘。又道小施主已知此事,睹旧人当思旧事,留在此地只怕难脱业障,凄哀不已,望女施主自作思量。 这虽有些道理在里头,可在净尘说来竟是有些逐客的意思在内。彼时林氏低头沉默许久,终是抬头问道:“祁月,这是姐姐的意思吗?”祁月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只道:“贫尼已不知祁月为何物。师姐与我既遁入空门,自当了却凡俗之事,不再痴缠过往。往往往矣,何苦自寻烦恼。”林氏抬头,对上祁月幽黑的眸子,道:“祁月,你可还在怨我?”祁月一滞,合十道:“阿弥陀佛。六根清净,七情不问,八苦不闻。佛门之中,何来怨愤。世事不过镜花水月,世人不过沧海蝼蚁。是非黑白,既已过往,何故再提。当年不能如何,今日又能如何。”林氏看着她,净尘也不回避,只是双手合十,与她静静对视。是夜月明星稀,悄无人息,唯四周树影婆娑,枝叶沙沙。良久,林氏道:“好了,我知道了,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净尘微微躬身,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女施主通透,实在可敬。”便从布衣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道:“里头一些药丸,若是小施主不虞,可以救急。”竟是不待林氏拿稳,便一个转身,没入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彼时林氏深深叹了口气,只将瓷瓶小心收好,次日一早便着竹奚打点了行李,出了清泉庵,欲往南安寺去。此时在马车上见景容神情恹恹,无精打采,情知不好,欲开口却不知说什么,几度张开嘴,却只不过是嘴唇无声地蠕动几下,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小心地关注着景容。 却见景容脑袋一歪,身子重重的斜坠了下去,林氏一边喊着“竹奚!”,一边慌忙转身迎上,却终于没有来得及——林氏只觉肩头一阵疼痛——景容的脑袋重重地磕在了她的肩胛骨上。林氏只觉钻心地疼,一边伸手在腰间摸索那小瓷瓶,一边急急吩咐竹奚:“你去看看这是哪?附近有没有什么人家?容儿怕是吃坏了东西,必要歇一歇的好。” 竹奚方搀着景容的身子将她斜卧在坐榻上,寻了个湖蓝金丝绒的软枕给她靠着,闻言,便低低应了声好,又将手里的蓝田玉瓶儿递给林氏,方才到前头去了。林氏摸出了小瓷瓶,拔了塞子,往手心一倒,但见一粒赭色的丸药现于掌心,那样子竟颇有几分熟悉。林氏不及细想,只是轻轻掰开景容的唇,将药丸塞了进去,又拿起那玉瓶给景容喂了些水,将景容轻轻地揽过来,靠在怀里,仰起头,两行清凉的液体自她的眼角,渐渐地蜿蜒下来。 但见竹奚从外头急匆匆掀了帘子进来,神色却是有些惊慌和凝重,竟顾不得礼节,只是进了车厢就到林氏身前,低声道:“此处是下山路,且是极陡峭之处,附近没有人家居住。奴婢出去时,听车子声音有些轻微的不同,只怕有些蹊跷,夫人和小姐可要当心。”林氏闻言,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你父亲原是为皇家造车的工匠监头,你的判断自是没有错的。只是你听那声音,像是有什么问题?” 竹奚闻言,更是凝重,竟是将自己挡在了林氏和景容跟前,道:“像是有一细物在一点一点地磨着车轴,听着声音,竟像是已磨了大半日了。”又将身子展得大了些,挺挺地拦在林氏和景容跟前。 林氏瞪着她:“竹奚,你这是做什么?你既已经发现,只叫车夫寻一处平坦的停车罢,何必这般?” 竹奚凄然问道:“夫人可曾觉得这马车愈跑愈快了吗?” 林氏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沉默了片刻,道:“马尔在陡峭处跑得欢快些,也不算奇怪。” 竹奚道:“奴婢初时也是这么觉得,也不曾留意,却不想竟会害了夫人小姐。”顿了顿,竟是落下了眼泪。“我出去叫时,不见车夫答应,心中纳罕,便赶去前头看,却见那车夫身体僵直,一动不动,皮肤竟隐隐地泛出紫色来,再看他时,竟见他眼角泛出泪来,嘴唇已经发黑,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只以唇示我他命将不久,马儿恐要脱缰,车子恐要崩裂。” 林氏闻言,惊得捂住了嘴,正欲问竹奚可还有时间,抬头见竹奚泪目挺身而立,心中已知分晓,便再开不得口。她只哀哀泣道:“下山陡坡,纵有家丁在侧,仆从在后,可若是马儿脱缰,马比人快,只怕也难赶得及。我侯府素日待人良善,自问不曾结怨。今日竟不知得罪了谁,却要置我母女于死地!” 竹奚戚戚然,正欲开口,却听马儿嘶鸣一声,接着便疯了一般奔跑起来,马车因为突然加大的牵引力,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其中夹杂着的“嘶嘶嘶”的摩擦声亦愈发明显和频繁起来。竹奚顾不得多想,快步上前,紧紧环住林氏和景容,竭尽气力地哭喊道:“保重!”她话音未落,三人便觉一股巨大的气力从背后袭来,仿佛一只巨大的手掌在身后狠狠地推着一般,车顶整个蓦地被顶开,三人硬生生被甩了出去。 景容只觉混混沌沌,昏昏沉沉,浑身的气力如同抽干了一般,只顾着伏在母亲肩头,不知人事。待她有些意识的时候,只隐隐约约听得竹奚的声音带着哭腔说着什么,母亲问了几句竟也有些哀泣的声音,她挣扎着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却觉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狠狠地甩了出去,紧接着她只觉头磕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有什么苦涩的液体流到她的嘴里,只觉一阵晕眩,便又失去了力气。 待她醒来的时候,她只觉身下湿湿一片,她下意识地探手一摸,伸到眼前一看,却看到了殷红还泛着腥味的血,她一个激灵,猛地想要坐起,却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痛,只得慢慢地伸手在周围摸索到一些可以抓握的野草之类的东西,方才慢慢地坐了起来。她试图睁大眼睛,却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她伸手拿袖口擦了擦,方才能看清了一些。只是,她看见了什么!她看见她坐在母亲的身上,而母亲身下,正是那一片冰凉殷红触目惊心的殷红的液体!不远处,还有一滩血红的液体,上面躺着的,是那素日里笑语晏晏,温和沉稳的竹奚。 “娘,娘,娘·····”景容一边哭喊着,一边伸手替母亲擦去脸上身上的斑斑血迹,她不停地叫着哭着,终于她看到林氏睁开了眼睛,“容儿。”景容扑了过去,伏在母亲的怀里,“娘,这是怎么回事?娘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们不去那什么庙里,也不要提那个什么庵了好不好。容儿只有一个娘,容儿只要娘好好的,容儿只要一辈子和娘好好的在一起啊娘。娘……” 林氏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她吃力地抬起满是鲜血的手臂,抚上景容的脸颊,“别说傻话,容儿。你还活着,真好。你懂事,娘开心·····娘····谢谢你·····容儿······要好好的······娘·····”林氏的嘴唇翕动着,可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只是用满是鲜血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景容的脸颊,眼里是凄婉的笑意。终于,她的手臂渐渐地垂了下去,一双睡凤眼也渐渐地失去了神采,终于,她的手臂重重摔在了地上——宁国侯夫人林氏永远闭上的她的眼睛,她的眼角含着泪水,嘴角却噙着笑意。 景容看着林氏的眼皮耷拉下来,脸色变得越来越惨白,她的眼泪如决堤的河水一般涌了出来,“娘······”却又看见不远处的横卧着的竹奚,她顾不得什么体面,只是疯狂地边爬边滚边喊,“竹奚姑姑,竹奚姑姑,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一场梦对不对······竹奚姑姑你快来看看我娘怎么了···你们是在演戏对不对······我们不闹了好不好······我们回去好不好·····”然而,及待她爬到时,她只见到竹奚无神的双眼和扭曲的沾满鲜血的身子。 景容泪水倾盆,又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这是梦对不对,我都不疼,你看我都不疼,我不想做梦了,快让我醒过来吧······”旋即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她爬了起来,挥舞已被鲜血染得通红的衣袖,满脸的泪水与血水交杂在一起,大声喊着:“阿珑,穂儿,你们这群奴才呢,母亲和竹奚姑姑睡着了,你们还不扶她们回去躺着!来人呐······”她从站着,变为跪着,只是仰天那么喊着,仿佛一只离群的孤雁。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螳螂前黄雀后 “小姐,小姐。”阿珑的声音渐渐地清晰起来。、 景容抬起头,只见阿珑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挥舞着双臂,把所有人拦在身后,努力冲在最前头,向她跑来。 景容的泪水再一次决堤,她哭叫道:“你们该死,你们怎么才来,母亲和竹奚姑姑都快着凉了,你们再不来,母亲和竹奚姑姑,就要······”她慢慢地蹲下来,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缓缓地替林氏盖上,自言自语道:“母亲,阿珑他们来了,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回府了。母亲,你好好睡着,不要着凉了。等回了府,我们都会好的。” “小姐,小姐,小姐。”阿珑一边叫着一边已经将身后同样赶上来的家仆们甩下了一段距离。 “阿珑阿珑······”景容一边哭着一边站起身,迎着阿珑上去,只想像平常一样,扑进阿珑怀里,把心中无处安放的情绪宣泄一番。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在她扑向阿珑的那一刻,她只觉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扑地横卧在了地上,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只以为是自己的不小心,便把手伸向阿珑,“阿珑,扶我一下。” 阿珑心中好笑,脸上却是一番焦急的神色,“小姐可要注意身体,这样没来由的一下摔倒,真真儿让奴婢心里怪着急的。”便伸手来扶景容,却在景容专注地将手伸向她时,脚下微微使力,因是下坡路段,景容便如同一桩木头一般,沿着坡势滚了下去。 阿珑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焦急,“这可怎么办呀,小姐小姐······”她一边大声哭喊着,一边对后头吩咐道:“小姐滚落下去了,你们快把夫人和竹奚姑姑扶到马车里,我一定要努力把小姐拦下,追回来!” 景容只觉自己在扶到阿珑的手之前,又被什么给绊了一下,整个人便失去了支撑,如木头一般滚落了下去,地上的木头将她的脸庞刺得生疼,好几次听见阿珑焦急地哭着喊她,她想要停,可是根本停不下来,她想要回应,可是她的嘴角已经沾满了枯叶枯枝,嘴唇更被刺得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她只得努力地闭上眼睛和嘴巴,不然杂物再伤害到要紧的地方。 只是令她奇怪的是,每每当她以为自己可以停下来时,便总觉得有什么又绊了她一下,她便又以更快的速度滚落下去。 突然,她觉着地上有什么凸起的将她绊了一下,她终于渐渐地慢了下来,停住了。她侧过头,却见远处,阿珑扶着一个女子正往回走去,那女子身形与她肖似,穿着与她一样的衣裙,与她一样占着草灰泥浆还有些血红的液体。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死了吗?那是自己的肉身?景容掐了一把自己的腿,疼!不是梦。有人冒充自己!“阿珑!”她张开嘴,刚要喊出声,突然转念一想,紧紧闭上了嘴,只是以一双沾着泥浆血泪的眼睛,恨恨地盯着阿珑和那女子。 她又侧头看向另一边,想看看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只这一侧头,她便惊了,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湖泊,纵使湖水澄清,却依然望不见底,也望不见边,而此时水里,她分明看见一幅尖利的牙齿若隐若现。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自己满身以现在血腥味儿的样子,若不是刚才被什么东西绊住慢慢停了下来,只怕现在早已引来这湖中的大鱼,尸骨无存了罢。 她恨恨地瞪大了眼睛,想要坐起来,却觉得一个巨大的阴影将自己笼罩了起来。她微微仰起头,只见一只巨大的棕熊,流着涎水,正一步一步地向自己逼近。她猛地一个激灵,不,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让自己葬身熊腹中,她还要替母亲和竹奚报仇,她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景容强忍着身上各处火辣辣的疼痛,在四周围摸索着,突然她摸到一根碗口粗硬邦邦的东西,她眼睛一闭,使尽全身的力气抓起那东西笔直地冲眼前越来越近的棕熊掷了过去。紧接着,她便觉得手腕和后脑勺一阵剧痛,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而景容并不知道,在浓密的苇草之中,有人因她这一举动而心中一紧,险些便要从苇草之中跳将出来,将她挟了便走——若非此时,在苇草的另一端,有一男子不合时宜地噗嗤笑出声的话。 听闻那噗嗤一笑,祁月心中警钟顿起——她一直不知苇草从中还有另一人存在——她自问在内息方面功力不凡,但这明显已经匍匐了许久的男人她却竟一点儿也不曾察觉,这只能说明,来者不凡。 她今日随车前来,确是想伺机将林氏置于死地——纵使自家夫人已将往事抛却,可她却始终不能释怀,她替主家不平,对那阴谋夺位的小人恨之入骨,自也对那些替他做事的人恨之入骨,不管有心无心,做下的事,她都要他们付出代价,可她竟不知道,竟然有人早在她之前下手,而且这计划,环环相扣,甚至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她亲眼见着一枚针尾坠着林间飞虫的毒针刺入林氏和景容那辆马车的车夫太阳穴之中,车夫伸手抹掉了针尾的飞虫,而那毒针却越来越深地没入他的太阳穴中,她看着随着车夫中毒越来越深,马车越来越失去控制,马儿在下坡的路段跑得越来越欢,在车夫浑身青紫,重重坠地之时,马儿疯了一般地咆哮,飞奔,她看见林氏三人从马车中被甩出去,竹奚最先坠地,而林氏抱着景容,又因惯性,被远远地甩出了一段距离,重重坠地。 她看见竹奚还挣扎着想去扶林氏,但终于重重倒地,再也没有起来,她看见景容起来的哭喊,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她心软了,她甚至要出去查看林氏的伤势,将她们带回庵里救治,却听景容哭着说,我只有一个娘,我不要什么庵,她冷冷一笑,复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静静地看着林氏流着泪死去,景容哭喊。然而,接下来她就不曾想到了,那那胆大妄为的丫头,趁着景容意识模糊,对她踢了一脚,又一脚,让景容一路滚了下去,她想出去救人,怎奈何宁国侯府的家丁已经赶了上来,她没有办法再出去。 她只得暗中做些动作,让景容慢一些,让那些枯枝败叶对景容的伤害小一些。谁知那胆大的丫头,竟一脚比一脚狠,她急中生智,见旁边有一个洞穴,凭她经验知当是蛇洞,便大胆一掏,当真摸到一条在冬眠未醒的蛇来。她使了狠劲儿一拉,将那蛇拉了出来,一路握在手中,只趁那丫头得意之时,悄悄往路中一横,将景容拦下。 后来她看见景容睁开眼睛,看着一个方向想要喊什么,却又紧紧的闭上嘴,恨恨地望着那个方向,她回过头,就见那丫头扶着一个酷肖景容的女子往回走去。 偷梁换柱,她觉着着场景和手法,似乎有些莫名地熟悉,只是不待她细想,便觉着一股浓重的腥味儿扑面而来——一只大熊扑向景容,她正待飞身而出,却见景容摸到了那条蛇——不幸的是,那条蛇经过一番折腾,已经有些意识了。在景容将它抛出去的那一刻,它猝不及防地,在景容的手上,啄了一口——更要命的是,祁月认出了那是一条竹叶青。 见景容昏死过去,祁月心中焦急,正待飞身而出,却不妨听到苇草那头一声轻笑,不由地收回了动作,她警惕的望向苇草那头。她不知道那头是谁,也不知道那人看到她没有,更不知道那人的目的是什么,但她原本是女尼,附近又再没有别的庵庙,只要那人发现她是尼人,那必是要惹出麻烦。她只得低低伏下身子,紧紧地盯着苇草那一个方向,试图通过气息去感知那人的位置。 却听一阵轻笑再一次传来,只是这次却换了方向。“看来你是不打算救人了,那我来罢。谁让我人又帅,心又好呢。”只听那声音如金石相击,清脆明亮,随之便有两只暗镖飞来,一只稳稳地没入正与黑熊交缠打斗竹叶青的三寸之中,显然是被击中了要害,那蛇登时失去了力气,痛苦地扭作一团,在地上翻滚,而另一只镖则没入了那黑熊的胸口,黑熊哀鸣一声,后退一步,一脚跺在地上,竟连地面都随之震了一震,黑熊捂着伤口,明显伤的不轻,再也顾不得景容,只是一爪子抓过那已经半死不活的竹叶青,一瘸一拐地往丛林里走去。 待黑熊整个没入林中之时,苇草从中缓缓走出一个男子,但见他手持一把青玉扇,腰佩赤珏,一袭湖蓝色的长袍,款款走到昏迷的景容跟前,蹲下,轻轻抬起景容的手腕,只听“哧”一声,便见他从景容的衣袖上私下一块布条,迅速地扎在景容的手腕之上,又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头掏出一颗药丸,一拳锤在下颚骨与颧骨的交合处,景容的嘴巴自然的张了开来,他便将那药丸扔了进去,又伸手覆上景容的双唇,慢慢地,将它们合了起来。 蓝衣男子方才满意地点点头,却见景容被布条包着的手臂竟慢慢地泛出青色来,他眉头一皱,冲着苇草从骂道:“你帮的倒忙!哪弄来的这只老蛇精!难不成还要本公子亲自给她去毒血不成?” 祁月不语,只是紧紧贴着地面。那蓝衣男子等了片刻,怒道:“好哇,你惹的祸还不出来收拾,非要我把你捉出来不成?”言既,竟然飞身向祁月藏身的地方而来,祁月一惊,只道不好,立刻飞身而起,想着反方向跑去,“好哇,你还跑,看本公子·····”蓝衣男子说着,便要追将上来。 “阿祁,你叫我来,什么事。”却听一个清脆的男音自身后响起。 被唤作阿祁的男子眼见着祁月趁机跑远,懊恼地摇了摇头,便三下两下落在了地面,看向身后的男子,又指了指地上的女子,“吸血,再告诉你。” “我?”褚伯贤惊讶地指了指自己,又用眼神看了看身边的小厮晴远,示意萧祁还有别的选择。“不行,就你。”萧祁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伯贤尚在犹豫,只听萧祁又道:“你还有半刻钟考虑时间,然后这姑娘的手就可以砍下来喂鱼了。” 褚伯贤无奈地耸了耸肩,只得将手中的扇子交给晴远,慢慢地蹲下,又俯下身子,“等一下。”“啊?”伯贤抬起头,一颗药丸落进了他的嘴里,“以防你的娇躯受损。”伯贤无语,咽下了那粒药丸,并刻意让吞咽口水的动作明显些,以示自己接受了楚何的好意。 半刻钟后,萧祁一脸兴奋又一脸惋惜地盯着透明小瓶中殷红的液体,“这蛇怕是活了有上百年了吧,这毒血,天哪,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优秀的毒血。早知道我就不把那蛇送给那只母熊了,就算怀孕也不该给一只熊那么好的补品啊········唉······失策失策······” 而身后的褚伯贤接过晴远递上的水壶,一下一下地漱着口,把嘴巴擦了又擦,一脸哀怨道:“所以,你把我从宫里叫出来,就是为了帮你弄出这么瓶鬼东西?” 萧祁闻言,紧紧地把那透明小瓶揽在怀里,一边哀怨地盯着褚伯贤:“你才鬼东西,我们那么优秀,怎么能是鬼东西呢。”好像那透明小瓶是他亲儿子一样。 伯贤无语,正色道:“究竟什么事?” 萧祁闻言,又蹦又跳,大喇喇拍了拍伯贤的肩:“果然是好兄弟,还是你懂我,知道我不会那么随便把你从宫里叫出来的。”却就是不肯说下去。 伯贤心里着急,又知道这人的脾气,越是逼得紧他越不说,非得把他逗开心了才会说,只得耐着性子,好生哄他说:“我可是在宫里背着父皇和母妃出来见你的,这可是要被关禁闭的。你看在我冒这么大风险的份儿上,可快些说了罢。” 萧祁原是再想逗着他玩儿,见他一脸正色的样子,倒也不再卖关子,只扔给他一个小玉瓶,“认识不?” 伯贤仔细接过玉瓶,只觉似曾相识,他在脑海中搜寻些记忆,却只是模模糊糊,不成具体。 萧祁一看他那皱眉凝神的样子,忍不住敲了他的额头一记,“看你那呆头呆脑的样子,我妈,你妈,一人一个。”说完又顿了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也不知道你这呆头鹅怎么那么好福气天天锦衣玉食,像我这样天生聪明又帅气的反倒流落荒郊野外,被野兽吃了都没人知道嘤嘤嘤······” 伯贤再次仔细瞧那玉瓶,只觉那玉瓶通体晶莹剔透,隐隐泛着幽蓝的光,果真不是凡品。“东海玉?”他皱眉,“你的意思,是说她们可能尚在人世?” 萧祁粲然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应该是的,我可能还差点追到到她了。但是被你一叫······”他摊摊手,“跑了。” “谁?你差点追到谁了?”褚伯贤眼睛亮铮铮的,紧紧地抓住了萧祁的双臂,望着他,“别那么崇拜地看着我,我会害羞的。我也没说一定是,我又没见过我妈。只是觉得她的身形跟你妈挺像的,而且她身上的香味,似乎还是济安堂当年的方子,的不过·····”他顿了顿,“看背影应该比你妈漂亮。” 褚伯贤一脸黑线。但是他知道萧祁骨子里不是随便的人,便又问道:“那你可知道她的去向?” 萧祁瞪他一眼,“我妈去哪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是管好她比较重要。”指了指地上躺着的景容,“诶?奇怪,我刚刚明明看见她醒了的,怎么这会儿又昏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葫芦藤下葫芦僧 褚伯贤似乎这才注意到躺在地上的女子,但见她满身满脸沾满了枯枝杂草,与流淌下来的血污混杂在一起,狼狈不堪,早已看不清本来面貌,幸而是早春,天气还不是太热,飞虫还不算多,不然,即使景容逃过了湖中的大鱼,躺在这湖边湿地上,也早已被飞虫围攻了。 褚伯贤皱了皱眉,抬头看向萧祁,“她是谁?我为何要管她?” 萧祁撇了撇嘴,“都说这八皇子性情慈爱,爱民如子,怎么,见到一个弱女子遍体鳞伤的躺在湖边,竟然还问这种问题?罢了罢了,你不愿草民我也就不强求了,走走走。”说罢,竟是一摆扇,转身头也不回的就要走。 褚伯贤见状,慌忙快步上前拦住,“我管我管还不成嘛。”心中不由地哀叹,想他堂堂一个皇子,竟是总被这家伙牵着鼻子走。 心中虽是这样想着,嘴上却随口吩咐道:“晴远,你速去寻一辆马车来。” 晴远闻言,拱手道:“是,公子。”便待领命前去。 “慢着。”萧祁手中的青玉扇一飞,打在正准备施展轻功的晴远头上,晴远方运功,见这一扇来,立刻飞身接住,稳稳落地,却是一脸的敢怒不敢言,只哀怨地看看萧祁,又看看他家主子。 萧祁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只须速将这姑娘的外衣撕了,扔到湖面上,再将她的鞋子一并扔入湖中。” 晴远只是站在在原地,迟疑地看向他家主子。 萧祁大步上前,夺过晴远手里的青玉扇,往晴远脑袋上一敲,催促道:“你个呆头呆脑的,还不快些,难不成竟要你家公子替你?” 褚伯贤不知萧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听他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样子,知他心中是有主意,便对晴远道:“按他的意思做。”晴远这才上前,蹲下身,伸手探向姑娘的脖颈。 再说景容原是早就有些意识了,只是她当时不过能依稀听见身边有人“你妈”“我妈”的说个不停而已,及待此时,意识方才恢复了大半,此时只觉一双手往自己的脖颈处探来,下意识的,就是一低头,一张嘴。 “啊!”晴远吃痛,不由倒退了几步,在低头时,只见手上一排齐整的牙印,只是牙印并不深,可见那人的气力早已所剩无几。 只是晴远是皇子贴身侍卫出身,早已将主子之命必遵六字刻于心底,此时即刻上前,迅速点上了地上女子几处穴位,复再将手伸向那女子脖颈。 景容被点了几处穴位,叫喊不得,又动弹不得,只听得身上衣裳撕裂的声音,只觉一股凉意侵袭而来,不久便觉得头昏脑涨,再度失去了意识。 晴远办完了事,便回头,向褚伯贤拱了拱手,复上前几步,垂手立于褚伯贤身后。 萧祁方欲开口,此时却忽然噤了声,沉默片刻,他抬头向褚伯贤道:“你们俩带上这姑娘,往这个方向跑,有个陷阱,你们放心掉下去,一会儿我来找你们。” 褚伯贤和晴远一脸黑线。呃······放心······掉下去······ 然而萧祁并不理睬他们的神色,只挑眉道:“我数十个数,你们若还没走,八皇子殿下只怕又须面临一番纠缠咯!”竟是望着他们,就念出了“十”“九”······ 褚伯贤虽有迟疑,终于还是走向了地上那女子。待萧祁数到十时,面前已空无一人。他满意地点点头,勾起了嘴角,一双星目微微地眯了起来,突然跃起,在景容方才躺过的地方与湖面之间打了数十个飞旋,直至那泛红的枯枝落叶一路滚落下去,在两者之间铺就了一条不深不浅的痕迹,这才稳稳当当落在地上,慢斯条理地走到湖边,俯身捋了捋头发,紧接着一个闪电般的飞身,便隐没在了湖边茂密的苇丛之中。 “嗨呀一二一,打柴养家也不易,山路弯弯多高低······”嘹亮的山歌声由远及近,但见远远地从山坡上下来几个人,均是粗布短褐,挑着柴火,是寻常农夫的打扮,萧祁皱了皱眉,心中冒出一丝念头,但很快他就否定了,只是不动声色地伏低了身子,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眼前走进湖边的几人。 那伙打柴人放了了柴火,低头俯身走到湖边,一人随手拈起了湖边的几粒土,仔细放在眼前端详着,余下的则各自掬起了一捧水,看似是要洗脸,实则却是仔细地放在鼻前嗅着。果然。 “头儿,那有女人的衣服和鞋子。”一名着青色短褐的农夫走上前去,向着那正掬着一捧湖水,仔细打量着的身形高大的农夫道。 “哦?”那被叫做头儿的人眯起了眼睛,远远地打量着那漂浮在湖面上的衣物。“去,下去捞上来。”那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仿佛只是在命令手下做着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啊?”那青布短褐的农夫闻言,浑身一颤,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怎么?没听见?我让你下去捞上来。”那头儿显见是不耐烦了。 “头儿,下面可是食人鱼啊!”他虽为死士,可也不曾想过自己会用这样的方式完成死士的使命,她想象过无数种死法,不管是替主子挡剑,还是替主子保守秘密服毒而死,这可都比这样直接喂鱼强啊,青布短褐站在原地,只觉浑身冰凉。 “那些鱼不是刚吃了景氏,哪来那么多胃口?除非······”那头儿鹰眼一眯。“来人,送他下去。” “是。”眼见过来两个同伴,青布短褐心一紧,自知无路,眼睛一闭,只等着听之任之。 不消说青布短褐,萧祁心中也是一紧,他虽目睹了大半计划的进行,知道这幕后之人绝非寻常,可此刻见这几个显然够不上级别的下人的心眼都如此之多,不由地更添了一分小心。 青布短褐已被架住了胳膊,只将眼睛一闭,将将要咬开舌下的毒囊,但听一苍老的声音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因何要将这活生生的年青人扔到湖中呢?” 头儿回头,一双鹰眼直盯着眼前的僧人,见他一套麻布僧衣,挎一只木葫芦,满脸褶子,眼睛一转,拱了拱手,好言道:“阿弥陀佛。师父误会了。我们几个打柴人不过在此歇息,互相开个玩笑罢。” 那葫芦僧眨了眨眼,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是老衲唐突了。” 鹰眼农夫笑得眉眼弯弯,道:“是我们惊扰师父了,实在对不住。” 葫芦僧也不再客气,嗯嗯嗯了几声,便不再理会他们,转了身子,欲继续赶路。 说时迟那时快,鹰眼农夫大步上前,扭住了老僧的胳膊,森森一笑:“老师父,对不住了。”竟是不待老师父反应,就将他扔进了河里,又侧头对着青布短褐道:“算你运气好。” 青布短褐闻言,便觉两臂一松,稳稳落在地上,伏地叩首道:“谢头儿。” 远处,老和尚在河里翻腾着,忽上忽下,大概是呛了几口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施主······咳咳咳······你······”老和尚的周围,渐渐地浮出了几副尖利的牙齿,老头儿似是惊慌失措一般,竟拿手去探食人鱼的牙齿,“哈哈哈哈······这秃驴·······”青布短褐突获重生,正欢喜,见了这场景,自是带着喜悦忍不住便笑将出声,而与此相比照,鹰眼正紧紧盯着食人鱼的反应——他需要确认一些东西。 出乎意料的事情果真发生了,食人鱼并没有再靠近那老头儿,而是调转了头,兴味索然地四散开去。 老头儿不断在湖面上起起伏伏地扑腾着,一身的衣衫早已湿透,雪白的眉毛和胡须粘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狼狈不堪。鹰眼似笑非笑地望着老头在湖面上扑腾,继而慢慢地沉了下去,这才一挥手:“撤。” 萧祁伏在浓密的苇草之中,低伏着身子,尽力隐藏着自己的呼吸——他不能轻视眼前这群山野农夫,他虽不知他们听命于何人,但单从他们刻意压抑的气息和刚劲来看,绝非等闲之辈。 他低低的伏在苇丛中,待确定那群农夫走远了之后,才缓缓从苇草之中飞身而起,打开青云扇,将自己上下掸了掸,便转身要走。 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走近湖边,喊道:“老头儿,老头儿,你还活着吗?”谁让他是人美心善天下无双的神农公子呢。喊了半天,不见人答,萧祁无奈地耸了耸肩,可不是他见死不救了,只怕是那和尚早已进了鱼肚子罢。 他惋惜地看了湖面一眼,又对着湖面捋了捋自己头发,最后干脆蹲了下来,细细地对着湖面整理起自己来。萧祁望着湖中的自己,剑眉星目,英鼻高挺,他自恋地挑了挑眉,应该是向母亲更多一些吧,不然像父亲那个白头白眉白须满脸褶皱的老头儿,哪还会有那么帅气的自己。 看够了湖中的自己,他整了整衣裳,正要站起身来,却见湖中自己的样貌变了,变成一个像他爹一样的老头儿,满脸沧桑,白眉白须······但是没有白头!一根头发都没有! 萧祁吓了一大跳,怀疑是自己幻觉了,他合眸凝神,再度睁眼望向湖面,却发现那张脸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往左蹦,那张脸也往左走,他往右走,那脸也右走。萧祁下意识的摸摸脸,没有摸到大白胡子,摸摸脑袋,头发还在。再看向湖里,他摸脸,湖里的人也摸脸,他摸头发,湖里的人也摸头发——哦不,没有头发,脑袋。萧祁有些纳闷又有些恼了,直起身就要走。 但听身后一阵哗啦啦的水声,随即就听见有人气急败坏地骂:“臭小子,你不是叫我吗?这就跑了?” 萧祁眉头一皱——这还是继他爹之后第二个敢叫他臭小子的人,不过旋即,他就笑眯眯地回过了身,清清脆脆道:“晚辈见老师父落水,心中不忍,如今既见师父安然无恙,晚辈就不打搅了。”也不顾那师父反应,径自就转了身,在他转身刹那,看似不经意地一扇,令人不易察觉的粉尘凭空扬起,随风向那老和尚袭去,随即双脚一点,身影旋即消失不见。 老和尚双脚踮地,向旁边挪了几步,侧头眯眼一看,又看了看萧祁离去的方向,低低骂道:“臭小子,天下难得的幻影散被你这么糟蹋,神农这是生了个什么东西。”却也不恼,把葫芦塞子拔了,在空中挥了几下,又盖上塞子,兀自唱着些囫囵的歌,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陷阱之下阴云之中 萧祁脚下生风,一路紧赶慢敢,终于见到前头一个大坑——很显然,是个被破坏的陷阱。 萧祁轻移脚下步子,缓缓挨上去,原是打算窝在陷阱口听一会子里头人的动静开心开心,谁知侧耳聆听了一会儿,竟不闻丝毫说话声。莫非里头的人遇到了不测?他心头一紧,挨近了陷阱口,凝了凝神,在听时,只觉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似乎,还有······流涎的声音?他一探头,却见素日里孔武有力,虎步龙行的八皇子大人正枕着小厮晴远,鼻翼翕动,口流涎水,睡得正酣,而被他枕着的晴远,半坐在地上,也是侧头用手臂枕着头,闭目打鼾。竟全然不顾身边躺在地上,遍体鳞伤的女子——萧祁已经看到她黑亮亮的眸子泛着复杂的光芒,打量着四周,只是身子却纹丝不动。嗯?萧祁想明白了之后,又好气又好笑,旁边传来沙沙的响声,他绷紧了身子,警惕地侧头望去,却见旁边跳将过来一只癞蛤蟆,正睁着圆滚滚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他。 萧祁眼睛一转,突然反手一扣——虽然湿漉漉的触感让他有些难受,不过恶作剧的念头已经让他忘记了一切,只见他定了定睛,伸手一抛,然后笑眯眯地伏低了身子,噙着笑一脸兴奋地盯着里头,仿佛一个看戏的孩子。 再说褚伯贤和晴远依着萧祁的话找到了陷阱,携着女子跳将下去,替她解了穴,原想着询问她些状况,替她处理伤口,谁料那女子凶得紧,问什么都不肯说,命晴远替她擦擦脸竟反被咬了一口,便干脆又将她点了穴位,只等着萧祁来。此刻左等右等不来,又有些困乏,便睡将了过去。此刻他只觉得脸上黏糊糊湿漉漉的,只道是晴远捣鬼,只模模糊糊挥手道:“晴远别闹,本宫再睡会儿。”便又睡将了过去。 又说景容打有了意识,虽然脑袋有些疼,可以染能断断续续回忆起一些东西,只记得眼前有个男子曾探手伸向自己的脖颈,点了自己穴位,还扒去了自己的外衣,便登时自觉陷入龙潭虎穴,贞洁难保,因而自打有了意识,又被解了穴位,就拼了命地反抗。结果是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点了穴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纵使想要反抗,也无可奈何。本是打定主意听天由命,却只见那两人给自己做了一些巴扎清理之后,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兀自在一边坐下,最后竟睡着了?她反倒有些不知道什么滋味生了出来。此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虽是困倦,可是只要一闭眼,眼前就出现方才陡坡上那番惨状来,亲人的离去,丫鬟的背叛,只要念及,她的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淌下来,她睁着双眼,呆愣愣地看着陷阱上方那一片如洗碧空,竟不知自己何去何从。 正出神,听得其中一男子梦呓般的一声,虽是没有听清楚整句话的内容,可她却依稀听到“本宫”?这世上男子能自称本宫的,她蓦地一惊,莫非是皇子?可是依照大楚的规矩,皇子如无要事,也不得随意出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思虑多了,她便不由地转动着眼珠,向那声音所出之处看过去,却见一只癞蛤蟆稳稳地端坐那玄色长袍男子的鼻翼之上,瞪着两只无辜的大圆眼,嘴巴一开一合,仿佛在示威。 “噗哧~”她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是诧异,为何自己能发出声音了?她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身子,可以动了!她尝试着支撑地面,想要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钻心一般地疼痛。 “别动,你身上太多伤了。”是金石撞击一般清亮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只见从上头跳将下来一个男子,一身湖蓝长袍,腰佩赤珏,逆光看去,竟有些谪仙之感。却见他快步走了过来,轻轻俯下身,仔细端详着她。 景容别过脸去,沉声道:“非礼勿视。” 萧祁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停留,只是直了直身子,一甩手中的青玉扇,“啪!”稳稳当当落在晴远脑袋上,“谁?”晴远正睡得香甜,被人一扇打醒,心中忿忿,睁开眼却见谪仙般的神农公子正站在他面前,玩味儿般的看着他。 他慌忙低头,想要去叫醒主人,“哈哈~”只见一只癞蛤蟆坐在主人古铜色的鼻梁之上,只一个翘臀背对着他。晴远禁不住发出笑声,心下暗道不好,慌忙抿了嘴,只在心里头乐儿,却将一张麦色的脸愣是憋得通红。 萧祁扬起了嘴角,走上前去,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殿下,陛下已经发现您不在宫中了。” 褚伯贤正睡得香甜,闻言却立刻睁开了眼睛,直起身子,正要说话,却见眼前一个什么东西,鼻子上湿漉漉的,他抬手一甩,癞蛤蟆被吓得屁滚尿流,在他的脸上留下一坨分泌物,便慌不择路地跑了。 晴远努力让自己憋着笑,却不妨被主子反手来了一巴掌,“想笑就笑出来。”“啊?哈~哈~哈~”晴远心知大事不好,从嗓子里发出几声干笑,便噤声了。 而偏偏萧祁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他笑眯眯地凑过来,“我方才看你脸都憋红了,怎么现在让你笑反而不会笑了呢。” 晴远不理他,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萧祁露出惋惜的神情,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惜没抓到癞蛤蟆啊!一只在殿下玉鼻上呆过的蛤蟆,那可不是玉蟾蜍了。得好好供起来才是。” “噗嗤······”晴远终于还是没忍住,虽然没有持续多久,可他依然感受到了主子的眼神里飞来一把刀子,便把一个哀怨的眼神投向了萧祁。 萧祁还想说些什么。褚伯贤一边从腰间抽出锦帕擦了擦鼻子,一边打断了他,“我说你玩也玩够了,笑也笑过了,该说正事儿了吧。” 萧祁挑了挑眉:“正事儿嘛。”随即凑了过去,附耳在褚伯贤耳边说了什么。 褚伯贤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看向萧祁:“你怀疑与皇位有关?” 萧祁勾了勾嘴角,“敢算计宁国侯的人地位不低。计划周密不漏,偷梁换柱,同当年······”他眨了眨眼睛,并没有打算把这句话补充完整,只是幽幽道:“就不知道是哪位殿下所为了。” 又看向景容,“只怕现在宁国侯府已经有一位景大小姐了。” 景容听闻,身子抖了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听那边低沉的声音道:“景姑娘别动,此事当从长计议。如今你身上的伤不轻,只怕有人打的是不留活口的主意。你当小心。” 萧祁笑眯眯地看着他,“方才怎么不见你怜香惜玉,顾自己呼呼大睡。” 褚伯贤被堵了一嘴,偏偏又无法反驳,却听那边一个轻轻细细的声音飘过来:“是我,我怕他们要我······”两人同时望了过去,景容慌忙闭了口,也不知道心里什么情绪。 萧祁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望向褚伯贤:“阿贤,你待如何?” 褚伯贤不答,只低头沉思,不知想些什么。 萧祁也不急,慢慢站起来,道:“那人与景容极其相似,连我都不能轻易看出两人差别。这盘棋,难说······难说······” 褚伯贤抬起头,正待要说话,却听晴远提醒道:“公子,时候差不多了。”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抬头对萧祁道:“阿祁,我该回宫了。景姑娘就拜托你了。” 萧祁闪身,拦住他:“你不妨说说你现在的打算。” “先把她治好,再想下一步吧。”褚伯贤幽幽喟叹。 萧祁动了动嘴唇,还想要说点什么。只听得远远一阵雷声,便觉得四周的光线暗了不少。便也没再说什么,只让开一条道儿,拱了拱手,“恭送八皇子殿下。”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神农谷惠法雨夜收徒 神农谷。 雨势渐缓,唯天色暗沉依旧。 “爹。”萧祁低着头跪在一白发玄衣男子身前,而白发玄衣男子一脸怒气,“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跟朝廷再有牵扯。那里的人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为了利益什么都能做。景浦就是最好的例子!你倒好,还把他女儿带回来。带回来就算了,带回来还让我帮你治。治就治,你还把阿贤都给卷进来。你你你你······”玄衣男子在萧祁面前劈头盖脸地骂,来回踱着方步,萧祁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我真是把你惯坏了。才有今日!你这个不肖子,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你娘。”老头子满脸的褶皱拧成一团,胡子气得一抖一抖,仿佛一不留神就要掉下来似的。 “爹,我娘可能还活着。”萧祁抬起头,一双晶莹的星目直直地看向玄衣男子。 玄衣男子的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颤,随即又恢复了气急败坏的样子,“你娘早就被那畜生害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你臭小子的手段我还会不知道吗?” “爹。我何曾用娘骗过你?”萧祁抬起头,与玄衣男子对视。 “你······”玄衣男子停下了来回的转圈,颓然地摊在椅子上。 “爹······”萧祁预料过父亲听到娘还活着这个消息时的种种反映,却并没有想到父亲会露出这般神情,倒像是垂头丧气一般。 萧延颓然地一摆手,“走,看病人去。”也不管萧祁的反应,径自就走出了门。 “谷主,有人求见。” “明天再见。”萧延心烦意乱,哪还有那功夫见什么人,摆一摆手示意手下婉拒。话音未落,萧延只听远处一阵喧哗——显然是打斗的声音,随即便见守门的弟子慌乱地跑来,道:“谷主,那和尚等得不耐烦,闹将起来了。此人功夫了得,我等怕是抵挡不住。”萧延闻言,蹙眉怒道:“要你们何用?”狠狠一甩袖,疾步向谷口走去,留下两名弟子在原地面有愧色。 却说萧延到了谷口,只见一白眉白髯的老和尚手持一支葫芦头的拐杖,正与几名守门的弟子缠斗在一起。白眉和尚看似动作不疾不徐,不曾使力,可每一下却都中人要害,逼得人步步后退。此时正打了个旋儿转过身来,一脚飞向一人腹部。萧延见了那白须僧的葫芦杖与腰间木葫芦,心下已有几分了然,此时见白须僧转过身来,赶忙拱手道:“不知兄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白须僧正用葫芦杖抵住一人的飞踢,闻言将葫芦杖轻轻一抬,那人一个踉跄,便跌倒在地。 白须僧不管不顾,大摇大摆走上前来,揽住萧延的胳膊,大喇喇道:“萧谷主最近可好?”萧延啪一下打掉他的胳膊,沉色道:“你为何事所来?”白须僧嘻嘻笑道:“收徒。” 萧延闻言,蹙眉道:“我这儿都是些文弱苗子,也不曾收进新的什么人,只怕要让惠法大师失望了……”“谁说没有?”白须僧一手捶在他的肩上,“你这样子,莫不是想自己藏起来?”萧延微愠:“你这是什么话?我萧某何时做过这等鄙事?”将袖子一甩,竟是要抛下白须僧兀自离开,“且慢。”白须僧飞身拦住了他的去路,双手合十,露出狡黠的笑意,“适才是贫僧妄言,多有得罪。”他躬了躬身,“萧谷主素来便是慷慨直爽的君子。想来贫僧若是向谷主讨要一人收作弟子,谷主当是不会介意的吧?”虽是问句,却分明让人没有拒绝的余地。 萧延闻言,望着白须僧狡黠的面容,心中暗自思忖,乃对白须僧道,“惠法大师若是不嫌,在寒舍喝杯茶如何?”又对身边众弟子属下道:“这是我老友,不妨事。你们依旧去守门吧。”又瞥见地上被白须僧揍得只剩一口气的弟子属下,厉声命令道:“先疗伤,待伤口愈合后,送去南谷丛林待三天。”众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但见萧延面若寒冰,无人敢多言,均是拱手应了。 惠法大师见了,也不多言,笑呵呵地拉了萧延,熟门熟路地往谷中走去,边走边道:“我可当你是答应了啊?那娃娃不论如何都是我的弟子了。”萧延甩开他的手,“我何时答应过你?”心中却暗暗回顾近几日来新入谷的人来。可思来想去,却依旧不觉这些人中有人能被这位素来刁钻的惠法大师看中,只是看那老秃驴贼兮兮的眼神,萧延心里,仍是有些莫名的不踏实。 白须僧眼见只有他们二人走在路上,突然凑过来,叫一声“大马脸!”萧延本在心中盘算,被这一叫,被生生吓了一跳,恼道:“你给我留点面子成不?若是叫我弟子听见了,让我的威严何在?”“哦?”白须僧凑过来,白胡子一抖一抖的,“你答应不答应?”“你这老秃驴!”萧延笑骂道,终归还是说,“我答应便是。” “那你还不快带我去找我徒弟”,白须僧闻言,也不意外,反倒拉起萧延,“我见我徒弟可伤得不轻!”萧延闻言,“哦?”他有些恍然了,怕是哪个耐不得寂寞,偷跑出去惹事被惠法大师撞见了罢,便问道,“你要找的是我座下哪个徒儿?”白须僧看也不看他,只顾往前走,“你儿子带回来那女娃娃!”“这……”萧延心下一震,不由懊恼自己方才怎么就这么轻易答应了呢。转念一想,那景容是景浦之女,而景浦除了善于玩弄权术,在习武上天赋并不高,为什么这刁钻的老秃驴偏偏就看上景容了呢?心中疑窦重重,再抬头看时,却不由叫道,“走反啦哥哥,那女娃娃被我安置在东厢房。”白须僧闻言,恼道:“你怎不早说!”拉着萧延换了方向,疾行而去。 却说萧祁心中带着几分疑窦,随父亲出了书房,却不见了父亲的影子,便匆匆往西厢房去。 景容满身伤痕,兼是神思恍恍,扛不住疲惫又昏睡过去,此时将将苏醒过来,但觉自己仰躺在一张青木床上,周身缠满了绷带,她微微侧头,只觉针扎一般的疼痛,她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姑娘别动,脸上可还有伤呢。”一位身着米色布衫的女子端着一只青瓷碗,亭亭走了过来,眼波粼粼,怜爱地看着她,“姑娘若是醒了,快把这碗药喝了罢。来,我搀着您。”景容愣愣地看着她,没有说不,也没有答应。“姑娘?”米色布衫的女孩儿唤着她,景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米色布衫心中暗暗着急,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只听景容吃力地一字一句说道:“姑娘……姑娘……不知贵地可有镜子?”“这……”米色布衫低下头,不忍地看着景容,咬了咬牙,违心地答道:“姑娘,我们这里从不用镜子。”景容叹了口气,也不追问。 忽然,只听“吱呀”一声,景容见白日里的蓝衣公子推门进来,身后的小厮端着一个托盘——饭菜的香味儿一阵阵地进入景容的鼻子,景容的胃不由咕噜噜地开始叫唤——从早上到现在,她可是一粒米都不曾沾过呀。 萧祁自然是听见了景容腹中的动静,心中忍笑,却只作不曾听见,向着那米色布衫道:“阿离,这粥菜务必让景姑娘好生吃下去。” “是。”阿离脆生生地应道,忍不住偷眼又看了萧祁一眼。 “谷主可曾来过?”萧祁打量四周,却不见他爹的一根毫毛,乃问道。 “不曾。”阿离应道,“不过谷主差人送来了这副汤药。” “哦?”萧祁走了过去,端起汤药,仔细一嗅,立刻变了神色,“啪”地将拿碗摔在了桌上,冷冷道,“倒了。” 阿离被吓了一跳,却还是强装镇定地回道,“少谷主,这是谷主的命令。” 萧祁冷冷地道:“我让你倒掉。” “少谷主……” 萧祁猛然爆发,怒道:“你在谷中多年,难道还不知道这汤药的后果吗?” 萧祁突然的发怒令阿离浑身一震,她不由地瑟缩在了角落里,眼里噙了泪,喃喃道:“忘了……忘了……也好。” 萧祁不再理会她,冷冷道:“威,把它倒了。” 萧祁身旁的小厮正愣愣地看着瑟缩在角落里,楚楚可怜的阿离,突然听见少谷主叫他,猛然回过神来,“是,少谷主。”拿了药碗,便向门口走去。 却听身后萧祁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威,你的耳根有点红。要不要我给你开副药?” 被唤作威的小厮一惊,一个趔趄眼看着药碗飞将出去,他慌忙屈身去接,却觉前面一阵寒意——门被打开了,一位白胡子的僧人稳稳地接住了药碗,顺势嗅了嗅,叹道,“好药啊好药。神农谷果真是名不虚传。” 白须僧身边的白发玄衣男子并不应声,对着威怒目而视,“你在做什么?” 威单膝跪地,拱手道:“谷主。” “我问你,你在做什么?” “我……”威低着头,不知该不该说。 “我让他把汤药倒了。”萧祁不知何时站起来,冷冷地看着萧延。与萧延的烈火般的愤怒相比,萧祁的冷就如同一座冰山,同样教人汗毛直竖。 “你让我治人,就得听从我的安排。”萧延瞪着他。 “忘忧草并非对症下药。” “她如若不忘,郁结在筋脉,如何恢复?” “她如若忘却,岂非不孝?” “那是她的事。她想要活下来,必须付出代价。” “我不准。” “那你休要再叫我。”萧延一拂袖,转身便欲离去,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老僧一脸谄媚的笑容,“我说,大马……啊呸,萧谷主,这好歹是我徒弟,您不看僧面看佛面,给治治呗。嘿嘿嘿……” “你走……开……”萧延本是一脸怒气,原想发怒,可无奈老僧褶皱巴巴的一张脸谄媚地笑起来实在丑态可掬,不觉怒气便消了大半,还是硬生生地,才把笑意给憋了回去。他自觉有些下不来台,一拂袖,兀自便寻了一处坐下来,依旧板足了脸。而此时的老僧,趁着无人在意,悄悄掏出个小小的玉葫芦来,将药碗中的药汁灌了进去,掖进灰色僧衣里头,方才笑眯眯地跟上来。 萧祁看着眼前的老僧,只觉似曾相识,“您是……” 老僧笑眯眯地掏出木葫芦来,一拔盖子,“你闻闻。” 萧祁试探着一嗅,立刻掩住了鼻子,“你是何人?怎会有神农谷的幻影散?” “少谷主在苦心湖边送的我,你忘了?”老僧依旧不改笑眯眯。 “你……你……我……”萧祁一时无法反驳,而与之相对应的,是萧延锅底般的脸色。 “惠法大师要收的徒弟可不是我们谷中人,还得看人家姑娘的意思。”萧延好不容易从心痛中恢复过来,正色道。 “老僧会问过姑娘的。”白须僧笑眯眯的。 “问了也不行,你一个和尚收什么女徒弟?”萧祁很快明白了白须僧的意图,出声阻拦。 “谷主答应贫僧了。”老僧不改嬉皮笑脸。 “可人家姑娘答不答应就不好说了。”萧延此刻也是笑眯眯的——他可不信景容会拜老秃驴做师父,想想那老秃驴吃瘪,爽! “爹!”萧祁心中隐隐不安。 萧延一抬手,“我答应了。”不留任何置喙的余地。 老和尚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面镜子来,捋了捋白眉,又捋了捋长胡子,笑盈盈地走上前去。 景容的身子此时虽因疼痛和绷带而无法动弹,但房中的动静她却听得一清二楚,此刻便思忖着如何客气地婉拒。 此刻见老僧笑得皱巴巴的脸挨近来,问道:“姑娘,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方要说出斟酌许久的婉拒的话来,却见老僧神色一凛,轻声道:“真相、复仇,我定会助你。”景容看着老和尚又在一瞬间恢复的笑眯眯的神色,吃力却清晰地道:“我愿拜您为师。” 除了老和尚外,所有人都是一惊。 萧祁箭步上前,推开老僧,连珠炮般道:“景姑娘,他可是威胁你了?你莫怕,只管说自己心里头的话。” 萧延亦道:“景姑娘,只管说你心中所想,莫被他人搅扰。” 景容闭上眼睛,半晌,只听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自愿拜他为师。”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夜阑 “萧谷主,可借贵谷银针一用啊?”老和尚依旧是一副欠揍的笑容。 “做什么?”萧延没什么好气。 “替我徒弟疏通筋脉。”老僧笑嘻嘻。 “她的郁结由心而生,你通得了一时,但未尝能解其根源。” “那是我的事儿。萧谷主只需将银针交与我便是。”老僧不慌不忙。 “你……”萧延气结,却还是拿这死皮赖脸的老和尚没办法。 皇宫。 黄昏时分。 九皇子禇伯熙换上了一件紫色圆领滚金边的麒麟绣袍,卷了袖子,单膝跪在一位雍容的妇人面前,执锦丝巾帕,专注地替她擦拭了双脚,又接过宫女递来的锦袜,仔仔细细地替妇人穿好。 妇人看上去约莫花信的年纪,三千烦恼丝偏梳成高高的高稚髻,一支镶金翡翠银凤钗尽显天下繁华最。镶金粉细细妆点明媚凤眼尾,红胭脂浅浅描画樱唇口。 “快起来吧,难为你了。”妇人亲启朱唇,伸出手去扶半跪在地上的伯熙。伯熙顺势从地上站起来,在宫女端来的黄铜盆中净了手,又借过绢帕仔细擦拭了,方才去看那妇人。 却听伯熙嗔道:“母后这话便是生分了。若是没有母后,儿臣岂能苟活到今日。儿臣尽孝,原是情理之事。” 妇人闻言,面上便露出了几分欢喜,道:“好孩子,快别站着了,来,坐。” 伯熙拱手:“谢母后。” 待落座,便听妇人道:“我今日着人去寻你时,都只说你身子困乏,正睡着。现在可觉好些?” “谢母后关心,儿臣好些了。不信您看。”伯熙说着,从座位上起来,一本正经地摆了些招式,目光却片刻不离妇人。 妇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好了好了,知道你惯会耍弄的。只你这拳脚,我看着勋儿喝醉时耍的都比你好。” 伯熙佯怒着,“母后惯是会取笑人的。儿臣的功夫本就不比几位皇兄,母后还说。” 妇人慈爱地笑着,“好了好了。不提就是。”终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处处聪明,可偏偏在这些事儿上总是不开窍,真真教人犯愁啊。” “母后……”伯熙脸颊微醺,哀怨地看着她。 “好了好了。不说了。”妇人笑着,便转移了话题,“我听勋儿说,你在替他争取宁国侯的支持?” “是。母后。”伯熙也不多言,只是老老实实地答道。 “怎么样了?”妇人抿了一口茶,看向伯熙,分明是慈爱的神色,可伯熙却隐隐看到了目光中的探究和审问。 “回母后,宁国侯实在狡猾的很。迟迟不肯透信儿。不过为了皇兄他日隆登大宝,儿臣定会竭尽全力。”伯熙下了座,单膝跪地,拱手回道。 “我不过随便问问。快些起来罢。” “谢母后。” “你在我身边长大,我视你如骨肉,与勋儿、行儿情同手足。他日若是事成,你们自是一样儿的。” “儿臣不敢忘母后恩德,定当竭尽全力。” 妇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缓缓道:“我看你也乏了,早些个儿回去歇息罢。” 伯熙闻言,起了身,拱手道:“儿臣告退。” 出了凤仪殿,伯熙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角,凤眸半眯。夜幕降临,阴云渐笼,掩盖了他的神情。在身后一众太监丫鬟的簇拥下,往御书房走去。 凤仪殿中,妇人半眯了眼睛,坐在梳妆台前,身后的嬷嬷替她捶着肩头。妇人的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脸颊,看着铜镜中的美人,不由幽幽叹了口气。昔日倾国倾城的美人,如今却只能依靠浓艳的妆容掩盖自己将要衰老的事实,与那些莺莺燕燕争来斗去,时时绷着神经,才勉强能立于高台之上。她记得嫁给他时,他揽着她半露的香肩,对她说:“灵儿,我会让你做世上最尊贵的女人,让所有人都拜服在你的脚下。”如今,他做到了。只是,他却不常来了。 他成了天子,她成了皇后,可他们之间,却隔阂渐多,再也回不到王府时候了。 她日日如履薄冰,他却夜夜贪欢。 他有了他的事情,她也有了她的烦恼。 如今,只盼着勋儿早些入主东宫,她便能松一口气了。 “皇上驾到。”尖细的声音划破夜空,她惊喜地站了起来,有些慌乱地命令道,“敏德,快,快去准备晚膳。做一些青梅糕,翡翠豆儿。” “是。” 她抑制着心中的汹涌,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快,这头的眉毛淡了,替我画画。”“替我打打胭脂。” 昭文帝静静地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有些慌乱而欣喜的模样,如同那时在王府,他征战归来,她喜不自禁。 曾经的她,是那样单纯美好,那般温柔似水,可是自从进了宫,她变得猜忌善妒,张牙舞爪,他快认不出她了。他恨她容不下人,她怨他对她冷淡。他们之间渐渐冷淡,疏远。渐渐地,他便很少去她那里了。 他怀念曾经的她,因而偏爱那些温柔似水的女子,像淑妃,像和妃。若非今日,九儿来见他说了那些,他甚至又要去了淑妃那里。 此刻见到她一身浅紫色衣裙,高稚髻上翡翠步摇微晃,他竟有些恍惚。 他缓缓走上前去,要过宫女手中的眉笔,细细地替她描画。她闭着眼,只觉一双略有些的手攀上了她的脸颊,眉上有着湿湿的触感,不知不觉,微凉的液体从眼角滚落。 “灵儿,睁开眼,看朕。” “不,陛下,我只愿在这梦中永远不醒。” “灵儿。”他轻轻揽过她的肩,“朕在。” 她贪婪地呼吸着他怀里的气息,泪水簌簌地落下。 清云殿。 “娘娘,皇上今晚怕是不会来了,还是早些歇息罢。” 淑妃紧咬着牙,秀气的额角青筋狰狞地显露,却依旧强撑着温柔的笑意,“有劳福公公传话,本宫知道了。”若非传话的是皇上身边的福顺,淑妃只怕早已经命人铜针伺候了,可偏偏此刻,她非但要笑得温顺,还要赏赐巴结眼前这个太监。 待福公公领了赏,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淑妃立马沉了脸色,“怎么回事?” “回娘娘,陛下今天本是打算来您这儿的,只是……”萃儿试探着看了看淑妃娘娘的神色,“奴婢听说九皇子从凤仪宫出来就去了御书房,皇上就……” “好,好,真好。”淑妃清秀的脸庞变得狰狞,“没娘养的东西,恨只恨当年没的斩草除根。” 萃儿一惊,慌忙跪下道:“娘娘慎言。” 淑妃转而又恢复了笑意,看着萃儿,“你刚刚听见了什么?” 萃儿瘫坐在地上,“奴婢……奴婢……什么都不曾听见。” 淑妃森森一笑,“很好。” 文煜阁。 伯贤沐浴后,只在中衣外头披了一件外衣,斜卧在榻上看书。却听外头有人叩门,随口问道,“谁呀?”外头答道:“回殿下,三皇子殿下前来拜会。”“哦?”伯贤合了书,“让他慢慢进来。” 伯许听了太监回报,自是一路闲庭信步不提。 进来时,便见伯贤穿了外衫,只用一个木簪将青丝束在耳后,正坐在桌前,有一笔没一笔地写着什么。 “八弟好兴致。” 伯贤像是刚刚发现伯许一般,自桌上立起,拱手道,“三皇兄。” “今天上午,宁国侯府夫人林氏与长女进香途中马车失控,林氏不得,长女伤重。”伯许接过身边太监递上的茶盏,打开盖子,一阵热气扑面而来。 “嗯。”伯贤低低地应了一声。 “今日早学后不曾见你,你跑哪去了?”伯许抬起头,看着他。 “我身子疲乏,便不曾出去,只一心在房中读书。”伯贤抬起头,与他对视。 “既是读书,如何不让人进来?” “读书须一心一意,不欲被扰。” “你早知道宁国侯府一事?” “适才听说。” “宁国侯府的意见对立太子一事举足轻重。” “与我等何干?” “听闻这几日你与大皇兄走得挺近。” “大皇兄见识卓尔,令人倾佩。” 伯许不经意地扫过随意摊着的书卷,“不知八弟读的是哪卷?不妨我们探讨探讨。” “烧了。” “哦?”伯许眯起了眼睛,“为何烧了。” “只因我素来羡慕三皇兄你过目不忘的本事”,伯贤看着他的眼睛,坦然道,“故而我常常在读后将书烧毁,以助记忆,只愿有一天能如三皇兄一般常得先生赞誉。” 伯许浅浅地笑了笑,不再言语,只是端了茶,细细地啜,一双凤眼却暗中在四下里打量。 末了,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天色不早了。八弟早些歇息罢。” 伯贤站起来,躬身拱手道:“恭送皇兄。”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父子对 三月后。 神农谷别院。 “望师父准我回去看看。”景容双膝跪地,双手抱拳于胸前。 白须僧望着她,“若是被他人发现你尚在人世,你可知你必将是死路一条。” “弟子必会仔细。”景容抬起头,她的眸子澄澈而坚定。 “这……”白须僧望着眼前一身素衣,戴了面纱的少女,把着木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你身子初愈,武艺不精,此去若被发现,恐怕难逃一劫。” “弟子会小心。” “你此去并不能改变什么。” “弟子只是回去看看。”景容低着头,语气却异常坚定。 “你下去好生调养。我想想。” 神农谷正院。 萧延萧祁父子并肩而立,四目相对,却俱是一言不发。 初夏的风迎面吹来,已略略淡了草长莺飞的喜气,而多了几分焦灼的意思。 “爹,你后悔了?” “笑话,我做事素来不知道后悔二字!只是……”萧延终还是叹了口气,“略有些遗憾罢了。” “我后悔。”萧祁侧头看向他。 萧延却并没有回应他,只将目光深深地望向远方。 萧祁突然跪下,“若我当初不曾莽撞地撞破,清泉庵便不会一夜之间化为灰烬;若我当初不以猜想告知阿贤,阿贤也不至于数日来苦苦追寻以至引起皇上兄长猜忌;若我那日不曾阻拦您用药,景容或许便能重获新生,也不会至于……” “好了。”萧延摆摆手,“过去的事情多说无益,重要的是现在的状况如何。”他伸手去扶萧祁,“阿祁,你母亲不在,我又忙于诸事对你少有看顾,你却能自己养成自省的习惯,我甚感欣慰。”将萧祁从地上扶起,伸手将他的袍襟掸了掸,看着他,“我同你说过,她是个果敢的人。当年若非我遭人暗算,也不会遇见她,自然也不会有你。她决意把你生下,把你给了我,却不再见我,也不在落难时来谷中寻求安身,自有她的主意。” “她不愿与神农谷再有瓜葛,我们自然应当尊重她。因此,我望你记住,不管她是否还在世间,你都权当她不在。她如今即使活着,也是从劫难中逃出来的人,有多少人想要再置她于死地啊。当她不在,是权宜之下对她最好的保护。”萧延叹息着,“就让她安心悠游于世间吧,这也是我对她的补偿。” “那日你敢将你的揣测告知阿贤,我知你心中必有七八分的把握。可是你告诉他又有何用呢?纵使他却能找到相关人等,查知当年宁国公一案另有隐情,他作为皇上的第八子,又能如何?翻案吗?让皇上承认他当年身为太子时御笔亲判的案子是错的吗?这能吗?” 萧祁微微扬起了下颚,看向他的父亲,眸子中闪烁着一些困惑和不屈。 “当年的宁国公府夺爵案牵涉了多少人,让皇上为之翻案,承认自己误判,与承认自己无能,承认自己昏庸,有何区别?何况当年,正是宁国公府一案,为太子增加了筹码,最终隆登大宝。” “阿贤……”萧祁低下了扬起的下颚,“或许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真相?”萧延挑了挑眉,“若是真相是你的恩师你的至交蒙冤而死,死后不能立碑不能入墓暴尸荒郊,以污名载入史册遗臭万年,你待如何?” “我……”萧祁的眼中闪烁着火焰,拳头不自觉地握紧,脑海中又闪过当年的情形,“若是如此,我便去杀了那狗皇帝!” 萧延嘲讽地看着他,挑了挑霜白的长眉,“你去呀,你纵使杀了狗皇帝,你能把大楚朝的史书毁尽吗?你能堵住天下人的夭夭众口吗?你是让世人知道神农谷与当年宁国公府先世子有勾连吗?你要让宁国公府和神农谷背上弑君的罪名吗?你要让本就备受猜忌的八皇子苟活于夹缝之中吗?” “……”萧祁握紧的拳头颓然松开,无力地垂下,只是一瞬,很快他又不甘地扬起了下颚,“这就是皇权的力量吗?”他转眼看向他的父亲,质问道,“你忍得下这口气吗?”“你”而不是惯常的“您”。 萧延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漠然,夏风吹乱的白发掩盖了他脸上的表情。 萧祁嘲讽地一笑,“原来这就是江湖道义。我明白了。” 萧延猛地转过头来,怒视着他,“你明白什么?” 萧祁嘴角嘲讽的笑意愈浓,“弃金兰于荒野,弃真相于不顾。明哲保身,苟且偷生。” “混账!”萧延挥起手臂,劈头盖脸地向萧祁打去。萧祁并不躲闪,昂着头,半边脸已有些浮肿,嘴角渗出丝丝鲜血,嘴角嘲讽的笑意却因此而愈发狰狞。 萧延看着他,终于停了手,盯着他,“我因何打你?” “因我不解江湖道义。”萧祁并不相让,将下颚高高扬起。 “你……”萧延的白眉白须随着他的身体在夏风中抖动。夏风虽暖,萧延却感到一阵从心底而起的寒意。 他再度扬起的手终于还是绵软地落下,并不仅仅是因为萧祁谴责和伤心的目光,而是他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杀一个人,哪怕十几人,就神农谷今日的力量,并不算太难。”萧延从袖袋中摸出一只瓷瓶来,“就算那人在至高的位置上,神农谷也有办法令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他拔了盖子,从里头接出一些绿色的膏状体来,“甚至是我能以毒药胁迫,令那位不得不屈服,完全按照我们的意思去办。” 他伸手想要替萧祁浮肿的脸抹上,却被萧祁沉默着躲闪开了,他叹了口气,“可是有什么意义呢?杀了他,自是可以报仇,可是世人眼里的真相并没有改变,他们依然是罪人;以毒逼之,世人未尝不会以为是那位在胁迫下的一面之词,他们的罪责并不会因此减轻。甚至还会再添‘余孽勾结江湖帮派,意图谋害圣上’的莫须有罪名,而神农谷也将因此而沦为江湖上的歪门邪派,为正统不耻,这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萧祁看着他,眸色微微凝滞。他再度伸手,萧祁依旧闪躲,只是并没有躲开,他伸手仔细地将药膏涂抹在萧祁的脸颊上,“这些都是无益的牺牲,都是蛮力!我何尝不想替景澈查明真相,洗清污名!可是如今他是谁?九五至尊啊!你要让他认错,让他承认他当年凭之立功的案子是错的,不仅是我前头所言,更重要的是他承认他的皇位并不光彩。这事,岂能一时之间办到?” 萧祁的面色略略缓和,却在萧延看向他时转移了视线,只是隐约听见他模糊地“哼”了一声,萧延慈爱地一笑,“你想的,我何尝不想,我又何尝不在下些功夫。只是时机不到,便只有韬光养晦。那日你问我西谷那一处禁地景致,为何与周围格格不入,那是按宁国公先世子当年的居所一式一样仿造的。你不曾去过他那里,只有他来这里的时候,自然不知。那里是我凭吊旧人的地方,也是我用以警示自身的地方。” 他突然按了一下萧祁浮肿的脸颊,萧祁猝不及防,不由发出“嘶”的痛呼,瞪着他,萧延笑了,“今日的痛,我只教你记住,话不能乱说,多说,不如不说。对阿贤,对景姑娘,都是一样的。”他伸手又要去按,却被萧祁“啪”地打掉,“还有,休要拿你那肤浅的两肋插刀跟我说什么江湖道义,若你那是江湖道义,你爹我早跟狗皇帝陪葬去了。”“我要的是……”萧延凑近萧祁,轻声说,“狗皇帝不在了,我还好好地逍遥着。” 萧祁看着他,又变扭地别过头去。 萧延笑了笑,把药瓶丢给他,“好好养着吧。这几天少沾辛辣,橘子苹果一类上火的也休要碰,我可不想有一个猪脸儿子。”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迟湖争论 “不行,你这是让她去送死!”萧延看着眼前的老僧。 “她执意要去,我也无法。”老僧一改往日笑嘻嘻的神色,沉色道。 “你有能耐让她拜你为师,就没有能耐阻止她?” “不管我答应还是不答应,她终归还是会去的。”老僧捋了捋胡子,“与其让她偷偷去冒险,还不如答应了她。” “既已决定,你来寻我作甚?” “想向萧谷主借几样东西。”老僧笑眯眯地看着他。 萧延的眼睛里立刻充满了猫儿般的警惕,“若是谷中丹药,恕不能从命。” 老僧的笑眯眯地看着他,“我知谷主宝贝丹药方子,又岂会强人所难呢?”瞟了一眼萧延缓和下来的脸色,“不知令公子十二三岁之时所穿旧衣可在否?” 萧延闻言,惊得向后一个倒仰,险些摔将过去,“你要做什么?” 老僧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搀住,笑眯眯道,“我徒儿缺几身新衣裳。” 少女不应以衣裙为衫吗,怎么倒要穿起男子衣衫来了?萧延方要脱口而出,转念一想,心中便有了几分明了,“这个年纪,女音与男音可是愈益泾渭分明的,若是女扮男装,这声音岂不是大问题?” 老僧嘻嘻一笑,“我既能以男音仿女音,自能教我徒儿以女音仿男音。”蓦地,老僧的声音突然转了声调,“萧谷主可信我?” 萧延听着老僧发出的如黄鹂般婉转的声音,胃里一阵泛酸,仿佛有什么东西便要翻涌上来,赶忙制止道:“我信你我信你。可休要再用那种声音同我说话了。”顿了顿,他道,“祁儿有洁癖,纵使不用的东西,也不喜让人碰触。何况他们二人的身段也不相似。不妨我着人量了景姑娘的尺寸,加紧赶制几套如何?” 老僧望着他,装模作样地打了个稽首,笑嘻嘻道,“谷主慷慨,此法甚好。只是……”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收了笑意,为难地看着萧延,“徒儿穿新衣,师父却一身旧衣裳,这实在是于矩不合啊。你看我这僧衣,都三四年不曾换了……”作势拉起袖子便要去给萧延闻。 萧延惊觉自己被摆了一道,却也不欲再作纠缠,便摆摆手道:“也罢,我也差人替你量了尺寸,做几身新的罢。” 老僧雀跃,再打一个稽首,正要说话,却听萧延道:“只是,我有些条件,不知惠法大师可愿答应?” “哦?”老僧停止了动作,眯着眼看他,“大马脸你说。” 萧延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其一,便是不可随意再喊那浑号,若是教谷中人等听见,我这谷主哪还当得?” 老僧闻言,嘻嘻一笑,后退几步,合十道:“阿弥陀佛,好说好说。” 萧延挑挑眉,“这其二呢,我儿不慎对你用了幻影散,我知以你之能,当早琢磨出其中门道。我只望你勿再传于他人。” 老僧嘻嘻看着他,连连点头道:“好说好说。” “这其三嘛,你我虽是老友,可我对你知之并不深,更不知你挑来挑去好些年,怎么偏偏只要收她为徒。”萧延望了他一眼,“你既不欲说,我自然也不会多问。只是……”他微微扬起下颚,目光飘得很远,“景姑娘于梦魇之中吐露的只言片语,让我认定,她十有七八是我故人之女。”眼见老僧一脸警惕地望着他,像是怕他抢走了什么一般,他反倒笑出了声,“她既是你徒儿,我自不会夺人所好。但我望你善待于她,不管你与朝廷或与江湖势力有没有牵扯,我都希望你不要让她牵扯进去,更不要让她为仇恨而活着。”他叹了口气,看向西谷的方向,“这也算是我对故人的一个交代吧。” 老僧专注地听他说完,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他,似是想问什么,却终于没有问出来。沉默了一会儿,老僧道:“你总是这般有情有义,难怪人人都愿意与你结交。江湖朝廷之纷争或可免她卷入,只是后者恐怕我不能答应你。” “为何?”萧延看他。 “她当日几乎是频死边缘,如今恢复得这样快,而且武艺进步得这样快,你不觉奇怪吗?”老僧看着他。 当然是我神农谷的环境好药好本谷主医术精湛呗,萧延心里暗想,却没有说出口,只道:“愿闻其详。” “你我都知,她当日遍体鳞伤,筋脉淤塞,而还有一事,只怕初时你我都不曾察觉,由于山坡崎岖,一路肉身颠簸,她的肝脏有出血之迹象。”老僧捋了捋白须,“我本也不知,只是见她看人时常常眯着眼睛,习武时又将麻杆误作细棒取来作兵器,再看她脸色常常蜡黄,心中才有几分明白。” “你可曾细想过一个晚上梦魇,筋脉淤塞,肝脏出血的病人是如何能在短短几月内恢复身体,并用这样的身体习武并进步的?” “……”萧延沉默。 “你我常替她把脉,知她郁结未去,淤塞依旧,寻常习武人通常要开了任督二脉方能有所进益,可她这样的人却在三个月之内能轻功,会刀剑,难道不是不寻常吗?” “不是别的,她心中的执念使然。”白须僧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至今仍是摇摇欲坠的人,若是此刻教她放下执念,只怕她便如同那纸鹞一般……”天空中不知从哪里飘来一只断了线的纸鹞,此时飞到了最高点,而后,便有气无力地直直地坠了下去,白须僧指了指那纸鹞,做了个死的手势。 “你这样难道不是害她?”萧延厉声质问。 “她早该死了,不是吗?莫非谷主有把握?”白须僧笑了笑,“你当时不知她身世,一心觉得忘忧汤是上策,如今对她的身世有些眉目却依旧觉得忘忧汤是上策,不觉残忍?”幽幽地将目光投到萧延身上,“你一个外人不曾忘却他,却要使他的骨肉永远忘却他。”他发出了一声冷笑。 萧延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我也不希望我徒儿为仇恨活着,可如今没有仇恨她却未必活得下去。虽然……”白须僧拂了拂遮住视线的鬓发,“她压根儿不知道该恨谁。” “那事十有八九是二皇子做的。” “哦?”白须僧略略有些吃惊,却又很快恢复了神色,摆了摆手,“知不知道已经无关紧要了总有几个替罪羊要丢性命了。我只管好我徒儿便是。” “我该走了,萧谷主记得答应我的事。”老僧作揖后便不急不缓地离开了。 唯有萧延独自面对一池初夏的湖水,眸色沉沉。 “你究竟是什么人?”初夏的风吹啊吹,带走了萧延的自言自语。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神农谷送别 “真是俊俏。”白须僧换了一身新僧袍,笑呵呵地捋着胡须,望着眼前戴着青铜面具,一身绛红色长袍的少年。 “谢师父夸奖。”景容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随我这一去,便是居无定所,风餐露宿了。你可想好了?”老僧眯着眼看她。 “弟子无悔。” “好样儿的。”老僧倍感欣慰,伸出手去要拍拍景容的肩,却被“啪”地打掉,抬头一看,却见湖蓝色长袍的少年冷冷地看着他。 “是阿祁啊,”老僧笑眯眯地看他,“你爹非要抢去为我这徒儿定新名字的差事,听说琢磨了好几宿了,这会儿可是定下了?” 少年不理他,只将下颚高高抬起。 “惠法大师,”萧延从远处走来,一脸惭愧,“琢磨了数日,却终于是定了这个,实在惭愧。” 白须僧展开手中绢布,只见“鉴初”二字赫然在目。老僧呵呵笑道:“好名字,好名字。萧谷主真是文采斐然,梦笔生花啊。”又将绢布展示给景容看,“自此以后,你便叫这名儿,可好?” “是。”景容低低应道,依旧没有任何感情。 “连月来多谢萧谷主收留款待,贫僧携徒儿告辞,后会有期。”老僧双手合十,躬身道。 “等等。”却见蓝色皂袍少年拦住了他的去路,“我跟你们一起去。” “哦?”老僧眯起眼睛,看看萧祁,又看看萧延,再回来又盯着萧祁。 “你一出家人,带着个姑娘,我不放心。”萧祁振振有词。 老僧哈哈一笑,看向萧延,“萧谷主的意思如何?” 萧延心中有鬼,面上却是一派坦然,“祁儿的性子一向倔强,这几日与他怄了不少气。随他了。” 老僧凝色道:“萧谷主说得容易,江湖险恶,不比神农谷清静安宁,若是有事,老僧护不住,岂不对不住谷主?” “不必你保护,我自有分寸。”萧祁摇一把青玉扇,斜着眼睛睨他。 “哦?”老僧凝视了他一会儿,突然一点脚尖,飞起左脚直向萧祁命门而去。 萧祁不慌不忙,假意将扇子往左一倾,其实却猛地往前发力,要去捉老僧那支撑的右脚。老僧一见,飞快落地,换了身法,只以拳脚迎向萧祁。萧祁定睛一看,“雪豹拳。”他皱眉,“你是五禽王的弟子?”老僧笑笑,一边稳妥地接住萧祁的招,一边道,“非也非也,只是有幸与五禽王切磋了几次罢。”萧祁不再说话,只是一招比一招凶猛,要将老僧拿下。老僧一边接招,一边笑道:“年轻人火气休要这么猛烈。若是我借力打力,只怕伤的便是你自个儿。”言既,趁着萧祁不注意,一个闪身,萧祁不及收力,径直冲过去,一拳打在巨石之上,手上便溢出血来,又便觉内力回冲,一时竟生生突出一口血来。 白须僧见萧延只在一旁看着,既不阻拦,也不说话,问道:“萧谷主可心疼?” 萧延只是远远看着萧祁,“不知天高地厚,也是活该。”又看向白须僧,“这也是我同意他出去的原因之一。”恨恨地瞪了远处萧祁一眼,“祁儿在谷里待久了,偶尔出去也不过碰到几个流氓地痞打闹打闹,倒越发自以为了不得起来了。不让他出去走走,便永远只是井底之蛙。” 惠法看了眼萧延,“那原因之二呢?” 萧延愣了愣,这老秃驴果真敏锐,只是旋即他便又回复了镇定,“这其二嘛,就是我拗不过他咯。” 惠法也不再细问,笑呵呵道:“看在萧谷主面子上,我便带他一同。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我徒儿与神农公子同时遇到麻烦,我必以我徒儿为先。” 萧延看了看他,“随你。” 远处却传来萧祁不屈的声音,“我不需要你保护!” 老僧也不理会,捋着胡须,笑呵呵地望着那湖蓝袍的少年从远处故作无事地走来。 少年也不理他,兀自走到绛红袍少年身侧,打开青玉扇,凭风而立。 老僧转身面对萧延,双手合十,躬身道:“阿弥陀佛,与萧谷主就此别过。” 景容在身后沉默不语,却在老僧起身时,跨步上前,向萧延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又沉默地退到老僧身后,垂眸而立。 那湖蓝袍的少年却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模样,笑嘻嘻地冲着萧延道:“老头儿,我走了。” 萧延白了一眼少年,动动嘴唇,却终于没说什么。 再抬眸时,老僧已携着两个少年,挑着两个包裹,走出了很长一段路,萧延这才嘶吼出声:“臭小子,多听惠法师傅的话,多少有点长进!”顿了顿,又吼,“银钱不够去神农谷各地的药堂分号取就是,休要在外头委屈了自己!” “知道啦臭老头儿~你自己也保重~保住你那不多的几斤肉别再瘦了~”少年的声音经由山风捎来,纵然微弱,却清晰着。 萧延依稀看见湖蓝色长袍的少年回过头,脸上依稀有晶莹的光芒闪烁。 萧延抬起头,望向初夏湛蓝的天空,两行清泪从他浑浊的眼中留下。 “阿月,当年是我害了你,我是罪人,可祁儿却是无辜的。若是你还在,便与他见上一见吧。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想他母亲可苦了。” 天空没有回应。 唯有呼啸的山风偶尔穿过,拍打着萧延沧桑的脸庞。 萧延静静地伫立在谷间,如同一尊石雕,白发凌乱间,依稀还可以发现当年那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不屈的身影。 一个时辰过去了。 终于,萧延背转身,一步一步地,却不是回正谷,而是向西谷那处,走去。 并不起眼的清泉庵在初春时节那一夜间化为灰烬,除了一些有心人之外,并没有人再去关心。 三月后的此时唯有几只不知情的鸟雀在清泉庵的废墟之上聒噪,蹦来跳寻找着一些可以做窝的材料。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初夏的蔷薇花 萧祁倚在客栈的窗棂边上,望着细雨中的小巷,那里是一个着窄袖胡服的蒙面少年沉默着翻腾跃动的背影。身后的老僧有一口没一口的啜着木葫芦的津甜微醺的汁液,偶尔长吁出一口气,像极了老烟枪过足烟瘾的模样。 “你不拦她吗?现在用尽了力气,晚上怎么去侯府?”萧祁回过头,打破了这片沉默。 老僧似乎并没有听见他说话,只顾着仰起头,往嘴里倾倒着那醇香的液体。原先还是银柱状的液体,此刻已经呈水滴状,一滴一滴地往老僧嘴里滴着。老僧却并没有着急,虔诚地仰着头,半眯着眼睛,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我问你呢!”见老僧并不搭理,萧祁有些微愠,脚尖一点,飞身扑将过去,便要夺了老秃驴的木葫芦。白须僧眯眼看见,便将手一偏,灵巧地躲过了萧祁的攻击。只是不妨一滴液体这时候滴落了下来,老僧慌忙去接,却还是慢了一步——那一滴酒不偏不倚,落在了老僧的脸颊上,又因了惯性,沿着老僧的白须滚落下去,瞬间便无影无踪了。老僧懊恼地拍拍头,再拿木葫芦往嘴里倾倒时,却一滴都倒不出来了。 老僧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半躺在客房的榻上,却依旧一言不发。 “我问你呢!”萧祁生气的冲他喊道。 “你赔我的酒!”老僧抬起头冲他嚷,一脸气恼的模样。 萧祁无语,刷地一甩袖,背转身,不再理会那老秃驴。 惠法见他气恼,却反倒扑地笑出了声,直把长长的白胡子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萧祁听见身后的老僧的笑声,转过身,怒视着他。 “你帮我去打酒我便告诉你。”老僧半眯着眼,一脸闲适。 “不去。”萧祁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嗯······”老僧捋捋长胡子,便不说话了。 萧祁背转身去,也不理会他。 半晌,萧祁还是转过了身,“你说不说?” 老僧笑:“你打不打?” “你先说。”萧祁的俊脸冷若冰霜。 老僧慢斯条理地拧上了木葫芦的塞子,才抬头看向萧祁,“我笑你年轻急躁,不顾首尾。” “我······”萧祁张口便要反驳,却还是在老僧看了他一眼之后,恹恹地合上了嘴。 “我们今晚是去侯府做什么的?”老僧又看他一眼,“是去帮她报仇的吗?还是只是去探听一下情况?” “自然是后者。难道是······”萧祁若有所思。 “不错。”老僧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若是要去报仇与人打架取得,自然要她好生休息,储备体力,可若是只是探听情况,并不欲与人正面交锋,那何必留着太多体力呢?更何况,她若是留了旺盛的体力,只怕到时候局面难以控制。一个被仇恨所控制的人是无法左右自己行动的。” “嗯······”萧祁恍然大悟。 “年轻人呐······”老僧一脸过来人的神情。 “拿来。”萧祁突然伸出了手。 “干什么?”老僧警惕地捂住了手里的木葫芦。 “打酒去。不给就算了,本公子还不乐意呢。”萧祁一脸傲娇。 “神农公子帮忙打酒实在是贫僧的荣幸啊,”老僧一边说着,一边却悄悄旋转了木葫芦上的一个小疙瘩,锁住了原本开放的夹层,这才将木葫芦递过去,“有劳神农公子。” “哼。”萧祁闷哼一声,脚下一点,便飞身出了窗外。 “哎哎······”老僧慌忙下了床榻,冲着窗外嚷,“只要青古坊的雪梅酒,别的都不收。” “唔······”隐约听见少年一声闷哼。 老僧低头时,却见湖蓝长袍的少年与胡服面具的少年擦肩而过,空气中氤氲着什么花开的香气,煞是香甜。 “青古坊似乎不是往这个方向去的吧······”,老僧望着窄巷中依然故我的胡服少年,和渐行渐远只留下一抹蓝色影子的少年,眸色深深。 “师父。”不知何时,胡服的少年已然结束了她的练习,立在了惠法身后。 “累了吧,快擦擦。”老僧去壁橱里取了一块白巾,递了过去。 “谢师父。”鉴初恭敬的接过,青铜面具的脸上依旧不见任何表情。 “初儿,来,为师替你把把脉。”老僧示意鉴初坐在他的榻上。 “是。”鉴初乖顺地在榻上坐下,挽起袖子,露出了伤痕累累的手腕,老僧惋惜地看了一眼,将粗糙的手搭在了她的脉上。 沉默了一会儿,老僧移开了手,细细地将鉴初的袖子拢好,微微笑着看向鉴初,“初儿,你的身子恢复的比为师想象的快,只是······”老僧捻了捻胡子,“你今天的脉竟是比往常激烈许多。”他深深地看着鉴初,“初儿,你可有心事?” 鉴初面具下的脸庞有些许慌乱,她尽力掩饰着,“许是今日练功有些久了罢。” 老僧听出了鉴初声音中隐藏的慌乱,却并不打算点破,只是说道,“初儿,今夜你不论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你都要忍着,切不可做出冲动的事情。” “是。”鉴初答应着,却仿佛松了口气。她想起那个蓝衣少年与她擦肩而过时,不经意间的碰触,却令她的气息不自觉地紊乱,再要安静下来习武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状态。 出于一种本能,她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师父,甚至是在听到师父似乎是觉察到她的慌乱时,只以为她想要复仇而提醒她今晚不要擅自行动时,松了口气——虽然她因此觉得羞耻,以及一些愧疚。 “吱呀”一声,门开了,蓝袍的少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也许是因着出去一圈儿的缘故,少年的脸上不再有戾色,甚至于是走到白须僧的面前,双手把木葫芦往他怀里一放,“喏,你的酒。”少年的一边嘴角浅浅地上扬,仿佛初夏的蔷薇花开。 “阿初,你不练了?”一眼瞥见坐在榻上的鉴初,眼角闪过不易察觉的流光,关切地问道。 “唔。”鉴初正拿着水袋轻吮,闻言只是胡乱地应着。 “阿初,来我替你把把脉。”鉴初大步跨了过去。 “不劳烦神农公子了,贫僧适才已替徒儿把过脉了。触其脉如按琴弦,却又隐约有冲墙倒壁之势。”老僧在萧祁身后慢斯条理地道。 “我不放心。”萧祁白了他一眼。 这臭老头竟然趁他不在给鉴初把脉,他难道不记得鉴初本是女儿身?诶?可是这么说仿佛自己也不应当把脉了吧。不管,他是神农谷的少谷主,是医者,跟那笑得一脸猥琐的老秃驴不一样,他可是为鉴初妹妹身体着想。萧祁想着,便伸手去拉鉴初的袖子,“不用了,师父已经替我把过脉了。”鉴初有些慌乱地缩回去,却依旧淡淡的语气。 “噗哈哈哈哈哈哈嗝······”老僧正喝着木葫芦里的酒,闻言却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借着酒气舒舒服服打出了一个嗝,笑嘻嘻地斜眼睨着萧祁。 “臭老头儿你喝你的酒去,休要在这里干扰我替阿初把脉。”萧延有些恼,站起来便把老僧往门外推。 “我去阿初那屋,你让阿初把钥匙给我。”老僧笑嘻嘻地看着萧祁。 原本来客栈时,只有一间两个人的大间和一间一个人的小间,老僧说师徒情深,要跟鉴初一间,萧祁彼时听了,恨不得把老秃驴的脑袋当球踢,便把自己的东西往大间的床上一摊,霸占大床,原想把老秃驴挤出去,却不料老秃驴也一屁股往另一张床上一坐,占了去。于是鉴初一个人睡了小间,萧祁与惠法同住在大间。此时萧祁闻言,火气又蹭蹭往上涨,那是女孩子的闺房啊,这老秃驴想做什么,正要开口,却见鉴初已走到惠法跟前,递上了钥匙。 老僧笑嘻嘻地接过钥匙,“还是徒儿孝顺。”也不再留恋,吮着木葫芦转身便走。 萧祁待老僧合了门,才转过身看向鉴初,“阿初,你把钥匙给他作甚?那可是你的房间。” “他是我师傅,何况我也没什么东西了。我只有一条命、一颗心。”鉴初淡淡地回答。 萧祁默然无语,只是拉揽过鉴初的胳膊,轻轻挽起她的袖子,替她把脉。他只觉得鉴初的脉象如琴弦,端直而长,当是弦脉。弦脉者,或肝失疏泄,气机阻滞,阴阳不和所致,或虚劳内伤,中气不足所致,倒是在意料之中。萧祁在心中便有了方子。正要起身,却觉鉴初的脉象似乎有了些变化。他再按时,便觉得大而有力,如波涛汹涌,竟有些洪脉的样子。洪脉者,邪热亢盛,火热内蕴。萧祁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弦脉倒是意料之中,只是这洪脉是怎么回事?难道真被老僧说中,今晚对于鉴初······ 想到这里,萧延一双剑眉拧成了疙瘩——他不希望鉴初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可是却又不好明着说穿。 沉默半晌,他还是松开了手,将鉴初的袖子仔细拢好,抬头时只对鉴初说:“阿初,你的脉象端长,身子还没有恢复完全,平日里休要劳累过度,要时常休息。也休要胡思乱想,更不要做伤害自己得不偿失的事情,知道吗?” 鉴初看着他澄澈如水的眸子,心中没来由地一软,却只是淡淡地应道:“嗯。”再也没有别的话多。 萧祁叹了口气,他这个捡来的弟弟,哦不妹妹,不会笑也不会哭也不会生气,什么都是淡淡的,似乎都忘了喜怒哀乐是什么,却着实让人心疼。 外面有嘭嘭嘭地敲门,葫芦僧苍老的声音在喊:“萧公子,我可以进来了吗?” 萧延的思绪被搅扰,便没好气地回道,“进来进来进来,真是烦人。” 老僧笑嘻嘻地推门进来,见萧祁愁眉不展的样子,编掩上了门,走近来,“可是弦脉间或有洪脉的迹象。” “确实。”萧祁道。 “所以今晚可要仔细。”老僧语带玄机。 “知道了。” “初儿你去房里休息一会子吧,晚上危险,怕是要多费些力气。”老僧慈爱地看向鉴初,将手里的钥匙递还给她。 “是。”鉴初接过钥匙,作揖道:“徒儿告退。” 又对萧祁行了个礼,“祁兄,阿初告辞。” 便转身,径自推门出去了。 这厢老僧笑嘻嘻地对萧祁道:“阿祁啊,今天晚上去侯府的计划怕是要有些变动。我同你说,你就如此如此这般······”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施巧计明入侯府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炊烟袅袅,人影渐稀。 客栈里,老僧与萧祁附耳低语良久。 萧祁原是微微蹙着眉头,这会儿两道眉毛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亦渐渐荡漾出了一个漩涡,他抬头看向老僧,竟是不由地竖起了拇指,赞道:“老师父真是好计划。” 老僧倦倦地伸了个懒腰,道:“贫僧有些乏了。你代贫僧去寻阿初罢,教她早做些准备。” 萧祁难得地打了个稽首,有些迫不及待地便推门去了。 留下老僧独自在半卧在榻上,吮着木葫芦,胡乱哼着一些不成调的曲子,不久便打起了鼾。 却说萧祁带着兴奋出了门,很快便到了鉴初房前,便拿手去叩门。 只听里头一番动作,便有人来开门。萧祁只见一个穿金戴银,膀大腰圆的妇人立在了他面前。 “你······”萧祁见不是阿初,心中好一阵诧异,一个你字出口便再说不出话来。 妇人眼见是一个俊俏的小郎君,竟羞红了一张胖脸,娇羞道:“小郎君,有什么事嘛?”甚至还笨重地扭动了一下水桶腰。 “我······”萧祁窘迫之际方才想起,因着自己的兴奋,似乎······似乎······多走了那么几间?便慌忙作揖道:“实在对不住,在下走错房间了。” 因着窘迫的原因,萧祁的脸庞微微涨红,可看在妇人眼里,似乎却成了另一番意思。却听妇人道:“小郎君有话直说嘛,何苦这样寻借口呢,来来来里边坐。”说着竟要来拉萧祁的手,萧祁慌忙一个闪身,躬身道:“在下确实是走错了。大娘休要见怪。”也不管那妇人应不应,立刻快步走开,落荒而逃。 殊不知身后的妇女看着他俊俏的行走着的身影,眼里的小星星正一闪一闪亮晶晶。 萧祁前头长了教训,这回便是踏踏实实地看了房间上的门牌儿,这才笃定地去敲门。 却听里头少年清亮的声音喊:“是哪位在叩门呀?” 萧祁笑着应:“阿初,是我。” 鉴初在里头刚换上了夜行衣,听闻萧祁来了,便将还松着的腰带赶快地系好,急急地跑来开门。 萧祁在门口摇着青玉扇,来回踱步,只听“吱呀”一声,便见一抹黑色的人影出现在了眼前。 只一眼,萧祁便赶紧将她推了进去,紧紧地合上了门。 鉴初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萧祁嗔怒道:“阿初,你穿这么紧的衣裳,是怕别人看不出你是女儿身吗?” 鉴初经他一点,再看自己时,才觉自己失算。方才自己忙忙碌碌大半下午,便是因着神农谷做的夜行衣过于肥大,这才仗着自己自幼学的女工针线,借来了剪子和针线好一阵的忙活,正穿着夜行衣沾沾自喜,经萧祁一点,方才觉得自己坏了事儿。 一时低头沉默,面具下的脸微微发烫,也不知道从哪儿还能找出第二套夜行衣来。 萧祁见她沉默低头,不由自责自己的语气是不是重了些。 便缓了缓脸色,温和道:“阿初,有些事情,你虽忘不了,可如今还是暂时忘了的好。若是你出现,不知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呢。如今,你权且当把自己当做一个七尺男儿,再不去想那闺中的女儿了。好吗?” 鉴初感受到他的注视,却不敢去看,只觉脸上愈发火辣辣的,只是低低地应道:“好。”却又想到什么,“可是······这一套被我改了,再没别的夜行衣了。” 萧祁刚才一直觉得什么不对劲儿,经她一点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正是这无端冒出来的女儿式样的夜行衣,此时从她的言语中听出了端倪,哑然失笑却又不由地在心里为鉴初的女工叫好,却也有一些庆幸今夜用不着夜行衣。此时便笑着对鉴初说:“阿初,我们今晚不用夜行衣。” 阿初抬头看他,眸光淡淡。 萧祁看着鉴初淡淡的眼神,又听着她始终波澜不惊的声音,心中没来由地便是一紧,因疼惜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放缓了声音,在她耳边将白须僧的计划与她一一说来。 待计划说完,萧祁微微一笑,便将探出的身子收了回去,直了直身子,微笑着看着鉴初,“如何?” 鉴初低低地应道:“好。” 萧祁笑道:“那我便去取纯阳巾同衣服来。” “嗯。”鉴初应着,便见萧祁洒脱地转过身子,大步走了出去。 见萧祁出去,鉴初抬手捂住了胸口,不知怎的,萧祁靠近时,总觉得这里像装了只小鹿一般,跳得飞快,怎么控制都控制不住。 萧祁再来时,已经换了道人打扮,一身黑色宽松的皂袍,顶了象牙白的逍遥巾,一手拿了鉴初的衣裳,一手还装模作样地拿了个画着八卦的布幡,又往脸上刻意抹了些炉灰,显得颇有些风尘仆仆。 萧祁心情愉悦,见了鉴初,有心要逗这个不笑妹妹笑一笑,便不把手里先递过去,装模作样地将鉴初好一阵端详,严肃道:“贫道观郎君面相,面青而硬,竟像是缺了什么……”鉴初愣了愣,不说话,只是从青铜面具下露出一双眼睛来看他。 萧祁见她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只围着鉴初饶了三圈,一边饶,一边蹙着眉头嘟囔着:“缺什么呢……竟是缺了什么……” 待绕到第三圈时,萧祁抬起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了。” 鉴初看着他。 萧祁洋洋自得的样子,“郎君你命里缺笑啊!哈哈哈哈……”兀自便拿着幡笑了起来。 鉴初却依旧眸色淡淡,也不说话。 萧祁瞥见了,也笑不出来了,只得将衣服递给她,“你快些换上吧,师父等着咱们了。” “嗯。”鉴初接了衣服,看着他。 萧祁一愣,一拍脑袋,“唉,我忘了。那我出去了,你好好换。” 抬脚便出去了。 鉴初拿过衣裳和冠巾,上面还有淡淡的草药味儿。 她三下两下脱了外衫,因着道袍宽松的缘故,穿起来格外地快,不到半刻,她便戴好了逍遥巾,穿了一身皂袍。 开门时,萧祁正低头拨弄腰带,见她出来,喜道:“真真真一个小道童,实在可爱。走,我们去见你师父。” 鉴初答应着,转身掩了房门,上了锁,这才由萧祁半拉半拖地往师父房里去了。 却不妨有人从窗缝里看见了萧祁,暗骂道:“竟是个断袖的臭道士,还亏老娘差点瞧上他了。哼。”一张胖脸上最初的娇羞已被鄙夷的神色所代之。 “老师父”“师父。”萧祁拉了鉴初,异口同声地叫道。老师父是萧祁对惠法的称呼,据他自己说是因为惠法是有那么一两下子的和尚,但他又不能被误认为和鉴初一样都是惠法的徒弟,故有了这个称呼。 惠法不知打的哪儿弄来了一顶白色假发,用两根蛛丝般细的麻线固定着,又刻意将假发弄乱了一些,头上的正阳巾也有些脏兮兮的,一身宽大的皂袍也染上了些许尘埃。此刻的惠法,手持拂尘,俨然便是仙风道骨,庄周再世。 惠法满意地看看他们两个,又伸手将鉴初的逍遥巾扯得乱了些,又将她的头发拨得散乱了一些,道:“走罢。” “是。”二人齐齐应道。 只见两道身影一闪,便消失在窗口。 老僧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消失,才慢悠悠地将房门上了锁,缓缓地拐下了楼。 却说萧祁并鉴初施展轻功着了地,便往街上走去,只在在人多热闹的地方四处喊着有没有人师父,惹得旁人纷纷侧目议论。 眼见夜色渐深,火候差不多,萧祁和鉴初对视一眼,便往宁国侯府而去。 宁国侯府守门的家丁正昏昏欲睡,此时被敲门声惊走了瞌睡,有些懊恼,却又不知敲门人身份,只得耐着性子问道:“何人在敲门?” 外头答道:“我们兄弟两个随师父从终南山来,不妨遇到贼寇,便与师父失散了。如今身无分文,想来贵府借宿一宿。” 家丁只听得是两个道士,便来了脾气,不耐烦道:“别处去别处去,我们不收。” 外头道:“你果真不开?” 家丁来了脾气,怒道:“我便是不开,你能如何?” 听外头换了个稚气些的男音,道:“王阿牛你若不开,我们便走了。” 王阿牛惊道:“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外头稚气的声音朗声道:“雕虫小技罢了。我还知道你背着婆娘去赌坊,结果却输了她的嫁妆,这会子正想着办法赎回来呢。”引得里头旁的家丁好一阵笑声。 王阿牛大惊失色,却仍就故作镇定:“你们刚说你们是谁?我好去向管家禀报。” “我等是终南山的虚真道人坐下弟子,因遇流寇而与师父走散,身无分文,故而来贵府借宿。” 王阿牛仔细听了,便匆匆忙忙站起来,连滚带爬地去寻管家。 管家方换了衣裳,要去柳街耍耍,听得王阿牛来报,提脚便踹了过去,骂道:“这等装神弄鬼的东西你也信得?肤浅之至!” 王阿牛半跪着道:“小的原也不信,只是那道童能叫出小的名字,且他所言之事小的并不曾告诉第二人。若非法术,那道童哪里能知道。” “那便是在赌坊偷眼见的。”管家纹丝不动。 “您还是去看看吧。”王阿牛央求道。 管家一心思念柳街的花花雪白的胸脯,又恐这王阿牛再度纠缠,就道:“罢罢罢,我便同你去。” 于是便随王阿牛来到了正门。 鉴初只听里头刘贵福喊道:“外面道人可还在?”心中便暗自有了盘算。 萧祁已经应了回去:“在,在,在呢。” 里头道:“你们是终南山的?” 萧祁刚要说话,鉴初已经抢先道:“正是,刘管家。” 萧祁抿嘴。 里头沉默了一阵,窸窸窣窣似是在商议什么。 鉴初又道:“刘贵福,花花可在等着你呢!” 里头家丁只知刘管家的名儿被叫了出来,一阵哗然,可对花花却不知所以然,唯有刘贵福心中一惊,只觉今天真真儿是撞了邪了,便道:“你你你容我稍后,我去禀报老爷。” 又等了两刻钟,里头便有取下门栓的声音,鉴初青铜面具下的眉毛忍不住小小地挑了挑。 刘贵福在前头恭敬地拱了拱手,说陪着笑尽说着些客套话,大意便是方才鉴初说过的话休要再与别人详细说起,鉴初弯了弯眼睛,微微颔首,便算是答应了。 王阿牛在一边也是有求于鉴初,怎奈何刘贵福说不完的客套,容不得他有插嘴的机会,只得一脸焦急地看着鉴初。 萧祁见他抓耳挠腮,于心不忍,便道:“王壮士有什么事便与我说罢,我定会转告师弟的。”王阿牛一听鉴初还是他师弟,焦急的脸色立马消失殆尽,腆着一张笑脸巴巴地凑上来,在萧祁耳畔说这些什么。 鉴初斜眼看时,只见王阿牛一脸紧张地说个不停,萧祁风度翩翩一脸微笑地不时点头,面具下的唇角不由地勾了勾。 眼见到了西厢房,刘管家恭敬道:“这里两间我都着人打扫了,二位仙童请便。”顿了顿,又不放心地看向鉴初,作揖道:“只是那事,还望仙童切莫忘了。” 鉴初并萧祁连连颔首,刘管家这才放心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吩咐了西厢房的婆子好生照应,只留下王阿牛巴巴地看着,萧祁只得道:“我会告知师弟的。”鉴初也配合着点了点头。王阿牛这才放心拱了拱手,千恩万谢地走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西厢房隐藏的秘密 眼看着王阿牛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萧祁的神色这才略微有些松弛,一改方才一路客套而疏远的微笑,重新挂了漫不经心的浅笑。 西厢房的婆子因得了刘管家嘱咐,自然不敢怠慢,重新又在里头收拾了一番,此时又上来方要对着二人开口,却正遇着萧祁浅浅的如蔷薇花苞般的笑靥,婆子只觉得眼前一道亮光,竟是有些微微晃神,一时张着嘴愣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直到萧祁开口相询道:“妈妈可有什么事儿?” 婆子只觉得那声音如金石相击,清澈浑厚,譬如仙音,又见萧祁盯着她看,脸上竟有些发烫。待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心神,婆子方才结结巴巴道:“婆子·····婆子是想问二位仙童分别住哪间?”话里虽称呼的是二位仙童,可婆子的眼睛却只顾瞅着萧祁看,将青铜面具的矮个子仙童冷落在了一旁。 “那我便住这里吧。”鉴初随手指了一间,转身拱手对萧祁道,“师兄承让了。”便要进了厢房去,不妨萧祁却一把将她拉住,笑着对婆子说,“我们二人借宿贵府已给带来不便,就不必再开出两间厢房了。我与师弟将就着住一间便好。” 鉴初闻言,心中一惊,要说什么反驳,却惊觉萧祁方才一番话做足了场面,自己若非要分开住,反倒显得不是了。心中忿忿,就在手上使了力气,狠狠地拧了萧祁一把。 萧祁忽觉胳膊上一阵生疼,抬眼时,只见那青铜面具下乌黑的眸子正看着他。他强忍着疼痛,微笑着对那婆子说:“请问妈妈,不知这两间厢房,哪间更宽敞些呢?” 婆子正痴痴地看着萧祁,见他问话,立刻回过神来,忙不迭地道:“东边更大些,其实……”婆子觑了觑萧祁的脸色,“二位仙童不必客气,刘管家命婆子备下两件厢房,又交待了婆子要好生招待二位,婆子自当好生照应。婆子见二位风尘仆仆,应是长途奔波而来,各住一间厢房,许是更好些。” 鉴初闻言,心中一喜,“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一句话还未到嘴边,已听萧祁道:“多谢妈妈好意。只是我这小师弟小时因顽皮误泄天机,遭了天火焚身之处罚。如今容颜尽毁,身体羸弱,还需要人时时照应着。他独自一人住着,我实在放心不下。”适时关怀地看了鉴初一眼。 鉴初经他一堵喉头的话说不出来,只好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心中愤懑,却又不好揭穿,只得在心里暗暗记着这一笔账。 婆子听了萧祁的话,心中便觉这郎非但人长得俊秀,心地也善良,对他好感倍增自是不提。 此时婆子又看了眼一旁始终微微低着头,不发一言的鉴初,见“他”虽戴着面具,一副长睫半掩着的眼眸却也是清澈透亮,又见“他”轮廓清瘦俊俏,飘飘然亦颇有谪仙之感,回想起萧祁的说辞,不由地叹惋,却也因此对二人的经历多了几分笃信。再开口时,竟不自觉多了几分关爱之情:“既是如此,二位仙童便住东边这间罢,便是更宽敞些。若是需要什么药物,只将方子递来,婆子自差人去买。” 萧祁感激躬身一笑:“谢妈妈。” 婆子赶忙回道:“无妨无妨,这只是婆子份内事。”双手在腹前交握揉搓,一时竟不知放在哪里好。 萧祁温和地笑着说:“天色不早,有劳妈妈为我们二人操劳,现下也没有别的事了,妈妈便早些歇息。” 婆子揉搓着双手,赶忙应道:“本是无妨。二位仙童也当早些安歇。”便作了个揖,匆匆迈着小步离开了。 萧祁收起了笑意,眸子覆上温柔的色彩,低头看着鉴初,“阿初,我们走吧。” 鉴初甩开他的手,看着他,眸子依旧平淡,“为什么?”语气也依旧不带任何波澜。 萧祁看着他道:“阿初,这是你的故园。我白日替你把脉,实在放心不下,故而……” “我不会有事的。”鉴初淡淡地看他。 萧祁央求般地看着她,“我相信你现在不会有事,可是这漫长的晚上,又是在这里,谁说得准呢?阿初,不任性,好吗?” 鉴初不语,却不忍去看他央求的神色,便低下了头。 萧祁见她不应,知她踌躇,便去拉她。 鉴初低着头,恍恍惚惚便被推进了东边的厢房,再抬头时,只见萧祁已合上了门,朝她走来,不由地警钟顿起,后退了几步,却依旧没有表情。 萧祁见她眸色淡淡,幽幽叹了口气。鉴初依旧是那样,不管是遇到什么,都如同一个木头人,淡淡的表情,淡淡的神色,似乎什么事情都与她无关。人是有情绪的,医书上说,若是人的情绪没有能够发泄出来,便会积压起来,侵蚀五脏六腑,引致疾病。现在的阿初不喜不怒不哀不乐,情绪无法得到排解,实在是让人担心。萧祁私心觉得,哪怕阿初冲自己发一顿火也好啊!可是面对这个经历惨痛的妹妹,萧祁却又压根儿狠不下心去对她做过分的事,唉。 鉴初的心中打着鼓,却听萧祁说,“阿初,你快睡吧。我就站在这儿替你放哨罢。”看萧祁时,只见他放下了手里的布幡,此时正抬手指着床,一手握着桃木剑,挺挺地站在门口。 “你不睡?” 萧祁笑笑,“我不放心你。” “不睡不好。” 这是在关心他吗?萧祁心中一暖,温柔道:“不碍事。我小时候常常替父亲看守丹药几宿不睡,你看,我不也健健康康长成这样?” 却见鉴初在厢房里环视了一周,将几个凳子搬到他跟前,又从床上搬了一床锦被在凳子上放好,取来一个枕头给他垫上,对他淡淡道:“自己睡。”也不顾他的反应,径自往床榻走去。 萧祁心中暖意更甚,再看向鉴初时,眼角已经荡漾出了连他也不曾察觉的波光。 鉴初已经放下了床帐,心中渐渐平静。 她习惯性地散了青丝,正要取下面具,却似想起什么来,犹豫再三,终于还是从帐中探出头去,对着盘腿坐在“床”上,闭目凝神的萧祁道:“祁兄,若是没有大事最好不要过来。我的脸,怕吓到你。”淡淡的语气中带着些丝丝缕缕的哀痛。 萧祁正闭目凝神,闻言睁开眼睛,听她说话,便睁开了眼睛。只觉她语气哀痛,又见她平时清澈平淡的眸子也覆上了一层薄雾,心中竟如同被针扎一般,一时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得低低回道:“好。你且放心,不要多想,早点休息。” 鉴初得了回应,这才放心地缩回帐中,如下面具,缓缓地躺了下去。 鉴初还未躺稳,就觉脖子似乎碰触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十分硌得慌,她伸手去取,却发现与那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锦布,似乎是被藏在了枕套之中。 鉴初一时心下疑窦顿起,复起了身,抓过枕头,待寻到接缝处便要将它拉开。很快寻到接缝处,她一眼看过去,只觉得那针脚歪歪扭扭,说是孩童所为,却似乎显得成熟,说是绣娘所作,这走线却显得古怪。 她环顾四周,却寻不到可以拆线的东西,便索性张了嘴去咬,细线勒得她刚有些长好的肌肤生疼,甚至渗出了一颗颗的小血珠,她也顾不得,直觉告诉她,这里面的东西对她至关重要。 针脚被拆开时发出“呲呲”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显得格外响亮。她紧张地将锦帐撩开一条缝,却见烛火依旧亮着,那边萧祁盘腿坐着,半倾着身子倚靠在一边的墙上,呼吸声均匀,已然是进入睡眠的样子,她又大着胆子又将锦帐拉开了些,见萧祁依然闭着眼睛,方才放下心来,又缩回帐中,继续拆着针脚。 殊不知,萧祁在她缩回帐中之后便张开了眼,眸色复杂——他看见了她的脸——那是怎样一张脸啊,尽管依然依稀可以看见她精致的五官,可是那些血红色深褐色疤痕像蜈蚣像蚊蝇一般布满了她的额头脸颊,显得狰狞而恐怖。 萧祁弄不清心中此刻有着什么情绪,再看时,只见到帐中那曼妙的身影晃动,不知做着些什么。 打更的声音响了一次又一次,天光微曦,景容捧着手中的黑木盒不住地颤抖。 虽然她只看懂了一些,看不懂另一些。但是有一些事情,在她心里已经有了眉目。 听得外头萧祁打哈欠的声音,景容慌忙将黑木盒收好,放在一边,匆忙地开始收拾自己。 待穿好衣服,匆匆戴上了逍遥巾,捧着黑木盒出去时,已见萧祁一身皂袍玉树临风了。 萧祁见她戴上了面具出来,再次想起昨夜见到的那张脸,心中霎时溢满了痛惜之情,良久不能开口。 景容注意到萧祁的表情,微微有些疑惑,却也顾不及多想,只将黑木盒递给萧祁:“阿兄,帮我看看。” 萧祁的脸色在看到黑木盒时一下僵住,随后变得非常古怪。待打开了里面的宣纸细细阅读时,神色由凝重转为愤怒,随后他将宣纸仔细叠好,原样放入黑木盒,又将黑木盒扣好,对鉴初道:“阿初,我知道了。你现在便原样放回去,或许我们能守株待兔。” 鉴初闻言,淡淡应道:“是。”却又为难道:“可是我,并没有带针线来。”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厢房念往事旧愤难平 萧祁有些诧异:“还要用到针线?” 景容低低应道:“嗯”。又接着解释道:“这黑木盒原是放在枕套里头,用针缝了的。” 萧祁闻言,皱眉道:“可是不甚齐整的针脚?” 景容点了点头。 萧祁见她点头,心中有几分笃定,慨叹道:“这宁国侯府藏龙卧虎,不容小觑啊。”他再度低头看了一眼那黑木盒,方对景容道:“阿初,你且先按照记忆中的那针脚画出来,我看看。” 鉴初在原地不动。 萧祁见她不动,心中纳罕,问道:“有何难处吗?” 鉴初抬起头看他,道:“那枕套上的针眼儿还在,若是有针线,我只须将它缝好,阿兄便可以看到了。” 萧祁听得,暗骂自己愚笨,一时竟将这事儿给忘了,便对鉴初道:“阿初,还是你聪明”,又伸手从袖袋去掏出一包针来,对鉴初道:“阿初,这银针本是因担心来这里后你的身子,我才带来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鉴初伸手去接萧祁的针包,不经意间却触到了他的指尖,温热柔软的触感令她的指尖有一些麻酥酥的,一时间心头如同装了一只兔子一般,砰砰乱跳。 她赶紧接过针包,低低地道了声谢,便转过身逃也似的奔着床榻去了。萧祁虽觉得有些奇怪,却也只道她是急着赶工,也不做多想,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摆弄着手边的桃木剑,思忖着接下来的事情。 因着那原先缝合的线是用的黑色,景容便从自己穿的道袍上挑下了一根来用,仔仔细细地依照原先的针眼儿,一下一下地缝补着。 约莫半驻香的时间,只听鉴初在里头道:“阿兄,你来。”萧祁便放下了手中把玩的桃木剑,走了过去。 待撩开锦帐,鉴初便小心翼翼地将枕头递了上来,萧祁同样小心地接过枕套,仔细地看着上头的针线,又低头思忖了良久,方才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转东水。” “转东水。”鉴初低低地重复着萧祁的话。 与此同时,萧祁已经陷入了思索之中。“转东水”三个字虽看着简单,但从枕套上罕见的篆线纹和里头书信上使用的胡纹来看,这三个字其中的含义不得不让人深思。 不过眼下……萧祁突然记起临别之前老僧嘱咐他的话:“不管发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午时中务必要到达南城门,切莫因情绪而坏了大计。你们两个,你更大些,务必稳重些,照顾好阿初。” 萧祁看向窗外,朝阳已经冉冉升起来了,将薄薄的窗纱罩上了一层金光。时间不多了! 萧祁在脑中飞快地盘算着上午的计划,两个多时辰的时间,如何才能最大可能地获取到有用的信息,而且……他看了一眼一旁的鉴初,见她的常常淡淡的眸中充满了杀气,可一双手却紧紧地攥成了拳头,甚至于凝神细听,能听到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阿初”,萧祁顾不得许多,将她从后面紧紧箍住,“阿初,你冷静一点,好吗?” 鉴初昨夜一宿辗转,满眼满目都是那日娘亲与竹奚的伤痕累累的身体,那黑木盒中的信纸上的内容更深深地烙在了她的心上。便是早上,她也是极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此时听闻萧祁念出“转东水”三个字,她心中虽还不知这“转东水”为何物,但已暗暗下定决心,要替母亲,替竹奚报仇,更要替那少年挫败了阴谋,决不能让幕后之人得逞! 这样想着,眼前又浮现出当日的惨状,心中的情绪一时不能自抑,她的眸光变得犀利,一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不妨萧祁紧紧地将她拥住,她一怔,手中紧紧捏着的拳头不由地垂了下来。 他紧紧拥着她,他的怀抱很温暖,让她冰凉的身体渐渐地有了一些温度。熟悉的药草香静静地笼罩着她,沁入她的心脾。依旧是那样清爽的味道,她的心绪在他的怀抱中慢慢地松弛下来了。 是啊,她现在又能做什么呢?那个人有那么强的能力,即使她现在杀了府里他的暗桩,那个人会罢手吗?她杀了他的暗桩,她真的抱了仇吗?多半不会,他会有别的手段。那是不是又会置宁国侯府、靖远侯府于新的危险之中?不,不,她不应该这么做。 她轻轻地去拨萧祁箍在她腰间的手,轻轻道:“谢谢阿兄。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我听你的。” 萧祁听她说话,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松开了手,讷讷道:“对不起,我刚才一时情急……”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侯府作法暗中试探 景容闻言,想起来方才的情形,面具下的脸不由微微地发烫,方才那淡淡的草药香气还弥漫在鼻尖,那陌生却莫名使人安心的触感……虽然知道隔着面具,萧祁并不能看到她的表情,她还是赶紧低下了头,直把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起来。 萧祁见她不说话,更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鲁莽,想要去拉她却又觉得唐突,便有些不知所措地说:“我……我方才……确实是心急了……阿初……我不想让你出事……如果你真的要报仇,那我跟你一起去,我陪你,好吗?” 景容听见他说,慌忙解释:“阿兄,我不怪你的。我只是……”只是什么呢?便是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方才那一瞬的失神因何而起。 抬眼看时,只见萧祁一双墨色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她,屁股在等她的回答。金荣有些窘迫,慌忙寻了个由头道:“只是身在故园,难免忆起旧事,心中伤怀……也不知穗儿现在……”一头说着,声音便不由地低了下去,到了最后,已是自言自语般的嗫嚅。 萧祁听得阿初说不怪他,心中才有些松弛下来,又听阿初后来的解释,心中难免又起了一些波澜。只是惠法有言在先,不许他们打草惊蛇,只准他们暗中打探。 眼看着天光渐渐明亮,又听着外头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白须僧要求他们当在午时到达城门会合,此时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然越来越少,而此时若是有人来取那黑木盒,只怕又会引起一场风波。这么短的时间,能做些什么呢? 萧祁有一下没一下地掂着手中的桃木剑,心中暗暗思忖。 景容见他默然无语,亦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立在一旁,四下里打量着这里再熟悉不过的摆设,鼻尖有些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萧祁抬起头,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却听他说道:“阿初,我们来作法吧。” “啊?”鉴初正出神,突然被唤道名字,抬头时已有些茫然。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朝阳的光芒透过薄薄的窗纱铺在地上,仿佛一只金色大鸟抖落了一地的羽毛。 外头的人声渐渐鼎沸,监工婆子的叫骂声,杂役们窸窸窣窣小声交谈的声音,挑水劈柴的声音,都渐渐地明朗起来了——侯府忙碌而有条不紊的一天又拉开了帷幕。有的人在忙碌中安然自若,有的人在忙碌中怡然自得,也有的人在这忙碌的人群中心怀鬼胎。暗中筹谋。 昨夜两个仙童前来求宿的事情也在这纷繁和忙碌之中渐渐成为一桩不大不小的谈资,在杂役婆子之间慢慢地传了开来。 被蒙在鼓里的王阿牛的婆娘终于还是知道了这事儿,正揪着王阿牛的耳朵在家里大发雷霆;而刘贵福因为是管家的缘故,没有人愿意冒着风险嚼他的舌根,柳街的秘密终于渐渐地消失在嘈杂的空气之中。 西厢房的门口也比平时多了许多做活的杂役婆子,一头慢吞吞地做着手里的活计,一头探头探脑地往西厢房张望,不时还交头接耳一番。 “阿初,你听我说……”与外头的喧闹相比,西厢房里显得格外安静,萧祁正探身附到鉴初耳边,轻声地将计划细细地讲给鉴初。 鉴初听完了萧祁的计划,依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萧祁私下里不由地又叹了口气,却也无可奈何。再看向鉴初时,依旧挂着清浅的微笑,“阿初,那么我们开始吧。” 于是西厢房外面的杂役婆子们终于等来了他们翘首张望的人物——一高一矮两位仙童,红漆的木门徐徐打开,在朝阳金色的光芒之中,在晨雾氤氲的朦胧之中,身着玄服的两位仙童衣袂飘飘,凭风而立,高的玉面玲珑,手持一玄扇,矮的戴一个青铜面具,手持一把桃木剑,隐隐便是世外谪仙之态。 只是众人仰慕的神情还未来得及表现,甚至管事的婆子还未来得及迎上去,却见高的谪仙微微皱了眉头,一双凤目不住环顾四周,神情竟有些凝重,矮的那个虽看不清表情,一双眼睛却隐隐透出凌厉的光来,无端使人有些胆战。 西厢房管事的婆子是个乖觉的,此时见状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殷勤道:“二位仙童昨夜可曾睡好?” 不问还罢,这一问矮的那个仙童便向她飞来一眼,直把婆子看得在初夏天打了个寒战。高的那个却是怜悯般地看着她,又看看众人,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也不言语。 婆子一头雾水,底下的众仆亦是一脸惘然。但听那高个些的谪仙带着些惋惜的口气道:“可惜啊可惜。” 婆子闻言诧异,赶忙问道:“仙童何出此言?” 那高个些的仙童只将手里的玄扇扇了扇,却只是幽幽叹气,并不言语。婆子见了,心中纳罕,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此时那矮个儿目光凌厉的仙童却开了口道:“贵府今年来可曾有命格贵重之人遭遇横祸,以至丧命?” 婆子闻言,心中暗惊,对两个仙童更多了几分敬畏,慌忙点头应道:“是是是,不瞒仙童,侯夫人并小姐年后上山……” “住口!谁让你这婆娘在这里跟外人胡乱嚼舌头,还有你们,都在这里偷什么懒?待爹爹早朝回来,我就禀了爹爹将你们一个个都发卖了去。”清清脆脆的女音迎风摇曳,如燕啭莺啼,只是这说出来的话却泼辣尖酸,让人不寒而栗。 “三小姐。”婆子看见来人,脸上有些惶恐,伏首请罪道:“奴婢不敢了,求二小姐看在奴婢为侯府多年操劳的份儿上,且饶了奴婢这一回。”旁边一干的婆子杂役见状,亦纷纷下跪请罪。 景宜白净的脸上露出几分嗤笑,却换了漫不经心的口气,摆摆手说道:“罢了,都下去吧。幸好你们遇到的是我。”众人心中不由地有些嘀咕,这三小姐怎么突然有了闲情逸致来西厢房转悠,脸上却并不敢露出分毫,只是不住道谢,默默退去。 今天的景宜穿着一身火红芙蓉绣金线襦裙,外罩着一件杭绸褙子,由丫鬟仔细扶着,昂着头抬着下巴,俨然一只骄傲的孔雀。 这景宜与宁国侯府的二小姐景宁是一母双生,却偏偏性子大相径庭。景宁看似胆小温柔,实则内里阴狠泼辣,可谓是蛇蝎美人的典范,而景宜看似骄傲强势,实则却是个没脑子的,日常自以为是的阴谋心机实质却不过是小孩子般的闹腾罢了。 原是今天早上起床时,梳妆的丫鬟说起,昨夜府上来了两个投宿的仙童,其中一个生得竟是俊俏的很。景宜正是少年慕艾的好奇年纪,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匆匆用了早饭,就带了贴身丫鬟来西厢房。 谁知进了西厢房,却见着一干子杂役婆子已早了她一步,此刻正巴巴地望着那两个仙童,心中立时恼怒,便来了脾气。 此时见下人们纷纷散去,景宜心中稍稍平静,才仔细地打量起那凭风而立的两个少年来。 果见那高些的少年剑眉星目,唇红齿白,此刻那少年见到她,也不惊讶,反倒是勾起唇角,露出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来。景宜只觉得心中哪个角落一动,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露出了略有些羞赧的笑容。 萧祁看着眼前少女痴痴的眼神和羞涩的微笑,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嘴角的笑意也因此而更浓了一些,看在景容眼里,便是蔷薇花开,骄阳初放般明媚了。 再说景宜在丫鬟簇拥下,已施施然来到了二人跟前。萧祁与景容依着本朝主宾礼数,向着景宜齐齐作揖。景宜心中更是欢喜,赶忙道:“二位仙童不必多礼”,言语间竟有了些景容不曾听到过的羞赧。 景容不禁瞥了景宜一眼,原来这样争强好胜的妹妹也有着儿女情态的一面,又看了一眼一边依旧挂着笑容彬彬有礼的萧祁,心中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于是低下头,紧抿了嘴,不再言语。 “不知二位仙童从何处而来呀?”景宜其实早已听丫鬟说起,此时急着与俊公子搭话,便是假作不知。 “回小姐,我二人从终南山来。”萧祁拱了拱手,微微躬身,恭谨地回道。 “终南山?很美吧?”景宜有心想要引着俊俏公子多说些话,闻言便忙不迭地问道。 “是啊,很美。”萧祁依旧恭谨而平静。 “二位仙童可打算在这里多住几日啊?我好吩咐下人们做些准备。”景宜见引不出俊俏公子多余的话来,便转而盘算着多留他们几日,再慢慢拉近彼此的距离。 “回小姐,我们二人原是与师父走散方才来贵府借宿,如今已经有了师父的消息,也该走了。昨日多谢贵府招待。”萧祁眼眸含笑,彬彬有礼。 景宜听了,心中有些失望,恋恋道:“这就走了吗?既是已经寻到令师,让他来侯府寻你们就好,何必着急呢?” 萧祁拱手道:“自然是徒儿去寻师父,无有师父寻徒儿的道理。小姐说可是?” 景宜意识到自己失言,脸上有些发烫,只得歉然道:“是我唐突了。”虽然心中难免失落,但又不愿在俊公子面前表现,于是反而作了落落大方的姿态来,问道:“二位仙童若是需要什么便尽管开口,我府上必不怠慢。” 景容闻言,心中隐隐有些嘲讽,这个三妹妹竟倒像是将自己当成侯府的主人一般。 却说景宁期许地望着萧祁,一心盼着他说要些什么,也好显示自己的慷慨大方,也好让府里下人们瞧瞧,如今侯府当家做主的是谁。不妨萧祁听了,原本波光粼粼的眸子却忽然蒙上了一层雾,景宜有些诧异方要发问,但听他沉声问道:“小姐,贵府如今可有命格贵重之人突遭无妄之灾?” “没……没有吧。”倒不是景宜没有想起侯夫人和景容,只是她听到“命格贵重”四个字便本能地将之排除在外了罢。 “二月初三,侯夫人与大小姐所乘马车在苦崖之上突然失控,侯夫人因此丧命,大小姐伤势严重。”一直在一旁默然无语的挨个儿仙童突然插嘴,纵然言语淡淡,可景宜的心中却不由暗惊。 “是……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只是……”景宜一边应着,一边打量着她不曾多加注意的矮个儿仙童,不知怎的,这仙童总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我以为府上命格贵重之人只有我爹,所以未曾想起,还望二位仙童不要见怪。” 景容闻言,心中嗤笑,还是那个妹妹啊。却也不再说话,只是躬了躬身,退了回去。 抬眼看向萧祁时,却见他玉面带霜,面带担忧地问道:“小姐可曾想过其中缘故?” 景宜闻言,蓦地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瑞凤眼:“当时我只知道马车失控,马夫不知所向,娘和竹奚嬷嬷命陨当场,大姐姐伤势严重,回来之后一直沉默不语。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缘故不成?” 萧祁的眸光微闪,面带忧色:“二小姐恐怕不知真相。昨夜我与师弟夙夜难寐,心中不安,察其根源,但见府中阴气阵阵,恐有怨魂妖邪作乱。细细算来,这妖邪恐怕在旧年便已在府中。长此以往,贵府恐将不得安宁。” 景宜听了,怔了怔,一双瑞凤眼睁得浑圆浑圆的,将信将疑地问道:“有回事儿?” 萧祁神色凝重,微微垂眸,似是默许。 景宜见萧祁这样,心里不由得有些打鼓,原本想着林氏意外身亡,如今只剩下一个景容和景宇,那景容毁了容又要守孝,一时半会儿也嫁不进镇远侯府,而景宇尚在岳麓书院读书,远水也救不了近火,待姨娘扶正,她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女,好日子将将才有了盼头,若是真有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那待姨娘哪天扶正,她成了侯府嫡女,可不就要克到她了?想到林氏的尸身和景容如今那张脸,景宜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便是连礼仪也顾不得了,急急问道:“可有破解之策?” 萧祁闻言,缓缓抬头道:“小道略通五行阴阳之术,可以一试。” “真······真的吗?只要能为我侯府除去那些不干净的,多少银两我都会教爹爹给你!”景宜一听说能除去妖邪,不由轻松了不少。 萧祁微微颦眉,眸光也变得凌厉:“莫非小姐以为我等是为钱财而对您说得这些?” “我······”景宜一时梗住,慌忙赔礼道,“是我思虑不周,请二位仙童海涵,”与此同时,心下原本还存的某些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了——虽是那道童容貌俊俏让她有些晃神,可景宜却也不曾完全丧失戒心,故而提了钱财一说也是有试探之意在里头,现在听眼前的两个道童的意思,不但并不为图钱财,反而还有些反感自己用钱财去应付他们,看来果真是仙人君子啊,一颗心便完完全全放了下来,景宜蹲了蹲身,重又开口道:“还望二位仙童施展法术,替我府上除去妖邪。我府必将两位仙童的恩德铭记在心。” 萧祁与景容见了,慌忙还礼道:“小姐言重了。除妖祛邪乃是道家天职,我等自当竭尽全力。” “那二位仙童可需要些什么器物吗?我这就叫下人们去准备。”景容缓缓起身,抬眼时有意无意地向萧祁处飞了一个眼神,眼波流转间尽是旖旎明媚之态。萧祁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做不知,倒是景容的心里,竟莫名地觉着有些发堵。 “有劳小姐准备一坛净水与九张九尺九寸长的玄黄纸并硫磺九两即可。”萧祁恭谨地回道。 “好,我这就命人去准备。”景宜听闻都是些寻常物件,便毫不犹豫地答应着,睨了身边的丫鬟一眼道:“翠云,听清楚了吗?还不快去?”那丫鬟闻言,低低答应着,转眼便不见了人影。 萧祁和景容见那丫鬟离开,也不多言,只是静静伫立一旁,垂眸而立。倒是景宜主动上来搭话道:“两位仙童来了侯府却被妖邪惊扰,实在对不住。此时不妨随我四处走走缓缓心神罢。” 萧祁方要开口,却听鉴初冷冷道:“不必了,道家有规,施法之前需心神宁静,不宜四处走动。” “是这样啊······”景宜有些失望,不过想到眼下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除掉才是最要紧的,便也只是私下里撇了撇嘴,不再言语。不知怎的,景宜感觉自己对那矮个儿青铜面的仙童有一种自来的厌恶感。 但是很快,景宜就振作了起来,重又来搭话道:“与二位仙童相处良久,竟然还不曾过问二位仙童名姓,实在失礼了。” 萧祁对着景宜流转的眼波熟视无睹,微微拱了拱手道:“小道虚清,师弟虚明。” 虚清·····景宜小声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牢牢地将她记在心上。· 在景宜反复将虚清这个名字念了又念的同时,萧祁低声对鉴初说:“阿初,那丫鬟从这里出去,向东拐了约莫五尺,向南去了。” 向南······东拐五尺……景容在心中回忆着侯府的布局,记起那是厨房的方向。虽说厨房中确有硫磺作日常引燃之用,但大部分的硫磺都在库房保管,单厨房恐怕未必能凑齐九两硫磺;若说那丫鬟所去是为了那一坛净水,厨房的水多是取自西厢房以南那口水井,水井附近的草屋中都放有取水的容器,大可不必往厨房跑。 这丫鬟……景容微微阖了眼眸,在脑海中寻找着与这丫鬟有关的记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打草惊蛇处险境 萧祁见景容微微阖了眼眸,若有所思,便知那丫鬟的去向或有蹊跷,方要相询,却听闻一阵噔噔的脚步声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交错着由远及近而来,立时便住了口。 只见方才那丫鬟一手捧着一摞黄纸,一手拿着个素纸包着的纸包,身后跟着一个抱着一坛净水的仆役,约莫七尺的身量,身材壮实,独是一张脸上长满了疹子,有的疙瘩里还流出脓水来,颇有些惨不忍睹。 那丫鬟先是领着仆役到景宜跟前复命,景宜一见那仆役的脸,便觉得胃里一震翻腾,她厌恶地皱了皱眉,摆摆手道:“可以了,去给仙童罢。”那丫鬟这才率那仆役转过身来,躬身呈上黄纸,对着萧祁和景容道:“二位仙童,法物已经准备齐全,请二位仙童查验。”身后那仆役也应声将水坛放在了二人跟前的地上,立在了一边。 萧祁接过黄纸,仔细地上下左右摩挲了几番,又暗中嗅了嗅,方才将黄纸递给鉴初。景容下意识地接过,面具下的一双眸子却在那丫鬟和仆役之间来回打量,这丫鬟生得面熟,应是府里人,只是往常自己不曾注意,故而一时半会儿记不起她的来历罢了。 可那满脸疹子的仆役,自己却并没有丝毫的印象,实在是奇怪。 往日林氏母亲料理府中事务,常常将自己带在身边,便是在采买发落下人时,也总将自己带在身边,竹奚嬷嬷也常常在旁提点,因而府中下人她几乎都是见过的,但印象里着实不曾有这样一位身材魁梧满脸疹子的仆役。 若说是在她和林氏母亲出事之后,府中又新采买的仆役,倒是还有些像。只是虽然这样能说得通,可于情理却又不合。府中采买下人之事往日虽由林氏母亲操办,可采买的决定却往往要经由他——侯爷同意,如今林氏母亲大丧,侯爷不论是顾及林氏母亲还是侯府颜面,都不可能在这时候采买下人,况且,对于宁国侯府来说,虽是下人,却也是侯府的颜面所在,断不会采买这样容貌的下人进来。 若说是在府中得的疹子,依她在神农谷学的些医术皮毛,也能看出这疹子的状态并不像是刚起的样子,看流脓的状况这疹子起码已有了数月,也就是应当是在她与林氏母亲离开侯府之前,甚至是正月,可不论是正月还是之后,她都不曾听到或者看到过有这样一个仆役,便是在出府前她随林氏母亲在府中四下里巡检时,也不曾发现这样一个匠人的存在。 青铜面具下,景容两道柳眉紧紧蹙起,一双眸子不由地盯牢了那个仆役。 疹子仆役垂眸虽是侍立一旁,一双眸子却暗中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此时只觉一道眸光将他紧紧锁住,便微微抬眸,望向目光的来处,却见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玄袍少年正紧紧地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看穿一般。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这个少年似曾相识。他复又垂下了头,在脑海中搜寻着这样身量的少年,却终于还是一无所获。 萧祁此时低了头,似乎正仔细查验那一坛净水,而其实,他正通过净水中的倒影,观察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不管是那丫鬟,还是那内力深厚的疹子仆役——那仆役虽一开始刻意隐藏他的内力,但在景容探究逼迫的目光之下,疹子仆役因绷紧了身子,内力也随之聚集起来,因而露出了马脚。尽管只是一刹那的显现,萧祁还是感受到了蹊跷。 “虚清,这潭水可有什么问题吗?”景宜见虚清仙童久久盯着那坛净水,迟迟不动,以为是水出了问题,心中又急又恼,便赶忙上前问道。 萧祁正陷于自己的思索之中,忽觉一阵浓烈的香味儿扑鼻而来,席卷着景宜故作温柔的声音扑面而来。他心中有些懊恼,却也意识到自己这久久看着净水看的样子实在有些异常,脑子一转,便应道:“回小姐,水是好水。只是昨夜我与师弟为寻妖邪踪迹,不曾休息,故而今日有些乏累,方才俯下身却险些扑将下去。”复又拱了拱手,“实在失礼。” 景宜闻言,心下恍然的,随之便感到一股暖流缓缓涌过,不曾想虚清非但人生得俊俏,而且还有一颗良善之心,为了他们侯府的周全太平,竟夙夜未眠,若是他非道人,那······那又怎样······景宜只觉得一颗心跳动得剧烈,一张俏脸竟微微发烫。她慌忙低下了头,努力定了定心神,方才盈盈向前两步,屈身道:“无妨。倒是我该替侯府谢谢虚清才是。多谢仙童为侯府周全太平奔走。”言罢盈盈一福,尽显旖旎端丽之态。 萧祁一直立着不动,随着景宜越走越近,眼见二人即将肌肤相亲,慌忙后退几步,躬身拱手道:“除妖祛邪乃是道家本分,小姐多礼了。”待退出安全距离,方才又开口道:“我等将欲施法,为免妖邪伤害小姐,还请小姐暂行回避。”说着便赶紧将景宜引导到了一个比较远的位置,又将其他人等驱开,方才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 景宜站在西厢院的偏角上,远远地只见初夏微醺的日光下,头戴逍遥巾的少年在院中持剑而舞,时而猿臂轻扬,将桃木剑高高指向苍穹,如一株挺拔的胡杨,时而凛凛而视,目光炯炯,一身玄袍在朦胧的日光中轻舞飞扬,如一道墨色闪电,在白日里更显耀眼,景宜痴痴地看着,连手中的绢帕落在地上,也不曾发觉。 疹子杂役并那丫鬟站在一处,虽是恭恭敬敬地半垂着头,却暗暗冷眼瞧着,心中念头百转。 景容依着原先萧祁的嘱咐,此刻将手中拂尘沾了些净水,在院中四处点洒,又以净水在纸上画出些五行八卦的符文来,待字迹干后,又将黄纸与硫磺堆在一处,取了火石点燃后,往北走了三步,面向火堆,作一个真武诀的手势,口中念念有词,虽吐字清晰却语速飞快,能听清的也唯有寥寥数字罢了。 萧祁持剑而舞,鉴初作势而立。一动一静,一高一矮,竟颇有琴瑟和鸣之感。 只是不知何时,一块飞石带着力道自廊角某个旮旯直向鉴初的面门而来,眼见便要劈落鉴初脸上的面具。 鉴初微阖着眼眸,念念有词,浑然不曾发觉自己已经身在险境之中,萧祁方在西南角抬臂挥剑,远远看见,心中着急,也顾不得许多,稍稍一抬手,袖中一枚玲珑箭直向那石块飞去,说时迟那时快,在那石块将要击中鉴初面门之时,暗箭深深地插入了石块之中,悄无声息地将石块击成了碎石,落在鉴初的面具上发出微小沉闷的响声。 鉴初听见响动,微微睁开眼睛,垂眸看时,只见一枚玲珑箭与一堆碎石正落在她身前,她心中暗惊,却只作不曾发觉,不动声色地继续做法。 而那旮旯里有人见了,却心中暗惊,在无人察觉之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险脱身别王府 方才萧祁眼睁睁地见着飞石迎鉴初的面门而去,而他身在附近却无力为之阻拦,后眼见飞石愈来愈近,他心中一空,仿若整颗心将被人夺去一般,一时情急,不得不动用了袖中护身用的袖箭,后虽见鉴初脱险,但心里早已警铃大作,再不敢懈怠,一头愈发绷紧神经,小心舞剑不露破绽,一头又分神关心鉴初那头的动静,还留出了心思打量观察着四周围的动静。 此时又是初夏的天气,一场法事下来,萧祁的脊背早已汗湿,一身玄袍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脊背勾勒得棱角分明。而景容亦是如此,她的身子本就不曾痊愈,如今虽紧紧是站立念咒,可在初夏骄阳的日头下接连站立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又见地上的碎石与暗箭心中紧张,此时一场法事结束,停歇下来,又见萧祁快步走来,立在她身侧,心中一松,便觉汗水止不住地往外冒,不一会儿便湿透了衣衫,如同萧祁一般,衣衫紧贴,身形亦显露无疑。 却说景宜原本一直盯着虚清看,此时见萧祁收势后,缓步与那青铜面具的道童站去一处,便也顺带打量了那道童几眼。只是这一打量,便不由地皱起了眉头,眼前那道童衣衫紧贴,轮廓尽显,蜂腰翘臀,竟分明是个女子的身量! 这······她看了看虚清,又将目光重新转到那青铜面具的女子身上,她是什么人?竟在虚清的身边,还与虚清靠得这么近?虚清也一直隐瞒她的身份,对她以师弟相称,这其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吗?莫非,这二人进入王府,真如方才身边丫鬟提点的一般,另有所图? 念及此,她也顾不得虚清有多俊俏多清秀了,快步上前,行至虚清虚明跟前,冷冷地看着青铜面具里头那双黑亮的眼睛,“你是谁?” “我······”景容才有点儿缓过神来,还来不及顾及自己的衣裳,此时没防景宜当头一问,才发觉自己衣裳紧贴,怕是露了马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竟梗在了那里。 “你们是什么人?”景宜见景容吞吞吐吐,心中疑窦顿生,竟伸手就来摘景容的面具。 “我······”景容正不知如何应对,却被萧祁接了话去,“回小姐,实不相瞒,终南山原有规矩,女子一入了道门,除非到了碧玉之龄,否则便不可下山。我这师妹自幼活泼好动,对外头的世界充满了好奇,贫道经不住师妹苦苦哀求,方才答应她扮了男装,秘密携他下山。”他双手拱于胸前,躬身道,“是我二人欺瞒在先,辜负小姐的信任,还请小姐恕罪。” 景容听闻萧祁所言,也不及多想,只是静静地退在一边,躬身垂眸。 景宜仔细地回想了一遍虚清的话,倒也觉不出什么毛病来,便有些迟疑地问道:“是······这样?” “出家人不打诳语。”萧祁恭恭敬敬。 “那这么说,你也不必去寻师父了咯?”景宜像是想到了另一层什么,一双眸子变得亮晶晶的。 “是······”萧祁不明所以,只得应道。 “那你不如多留下几日吧,她也留下,我带你们四处玩玩儿。”景宜的眼睛愈发亮晶晶的。 “这······”萧祁眉头一皱,“虽是不必去寻师父,只是如今我带师妹出来已有数日,恐怕师父起疑。” “那我派人送你师妹回去,你留下住几日吧。”说完这话儿,景宜心中洋洋自得,送走了那碍眼的道姑,自己岂不是可以与虚清多处几日了?可真是一箭双雕呢。 “这······”萧祁一时踌躇,正不知如何应对之时,却听闻远远一阵脚步声自远处而来,有轻有重,或稳或浮,竟不像是一两个人所为。而且,显见是向着这西厢房来的。 萧祁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这情形,只怕他们二人已经被盯上了着,若此时不想个法子脱身,过后必定又是一番纠缠,他倒不关紧,只若是阿初的身份被发现,那阿初日后必是逃不掉被追杀的命运。 景宜见虚清久久不言,只当他是有些拘束,竟不由自主又上前了几步,待离虚清近些,才婉声道:“你放心,我定会将你这位师妹安全送回,虚清就放心留下来罢。” 却说景容此时缓过劲儿来,冷眼瞧着,突然一手捂了肚子,缓缓地弯下腰,一手不由地扶助了萧祁的胳膊,一双黑葡萄般的瑞凤眼因着痛苦而皱成了两颗葡萄干。 萧祁见了,慌忙俯身去看,急切地问道:“阿初,你这是怎么了?”说着便伸手搭上了景容的手腕,只是摸着那脉象,却觉得除了虚浮些,也不曾有什么两样,他有些疑惑,不禁看了鉴初一眼,不妨却从那皱成葡萄干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狡黠。他心中念头一转,不由挑了挑眉,一头扶着鉴初,一头向着景宜道:“师妹原本身体虚弱,受不得暑气蒸腾,如今因为贵府做法,身体已然受损,须尽快回观中服用灵药后静养。终南山路远,旁人照看,贫道实在放心不下,只能辜负小姐一番美意了,还望小姐见谅。” 景宜闻言,心中失落,嘟着嘴道:“这样啊······” 萧祁见了,心中有些不忍,道:“来日若闲,必当携师妹前来与小姐再见。” “当真?”景宜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萧祁突然有些后悔,便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默然无语。 “那就这么说定了!”景宜一脸儿喜气,“我送你们出去。” 萧祁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慌忙道:“不敢劳动小姐。”也不待景宜说话,竟将鉴初横抱着,一踮脚,便上了屋檐,转瞬间,便消失在了景宜的视野之中。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绝处遇故人 景宜反应过来时,只见到那一抹乌黑而挺拔的背影在屋檐上飞走,她痴痴地望着,直到那一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屋檐尽头,也不曾变换姿势。纵使日光耀眼,一时却也比不上她眼中异样的光亮。 却说萧祁携着鉴初一路跑了许久,竟也不觉得累,反倒越跑越觉着精神。 鉴初只觉自己被萧祁横抱着一路飞跑,身体在颠簸之中逐渐贴紧了他温暖的胸膛,浑身被他身上的草木之香浅浅萦绕,脸上不由自主地发热,在萧祁怀中不由地挣扎,却又因着顾及萧祁在高处行走,不敢有大动作,只得轻轻地挣扎,示意他松手。 萧祁察觉到怀中人儿的挣扎,却只作不知,愈益跑得飞快,直到一路跑到南城门,方才把鉴初从怀中缓缓放下。 鉴初待着了地,再感不到萧祁的温度,脸上的红晕方才有些消退,她后退了几步,便羞恼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萧祁。 少女曼妙的身姿因着汗水浸湿了的衣衫而若隐若现,萧祁看着那背过身去的背影,倒也不说话,只是眉眼间却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笑意。 “徒儿徒儿,可算看到你们了,真真真是教我好找啊!”但闻一个沧桑而略带欣喜的声音自远处而来。 二人闻声扭过头,却见一玄袍老道一手握着葫芦杖,一手扶在腰间的葫芦上,正一颠儿颠儿向他们走来。 “师父!”“老师父!”二人一齐转过身来,异口同声道。 葫芦僧依旧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两个道童模样打扮的年轻人,矮个儿些的道童头戴逍遥巾,身着玄袍,垂眸拱手,只是衣衫紧贴,深深躬着身子,而那高个儿些的道童虽也是同样的打扮,却只是稍稍拱了拱手,也并不曾躬身,反而将脊梁挺得笔直,虽是玄袍裹身,却更显芝兰玉树之态,如烈日般灼目。幸而此时正当夏日晌午,进出城门的人并不多,否则只怕又该引得多少少女芳心暗许了。 “走走走,快些回去罢!尔等这般顽劣,看我下回还带不带你们出来!”老僧笑骂道,一手便引着二人要出城去。 三人行至城门,城门口的守卫即刻迎了上来,厉声道:“什么人?往何处去?” 老僧笑嘻嘻地拱手道:“贫道乃是终南山道人,携两位徒儿来京城访友,如今过了些时日,也该回去了。” “哦?终南山的道人?”守卫眯起了一双眼睛,将老僧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示意身侧的兵士上来,将老僧的手中的葫芦杖、腰间的葫芦并萧祁手中的桃木剑仔细摩搜了一番,又命几人跑跳了几步,见三人一脸坦然,便也不再不再疑他,便将他们放了出去。 二人出了城门,只觉金陵城中的繁华喧嚣渐渐远去,空气亦不似城中灼热焦躁,再无混沌之感,而代之以京郊树木花草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三人顿觉一阵神清气爽,步履也不由地轻快了一些,转眼便已走入了京郊茂密的丛林之中。 萧祁与鉴初并肩走在前头,只是二人却不似往常那般还能说上几句话,此时的见鉴初只是兀自低着头,纵使萧祁想要勾起什么话题,却并不能得到回应。鉴初只顾低着头,将脚步挪得飞快,像是要甩开萧祁一般,萧祁拉大了步子,才勉强能赶上。 葫芦僧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渐渐地便被二人落在了后头,可他却也不着急,只是兀自一个人慢吞吞地走着,不时眯着眼打量一番着前头两个年轻的后人,嘻嘻一笑,不时又停下脚步,微微喘一喘气,吸一口夏风中草木的香气,方才又继续悠悠走去。 只是这一次,老僧停了脚步,却久久没有挪动步伐,只是脚下微动,脚边的石头随之而起,直飞向萧祁的后脑勺。 萧祁原是赶着鉴初的脚步,又见鉴初一路不曾说话,心中不甚痛快,这时只觉脑后一凉,慌忙一个后空翻,一手向前一探,握住了那块飞石。 回头时,只见老僧立在原地,一双眼睛虽依旧是眯着,眼光却直直地投向了萧祁和鉴初跟前的某处。 萧祁顺着他的眼光望去,不由地一惊——方才只顾着鉴初,并不曾注意地上,此时才发现地上枯枝藤蔓之中,竟隐藏着几条拇指粗的绊马索,再凝神细听,便察觉出四周灌木之中有轻微的呼吸声。萧祁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眼看着鉴初步履飞快,离那绊马索越来越近,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鉴初的胳膊拽住,却也没有道破,只道:“阿初我有话同你说。” 鉴初被他使劲一拉,整个人重心不稳,险些便又跌落在他怀中,顿时又羞又恼,两颊在面具内景渗出汗来,只是不知怎地却又生出些甜蜜来,心中自觉变扭,正要挣脱他的手臂,却听飕飕声响,树林里竟射出丛丛箭矢来,细看时,那利箭的箭锋直奔二人要害处而来,竟是有要取二人性命之势。 鉴初心中一惊,却也迅速反应过来,不待萧祁反应过来,已经抢了他手中的布幡,撕了上头的幡布,只拿了一根木棍,脚下一点,就势在萧祁的肩头稳住,将高处射出的利箭一一斩落,萧祁原抽出了腰间的桃木剑,也要去劈,此时鉴初立在了他肩头,反倒不敢多动了,只是偶尔脚下动作,用飞石击落了几支锋利的箭。倒是老僧不知何时已拦在了二人跟前,挥舞着手中桃木杖,击断了许多的利箭。 眼见着利箭渐渐少下去,只是所射向的地方却愈益狠辣,力道也是加强,显然是那些刺客所携的箭支不多,而又不欲现身,便在此刻竭尽全力,要取二人性命。 鉴初本就身体虚弱,才在烈日下紧了心神久站,此时又费尽了气力砍箭,体力早已透支,此时已然有些不堪重负,一个趔趄,竟摔了下来。 萧祁早些时候便察觉鉴初踩在他肩上的双脚步履愈益虚浮,私下里已作了预备,此时见鉴初直直跌落下来,慌忙伸出双臂接住,见她双眸青紫,将闭未闭,显然是疲倦至极,只是似乎有些事情不能放下,竟仍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萧祁缓缓地蹲下,一手撑着她,一手便去把她的脉,只觉她脉中邪热鼓动,血流加快,一息之脉跳竟然有八九次,只是脉动虽然频繁,却毫无气力,显是邪热入体,阴虚内热之象。鉴初本是女儿身,如今邪热入体,阳气过盛,只怕若是再纠缠下去,便要伤及鉴初身子根基。这样想着,萧祁转了身,与葫芦僧背对背站着,一头拔出桃木剑,拨开飞来的利箭,一头护着鉴初,往后小步地退着。 却不妨脚下似是踩着了什么东西,便觉头上一沉,抬头看时竟是一块约莫八尺长的黑布凌头而下,只是此时黑布已及头顶,纵使二人武艺在身,也已经无法回天,三人只觉眼前一黑,便什么都看不见了,随之便觉黑布下方的绳子被人使了力气抽紧,如同一只大黑布袋将三人紧紧困在里头。 “老师父,捂上口鼻。”萧祁一触及这黑布,便觉气味不对,赶忙捂了自己和鉴初的口鼻,又提醒白须僧道。 白须僧一皱眉,也不犹豫,便将口鼻一捂,紧贴地面。 随即便听闻唰唰唰几声,四周看似无人的灌木丛中齐刷刷窜出几个黑衣人来,手持利刃,一步一步靠近来。 “大胆!哪里来的草寇?皇城之下,竟然如此猖狂!”但闻一男音赫然响起,满含怒意。 是他,萧祁的眉毛不由地挑了挑,这家伙还是有那么一点儿用的。 那些来人闻声一怔,随即只见其中为首一人挥了挥手,顷刻便四散消失在了丛林之中。 伯贤眉头一皱,都做好了硬碰硬的准备,这就跑了?只是不知这黑布里头罩着什么人,值得这些人来追杀?方才他们手中所持兵器欲离开时的身手,却不是一般的杀手所能拥有。 念及此,伯贤便大踏步向前,拔出腰间佩剑,斩断了四周围的绳子,便要去揭那黑布,只是还未触及,便见一根拐杖模样的东西顶起,随之便又一人蓦地跳起,将那黑布远远地甩了出去。 “阿祁?”伯贤看着眼前一身道童打扮的萧祁,一脸疑惑,“你如何穿成这样?又如何跑到这来被人追杀?你一个人出来谷主可曾知晓?” 又见他怀中抱着的与他一般道童的打扮,“这是······这是哪里来的道童?”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再回京城 “‘他’啊······”萧祁意味深长地看了伯贤一眼,“故人。” “故人?” “不错。正是那日苦崖八皇子殿下亲为解毒之人。”萧祁一脸戏谑的神情。 “水······水······”怀中的人儿却在呻吟起来,一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一只手则无力地垂在了身侧。 萧祁闻言,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一手捉住了那挥舞在空中的小手,只觉得掌心滚烫,又一把脉,只觉得脉率加快,想是邪热已侵入肺腑,不可再拖延了。 白须僧远远听见,上来便把一拐杖敲在了萧祁后脑勺上,“忙着跟兄弟说话,我徒儿的安危倒放在一边不顾了?” 萧祁自知理亏,闷着头并不说话。 “看这姑娘的样子,病得不轻,不如这样,我叫晴远去使几辆马车来送你们进城,先找家客栈住下,再去寻了宫里的太监来替她诊治。” “京城恐怕是回不去了。”萧祁皱眉道。 “为何?”伯贤疑惑道。 “此事一言难尽,现下你只需知道,京城有人想要致我们于死地。所以京城,是万万去不得了。” “就是方才那伙人吗?”伯贤指了指方才那些黑衣人消失的灌木丛。 萧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以示默许。 “他们既是要你们的命,为何不在京城动手,非要在京郊动手?” “许是京城之中护卫森严,难以下手罢。” “哼,”伯贤从鼻子里传出一声冷哼,“你是真不知道还假不知道,凭那些黑衣人的伸手,便是在京城大街上杀几个人,京兆尹都未必能捉住他们。” “你见到他们的身手了?”莫说萧祁,便是惠法也皱起了眉头。 “没有交手,他们听见我说话便跑了,离开时的身手轻盈敏捷,连树上的一片叶子都不曾惊落。” 惠法闻言,方才放下了些心,走到鉴初身边,木葫芦半倾,将里头的汁液往鉴初的嘴里倒去。 “你做什么?”萧祁见了,“啪”地一掌便拍在了他的手上。 老僧的手颤了颤,却并没有松手,“我不会害我徒儿。”言语间竟有着莫名的威严,令萧祁竟不由地放下了手。 萧祁抽回手,回味着伯贤方才的话,“你说他们听见你的声音就跑了?” “是啊,我本仗着我身边有惊云,暗卫又在不远处候着,还打算跟他们大打一场,探探底细,可谁知他们一听我说话便莫名其妙跑了,真是没劲儿······”伯贤突然住了嘴,顿了顿才开口道:“你的意思,他们也许并非是因为听见‘人’的声音而跑,而是因为说话的‘人’是我?” 萧祁没有说话,沉默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那若是这么说来,他们应当是知道我的身份的。可我不过是一个并不得宠的皇子,能通过我声音辨别出我的身份的·······”伯贤一惊。 “他们研究过你。”老僧不知何时已扔了头上的帽子,又一把将头上的假发摘去,露出一个大光头,抬眼看着伯贤。 “你?”伯贤见了他,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正是贫僧。只是当下其他事情还请殿下放一放,如今我徒儿的病要紧。”老僧把葫芦盖子盖上,直起身,看着伯贤道。 “你徒儿?” “正是贫僧的徒儿。” 伯贤正要发问,却见萧祁怀中的姑娘垂下的手掌心发红,知是发热之症不曾消退,甚至是更烈了一些。 “那我现下便差人去寻马车来。”伯贤向身旁年轻的侍卫使了一个眼色,侍卫眨眼便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如此甚好。” “老秃驴,你这不是将阿初往火坑里推吗?”萧祁一生气,连“老师父”也不喊了,径自就将一声“老秃驴”喊了过去。 岂料伯贤却一个箭步冲到了他面前:“你刚叫他什么?” 萧祁没有料到他这般激愤,一脸茫然,“和尚本就是秃驴,怎么了?” “你······”伯贤握紧了拳头。 眼见一拳便要向着萧祁而去,老僧大步上前,一把裹住了他的手,又将身子横在二人之间,“别冲动,别冲动。”又向着萧祁道:“阿祁,你自负聪明,今日在我看来,你却是愚笨至极啊。” 萧祁闻言正要发怒,却听老僧道:“方才在箭簇渐少之时,可有刺客露面?” “没有?” “若是在阿初摔落,而你去接之时,刺客现身与我们搏斗,胜算有多少?” “七八成。” “既是有胜算,为何不露面?” “这······”萧祁垂下了头,蓦地又抬起了头,“便是不敢冒险,唯恐露面打斗之时,被识破身份。所以这刺客定在我与阿初见过的人之中,且格外小心谨慎,宁愿错失机会也不愿现身。” “既是如此,你还担心有人在金陵城里头对你和阿初大动干戈地下手不成?”老僧眯了眼,笑盈盈道。 萧祁默然。 “公子,马车来了。”惊云策马在先,两名车夫驾着马车在后。 “请。”伯贤恭敬地向着白须僧道,却对着萧祁抛了个大白眼,弄得萧祁一脸雾水。 “不急。”老僧看了一眼萧祁怀中的鉴初,“阿初也该缓些了,换身衣裳再入城吧。” 其实鉴初早就有了些意识,只是脑袋昏昏沉沉,没有力气动弹,此时听闻师父提她,便含糊应声道:“师父。” “醒了啊”,老和尚慈爱地笑笑,“你们二人先将衣服换下来,也掩人耳目一些,阿祁也不要戴那面具了,换这个白玉的吧,你脸上发着烫,清凉些的好。”说着,便将包裹递给了萧祁。 鉴初强撑着起来,眯着眼睛接过衣服和萧祁分头去两辆马车里换了自是不谈,老和尚则在外头就地找了片灌木丛,依旧换上了他的僧袍,又将将假发道服仔细收好,才安心喝起了他的小酒。 马车的车轱辘一路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倒引起了老和尚的睡意,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站住!”守门的兵士见着两辆马车从城外而来,自然上前盘问。 伯贤探出头去,“嗯?” “见过八皇子殿下。”守门的一见,慌忙跪下行礼,态度亦端正了许多,“只是不知这马车里都是些什么人啊。” “你只管自己搜查便是,本宫不会干涉尔等公务。”八皇子看着他。 “这······卑职不敢。”兵士有些犹豫,不知八皇子这话是真心还是揶揄。 “你若不查,本宫倒是可以禀明父皇,治你个渎职的罪名。”八皇子正色道。 “那·····卑职得罪了。”领头的兵士一挥手,后头的兵士便纷纷围了上来,见头一辆马车里头是一个俊俏面熟的少年,膝上侧身躺着一个病恹恹的少年,第二辆马车里只有八皇子在车里巍巍而坐,身后是一个打盹儿的和尚,便也不再多做搜查,互相点了点头,便放了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白拿药 伯贤着人替他们安排了住处,方要着人去宫里请太医来替鉴初诊治,却被老僧和萧祁抬手拦下。 萧祁的理由是:“本少年神医在此,还要劳动太医做什么?” 而老僧则有另一重考虑:“你虽在众皇子之中排位在后,可终归是皇子,自有人将你视作眼中钉。若为这点小事请动太医,只怕又有人要私下里参你一本了。” “可我本对皇位毫无兴趣,只求逍遥自在,普济天下而已。他们何必来忌惮我?” “如今后宫朝廷多少人为太子之位殚精竭虑,夙夜难眠,你当真置身事外?还是你当真以为你能置身事外?” “我······如何不能?”伯贤略有迟疑,但片刻便恢复了往常的神情。 “这么说,你不曾卷入太子之争分毫?”老僧眯起的眼睛里此刻却有着咄咄逼人的光亮。 “我······与你无关。” 老僧见他别开脸去,也不再多言,转头嘱咐萧祁道:“阿祁,阿初就交与你了。她体内邪热虽盛,但有雪莲镇之,总是不至于侵入肺腑,你只需周全些便好。” 萧祁此刻半蹲在鉴初床前,一心盘算着鉴初的药方子,听了便也只是含糊地应了声,也没有细想,待反应过来时方才大叫:“你哪里来的雪莲水?又从我神农谷偷的不成?”然而回答他的已只是老僧悠然拽着伯贤远去的背影。夏风袅袅,传来老僧的余音,“那是借用”。 萧祁无奈地叹了口气,实在不明白他老爹如何会认识这样一个来路不明有事没事在他家谷里乱拿东西的臭和尚。 叹气归叹气,眼下重要的还是阿初的身子,该赶紧差个人去继安堂拿药才是。只是······他环顾四周,老僧走了,伯贤被老僧拽走了,晴远跟屁虫跟着伯贤走了,难道要他把阿初一个人留在房里去抓药?这教他如何放得下心来? 老秃驴!萧祁心中不由地再度暗骂。 正是束手无策之时,却听外头有笃笃的敲门声,萧祁心下警铃大作,厉声问道:“谁?” “我。”是一个垂头丧气有些熟悉的声音,只是萧祁却一时记不得在哪里听到过。 “你是何人?”萧祁一边问道,一边悄悄挨近了厢房门,伸手在糊窗的明纸旮旯处掏了一个洞,远远望去。 “晴远?”“晴远。”窗里窗外,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说出了这两个字,只是语气却略微有些不同。 萧祁心中虽有些疑惑,但还是打开了门,却将晴远拦在门口,“待我查验一番。” 不待晴远反应,伸手便探向晴远耳后,一把捏住,疼得晴远“嘶”地喊了出来,挣扎道:“是真晴远,不是假的,神农公子快松手。” 萧祁这才松了手,放晴远进去,仔细锁上了门。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惠法师父说不需要我,赶着我回来,公子没有说话。我以为公子沉默是因为不同意,就对惠法师父说保护公子是我的职责,不能离开半步。谁知·······”晴远的声音里带了一些小委屈,“惠法师父还没有说话,反而公子开口,叫我回来,说他不需要我保护。” “哈哈。”萧祁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自觉不妥,赶忙收敛了笑意。 虽然笑声轻微,可晴远毕竟是习武之人,耳力甚好,闻声便面色不善地瞪了萧祁一眼。 “哈咳咳咳·······”萧祁慌忙将未到喉头的笑声转换成了干咳,“这天气不定的,怕是我也得去继安堂抓些药来备着了。” 晴远的面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垂着头不说话。 “你也不要有什么情绪了,也是惠法师父和阿贤看你能干,才将你指回来帮我的,”萧祁好言道,“我听你家公子说你轻功甚好,如今替我去继安堂抓些药快些回来如何?” 晴远方才还有些阴霾的脸因萧祁这番话而有了些晴朗的迹象,“不知公子要抓什么药?” “你只须将这药房递给掌柜,其余的不必说也不必做。”萧祁说着,将一张写着字的纸递给晴远。 “不必做?银两也不必给吗?”晴远的眼睛亮晶晶的。以往公子微服出访,虽贵为皇子,但在店里买了东西抓了药,从来都不愿意占人家便宜,总将足数银两交付出去,不比有的皇子,仗着皇子身份常常可以白吃白喝,受人赠惠。看着别人家的小厮小日子过的,他曾经为此心中很是忿忿。没想到今天,终于也可以体会一下这种白吃白喝爽歪歪的滋味儿了。 “是的,不必付钱。”萧祁看着晴远突然亮起来的眼睛,一下就猜到他在想什么,阿贤的性子他是清楚的,那样死心眼儿的性子,恐怕他的小厮晴远从没机会过这种那东西不必付钱的瘾吧,便也不去多说,也算是满足一下晴远憋了很久的愿望吧,“你若是要取什么药材,一道同继安堂的掌柜说了便是,也不必付钱。” “遵命!”晴远看起来心情大好,对着他打了个千,才拿着药方破窗而去,转眼儿便不见了踪影。 “又能好好敲一笔了。”萧祁看着窗外似火的骄阳,微微阖上了眼睛,唇角勾起了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杨梅 却说伯贤一路被老僧半推半拽,此时方才得空停下,四下打量时,却是金陵的韭花弄。 “好端端的,你领我来这里做什么?” “昨夜贫僧梦见杨梅鲜红欲滴,早晨起来便馋得很。听闻金陵韭花弄的杨梅最是好吃,便邀公子同来品鉴。”老僧一本正经道。 “你若是想吃我教人买给你便是,为何非要拽着我来?”伯贤心中有些恼,因而语气颇有不善。 老僧却并不说话,一心一意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伯贤试图挣开他的手,却不妨看似枯瘦的老头儿力气贼大,竟如同铁箍般将他紧紧箍住,转眼便到了杨梅摊前。 “施主,敢问这杨梅可是新鲜的?” 摊子的老板直起身子,只见眼前一个圆脸白须的和尚正看着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他一身灰旧的僧袍,脚上一双僧鞋也有些洗得发白,心下便断定这是一个穷酸的和尚,方要开口驱赶,一眼瞥见挨着他身侧站立的少年公子,见他一袭紫金麒麟的绣袍,腰间一条白玉镶金的腰带,眉目疏朗,意气风发,刚要出口的话便“嗖”地咽回了肚子里,仔细地答道:“那是自然。” 店家虽说心下奇怪这穷酸的和尚与这一看便知出身不凡的公子如何会在一起,不过眼下却是生意来得顶要紧,便不再多想,只以为自夸道:“我张家铺子的杨梅,那可是远近闻名的新鲜。这杨梅啊,我大清早的就爬起来去摘,您看这上头的水,那就是今晨还没有干透的晨露呐······” 老和尚似乎没有听见他越扯越离谱的牛皮,只顾低着头在摊子上的几篮杨梅之间来回打量,如此看了一会儿,便探手将摆在摊子西南角上的那一篮子杨梅拎了过来,低头用手拨弄着,似是查验一般。 店家见老和尚看中了西南角那篮子杨梅,赶忙转了话头,喜滋滋地介绍道,“师父有眼光,这是南边迁过来的种儿,故而有名为“南墨珠”,结出的果实外观虽与寻常杨梅并无差别,只是个中滋味甘甜细腻,别有一番风味啊。” “哦?”老僧饶有兴趣地看着,“那若是将这'南墨珠’与寻常杨梅混在一起,除非入口,否则便难以区分?” “师父果然聪慧。这好与不好啊,都在里头呢。”摊主赶忙接过话茬,“不知师父可要来一篮?” “要要要,来一篮子那什么‘南黑珠’并一篮子寻常的,再有······”老僧顿了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不知施主可愿看在贫僧的面子上,多照顾一个空篮子?” 那摊主一听,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师父实在对不住,这篮子虽看着粗糙,实是贱内费了心思做的,这······” “罢罢罢,我买就是。”老僧不耐烦听他唠叨,侧了身对着伯贤,合十道,“有劳公子。” 伯贤开始时心中不满,只是一味不耐烦地站着,这会子听着老僧与摊主的交谈,却不由瞥了老僧一眼——这一趟,来得还是很有意思的。 此时听见老僧唤他,刚要唤晴远付账,却忽地又意识到晴远不再近旁,便顺手从腰间摘下一块玉来,递与那摊主,“不知这玉可够付这杨梅钱?” “够了够了。公子真是大气,一看便是人中龙凤,马中赤兔······”老板纵使不曾见过大世面,可见那玉通体晶莹剔透,隐隐泛着幽光,便知是上品,此时喜不自胜,直将伯贤夸得胃里泛酸。 老僧接过两篮子杨梅并一个空篮子,笑眯眯地拽过伯贤的胳膊,“公子,咱们该走了。”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鸡 伯贤心下品味老僧与杨梅摊主的话,越发觉得有些深意,此刻也不须老僧拉着了,反倒从老僧手上提的篮子里拈出两颗杨梅来,一手一个,边走边在口中品咂着,大大方方走在前头。 “哎·······你这倒是往哪去啊?”老僧拎着两篮子杨梅和一个空篮子在后头颠儿颠儿地小跑赶着,却终归还是跟伯贤差这一两步的距离。可纵使如此,老僧还不忘将杨梅篮里红得发黑的果实往嘴里扔,并顺嘴将杨梅核儿吐到了一边的空篮子里头。 韭花弄原是一条不知名的巷子,只因先时有人在此卖韭花,渐渐地便引来越来越多卖蔬菜瓜果的农人在这里聚集,后来京里寻常百姓家的瓜果蔬菜多是在此采买,于是便有了韭花弄一称。 此时的伯贤大踏步走在前头,心中思虑重重,不觉已走到了一鸡摊之前。 “咯咯咯”“喔喔喔”一片嘈杂的声音搅扰了伯贤的心思,他心中恼怒,转身便要走回去,不妨却被人一头撞上,低头看时,只见老僧仰着一张皱巴巴的脸正望着他,原本灰白的胡须上沾上了一抹一抹的紫红色的汁液,手中的杨梅因突然的撞击而撒了一地。 老僧似乎是有些恼了,一把将伯贤拉了一同蹲下,一头捡着杨梅一头骂道:“你这是做得什么事?” “这······”伯贤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闷着头帮着老僧捡杨梅。 老僧却不放过,嘟囔着:“你瞅瞅你这样一撞,我的杨梅竟是少了一半儿。”说着指了指地上,“如今这些不干净的,纵使是再好的如今也是扔了。”突然他却又将话锋一转,“不过至少这些容易松动的掉出去了,剩下的倒真真儿是我的啦·······”又看了那空篮子里头的杨梅核儿,“便是这些红红的核心儿也是我的啦。真是塞翁失马啊······”说着说着,竟兀自笑了起来,也不去捡那地上的杨梅了,兀自笑嘻嘻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意兴盎然地看着在窄小的铁笼子里动弹不得的肉鸡。 摊主原在见了一富贵公子前来,心下虽诧异却又欢喜,正待大吹特吹自己的三黄鸡,却见公子被一老僧纠缠住了,又见老僧嘀嘀咕咕的,眼看就要搅黄了他的大生意,心中自是不喜。 此时见老僧在他摊子前东瞅西瞅,更生厌恶,大声呵斥道:“哪里来的邋遢和尚,你又吃不得鸡,盯着我的鸡做什么?”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不紧不慢,“贫僧不过多看几眼罢了,为何倒惹得施主这样不痛快?” “你这臭和尚,光看不买赖在我这摊前阻我生意,教我如何痛快?” “贫僧只是顺途路过,不想却惹了施主不痛快,罪过罪过。” “那你还不快走?” “施主仁心博识,不知可愿解开贫僧几个疑惑?”老僧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如此贫僧也好安心离开。” “快说快说。”看着眼前这和尚是不问完不打算走的嘴脸,又不好无端对出家人动手,摊主心中憋气,却也只得姑且由了他。 “贫僧见这鸡笼窄小,只能由鸡容身,却不得翻身,亦不得走动,实在可怜,不知这是为何?” “你这和尚,果真见识浅薄,不通俗务。若是换了大笼子,这鸡倒是走动了,一时爽利却只怕最后死伤无数啊!” “这又是为何?” “这鸡笼大了,自然就有几个好的位置。只是这好位置总是比鸡的数量要多。为了争这几个好位置,这畜生之间便会结成同盟,先是一伙对着一伙撕咬,后来便是个对个儿,若是到了最后,必是落得个个遍体鳞伤的后果。” “若是有的鸡不去争呢?” “你不去争,难道别的鸡就会以为你不去争吗?在畜生眼里,多除去一个同类,自己便离那位置更近一步,哪里管你乐不乐意呢?只怕你不争,反倒死得最早咯。” “原来如此。”老僧笑了笑,瞥了一眼身旁已经站了起来的伯贤,向着那鸡摊主儿合十道,“多谢施主。” 便携着伯贤的胳膊,转身施施然离开了,只留下那摊主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在原地呆若木鸡。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往事 也许是掉了许多杨梅的缘故,老僧所负的重量似乎减轻了不少,此时反倒赶在了心事重重的伯贤前头。 而伯贤此刻心中念头百转,无暇顾及前头的道路,只是一味随着老僧的脚步走,却浑然不觉自己正随着老僧走向一条与来时不同的道路。 “这是何处?”当伯贤因着一股腐朽衰败的气味而抬起头来时,却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随着老僧走入了一片碎瓦残墟之中。 老僧不语,只是神色不复方才走在街头那般轻松惬意,眼角的皱纹亦似乎更深了几分,隐隐约约,似乎还可见那深深的沟壑里,有点点水光水光闪烁。 “先时这里曾是一处院落,名为‘行止院’,里头曾经住着不少普济天下,却又不愿入仕的士人。” “这些士人虽有报国济事之志,却颇有气性,既不愿入仕,自然也不愿为庸常官吏所用,故而曾经多是散居四方,寄情山水。” “后有一世家公子,化名白玉麟,不辞辛劳,千里求贤。不论数九寒冬,亦或盛夏酷暑,皆欣欣而往。” “士人们为之动容,随白玉麟赴京,后皆被安顿于此。” “白玉麟对士人们十分尊敬与坦诚。不但悉心于士人们的饮食起居,而且更对他们的个性习惯多加包容,更令人意外的是,他还常常毫不避讳地将国策政事拿来与士人们商讨。” “士人们心中感佩,便将心中所见一一托出。偶有意见不合,便会争论激辩。” “公子此时便不说话,只静静地倾听士人们的辩论。待士人们争累了歇下,便命人奉上果蔬茶水,自己却在无人注意时,悄无声息地离开。” “后有士人回乡省亲,却发现自己彼时在行止院所言,竟已成了公文政令,施政地方。” “士人心中起疑,再回京时,便将此事说与了行止院其他士人。” “士人们心中惊疑,日后与公子相处时,便处处多加留意。” “一日公子倦怠,伏在桌上小憩,不意露出了里头来不及换下的五龙团花的绣金线朝服······” “那是太子的服饰。”伯贤听得入神,此刻不由接过了话茬。 老僧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却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又转回了那堆旧墟,“士人们已知眼前的世家公子身份,再忆起往日太子所作所为,心中感佩,更是起了匡扶明君之意。待太子苏醒,便齐齐拜倒,山呼‘千岁’。” “太子一愣,却也明白了身份再不能隐藏。他亲自将士人们一一扶起,又一一抚慰。”老僧的眸子仿佛蒙着一层雾,却有着异样的神采。 “太子站在士人们之间,揽着他们的肩,夸赞他们是‘国家之股肱,天下之栋梁’,又道‘世风日下,唯有尔等仍有张公之风骨,魏相之精神’,”老僧的目光炯炯有神,“那一日,没有人会忘记。太子与士人们推杯举盏,尽诉衷肠,共论国事民策,同谋清明之治。后来,大家便都醉了,谁也不会想到,他堂堂一个太子,与几个士人一同勾拳行酒,竟总是输,没有一回是赢的。”老僧的脸上露出祥和的微笑,仿佛昨日的情形,仍历历在目,仿佛那少年儿郎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模样,犹在眼前。 “那后来呢?”伯贤听得入了神,急急问道。 “后来······”老僧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凄惨而又嘲讽的笑意,“正当院中士人们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之时,一朝风云突变······”,老和尚微微阖上了眸子,似是那日的惨状犹在眼前,“有人密告太子暗中培植党羽,欲行不轨之事,更有太子手书、密函为物证,有行止院士人为人证。先皇龙颜大怒,将此案交与魏王殿下,勒令三日之内必出结果。是夜,魏王便差人包围了东宫和行止院,”老僧霜白的睫毛上沾上了浑浊的水珠,“士人们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然毫无招架之力,皆被带入魏王府审问。” “士人们素日熟知太子品行,但凡有气性者,一路替太子喊冤,到了魏王跟前,更是慷慨陈词,大言太子冤情。谁知······” 老僧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恨,“魏王直接命人生生拔掉了他们的舌头!” 伯贤的身子颤了颤,却终于一言不发。 “那些为太子喊冤者,皆被拔去了舌头,割断浑身筋脉,扔入阴暗潮湿的地牢之中,不予饭食,任其自生自灭;而那些愿意指正太子谋逆之人,魏王皆赐以金银珠宝,多以抚慰。” “三日后,太子谋逆案定。东宫满门抄斩,太子生母端皇贵妃自尽于温翎宫中。行止院当夜‘意外’起火,满院英才,自此凋零;院中多少墨宝良作,自此灰飞烟灭。” “魏王因此事颇得皇上赏识,后立为太子,最终荣登大宝,成为一代帝王。” “哼。”伯贤听完了整段故事,一拂袖,从鼻子发出了一声冷哼。 “公子”,老僧拿僧袍的袖子胡乱抹了抹自己的脸颊,看向萧祁,“公子虽有普济天下之心,若没有与之匹配的地位与手段,只怕最后,便连自己都难以保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诛心谏 “这是哪一朝的事?这魏王又是哪一位皇帝?”伯贤似乎没有听见老僧的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言语之间却盈满了无法掩藏的愤恨之意。 “什么时候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老僧眸光幽幽,水汽氤氲,“不论当年太子与行止院群贤何等清白无辜,自魏王成为九五至尊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只能是乱臣贼子。” “竟没有一个史官将历史原原本本记录下来吗?” “秉笔直书吗?”老僧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魏王这样的人,如何容得?故而······”老僧的胸脯微微起伏,“魏王登基以后,罔顾群臣劝谏阻拦,强行烧毁前朝史书,活埋前朝史官,下旨重修新史。” “这样的人,竟也配做皇帝?” “可他便是坐上去了。这就是结果。” “新史之上,魏王‘少年敏慧贤德,礼贤下士,百官众卿无不交口赞之’,‘先帝以其持重,委以重任’,‘劳苦功高,百官上谏,请立太子’,而关于先太子献王,唯有寥寥数语,‘不学无术,勾结朋党,欲谋大位’,‘先帝盛怒,魏王请命缴之’。” “恁的可恶!”伯贤气得尨眉倒竖,身子微微颤抖,“这些人的冤屈,竟就这样算了吗?” “还能如何?”老僧微微阖上眼眸。 “你又是谁?这等隐秘之事,如何会被你知晓?” 老僧的身子动了动,神色却分毫未变,“我本是地狱归来之人,是最不该苟活于这世上之人。”他顿了顿,看着伯贤的眼睛目光炯炯,“当年他们没有实现的愿望,便由我这苟且偷生之人来替他们完成吧。” “你要做什么?”伯贤看着老僧突然望向他的炯炯的目光,不由地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暗自运转起了内力。 不妨老僧一步踏上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捉住了他的手腕,看着伯贤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匡扶明君,清明天下。” 伯贤闻言,浑身一震,一时竟开不得口。 良久,他甩开了老僧的手,“你怕是找错人了。我既非父皇长子,又非父皇嫡子;既无兄弟扶持,又无母族可依。我这样的人,做一个闲散的皇子也就罢了,如何敢去探那九五至尊的位置。” “但凭你有普济天下,怜悯众生之心,你就可以一争。” 八皇子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凭一颗心吗?”他摆了摆手,“没用的。” “当皇兄弟们都在费了心思讨好父皇时,我这样,便是被视作冥顽不灵的了。” “那日我与晴远见京郊庄子有泥石流的迹象,早早通知疏散了村民,父皇不过一个‘好’字便草草打发了,反倒不如祭天那日三皇兄一篇颂文来得讨父皇欢喜。” “原来公子不过是为了皇上的欢心才去救的人,倒是我误会公子了。”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不能得父皇欢心,我竟能见死不救不成?”伯贤有些恼怒,脱口而出。 “既是如此,我且问你,皇位可应该是皇上欢心所能决定的?” “自然不是。”伯贤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对,慌忙改口道。 “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皇帝一人之意,非天下人之意。唯得天下欢心的人,才是那龙椅真正的主人。” “这······”伯贤低下了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却正是他心中能想却不敢说的想法。 “当今皇上皇子诸多,心怀天下又身心健全的,却唯殿下一人耳。” 身心健全·······伯贤嘴角抽了抽,不由地看了老僧一眼,四哥失智,七哥足跛,这都是宫中秘事,这惠法师父,不简单呐。 “而今我大楚朝外有东海北齐战乱不断,内有贪官污吏横征暴敛。” “群臣众卿不思治国改制,反勾结党羽,争权夺利;诸将领兵士不思御敌退兵,反横行霸道,招摇过市。” “卖官鬻爵已然成风,横征暴敛早成顽疾。文不文,武不武。” “世风日下,国运衰微。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卖儿鬻女者有之······” “别说了!”伯贤虽知他说的是实话,却是在不忍再听下去。这桩桩件件,如同把把利箭扎在他的心头,痛不欲生。 “殿下若愿一试,老僧愿效犬马之劳。”老僧不复玩世不恭的神色,向着伯贤庄重地打了一个千。 “你?”看着眼前衣衫褴褛,一胡子杨梅渍的老僧,伯贤的心里画了一个问号。 “殿下不信?”老僧目看着他,一双半眯的眸子中,竟自有一种炫目的光彩,令人不敢直视。 “我······”伯贤低头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若母妃安好,我愿一试。” “殿下!”老僧浑身颤抖,一双眼睛水汽氤氲,却异常明亮。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残酷真相 褚伯贤抬眼看了一眼老僧,又迅速将眼眸垂了下去。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稀里糊涂地就应承下了这样一桩大事,要知道,若是今天他与老僧的对话,有一句半句泄露出去,不要说他,便是连母妃,也会被连累。 他一个排行并不靠前的皇子,虽说前头的兄长们并不是个个有继位的希望,如同失智的四哥和足跛的七哥,便已经早早退出了储位之争,可是终归前头还有行将封王的大皇兄和二皇兄,还有三皇兄、五皇兄和六皇兄······若是他要成为储君,除非······八皇子两道尨眉深深地锁在了一起,抬头看向老僧,“历朝太子,不是立嫡便是立长,我既非长子,更非嫡子,不知师父有何把握助我去争?” 八皇子眸光一凛,“若是要我去残害手足,还请师父死了这条心。” 老僧眯着眼睛瞧他,“若手足害你,你可会以牙还牙?” “你休要挑拨我与黄兄弟之间的感情!”八皇子微愠,看向老僧的眸子亦变得凌厉。 “殿下当真以为,你不犯人,人不犯你?” “我本是与储位无缘之人,自然不会有人来犯我。” “哦?”老僧眯起了眼睛,“殿下言自己往日本与储位有缘,想必心中已认定了一位与储位有缘之人,并多加关照。” “你······长幼有序,嫡庶分明,故而我与储位无缘。师父不必作他想。”伯贤撇开头去。 “大皇子虽非皇后所出,可生母惠皇贵妃端贵雅丽,颇得圣上欢心,且大皇子沉敏雅量,待人宽和有礼,而今又将封王,确乃储君良选。” “你······”伯贤震惊,后退了几步,目光中满是戒备之意,“你如何得知?” “贫僧自有贫僧消息的来处。只是······“老僧看了八皇子一眼,”殿下难道不好奇,为何贫僧不投于大皇子麾下,而寻到殿下这里?” “大皇兄门下人才济济,未必瞧得上你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和尚。所以······”八皇子看着他,“你引荐无门,想通过我接近大皇兄。” 老僧笑了笑,“殿下觉得贫僧若是有心投靠大皇子殿下,需要这样大费周章吗?” “贫僧不敢自夸,只贫僧虽鲜少张扬露面,可贫僧的名号却是大楚朝人尽皆知的。若是贫僧投于大皇子麾下,想必只要放出消息去,大皇子距离储君的位置······”老僧看了一眼伯贤,却不在继续往下说。 伯贤目光闪烁,一时竟无言以对。 “不过,殿下有一件事倒是说对了。”老僧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胡子,“连殿下也觉得自己,更像是大皇子的一个工具。” “你住口!”伯贤面色通红,伸手就要去揪老僧的领子,却被老僧巧妙地避开。 伯贤收回了手,冷冷地看着他,“我与皇兄手足情深,如何会是皇兄的工具?!” “殿下不会以为,待大皇子荣登大宝之时,殿下当真能做一个衣食无忧的王爷,而和妃娘娘也将被大皇子以太妃之礼侍之吧?” “不是以为。”伯贤瞪着他。 老僧笑了笑,“殿下如此信任大皇子,可见大皇子殿下也是如此信任您的咯?” “那是自然。”伯贤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拂袖转身,“念在你救过母妃与我的份上,今天的话我就当你没说过。若是再挑拨我与大皇兄之间的关系,我必不饶恕。” “殿下急什么?”老僧一把拽住伯贤的袖子,不等伯贤反应过来,已将他带至这断垣残壁之后,抬手作了一个不知什么动作,一扇暗门露了出来。 “你······”不待伯贤反应过来,老僧已经将他拽入了里头,将暗门关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 “先太子当年能悄无声息地离开,便有一半是这暗门的功劳。可惜啊,那地方几经转手,如今便是大皇子未来的王府所在了。” “你······唔”伯贤想说什么,一个你字话音刚落,已被老僧捂上了嘴拽走,而后便觉只觉得老僧小心拉着他,在黑暗中迤逦而行。 不知过了多久,老僧才停了下来,只听轻声而戏谑地道:“殿下手足情深的大皇子,此刻就在上头呢。” 伯贤没有说话,心里头却有着些莫名地忐忑。 “哈哈哈哈哈哈哈·······”果不其然,一阵爽朗的笑声自远而近,正是大皇子伯宣的声音。 “恭喜殿下,哦不,恭喜王爷。”这个声音伯贤并不陌生,正是皇兄身边小厮荣明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数你小子会说话·!”伯宣的笑声愈发得意,伯贤却心中暗惊,他印象里的大皇兄温文尔雅,纵使是父王夸赞再多,也不过浅浅一笑,便是他们兄弟独处时,大皇兄也总是彬彬有礼,端重自持,从不曾有过眼下这样的笑声。 “王爷算什么?”伯宣却忽然收敛了笑声,声音也变得阴恻恻的,“我要的,是皇爷。” “是是是,皇爷!”便听有人提袍而跪的声音,“微臣荣明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做什么呢?还不快起来!”却听伯宣呵斥道,“若是教人听见了,你的脑袋还要不要了!”只是语气间丝毫不见呵斥之意,甚至还有几分惬意享受之感。 “王爷放心,这里都是我们的人,便是连一个苍蝇也休想插进来。” “哼,那便好。你也别跪着了,快些起来吧。” “皇上不让微臣起,微臣哪里敢起呢?” 伯宣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犹豫,终于还是清了清嗓子,“爱卿平身。” “谢皇上。”伯贤难以置信地听着那两个熟悉的声音,一双凤眼睁得浑圆,幸而老僧未卜先知地捂了他的嘴,不然恐怕此刻他便要大声喊叫出来了。 “还没开始呢。”老僧附在他的耳边低语。 “你的人怎么说?”伯宣声音慵懒。 “回王爷,都盯着呢。只是八皇子他······”荣明似乎有些迟疑 “他怎么了?”伯宣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属下安排的几个人回报说实在没什么好盯的,八皇子整日里不是读书习武,就是去外头走走玩玩,对那个位置,看起来着实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那也给我盯着。” “八皇子如今还是王爷的人,若是被发现了······” “我还奈何不了他?”伯宣发出一声冷哼。 “一个生母卑贱,不受宠幸的直愣子,能翻出什么风浪来?能为我所用,都是他的福气。就像这个,”他似乎是拿起了什么东西,“哪天没用了,随手一扔就是。” “忌惮他?笑话!” “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去吧。” 外头的动静渐渐地小了下去,想是人已经渐渐走远,老僧便去拉伯贤,要将他拖回去,只是拖了半天,伯贤却反应全无。 “殿下。”老僧探手去触伯贤的手腕,却只觉得他手腕冰凉,脉动缓慢,“不至于吧。殿下也过于重情重义了一些。”老僧叹了口气,摸索着将伯贤放到肩上,像扛麻布袋似的将伯贤扛了起来,还不忘将两半篮子的杨梅和一篮子杨梅核挂到了伯贤的手腕儿上,这才挪动了步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红黑杨梅核 “你说什么?”宁国侯府供匠人休憩的房中,黝黑脸庞的壮汉冷冷地看着跪伏在眼前不敢抬头的丫鬟。 “奴婢······奴婢是说······是说······没得手。”丫鬟低低伏在地上,单薄的身子不住的颤抖,若非是她因紧张而绷紧显露的两臂结实的肌肉,定教人以为,这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丫鬟罢了。 “混账!”壮汉抬脚便踹在了那丫鬟身上,并无半点儿怜香惜玉之情。 丫鬟的身子重重地震了震,却依旧跪伏在原地,不敢动弹。 “奴婢事先不知八皇子会在京郊······带的人······都有皇家暗卫的刺青······”丫鬟迟疑地解释道。 “我不要听借口!”壮汉一拍桌子,怒吼道。 丫鬟一震,低着头,再不敢开口。 “西厢房的东西怎么样了?”壮汉言语间依旧难掩怒气。 “东西······东西倒是完好无损······”丫鬟战战兢兢地答道。 “完好无损?”壮汉有些迟疑。 “是。便是封口用的篆线纹也是一样封着。”丫鬟只觉得头上的威压渐渐弱了些,得空轻轻喘了口气。 “其他呢?” “奴婢······在床上发现女人的头发·····想来那戴面具的道童应该是个女的。·” “我当然知道。”那日他亲眼见着日头下,那矮个儿的道童被汗水浸湿了衣衫,勾勒出了玲珑的身段。 “奴婢······奴婢······是想······他们或许是一对从哪个道观里逃出来私会的野鸳鸯······一心顾着嬉戏······或许不曾注意到那绣花枕的不同······” 这样······倒也说得通······从模样声音来看,那两个道童倒也真是少年慕艾的年纪。 而且,重要的是,东西完好。 既然解释的通,东西也完好,那就这样吧,就当做不曾发生过。万不能让主子发现端倪,否则······身材魁梧的壮汉不禁打了个寒颤,看向眼前跪伏的丫鬟,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起来吧。” “是。”丫鬟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 “跑了便跑了吧。想来两个道童也成不了大气候······” “嗯······” “只是这件事情,便不要让主子知道了。你我只做不曾发生过。你是知道主子的脾性的。” “是。” “下去吧。” “是······” 丫鬟分明感到一只粗糙有力的手在她的臀部上狠狠地掐了一把,却不敢吭声,只是缓缓地退了出去。 壮汉看着窗外像清风一样拂过的身影,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真沉哪······看来宫里的锦衣玉食真是养人呐······”老僧气喘吁吁地将伯贤放在了地上,兀自在一边喘气,并往嘴里扔了几颗杨梅。 待消灭了十来颗杨梅,却不闻伯贤吱声,老僧有些着急,便探身去看他。却见伯贤面色清白,嘴唇苍白,一双凤眸空洞洞地望着不知何处。 “喂?”老僧把一张脸凑到伯贤跟前,“这小小一个打击,就把你击垮啦?” 伯贤此刻心如刀绞,头痛欲裂,头脑里头是混沌一片,冷不防一个光溜溜的脑袋凑了过来,胡子拉碴还在他脸上蹭,便有些恼,张嘴便要说话,却只觉得一颗冰冰凉的东西顺势滚进了他的喉头,“丹皮化瘀丸,”老僧一边将脑袋收了回去,一边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装死也该够了吧。这点事都受不住,我以后可还怎么指着你接受别的呢。” “别的?” “咳咳咳,没事没事,当我信口胡说的。”老僧把一颗杨梅塞进自己嘴里,“饿昏头说的胡话。” “······” “唉······”伯贤突然仰起头,对着穹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谁让你身在帝王家呢?”老僧把一颗杨梅扔进他嘴里,“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一篮子杨梅里的‘南墨珠’都寻出来,别的杨梅嘛,你看着办便好。只一条,”老僧拎过装满杨梅核儿的篮子,“红心核儿的留下,黑心核儿的,便是碾碎了也不足惜。”说着,他便将一颗黑色的杨梅核儿从他们所出的巷子远远地扔到了路中。 伯贤看着那黑色的杨梅核儿咕噜滚了几圈,终于还是在经历了几辆马车的碾压之后,被碾作碎屑,若有所思。 “你可以走了,”老僧下了逐客令,“宫里一堆人盯着你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百两银的故事 伯贤木木地站了起来,失魂落魄地转身便要走。 “公子,公子······”却说晴远见伯贤和老僧迟迟没有动静,心中担心八皇子的安危,急得四下里打听,此时好容易见着了,便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却不防看见伯贤面色苍白,失魂落魄的模样,赶忙急急唤道:“公子?公子?” 伯贤并不理会他,只是径自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挪走了,晴远慌忙追了上去,刚走出两步,却又回转过来,一把揪住老僧的衣襟,“你是我家公子的恩人,却不是我的恩人。若是我家公子有个闪失,我唯你是问!” 老僧笑嘻嘻地看着他,慢斯条理地伸出一只手,将晴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我怎么舍得让他有事,他呀······” “不过是故事听得太少罢了。今天难得听了那么多故事,兴致高过头罢了。” 高兴过头是这样子?晴远皱紧了眉头,看着公子失魂落魄的背影。 “你是觉得他这样失魂落魄,不像高兴的样子?” “嗯。” “那是因为,有个故事我还没有告诉他结尾,他心里闷得慌罢了。”老僧笑眯眯地吃着杨梅。 “·······” “谁知道他那么不经逗,自己一下站起来就要走呢、不如这样,”老僧笑眯眯地凑近晴远,“你给我银子,我把故事的结尾告诉你,等你主子高兴了,你再把银两要回来就是。” “好吧。”晴远听了,眸子亮了亮,却还是故作勉强地问道,“你要多少?” 老僧伸出一个手指头。 “喏。”晴远掏出了一个铜板。 老僧嫌弃地望了一眼,别过头去。 晴远挠挠头,掏出十个铜板。 老僧这次看都没在看他,拎起三个篮子扭头要走。 晴远望着渐行渐远的八皇子,心中着急,慌忙堵上老僧,“你要多少?” 老僧看着他,“十两。” “十两?”晴远瞪大了眼睛,“师父说笑吧?” “你要跟我讲价吗?”老僧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八皇子失魂落魄的身影。 “······”晴远只得低下头,解下腰间的貂皮囊,从里头取出一个小金元宝来。 老僧接过,用手掂了掂,才满意地放进袖中,对着晴远说:“你只须告诉你家公子,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内而亡。” 便不再管晴远的反应,抱着三个篮子,哼着小曲儿扭头便走。 晴远愣了愣,赶忙追着他家公子而去。 “公子······公子·······”晴远马不停蹄地走了几里路,才赶上了他家公子,“你别不开心了,那故事的结尾,我知道。” “什么故事?”伯贤一脸莫名其妙。 “就是老僧说与你,却没有讲结尾的故事啊。” “有这回事?”伯贤皱起了眉头。 “没······没有吗?”晴远见八皇子一脸疑惑,心里也打起了鼓,一只手不由地去遮腰间的掉皮囊。 “你腰间的皮囊,怎么好似瘪了一些。”伯贤本不曾发觉,见晴远心虚地去摸,才发现那鼓鼓囊囊的掉皮囊,似乎比早晨时要瘪了一些。 “是那奸猾的和尚!”晴远气得直跺脚。 “他说公子你听他讲故事入了魔,可他偏有个结尾不曾告诉你,故而公子如此不快。所以······” “所以你就花银子买了个结尾回来?” “公······公子恕罪,奴才·····不······我也是为你好哇。”晴远有些紧张,结巴了起来。 伯贤瞪了他一眼,“我何时又准你自称奴才了?” “我······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没有下次,”伯贤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继续纠缠,“花了多少银子?” “十两。” “十两?”伯贤瞪大了眼睛,“你也给他?” “奴······才······不·······我·······急着赶上主人,又想公子高兴些,所以······” “好了,”伯贤有些厌烦晴远还是改不了称奴道婢的习惯,打断道,“你把那什么故事的结尾说来我听听罢。” “那和尚说,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内而亡。”晴远见公子不再追问,紧张的情绪舒缓了些,话也将话讲得利索了。 “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内而亡。”伯贤在口中反复念着这一句话,眉目渐渐舒展开来,转身便向着老僧离开的方向赶上去,便走边回头对着晴远道,“走,我们去寻惠法师父!” “公子这是要把银两要回来?” “自然不是!”伯贤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再给他九十两!” 晴远的下巴“啪”地砸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不平静的文煜阁 从客栈出来,日头已经偏西,缕缕青烟自街旁人家的烟囱中袅袅升起。 “公子,时候不早了。”晴远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会子功夫,公子的神色忽晴忽阴,时而凝眉,时而展笑,若不是公子还能叫得出他的名字,只怕他非以为公子这是着了魔障不可。 “走吧。”伯贤望着西边天穹越发浓烈的晚霞,笑道。 “是。”晴远应着,便小心地伴着公子,二人一行,往前走去。 只是走路归走路,晴远一路的眼睛却总是有事没事瞟着他家公子的脸。 “晴远。” “嗯,公子。” “我脸上可有什么脏东西吗?” 晴远仔细地瞧了瞧,“没有啊。” “那你又何故一直往我脸上瞟?” “晴远见公子自出客栈后脸上神色不定,或阴或晴,心下担忧·。故而······”虽说公子不许他称奴道婢,可晴远本是奴人出生,每每在公子面前自称“我”总觉心中反倒不舒服,便干脆想了个折中的,自称名字。 “我没事的。”伯贤目光幽幽,“只是看明白了许多事罢了。” “嗯。那晴远就安心了。” 伯贤听他虽不再自称奴才,却始终自称名姓,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却终于不曾点破。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宫门下锁前入了宫城。 大楚朝的宫城分为两层,里头的一层是内宫城,外头的一层则称外宫城。内宫城是皇帝与诸嫔妃生活起居的地方,外宫城则是皇帝处理政事和召见诸城的地方。原本诸皇子是在内宫城与生母同住,很是方便。后因宫中又年年有新人进来,诸皇子年岁渐长,渐渐通晓人事,便不再适合留在内宫城。便有朝臣提议,在外宫城设立文煜阁,聘用专职教司,将不适宜再居住在于内宫城,又尚未成年皇子们集中教养。 原本以为这是兴许还要在皇上那儿周转数天才能有个答复的事,谁知皇帝朱笔一挥,当夜便诏令匠作们整修文煜阁。整修完毕次日,便命年龄正当的皇子即刻迁往文煜阁居住。 皇上决心如此之大,动作如此之快,倒让朝臣们猝不及防,纷纷猜测,是不是在这之前,有年轻的皇子已经与庶母发生了点什么,以至于让皇帝这样急着把皇子们赶出内宫城。 只是朝臣们私下里探听一阵,却也并没有听说宫里哪位贵人被处死,哪位皇子被处罚的消息,便也只是胡乱猜测了一段时间,也就风平浪静了。 唯独八皇子知道,曾经宽厚温雅,聪慧多才的四皇兄褚伯行,一夜之间失了智,而一向慈祥的父皇对此,却不过是淡淡的一句,“好好照顾。”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过问过四皇兄的事。更有甚者,父皇很忌讳有人提到四皇兄,若是有人提起,轻则杖责,重则鞭杀。父皇忌讳四皇兄,连带忌惮与四皇兄有关的所有人,其中包括曾经与四皇兄走得近的七皇兄和他。 伯贤叹了口气,不知平妃娘娘若还在世,心中当有多痛。 原是自以为淡忘的往事,却不知一朝想起,依旧历历在目,恍若昨天。 “八皇兄,八皇兄······” 伯贤回过身,但见一身着紫色四龙团花绣袍的男子向他疾步走来。 “九皇弟,你如何跑出来了?仔细外面凉,伤了身子。 “我没事。只是八皇兄······你······” “我?出什么事了吗?”伯贤有些惊讶。 “父皇今日来文煜阁看察,诸皇子独你一人不在,父皇大发雷霆。这会子助理头不知怎样了呢·····唉,不说了,你还是快随我进去吧······” “啊?嗯好。” 伯贤进了文煜阁内堂,果见一身着明黄九龙绣袍的男子高高坐于上首,凤眼圆瞪,尨眉倒竖,廊下,诸皇子为首,后头跟着文煜阁的先生下人们,一并跪伏于地。 “儿臣见过父皇。”八皇子绕过众人,跪在男子跟前,伏首道。 “啪,”一只青花瓷盏落在他的身侧,摔得粉碎,“你还有脸叫朕!” ”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文煜风波圣心谁向 四周寂静无声,纵场上有诸皇子并诸先生伴读、太监宫女几十人,却连一根针掉下的声音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伯贤虽是低着头,却分明能觉出堂上那人的盛怒,虽是隔着几丈远,伯贤却依旧能感觉到那人因盛怒而变得粗重和灼热的气息。 他于是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混账!”又是一盏青瓷碗在伯贤身边摔得粉碎。 “你母亲端庄持重,恪守本分,怎么却偏偏生出你这么个东西?”黄袍男子盛怒之下,说出的话也毫不留情。 伯贤仍旧低着头,一声不吭。 “将尔等安排在文煜阁,本是为尔等静心读书,不必受外界牵连。你倒好,反倒借着文渊阁地处外宫城之便,倚仗身份之便,不学无术,日日出去鬼混!” “不说你的兄长,便是你的九弟,伯熙,也要比你乖觉几分。” “即日起,迁居思省阁闭门思过,无朕诏令,不得擅出。” 伯贤眼见着原本跪在皇帝身边的一个着锦服的太监缓缓立起身来,看样子便是要去各宫宣旨的模样,沉声道:“裘公公且慢。” 裘培德原是打小儿服侍皇帝的太监,诸如此类的场面见得许多,此时自是不会迟疑,坚持立起身来,转身缓步便要走出文渊阁去。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枚杨梅核儿,“咚”地砸在裘培德太阳穴上,裘培德毫无防备,不由地发出了“哎呦”一声喊叫,随即便眼疾手快地捉住了那枚杨梅核儿。 “做什么?”龙袍男子见裘培德忽然停下来,叱问道。 “回皇上,奴才无能,被这东西砸中了脑门儿,耽搁了。”裘培德说着弹开了手掌,露出一枚小小的杨梅核儿。 “逆子!”黄袍男子一手拍在梨花木的桌子上,顷刻便出现了一道裂痕。 黄袍男子指着褚伯贤,怒不可遏,“你要造反不成?” “父皇,”却是三皇子开的口,“八弟尚小,又不喜读书,对是非情理犹有不解。还望父皇看在八弟年幼的份上,勿要加罪于他。” “父皇,”大皇子也开口了,“八弟年幼无知,故而行事鲁莽。儿臣身为兄长,乃有教导有疏之责。父皇若要降罪于八弟,儿臣当与之共罪。” “父皇,”便是二皇子,“父皇贤明圣德,宽宏雅量,八弟虽是不肖,但父皇也不值为此而伤损龙体。何况儿臣见八弟年幼,实在不忍八弟受罚,愿以身代之,还望父皇恩准。” 黄袍男子原是盛怒,正要问罪于伯贤,眼下见几个大的皇子纷纷站出来求情,并主动揽责与己,心中宽慰的同时也有几分激赏,脸上的怒意也消去了几分,乃和蔼地向着诸皇子道:“你们都起来吧,都是朕的好儿子。”却又转脸对着八皇子厉声道:“你跪着。” 九皇子在起身时,悄悄凑近伯贤的耳畔道:“八皇兄,等下你便给父皇认个错,或许连思省阁也不必去了呢。” 伯贤听着九皇子的话,不由地觑了他一眼,这九弟,平素不曾注意他,可如今看来,似乎并不简单呐。 “你可知错?”皇帝虽是余怒未消,语气终归还是和缓了不少。 八皇子仰起头,看着他,“儿臣不知何错之有?” “啪!”皇帝心头方熄灭的怒火一下子窜起,一掌拍在桃花木的几子上。 “你······”皇帝拿手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身体因怒意而微微抖动。 “八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就别惹父皇生气了。”不知是哪位皇子,笑声规劝道。 “是啊八弟,父皇的心情稍稍好了些,你便认了吧。” “八弟,你就别犟着了。犟着只会被罚。” “儿臣知错。”八皇子终于缓缓抬起头,吐出了这四个字。周围的劝导声音也渐渐地低下去,最后归于平静。 “错在何处?”皇帝由着裘培德抚着自己的后背替自己顺气,怒视着伯贤。 “儿臣未及时禀明父皇情由,使父皇误会发怒,损伤龙体。”八皇子吐字清晰。 “你说什么?”皇帝眯起了眼睛。替他顺气的裘培德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但凡伺候久了皇上的人,当皇上在盛怒之下突然眯起了眼睛——如果你没法成功为自己脱罪,那后果就不会仅仅只是简单的惩罚了事了。 “儿臣出宫不假,可若说儿臣鬼混,实乃冤枉儿臣;若说儿臣不学无术,则更是冤枉。” “哦?”皇帝眯起了眼睛,仔细地看着他。 “儿臣出宫常是在课业完成之后,不知这一点······”伯贤环顾了四周一圈,“可有皇兄替儿臣向父皇禀明?” 众人沉默了半晌,方才有人质问道:“学海无涯,课业哪里有你学得完的时候?什么课业学完了,不过是借口罢了。” 伯贤抬头看时,便见六皇子随在二皇子身后,恰恰抿了唇的模样。 “儿臣出宫,本也是为学习课业。” “哦?你怎么说?”皇帝神色缓和了些,问道。 “儿臣尝拜读陆放翁的一首教子诗,上头云:‘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儿臣仔细思之,甚觉有理。虽有常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然若是要真正体会书中之意,想来少不得躬身而行。”伯贤说完,微微吁出一口气。 语出惊四座,众人的脸上露出了难以饰的惊诧之色。 一直以来,八皇子木讷偏执,不善机变,再加之父皇不喜,没有人把他当回事。在诸有雄心的皇子眼中,他不过是让他们表现手足情深的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罢了。 今日皇帝发现八皇子不在,本来不是偶然,便是有人看八皇子与大皇子走得近了,心中不甚舒坦,又想着八皇子是个好拿捏的,故而安排的一出戏预备让皇帝罚了八皇子,也借势煞煞大皇子的锐气。 当然还有意外的收获,那便是在父皇面前,再度进行了一番手足情深的表演。 正是得意之时,冷不妨八皇子说出了这一番话,非但为自己抹去罪名,甚至博得了父皇的青眼。谁也没有料到,故而众人脸上一时表情各异,便是口口声声愿替八皇子分担罪责的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在看向伯贤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探究和忌惮之意。 “好一个‘躬身而行’,不知八弟这几日出宫,可有什么收获不成?”一个声音在诸皇子中荡漾开来,只是却并不能辨明,是哪位皇子开的口。 “自然是有。”八皇子不慌不忙,侃侃而谈,“孔子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大意便是说,自己不想要的,休要强加于他人头上。有回我在宫外,见路有乞儿两人,迤逦而行,见一包子铺,包子雪白香嫩,一年长乞儿说,‘我在这儿望风,你们俩去偷包子’如何,年幼乞儿说,‘你既自己想吃,如何不自己去偷,倒教我们去。’年长乞儿道,‘尔尚年幼,便是被捉到,亦不会被重责,快去罢。’年幼乞儿道,‘你说得什么话,我看你分明便是自己不想去做,却非要强加于我去做。’儿臣听得,心中似有顿悟之感,想来这便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意了。”说着,他将眼睛瞟向诸皇兄,“不知皇兄以为如何?” 皇帝微微颔首,脸上的神色渐渐平缓。 “原来八弟出宫确有所获啊,倒是我等误会了,”三皇子出来打圆场,“只是八弟纵有委屈,也不该砸裘公公的脑袋啊。”言语间隐隐有了戏谑之意。 “不是我砸的。”八皇子冷冷道。惠法师父说得果然是对的,纵使他不露锋芒,不惹麻烦,只要他是皇子,他还在这宫里,始终个会有麻烦找上门。 “原来竟不是八弟砸的?”三皇子笑笑,“我还以为,是裘公公不理会八弟,八弟一怒之下便砸了裘公公。说来也是,好歹八弟是皇子,如何裘公公竟理都不理呢?” “裘公公不睬,自因公公是御前之人,唯遵父皇之命。” “八弟既然知道,方才又何苦出言阻拦,父皇龙颜大怒,也让为兄担忧啊。”幽幽叹息,仿佛一个慈爱的兄长正对着一个顽劣的幼弟说话。 “我并没有出言阻拦,只是请裘公公慢一些,也请父皇在听了所有缘由之后再做决议。” “哦。原来如此。只是这杨梅核既非八皇兄所掷,又是谁在恶作剧呢?”九皇子的声音一如他的面容般妖媚。 他妖娆的双眸环视四周,一片寂静。 “是谁非要选择用杨梅核儿在这个时候恶作剧呢?” “我听闻今日八皇弟去了韭花弄。”人群中不知谁在窃窃私语。 “韭花弄可不就有杨梅嘛。”是谁在一唱一和。 “杨梅是当季鲜果,宫中难道就没有吗?”大皇子踌躇了片刻,此刻终于站了出来替伯贤解围。 “宫中杨梅哪里会有这样的下品?咝……”五皇子此话一出,便觉不知被谁踩了下脚。 “五皇兄如何知道这是下品?”伯贤抬起头,目光似火。 “我……”五皇子一时梗住。 “够了。”一直在一边静默不语的皇帝摆了摆手,“我今日来看你们,不是听你们磨嘴皮子的。” “将你们安排在文煜阁一并教养,是希望你们兄弟之间相互扶持,而非相互排挤争斗。” 他赞许地看了大皇子一眼,“伯宣这个长兄做得很好。尔等皆当以伯宣为楷模,兄弟之间相互扶持协助,如此,我大楚朝才能愈发昌隆。” 禇伯宣没想到一句话竟引来父皇亲口夸赞,心中自是欢喜不提。又想到此事原是由伯贤而起,此时看伯贤,竟倒觉得格外顺眼起来。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如再有一次,我便要彻查。” “阿贤,你过来。” “是,父皇。”伯贤心中一块石头刚刚放下,猝不及防被点了名,赶忙站起身,拖着有些发麻的双腿,走向皇袍的男子。 “孔子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此话何意?” 此言一出,下首诸皇子的脸色们便是一冷,谁不是这话是孔老夫子的政策主张,如今父亲竟然与八皇子讨论起政策主张来,实在是……令人感到恐惧。 偏偏八皇子直愣子的性格,知无不言地答道,“儿臣以为,这话乃是说德治之益。严刑峻法或许能见效一时,却未必能使百姓信服,唯独以道德教化之,方能使使百姓信服。当政者方能如北辰一般,为百姓所拥戴环绕。” “很好。”皇帝看向八皇子的眼神变得和蔼,“朕往日倒是疏忽你了。这几日,你便随朕住到养心殿去吧。” “父皇,儿臣想出宫。” “你随时可以出去。” “儿臣是指……儿臣想去宫外住些日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清净斋晴远死皮赖脸 伯贤话音刚落,诸皇子中便有人勾起了嘴角,直愣子就是直愣子,不管他是不是一朝突然变聪明了,只要老八这死性不改,便不足为虑。 倒是大皇子微微皱起了眉头,老八虽说不机敏,可到底有些聪明,他好不容易拉拢了老八,若是老八这么一走,可不就前功尽弃了? “你要去哪儿?”黄袍男子微微蹙起了眉头。 “儿臣不知。”伯贤垂眉敛目而答。 “……”黄袍男子少有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无可奈何,“罢了,”他挥了挥手,“今天也有些晚了,你且回去再好好想想罢。”说着,便站起身来,裘培德适时走过来,一边扶着圣驾,一边用他惯用的嘶哑而尖利的嗓门喊到:“皇上起驾。” 在场诸人闻言,纷纷跪地恭送圣驾自是不提。 待鸾驾远去,众人才纷纷起身。晴远原是跟在诸皇子后头跪着,此时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一边替公子整理着衣领,一边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八皇子,“殿下今天真是威武,刚才真是让晴远捏一把汗了。” 伯贤看着眼前的晴远,神色却有些复杂,“阿远,以后你就不必再替我捏把汗了。”言语间隐隐有些不舍。 “那当然,殿下那么威武睿智,晴远当然……”话说到一半,晴远才发觉不对劲,“公子这话……” “我……”“八弟。”伯贤刚要开口,见大皇子已走了过来,便不再说话,对着大皇子欠身拱手道,“大皇兄。” “八弟今日实在行为,实在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若非大皇兄护持,臣弟难得清白。”萧祁欲躬身道谢,却被大皇子一把扶住,“还是八弟仔细,才发现了破绽。” 伯贤抬起头,正遇上大皇子含笑却略带探究的目光,便也淡淡地回以一笑,却也不再言语。 “我知八弟素来喜茶,我宫里新送来了些闽南的铁观音,不知八弟可有兴致一同品鉴?”虽看似是询问,可大皇子伯宣心中却十分笃定伯贤的答案,甚至都没有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故而当八皇子浅浅一笑,作揖道“实在对不住。今日臣弟有些乏了,恐不能陪皇兄品茶”之时,大皇子整个人一愣,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随即便反应过来,笑道:“既是如此,那改日便是。” 伯贤微微一笑,拱手道,“臣弟身子乏累,先告辞了。” 大皇子微微一笑,还了半礼。待伯贤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大皇子冷冷地骂了一句,“孬种。”一拂袖,也不顾一旁的荣明,径自走入夜色之中。 “殿下,殿下……”荣明赶忙疾步追上,替大皇子罩上金蝉绣纹的丝绸披风。 大皇子瞪了他一眼,“去查一下,他今天去了哪些地方。” “殿下……”荣明欲言又止。 “说。” “因八皇子与朝廷官员关联实在不多,平日里出去又只是游山玩水的模样,奴才……” “说。” “奴才安排的几个人都有所懈怠,今日八皇子又去了韭花弄,那条弄子都是买菜卖菜的,人很多,他们就……就跟丢了。” “跟丢了?”大皇子几近低吼。 “是。不过八皇子似乎是跟个和尚在一起。” “和尚?” “上午八皇子去京郊,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个和尚回来。” “去京郊做什么去了?” “奴才安排的那几个人觉得麻烦,就没跟……” “混账!”大皇子彻底吼出来了。 “殿下息怒,仔细外头风大,藏不住事儿。”荣明小心翼翼地劝道。 “那几个人……你处理掉吧。”大皇子恢复了镇定,冷冷道,“另外,务必给我查清楚,他今天去了哪里。” “奴才遵命。” 而与此同时,文煜阁明净斋,八皇子的寓所。 “阿远,你若是不去,我便能为你在金吾卫谋个一官半职,日后你再娶一房良妻,这于你已是极好的前程。你何苦跟着我去四处流浪?” “阿远不图什么荣华富贵,也不图什么锦绣前程,阿远只求跟着殿下,便是残羹冷炙,阿远也能甘之如饴。”晴远跪在地上,八尺的男儿眼泪汪汪,乞求地看着伯贤。 自打八皇子委婉地向他宣布自己打算只身游荡江湖,而且不打算带上他这个决定之后,晴远便一直以泪洗面,长跪不起,同时化身癞皮狗模式,各种表忠心,死皮赖脸地要八皇子带上他。 “你再跟着我,左右只是一个皇子近侍。那金吾卫是御前的差事,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美差,你若去了,眼见便是一片锦绣前程呐。” “我不去我不去”,晴远眼泪汪汪地抱住八皇子的大腿,“晴远愿终身追随主人,不离不弃。” “而且,晴远的身份若是被人发现,只怕必会被送去净房。晴远不想……”晴远终于想到一个更客观的理由。他的事情只有八皇子和他知道。 依大楚朝的规矩,一旦有皇子到了垂髫之龄,内务府便会从掖游庭出生的或那些卖身入宫廷的男童中选取眉目清秀的,送到皇子跟前供皇子挑选,得皇子眼缘者,便送入宫中净房阉割处理后,放在皇子身边,打小儿开始伺候。 之所以如此,便是大楚朝皇家认为,这样从孩提时代开始的主仆关系,是最为是忠诚,也是最为牢靠,譬如当今皇帝身边的裘培德,便是典型例子之一,便是多年过去之后,裘培德七次舍身救主的佳话尤在宫中流传。 而晴远,便是当时不知怎么得了八皇子垂青的掖游庭男童,只是与其他男童默默接受不同的是,晴远在被太监头子抱去净房的路上一路啼哭,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太监头子实在受不了,一把将他扔在地上,便去揉耳朵,一边自言自语道:“咱家在宫里这么些年了,都不曾遇到过你这般泼辣的男童。” 而晴远机敏,眼见自己得了自由,便飞也似地跑了,太监头子领了差事,自然不能放过,奈何晴远人小又机灵,十几个太监一块儿堵也不曾捉住他。 也算晴远运气好,恰好遇着和妃领着年幼的伯贤在御花园玩耍。晴远一见着只是有些面熟的伯贤,便一把抓住他,扑在他身上直哭,当时伯贤也才三四岁,见着晴远哭了,便一下也跟着哭了起来。据和妃娘娘事后说,那两个小孩抱在一起哭的场面,实在是太喜人……喜人……了。 太监们见晴远抱着伯贤,怕伤着八皇子,便不敢上去用强,只得分成两拨,一波在一边不断催促晴远,一波在一边劝说伯贤把晴远放下来。 伯贤当时只听晴远一直哭叫着什么不要去净房不要被净身,十分害怕的模样,便十分有男子汉气概拉着晴远,走到太监们面前,拍着小胸脯厉声喝道:“你们要是非让他去净房净什么身,那就把我一起带走去净身!不然就赶紧给我滚!” 太监们哭笑不得,眼见这差事是没法儿做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幸而和妃娘娘打了圆场,只道这差事过些时候由她来做,太监们这才如蒙大赦般的四下里散开了。 只是这过些时候,一过便是十好几年,宫人们换了一波又一波,晴远的命根子算是护住了,只是这打小儿死皮赖脸粘人的脾气却是一天比一天变本加厉。 比如现在,晴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伯贤的大腿,哭诉着自己一路来无数次险些被发现送去净房的经历,就差把心肝脾肺胃都给哭出来。 总而言之,就是八皇子你一走,我晴远就会变成真太监。你护了我十几年,总不会这么绝情的吧。 八皇子殿下端坐在主位上,好笑地看着堂堂一个八尺男儿跪在他面前哭成一摊烂泥,终于松口了,“那好吧。” 晴远大喜,撮掉一截烂鼻涕就要谢恩。 八皇子看着袍子底下湿答答黏糊糊的一片,眼疾手快地制止了他,“慢着,你先给我去找套干净的衣裳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终出宫阙泪别慈母 晴远这才发现八皇子的袍子的下襟不知何时已变得湿漉漉的,似乎还有一些黏糊糊的,于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赶紧一溜烟儿地跑了,再回来时,手上便拿了一件干净的紫色绣麒麟的袍子。 但见晴远端着放着袍子的托盘,看着八皇子,一脸谄媚地说:“殿下,袍子来了。” 八皇子又好气又好笑,挥挥手道:“好,你下去吧。” 晴远闻声应到:“好”,一下便跑没影了。八皇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托盘上的袍子,不由微微勾起了嘴角。 宫阙深深深几许,是夜多少人难以入眠,多少人如释重负,多少人暗中绸缪,多少人默默盘算,自是不提。 转眼天光乍亮,鸡鸣莺啼,又是一天开始了。这一天八皇子没有如往常一般地读书练剑,而是一早就来到了和妃的春熹殿。 和妃听闻八皇子到来,自是喜不自胜,匆忙梳了个发髻,便由嬷嬷扶着出来迎接。 “儿臣叩见母妃。” “你来了啊。”和妃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早些时候公里差人送来的杨梅,我让小厨房做了一些你最爱的山楂杨梅糕,就等着你来呢。”说着便向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不多时,身边的宫女就端了一小碟紫红色的糕点上来。 “儿臣……儿臣……这次来是有事要与母妃商议。”伯贤看着母妃喜不自禁的神色,有些犹豫该不该说。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此刻,竟连开口的勇气都没了。 “有什么事儿,不能过会儿再说呀。你还没吃早膳吧,来,赶紧过来跟我一起坐下。” “……好。”伯贤犹豫了一下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开口,乖乖地坐到了母妃身边。 “你看你,你都有多长时间没来了呀,多教我惦记啊。”也许是因为伯贤在的缘故,和妃今日的话,特别的多。 “这是枣泥桂花糕,这是山楂杨梅糕,还有这个,是小厨房里面新琢磨出来的叫什么……金玉良缘。味道甘甜爽口了,你尝尝看。”和妃一边说着,一边往伯贤的碗中夹着各种各样的菜和糕点。 “谢母妃。”伯贤忙不迭的接过。 一顿早膳下来,一直是和妃喋喋不休的说这说那,不断的往着伯贤的碗里嘴里塞着各种东西,根本容不上伯贤有插嘴的机会。 直到宫女嬷嬷们收拾了檀木几上的碗筷,摆上了新鲜的水果,伯贤才算得到了个插话的机会。 “母妃,我……”不知道为什么来之前在脑海里排演了千遍万遍的话,此刻竟有些不忍心说出口。 “怎么了吗?” “母妃”,伯贤突然跪下,“儿臣想出宫些日子,恐不能常常是放在母妃膝下,儿臣不孝。” 和妃的目光闪了闪,不过很快又飞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她端起身边的青花瓷茶碗,小小地的抿了一口。 “平白无故的,怎么突然想出宫去日子?” “是昨夜有人把你为难地太狠,还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我……”伯贤欲言又止,犹豫着看看身边的宫人。 “你们都下去吧。”和妃冲着宫人们摆了摆手。 “母妃……我……” “别吞吞吐吐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伯贤看着和妃眸光流转的眸子,并将昨日发生的一切事情原原本本的向和妃说了一遍,其中自然免不了老和尚说的那些要助他夺嫡并让他学重耳出宫避难的话。 “惠法啊……”和妃眸光闪闪,“这倒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母妃,惠法师父德才兼备,必不是个寻常的和尚。儿臣想着,随惠法师父出去看看,也长些见识。在这宫里,读的无非是历史策论,应付的无非是尔虞我诈,儿臣,累了,也厌了。”伯贤看着和妃,眼里露出恳求之色。 和妃看了一眼伯贤,却见他虽是眼眸低垂,却依旧可以看到他眼里的渴望。孩子长大了,终归是有自己的主意了。和妃心下有些怅然,却终归是抬头道:“眼下的形势,你出宫避避倒未必不是件好事,我也没什么好不同意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惠法师父不简单啊,谁知道他让你出宫去是为了什么呢?这世上,有些你认为的好人,未必是实实在在的好人啊。”和妃深邃的眸子里有一些担忧。 “儿臣相信惠法师父不会加害儿臣。若是惠法想要加害儿臣,为何那日,他为何要救儿臣和母妃,并替儿臣和母妃证明清白呢。”伯贤抬头看着他的母亲,“那是若非惠法,母妃的清白不保,儿臣的皇子身份也难免会遭到质疑。” 和妃看了一眼萧祁,没有说话。 这孩子这样替惠法说话,甚至不惜搬出自己不愿再提的旧事,心里分明是打定了主意,便是自己想拦,只怕也只是徒劳。 “好了好了,”和妃也不再多说,“本宫对惠法并不甚了解,但本宫相信你的眼光。既是你相信他,你便跟他去走一圈,一见见世面也好。” “谢母妃。”伯贤向着和妃,深深叩首。 “晴远跟你去的吧?”和妃瞥了一眼一直跟随在伯贤身边,默然无语的晴远。 “是。” “那边好,你们互相也有个照应。” “你打算带多少暗卫去?” “儿臣……并不打算带暗卫。” “什么?”和妃一惊,手中的茶盏也随之一颤。 “从前儿臣并不知事,故而对暗卫也少有关照。如今儿臣实难确定暗卫之中都是儿臣的人手,想着还是不带的方便。” “这样啊……”和妃抿了一口茶,“那边随你罢。” “不过出宫这件事儿,你可曾与你父皇商量过?” “儿臣昨夜提了一下,不过父皇,似乎并不大乐意。” “所以你今天一早就跑到我这里来让我去给你父皇吹吹耳边风,是不是?”和妃微微眯起了眼睛,狡黠的打亮着伯贤。 伯贤见已被看穿,便伏首与和妃道:“母妃明鉴。” 和妃粲然一笑,将伯贤从地上扶了起来,戳戳他的脑袋,笑道,“就你这点鬼心思。也罢,今天我就替你走一趟罢。” “不过你昨夜刚刚大显神通,你父皇究竟肯不肯放你走,这我便不知道了。” “母妃出马,一个顶俩。”伯贤一脸谄媚。 “你呀你,”和妃笑着戳了戳儿子的脑袋,“我竟不知道你打何事起,竟也变得这般油嘴滑舌起来。” 待这头说完,伯贤才坐了回去,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点心,和妃见了,盈盈一笑,便向着外头朗声道,“你们都进来罢。” 于是一干宫人嬷嬷等,便纷纷从外头走了进来,有条不紊地做着各自的差事。 就这样,母子就着点心又拉了些家常琐事,眼见绣花琉璃窗外的日头渐盛,和妃侧首问一旁的宫女:“几时了?” “回娘娘,辰时了。” “真快啊,”和妃幽幽地叹道,又向着伯贤道,“你随我去你父皇的养心殿走一遭吧。” “是。” 于是伯贤扶着和妃向着养心殿缓缓而去,自是不提。 从养心殿出来,已是下午。 和妃笑着拍拍儿子的手,“这下你可以放心的走了。” 伯贤望着如洗的蓝天,又望了望那似火的骄阳,突然对着和妃跪下,叩首流泪道:“儿臣拜别母妃。” 和妃见了,慌忙搀住伯贤,“做什么呢,倒像日后再也不能见面似的。” 虽是心中略略感伤,可是儿子大了,终归也是留不住的,和妃强压了心头的悲伤,一头扶着伯贤,一头笑道:“本宫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即使要出去过些日子,便早些回去好生打点好行李,千万别到了外头,又缺了这缺了那的。如今你父皇既予了你监察审案之权,你便要好好做着,可休要叫你父皇失望了。” “儿臣谨遵母妃教诲。” 和妃微微阖上了眼眸,“走吧,走吧。” “母妃保重。”伯贤向着和妃深深作揖,虽是一步三回头,终于还是消失在了曲折蜿蜒的宫院之中。 直到伯贤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和妃方才睁开了眼睛,一双凤目已经盈满了泪水。 “娘娘……”身边的宫女适时递上了帕子,和妃接过,擦了擦眼角滑落的泪水,“回宫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策马江湖自逍遥 待伯贤打点好行装,走出文煜阁,已是傍晚时分。 出了宫门,便见一老僧携着两个俊俏的青年早早地候在那里,见伯贤出来,老僧咧嘴一笑,用极其熟稔的语气道:“来了啊。” 伯贤点点头,却并没有说话,临别前母妃的音容笑貌,犹在跟前,伯贤心中犹是伤感,喉头滚动,竟有些说不出来话。 老僧走上前去,宽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日后会感激你今日做出的这番决定的。” 伯贤看了看老僧,似乎想说什么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晴远此时已从宫城里里牵了两匹马出来,他将马牵到伯贤跟前,对着伯贤道:“公子,走吧”。 伯贤还未开口,老僧已经惊讶地瞪大了眼:“天呐,你们还要骑马?” “路途遥远,自然是要骑。”晴远对老僧的反应有些惊讶。 “我跟阿祁,阿初不也一路走过来了嘛?果真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呀。”老僧有些揶揄地说道。 “我家公子走不来太多路。”晴远有些不服气地喊道。 “既是不能走太多路的体质,那更要多锻炼锻炼了。”老僧一双眼睛微微眯起,露出的狡黠的光芒。 “你自己没得骑,还不让别人骑?”晴远微微嘟起了嘴,很不乐意的样子。 伯贤看着二人在那里磨嘴皮子,有些无奈,便对晴远道:“阿远,既然大家都是走路,你把你把马牵回去便是,我们同惠法师父一同步行便好。” “公子……”情缘有些不情愿,可终于还是在伯贤平静的神色中,明白了公子的决定不可更改,便转身要把马牵回去。 “慢着。”老僧却突然开了口。 “干嘛?”晴远有些没好气地说道。 “这马既然牵出来了,又何必送回去呢,如此岂不浪费?” “你待如何?”晴远看着老僧狐狸般细长的眼睛,警惕地将马往后护了护。 “依老僧看,这马既然牵出去了,便不必还回去。不如……”老僧笑了,“不如就给有需要的人骑吧。” “有需要的人?” 老僧指了指鉴初,又指了指自己。 “你这和尚忒不不识数,自己没有马还要抢别人的马骑。”晴远怒视着老僧。 “我这徒弟经历了一番劫难,如今身子初愈,自是经不起太多的路程。而贫僧年龄最长,体力衰微,便也希冀有马代步。” “你……”晴远的脸涨得通红,正要跟老僧分辨一二,伯贤却伸手拉住了他,摇了摇头。 “公子……”晴远一脸的不情愿。 “马是认主人的,若是它能认二位为主,这马便给你们二人骑,只是……”伯贤笑笑,“若是不能,便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晴远本是苦着一张脸,如今听了伯贤的一番话,立时舒展了眉头,“对啊,这马是认主人的,你们若是没本事骑。便也不要再问我和公子讨马骑了。” “那是自然。”老僧笑嘻嘻一脸轻松的模样,倒叫晴远有些放下呢心,又些打鼓。 “那你便试试,看那马会不会把你摔个大马趴!”晴远有些幸灾乐祸。 公子这匹乌骓马性子可烈着呢,除了公子,他可没有见过这马对谁温柔过,便是上回大皇子赶着要骑,那马也毫不留情地将他摔了个人仰马翻,还教大皇子的胳膊折了好些日子。况且,纵使不说公子那匹,便是他公子送他的这匹赤血马,也是忠贞不认二主的马。只是,他看着鉴初瘦弱的身体有些担忧,若是这马真将鉴初初甩了出去,可不是又得耽搁些时日在金陵养病了。 但见老僧笑盈盈地迎上去,一把抓住马的辔头,看着那马的眼睛。那乌骓马见了,重重地哼了一声,似乎很不情愿。 谁知老僧并不管它乐不乐意,一踩马鞍,便坐了上去。那马大概是很不乐意,有人不经他的允许,就随便坐上了它的背,低低地发出一声嘶吼,便将两个前脚都抬了起来,似乎是要把老僧甩下去。 那和尚看着瘦弱,力气却不小,只见他整个贴在马背上,双手紧紧地抓住了马的缰绳,那马竟然毫无办法将他甩下来。 伯贤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僧,再一次认定了他的结论,惠法必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和尚。 此时,那乌骓马已经驼着和尚,怒吼着在宫城之外,发疯般地奔跑起来。老僧一直紧紧贴着他的背,牢牢地抓住了缰绳,纵使那马直立起来了好几回,也没能将老僧成功地甩出去。 晴远此刻看得已经呆了,他大概没有想到,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能不被公子的乌骓马甩出去的人。 就这样来来回回好几圈,那马终于停了下来,显然是没有了力气,而老僧还稳稳的坐在乌骓马上。 当乌骓马吃力地驮着老僧再度走到几人面前,它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桀骜,只是歪着马头,吐着粗气,似乎有一些垂头丧气。 老僧从马上下来,笑嘻嘻的看着乌骓马。乌骓马别过头去,似乎并不想理他。 “好啦,”老僧竟对着乌骓马道,“你其实也是很厉害的啦,只不过,从前碰到的都是那些锦衣玉食花拳绣腿的公子哥儿,今日遇到的却是一个皮糙肉厚的老和尚。吃点瘪也是理所当然的。” 乌骓马豆大的眼睛突然湿润起来,不多时竟生生地滴下来一颗豆子大的眼泪。 “你还哭了?”老僧很有些无奈的样子。 乌骓马不理他,偏过马头去,不给老僧瞧见。 “罢了罢了,我不骑你便是,让我徒儿骑,你可要对她好些。” 老僧有些无奈地耸耸肩,抬手招呼鉴初过来。那马见是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青年人,心中多了几分警惕,只拿斗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鉴初。 谁知鉴初上来,并没有像老僧那样粗暴地对待她,而是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警鬃毛,又将马头紧紧地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经历了老僧方才的折腾,那马面对鉴初的温柔倒是有一些受宠若惊起来。便紧紧贴在鉴初怀里,由着鉴初抚摸着它的鬃毛,不多时竟在鉴初的怀中轻轻地抽噎起来。 鉴初轻轻地抱着它,也不嫌弃,只是由着它在自己的怀里流着眼泪,一边还轻声地劝慰着它,就仿佛马能听懂她说的话似的。 那马抽抽噎噎过了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将头从将头的怀里拔出来,又温柔地蹭了蹭鉴初的手臂,便是是认可了鉴初作为它主人的意思。 转头又看见老僧一脸笑嘻嘻的模样,虽因着害怕而不敢动怒,却也对着老僧发出了一声闷哼,别过头去,再不理会老僧。 伯贤在一边瞧着,像是对着晴远又像是对着自己说道:“看着没,有多学着点儿,这一招便叫做打个巴掌给糖吃。” 晴远深深地看了老僧和那乌骓马、一眼,又重重地的点了点头,显然是把伯贤的话放在了心里。 此时老僧已经缓步走到了赤血马之前,笑嘻嘻地对着赤血马道:“你呢,你怎么说?”赤血马眼见着以前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乌骓马都没能老僧制度,心中盘算着便不要再吃这个瘪了。竟然哼都不哼,在老僧面前乖顺地低下了头。 这次换了萧祁在一边又自言自语道:“这一招便叫做杀鸡儆猴。” 晴远看了萧祁一眼,又重重的点了点头。 于是说话算话的伯贤和晴远终于还是放弃了骑马,由老僧骑着赤血和鉴初骑着乌骓缓缓在前头走,他们二人并萧祁悠悠地在后头紧紧跟着。 此时夕阳已经西斜,西边的天空上也燃起了一片片火焰般的晚霞,伴随着乌骓马在偶尔瞥见老僧时,鼻子里发出的闷哼声,一行五人悠悠的走着。老僧似乎并不在意乌骓马对他的不满,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嘴角还不时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宫闱几人心思 且不说宫外,老僧几人在落日的余晖下渐行渐远,一路优哉游哉好不自在。这宫里头几个主子自打听闻八皇子终于还是获准离宫而去,且得了那甚么“钦封监察”之职,当下里一个个心头百转,各生心思。 不消说,大皇子禇伯宣自然是反应最大的那一个。眼见着费尽心思拉拢的八皇子,就这一眨眼的功夫便离他而去,往日的付出的心思竟这样就白白废了,心中自然愤懑。 所以这个久经历练的皇子已经不会再用砸东西扔碟子这类幼稚且易被人抓到把柄的举动来宣泄自己心中的情绪,可是大皇子终究是意气难平。 如今文煜阁的青云斋里,鸦雀无声。 这位主子正坐在上头的红漆雕龙桃木椅子上,沉着一张脸,眸色阴沉地看着跪在下首,低伏着身子,连头也不敢抬的荣明。 “我养这些年,难道竟是要你拿这些情报来糊弄我吗?” 荣明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只是他斜眼斜觑见主子的脸色,浑身一个战栗,便识趣地闭上了嘴,低头一声不吭。 “你养出来的那帮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八皇子冷哼了一声,“只知道他去了一个杨梅摊,去了一个鸡摊,还去了一个什么劳什子的旧墟。” “若是只去了这些地方,难道能改变他什么吗?竟能让他一回来就变得牙尖嘴利,能言善辩吗?” “啪”大皇子将端起的茶盏重重地摔在桌上,“养的好东西!” “奴才该死。”荣明战战兢兢地抬起双手,往自己脸上毫不留情地打过去。 “啪”,“啪”,“啪”……荣明一下一下地抽打着自己的脸颊,丝毫不顾自己的脸颊已经因此充血而红肿,甚至渗出血来。静默的空气使这声音显得格外清脆而响亮。 “好了,停下吧。”大皇子看着荣明不停地自抽耳光摆摆手,示意荣明可以停下了。 荣明如释重负地放下双手,两颊已然通红高肿,他抬起头,试探性地看向主子的神色。 不妨大皇子已经站起身来,下了玉阶,走到他面前,亲自要扶他起来。 荣明心下原是担忧,现在却有些哽咽起来,“殿下……我……殿下……”一时间竟语无伦次起来。 “好了。”大皇子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不知何时从袖子中拿出一瓶金创药,要替他敷上,“本宫知你尽心尽力。可你这几日的疏忽,实在是不该。” 荣明感受着大皇子那柔若无骨的手指,沾着清凉的液体,在他的脸上游走,愈加哽咽,抬手便要再抽自己耳光,“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大皇子适时地制止了他,“好了,就到此为止吧。” “你要知道,本宫之所以此苛责于你,正是因为你之于本宫,是与别人不同的呀。” “你与本宫是打小儿一同长大,本宫于你的感情,甚至于比本宫的其他几个兄弟都要深。虽说名义上,你我是主仆的关系,可是打心眼儿里,本宫确实把你当成兄弟来看待的。” “兄弟,从来便是荣辱一体的。你与本宫向来是一条战船上的人。” “奴才……奴才……”荣明的眼泪泉涌而出,“殿下……奴才……” “他日若是本宫真的像父皇那样,那裘公公的位置,自然便是你的。甚至于,本宫还能给你更多的荣宠。你可明白?” 荣明噙着眼泪,“奴才明白。” “但本宫若失败了,你我的下场,只怕轻则宗人府、慎刑司,重则性命不保啊。” “本宫素来是不喜争斗之人。如今也是无奈才被迫走上了这样一条路。” “现在退无可退,唯有一条路啊。” “所以,本宫才要你事事小心,事事谨慎。八弟之事,你越是查不清,这里头就越是有蹊跷,你便越是要查,而不是问出了这点东西,就来回我。” “就算此事与东宫储位只有一丝一毫的联系,你也要给我把它找出来。” 荣明闻言,抬起袖子粗粗地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叩首道,“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苦心。” “好了,你的心,我是知道的。以后可别再犯这样的糊涂了。”大皇子重新坐到了主位上,冲着荣明摆了摆手,“你且下去好好养着吧,一会子再我再差人给你送几支活血化瘀的天山雪肌膏来。” “奴才叩谢殿下。”荣明看着大皇子,眸子里满是感激之情,又重重地叩了几个头,才退了出去。 这是一场主仆情深的好戏,只不过不会有人将它百分百地当真,不管是大皇子伯宣,还是有着首领太监这个远大抱负的荣明。于大皇子而言,恩威并施,只不过是一种震慑和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再寻常不过;于荣明而言,这样的场合也已经历了无数回,不论是自己眼瞧着别人,还是像今天这样,自己就是当事人之一。也许在当时心中会被真实触动而流泪哽咽,可不消一会儿,那种感情变回渐渐地像御花园芭蕉叶上的露珠一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真正让他们主仆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还是利益。荣明是大皇子的贴身近侍,大皇子若是入主东宫,他便是东宫首领太监,地位身价自然水涨船高,便也能享受享受有人鞍前马后伺候的滋味,若是太子败了,那他一个阉人,自然更讨不来好处。这才是荣明心甘情愿地追随大皇子的首要原因,当然或许也有些打小的情分儿在,不过谁知道呢。 这里文煜阁的青云斋刚刚安静下来,那头明德斋里门窗紧闭却灯火通明,两位主子屏退了左右,正相对而坐。 “如今八皇弟走了,大皇兄恐怕要消沉些日子了。”那年轻些的抬了抬眉毛,有些幸灾乐祸的模样。 “我看倒是未必”,年长些的似乎不以为然,“八皇弟是领旨出宫,还得了个钦封监察的差事。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 “我听裘公公的徒弟小林子说,那日是和妃领了八皇弟去了养心殿一趟,然后父皇便不知怎的,就准了。” “和妃若是这么厉害,如何到今天还只是个妃位呢?若真是个厉害的,又如何教出个直愣子脾气的老八呢?”二皇子的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二皇兄的意思是,或许和妃去养心殿不过是个幌子,真正使了气力的并不是她?”五皇子微微张大了眼睛。 二皇子低头抿了一口茶,似是默许。 “那会是谁呢?” “如今文煜阁里的哪位主儿正使了气力要拉拢老八,许就是了。” “既是要拉拢老八,又何苦把他放出去呢?”五皇子有些不解。 “这也正是我有些疑惑的地方,按说老八应当在宫里给大皇兄做帮衬还得力些,如今出了宫,他能做什么呢?”二皇子微微凝起了眉头。 “这·······”五皇子也沉默了。 二人相对而视,却再也没有说话,只是心中各自思考着。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二皇子一摔茶盏,“造势!” 五皇子猛地睁开眼睛,“二皇兄睿智!” 当然,身为议论对象心火正旺的大皇子伯宣完全不曾想到,自己就这样成了八皇子伯贤出宫的幕后推手,八皇子伯贤也不会想到,自己出宫竟然还可以发挥为大皇子入主东宫造势的作用。 而在文煜阁旮旯的幽锦斋中,九皇子伯熙正独自伏首在桌前写着什么。 末了,他放下笔,拈起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轻启朱唇,吹了吹,又不厌其烦地来回念了几遍,方才仔细叠好,放进木黄色的信封之中,交给了一旁立着的惊云,凤眸微眯,皓齿轻动,“去吧。” “是。”一眨眼,惊云便消失在了九皇子的视线之中。 伯熙懒懒地舒了舒身子,抬头望向窗外皎洁的明月,眯起的凤眸散发出阴寒的光芒,“母妃,楚朝欠我们的,我都会找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小国的野心 苍茫的草原之上,今天还不到日落时分,牧民们就纷纷赶这牛羊回到了部落,一张张的脸都洋溢着喜悦和期盼——今天,他们敬爱的阿吉思可汗将要来看他们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当牧民们在烹羊宰牛之后,刚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裳,好奇地议论着这位受人敬仰的年轻首领时,阿吉思已经携着王妃,踏着茸茸的草毡子,缓步走来了。 “阿吉思可汗!”“阿吉思可汗!”“阿吉思可汗!”······人群中不断有欢呼声响起,许多年轻小伙儿削尖了脑袋要往前钻,便是为了看一眼这骁勇的民族英雄,许多的漂亮的姑娘脸上红扑扑的,硬朗的鼻梁都渗出了汗,却也都在努力地踮起脚尖往前张望,深邃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 阿吉思其实不过三十四五的年纪,可脸上的沧桑和刀疤却使得他看起来略显老成,说他是五十,恐怕也是有人愿意相信的。了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在当时因为皇室子弟勾连外邦、卖国求荣而使得西夏精兵尽数被灭,西夏诸城惨遭涂掠进而整个大夏民族面临亡国灭种之威胁时,毅然决然挺身而出,以一己之身护住了西夏皇室,又在极短的时间召集训练民兵,进行整个军事的布局和指挥,火烧敌营,剑指敌帅,浴血奋战,日夜不休,逼得敌军节节败退。 虽然这场战争最后因为敌众我寡而不得不以西夏战败的结局告终,并签订了诸多不平等的合约,但大夏民族终于得以保全,得以有了复兴的希望,而阿吉思本人,也因此而被整个大夏民族奉为战神,奉为英雄而极力用户,西夏皇室也对这个曾经并不惹眼的宗室旁支子弟刮目相看,大加褒扬。 后来,穆尔拉可汗不幸过世,而太子年幼,便有人提议拥戴阿吉思为可汗。消息一放出去,竟然出乎意料没有一丝反对的声音,更有甚者,跑到穆尔拉的王妃乌鲁娜那里,请她改嫁阿吉思,而王妃竟然爽快地就答应了下来。 就这样,在穆尔拉可汗过世后的七日之后,阿吉思成了西夏的新首领,而乌鲁娜则成了这个刚上任就拥有巨大威望的新首领的王妃。 更令人惊异的是,阿吉思和乌鲁娜分明在这之前并没有多少交集,二人婚后却相处得极好,便是连穆尔拉可汗年幼的太子,也心甘情愿地管阿吉思叫“阿爸”,故而草原上都说,阿吉思是草原之神的转世,生来就是幸运和吉祥的化身,也因此,草原的子民们对阿吉思连带对乌鲁娜都多了几分敬仰和尊敬。 而阿吉思乌鲁娜夫妇也不负众望,将草原打理的井井有条。 当时因为战乱遗留下的流寇常常作乱,牧民们的财产粮食都损失不少,许多物件也被略多了去,日子清苦,新可汗与王妃商量了,一边下令卫队严打贼寇,一边又下令开放库房,将皇室的物什都拿出来分给子民们,请子民们去换了粮食填饱肚子,而自己则吃着一日三顿的糠米饭。草原的子民们见了,感动自然不必说,纷纷主动将拿到的皇室物什又还了回去,与新可汗吃糠米饭。 待一段时间后,草原上终于完全安定下来,阿吉思可汗立刻制定了一系列轻徭减税的利民政策,又下令官吏不得贪污受贿,抢占民家牲畜,违者处死,如此草原上的民心渐渐安定下来,牧民的日子也渐渐转好,日子也越来越有了盼头,草原上曾经因为战乱流寇而中断了多年的“赛尔节”,这几年也渐渐地重新开始办了起来,青年男女们载歌载舞,赛马摔跤,好不欢喜。 而今天,阿吉思可汗亲临这里,便是因为今年的“赛尔节”明天就要在这里开办了,故而来探察探察,也是慰问一下这里的牧民。 此刻的牧人青年已经将阿吉思围在了中央,而牧人女孩儿们则将王妃围在了中央,他们穿着节日的盛装,围着这对给西夏带来幸运和吉祥的夫妇,唱起了欢快的歌谣,跳起了热烈的舞蹈,连草原都被他们的热情所感染——整个草原的牧草都在摇曳着打着节拍。月光皎洁,星河在天,篝火熊熊地燃烧,恰如牧民们此刻激动而欢快的心情。 阿吉思被牧民们簇拥着,也许是因为旋转得太快又不断有新人加入进来的缘故,没有人看得清他的神情。 故而也没有人注意到,阿吉思此刻的注意力其实已经不在这场晚宴之中,也不再王妃身上——他的一双如同草原雄鹰般锐利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天上浩瀚无垠的星空,眸色空蒙。 我的托娅妹妹,十二年了啊,这个伟大的新可汗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若你当初听我的劝不嫁去大楚,我也是有办法护你周全的啊,可你偏偏没有,如今······成了你在地下的第十二个年头。你明知大楚是个虎穴,你却偏偏要去,你的委曲求全难道竟能换来大楚对西夏长久的庇护了吗?不能啊,他们还不是趁火打劫,伤我子民。你纵使那样聪慧狡黠,还不是落得个客死异乡的结果。伟大的阿吉思闭上了眼睛,眼角有晶莹的光芒闪烁。 猛地,他又睁大了眼睛,目光如炬:我的好托娅,你不会白死,西夏人绝不是好欺负的,大楚欠我们的血债,我必要他们加倍偿还。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清冷的月光扑在他的嘴角,更显狰狞:如今,有你的阿熙,在大楚做内应,我这计划定能更快些了。我要让他们也尝尝,被背叛的滋味,我要让他们,亡国灭种!阿月,很快,我就能为你报仇雪恨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白痴伯贤 不管宫里头有多少人暗自猜测和筹划,也不管关外有多少人正虎视眈眈着大楚的江山,老僧一行人自离开了金陵城,一路往北,一路优哉游哉,好不自在。 正是: 两耳不闻世繁杂,一心只顾眼前路。闲庭信步拈杏花,云山深处问新茶。五人两马踏天涯,白须谈笑共黑发。休言身后多绸缪,风雨来时也随他。 老僧能言善辩,一路顽笑挑逗,惹得几个年轻人不得不奋起反击,却又往往落败下来,免不了沮丧几日,只是下回,便又不服输地叫上阵来,如此循环,好不热闹欢喜。便是鉴初,也是偷偷在面具下笑了几回,倒让萧祁惊喜不已,因而也更乐得与老僧抬杠耍弄,以博鉴初一笑。 而与萧祁的刻意相比,伯贤显然要自然得多——他似乎不必刻意去做些什么,往那儿一站,便成了一个笑点。 究其原因,还得从离宫那日说起。 那日离宫时本就近日暮,五人一路紧赶慢赶,总归也没能赶得及走进锦州境内,便就近寻了一处大些的庄子,付了些银两,借宿了下来。 因着萧祁和伯贤两个公子哥给的银两充足,再兼着庄上管事周通人也实诚,见他们虽无多少行李细碎,但毕竟一行五人,又有两匹马,便干脆单独指给他们一处闲置的一进院子。那院子是三正两耳的格局,又有独立的灶房并马厩等,甚是宽敞,环境也算得上整洁雅致。几人欢喜,当下里来了精神,便将行李细软收拾了,住了下来。 老僧自然是拉了他的徒儿鉴初一起,理直气壮地占了两间主房,晴远有自知之明,只在两间耳房里头挑了一间,便搬了进去。剩下一间主房和一间耳房,便由着萧祁和伯贤二人自己选择了——说是选择,其实要是自己选,谁不喜欢住大些的主房呢? 于是这两个金兰之交在院子里头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愿意先开口要,同时又谁也不愿意开口让。 终于,萧祁试探性地开口了,“阿贤,眼下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如我们来比试比试,谁赢了,谁便先选,输了的便去另一间屋子中住,如何?” 伯贤当然满口答应,“好啊,不知阿祁想比什么呢?” 萧祁歪着脑袋思考了一番,“若比骑射,这院子实在有些小,若比诗书······”他指了指老僧住的正房,“你信得过他?” 伯贤看了看萧祁所指的那屋子,摇了摇头。 “那不如······”,萧祁挑了挑眉,指了指后山,“一会子必是要生火做饭,不妨我们各自去寻些柴火来,以半个时辰为限,谁寻来得多,谁便算赢。如何?” 伯贤低头思忖了一下,没毛病,当即便应下了。 于是二人当即各自跨上了一匹马,飞驰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当萧祁在院子中铺开了一地枯枝干草,百无聊赖地画圈圈时,随着沉重的马蹄声,一个扛着拖着一堆东西的身影出现在了院落门口。 “你······这是做什么去了?”萧祁瞪大眼睛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头发凌乱,扛着拖着一堆明显是新砍下来的树木灌木的少年,惊讶地问。 “寻柴火去了啊。”那少年志得意满。 “你······这是······今天的······柴火?”萧祁感觉自己似乎看见了外国人。 “不是么·?这么多树和灌木,应当是够今晚用的了。”少年气喘吁吁地从马上下来,便走过来看萧祁的成果,“哈哈哈······阿祁,不是我说你,这满山的树木,你怎么弄回来这么些枯枝干草,你这是输定了!哈哈哈哈哈······” 萧祁睁大了一双桃花眼,仿佛不认识一般地打量着这位朋友,张了张嘴,却终于没有发出声音。 老僧听见动静从里头探出头来,“你们两个做什么呢?磨磨唧唧,还没想好住哪呢?”不妨却被萧祁大踏步上来一把拽住,将他拽到了那些新树灌木前头,似笑非笑地告诉他,“老师父,阿贤从山上弄了这些回来,说是今晚用的柴火。” “哦?”老僧眯起了眼睛,下一秒却不可遏制地笑出声来,“啊哈哈哈······阿贤······你要今晚烧这个吗?啊哈哈哈哈······” 随着老僧的笑声在晚风中荡漾开来,起初只是抽动着肩膀的萧祁此刻也不由得笑出声来,留下了伯贤站在原地,独自茫然。 “有和不妥吗?”被人笑话的感觉并不好受,伯贤有些恼了。 “啊哈哈哈······”然而回答他的,只有老僧和萧祁愈发响亮的笑声。 于是,路过去茅房的晴远被主子捉了过来,“晴远,你说,这些做今天的柴火怎么了?有何不妥吗?”伯贤语气不善。 晴远看了看地上明显是刚被砍下来的新树灌木,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抬头觑了一眼主子暗沉的脸色,想了想,委婉而地回答道,“咱们在宫里时,那些湿炭霉炭常常是让丢弃或是分与下等宫女太监用的,公子可知这是为何?” “自然由于这些炭混有水,若是烧起来,便会有巨大的烟尘······” “那这新砍下来的草木,是不是也混着水呢?若是当下在火上烧起来……”晴远循循善诱。 伯贤恍然大悟,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而萧祁则眼角含笑,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他的主房,只有他金石相击般的声音犹在空中飘荡,“皇子殿下,你真该好好学习学习了。” 好容易止住了笑声的老僧大摇大摆地走到伯贤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若是八皇子殿下觉得这些柴火可用的话,不妨替我们用这些柴火做顿饭试试?” 伯贤心中懊恼,却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得捏了捏自己的拳头撒气。 老僧又大摇大摆走到晴远身边,“以后别再事事伺候着你家公子了,他这么下去,可真是要贻笑大方了。” 晴远憋红了一张脸,借着老僧的劲儿挣脱了伯贤捉着他的手,一颠一颠地往茅房跑去,不久茅房里便传来了带着臭气的笑声。 而鉴初在里头偷眼见了,也是乐不可支自是不再多提。 也是自打这日起,老僧时不时敦促晴远不能总伺候着伯贤,甚至故意将晴远和伯贤隔得远远的。 可怜了伯贤在宫里娇生惯养的主儿,到了这凡俗生活之中,果真是这也不懂那也不清。煮个鸡汤差点儿把半斤重的大黄鸡给煮没了,炒个菜分不清先放水还是先放油,便是好端端坐在灶下烧火,也能把衣裳烫出个大洞来,惹得老僧直笑话,“什么都不会还长这么大,真是辛苦你了。” 萧祁在一旁放声大笑不说,鉴初也在一边掩了嘴偷笑,银铃般的笑声便从那指缝里钻出来,钻进伯贤的耳朵里头,教伯贤好不羞恼。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锦州城 于是一路闲庭信步,谈笑风生,眼下便到了锦州城关。 锦州的地理位置地处金陵北边,又是东海沿岸,得利于此,每日往来锦州城的客商百姓不计其数,锦州的经济,也因此而繁荣,只是令人奇怪的是,纵然锦州越来越繁荣,可锦州城本地的百姓,却在近年来,越来越有外迁的趋势。 只是这些还不是目前老僧一行人有空关心的,此刻他们一行人在候检的队伍之中,规规矩矩地往前挪动。 眼看着好容易到了他们五人。 “站住,哪里去?”一个兵士走上前来。 “回官爷,我乃一介布衣。”萧祁剑眉轻扬,唇角轻扬,微微躬身,作揖道。 “哦?”那兵士微微眯了眼睛,仔细打量着他。 但见说话那后生: 剑眉星目,皓齿樱唇。身着绛紫苏绣玉芙蓉丝绒长袍,腰束黛青蓝田水波纹珠玉腰带。一把五明扇将开未开,一块赤玉珏若隐若现。端的是富贵府上好儿郎,鼎食人家俏公子。 又瞧他身后: 一个六尺青铜面,一个七尺老和尚。英武少年前头立,麦肤儿郎后头随。牵乌骓眼厉如电,骑赤血行动如风。寻思何处起怪风,竟教几人刮一处? 那兵士许也是第一回见着这样老少混搭,文武皆有的阵容,颇是愣了愣。转念一想,或许是眼前这公子哥儿哪里结交来的江湖朋友罢了,便也不再多问,只教五个人上下跳了跳,再左右蹦跶了一番,见没什么异常的响动,倒也不再纠缠,又命几个手下的,上来将几人的行李包裹打开仔细翻看了一回,见没什么异常,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入关了。 五人得应,自然忙不迭地收拾了行李,牵了乌骓赤血,进城去不提。 “锦州倒也算是个福地。”伯贤望着周边鳞次栉比的店铺商家和川流不息的人群,颇有些感叹。 “哦?”萧祁看了他一眼,揶揄道,“锦州何等荣幸,竟能你这金陵城里头出来的贵公子夸赞。” “神农公子就少寒碜我了。”伯贤笑着反击。 独是老僧并不言语,只一味四下里张望打量。 “师父,你怎么了?”鉴初当初虽是迫不得已认得老僧做师父,如今一直受老僧关怀照顾,倒颇有几分真心认了老和尚作师父的意思在里头,故而对老僧的关心也多了几分。 “我啊······”老僧听见鉴初叫他,回过神来,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就看看这里的人,与金陵有什么两样罢了。” 萧祁闻言,抬眼扫视了一下身边经过的人群,不以为然道:“你这老头儿也忒古怪了些。这里与金陵距离并不算远,人自然也是与金陵差不多的,哪里会有什么区别?” 老僧此时依旧盯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看,并不搭理他。 萧祁自讨没趣,便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不跟你这神神叨叨的老头儿一般见识。我们还是先去寻个客栈安顿下来,然后再大吃一顿罢。” 倒是伯贤素来敬重老僧,此时见老僧一直盯着人群看,也起了心,仔细去看那些来往的百姓。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倒还真颇有了几分发现,“阿祁,是有些不一样。” 萧祁斜了一眼他的金兰之交,“你不是被老和尚传染了吧,我看过去怎么都是一样的呢?” 老僧闻言,倒是笑出了声,“我看你这个神农谷的少谷主,反倒不如一个宫里长大的皇子来得机敏了。” “你少寒碜我。待本公子仔细瞧瞧,若是真有不同,本公子一瞧便知,若是没有······”萧祁撸起袖子指了指他们两个,“半夜弄个药喂你们,包你们拉个三天三夜。” “你且仔细看看。”老僧笑眯眯的。 萧祁此时才用了几分心思,仔细观察起来。旋即,他便皱起了眉头,“这些人,不论男女老少,肌肤之上,隐隐地均浮着一层不甚明显的青色,竟像是毒素成年累月积累所致。”两道剑眉在眉间紧紧蹙起,“毒素深浅不一。有的人显已病入膏肓,只怕数月之内,便要暴毙而亡了。” “这才有个神农公子模样。”老僧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我听闻锦州城里的百姓这几年多有外迁者,莫非是这其中有什么联系?”伯贤闻言,也皱起了眉头。 老僧收敛了笑意,“外迁之人以为外迁便可避免早亡,殊不知若是带着体内的毒素外迁,惨剧犹不可避免啊。” “我这就写信禀明父皇。”伯贤有些激动。 “老僧抬手阻止了他,“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休要惊动了金陵那边。保不齐······”老僧目光幽幽,“金陵城中就有着此时的元凶呢。” “走吧,寻个客栈住下来再做商议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诊断 此时正是盛夏的天气,骄阳似火,碧空如洗,锦州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在寻常人看来,锦州颇是一派盛世繁华,安详平静的景象,而在萧祁等人眼中,却如同暴风雨之前的海面,美丽而平静的表象之后,是即将到来的无情的毁灭。 到客栈时一时未时,因着马匹行李并不方便,便由着伶牙俐齿的萧祁进里头去打招呼,几人在外头牵马等候。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伙计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只是那堆满笑容的脸上,毫不例外地渗着异常的青色。 “客官,里边请。”一个伙计满脸堆笑,手脚麻利地接过几人手里的行李,另一伙计则伸手来牵老僧和鉴初手中的马缰绳。 老僧却没有推辞,将马缰绳顺从地递给了伙计,果不其然,乌骓马登时就发了怒,嘶鸣一声,便抬起了前脚踢向那伙计。那伙计猝不及防,右臀便受了那一脚,登时便整个人向前扑倒在了地上,哎呦叫出了声。 “哎呀,施主您没事儿吧”,老僧一脸惊慌,赶忙走过去扶那伙计,“这马刚买也没几日,贫僧竟不知这马脾气暴躁至此。不知可伤着哪儿没有?” 那伙计原想着说些什么,只是钻心的疼痛终于只是教他张了嘴,却只会叫疼,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 老僧有些慌张,“哎哟,这可怎么了得。”便沉默了一会儿,大约是在踌躇什么,“贫僧有个徒儿颇通几分医术,若是施主信得过,我便让他仔细给施主瞧瞧?” 那伙计痛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此时自然忙不迭地点着头。 于是堂堂的八皇子伯贤和差一点就成了金吾卫的晴远两人一个扶着头,一个抬着脚,随着前头那搬行李的伙计一同上楼去了,身后还不断传来老僧的告捷:“轻点儿,我看这施主怕是伤到了骨头,怕是要好好看看了。” 前头伙计的教训在前,因而此时纵然满店的伙计自然只敢远远地看着,却再不敢靠近那乌骓马半分,直到老僧喊了几回,才有伙计哆哆嗦嗦地站出来,“我来引你们去马厩,只是这马······还是师父你们自己牵吧。” 老僧笑道:“自然自然。老僧本也不知道这马对生人如此暴戾,今日倒是借机有了见识。” 听了这话的旁人嘴上不说,心里却不由地嘀咕,合着这老和尚是拿人做试验呢,却也只是心里想想,并不表露出来,试想那马如此暴戾,竟能教老僧驯服,可见这老僧并非一般人,又见他身旁的那青铜面具之人虽并不说话,身上却隐隐透着一股凌然之气,便更觉这一行人不容小觑,自然更不敢当面说些什么了。 而楼上,走了大半日不曾停下的萧祁好容易得空停歇下来,此刻洗了把脸,正要往床榻上靠时,便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谁呀?”萧祁有些不耐烦。 “阿祁,是我。这儿有个人摔伤了,惠法师父命我抬上来让你帮着看看。” “你且等等。”萧祁颇有些无奈地将脱了一半的靴子又穿了回去,整了整衣裳,确认自己的形象无遗,方才走过去开门。 刚开门,便见伯贤在前头,晴远在后头,将一个着麻衣短衫的伙计抬了进来,那伙计皱着眉头,嘴里不时发出“咝咝”的声音,显见是伤得不轻。 二人抬着伙计,也不与萧祁招呼,径直放在了床榻上。 萧祁无奈地叹了口气,便走上前去,拿了一把竹椅,在伙计身边坐下。 伙计依然不住地发出呻吟声,倒惹得保险和晴远互相看了看,乌骓马脾气是暴躁了些,力气是大了些,可就这么一脚,也不至于反应这样夸张吧。 一边萧祁已经拉过伙计的手臂,搭在他的腕上,又转头问伯贤,“他是怎么摔的?摔到哪了?” “他抬手去牵乌骓马时,乌骓马发作,便踢了他的右股。他整个人便扑将了下去,想来是磕着髋骨罢。” “如此说来······”萧祁的眉头不易察觉的一皱,却还是被伯贤捕捉在眼里,“怎么了?阿祁。” “没什么,既是仰面扑倒的,我还是先看看他的髋骨罢。”说着,萧祁便看向那伙计,“小哥,可否容在下替你看一看腰上的伤势?” 见那伙计点了点头,萧祁便将原先扶在伙计腕上收了回来,站起了身,又对后头抛了一个卫生眼:“还不来帮忙?” “我?”“我?”晴远和伯贤异口同声地问道。 “随便来一个。”萧祁颇有些无奈。 于是晴远便乖乖地跟了上来,“公子要我做什么?” “你······”萧祁无语,这主仆二人的脑子是不是都是一样的不好使,“我方才说要看他腰间的伤势,你来将他腰间的衣裳解开,我去取些药酒来替他点上。”说着便转过身去取药酒,也不顾晴远听清了没有。 晴远自然是听清了,此时便熟练地将伙计腰间的衣裳解开——作为八皇子殿下从小到大的跟班,晴远替八皇子解衣裳的时候不在少数,故而练就了一身“熟练”解衣裳的本事。 待萧祁配了药酒过来时,晴远已将那伙计腰间的衣裳除得一干二净,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站着了。 萧祁便也不再顾及他,只是俯下身去,将些许红褐色的药酒点在了那伙计两处髋骨处。 “可好些了?” “好些了,多谢公子。”那伙计方嗷嗷叫唤,此刻只觉腰间一阵清凉,那钻心的疼痛也缓和了不少。 “这药酒只是一时缓一缓你的疼痛”,萧祁轻启朱唇,“我见你这模样,怕是伤着骨头了。你且忍一忍,我看看伤在何处。” 见伙计应了,萧祁便将两手探出去,在伙计的髋部捏握。 “咝~~~”伙计疼不住痛呼出声。 萧祁却没有理会,又将手收了回来,抬手在他的髋骨处敲了几下,而髋骨回之以清脆而轻微的“咚咚”声。 果然,萧祁的眉心凝成了一个疙瘩。 “如何?”伯贤见萧祁在那人腰间来回捏握,又敲来敲去,此刻又久久没有说话,有些摸不准他在做什么,便开口问道。 “没什么。这位小哥骨质本来疏松,如今经了这么一摔,骨头便有些损伤了。只怕是要好好调养一段时日了。” “啊?那······得花不少钱吧?”伙计一听要好好调养,一张包子脸一下拧成了苦瓜脸。 “无妨。既是我们的马儿惹下的事,我们自会负责。”因着几人进来时匆忙,房门便一直是虚掩着的,此刻老僧便领着鉴初走了进来。 “阿初你别过来!”萧祁眼见着床上这被晴远将腰间衣物扒得干干净净的男子,慌忙一个箭步挡住了鉴初的视线。 “怎么了?”鉴初有些不明所以。 “由着他。”伯贤粲然一笑,“阿初,前几日我那件袍子的银扣掉了,你有没有法子替我钉上去?” “当然没问题啊,衣服在哪里?” 鉴初因着当初自小在宁国侯府受教的女工,如今俨然成了这个团队里的专用绣娘,但凡是有些衣裳靴子上出了些小毛病,大家都习惯来找他。晴远一开始本是因自觉身份低微,故而自个儿偷偷在一旁缝补衣裤,不想被鉴初看见了,一把拿了过去替他缝补,还一边数落着他这里差了线那里漏了针,倒把晴远羞了个大红脸。后来晴远便也乖乖地将自己的需要做些加工缝补的衣裳裤子递了过去,免得再一次被鉴初数落笑话。 “在行李里头,阿初你跟我来。”伯贤嘴角不知何时噙了和煦的笑意,一转眼便将鉴初引了开去,而晴远那个跟屁虫,自然也不出意外地巴巴跟了过去。 萧祁不满地向那三个背影消失的拐角处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仔细查看起伙计的伤势来。 “阿祁,你看怎么样啊?”老僧此刻也走了过来。 “结脉。”因着二人都是颇通医道之人,故而在只有二人是,萧祁的讲话便常常能省力许多。 “结脉者,一息四至以下,可归因于阳盛寒积,气血瘀滞。”老僧捋着胡子,“我关他面色晦暗铁青,倒也正有些气滞血淤的样子。” “啊?我还有别的病?”那伙计显然又想着钱的事,一脸愁容。 “小哥莫急。”萧祁轻声抚慰着。 “你预备给他用哪些药?”老僧俯下身,如萧祁方才那边在伙计的髋部仔细探察了一番,抬头问道。 “活血化瘀,可以川芎为主,辅以香附、桃仁,至于骨质疏松之疾,便用熟地、淫羊藿、骨碎补几味药便可。此外,我想着再配适量的黄连、白茅根、土茯苓给他。” 老僧仔细听着萧祁一味一味地报出来,待听道最后时,欣慰地笑了,道,“那便这样吧”,又看了一眼那伙计,笑道,“他也是运气好,遇到了你这样的贵人。” 萧祁难得没有自鸣得意,拱手道:“还是老师父耳聪目明,明察秋毫。” 老僧一笑,意味深长道;“那便快些去吧。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源 自然萧祁是不会亲自去继安堂做这些事儿的,但见他大踏步迈出了房门,转眼就叩响隔壁的房门。 “哪位?”伯贤的声音有些含糊,显然是刚从睡梦中醒转过来。 萧祁不忿地撇了撇嘴,自己忙到现在,这懒货倒在这里睡得开心。 “谁呀?”还有一个更迷糊的。 “在下萧祁,久闻公子大名,特来拜访。”萧祁勾起嘴角,恭恭敬敬道。 里头听了,一阵沉默,旋即便是一阵折腾。 很快,门便被打开了——晴远草草披了一件外衫,额头上还有着枕席留下的红印子,睡眼惺忪地作了个请的手势:“公子里面坐。” “谢小哥。”萧祁一脸谦恭,若是不知内情的,怕真是要将萧祁当成特地来拜访偶像的慕名者了呢。 待萧祁进了门,晴远转身合了房门,便也跟了上来。 萧祁往前走了几步,便见床榻上半坐着一个睡眼惺忪的美男子: 乌羽轻垂,半掩住朦胧丹凤眼;青丝乱散,倒遮了精神伏羲鼻。皓腕凝霜将遮未遮,猿臂轻抬将舒未舒。洞庭蛟龙初惊起,北冥鲲鹏方展翅。开口欲吐蛟龙气,抬手便揽四方事。卫玠不能争先后,潘安岂能较高低? 只是萧祁自身条件也不差,因而从来不会为这美男初醒的姿态而动容半分,此刻便已大摇大摆坐到伯贤床上去,一把捉过伯贤的手臂使劲儿敲打:“我在那里忙的要死,你倒好,在这里睡成猪!” 伯贤被他敲得疼,赶忙抽回了手:“我也没不帮你,你看,这不把阿初引回她自己房里去了么?” “你这也算帮忙?”萧祁白了他一眼。 “可我能帮得上的也就是这些事了,你们那甚么脉象面色的,我压根儿不懂,便是在哪里,也是如木头人一般杵着,倒不如回来好好歇息。”伯贤振振有词,干脆又躺了下去。 萧祁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哪里没事了?现下便有一件事你能做了。” “哦?什么事?”伯贤来了精神。 萧祁不说话,将他从床榻上生生拽起,拉到东侧的书桌前,“我报一味药,你便写一味。” “你为何不自己写?” “看你闲的,给你些事做。” “······”虽是无语,但伯贤终于还是执笔蘸了墨,“你且说来。” “川芎五两” “桃仁三两” “香附四钱” ······ “黄连四两” “你要开药铺啊?这么多药。”伯贤见萧祁没有再报的意思,便摔下笔,嘟哝道。 萧祁并不理会他,扭头喊道:“晴远,你过来。” “啊?”晴远正习惯性地替公子整理衣服行李,听见萧祁喊,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 “你拿着这方子去附近的药房走一趟罢。若是见着济风堂、济安堂等诸如此类我谷下的招牌,便只需将这纸递给他们,”说着萧祁伸手拿起伯贤掷下的笔,在纸上又写了几笔,方交与晴远。 “那若是没有·······”晴远有些踟躇。 “若是没有,便记你家公子账上呗,”萧祁笑着看了一眼睡眼惺忪的伯贤,“想必你家公子不会吝惜这点儿小钱的。” “这······”晴远犹豫着看向伯贤——同样有着一根筋脾气的晴远,只要不是八皇子亲自发的话,便往往可置若罔闻。 直到看见伯贤挥了挥手,作为默许,晴远这才拿了那纸飞也似地跑没影儿了。 “这人呀”,萧祁看着晴远的身影走远,“可真是把你当神仙一样供着。我真是担心若是哪天你有个三长两短······” “呸,你咒我呢?”伯贤一拳打在他的肩上。 萧祁吃痛,耸了耸肩,便止住了话头。 “怎么样?”伯贤此时意识已有些清醒,便自然而然关照起方才那伙计。 “毒性已入骨三分”,萧祁斜倚在床榻上,伸出手指比了比,“我看着他不过弱冠之年,可他那骨头,却比老秃驴还要不如。难怪乌骓马那一脚能把他踢成那个样子。” 老秃驴······若是放在从前,伯贤只怕冲上去便要与萧祁干上一架,只是如今老僧自己浑不在意,伯贤便也只是暗暗翻上个白眼,不像从前那般激动了,何况此时,还有更令人关心的问题。 “不知那是什么毒?” “这个······”,萧祁犹豫了一下,“等老师父那头安顿好罢。” 正说着,便听有人敲门:“阿贤阿祁,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萧祁气得笑出声来:“现在已是酉时,太阳都快下山了,还晒屁股呢。” 话虽是这么说着,却已经走了过去将门打开。 “惠法师父。”倒是伯贤还微微躬身打了声招呼,萧祁在一边看了,不过一笑。 “眼见客人进来,都不知道上茶的么?”老僧似乎颇有些不满,兀自走到房里的樟木小几,拿起桌上的茶壶便往嘴里灌。 “你这老头儿,你这样喝了,教我们喝什么?”萧祁大步上前,要去夺老僧手里的茶壶。 “嘿,你这小猢狲,还想夺我的壶儿?”老僧轻盈地一闪身,便教萧祁扑了个空,继续拿着茶壶海灌起来。 “看招!”萧祁一脚踏在桌边的凳子上,探身又来抢。 “小猢狲,你再回去跟你爹爹练八百年吧!”眼看萧祁的手即将碰到那茶壶,老僧往后微微一仰,萧祁一时重心不稳,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桃木几上。 想他堂堂神农公子合十有这样吃瘪的时候,萧祁微愠,探手又来。 眼见他们二人就要闹将起来,伯贤忍不住轻轻地咳了一声。 “哼,今日不跟你计较。”萧祁听见伯贤轻咳,也觉此时不是闹腾的时候,便停了下来,立在一旁。 “你倒还有理了,”老僧放下茶壶,满意地拍拍肚皮,“算是解了我的渴了。锦城的水果真是不同,便连味道也仿佛格外香甜一些,”说着打了一个嗝,一时一股呛人的味道弥漫了开来。 萧祁和伯贤忍不住掩了嘴,嘴快的萧祁早已开始抱怨:“你这老头吃得什么,吐出来的气怎么这样臭?” “贫僧哪里敢吃独食啊,也就方才喝了这里几口水罢了。”老僧笑眯眯的。 “水?”萧祁正掩着口鼻,此时却一个激灵,“你是在说,水?” 老僧看着他,笑眯眯地点点头。 “你既然怀疑,为何还亲自去试?那药终归是毒药,你又何必······”萧祁紧紧地盯着老僧,目光里颇有几分不解。 “锦城里那么多人还好好活着,贫僧我就喝了那么点,难不成还怕立刻死不成?” “我拿银针验一验便是,你这是何苦?” “只怕萧公子未必验得出这毒?”老僧依然笑靥如······呃······如皱巴巴的土豆。 萧祁虽然不服,却也懒得同他争辩,只伸手将茶壶中的水倒出一些在小碟中,又从随身的针包里头抽出一根泛着流光的针来,将针的三分之一没入水中,然而······ 一刻钟过去······ 二刻钟过去······ ······ 银针毫无反应。 萧祁蹙起了眉头,将银针放了回去,又抽出一根模样相似,只是光泽如月华般莹润的银针来。 “嗬!蟾宫冰针!”老僧一双眼睛变得亮晶晶的,“这么好的东西给一个小孩子玩儿,你爹可真舍得!”一双皱巴巴的手便去拿那针,“让贫僧瞅瞅,看看是不是假的”。 “闪开!”萧祁瞪他一眼。 “好,闪开闪开”,老僧大约是害怕用强损坏了银针,便破例没有纠缠,只是一双眼睛却贪婪地盯着萧祁的手+确切地说,是萧祁手中的银针。 萧祁信心满满地将手中对的银针探入茶水之中,只是银针的表现,却终归让他失望了——毫无反应。 这······萧祁皱起了眉头。 “哈哈哈哈······”与皱眉敛目的萧大公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老僧毫不掩饰的开怀大笑,“年轻人,你还嫩着呢。” 萧祁有些恼地看着他,可心中的好奇却如同小猫的爪子挠着心头一般,让他不由地流露出几分疑惑的神色。 “把你那蟾宫冰针借我使两天,我便告诉你。”老僧开口讲条件。 “我本无所谓知不知道。”萧祁不吃他这一套,低头要把银针装回去。 “别那么小气吗·······我哪里是只借不还之人。”又或许是萧祁本身就有些犹豫,老僧劈手就把夺了过去。 萧祁手中一空,便抬头看着老僧,“你说。” “这并非是什么药物所致的毒性,故而你的银针检不出来。”老僧宝贝似地收好了银针,才抬头说道,“贫僧以为,这里头混入了冶炼兵器亦或其他青铜物什后的废水······”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隐情 “你是说,有人私自将冶炼青铜用的废水倒入城中居民取水的河流之中?”萧祁两道剑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视人命如草芥,简直无法无天!”伯贤更是一掌拍下了几子上,本就颤颤巍巍地几子抖了抖,立时便出现了几道裂纹。 恰逢此时鉴初刚被老僧开了门迎进来,转身便见二人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不由诧异地问道:“阿祁兄阿贤兄,你们这是怎么了?” “阿初!”萧祁和伯贤几乎是同时想到了一件事情,一前一后大踏步地迎了上去,与伯贤只能紧紧地抓着鉴初的胳膊,因情急反而一时无话可说相比,萧祁此刻一边上下打量着她的脸色,一边急切地问道:“从进客栈到现在,你可有喝过水?身子可有不适?” “我……还没来得及喝水……”鉴初微微抬起头,低声应道,又转身将手中的衣服捧给伯贤,“阿贤兄,你的衣服。” 伯贤见了,眉眼间不由地多了几分笑意,“多谢阿初了。” “没事。”鉴初低低说道。 “诶诶诶?干什么呢?”萧祁莫名地有些恼,伸手拦在两人的视线之间,试图阻止二人对视,“正事儿!” “发生什么事儿了吗?”鉴初抬起头,一双晶亮的眸子望着萧祁,似要往他的心里灌进去一股清冽的醴泉一般。 “徒儿你过来,我告诉你,”萧祁刚要开口,老僧却一把走过来拉了鉴初的胳膊,将她带去了一边。 “你……”萧祁微愠,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暗暗捏了捏拳头。 “砰砰砰。”像是有人敲门的声音。 “哪位啊?”伯贤虽心中有事,却依旧和颜悦色地问道。 “公子,是我,晴远。”清冽脆亮的声音如林间鹿鸣。 “等着。”伯贤却不动身,而是抬头觑了一眼离门更近一些的萧祁。 “不去!”萧祁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怎么了?”鉴初在一边听见动静,探头来瞧。 “没什么。也就是阿祁……”伯贤话未说完,便被萧祁紧紧捂住了嘴儿,警告般地瞪了他一眼。 “是我赶着去开门儿,不小心跘了一下。”萧祁顺溜儿地接过话茬,面不改色心不跳。 “阿祁兄你没事儿吧?可要小心点。”鉴初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关怀之意。 “我没事,这就去开门喔。”萧祁粲然一笑,松开了捂住伯贤的手,又瞪了他一眼,方才去开门。 切。伯贤玩味一笑,还没见过阿祁在哪一个女人面前如此表现过呢,有趣。 那边萧祁开了门,便见晴远在前,身后还跟了一个灰袍的男子进来,“这位是……” “属下锦州济安堂堂主贾奕见过少谷主。” 萧祁闻言,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抬起脚,“嘭”地把门关上,倒把那灰袍男子吓得一个哆嗦。 “你竟还有脸来见我!”与以往和煦的阳光少年不同,此刻的萧祁浑身上下散发着冷冽的气息,仿佛要将人冻住一般。 “属下……”贾奕在萧祁的威势之下,双腿一软,不由地便跪了下去。 “你早知道?”萧祁冷冷地看着他。 “是。” “为何不告知诸人?而任他们受毒水危害?” “济安堂受老谷主之命,原该普济天下,只是此事,济安堂却实在不能管。”贾奕伏首道。 “为何?”萧祁周身的寒气散了些,只是眼中的怒意却仍盛。 “老阁主有令,凡涉朝堂之事,宁远之。” “此事与朝堂有关?”萧祁一双剑眉拧得更紧。 “看似无关,实则有关。”贾奕伏首。 “哦?你说说看。” “这……”贾奕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有些迟疑。 “无妨,自己人。”萧祁一摆手。 “是。”贾奕拱了拱手,“唉……”一开口,却是一声叹息。 “这三五日来做这事的是一对老夫妻,属下认识。他们有一个儿子,得了嚟病,这是罕见之病,若要康复,便须在得病后每隔七天服用一支寒火草直至病愈,而一旦停止服药,人便会迅速萎缩,直至萎缩成婴儿大小而亡。” “济安堂承蒙老谷主照顾,也有几颗寒火草,初时这对老夫妻便是拿了银两,求到了济安堂。那寒火草本是千金难得之物,不以黄金万两本不该予人,可老谷主素来悯爱众生,属下便做主收了银两,将寒火草尽数给了他们。” “只是无奈其子入病已深,几株寒火草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老夫妻卖光了所有家当,也散尽了家中银两,其子依旧病恹恹不见好,而锦州乃至邻近几个城中的寒火草几乎已被属下私自调用来给予他们了。” “在那对老夫妻取走了最后一株寒火草之后,属下便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们。” “彼时以为是那对老夫妇的儿子终不治身亡,二人哀痛而离开。谁知后来还有机会见到二人。” “约莫两年前,济安堂中便有人察觉每日的饮用水有些古怪,当时拿银针检,不觉有异,便也没有放在心上,而后来,济安堂接诊的病人中,骨折的人越来越多,属下便起了疑心。” “那日夜里,便率人潜在了各处水井、河流等水源处。” “及至午夜时分,便在城南水渠处见到两个佝偻的身影抬着一大缸,踽踽而来。” “可是那一对老夫妻?”萧祁似是猜到了几分。 “正是他们二人。属下眼见着他们四下里张望了一番,才将大缸中的水尽数倒入水渠之中,又仔细地四下里张望了,方才相互搀扶着离去。” “属下不敢怠慢,便差两人远远地跟了过去,一人在明,一人在暗,要探个究竟。谁知跟到半路,便有箭矢如骤雨一般落下,在暗的人因藏了气息而得以幸免,明处的人一时不防,使尽浑身解数,却仍受了重伤。也是属下派去的人机敏,明处的人见自己受了重伤,便干脆将身上携的‘冶魂散’趁乱服下,便立时倒在地上,脉搏气息全无,除了意识仍旧清醒着,与死人别无两样。” “那些放箭之人也是谨慎,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现身。” “他们自然是伸手探了探鼻息与脉搏,只见属下派去那人脉搏气息全无,甚至连身体都微微僵硬,方才有些放下心来。” “为了以防万一,有人依旧拿刀在属下的人心口上扎了几下,方才扬长而去。” 鉴初在一旁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得后退了几步,伯贤察觉到鉴初的身子微微颤抖,轻轻地抬起胳膊,扶住了鉴初的腰,柔声道:“别怕。”幸而萧祁的注意力此刻并不在这里,否则恐怕又是好一阵儿的热闹了。 “还能活?”萧祁皱眉。 “活着。只是心脉受创,终身再不能习武。”贾奕叹息道。 “那你是如何察觉此事与朝廷有关?”萧祁看着他。 “想是因为这种方式,是宗室暗卫的做法吧。”一直沉默不语的伯贤开了口。 贾奕似乎是这才注意到坐在榻上的公子,他捕捉痕迹地将伯贤打量了一番,拱手道:“公子好见识。” 又继续说道:“皇家宗室的暗卫,肩负着保护主子暗卫的重任,但往往又不能被人看穿身份。故而每次动身时,往往是先以箭矢射杀对手,只有迫不得已事才会与对方兵戈相见。而有见其身形面容者,为身份保密期间,必使其气绝身亡方才了之。” “那如果见到暗卫的人是无辜的呢?只是不小心见到了呢?”鉴初怯怯地开口。萧祁也在这是注意到了伯贤托在鉴初腰间的手,便貌似随意地飞了一扇过去,“啪”地一下,狠狠地打在了上面。 “暗卫实则是皇家豢养的死士,眼中唯有主子的性命。”伯贤道。 鉴初闻言,低下头去。 “其实,若是单因为这做法与宗室暗卫相同,此事尚不能确定与朝堂有关,是重伤的弟兄身上的刀伤,以及这些人离开之时毫无顾忌,似乎并不怕官府追究的模样,让属下有了几分笃定。” “你的意思,他们笃定锦州城的知州不会追究此事?” “属下拙见如此。” “那既然知州是他们的人,为何要让那对老夫妻做这些事?他们的目的又是为何?” “属下不知。” “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便一直坐视锦州城中百姓遭受这毒水之害?” “属下自那日之后便飞鸽传书向谷主汇报,谷主回信的意思便是如此。” “糟老头子!”萧祁张口就喷。 “公子息怒。谷主并非无意解决此事,只是那日之后,济安堂接连几月都被人暗中盯梢,实在不宜有所动作,打草惊蛇。” “数月前,谷主传信来,道时机一到,不日谷中便会派人来助属下一臂之力。”贾奕抬起头,眼睛里荡漾着崇敬的水波,“没想到啊,谷主竟然如此看重属下,让少谷主前来,属下定不负谷主器重。” “······”萧祁自觉又被他爹阴了一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蓁姨娘 这是一处三进的院落,院落正中的主房里,身着浅紫鸢尾苏绣襦裙的女子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丫鬟仔细打理着自己的妆容与发髻。 铜镜映出女子的容貌,两道轻秀眉本就宁静端丽,经由螺子黛点染却又添了几分柔媚的情意,一双杏眼浑圆清亮,眸中波光粼粼,如同微风撩动一池春水。往下则是一枚小巧的鼻子,鼻尖圆润透亮,有着仿若珍珠一般光泽,煞是可人,再下面便是殷红颜色的樱桃小口,因着丫鬟着意往上添加的胭脂而更添了几分魅惑,端端地便是一个玉环再世。 只是这样绝色容貌的主人,脸上却并没有多少的表情,乃至是弯一弯嘴角,抬一抬眉毛,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没有过一次。 那张此刻已经上了粉的秀丽的脸庞,神色淡淡,如同她手中那把绢扇上低头看着飘落的柳叶的仕女。 “姨娘,你为什么不高兴呢?少爷那么多天都歇在咱们依蓝院,原该是件喜事才是。”丫鬟阿雪看着蓁姨娘落寞的神色,心中着实有些不解——蓁姨娘是穷苦人家出身,本是只配做董巡抚府上烧饭丫头的命,如今误打误撞入了巡抚公子的眼,被破例抬了姨娘不说,自她进了门,少爷几乎就把夫人安排的几个通房当成了空架子,日日就往这里跑,连她这个梳妆丫头都觉得脸上有光,实在想不通蓁姨娘还有什么心事,让她这样忧愁。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迷离地望着镜中那浓妆艳抹的女人,阿雪分明听见一声长叹从蓁姨娘的喉间荡出。 董张蓁舌尖轻转,阿雪便听见轻微的曲调从蓁姨娘的喉间一串一串地如同珍珠项链一般荡了出来,只是声音实在是太轻了,如不凝神,几乎听不清蓁姨娘在唱些什么。 阿雪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却一不留神把珠钏落在了地上,她慌忙一边腾出一手捉着蓁姨娘的头发,一边轻轻弯下腰去用另一只手去够珠钏。 好容易捡起了珠钏,阿雪再不敢分神,只顾一心计较姨娘的发髻,而蓁姨娘索性闭了眼,轻轻吟道: “生乡间穷乡僻壤,上有双亲下幼郎。” “贪官污吏终可恨,苛税杂费常逼人。” “吾家昼劳并夜作,方足恶官饕餮口。” “家贫虽有万般难,一家和乐也安详。” “双亲虽穷不亏儿,抚育之恩永难报。” “无奈屋漏偏逢连夜雨,幼弟突染恶疾常呕吐。” “求医问之是嚟疾,百珠寒火方解之。” “可怜苍老双亲求借银两皆无门,饥饿沦落为半个馒头与恶犬争。” “无奈弱女孤身立街头,但求卖身把地救。” “董家公子将我买,命人上门银两派。” “自此永是董家侍妾身,欲回张家再无门。” “在董府虽是日日夜夜锦衣玉食,又董郎他照顾有加深情厚意。” “怎奈何……怎奈何……”原不过是自言自语般轻声低吟地诉说,只是到了此处,董张蓁却再也无法出声,秀气的眼角微微泛红,粼粼的眸子里氤氲起了一层水雾,渐渐地,那水雾便凝结成了一枚一枚的小水珠,自那黑玛瑙般的瞳仁里滚落了下来。 “姨娘,姨娘,你怎么了呀?”阿雪刚替蓁姨娘盘好了发髻,方探手去铜镜前的妆奁里取翡翠的簪子,不妨余光却在铜镜中看见那美人的眼角沁出泪来,正顺着脸颊往下落,吓得她也不去拿什么簪子了。慌忙一把取下腰间的绢帕,替蓁姨娘仔细地擦拭起来。 “没什么……只是有些伤怀罢。”蓁姨娘垂了眼,目光不知望向何处,“真是难为你了。” “姨娘说的什么话呀,”阿雪拿绢帕的手微微滞了滞,“姨娘是阿雪见过最好伺候的主子了,姨娘对阿雪那么好,阿雪哪有什么为难呢。” 蓁姨娘蠕动着嘴唇,方要说些什么,却听外头似有人争执的声音。 不多时,便有个在外头伺候的丫鬟唤作小环的,匆匆跑了进来,竟是连礼也顾不得行,连滚带爬地跑到蓁姨娘面前跪下,大叫道,“不好了姨娘,外头夫人被少爷房里的冠华引着,还跟了一帮子粗使婆子,要闯进咱们依蓝院来。院里的人都去拦了,只是夫人身份在那里,用不得强,实在压不住了。姨娘快去看看吧。” 依蓝院的外头此刻已经沸反盈天,依蓝院外院一众的丫鬟仆子跪了一地,巡抚夫人脸色铁青,怒目圆睁,戴着如意纹翡翠镯子的手直直地指着地上的奴仆杂役,微微颤抖,“你们要造反吗?” 一种奴仆只是低眉颔首,连大气也不敢喘。巡抚夫人不闻回应,心中怒气更甚,“那狐媚的东西,迷惑我儿,连累了我儿的名节还不知安分,如今又几次三番要了府上的银两去给那什么弟弟的治病。真真儿是个不要脸的贱人!” “都说蓁姨娘有个重病的弟弟,可奴婢却连见都没有见过。”冠华扶着老夫人的胳膊,轻声地嘟囔着。 “你便是个傻的!”老夫人点了一下冠华的额头,“她哪来的什么弟弟,便是借着这名头博了赫儿的同情,赖在我董家一辈子呢!”巡抚夫人越说越气,“她便是真有个什么弟弟,那也是活该的短命鬼!” “见过娘。”董张蓁听了小环乱七八糟的一通说,便连梳了一半的发髻也顾不得,就唤了阿雪,一路紧赶慢赶地来到了外院,谁料却恰好听得巡抚夫人这番言论,虽是酷暑的天气,骄阳当空,她却分明觉得一阵寒意自脚心而上,仿佛整个人被放在冰水中一般,只是眼前是是巡抚夫人,也是阿赫的母亲,她不得不顾及几分,“娘有话,进屋……” “啪。”还未等她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已将她的话尽数打断,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滑落,在因抹了脂粉的雪白的脸颊上更显殷红,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因着骄阳的灼烧而愈益明显。 “你这个贱人!哪配唤我这一声娘?你媚惑赫儿,挪用府上的银两,如今还将我拦在你的院外。你眼中哪里还有我?” 巡抚夫人的手直直地指着董张蓁,她的身子也微微颤抖,发间的沉香木翡翠步摇因着她的动作发出沉闷而细微的响动。 赫儿本该与刘尚书的女儿鸳盟缔结,喜结连理,夫君在朝廷上也多了一个助益,如今赫儿未取正室就有了姨娘,刘家的姻约不必说,便是与夫君同品级的人家都在此事上有了迟疑。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董张蓁不妨这么一记耳光,身子一倾,便半跪在了地上,只是她的眼睛却如同烈日一般耀眼,她倔强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巡抚夫人,“我没有。” “啪!”又是一记耳光,力度更是重了几分,“你还没有?” 董张蓁家境贫寒。身子根骨本就不好,如今在烈日下连挨了两记重重的耳光,半边脸早已高高地肿起,嘴角的鲜血在雪白的脸颊上蜿蜒成一条溪流,静静流淌,她只觉得脑袋里嗡嗡地响,险些就要晕厥过去。 “蓁儿!”董赫原是奉了爹爹的命去豫宛堂请母亲去用晚饭,中途听闻母亲来了依蓝院,便急急赶了过来,却刚好见到母亲一掌拍在蓁儿脸上,眼见蓁儿身子一倾,便要摔在地上,慌忙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来,扶住董张蓁。 “阿赫……”董张蓁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此时只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又隐约看见那张熟悉的俊朗的脸庞,下意识张口唤了一声,便在董赫怀中一歪脑袋,昏死过去。 “蓁儿犯了什么错,母亲要这样待她?”董赫眼见蓁儿脸色惨白,嘴角殷红的血迹煞是惹眼,又听她气若游丝地轻唤,一颗心简直像是被放进油锅里反复煎熬一般难受。 “她媚惑了你,害你与刘家的姻约作废,难道不是么?” “那是孩儿喜欢她,与她无关!”董赫抬头与他母亲对视,“孩儿本就不喜欢刘家那国字脸的丫头!” “你……”巡抚夫人气结。 一旁的冠华适时轻柔地替老夫人拍了拍背,柔声道:“夫人消消气。” “你真是懂事,可比那些个村野丫头好出太多了。”老夫人拍了拍冠华的手,意有所指。 “蓁儿虽长在村野,可她身上的气度修养,哪一点比不得那些所谓的闺秀?便是她身上的坦率真诚,也比那些闺秀强出了多少倍去!”董赫目光炯炯。 “你……”老夫人指着他,“你这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那狐媚东西吃了心肝!你心里只有这个狐媚东西,哪还有你的爹娘!” “你可知道,她屡次三番挪用府中的银两,为她那个所谓的弟弟治病?” “孩儿知道。” “你知道?” “那是孩儿命人去取来给她的。” “你……你个不肖子!”老夫人怒极,抬掌便要劈下去,却终于在快接近董赫脸颊的时候软软地收了回去。 “这可是董家的家产啊,若真是救人也便算了,如今你连她的弟弟都没有见过,你哪里来的自信她当真是去救人?” “孩儿打听过,她弟弟得的是与三舅舅一样的嚟病。” “你说什么?”巡抚夫人睁大了眼睛,“嚟病?” “不得见光,无药便会血干枯竭而死的嚟病。” “……”巡抚夫人闭上了眼睛,说不出话来,这个病她是知道的,三哥濒死的惨状尤在眼前,当时如她这样出身的人家尚且救不得三哥的命,若真是这样…… “蓁儿往日是怎样的人,母亲心里也该知道。” “孩儿知道自己任性取了蓁儿,让父亲得罪了刘尚书,也让董家失去不少助益,确是孩儿的不是。只是孩儿想过,孩儿实在不喜欢刘家阿瑶,若是为了两家的利益,孩儿将她娶了回来,虽能与她相敬如宾,却并不能给她真正的幸福,而孩儿,也不会觉得幸福。” “而蓁儿。孩儿与她是真心相爱的,唯有与她在一起时,孩儿才愈发觉得江山多娇,日月生辉,孩儿才更想为了给蓁儿更好的生活而努力,母亲,您是希望看到这样的赫儿的,不是吗?”董赫看着他母亲,眼中的光芒如夏夜的星星一般璀璨。 巡抚夫人看着此刻怀抱着董张蓁,跪在自己面前目光璀璨的儿子,一时竟有些怔愣。这样的眼神,她认得,便是在年轻的时候,他迎她入门,揭开她的红盖头时,她看到的她的眼神。热烈,而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件一碰就会碎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稀世珍宝。 她心软了,叹了口气,弯腰就要去扶董赫。 冠华眼见着,挽着巡抚夫人的胳膊一下子多了几分力道,轻声道:“夫人,这些跪在院门口的丫鬟杂役该怎么处理啊?” 巡抚夫人不是笨人,经这么一点,立刻醒悟过来,收回了身子,冷冷地看着董赫怀里的董张蓁,“你这样护着她,她却命人将你娘拦在她的院子外头晒太阳!” “不可能,蓁儿不是这样的人。”董赫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 “不是?她都这样做了。”老夫人冷冷一笑。 “命人?”董赫像是抓到了什么,转身冲着丫鬟杂役们道,“是谁让你们跪在这里的?”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董赫怒起,也顾不得母亲在场,将怀中的蓁儿轻轻挪到一旁跪着的阿雪怀里,“腾”地站了起来,就近捉住一个婆子,“是谁让你们跪在这里拦路的?” 婆子被董赫捉住了领子,有些气慌,身子不由地一挣扎,一个物件便跌落了出来。 “鎏金如意?”董赫只一眼,便叫出了地上物件的名字。 婆子脸色一白,竟连挣扎都忘记了。 “是谁?”董赫冷冷地看着婆子,捉住婆子的手又多了几分力道。 婆子被掐得难受,慌乱地挣扎着,却将求助的眼神看向了引着蓁姨娘前来的小环身上。 董赫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抹眼神,一把松开婆子,飞身便将步步后退的小环捉住,“是谁指使你的?” “小环是蓁姨娘的丫鬟,只听蓁姨娘的,没想到得罪了夫人和少爷,小环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小环垂着眼睛,渐渐挣扎。 “哼”,董赫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死到临头还挣扎。” “我且问你,这满院都是蓁姨娘的下人,又不是你的下人,蓁姨娘何必通过你去命令下人。” “因为蓁姨娘不想在下人中留下把柄,所以让奴婢出面。”小环轻声辩解。 “为什么是你?”董赫冷冷地看着她。 “想是蓁姨娘见奴婢老实懂事,故而……” “老实懂事?”董赫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嘲讽,“没想到你这在外院做事的丫头倒是颇得蓁儿的赏识。” “姨娘抬爱,你奴婢愧不敢当。” “蓁儿向你说这些事时,可有人在场?是在哪里吩咐的?”董赫嘲讽地看着她。 “这……在小姐房里,没有人在场。”不知为什么,小环在那炯炯的视线里分明感到了一丝慌乱。 “你胡说!”阿雪听着那丫头胡诌,实在忍不住了,一下叫出声。 “阿雪。”董赫轻唤了一声,侧头悄悄向着阿雪做了一个嘘的口型,又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小环,“想来蓁儿如此信任你,便是常常将你叫去内室吩咐的么?” “唔……是。”小环有些含糊。 “我且问你,那只珐琅彩瓷鎏银的杯子有几日不见蓁儿用了,你可知道下落?” “奴婢知道,蓁姨娘命人兑了银子,送出府去了。” “哈哈。”阿雪不由地笑出了声。 董赫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像是强忍笑意,一把将小环揪到巡抚夫人面前,“母亲明鉴,蓁儿向来喜爱素净,房里莫说银器,便是一点沾金戴银的东西都不曾有。如今这丫头竟信誓旦旦地说蓁儿拿一个鎏银的茶盏去卖了,真是可笑。”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帐中连理 待董张蓁醒转来时,已是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她睁开眼睛,却见自己已安然躺在自己房中的雕花床上,身上不知何时被罩上了一件男子的袍衫。 她试图回忆之前的情形,头脑中却只有一片混沌,她只记得她在娘的步步紧逼之下,险些昏厥,全凭一息意念支撑,后来,她看到他来了,再后来……再后来发生什么了呢?她似乎什么都记不清了…… “阿雪……”床榻上的美人儿朱唇轻启,轻声唤道。 “阿雪在呢!哎哟,姨娘可算是醒了”,阿雪闻声,几乎是立刻便答应了快走过来,似乎还撞到了什么东西,小声地“咝”了一下,让隔着帘帐的董张蓁都有些替她觉着疼。 “姨娘,我来。”阿雪撩开帘帐,走到了床边,见蓁姨娘将双手撑在床板上,似是要起来,便将手中端着的小瓷碗放在一旁的小柜上,来扶蓁姨娘。 “阿雪,”董张蓁由阿雪扶着起来,半靠在八仙过海雕花的床背上,轻启朱唇,“发生了什么事?” “姨娘您是不知道,少爷可威风了,咱们呀院里该死的小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少爷房里的冠华,竟然来害姨娘。多亏了少爷……”提起方才的事儿,阿雪的眼睛一下子放出了光,眉飞色舞地说个没完,直到手中的勺子与瓷碗碰撞发出“哐”地一声响,阿雪这才停了下来,复又端了药碗过来。 “姨娘您先喝药,阿雪再细细与您说。” “嗯。”董张蓁淡淡地应着,心中的念头却是百转千回。 “姨娘,来。”阿雪将将舀了一勺药要往蓁姨娘口中送去,便觉手中的药碗一空,被一双强劲有力的手拿了去。 “少爷!”阿雪抬眼见了来人,立刻欣喜地唤出了声。 董赫勾了勾唇角,轻轻地“嗯”了一声。 阿雪只觉自己心口一颤,仿佛有一朵花噼里啪啦地盛放开来,不由又轻轻唤了声“少爷” “辛苦你了”,董赫粲然一笑,“我来吧。”一边说着,一头已端了碗坐在床沿。 “阿赫……”董张蓁轻启朱唇,想要说什么,却只觉得鼻子一酸,两行清泪便从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蓁儿,你怎么哭了?”董赫见张蓁落泪慌忙放下手中的瓷碗,取了腰间的锦帕,来替她拭泪。 不妨张蓁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噙着泪看他。 “蓁儿……” “我不过是一介乡野村姑,你何必待我这样好?” “蓁儿,你这是什么话?我与你是夫妻,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何况今日之事,本就有我的缘故。” “可我配不上你!”董张蓁的泪水已经浸湿了她的脸颊。 “姨娘!”阿雪从未见过蓁姨娘这般模样,心中慌乱,三步并作两步就要上来。 “你下去吧”,董赫抬起手,将她拦下,“这里有我便好。” “是。”阿雪虽仍然有些放心不下,可看了看少爷的脸色,终归还是慢慢地退了出去。 待阿雪退出去掩了房门,董赫才将脸转向了董张蓁,“张蓁,你听好了,过去的事,你不必说,也不必提。你记住,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只在乎你的现在。” “可是……”张蓁的眼泪愈是汹涌。 “蓁儿!”董赫抬起双臂,摁住张蓁,直视着她的眼睛,“那些事,原就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在自责和愧疚了好吗?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是个冰清玉洁的女子!那些往事,我从来不在乎,我只在乎你的心!你明白吗?”这最后一句话,董赫已几乎是用了嘶吼的力气。 董张蓁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双眸血红的男人,心中又是酸涩又是甜蜜,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茫然睁大了一双水波盈盈的杏眼,看着董赫。 董赫一双眼睛染上了血丝,直直地看着张蓁,仿佛是一不留神张蓁便会离他而去一般。 “蓁儿,我的蓁儿,我真的太在乎你了,从那日在街头见到你虽身处窘境却依旧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不一样的,可你却是和我一样的。蓁儿……”董赫双目通红,声音也有些嘶哑。 董张蓁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他的双目中有着炽热耀眼的光芒,让人几乎不能直视。董张蓁不由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董赫说完了所有的话,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有些不知所措。 董张蓁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董赫有些恼自己的粗鲁,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竟有些结巴起来,“蓁儿,你……你该相信……我,我是真心,真心喜欢你的,喜欢你的品性,喜欢你的率真,我……不想听你说什么,过去……我只想要你的现在和以后,蓁儿……我……” 董张蓁却“噗嗤”发出了一声轻笑,她轻轻抬手,“阿赫,你坐得近些好吗?” “好。”董赫虽有些不明所以,却依旧将身子挪了挪,靠近了张蓁。 却不妨张蓁将身子一倾,便倒入了他的怀中,只听她柔声道:“蓁儿真是幸运,能够遇到阿赫。阿赫怜惜蓁儿,蓁儿又怎会不喜欢阿赫。阿赫,从今天起,蓁儿愿真正属于你。” 董赫冷不防张蓁主动入怀,又听她如是轻声曼语,一时有些傻愣,怔了好一会儿,方才欣喜地问道:“蓁儿,你是说……” 张蓁的脸上飞上了两朵红霞,将脸在他的胸口埋得更深,直到整个都看不见了,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董赫心下欢喜,立时反身将张蓁扣在了身下,“蓁儿,我定不负你。” 明月上柳梢,鸳鸯入红绡。 问君意几何?一片冰心皎。 红颜本命薄,幸承郎君怜。 绫罗帐轻摇,美人如花娇。 池中鱼水欢,帐中情意合。 暂却凡俗扰,与君且逍遥。 “蓁儿……”绫罗帐中是男子有些含混的声音。 “唔?”女子娇喘微微,声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柔媚。 “我会待你好的。” “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锦州城旧事 巡抚府中董张蓁暂掩心中苦痛,与董赫帐中缠绵自是不提,且说那锦州客栈里头,萧祁诸人正仔细听贾奕讲着城中情况。 “锦州城原也是祥和太平之地,百姓安居乐业,如登春台。只是自从几年前,城中水源渐被那不知名的毒物所污染,城中百姓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那毒物虽不曾直接取人姓名,却使人日益反应迟钝、手脚僵直,更为严重的是,人自身的抵御能力也日益下降。往日里的小风寒小咳嗽,如今却是成了可能取人性命的大病。” “城中百姓也曾来济安堂问药寻诊,济安堂亦悉数将之治愈。只是奈何济安堂治得了一时,治不了一世。百姓纵使一时为济安堂所诊治,日后依然会再患之。便是毒水在一日,百姓的身体一日便不得保护。” “属下奉谷主之命,虽不能当面讲缘由告知,却在私下以金钱授之街上乞儿,只令其将河中有毒物一事散播至各处。百姓闻之,心中皆恐,纷纷到州府请愿,求州府为之做主。” “府尹闻之缘由,便遣城中名医到城中各处水源验察,怎奈何那毒物甚是诡异,无色无味,且难用银针验出。城中名医查验之后,并无结果。府尹便只道是乞儿乱说,将城中乞儿拘了数日,此事便不了了之。” “毒物未除,水源不净,城中百姓的身体自是一日不如一日。只是百姓经前一事,便再不信水源有毒之说,属下以后又暗中使了不少力,终究不过枉然。” “不知何时起,城中渐渐盛传风邪之说,只道锦州城中有人得罪了神明,故而神明欲降罪于锦州城,令百姓血枯而亡。城中百姓闻之,大都心惊胆战,在外有亲眷可以依靠者,亦或家中有些银两者,纷纷举家外迁,唯恐受到牵连。久而久之,锦州城中本地人口日渐稀少,纵使是来做买卖的商人,知悉内情,也常常不过两三日便匆匆离开。” “如今城中的人口,或是老弱病残,或是并不信风邪之说,或是不日便会离开的往来商人。看似繁华的锦州城,不过寥寥数百口长居人口。看似是一座繁华都市,实则不过一座空城。”说罢,贾奕不由地叹了口气。 “济安堂的人,所用水源可好?”听贾奕说罢,萧祁心中担忧,急急问道。 “请少谷主放心,我等所用水源乃自地下百丈处取之,定不可能受那毒物侵扰。” 贾奕又道:“属下知少谷主前来,想必舟车劳顿,腹中饥渴,特地命人备了净水与糕点与属下同来,此刻就在门外候着,不知可要命他们进来。” 晴远本就有些饿了,此刻听到“糕点”二字,肚子顿时起了反应,只听得“咕噜咕噜”两声,惹得众人纷纷将目光看向这里。 晴远慌忙低头捂住了肚子,只觉两颊如同着了火似的滚烫。 萧祁笑着看了晴远一会儿,便对贾奕道:“请他们进来罢。” “是。”贾奕恭敬应着,便去开门。 倏尔,便见几名武士装扮的人捧着糕点盒并水壶鱼贯而入。糕点盒里头诱人的香味儿惹得本就饥饿的众人更觉腹中空虚。 待众人将糕点盒与净水安置妥当,贾奕适时道:“请谷主,请诸先生慢用。属下告退。” 萧祁“嗯”了一声,便见贾奕领了那些武士模样的人退了出去——虽皆是虎背熊腰的汉子,离开时却几乎不曾发出任何响动。 老僧在一旁瞧见,笑道:“果真是济安堂的后生,竟是这样的识礼。” 独晴远在一旁早已打开了一个糕点盒,嚷道:“什么识礼不识礼,把肚子填饱了最是重要。” 萧祁眼见晴远狼吞虎咽的模样,笑对伯贤道:“我看你这小侍卫,胆子呀,真是越养越大咯。” 伯贤笑笑,也不应答,只将净水斟了满杯,对萧祁道:“今日无酒,以茶代酒敬少谷主一杯如何?” 萧祁莞尔,亦如是斟了满杯,与伯贤共饮。 于是师徒五人经历了舟车劳顿,有了净水糕点,终于是暂时安定了下来。只是锦州城疑团未解,暗潮汹涌,不知师徒五人出了金陵,便遇上的第一个麻烦,又当如何呢? 各位客官,暂且歇一歇。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少谷主的早晨 且说师徒五人吃饱喝足,一夜安眠,不知不觉,天便亮了。 萧祁睁开眼时,已觉天光大亮,便立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但见他穿了象牙白的锦袜,外罩着一双藏青色马靴,又捋了捋浅蓝色中衣,使其平整无皱,方才仔细从包裹里寻出了一件碧色长袍,仔细穿上。再取了一条浅藕色冠巾,在房中镜前坐定,执一把碧玉梳,仔细打理起了墨色长发。 原是一位芝兰玉树的翩翩少年对镜梳理的美好画面,却不妨被呯呯的敲门声所打破。萧祁颇有些不满,却依旧压了愠意,向着门外道:“哪位?” 却听外头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萧少谷主,你的属下可等你等得黄花菜都凉了。你可起了吗?” 老秃驴,萧祁心中暗骂,却是对着门外道:“起了,这就来。” 便再无心对镜自恋,匆匆以冠巾束起头发,便去开门。 一开门,便见了老僧皱巴巴笑嘻嘻的一张脸,冲他道:“萧少谷主,你的属下们可真是衷心,送来的洗漱水非说要当面交给您才算放心。竟是不教我等接触。不知萧少谷主可否前去同他们说一声呀?” 萧祁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想气又不知从何处气,便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取了钥匙阖上房门,也不顾老僧,便径自往前头去了。 老僧在后头赶忙叫到:“诶诶诶,走反了。” 萧祁闻言,凝神一看,顿有些尴尬,却也不犹疑,只道:“我不过早起散个步罢了。”说着,一甩墨色长发,径自向前走去,直到将客栈的回廊绕了一圈,方到了老僧等的房前。 果见身着济安堂武士服的壮汉们守着几只大缸凭墙而立,宛如石雕。壮汉们见着萧祁,顿显出恭敬之意,作揖道:“见过少谷主。” 萧祁微微颔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但见为首壮汉作揖道:“少谷主,小人奉贾堂主之命给少谷主送来漱洗水与漱洗用物,还请少谷主笑纳。” 萧祁拿眼扫了一遍那些大缸,轻轻“嗯”了声,道:“尔等辛苦了。” 壮汉拱手:“少谷主说得哪里话,实在折煞小人。” 萧祁道:“我知道了。我这里几丸谷里头带出来的丹药,你们拿去用罢。回头叫贾奕来我这里一趟。” 壮汉接过萧祁抛来的小瓶,在瓶口轻轻嗅了嗅,立时,喜形于色,单膝跪地拱手道:“多谢少谷主抬爱。小人告退。” “等一下,”萧祁叫住了他,“下回,这和尚若是问你们讨水与食物,给他便是,他与我是一样的。” 壮汉再度躬身拱手道:“是。” 萧祁这才挥手:“去吧。” 顷刻,七八个壮汉便消失在了萧祁与老僧的视野中。 老僧笑嘻嘻地凑上来,“萧少谷主为何要强调水与食物呀,是怕老僧拿你们谷里的丹药去卖不成?” 萧祁也不解释,只是看他:“算你有自知之明。” 却说壮汉将将离开,便见一侧的屋门打开,鉴初盈盈走了出来,眼见二人,便屈身行礼道:“师父早。”“阿祁兄早。” 萧祁原是板着一张脸,此刻见了鉴初,脸上的冰块立时便消失不见,柔声道:“阿初早啊。” “你们聊啊~我去洗把脸~”老僧见状,端起一只大缸,霎时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在老僧转身瞬间,萧祁分明听见他嘀咕“阿祁的脸,三月的天。” 眼下,便只余萧祁与鉴初二人愣愣地待在客栈走廊上,一时间,气氛竟有些尴尬。 一个是翩翩少年郎,一个是盈盈豆蔻女。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金秋回廊芳心乱 此时客栈二层的走廊上,便只剩下萧祁与景容二人。 朝阳的金色的光辉透过参差不齐的梧桐树杈桠落在萧祁身上,映得他愈发眉眼如画,不可方物,鉴初怔怔地看着他,只觉那一瞬间,自己的心都漏跳了一拍——她知道,她动心了,只是,只是,她怎么敢期望呢。她抬眼望去,正对上萧祁望向她的澄澈如水的眼眸,她慌忙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心中悲凉顿生。若是在从前,她是自信配得上他的,从前的她,论样貌,虽不算得上倾国倾城,却也是有沉鱼落雁之姿,论家世,她是镇远侯府尊贵的嫡女,论才情,她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只是如今,她还有什么呢?那张如夜叉一般的脸吗?那招人追杀的身世吗?也许,那场灾难唯一没能抹去的,便唯有她的才情了罢。 只是,那又如何呢?她诚然有才,他又何尝逊色?她曾听他深夜吹箫,一曲惊鸿,如金石相击,绝世出尘;她曾见他随手执笔,一笔一划,刚劲有力,皆是游龙之态;她曾闻他信口吟诗,便是隽永飘逸,清新典雅。她所见的,已经有这许多了,只怕他的所有,还不止于此吧。 更何况,他的俊逸的五官,他的着手成春的医术,他的温润敏慧的天性,以及,以及他神农谷传人的家世,他该有更好的女子与他相配吧。至少,不会是她。她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像阿祁这样美好的男子,不应该,不应该卷进来。而她,也不配拥有这样美好的人,这样美好的感情,自那日起,她就不是自己了,更不用说为自己而活了。鉴初愈想愈悲,不觉红了眼眶,她只得将头埋得更低,不欲萧祁见着,却不妨一个趔趄,险些失去平衡,亏得被一只有力的手臂一把扶住。 她抬眼,便见萧祁看着她,眼里充满担忧。 她见他朱唇轻启,她听见他一迭声地说:“阿初,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是客栈里头住着不舒服吗?我替你把把脉。” 她刚要拒绝,萧祁的手已经搭上了的她的手腕,她猝不及防接触到他的温度,只觉心头一软,手腕便不觉轻轻一颤。 幸而萧祁一心听脉,不曾察觉。 她赶忙调整了心绪,强迫自己压下了那些心思,只是由着萧祁把脉。 只听萧祁语道:“脉短而促,起伏缓而苍白,是谓悲脉。” 鉴初心中一惊,有着心事被戳穿般的惶恐,果听萧祁关切地问道:“阿初,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我……”鉴初有些慌乱,面具的脸庞早已涨得通红,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的衣角已有些湿润。 幸而此时,一扇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一位郎君走了出来。 只见他: 长睫低垂,半遮半掩丹凤眼;剑眉轻扬,将开未开睡龙目。着一身丝绣丹红袍,单掩龙虎身;穿一双漆染墨黑靴,偏行狮虎步。一支碧玉簪挽起墨玉丝,一条芙蓉锦带束着麒麟腰。生一副纨绔子弟相,怀一颗普济天下心。 不知来者是谁,替鉴初解了一时尴尬。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兄弟俩回廊起争执 上回说道,鉴初面对萧祁的探问,一时正不知如何回答,这时恰从一旁厢房走出一个人来,打破了眼下的尴尬。 这人是谁呢? 却正是玉树临风的八皇子殿下。 伯贤因如今离了皇城,自也不必依着皇城的规矩,寅时早课的规矩自也是没有了的,故而他欢喜之余,昨夜便定下心,须睡他个天昏地暗方才罢休。谁知今早尚在与周公相会,便听得门外窸窸窣窣有人说话,他有些恼,顺手摸了个枕头盖住耳朵便欲睡去,谁知那声音不依不饶,隔了枕头也传进他的耳朵里头。 实在忍无可忍,他便吩咐道:“阿远,你去看看,是谁在本宫门口嚷嚷。”接连叫了几声,竟久久不见应答,他侧身睁眼看时,只见晴远衣袜未除,只是坐在地上,背靠床沿,睡得正酣。 伯贤想起在宫里时,晴远作为他的贴身侍卫,负有守夜之责,唯有他梳洗整饬时,晴远才有一时半刻休憩时间。 想来这家伙,昨夜又守了一夜罢。伯贤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呼呼大睡的晴远,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不去打搅他。只是自己穿了锦袜皂靴,又从一旁桌上的包裹里头随手翻了件袍子穿上,再信手拿了一支碧玉簪,随意将头发挽起,便去开门看个究竟。 谁知这一开门,便见萧祁正紧紧攥着鉴初的手,而鉴初则低着头,耳根通红,颇有几分窘迫之态。 “你干什么呢?”伯贤一股无名火起,也顾不得许多,便冲上前去,将萧祁的手从鉴初的手腕上扯了开来。 “我给阿初诊脉呀。”萧祁一脸茫然。 “若只是诊脉,阿初如何连耳根子都红了?”伯贤怒气未消。 萧祁这才发现,鉴初的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红晕。 “我不知道啊,”这下萧祁也有些发懵,“我只是见她眼睛有些红,步态扶摇,便替她把了下脉。我也不知她的耳根是何时红的。” “就算是你方才是替她把脉,你又如何出现在我房前,你的房可是在南侧走廊?”伯贤显然将信将疑。 “那不是被老师父叫来取水的么?”萧祁环顾四周,却不见老和尚的踪影。 “取水取到我房前来?神农谷的人如何将水送到我房前来,还要劳烦萧少谷主跑这一趟。我看是萧少谷主借取水之名,另行他事罢!”伯贤的语气里头已经颇有几分揶揄。 “你……”萧祁被他这么一激,心里也有了几分火气,不过好在他素来冷静,很快便平静下来。 “阿贤,你听我说……” “不必了。”伯贤面无表情地冲他摆了摆了手,对鉴初道,“阿初,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鉴初定了定心神,方才说道:“早晨我起来,欲洗漱,却不见净水,才想起净水方在阿贤哥你的房里,于是只是用丝绢擦了脸,漱了口。后听见外头似乎是师父和阿祁兄在说话,便起身开门一看究竟。师父与阿祁兄原在说话,后来师父看见我,不知怎地,端起一只缸就走了。只留下我和阿祁兄两人。” “那他为什么拉着你?你的耳根如何红了?”伯贤又问。 “阿祁兄是见我有些气虚,故而拉着我来替我诊脉。耳根红……耳根红是因为今日……今日有些热……我穿得多了些……”鉴初答着,心里却打起了鼓。 “这……”伯贤闻言,又见鉴初确是披了浅蓝色薄绒鸢尾刺绣披风,心中暗道自己恐是误会了萧祁,回想起自己方才举动言行,着实有些过分,脸上颇有些发烫,便转身来拉萧祁,“阿祁。” 萧祁见鉴初仔细替他解释,心中没来由的欢喜,连带对伯贤的气恼也消了去。此刻萧祁心中几无怒意,只是见伯贤来拉他,偏又摆出了一副臭脸,别过脸去,“哼。” 伯贤本就理亏,见他如此,心中愈发恼自己,便干脆大步上前去,正对着萧祁,“阿祁,我……” “哼。”萧祁偏不理他,又将脸别向另一边。 于是伯贤往哪迈,萧祁便偏不往他那儿看,两人如此来了好几回。 伯贤心中愈急,麦色的脸颊上染上了一层赭红,干脆将萧祁一把拉来,箍住他的肩膀:“阿祁,我……” 萧祁原是要打掉他的手,预备再捉弄他一番,此时见他一张脸,却情不自禁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 “?”伯贤有些茫然。 “你不知道,你的脸,现在有多像烤地瓜……哈哈哈哈哈……”萧祁忍笑说罢,又笑弯了腰。 鉴初原只见伯贤涨红了脸笨拙地劝萧祁,心中不忍,要向萧祁替伯贤说话,却见萧祁忽地笑了开来,此刻又听他如是说,在看伯贤的脸,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见萧祁和伯贤同时惊喜地望向她,“阿初!” “嗯……”鉴初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能笑了,自苦崖出事以来数月,她的神经似乎便麻木了。不论心中是喜,是怒,是哀,是乐,她都无以表现出来——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和表情,只能通过麻木的神经发出淡淡的声音,做出淡淡的表情。 老谷主和师父都说她是悲伤过度所致,此症唯有自愈,无方可医——为此萧祁还烦恼了好一阵子,她一直以为自己就这样了,也已经习以为常——能捡回一条命,又有老僧并萧祁伯贤的爱护,她已经知足了,谁想,今天,她竟然,竟然能重新拾回自己的表情,她竟然,竟然还能笑? “我能笑了……”鉴初喃喃自语,语气间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是的阿初,你又恢复了一步!”萧祁惊喜地上前,一把握住鉴初的胳膊,“快,叫我一声。” “阿祁兄……”鉴初抬头看他,轻唤出声,只是话音未落,还由不得萧祁多欣喜一会儿,便有一个身影凌波微步而来,“我的好徒儿哟……这一天老朽我盼了许久,终于是盼到了。”只见一个白须僧袍的身影硬生生将萧祁挤了开去,挽着鉴初仰天大笑。 来者是谁,想必诸位心中已有了分晓。 却正是: 苦崖一难莺语消,从此不闻美人笑。 弟兄争执虽不好,歪打正着引娇笑。 却说这里鉴初在伯贤萧祁一来一往之中,麻木的神经意外被激活,令众人颇为欣喜,那头贾奕得了萧祁命令,正匆匆赶来。 萧祁再度见到贾奕,又能得到有关锦城毒水的什么新线索呢? 各位客官,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萧少谷主再召见贾奕 但见老僧挽了萧祁一阵长笑,便将几人赶去洗漱,欢喜之间,早晨便过去了。却说贾奕听了武士来报,心中忐忑,不知少谷主再度召见,是为何事。 细想之后,他召来一武士,命之随行。 一路马不停蹄,终于是在卯时到了客栈。 及至到了萧祁房前,他命那武士在一边候着,兀自去敲门。 萧祁洗漱毕,此刻正拉了老僧在房里依着锦城水之毒性,调制药方。另一边鉴初坐在榻上替老僧缝补着僧袍,旁边是拿了一本医书自学的伯贤,以及他那片刻不离的小厮——晴远。 此时萧祁听见有节奏的敲门,便问道:“哪位?” “萧公子,济安堂贾奕来见。”依着萧祁嘱咐,贾奕并不在外直呼萧祁“少谷主”,此刻只以“公子”相称。 萧祁闻之,便抬起头来,向着晴远道:“阿远,开门去。” 晴远闻言,刚要说什么,却被伯贤拉了衣角,便只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就去开门。 却见贾奕进门来,冲晴远拱了拱手,晴远见状,便也依样还礼,二人便算是相见过了。 贾奕合上门,又仔细锁了,方才走上前来,单膝跪地,双手交叉于胸前,恭敬道:“见过少谷主。” “你起来吧,”萧祁道,又指了指一张空着的椅子,“坐。” “这……”贾奕受宠若惊,却也不推辞,“谢谷主。” 待坐定,萧祁又叫晴远看茶,晴远依命做了,却在看向萧祁时,翻了一个大白眼。萧祁看在眼里,唇角不由勾了勾。 贾奕恭敬地用双手接过茶盏,依礼称谢。 萧祁待晴远看茶毕,入座定,方才向着贾奕道:“昨日我的几位朋友,几经奔波,已觉劳累,故而只是问了大概。今日再次差人教你来,便是想请你仔细说说锦州毒水一事。锦州城毒肆虐,可曾波及其他州县?如今锦州州府又是什么反应?济安堂那日探察,可曾察觉什么端倪?” 贾奕往日只听闻少谷主温雅亲和,端慧雅量,昨日初次与少谷主相见,因不欲打扰少谷主车马劳顿后的休息,便只是匆匆一面,不曾留下什么印象,现下见少谷主又是赐座又是看茶,更是以“我”自称,再看少谷主问话字字珠玑,心中敬意油然而生,故而回话自然不敢怠慢,稍稍整理了一番思路,便拱手道:“回少谷主,因着锦州城地势低洼,故而毒水只在城内肆虐,几乎不曾波及其余州县;锦州州府自那日百姓请愿而令城医无果之后,便再无反应,只是属下听闻锦州州府所用之水乃是自城外取来。” “哟,这州府既然已经认定城中的水无毒,如何自己反倒用起了城外的水?”老僧讥然而笑。 “属下也疑惑。只是谷主素来不喜与朝廷有所纷争,故而属下也未深究。” 老僧闻言,只是微微点头,心中却是暗道:萧延啊萧延,你以为,你还躲得掉么? “至于端倪,那日属下派去的人,确实带回来一些信息。只是属下愚笨,难以从中找到线索。”贾奕言道,面上露出了几分愧色。 “哦?说来听听。”萧祁将身子向前微倾,看向贾奕。 “那日属下为免引人注目,只差了两名上士跟随,其中一人佯装路人百姓跟随,一人着夜行衣暗中相随。那些暗卫非同一般。两名上士虽伪装甚好,却依然被暗卫察觉。两方交战,敌众我寡,两名上士险些便要送命,幸而二人机敏,佯装被刺中要害,私下里服了神农谷的绝息散,顷刻倒地没了声息,方才通过一劫。” “那暗卫竟肯这样罢休?” “少谷主所言极是。那些暗卫并不曾罢休,径直执刀上来,于二人筋脉根骨处一阵强剁,方才离去。”贾奕说到这里,显有些咬牙切齿,握着楠木椅背的手上,青筋暴起,“如此一来,纵使有天大的修为,自此也是根骨尽毁,再不能习武。” “他们竟敢这样做,不怕官府追究么?”伯贤的声音里头,已有了几分怒气。 “原本就是暗对暗的事情,如何追究?”老僧轻抿一口茶水,幽幽道,“纵使人是真死的,若是无门派认领,便也只当是江湖恶斗,将那尸体丢去乱葬岗罢了。” 贾奕闻言,不由诧异地抬头看了老僧一眼,应道:“正是如此。” 老僧白须轻轻颤动,似乎是在笑,却又似乎是别的什么情绪,贾奕看不清,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和尚,似乎在哪见过,然而他搜遍了记忆,却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和尚。许是这几日事务繁忙,自己昏了头罢。 却听萧祁在问:“那后来两名上士如何?” 贾奕慌忙定了定心神,答道:“属下见两名上士久久未归,便差人去寻。差去的人寻到时,一人早已没了声息,唯另一人靠一口气苦苦支撑。” “属下命人将死去的兄弟厚葬,对其家人好生抚慰。至于另一个兄弟,承蒙谷主仁慈,闻信后连夜差人送来九叶血珠花,方使之保住了性命。” “如今可是好些了?” “命虽是保住了,如今已不能行走,便做些文书之事。” “做得好。只是……你好像还不曾说,发现了什么端倪?” 贾奕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忘情,竟忘了回少谷主的问话,慌忙离坐请罪道:“少谷主恕罪。” “起来,说。” 贾奕这才起身,却仍不敢落座,只是立在一旁道:“那兄弟几经调养,意识已然清醒,便将当时的情形与属下仔细说来。属下听他描述那些暗卫的武功,只觉有些蹊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哦?”萧祁将身子向前探了探,“说说看。” “属下为琢磨其中蹊跷,特意命人仿其描述做出招式,如今正在门外候着,少谷主可要一见。” “可。” 贾奕应声便去开门。 顷刻,外头便走进一个武士来,向着几人见过,再请几人退后,便比划开来。 萧祁几人立时凝眉而视,房内鸦雀无声。 几人能否通过这武士的招式,发现其中的蹊跷之处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客栈看招找寻线索 却说几人凝眉细看那武士招式,但见: 翩若游龙,宛若惊鸿。金虫月下现,银鼠灯上探。牦牛撒蹄上陡坡,猕猴倒挂下悬崖。时进时守,时退时攻。猿臂轻扬取敌首,虎腰巧屈避火头。初见只道中规中矩宗室功,再看确是云谲波诡他方艺。 几人仔细瞧着,亦觉其中招式颇有蹊跷,只是那武士的招式变化地极快,看不得分明。总是将将有些眉目,那武士招式一变,立时便又云里雾里了。 直待那武士一套演下来,拱手而谢时,几人犹自垂首而思,半晌无声。 方踟蹰之时,忽闻晴远道:“公子,可否容我与之对打一番?” 伯贤惊诧抬头,却见晴远不知何时已除了外头大袖衫,露出里头的窄袖胡服,此刻正屈身候命。 “这……”伯贤有些犹豫。 “既然阿远有这份心,便叫他试试,”发话的却是老僧,“双方注意分寸便是。” “那好吧。阿远,你小心。” “是。”晴远一头应着,一头已疾步走上前去,向那武士拱了拱手,道:“有劳了。”那武士慌忙拱手回礼,便听晴远道:“开始罢。” 倏尔,便见两人交缠打斗在一起,却是: 你来我往,兵来将挡。胡服窄袖上下翻,铜盔铁甲左右旋。挺拔刚烈皇家功,屈曲阴柔别家艺。一招一式虽相似,一放一收终不同。金龙斗银蛇,白虎对灰豺。一起一落,一扬一抑。端的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因着两人的目的并非为了比试,故而尽量晴远有意带着那武士放尽力慢了节奏,尽可能将一招一式展示的分明。 贾奕看在眼里,心中惊异。原先他只道晴远或有些许武艺在身罢了,如今一见晴远与济安堂的人对打,他便觉自己的判断有些偏颇了——虽看似两人不相上下,实则整个局面为晴远所掌控,故而整个过程才能如此分明。 与此同时,他还发现,晴远一招一式虽是中规中矩,却甚是自然,显然这功夫是晴远平日常习之功夫,而晴远又显然是堂上另一位公子的贴身侍从。这样看来……贾奕微微抬眼,看向那位丹红袍的公子,细看之下,却是龙眉凤目,仪表非凡。能与少谷主同行,且是皇族之人的……贾奕细想之下,心中已有了分晓,同时也不禁为八皇子低调雅量而叫好。 与贾奕一样,因见晴远身手而惊讶的,却还有一人——老僧。老僧倒不是因晴远的招式而惊讶,而是对晴远的根骨有几分好奇。老僧原先只当晴远的身世仅仅是某个被没入掖幽庭的普通小罪奴而已,如今看来,却似乎不仅于此。 寻常的小罪奴,被遣到小主人身边,接受宗室训练时,已有五六岁的年纪,这时候根骨已有几分长成,更兼在掖幽庭长期劳作,不论如何训练,都不可能像晴远这样,功夫深入骨髓,更何况,晴远在打斗过程中,习惯性地内息自我调节,这是注重外功的宗室定不会教的东西。 这样看来……晴远在进入掖幽庭之前,便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并很有可能在懵懂之年,便被教授了调理内息之法,故而才能在成年之后,这样自然地运用之。 当年那孩子若侥幸在掖幽庭存活至今,倒也能像晴远这样通过调理内息,修复些身子的损伤了。老僧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只是,这猜测并没有在他脑海中停留太久,但愿不是吧,若是堂堂先太子的唯一的遗腹子成了阉人,这…… 老僧不敢往下想,便暂且按捺住了这份心思,只待以后寻到机会再行探问。 再抬头时,只见晴远与那武士已双双停手,正拱手而谢。 虽是金秋十月,二人的衣衫却已经尽数湿透——并非二人功力不深,乃是因刻意放慢的节奏干扰了发力,故而二人均是费了平日里十倍气力,而晴远因着可以带动整个节奏,更是有些气喘吁吁。 萧祁见二人如此,便自起身,替二人斟了茶水递上,二人见状,慌忙要俯身道谢,却被萧祁一把扶住,只教好生喝茶便是。 见二人端起茶盏,萧祁方才安下心来,复又回到座位上,向着诸人道:“几位可看出什么?” “虽看着招式模样看不了几分,但我总觉着,那武士行事更是阴柔诡谲,颇有些蛇鼠之态。”伯贤应道。 “嗯,我也是这么觉着。你看方才那金龙过江一招,金龙总是昂首睁目,而那武士所行,却是扬头吐信,倒像是银蛇出洞。” “对,我与你所见略同。还有那一招乌骓跃崖,乌骓本是高贵的马种,纵使到了危急关头,也不至于一头先顶了过去。” “正是了。就看我们那头乌骓,那要形象的哟,便是火烧了尾巴,它也要优雅端庄地逃命,哪会跟一头牛似的,拿个头就去顶。” “而且那形态,却不似普通的中原耕牛,倒像是草原上野惯了的牦牛……” 老僧仔细听着伯贤与萧祁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忽然轻笑出声。 “老头,你笑啥呢?” “我笑你们笨呀。”老僧笑眯眯的。 “哦?莫非你已觉察出什么?” “银蛇、牦牛,你们二人既已认出,如何却得不到一个答案呢?” 萧祁闻言,垂眼颔首,仔细思忖,“你是说……”忽而,他一拍大腿,“竟是西夏不成?” 伯贤听得,却拧了眉,“只是西夏人如何会宗室功夫,我大楚朝宗室功夫绝无可能外传。” “皇城里可有西夏的血脉?”老僧循循善诱。 “阿熙吗?”伯贤脱口而出,却又迅速地否定了这个答案,“不不不,不可能,阿熙不会做这样的事的。我与他自小一同长大,他性情懦弱温软,他不会的。何况,他如今又养在皇后娘娘膝下,他若这样做,必会牵连到皇后娘娘,更会毁了他的前程,他没有理由这样做的。” “哦?这样看来,西夏人会宗室功夫这件事,竟是没有答案了咯?”老僧捧茶轻抿,不急不缓。 “这……”伯贤一时竟无话可说。 “今日天色也不早了,贾堂主和这位兄弟想必也是累了。阿祁,让他们早些回去歇息吧。”老僧见伯贤踟躇,便转而向着萧祁说道。 “嗯。”萧祁这头应着,便从袖中摸出两枚珠子,一颗光滑圆润,形似白玉,一颗粗糙刻纹,形似木珠,向着贾奕与那武士道:“你们二人今日也辛苦了,这是给你们的,早些回去歇息罢。” 贾奕与那武士远远见着两枚珠子,又惊又喜,纷纷道:“宝珠贵重,小人不敢受。” 萧祁只道:“收着。” 二人听少谷主语意坚决,便也不再推辞,只是上来恭恭敬敬受了,便告辞而去。 不知那两颗珠子有什么奥秘。竟教二人如此欢喜?更不知那伯贤口中温软懦弱的阿熙,可是锦州毒水的幕后真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老僧点破御下道 老僧直待二人的脚步声消失不见,方才嘻嘻然对萧祁道:“少谷主着实大气,这千金难求的洱海蚌珠与铁木真珠,竟就这样赏了下人。” 萧祁横他一眼:“我便是随手拿了两颗珠子来赏下人,有何不妥?” 老僧抬手抚了抚大白胡子,笑道:“眼下自是看不到什么不妥,只往后,便未可知了。” “哦?此话怎讲。”萧祁这几日见老僧行事做事,虽看似疯癫,却实有章法,原先的轻慢之心早已殆尽。此番听得老僧话里有话,不由庄肃了几分,立身而坐。 老僧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颇有几分欣慰,又见一旁伯贤怔忪木然,抬起手,轻轻敲在他脑门上,“阿贤,你也一道听听。有些事,一时弄不清缘由,暂不纠结便是。” “啊?”伯贤此刻正绞尽脑汁,试图寻一个缘由为九弟开脱,此刻蓦地被老僧一敲,断了思绪,茫茫然抬起了头。 老僧见他这模样,不觉莞尔,只道:“你听着便是。” “嗯。”伯贤有些迷糊,却依然是坐直身子,竖起了耳朵。 “方才,阿祁见贾奕与武士辛苦,分赐了洱海蚌珠与铁木真珠与二人。这洱海蚌珠,乃是取自洱海存活了三百年的大蚌之腹的大珍珠,将之以天山雪莲之汁浸泡九九八十一天。再以灵泉之水冲击数年,将大珠自然磨成百余小珠。由此,方才成了白玉剔透的洱海蚌珠。这洱海大蚌生于洱海深处,而天山雪莲则生于天山最高处,二者均是极寒之物。两者相合,便生极寒之气,又经灵泉冲刷,寒气生灵,久而不散。江湖上凡修习内功者,若服之,一则可大增功力,二则经过修习,蚌珠与其功夫合而为一,此后出招,便自带冰寒凌冽之气,非火家功夫难以破之。” “而那那铁木真珠乃是取华山陡崖上,历百余年风吹雨打电闪雷鸣之劫而依旧存活的铁蒺藜,将之置于赤铁锅中,在下面燃之以炎氏的三昧真火,七七四十九天而不停止。由此,方才得到了百余粒铁木真珠。此珠为外用法器,如遇寻常寒家功夫,一能吸收,二能化为炎气注入持有者体内。其吞噬之能,常为天下寒家门派所忌惮。” “这二者,均是江湖上寻常修士所渴慕之物。纵有黄金万两,也为免难得其一。” “既是这样难得,阿祁为何这样轻易赏人?”伯贤颇有些疑惑。 老僧方要说话,却听萧祁不以为然道:“我谷中还有许多,送些与人,并不碍事。” 老僧唇角轻勾,道:“我且问你,你言你谷中有许多,这许多,是有尽,还是无尽?” 萧祁闻言,干脆答道:“自然是有尽。” 老僧又道:“那你谷中比这更贵重稀罕之物可多?” 萧祁不以为然道:“自然是多着。” 老僧又道:“虽是多着,可这多着,是有尽,还是无尽?” 萧祁答:“自是有尽。” 老僧又道:“人常说,论功行赏,无功不受。今你欲查锦州毒水之事,济安堂作为神农谷下属堂号,依命行事,这是本分,还是功劳?” 萧祁颔首而思,方抬头道:“应是本分。” 老僧问:“济安堂不过行本分之事,萧少谷主犹以如此之物赏赐。他日若济安堂立了功劳,萧少谷主可是预备以更加贵重之物赏赐?” 萧祁答:“那是自然。”只是不知为何,他竟没有了几分底气。 老僧又问:“神农谷素以平等而闻名。既是济安堂如此,那么神农谷下属堂号,譬如济明堂、济和堂、济宁堂、济平堂等十余家堂号及其分堂,萧少谷主可是打算一样待之。” 萧祁闻言,一时语塞,分明是没了底气。 老僧又补道:“我却忘了,还有神农谷中诸人。日日不过在你爹和你身边尽本分,你却不曾给过多少赏赐,更不用说将这铁木真珠与洱海蚌珠相赐了。若是依萧少谷主方才所言,待哪日萧少谷主回谷之时,怕是要将谷中宝贝一一赐予的方好。” 萧祁无言以对,沉默半晌,方才抬起头。 但见他神色肃然,言道:“请赐教。” 老僧闻之,欣然。,乃循循道:“你既是你爹的独子,便总有一日要承神农谷之业。这御下之道,不可不知。” “江湖与朝廷,虽为两体,实则相通。” “朝廷以礼而治,等级森严,高下分明,而神农谷为江湖门派,以义为盟,不拘小节,看着便不似朝廷那般等级森严。” “然,世间诸事,上至治国,下至齐家,皆唯以礼维序,方可安宁持久。” “朝廷无礼,则诸臣与天子平起平坐,天子失仪而群臣乱舞,故而朝廷无主,江山不宁;江湖无礼,则诸英雄各行其是,掌门失威而武林混乱,故而江湖无序,天下不安;家户无礼,则诸亲眷皆行其志,家主无信而亲眷盲为,故而家户失衡,渐趋没落。” “那贾奕进门来,阿祁便又是赐座,又是看茶。虽说贾奕行事周全稳妥,却也不过是尽了分内之事罢了,而阿祁却这般礼遇之,甚至于末了。还以洱海蚌珠赐予。而那武士不过依贾奕命令,习演两场,阿祁便随手赐他铁木真珠。此番言行,看似是亲近下属,实则有失礼数。” “忠直者,自是以为少谷主平易近人,温雅亲和,若是遇着奸佞者,几次之后,便道少谷主少不更事,年少可欺,往后但凡行事便要想着赏赐,更有此事传扬开去,别家分号又岂肯吃亏,便也要讨赏。如此下去,礼之不存,序之混乱哉。” “神农谷基业,历经你曾祖、你祖父、你父亲三代,集天下神医妙方之大成,汇世间百草奇药之精华。谷中东西这么多,自然你赏一两件于下人,于谷中不过九牛一毛,微不足道。只是若是赏赐没有规矩,随性而为,则下属难免巴着赏赐行事,久而久之,便成风气。到时候,只怕是回天乏术啊。” “神农谷基业既大,便难免有人虎视眈眈。你如今看那谷里一片太平,实是你父亲勉力治之,绝非是仅仅以义而盟之,不过是你父亲素来疼你,一些纷争并不曾让你知晓罢了。” “古语言‘主弱则奴强,主迷则奴奸’,神农谷之业早晚要传到你手里。如今你将将长成,正是谷中一些人观望之时,还望少谷主往后行事,切要三思啊。” 老僧一口气说完这许多,方才歇了下来,端起手边茶盏,轻轻抿着。再看萧祁和伯贤,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如同认真听课的晚辈。老僧轻轻一笑,立起身,抬手便要去拍萧祁的脑袋,最终却只是打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也长大了,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事事仰仗你父亲了,好好想想吧。” 老僧向着萧祁说完,又一样拍了拍伯贤的肩,道:“你既愿意往那条路上一试,有些事情也要开始学着点才是。世事人情,素来不是一门简单的学问。” 说完,便似十分轻松似的,抬手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伸了个懒腰,道:“时候也不早了。贫僧我要去歇息了。你们自便罢。” 说罢,便向门口走去,走了一半,忽又回过头来,向着鉴初道:“徒儿,你愣着做什么?快随为师一道走罢,免得被这几个混小子给欺负了。” 鉴初听着老僧讲御下之理,便想起往日里母亲林氏教与她的当家主母治下之道,一时恍惚,怔忡之间,难免神思缱绻,此刻听见老僧唤她,方才有些醒过神来,慌忙应道,“好,这就来。”便匆匆站起身来,赶上老僧,随着他一道去了。 房中便只剩下萧祁、伯贤与晴远三人,各自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不知二人听闻老僧一番肺腑之言,心中可真正有所领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萧祁伯贤论道 上回说老僧携着鉴初,离开了萧祁的屋子,只余下萧祁、伯贤、三人垂眸而思。 半晌,三人似才回过神来。 萧祁抬起头来道:“阿贤,你可别说,这老师父还真有两下子。” 伯贤亦抬起了头,道:“惠法师父本是高深莫测之人,所学所知,你我皆难以望其项背。” 晴远:“公子所言极是。” 萧祁轻笑道:“果如此,倒是我往日轻怠他了。” 伯贤嫣然:“若是庸常之辈,岂能与令尊结金兰之交?又岂能入神农谷如入无人之境?” 晴远:“公子所言极是。” 萧祁莞尔:“只是他讲话只讲一半,这可如何是好?” 伯贤端然:“惠法师父之所以如此,只怕是教我们自己领悟罢。” 晴远:“公子所言极是。” 萧祁挑眉而言:“既如此,不知阿贤可有所感?” 伯贤轻抿杯中茶,徐徐然道:“我以为,御下之术,赏罚为重,而赏罚之正道,唯公正二字耳。” 晴远:“公子所言……啊痛。” 原来是萧祁不知何时,一掌拍在了他的后脑勺,“少言多听。” 晴远颇有几分委屈地摸了摸后脑勺,缩到了伯贤身后站着。 伯贤莞尔,拍了拍晴远的腰,以示安慰,又继续说道:“何为公正?我以为,当恪守以功论赏,以过论罚之理。方才惠法师父所指尔之过,乃是因下属无功而赏。贾奕二人以其神农谷属下之身份,其行为不过本分耳。然,尔以宝珠赐之,是谓无功而赏。今以无功而赏之,则来日何以励有功?” 晴远立于伯贤身后,侧首嘻然。 萧祁佯未见,轻呷杯中茶,颔首道:“所言有理。依老师父与尔之言,吾知过矣。只是论御下,论赏罚,吾虽已知吾之过,然不明何法为佳?” 伯贤言:“以吾所见,乃功论赏,过论罚耳。” 萧祁问:“何为功?何为赏?若以贾奕为例,我以少谷主之身份,临锦州,而贾奕以神农谷属下之身份奉迎照料吾等,实是本分;然吾既无要求糕饼,又无要求净水,而贾奕皆供之备之,此是本分之外,还是本分之内?” 伯贤答:“以我之见,当属本分之内。” 萧祁问:“何以见之?” 伯贤问:“奉迎照料少谷主既是贾奕分内之职,则照料周全,便是其职责之所在,而反之,不当以之为功而赏;若照料不周,则是失职,必以之为过而罚之,以儆效尤。” 萧祁闻之,颇有恍然之态,拱手道:“阿贤灼见。” 伯贤谦然,亦拱手道:“不过区区小见,何以如此?” 萧祁又问:“吾常闻,亦师亦友,然依伯贤见,则师高高在上,而学生必屈之,则亦师亦友岂非难矣?” 伯贤听得,嘻然,道:“眼前便有一例。” 萧祁讶然,道:“愿闻其详。” 伯贤道:“君与惠法师父耳。君虽常貌似不敬惠法师父,讽之哂之,实则遇事犹愿听其言,岂非亦师亦友乎?而惠法师父虽常笑尔黄毛小子,尔之所为胜于其者,其亦常鉴之。” 萧祁闻言,垂眸细思,后盈盈笑曰:“果真阿贤旁观者清。却原来亦师亦友,非违礼而行,乃观其分寸场合而行之。” 伯贤应曰:“是也,是也。” 萧祁又问:“依阿贤看,主仆当以如何相处?我见你与晴远素来同食共寝,你可曾担忧其之不忠?” 伯贤闻之,尚未开口,却是晴远涨红脸抢了话,“萧公子你休要污蔑于我!” 伯贤笑着拍了拍他,算是安抚,转头又向萧祁道:“我与阿远之间,是谓信任。此事很难以理论之,乃以心度之。” 萧祁莞尔,“阿远休要生气,我不过顽笑耳。” “哼”,晴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兀自别过脸去,不看萧祁。 萧祁方要开口,却听伯贤正色道:“阿祁休要拿晴远顽笑,晴远与我自小一道长大,虽名是主仆,实则是兄弟之情,着实不可顽笑吾二人之感情。” 萧祁抬手作投降状,“吾知错吾知错,自此再不提了。” 伯贤面色方有几分缓和,又接方才萧祁之问道:“阿祁,你所言主仆之间如何相处,我料定你自幼江湖长大,必有所感悟,如今问我,不过看我如何答罢。那我且反问于你,你看主下,当如何相处?” 萧祁收敛颜色,道:“知我者,阿贤也。既你问我,我便如实答之。我我尝有友好之小厮,然因我待之甚好,赏赐甚多,令其一乃被众人所孤立,二乃恃宠若娇,终因犯错而废除武功,弃之谷外。” 萧祁念及此,不禁嗟呀,伤感道:“我彼时只道日后不能独待一下人好,而不亲近其他人等,故而日后,常待诸下人同等亲近热情,常常赏赐,故而谷内常有赞少谷主亲和温雅之辞,然,我每每觉得,虽谷中诸人与我亲近胜过父亲,然我之所言远不如父亲威严。无论我长大至何等年岁,谷中人皆以我为年少而不更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及至今,我闻老师父言,方有所恍然。待属下仆从,非仁慈宽厚便能服人,亦非亲近赏赐便能拢之,唯行事作为判断分明,赏罚公正,方能持久服人耳。” 伯贤笑着听他说完,道:“阿祁亦是慧心之人。” 萧祁亦谦然,道:“幸承老师父与阿贤赐教。” 伯贤莞尔,施施然起身,道:“时候不早,叨扰阿祁良久,实在抱歉,你早些睡罢。” 萧祁闻言,道:“彼此彼此,不送。” 伯贤素来知他脾气,也不计较,与晴远一道回房去了。 唯萧祁一人,单手托腮,眸光深深,不知思忖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身份既成谜 转眼又是一日清晨,日子飘忽着飘忽着,竟已入了深秋。 虽是被窝暖融,然而因着心中有事,萧祁并未如往日般迟迟不起,一早便穿戴洗漱毕,着了一身浅蓝色绣芙蓉的丝绒长袍,又蹬了一双象牙白的麂皮半靴,便出门找人去了。 及至到了老僧房前,萧祁刚要敲门,忽又想起老僧那日嘭嘭嘭敲门搅扰了他对镜“自怜”之心绪,心中忽生了报复的念头。 他左顾右盼,便见这层的墙角立着一把扫帚,几根长短不一的废弃绳子,并几块不知是从哪里清扫出来的石头。 萧祁看了一会儿,眉头一皱,计上心上来。 半刻钟后,萧祁已经心情愉悦地蹲在了客栈走廊的扶栏上,拿着他的成果——一把手持端绑了碎石块的扫帚,预备着耍弄耍弄那老和尚了。 然而—— “阿祁哎,你一早上鬼鬼祟祟蹲在我门口做什么呢?”老僧笑盈盈地从另一个方向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 萧祁一皱眉,这老和尚不知何时跑到了外面,自己竟是不曾留意,如今倒颇有些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现下这耍弄老僧的计划怕是得放放了,可如何蹲在这扶栏上,到底还是要有个下的来台面的理由。 “愣着做什么?我可问你呢?”老僧已悠悠然走到了萧祁跟前,笑意盈盈。 “我……我原是见你房里没人,便在你屋前练练功夫,待你回屋来。”萧祁淡然自若。 “原是如此。”老僧拿笑眼看着萧祁,倒把萧祁看得心虚。 忽见老僧走近几步,来看萧祁手里的东西,“不成想萧少谷主还精通丐帮的扫帚功呢,呦,扫帚上还结结实实地绑了石块,这莫不是扫帚功的新流派。贫僧才疏学浅竟是不曾见过,不知萧少谷主可愿赏脸比划几下,让贫僧我也长长见识。” “你……”这分明揶揄的话,萧祁却无话可驳,只是麦色的脸颊微微发红,眼中有些愠意。 老僧见他似有些生气,也不再逗弄他,道:“下来吧,阿初阿贤阿远都在我屋里呢,你也一道进去吃早饭吧。” 萧祁闻言,脸颊更有些泛红——这次倒不是因为生气,只是这谎言被戳穿的感觉着实是教人难受。 “你不下来,我可开门让阿初出来看猴子耍扫帚咯。”老僧催他。 萧祁原想反击,可想着如今自己蹲在扶栏上这样子若是真叫阿初可见了,却不知要怎样想他,便也不说话,只是两脚一点,便从扶栏上稳稳落地。 “不错,这轻功,一看就是你爹教的。”老僧眉眼弯弯。 “哦?何以见得?”萧祁来了兴致。 “他年轻的时候,这落地的姿势可不跟你一模一样。那时候……”老僧神色恬淡,像是沉浸在过往美好的回忆之中。 “那时候?”老僧回过神来时,却见萧祁凝视着他“我爹可说认识你时,你就是老头儿了,你如何知道我爹年轻时候的样子。” 老僧微微有些慌乱,他白须轻轻颤动,蠕动着嘴唇,像是要把刚说出去的话努力收回去。 萧祁并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步跨到他面前,“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总觉得你应该是很早就出现了,而不是这么老了才出现。你一定是我爹一个故人,对吗?” “不不不,不是的。”老僧用力挣脱他,背过身去,“萧谷主重情重义,若是故人还在,哪里舍得那么多年不见他呢。阿祁你多心了。” “你……”萧祁还要说什么,老僧已大步迈上前去敲门了。 “阿初,开门啦!” 里头很快便有人应声将门打了开来,“呀,师父,你的眼角怎么湿湿的?” “无事无事,深秋湿气重,沾了眼罢了。”老僧又恢复了往日嬉笑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事根本不曾发生过。 “哦,这样啊,那师父你快进来,里头干些。”鉴初慌忙让开了一个身位,让老僧进去,一抬头,又见萧祁站在门口,便赶紧叫到,“祁哥哥你来啦,快进来,外头凉。” “嗯。”萧祁见鉴初笑意盈盈,不欲让她多想,便收起了自己对老僧身份的猜测和揣度,冲她笑了笑,也走进了屋里头。 老僧的身份,始终是个疑团,然而眼下更为重要和紧迫的是,锦州毒水的真相究竟如何,萧祁等人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去获得真相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商讨暗访 上回说道老僧无意间漏了破绽,教萧祁好一阵寻思,却因着鉴初的缘故,便没有再追问,而与老僧一并进了屋。 而眼下,几人正围着老僧屋里的小圆几子,一同用着早饭。 萧祁刚看好了最后一块玉米糕,刚要抬手去拿,老僧也抬手伸了过来,两人的手,同时碰到了玉米糕。 “咳咳咳。”萧祁轻咳,抬眼看老僧。 老僧不理,只是用眼神表示自己并不打算放手。 萧祁无奈,一头说着“罢罢罢,让你便是”,一头便松了手去拿另一边的白馒头。 谁料老僧将玉米糕掰成两半,分头放在鉴初和萧祁碗里,笑盈盈道:“原是常食玉米有明目之效,故而要给我徒儿留着,如今阿祁你这样谦让,倒教贫僧我有几分惭愧了。这样过,你们一人一半便是。” 萧祁闻言,看了一眼老僧,又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鉴初,又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僧,也不推辞,径自拿起碗里的板块玉米糕,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 老僧笑盈盈地看着萧祁大口地吃了半块,又见鉴初小口小口地将另一个半块吃了下去,这才满意地伸手去拿了一个大白馒头,大口地吃了起来。 早餐毕,几人一起收拾好,斟了茶,方才各自寻了位置坐下来。 “阿祁,你现在可以说说你一早来寻我做什么了吧?”老僧翘一个二郎腿,浑然玩世不恭的模样。 “自然是锦州毒水之事。我料想你早是猜到了吧?” 老僧笑笑,算是默认,道:“阿初、阿贤一早带了晴远也是为了此事而来。你们不妨说说,你们各自有什么打算?” “我今日便拟书上报父皇,让父皇派专人查明此事。锦州距离金陵不过百里,竟有人做出这等伤害黎民百姓之事,定要严查严办!” “阿贤之心可嘉,只是行为欠妥。如今与对方有过交手之人唯有我神农谷的人,此外并无他人,仅凭我神农谷一方之言,恐是难以使人信服。更何况,当今朝廷与江湖本就相互猜忌,相互隔离,江湖人之言,在朝廷看来,更不过胡言乱语。” “只需教京中名医、宫中太医验一验这一城的毒水便成。” “这毒水无色无味,连我拿蟾宫冰针都验不出,京中那些瞧惯了富贵病的太医名医们,恐也极难验出。” “何况,既然是宫里的主儿做的是,你这一报,恐怕最先京东的也是宫里。若是他们预先做了防备,查明真相,只恐愈发困难。” “这……”伯贤一时无话。 “我倒以为,不如先不让金陵知晓,我们自己先探探看。那对老夫妻原本是可怜人,如何却成了毒害百姓的帮凶,实在也是使人疑惑啊。”萧祁言语间,颇有几分叹息之意。 “可。”伯贤低头思忖了一会儿功夫,便应道。 “故尔等预备着如何去查?”老僧插话道。 “我原是计划着今夜独自一人去锦州几个水源处探探。”萧祁似乎早有打算。 “我与你一道去。”伯贤主动请命。 “我要保护公子,我也一道。”晴远片刻不欲离开公子。 “我也去。”令人颇为意外的是,鉴初也开了口。 “这……”萧祁有些踌躇,“此行恐是凶险,阿初你身体尚未恢复,还是留在客栈罢。” “我自觉身子已经好了许多,又受教于师傅,学了些武艺,当是可以同去。”鉴初固执地坚持。 “阿初……”萧祁刚要再劝,却听老僧开了口。 “就让她同去吧。” “啊?”萧祁着实诧异。 “只不过并不是去寻找那对老夫妻,你们另有别的事做。” “?”几个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面面相觑,不知老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僧举止虽是疯癫,行事却有章法,此番又不知老僧葫芦里又卖了什么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老僧谋 上回说道老僧一语惊四座,让萧祁、伯贤乃至晴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生疑惑。 这一回,便来听一听老僧如何说法。 只见老僧咕噜咕噜连吞了一碗茶,又兀自取了茶壶满上,方悠悠然开口道:“对方既有宗室暗卫相助,其中必有宗室之人参与。而阿贤乃是皇子身份,露面则难免引起对手惊觉。是易打草惊蛇耳。” “阿初身体未愈,实不宜参与此凶险之事。若遇凶险,其后果着实难料。” “阿祁原本实可一试,然济安堂之前既已被盯梢,难保对方不因此调查济安堂背后的神农谷,更难保对方不认得你。神农谷原不涉朝廷党争,韬光养晦,故而有了今日,你这一去,便意味着神农谷公然插手党争,且不说成效如何,往后神农谷之清净,只怕不复存在耳。” 几个年轻人闻说,细思有理,皆默然而无语。 少顷,萧祁抬头问曰:“吾等皆不可去,则何人得去?” 不时,又有伯贤附言曰:“吾等皆不去探察,则如何寻找线索?若无处寻找线索,则如何查明真相?” 老僧盈盈:“夜访之事,自然有人会去。” 众人问:“孰愿为之去也?” 老僧笑而自指:“吾老骨头耳。” 诸后人皆惊,眉目紧锁,阻之曰:“切不可。” 伯贤离坐,躬身道:“宗室暗卫年轻力壮,训练有素,师父年长,气力恐不足应付群贼相攻,贤请师父三思。” 萧祁亦离坐,叱之曰:“尔秃驴顽笑耳!常言‘好汉难敌四手’,纵尔千般武艺在身,岂能敌宗室暗卫数人?尔一人前去,岂非送命?” 老僧狡然笑之:“吾既已有心前去,自有七八分把握全身而退。汝几人何须忧吾?” 萧祁道:“汝且一说,若吾皆以之为上策,则吾允之,若不然,则吾与贤去罢。” 老僧眯眼睨之,招手示意几人近前,附耳曰如此如此。 片刻,唯见几人凝眉而思,终是颔首曰:“可。” 老僧方释然而笑,道:“是夜,我便以迷途盲僧之身份前去,阿贤与晴远汝二人身份易为之察,汝二人乃留守客栈,依药方配置解毒之丸药,以备不时之需;阿初阿祁二人则以外来客之身份,四处走访勘察,以观察锦州可有外来可疑之人定居为要。” 几人闻之,皆言“是。” 计划初定,只不知几人行动顺利与否。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暗访 上回说萧祁、伯贤几人终是答应了依老僧之计而行,故而待得午时用完午饭,几人便分三路而去了。 伯贤领命后,自与晴远将萧祁房内中草药尽数挪至自己房中,依着萧祁和老僧上亿后定下的方子来分配药料,又在假以房中炕火加以烹煮,以成丸药。 萧祁领命后,亦携鉴初着一身粗布麻衣,只做外乡来客模样,去往锦州寻常百姓家门探访自是不谈。 唯老僧悠悠然走入自己房中,从壁橱中端出一碗不知何时准备的隔了夜的马尿拌泥,竟就往自己身上一泼,又转身从自己行囊里头摸出一个小小的玲珑玉葫芦,将里头有几分的液体往眼睛里头滴了几滴,竟就凭墙睡去,便是小二来做清理时敲门,也不曾惊动他几分。 待老僧再睁眼时,已是黄昏时分。秋日的黄昏天色昏黄,一缕一缕血色的残霞不规则的分布在偌大的天空,如同此刻老僧的眼睛——此刻的老僧,不规则的血丝布满了他浑浊的眼睛,一层昏黄的眼翳盖住了他整双眼眸,又一身肮脏恶臭的僧袍将他罩住,不论近看远看,都似个无家可归的落魄和尚。 老僧环顾四周,又凝神听了听四周围的动静,似是见四周并无人往来,便反锁了门,打开后窗户,脚下一点,竟纵身跳了下去。 片刻之后,老僧已稳稳落在客栈后头没有人烟的小巷子里,跌跌撞撞,摸摸索索,向巷子外头走去。 因着身上僧袍的缘故,老僧走过之处,皆是恶臭扑鼻,路人闻之,纷纷趋避之,几无人近前,老僧似是迷了路,途中多次试图捉住路人问路,却几乎无人应之,皆因其身上之气味着实难闻,虽有心善者来布施,亦只是走近来丢给他一件两件布衫亦或吃食,又匆匆掩鼻逃了开去。 此时已是日暮十分,炊烟袅袅,街上人影渐稀,老僧似是失望至极,也不再问路,只是抓着路人抛来的包子并衣服,漫无目的地晃悠着往前走。 待到天色渐晚,月明星稀之时,老僧已跌跌撞撞,摸摸索索,走到了锦州城中一条唤作谢河的河流旁的巷子之中,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阴影之中,又在阴影里头收起气息,将不知何时准备的由一片草叶子包着的液体涂抹在了一侧手掌与手腕上,方才松弛下来,静静立在那里。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听闻有蹒跚无力的步伐由远及近而来。 老僧再看时,只见两个瘦小孱弱的身影,挑着两个半人高的巨桶,一直向河边走去。及至到了河边,这两个身影方将木桶放下,再将其中的液体倒入河中。 待木桶中的液体全然无余,那两个身影方才转过身来,老僧看那二人时,只见: 一个是白发随风摇,一个是霜髯任丛生。褴褛布裳不见颜色,破旧草履难抵风寒。面黄肌瘦,形容枯槁。原是天伦享乐岁,恁落得戚戚下场? 说时迟那时快,老僧从巷道中步出,看似行动迟缓,实则大步而前,摇摇摆摆向那对老夫妻走去。 那对老夫妻原来不料到有人跟随,此刻只是一怔,动作也慢了几分,而暗处的暗卫们见状,亦是一惊,但见那老和尚不过孤身一人,身形单薄,呼吸轻弱,又看他走路磕磕绊绊,似乎是个瞎的,便也少了几分留意,先降了三分警惕。 只见老僧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只是一路拄着拐杖,一路摸索着行走。 张氏夫妇原来见着角落里突然冒出个人来,着实有些惊惶,此刻见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和尚,且是步履轻浮,双目蒙翳,又一身肮脏污浊的僧袍,反倒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 张氏婆婆放下扁担,向前走了几步,一头去扶那老僧,一头问道:“老师父,你这是怎么了?” 老僧分明听到了张氏婆婆的声音,似是有些欣喜,紧紧地扶住张氏婆婆的手臂,直问道:“女施主,敢问灵隐寺可是往这里走?” 张氏闻言一愣,这老师父实在可怜,往临安灵隐寺去,却走了反方向这么多路,到了锦州。她扶着老僧,宽言道:“老师父,灵隐寺不在锦州方向,你须出了城门,往南走方能走到。” “原来此处已是锦州。”老僧喃喃自语,不知是叹息还是什么。 “老师父若不着急,可先行前往锦州城中的锦州寺休养几日再启程。这锦州寺乃在此处西南方向百十里外,如师父不嫌,今日去我家中住上一宿,明日我送师父去,如何?” “多谢女施主好意。贫僧身上恶臭肮脏,实在不能脏了施主。”老僧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慌忙松开了抓着张氏的手臂,合十道:“贫僧鲁莽,阿弥陀佛。” 张氏见他虽肮脏恶臭,谈吐举止却颇是清爽宜人,便想他是那座寺院里失明的高僧,只是落难至此,有心要救他一救,便又开口道:“无妨,师傅还是随我去罢。” “不必了。”老僧说这便背转身去要走。 “师父小心!”张氏婆婆见老僧一脚便要踏到一块多棱角的石头,拦已经来不及,不由地惊呼出声。 然而为时已晚,老僧一脚踏了上去,还来不及呼出声,便飞将出去,直直栽入水中。 “师父!”张氏婆婆赶忙跑到湖边,然而湖水浑不见底,哪里还有老僧的影子。 张氏公公见状,来唤张氏婆婆:“走罢,儿子今日的药还不曾取呢。” 张氏婆婆又在湖边探了探,可终于还是见不得老僧的影子,最后只是双手合十,潜心祈祷了片刻,便随张氏公公一道,挑了木桶,离开了。 暗卫们在两人离开后,才走了出来,也往湖边看了看,却不见老僧踪影,为首的冷笑道:“蠢和尚,倒还省了我几分力气。” “头儿,这事可要告知殿下?” “不必了,就一破和尚。” “是。” “得空了捞起来就好。” “是。” 谁也不知,这暗卫头儿口中的蠢和尚此刻已经百米外上了岸,从岸边的草垛中掏出一包干净的衣裳,戴了一顶大帽檐的斗笠,蹲在湖边,优哉游哉地开始搓洗他的衣裳。 不知老僧往这张氏婆婆身上涂了什么药,这张氏夫妇的背后又是什么人在运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嚟 上回说,老僧借抓扶张氏婆婆之机,将手上早已准备好的液体沾抹在了张氏婆婆身上后,便假作被石头所绊,摔入河中,消失不见。 而事实上,此刻老僧早在百米之外上了岸,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裳,搓洗着他的僧袍。 待衣服大致洗净,老僧便站起身来,将湿衣服仔细包好,带上他的葫芦杖,大步往客栈方向走去。 此刻已经是黎明时分,晨光微醺,天光乍亮,客栈之中的几位年轻人虽各自卧在榻上,却分明未曾熟睡,时刻留意着老僧的动静。 丑时三刻,老僧熟悉的轻咳与那葫芦杖敲地的声音脆脆然回荡在客栈二层的走廊之间,几位年轻人方才像是卸下了包裹一般,长吁一口气,沉沉睡去。 直待到次日巳时,天光大亮,秋阳高照,老僧的嗓门儿在几位年轻人的房门口依次响起,几个年轻人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孩子们,起床咯,包子糕点可都蒸好了,今天你们都爱吃的翡翠玲珑糕只有两块哦,谁先过来就归谁咯!” “呀!”萧祁闻声一个激灵,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 而另一头,伯贤正匆匆忙忙地穿着靴子,嘴里吩咐着晴远:“阿远,快,随便寻个什么衣裳来给我穿上。上回那翡翠玲珑糕着实是好吃得紧,今日我必要抢一块来吃。” “是是是。”晴远忙不迭地应着,手忙脚乱地从包裹里翻出一件雪貂绒夹棉袍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 而鉴初在自己房里,却悠悠然不紧不慢——倒不是鉴初不眼馋那老僧即兴创作出来的翡翠玲珑糕,只是如今相处久了,鉴初已越发了解两位兄长的脾性——莫说只有两块,便是只有半块,两位兄长也定是要留出一些来分与她的。所以,就让他们二人先去抢着罢。鉴初想着,唇角不由轻轻上扬,只是因着伤痕的缘故,唇角上扬到一半,便又蔫蔫地垂了下来。 师父、两位兄长还有晴远,都是她劫后余生遇到的极美好的人与事呢,若非他们一路相扶,她恐怕早已死在不知道哪里。这一路以来,他们的关心,他们的宠溺,他们有意无意地试图替她抚平伤口,让她快乐起来,这些,阿初一直记得。只是,这些仇恨,那些阴暗,阿初怎么可能轻易忘记,阿初余生,必是为复仇而活!然而,纵使来日报仇之后,她落入地狱,她也希望他们可以好好的,也希望在那一天真的到来之前,他们可以将她忘记。 鉴初手里拿着面具,看着镜中布满伤痕的自己的脸,一双眼睛眸光流转,柔和、愤恨、冰冷、哀伤的神色让她曾经美丽而如今布满伤痕的脸颊看起来仿佛陷在深雾之中,朦胧而让人捉摸不透。 “阿初,你还没好吗?”外头老僧的敲门声打断了鉴初的思绪。 “哎,我这就好了。”鉴初回过神来,戴上面具,拿过妆台上的钥匙,便起身去开门。 “初儿,你可教我们好等。”不论老僧对萧祁与伯贤时是怎样的顽劣亦或严峻,在面对鉴初时,总是一副慈祥和蔼的笑容,如同一位陪伴在鉴初身边多年的长辈。 “嗯。对不住,我……方才簪子掉地上了,故而晚了些。” “无妨无妨。你快些去罢,你的好哥哥们非要留着那一块翡翠玲珑糕儿给你呢!”老僧也没多想,只顾着催她。 “啊,好。我这就过去。”鉴初背过身,锁上了门,加快脚步,向着老僧的房中奔去。 身后的老和尚,掏出一个小瓶儿,从里面倒出些糊状的东西来,把一个被戳破儿的窗户眼儿给补了个严实,自言自语道:“簪子掉地上了吗?我看你是魂儿丢了。害我光明正大一君子,净干了这等龌龊事。” 补完窗户洞,老僧才转过身来,向着自己房里走去,嘴里嘟囔着:“景澈啊景澈,你这闺女心里有事总是憋着这闷葫芦性儿,竟是活脱脱一个你哟……” 而在老僧房里,鉴初正一边享受着从两位兄长“虎口”下“抠”出来的半块翡翠玲珑糕——为何是半块呢?原来是鉴初忍受不了晴远水汪汪、亮晶晶的眼眸,便将一块分成两份,分了晴远一份,一边听着两位兄长说话。 “臭老头儿也忒神,他是如何想出这药剂的配方的呢?竟能引得九香虫这样纠缠不休。”萧祁看着窗台边围绕着一堆半透明的液体久久不散的四五只九香虫,着实是有些佩服起那和尚了。 “惠法师父本非常人。”伯贤一副“我早知道”之模样。 “我平日里也见过九香虫爱往桔园去,可我却也不曾想过利用这一特性,来制一个追踪剂吖!九香虫易养活、数量又多,着实是一个好方法!妙哉妙哉!”萧祁不住感叹。 “贫僧谢萧少谷主夸奖。”老僧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几人面前,滑稽地打了个稽首,一副得意的模样。 萧祁见了,话锋一转,“喂,臭老头儿,上回借去的银针,是时候还给我了吧?” “甚么银针。”老僧闻言,收敛了笑容,一脸疑惑地问。 “自然是蟾宫冰针啊,你莫不是想赖账?” “啊?甚么银针?不曾见过,不曾见过,不曾见过……”老僧闻之,一边说着,一边走了开去,把手捂上了腰间的口袋。 “你……”萧祁顿时气结。 老僧见了,反倒笑将起来,“萧大公子不必着急,贫僧还有用处。待贫僧用罢,自然还给你。” “我爹可说了,神农谷的东西,不可随意借给你。” “哦?你爹还有这说法?”老僧眯了眯眼睛,看萧祁。 “自然是怕你仿了去。” “哈哈哈哈……”老僧闻言大笑,“原来这大马脸也有怕的时候呀。” “不得说我爹大马脸。”萧祁一脸严肃。 “年轻人,这是爱称,爱称。”老僧脸上笑意未尽,过来看鉴初,“阿初,吃好了么?” “嗯,师父。”鉴初用丝绢擦了擦脸,抬头应道。 “好,那我们去看看病人吧。”老僧道,“只是你们几人身份皆是特殊,一路行事作为,切记要小心谨慎。” “是。”几人答应着,便随老僧出了门。 几人下了楼,跟随着大批九香虫飞往的方向,七拐八弯,很快来到了一处小巷子。 巷子口子看起来已经被土砖封了起来,唯有仔细寻觅,才能找到侧面一个可以进出的小口子,几人相互搀扶着,终于还是顺利钻了进去。只是,几人不知道的是,在晴远作为最后一人钻入巷子之后,一个人影从巷子旁的店铺中迅速闪出,向着一个方向飞速跑去。 因着已是被废弃的巷子,巷子里头破旧阴森的紧。巷子两旁的人家大部分已经搬走,只留下一地废弃的木头和杂物。一扇扇破旧斑驳的掉了漆的铜铁门在风里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动,蜘蛛们在门缝旮旯里,用晶莹剔透的丝线划出自己的结界,欢快地在上面爬来爬去,偶尔飞来一只飞虫,便立刻粘在上面,成了蜘蛛的盘中餐。 四周围一片寂静,若非是九香虫在前头坚定地前行,几个人几乎是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几人沿着巷子一路小心翼翼地前行,在九香虫的“带领”下,一会子功夫,便来到了一处破旧的屋子前头。 屋子处在巷子的最里头,因为矮小而显得格外不起眼,大门是早已经掉了漆的,一旁的窗子上的木头栅栏,也早已经腐朽,发出潮湿发霉的气味,若非是里头偶尔冒出几缕青烟,和偶尔随风飘来的米饭煮熟的香气,几人几乎都不能肯定这里,竟然是能住得下一户人家的地方。 伯贤从进了巷子,便一直蹙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此刻,更是杵在那里,一言不发。 萧祁见了,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怎么了?” 伯贤半晌才有些忿忿地回道:“不想我大楚王朝,竟还有这样的人家!我竟不知,那些地方官员赈灾济贫的资金,都到何处去了?” 萧祁闻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便不再言语。 “阿远,去敲门。”老僧对着晴远叫到。 “啊?我?”晴远有些惊讶,不过终于还是依命去叩门。 里头原本是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此刻一下子停了下来,只是半晌,都没有人来开门。 晴远只得再一次叩门。 里头这才有脚步声响起,只是极慢,似乎是有一些犹疑不决。 开门的是一个白头老妪——正是老僧昨晚见过的张氏婆婆。 老妪打开门,却见一个年轻的陌生后生站在门口,后生的身后人影晃动,似乎还有几个人。 “你是谁呀?怎么找到了这里?” “我们原是赶路的行人。途经此地时,救了一个要去灵隐寺的老和尚。只因他说离开之前非要见上你们夫妻二位,故而我们遍寻至此。” “老和尚……”老妪想了想,“可是昨夜掉入河中那个老师父?” “正是。”老僧走上前来,双手合十,“女施主可还记得在下?” “你……你……你……”老妪看着老僧此刻黑白分明的眸子,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你……看得见?” “你……你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老妪似乎预感到什么,神情慌乱,声音微微颤抖。 老僧不语,只是垂首合十。 “你……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不要抓我们,没了我们,宝儿会死的。”老妪的情绪突然奔溃,竟就对着几人直挺挺地要跪将下来,亏得晴远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鉴初蒙着轻纱,走上前来,搀住老妪,柔声道:“老婆婆,我们不是来抓你们的,我们是来替您的儿子瞧病的。” “瞧病?”老妪抬起头,看着几个人,“我与宝儿他爹找了多少医生,都瞧不好,你们几个年轻的后生又有什么用?” “老婆子,饭怎么不吃了,儿子的药还等着煎呢!”许是等了许久也不见妻子回去,里头又走出来一位老翁,亦是白发苍苍衣衫褴褛。 “怎么这么多人?”老翁看见门口五六个人站着,分明有些不悦,又一眼看见老僧,“是你?” 老僧微微颔首,不发一言。 “你看得见?”老翁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是。”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谁也不能动,谁也不能伤害我儿子!”老翁突然生起气来,须发乱颤,只见他一把将老婆子拉了进去,就要关上门。 说时迟那时快,晴远站上门槛,顶住了门。 “你干什么?”老翁怒视着他。 晴远不说话,只是如同一尊石雕一般,杵在那里。 “阿弥陀佛。”老僧走上前去,“施主莫要着急。” 老翁别过头去,不吭声。 “令郎所患之病乃是嚟病,此病性征凶险,病者不可见光,生命唯有依靠药物维持,一旦断药,不到半日,便会血枯……” “够了。”老翁抬挺直的身子颓然地瘫软下去,看着几人,“你们究竟想怎样?” “看病人。”萧祁从老僧身后闪出,一字一顿地说。 “好吧,”老翁叹了口气,“你们什么都知道了,我做什么,都没用了,没用了。” 说着,老翁拉着老妪挪出一条道,一行人走了进去。 老妪在前边领路,老翁则在后头带着戒备,紧紧盯着几人。 里头的空间甚是狭小,几人没走几步,便到了内室,内室凡是能见光的缝隙都被罩得严严实实,中间铺着一张勉强可以看成是床的棉垫,只能依稀可以看到上面躺着一个人。 “娘……”棉垫上的人看见老妪,艰难的转过身,温和地唤她。 “哎……宝儿,我的宝儿。”老妪听见宝儿唤她,整个人一下子变得精神起来,温和地应着,与方才那个颓唐的老妇人判若两人。 “娘……他们是什么人?”床上的人看见生人,似乎有些不习惯。 “他们……”老妪迟疑了一下,不想让儿子担心,只是说,“他们是来给你瞧病的。” “瞧病?”棉垫上的人动了动,似乎在打量着几个人,“城中大小名医也都求遍了,我这病还不就是这样治。娘,你把自己还有爹照顾得好些便是,不必再费银子给我了。我能活到几时,便算几时罢。” “你说得什么话?你定时要好好活下去的,娘还盼着你娶媳妇儿呢。”老妪慌忙捂住他的嘴。 “我来罢。”老僧大步上前,走到棉垫前,“女施主且让一让。” 老妪抬头看了看老僧,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只是终究还是沉默着让开了。 老僧俯下身来,轻轻地将年轻人的嘴掰开,仔细看了看他的舌头,又将手轻轻地搭上年轻人的脉,半晌,不曾说话。 “如何啊?”老妪走上来几步,问道。 “小施主嚟病在身恐怕已有七八年,如今血脉凝滞,着实难说。” “这……宝儿有嚟病不假,可如何会血脉凝滞?” “只恐是忧思过重所致。” “忧思过重?这又是为何?” “这贫僧也无从知晓,只怕是要问小施主自己了。” “宝儿,你不高兴吗?”老妪闻言,慌忙走过去,抱住棉垫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一滞,黑暗中,几人分明看见,两行清泪从他的脸上滑落下来。 “宝儿,你怎么哭了,宝儿。”此时老翁从外头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散发着药味儿的东西进来,见状,慌忙放下碗,走了过来。 年轻人张开嘴,却说不出话,只能哽咽。 “宝儿……”老翁见宝儿如此伤心,误以为老僧几人对宝儿做了什么,转过身来,怒视着他们,“请你们出去!” “爹爹!”宝儿出声制止,声音还有些哽咽,“不……不……干他们的事。” “那你为何哭泣?” “爹,娘,老师父说得没错,孩儿确实是忧思过重。孩儿这病,原本是不治之症,却连累爹娘为我日夜操劳,害得姐姐为我卖身,害得我张家沦落至此。爹,娘,你们虽总是不教我听那些大夫说话,瞒着我,可我早已知道,无论怎样,我都逃不过血枯而死之结局。既然此症的结局注定是死,孩儿亦不想挣扎。孩儿活着,常常高烧风寒、鼻血咽痛,也是痛苦,更要连累双亲为儿奔波,孩儿时常想着,不如……不如……” “你休要胡说!” “让孩儿说!爹娘,宝儿心中早已一心求死,只因唯恐爹娘担忧,故而时常以笑眼相迎,佯装快乐地活着,其实宝儿的心里,并不是那样的……” “你……”老翁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指着宝儿,“你怎么会……怎么会……” “宝儿身患重疾,却活在双亲庇荫之下,本不该有这样的念想。只是宝儿……宝儿的心,却着实是那样想的。”年轻人半卧在棉垫上,声音哽咽,“爹、娘,宝儿身体不好,一只生存于痛苦之中,爹娘年迈还为宝儿如此奔波操劳,宝儿看在眼里,又哪里能有什么快乐呢?你们平日所见宝儿的快乐,是宝儿为了让你们快乐而装出来的快乐啊!宝儿早就没有快乐了。宝儿早不是为自己而活了……”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在场诸人闻之,皆默然。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心语 却说宝儿一番言语,字字句句,无不令在座众人哀叹嗟呀,心如刀绞。 张氏夫妻闻言,原本已经如枯木般单薄的身子不住颤抖,无数次张嘴欲言,却终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宝儿,你说得可真是你心里话?”老妪颤抖着身子,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令人心痛。 “娘……”宝儿也有几分哽咽,“宝儿感激您与爹长年的照料。只是宝儿早已经半条腿跨进阎王殿的人,终究注定逃不过这劫数。既然结局不过是死,宝儿宁愿早死,而不愿看着二老为了宝儿奔波操劳,更不愿看到姐姐为了宝儿牺牲终生幸福!” “宝儿早已不怕死,甚至心心念念地想死。只是想到您和爹,每每回来便要围着宝儿,逗宝儿开心,直到宝儿露出笑脸,您和爹才能释然而笑,安心睡去。宝儿实在无法想象,如果有一日,您与爹回来,见到宝儿躺在这里,安安静静的,不会说话,也不会笑,二老会是怎样的伤心和不眠!” “宝儿知道,宝儿是爹娘的念想,是爹娘心里头的支柱。没有了宝儿,恐怕爹娘也无法安生。” “所以宝儿乖乖吃药,乖乖听话,乖乖快乐。可是,爹,娘,”年轻人哽咽着,嘴角带着几分苦笑,让他苍白的脸孔在黑暗中更有几分瘆人,“你们不知道吧,宝儿的心中,是日日在盼着死,日日在等着那一日的到来呢。” “那日,宝儿见姐姐穿得漂漂亮亮,却哭得稀里哗啦的,来跟宝儿告别。宝儿才知道,姐姐为了给宝儿凑药钱,已经把自己卖给了董家。” “姐姐生得那样漂亮,性情又那样和善。如果没有宝儿,姐姐至少可以做一户寻常人家的主妇,有几个可爱的孩子,自由幸福。可是如今为了宝儿,姐姐卖给了董家,此生为奴为婢,不得自由。宝儿……宝儿真真是恨透了自己啊……”年轻人半卧在床,涕泗横流,“我为什么还不死啊!为什么不在姐姐卖身之前就死掉啊!” “她是你姐姐,为你牺牲那是应该的!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这就是她的命!”老翁身形佝偻,说此话时确实异常地果决。 “是的。你们都这么认为,甚至连姐姐自己,也认为,为宝儿牺牲,是她心甘情愿的。可是宝儿不这样认为!姐姐也是人啊,姐姐也该有自己的生活和选择,她的命运,为什么为什么要跟宝儿这样的无用之人绑在一起呢?” “姐姐为宝儿卖身,姐姐牺牲自己的自由,甚至是幸福,可是宝儿呢,难道宝儿就能因此逃脱死亡的命运了吗?不过是有药,多活几日,无药,立刻便死罢了。” “若是可治之症,宝儿犹愿苟延残喘,以报父母、报姐姐之恩情。可这是绝症,是无药可医!宝儿在一日,不过是浪费一日的钱和饭食罢了!” “你……”老翁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枯树枝般的手指着宝儿,竟说不出话来。 “爹,宝儿心里好苦啊……”年轻人仰着头,脸上早已是一片湿润,“宝儿发病,真的好痛,好难受,想到姐姐卖身,想到二老奔波,宝儿痛不欲生,宝儿多想一死了之以谢罪啊,可是爹娘这样想宝儿活着,宝儿却又不敢死、不能死。” “宝儿……真的好苦啊……” 秋日的西风从老屋的旮旯里钻进来,带着屋子里家具腐朽的味道,吹得人脊背发寒,忍不住便流下泪来,摆在一旁的破旧木头凳子上的瓷碗中的热气渐渐消散了,只剩下黑乎乎、黏答答的汤汁。 老僧走过去,端起了陶瓷碗,一手拿碗,一手轻扇,仔细的闻了闻,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他面色凝重,转身问两位老人:“这汤药配方,是从何处而来?” 老妪见老僧把脉便知宝儿忧思过重,心中对老僧已有几分信服。此刻听老僧问,便脱口而出:“城东王铁匠的舅舅给的。” “王铁匠的舅舅?”老僧眯起了眼睛,“王铁匠是打铁的,他舅舅怎么倒是个会医的?施主可愿细说?” “他舅舅原先数年前过来之后,便一直在王家铁铺做事,大家也不知道他会医术。知道那日我儿犯病,然家中既无余药,更无余钱。百般无奈之下,我让老婆子在家守着,独自一人去济安堂赊账求药。取药回来的路上,遇见王家舅舅,非要与我同来看看宝儿。” “我原是死活不同意的。想他那时候才来锦州不过数月,实在是不清楚他的底细。更何况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打铁自有几分力气,可这行医的细活儿如何做得?谁想他非要跟来,我拗不过他,又想着到底是王家亲眷,应是不会有恶意,便嘱咐他要小心些,由着他跟来了。” “于是他来了之后,看了宝儿,便将济安堂的药方换成了如今的药方?” “是。”老妪见老僧面色凝重,忽有不详之感,“这药方,可有不妥?” 老僧不语,只将药碗递与萧祁,“阿祁,你闻闻?” 萧祁接过药碗,低头轻嗅,再抬头时,面若冰霜。 “如何?” 老僧为何面色凝重,萧祁为何面若冰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为什么 “哼。”萧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却再无多余的言语。 伯贤见二人面色有异,心中纳罕,大踏步上前问道:“这药,难不成竟是毒药?” 老僧却不理会伯贤的疑问,而是径自去问那老妪:“女施主可否领贫僧等往那王家铁铺一看?” 老妪心下惊疑,慌忙应道:“自是无妨。只是师父可否告知,这药,可有什么问题?” 老僧沉吟片刻,答曰:“虎狼之药,近则表征见好,远则折损根基,招致早亡。” 老妪闻言,身子猛烈一颤,竟就要向后倒去,幸而萧祁一把扶住,以手轻掐其鼻下人中,又从腰间羊皮囊肿摸出一颗药丸,使老妪服下,老妪的神色才慢慢好转起来。 一旁老翁闻言,面色亦是不善,此刻见老妪好转起来,竟不顾阻拦就上前举起拳头,要来打老妪,嘴里骂道:“你这老婆娘找得好大夫!如今竟害我儿至此!我今日非要打死你不可!” 幸而晴远沉默上前,一把扣住老翁的胳膊,又将老翁的身子紧紧抵住,使其与老妪隔开,方才阻止了老翁的进一步行动。 老翁身子动弹不得,便只是骂骂咧咧,一会儿骂老妪不中用,一会儿又骂那晴远拦着他与他做对,骂着骂着却突然哭了出来:“我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呀!好好的儿子得了这样不得好的病!偏生糊涂婆娘还找一个没良心的大夫!做了这样许多的事,偏还留不住宝儿一条命!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老天爷!” 老妪原被晴远护在身后,听了半天老翁骂,此刻听老翁哭,也哭了出来,竟绕开晴远,连滚带爬到老翁身边,举着老翁的手向自己的脸扇去:“老爷子,你打我吧……我原见宝儿用了那人的药,咳血心痛少了,只当是遇到了神医……便是日日巴着他,还拉了你,一道替他们家做事……我为的什么呀……我为的还不是宝儿有一天能在太阳底下活蹦乱跳的……谁曾想……那天杀的王家……老爷子……你打死我吧……啊?你打死我吧……我便是活着,我也愧对宝儿和你呀……”老妪举着老翁的胳膊,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自己脸上扇,老翁神情木然,只是由着她扇,突然,老翁反手抓住了老妪的胳膊,阻止了她,一字一顿道:“你该死!王家更该死!既然事情是这样,我便要先收拾了王家,替宝儿报仇!” 说着,竟就拖起老妪,也不管老僧诸人,径直就大步往外走去。 “爹!娘!”棉垫上的年轻人见状,扯了喉咙大喊想要阻止,却无奈病体中气不足,又兼老夫妻怒气冲冲,根本听不见年轻人的叫喊。 年轻人心下焦急,奈何病体不得见光,只是颓然地瘫坐在棉垫上,用拳头狠狠捶打着自己:“要我何用!要我何用!要我何用……” 还未捶两下,年轻人便觉自己的胳膊被牢牢抓住,抬头便见晴远站在自己身侧,冲着自己冷冷道:“不可自伤。” “我能怎么办?”年轻人冲着晴远吼了出来,“我就是个废人!让我去死!” “不让。”晴远冷冷地看着他,箍着年轻人的两只胳膊的手愈发使劲。 “我不能回报他们什么,难道我还要一直都成为他们的累赘,甚至把他们带到泥潭中去吗?难道我就不能早点去死吗?”年轻人声嘶力竭地吼着,泪水晕染着他苍白的脸颊,他瘦弱的身子在空气中不住地颤抖。 “你不要担心,师父和阿祁哥哥已经去跟着他们了,他们会没事的。”鉴初不知什么时候走上前来,拿起因为年轻人的动作而被甩落在地上的打满了补丁的已经看不清本来颜色的棉花被子,仔细地掸去上面的尘土,替年轻人盖上,又来扶他躺下,“你要好好地躺在这里。不让他们担心。” 在鉴初的安抚下,年轻人渐渐地平复了心绪,安静地躺了下去,不再说话,只是依然可以依稀地看见他的肩膀不住地抽动,又晶莹的液体顺着他的面颊流淌下来,渐渐地渗入枕巾。 “你告诉我,我活着,是为了什么呀?”在鉴初替他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并从屋里寻了一块勉强可以当枕巾的干燥的帕子替他换上后,年轻人突然睁开眼睛,问鉴初。 鉴初愣了愣,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看着年轻人晶莹红肿的眼睛,鉴初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脱口而出:“为了爱。” 说完,鉴初站起身来,背转身去,两滴晶莹的液体从她的面纱下轻轻滑落。 “为了爱……”年轻人重复着鉴初的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终于,疲惫使年轻人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鉴初轻轻侧过头,听着年轻人轻微的鼾声,又偷眼看了眼一旁的伯贤晴远主仆二人,又回过头去,对着黑暗,静静伫立。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王家铁铺 却说在年轻人与晴远僵持之际,老僧与萧祁耳语了一番,两人便匆匆追随张氏夫妇的脚步而去。 一路风尘,直穿过数条大街小巷,老夫妇才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铺子里打铁的伙计正忙得不亦乐乎,打铁的,修铁的,箍桶的,似乎无人注意到老夫妇和萧祁老僧四人的到来。 老翁拉着老妪,怒气冲冲地走到一个正在箍桶的伙计面前,吼道:“你们家掌柜的呢?” 伙计被吓了一跳,抬起头却见不过是两个身形佝偻的老人,瞬间来了脾气,怒道:“叫什么叫!我家掌柜是你想见便能见的吗?” “他舅舅伤了我儿子,你让他出来!”老翁怒极。 “哎哟,掌柜的舅舅也是你能见的?”伙计站了起来,好家伙,身形魁梧,虎背熊腰,“我看你个老不死的,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免得老骨头都不保哟!” “今天不见着王富贵,我便不走!”老翁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走是吧?”壮汉气势汹汹,撸起了袖子,逼了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萧祁一个箭步上前,挡在老夫妇跟前:“你要干什么?” “哪里来的毛小子?你少管闲事,要不连你一块儿揍!”壮汉见不过一个半大的年轻人,眼里充满了轻蔑,伸手就要来推萧祁。 萧祁厌恶地一躲,轻轻一推,壮汉竟然就向后一个趔趄。 “你,你,你竟然推我?”壮汉一个趔趄之后,脸上的怒气更盛,待站稳了身子,便又要扑过来。 萧祁见了,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在那壮汉扑过来之际,抬起手臂,道一声“着”,那壮汉便被萧祁轻轻一掀,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动静不小,惹得店里伙计纷纷停了手里的活计,扶人的扶人,报信的报信,几个路人也纷纷围了过来。 “你这后生当真不识好歹,竟来我家铁铺门前闹事儿!”一个尖嘴猴腮,青眼薄唇的男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萧祁面前。 “你家伙计无礼在前,如今倒还有理了?”萧祁冷笑。 “又不是你家长辈,管你甚事!”尖嘴猴腮振振有词。 “呵!”萧祁冷笑,却见见那男子一副精明模样,穿一身棉花绣袍,手指如竹子一般,细细长长,骨节分明,不似寻常伙计模样,心头一转,冷笑道,“我只当王家铁铺做的是正经生意,如今却不想私底下做得这等阴暗勾当!” 那男子闻言,面色陡然一变,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我王家铁铺做什么勾当了?这青天白日,你这小子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毁我家名声!” 萧祁素来眼厉,自然没有放过那男子面色的变化,心下已有了几分笃定,只是面上却是一如寻常,“干什么勾当,你心里没点数吗?只是我看你也不过一个小小的账房,也不与你纠缠。你只教你掌柜的出来便是!我有钥匙与他商议。” “掌柜的出去了,今日不在。”尖嘴猴腮有些心虚,却依旧高高扬着下巴,睥睨萧祁。 “你今日若不教掌柜的出来,我便……” “你待如何?”尖嘴猴腮盯着萧祁,心里却有些打鼓。 萧祁上前几步,在尖嘴猴腮耳边轻声耳语:“私造兵器,当株三族。” 瘦高个儿闻言,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再看萧祁,却已如没事人一般退回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甚至,甚至嘴角还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你,你是什么人?”分明已是深秋,瘦高个儿却只觉得浑身冒汗,豆大的汗珠从他脊背上冒出来,一路滚落,如同猫爪子挠着他的身子,教他不得安生。 “我是谁,你不需知道。你只需知道,如今,你该好好儿把你们掌柜儿请出来了。”萧祁冷笑。 “掌……掌……掌柜的真……真……真不在。方才……方才……未时……掌柜的舅舅来寻他,只说有要紧的朋友……要掌柜的……去见见……掌柜的……就走……了……这会儿……还不曾……回来……”尖嘴猴腮这会儿是一点儿气势都没有了,说话也是磕磕绊绊得说不出来整句。 “什么?”萧祁一惊,“他们几个人走得?什么时候走得?怎么走的?往哪个方向去了?可留下什么话?” “只有掌柜的舅舅和掌柜的……未时一刻便走得……掌柜听说要去接人……用的我们自家马车……似是要从城西出城门往城郊去……掌柜的只教小的好好看着铺子,他去去就来……” “糊涂!”萧祁脱口骂道,“你掌柜的这会儿怕是命都保不住了,还说什么回来!” “怎……怎……怎么回……事?”尖嘴猴腮见萧祁一脸笃定,吓得面色煞白,“官府知道的……只要不是外人……掌柜的不会被抓的……” “抓你个大头鬼!”萧祁无心再与他纠缠,回头看老僧,“老师父,这可如何是好?” “走!”老僧过来拽过萧祁的胳膊,两人脚下一点,转眼便不见了,众人再定睛一看,二人已稳稳当当在屋顶上怒走。 “大……大……大侠?”尖嘴猴腮目瞪口呆。 片刻,只听萧祁的声音传来,“两位老人若有一丝差池,便唯你是问!”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城郊小树林 老僧此刻早是收敛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颜色肃然。 萧祁亦是不及多言,只紧随老僧身后,一路疾行。 待行至一处屋顶,老僧的脚步慢了下来。 萧祁见状,诧异道:“可是有异?” 老僧道:“我终是不放心王家铁铺和阿初那头,此处是济安堂的房顶,阿祁你可愿下去打声招呼,使贾奕着几个得力的人前去保护?” 萧祁闻言,释然道:“不过小事。” 眨眼,人已从房顶一跃而下,一会儿再上来时,身边却跟了贾奕并几个精壮的汉子,道:“贾奕与我们同行。” 老僧瞧了一眼,只道:“跟上。”便转过身去,屏息运功,脚下轻点,如同猫儿一般灵活地在房顶上飞跑起来,萧祁贾奕等人亦紧随其后。 待出了西城门十余里,几人方踏入一片小树林,便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依稀还可以听见有人呼救的声音,只是那声音,一声更比一声微弱。 “不好!”萧祁耳朵最是尖利,此刻听得,大叫一声,也不顾其他,径自三步并作两步,脚下轻点,循声而去,转眼不见人影。 老僧亦紧随其后,脚下生风,倏尔不见人影。 “公子小心!”贾奕并那几个汉子见状,担心萧祁安全,赶忙运功,急急跟了上去。 萧祁独自一人在前,于树林之中四处寻找,果然远远瞧见一个人影,正拿着把刀,要向身下压着的另一个人影刺去。 “什么人!”萧祁大声喝道,旋即点地而起,又往一旁大树主干上一踏,借大树反弹之力,直直向前那人影冲去。 那人影手中的刀原已经接近身下的那人的咽喉,此刻闻声一惊,一刀插在了旁边的地上,仅仅擦伤了身下那人颈上的皮肉。 见萧祁逼近来,那人快速站起身来,一脚踢开地上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伤者,转身便要逃离。 “哪里逃?”说时迟那时快,老僧手持葫芦杖迎面而来,但见他挥舞葫芦杖,一仗直击那人命门。 那人侧身往旁边一闪,回身又要逃。 然而,身后萧祁早已摆好了架势,虎视眈眈。 那人抬头见萧祁,转身见老僧,眼见不得逃脱,冷冷一笑,将两指插入口中,发出了怪异而响亮的哨声,直震得周围树木一阵颤动。 老僧萧祁只觉四周围树木颤动,树叶纷纷扬扬落下,空气骤然紧张了起来,再看时,一二十个黑衣人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小圈,将几人团团包围。 “多管闲事。”此时那人早已不复最初的惊惶,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老僧和萧祁。 萧祁和老僧此时方才看轻那人模样。只见那人: 灰眉虬髯,獐目牛唇。獐目怒视如饿狼见白兔,牛唇轻笑如夜叉夜啼哭。虎背熊腰,猿臂象腿。虎背厚实可扛千斤石,象腿轻踏可平百里地。恨恶来重生,不入正途;叹孟贲再世,明珠暗投。 “呵呵。”老僧看着那人,故而冷笑出声。 “你这老秃驴,死到临头竟还有心思笑。来啊,给我杀!” “公子!”贾奕等人因着功夫不及老僧萧祁,此刻方才匆匆来到,见萧祁和老僧被数黑衣人包围,心中焦急,与那几个精壮汉子运功用气,便要来救。 萧祁看了他一眼,直指地上伤者,“你救人。其余人等,随我上。” “这……”贾奕见黑衣人人数众多,担心萧祁安危,犹豫不决。 “我心里有数。你救人便好。”黑衣人已经逼了上来,萧祁丢下两句话,便与众黑衣人纠缠在一起,再不顾贾奕。 贾奕只得飞快地来到地上伤者跟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伤者伤势。这一看,贾奕不由地大惊:伤者不但遍体鳞伤,而且伤口处所流的血液颜色,正由鲜红转为暗红,渐渐地已转为黑色! 不好!贾奕心中暗道,赶忙将腰间的皮囊解开,从里头取出一个瓷瓶来,倒出一些药粉,又解开伤者衣衫,将药粉敷在伤者身上各处伤口。 等到伤口敷完,贾奕仔细察看一番,又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些干净棉布来,蘸了些药酒,紧紧捂在伤者几个要害的伤口处,又用布条仔细扎上。又去叹那伤者鼻息,只觉尚有微弱的气息,方才吁一口气。 这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喘,贾奕便觉身后一阵凉意,他顾不得细思,当机立断,转身一个回旋踢,身后黑衣人应声倒地。 只是那黑衣人功力显然不浅,这一摔似乎并未给他造成多少伤害,很快便见他爬了起来,手举尖刀便向贾奕冲来。 贾奕一闪身,反手去躲那黑衣人手中的刀,黑衣人一闪,高高举起了尖刀,贾奕抬手正要抵挡,却见黑衣人手举尖刀,向着地上伤者的咽喉,直直劈去! 贾奕一惊,暗道不好,脚尖点地,暗中运气,一脚飞起,狠狠踢在黑衣人的小腹。 黑衣人猝不及防这一脚,一下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中的尖刀却飞了出去,眼见就要插入伤者左胸侧! 贾奕赶过去已经来不及,又见那尖刀越来越近,眼见着就要插入伤者心口,心中暗道不好,却见凌空飞来一块碎石,直奔飞刀而去,竟是将飞刀生生劈成了两半。 贾奕心中大震,这功夫江湖早已数十年未闻未见,如今竟又得见天日。 只是如今是救人之际,贾奕收起别的心思,就去叹那伤者脉息,却只觉得那伤者脉息非但极是微弱,亦极其混乱,快慢无序,竟是毒入肺腑之相! 什么毒,如此厉害?竟能在片刻之间侵入一个人的心脉,而且,这个人,还是锦州城里身子出了名的强健的王铁匠。 突然,贾奕一眼瞥见伤者脖颈旁边的土地上有一个刀柄露在外头,再细瞧时,尚能见半寸雪白的刀身。 贾奕探身,握住刀柄,使了好几分力气方才将刀整个儿拔了出来。 只是那刀明亮雪白,全不似有涂抹毒液的痕迹。贾奕心中纳罕,忽见刀尖似有重影,贾奕心中一亮,立刻将那刀翻过来看,果见刀尖似有管状缝隙,里头混浊的液体犹依附在管壁。 贾奕这头为救伤者性命而殚精竭虑,那头萧祁老僧并济安堂几个武士正与黑衣人缠斗不休,更有那灰眉虬髯的男子皮糙肉厚,纠缠不休。 不知几人以少敌多,能否顺利救下王铁匠,凯旋而归。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争斗胜负几何 却说萧祁老僧并济安堂诸武士方那灰眉虬髯为首的众黑衣人纠缠打斗,难分胜负。 非是几人武艺不高,只是那黑衣人击退一波又是一波,斩杀不尽;而那灰眉虬髯的男子,皮糙肉厚,寻常力道实不足使之见血。 两相争斗之下,竟久久难分高下。 眼下萧祁飞起一脚踹飞一名手持尖刀扑将过来的黑衣人,又察觉身后气流异动,脚尖一点,向后一仰,一头撞上身后那人的下颚骨,趁那人吃痛后退之际,萧祁飞快转身,一手捉住那人持刀的手腕,运足气力一捏,那人不及惊叫,手腕便如同面条一般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八尺余的汉子痛的得眉毛鼻子皱成了一团,实是一副可怜模样。 只是争斗之时,哪有什么同情可言。萧祁夺过那人手中的弯刀,一刀便冲着那人脖颈而去。还未落刀,却只觉得身后又是一阵寒气袭来,萧祁赶忙往侧边一闪,旋即转身一看,果见一身着黑衣的彪形大汉持一根碗口粗的铁棍迎面劈来。 萧祁捉过身边被扭断了手腕,吃痛欲逃的黑衣人,将之往身前一挡,彪形大汉来不及收势,一铁棍正中同伴脑门,立时头颅裂开,脑浆迸流。 萧祁将手中的尸体随手一抛,拾起一把弯刀,直冲那铁棍大汉而去,大汉自恃力大,又有铁棍护身,不闪不躲,欲与萧祁决一高下。萧祁见他不躲不闪,手持铁棍凶神恶煞,心中暗生一计,待将至铁棍大汉跟前时,手中弯刀虚晃一招,脚下却直向着大汉胯下而去。 大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被萧祁一脚踢中胯下,立时痛不欲生,连连跳脚。萧祁冷冷一笑,手持弯刀劈面而下,大汉见之,只得强忍疼痛一头后退,举棍抵挡。 眼见萧祁快要劈中那壮汉印堂,两边两个黑衣人突然窜了出来,一人一边箍住萧祁的两臂,萧祁不及躲闪,一时动弹不得。 彪形大汉见状,复又举起铁棍,带着狞笑,一步一步逼了过来。 “少谷主小心!”一济安堂武士见状,踹飞身边两个黑衣人,直向萧祁这边而来。不想情急之下,忘了萧祁的叮嘱,一时叫破了萧祁的身份。 灰眉虬髯方与老僧缠斗,闻言一愣,冷笑道:“我道是什么人竟能撑这么久,原来是江湖上的小门小派。” 老僧不语,只是森森地笑着,手中的功夫并不停下。 “你们既是江湖中人,便劝你们少掺和进来。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侵。” 老僧依旧不语,手持一根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葫芦杖,左劈右打,脚下生风,一招更比一招狠绝。 “你这老秃驴,简直不知死活。”灰眉虬髯被老僧逼得倒退几步,却不再反击,只是在原地摆出一个稀奇古怪的样式,开始运气。 老僧定睛一看,“哼哼”两声,足尖点地,扑将过来,却不往迎着那灰眉虬髯而去,只是绕到灰眉虬髯身后,一杖直击灰眉虬髯的命门。 灰眉虬髯抬眼不见老僧,只觉身后一阵寒气逼来,他蓦地一惊,试图躲闪,只是为时已晚,老僧一杖狠狠打中了他的命门。 灰眉虬髯只觉体内运作的真气一股脑儿往胸腔口而来,直逼得他喉咙生疼,“噗”,灰眉虬髯终于没能控制住体内真气的流动,生生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前倒去,半跪在地,垂首丧然。 老僧悠悠然从灰眉虬髯身后绕到他面前,笑吟吟看着他。 那些黑衣人本已经渐渐处于被压制状态,此刻见头儿口吐鲜血,更又有些心虚,被萧祁趁虚而入,手起刀落,有结果了数个,而那几个济安堂的武士,虽身负数处伤口,神勇犹不减当初,以一当十,直逼得黑衣人全无招架之力,节节败退。 灰眉虬髯原被老僧致命一击,真气混乱,功力折损大半,此刻见手下死的死,伤的伤,心知大势已去,仰天长啸一声,偃仰之间,门牙运作,悄然触破舌下小囊。 “想死?”老僧大步上前,一手握住灰眉虬髯的下颚,使力一捏。 灰眉虬髯的整个下巴便僵在了那里,动弹不得,涎水顺势而出,滴落在老僧的手上。灰眉虬髯的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却没有发出声音,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弧度。渐渐地,流出的涎水的颜色渗出了红色,逐渐变得通红,灰眉虬髯的耳朵、鼻子乃至眼睛里也渐渐渗出绛红的液体来。 “糟糕!”老僧摸索腰间葫芦,倒出一枚褐色药丸来,抛入灰眉虬髯的口中,又去拿手捏住灰眉虬髯的下颚,逼他咽了下去。 灰眉虬髯看着老僧,逐渐灰暗的眼睛里透出森森的笑意,七窍流出的血液渐渐变得暗红色,甚至等不及老僧皱眉,灰眉虬髯就重重地倒了下去,巨大的身躯摔在地上,惊得树林里的鸟雀好一阵喧嚣。 “唉。”老僧抬手探了探灰眉虬髯的鼻息,又见四周围黑衣人密密麻麻地倒了一地,不见一个活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老师父,你来看看,这人还能活多久?” 老僧眼睛一亮,抬眼见萧祁正半跪在贾奕身边招呼他,赶忙拾起葫芦杖,跨过灰眉虬髯的尸体,向萧祁处走去。 一番争斗多少折腾,以少胜多几招险棋。 不知这王铁匠可还能得救,又能说出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人之将死其言善 上回说惠法听闻萧祁唤他,迈开步子便向那头走了过去。 待行至萧祁跟前,只见他正一手摁着那王铁匠的心脉,一手握拳,双手青筋暴起,显是运作真气之态,再近些,便能察觉他四周围自然而然形成一股强大的气场,若非身有内力之人,必不能靠近一二。 “阿祁这是做什么呢?”因着运作真气不宜被打断,老僧便问一旁的贾奕。 “公子想看看能不能用真气将他心肺处的毒逼出来。” “什么毒这么厉害,不到半天便侵入肺腑?”老僧眼中露出几分诧异。 “在下眼拙,并不十分清楚。只是觉着不像是中原之毒。” “哦?”老僧上前两步,见伤者面色紫黑,口唇肿胀,四肢浮肿,确不像是寻常之毒。 “在下发现了这个,”贾奕将方才发现的刀子递上,“刀尖有细管,细管之中藏有的浊液,在下猜想,或许这便是王富贵所中之毒。” 老僧小心接过刀子,将刀尖朝上,背过身,眯着眼睛向刀尖看去,果见牛毛一般大小的一根细管,自刀尖蜿蜒而下。 “这种藏毒法……”老僧只觉得似乎在哪见过,只是一时半刻却又想不起是在哪儿。 再仔细瞧时,便见蜿蜒的细管里头尚有几滴浊液附着在管壁,未及倾倒出。 老僧踟蹰一二,抬眼问贾奕:“不知可否借贾堂主青丝一缕?” “自是无妨。”贾奕应着,抬手便从头上取下几根头发交与老僧。 老僧却只要了其中一根头发,眯着眼睛仔细地将头发插入了细管之中。 待头发拔出来时,上头便沾满了液体,老僧凑过去仔细闻了闻,又在周边仔细瞧了瞧,拔下了一片草叶子,用力将之揉搓几下,直至挤出翠绿的汁来,放将头发上的液体抹在了上头。 但见两种汁液相互融合之后,不多时,竟成了猩红色,随后便噼里啪啦冒出火星子来。 “这是……”贾奕惊道。 “西夏火蛇毒,”老僧道,“西夏南疆有火山,每隔百年喷发一次,往往生灵涂炭。经此劫难而能不死之蛇,便是火蛇。其胆之毒,绝世仅有。取其胆汁而炼,便可得火蛇毒。” “噗……”说话间,萧祁已将一掌真气运入王富贵体内,王富贵受真气压迫,吐出一口鲜血,只是那鲜血的颜色,已是暗红。 “阿祁,休要白费力气了。”当萧祁再一次运气时,老僧阻止了他。 “为何?”萧祁不解。 “寻常之毒侵入心脉,尚能以真气压迫,而使毒血被逼出心脉,然火蛇之毒,其势甚烈,顷刻便能侵入人之五脏六腑,污染全身血液,如今这王富贵只怕是命不久矣。” “又是西夏!”萧祁调理好真气,立起身来。 “是啊,又是西夏,”老僧重复着萧祁的话,“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咳咳咳。”地上的伤者突然动了起来,睁开了眼睛,他的手臂轻轻地抬了抬,却终于无力地停留在了原地。 “他像是有什么话说!”贾奕叫道。 “你要说什么?”萧祁和老僧慌忙一人一边跪下去,俯下身子,仔细去听。 “董……家……通……外敌……掏空……锦州……成西夏……居……地……”王富贵瞪着眼睛,肿胀的嘴唇艰难地上下起伏,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词。 “董家?哪个董家?”萧祁急忙追问。 “咳咳咳……”王富贵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贾奕慌忙将他的身子微微倾了倾,果然王富贵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董……巡……抚……”吐出黑血后的王富贵更加虚弱,吐词含糊,萧祁唯有凑近了方能听得一二。 “我……贪……财……卖……国……罪……深……死……有……余……辜……”王富贵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眉毛鼻子已经挤作一团,“稚子……放……过……” 他的眼睛里已经渐渐地溢出血来,只是眼中却是饱含了乞怜之色,似乎在等几人答应什么。 萧祁到底年轻,故而心软,应道:“放心,保你儿性命。” 王富贵似乎这才放下心来,瞪得浑圆的眼睛渐渐缓和了些,黑血已经从他的七窍之中溢了出来,终于,王富贵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死透了。”老僧探手往他鼻前一试,又探了探他的心脉,便站起身来,“走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不见棺材不知落泪 几人简单地就地取材做了两个简易的担架,将灰眉虬髯与王富贵的尸体往上面一放,由几个济安堂的武士抬着,便往城中走去。 因着贾奕命人事先打了招呼,满身血污的几人才得以运着两具尸体进了城门。 只是因着几人血污满身的模样实在骇人,沿途的路人纷纷掩面躲避,唯恐惹来了杀神。 待渐行至城西,几人只觉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面色凝重,像是发生了什么。 几人心中惊疑,方要上前问时,却见一神农谷武士打扮的人匆匆赶了过来。 “前方发生了什么?”萧祁不待那人站稳,便急急问道。 “有人在王家的饭食中下了毒,王家许多人都中了招。”武士应声而答。 “现下那些人形状如何?” “济安堂全力救治,又有老谷主前几日差人送来的岷山灵芝作药引,现下多半中毒者的命算是保住了。只是……” “只是什么?”萧祁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只是虽经救治,中毒者的喉咙皆有不同程度损伤,言语不能如常。” “这般阴毒!”老僧怒极反笑,“走,贫僧倒要去探个究竟。” 在那武士的引导下,几人穿过王家铁铺,来到了王家后堂。 王家的后堂里,男男女女不分贫贱年龄,皆是俯着身子,张着嘴巴,呕吐不止,呕吐物的酸臭味弥漫在了整个后堂。 好在几人都是见惯了场面的人,虽是胃中有些翻滚,终是忍了那气味,将灰眉虬髯和王富贵的尸体陈在了王家铁铺后堂的中央。 “相公!相公!呕……”堂中一个身着绣花褙子的女子远远便看见王富贵的尸体,顾不得自己胃中翻腾,一边干呕着一边迅速地扑了过来,伏在王富贵的尸体上,声音嘶哑,掩面哭泣不止。 “老爷……呕……”一个身着棉花绣袍的男子闻声也赶了过来,半跪在王富贵的身前,垂首啜泣。啜泣之间,仍可闻其干呕之声——正是上午萧祁几人所见之人。 “儿啊……我的儿啊……”一白发老妪颤颤巍巍拄着拐杖赶到王富贵尸身前头,抚着王富贵的尸身,老泪纵横。 在场男男女女听见动静,皆往这里望来,一时间王家后堂哭声一片,甚是悲恸。 萧祁毕竟年轻些,见不得这样悲伤的场面,以袖掩面,转过身,默默地走了开去,只把老僧和贾奕留在了原地。 王家中毒的人颇多,此时干呕、啼哭声夹杂在一起,叫人听着便难受。济安堂的几个大夫忙前忙后,替这个把脉,替那个喂药,不得空闲。 老僧侧头看向贾奕,贾奕心领神会,不消片刻,两人业已悄然投入到救人解毒的行列之中了。 济安堂的人原先只顾着救人,不曾注意来人,此刻见是见着贾奕,慌忙过来问候。 “情况怎么样了?”贾奕一头将一碗汤药喂给一个干呕啼哭不止的垂髫小童,一头问道。 “王家中的是赤血珊瑚之毒,极是罕见,幸得老谷主前些日子送来的岷山灵芝之寒性,恰能克止赤血珊瑚之刚烈。故而虽是凶险,到底是保住了王家上下性命。”那大夫答道。 “老谷主当真神机妙算啊。”贾奕不由地感叹。 “是啊是啊,若非老谷主,只怕王家上下的性命也难以保全。”那大夫亦是一脸崇敬之色。 “哼。”老僧突然发出一声冷哼。 “惠法师父怎么了?”贾奕转头看向老僧。 “这王家的性命……”老僧忽地提高了嗓门,“能不能保住,只怕要看他们愿不愿如实坦白了。” 老僧此言一出,堂下嘶哑的哭声一时间竟就小了下去,倒是窸窸窣窣的私语声渐渐多了起来。 却见堂下那伏在王富贵尸身上大哭的身着绣花褙子的女子忽地抬起头来,面色悲恸:“我王家不过布衣百姓,勤恳谋生,并无半点罪孽,哪来的什么坦白?” 又见她伏首拍着王富贵的尸身,哭得声嘶力竭:“夫君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如今你尸骨未寒,就有人要污蔑我们王家啊……” 好一个不要脸的妇人! 老僧上前一步,开口欲言,忽闻门庭喧嚣,刀械摩擦,回头看时,却是伯贤着绛紫官服,率数官兵而来,萧祁、鉴初持剑并立两侧,英气袭人。 只听伯贤道:“王富贵贪慕钱财,受董成指使,私造兵器,暗放毒水,危害百姓,其罪当诛。念其已死,余罪不究。其余人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老僧一见,看一眼伯贤,又看一眼萧祁,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退到一边,笑盈盈地掏出他的葫芦,喝起了小酒。 唯在场王家诸人,闻言面色突变,乃至忘记了哭泣,皆是脸色煞白,不能言语。 唯有那绣花褙子的妇人虽满脸泪痕,倒还算镇定,半晌,只见她微微抬头,嗓音嘶哑地向着伯贤道:“我王家行事清白,并无越矩之事,更不识得什么董成。官爷若是不信,只管放心搜便是了,只是若是不曾搜出什么,民女少不得要向官爷讨个说法。” 伯贤冷笑一声,大步上前,抬手一挥,却见一群杂役抬着数斤毛铁、半成的兵器、数个巨大的铁桶并一些工具,依次上前,将之齐齐陈在后堂。 妇人眼见着,方知大势已去,面色惨败,瘫坐在了地上。 “你招,还是不招?”伯贤冷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王家供认董成难临头 见当家妇人如此,王家其余诸人更不必说,纷纷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 前因后果,听得萧祁几人是眉头紧锁,怒火中烧。 “天子脚下,竟有如此荒谬残忍之事,简直是罪大恶极!”伯贤一掌拍下,竟将梨木方桌生生拍出了一条裂痕。 “呵呵……”老僧看了一眼堂下跪坐着的王家诸人,缓步走了过来,“殿下还是想想怎样处置罢。”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众人皆未想到,这身着绛紫袍的年轻官爷,竟是皇子! 王家众人的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喘,几个年纪大的婆子嬷嬷闻言更是直接晕了过去,幸得济安堂几个大夫在场,很快便将几个婆子嬷嬷搀到通风处救治去了。 “王家贪慕钱财,祸害百姓,罪不可恕,但终归是受董成指使而为之。”伯贤神情激愤,“好一个朝廷命官!拿着朝廷的俸禄,做出这等勾连外邦,危害大楚之事来!” “是啊是啊,殿下……”那绣花褙子的妇人连滚带爬地到了伯贤身边,死死抱住伯贤的脚,嘶哑地哭诉道,“若非董巡抚威逼利诱,我王家是死都不会做这些事的啊!我们并不知道那毒水这样厉害啊!还请殿下明察!” 伯贤见妇人痛哭流涕,心下不忍,弯下腰便去扶,那妇人却是不起,仰头道:“请殿下放过王家!” 分明是伯贤不答应她便不起来的意思,伯贤心中不适,却又无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呵,”老僧冷笑一声,“好一个王家媳妇儿!” 妇人只觉老僧的眼光锐利似箭,像是要将她看穿一般,便别过脸去,以袖掩面,只是哭泣不止。 老僧大步走过去,竟是几下点住了妇人的穴位,道:“既是你不愿起来,便跪着好了。只是殿下还有正事要做,没空与你纠缠。” 说着弯下腰,将妇人僵直的手臂轻轻掰开一些,将伯贤的腿脚往外一拔,便将伯贤的脚从那妇人的两臂之间抽了出来。 “阿贤,走吧。”老僧微笑如常,冲着伯贤道。 “嗯……”伯贤原是踟蹰不知所措。此刻见了老僧见老僧竟是以这样简单直接的方式替他解了围,一时有些发怔,冷静以后却又不由地暗暗叫。在老僧的催促下,伯贤留下了几个看守王家诸人官差,便与萧祁、鉴初几人携着其余人等浩浩荡荡向董府而去。 只说那董成这几日听得风声,心下盘算了一番,却只道八皇子一个黄毛小子,并几个江湖术士,成不了什么气候,又想那地方甚是隐秘,更是机关重重,寻常之人发现那地方已是艰难,更不论是进去了,故而并不放在放在心上。 直到听说那与八皇子并行之人乃是神农谷少谷主,董成方有一些慌神。那神农谷乃是医毒世家,如今只怕是已经查出些什么来了。 虽说如今江湖与朝廷关系并不好,江湖术士之言朝廷也未必相信,可若是真查出些什么来,由八皇子出面上报皇上,那事情就两样了,他董成哪怕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而皇城里头那位小主子,若是真是因为自己办砸了事,不降罪已是谢天谢地,保自己,那怕是只能梦里想想了。 董成一夜未睡,次日一早便修书一封,系在白鸽脚上,由着它往皇城飞去,随后又叫来一个贴身侍从,只道如是如是,侍从仔细听得,片刻便消失在了董府后门。 待到了未时,董成方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思量着对策,却有线人匆匆来报,只道虽那王富贵已死于内线之手,内线业已暴毙,但王家诸人被济安堂所救,无一伤亡,又道萧祁三转两转发现了那地方,并顺利进入其中,甚至还取了两块生铁为证。一路上萧祁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直奔八皇子处。二人会合后,商榷片刻,即携张家夫妇并病儿直奔州府。 济安堂……神农谷…… 董成仔细一想,不由心头打颤,面色灰白,险些跌坐在地。 尚未缓过劲来,又见线人来报,只道伯贤亮明御封监察之身份,软禁州官师爷,率府衙杂役直奔王家而去。 董成心里发虚,再派人去探时,却道不知道哪里来的武士,将王家整个围得严实,连一只苍蝇都不放出去。 董成脚下发软,额头冒汗,竟一头栽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待醒来的时候,却是儿子董赫并妻子刘氏焦急地看着他,一个线人在旁神情仓皇,欲言又止。 董成勉力坐起来,却是招呼线人上来说话,线人附耳才说两句,董成便是面色发白,眼睛一瞪,再度晕了过去。 却原来线人所言之事乃是伯贤萧祁几人已率官差往董府方向而来,董成心头焦急,一口气没上来,便又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惩奸除恶奈何无辜牵连 “爹!”董赫原是在房中读书,以求次年春闱博得功名,却忽闻下人来报,只道父亲突然晕厥,昏迷不醒,董赫闻言自然再无心思读书,抛下书本便急急向这头赶来。 好容易等到父亲醒转过来,董赫端了汤药方要上前喂父亲服下,却见父亲招手,只教一面生的随从上前,随从不知附耳在父亲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父亲才有些好转的脸色再度变得煞白,头一仰,再度晕厥过去。 眼见素来身体健壮的父亲一日里几度晕厥,董赫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方要叫那面生的随从上来问个仔细,却听守门的下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只道外头官兵已经将董宅团团围住,叫嚷着什么“董成勾连外邦,祸害百姓,其罪当诛。今奉命拿人,如有拦者,以妨害公务罪名论处。” 门人哪见过这场面,立时慌了神,急忙来向主子禀告。 董赫闻言,只得把问询之事放在一边,托大夫好生照看父亲,又轻言细语安慰了母亲一番,才匆匆往董府大门而去。 及至到了门口,果见一身着绛紫官袍的青年人昂然而立,左侧一个身着浅青色绒袍的青年持剑而立,右侧一个戴青铜面具的青年目光炯炯,前头一个白眉白须的老和尚敛眉肃目,身后还有一个白袍少年英气袭人,四周更是官兵簇拥,刀光铮铮,令人胆寒。 “你们是什么人?”董赫厉声喝问。 “御封监察使褚伯贤奉命捉拿国贼董成及其家人,违者格杀勿论!” “国贼?”董赫闻言,怒从心起,“我董家承蒙皇上恩德,方有今日安泰,如何会背叛皇上,勾连外邦?” “哼,”伯贤冷哼一声,“我也纳闷,董成一路青云直上,官居二品,我大楚有什么对不起他的,竟然要做出这等叛国伤民之事?” “褚伯贤……”董成低头念着这个名字,猛地抬起头来,“你是皇室的人?” “当今皇上第九子,褚伯贤!”萧祁上前一步,抢先答道。 “那又如何?”董成毫不示弱,目光炯炯,拱手向东,“我董家三代,一心为楚,绝无二心。如今殿下非要扣我董家一个叛国的罪名,董家必不能受!” “哼,”伯贤冷哼一声,“不认是吧?” “莫须有之罪,如何敢受?”董赫昂然而应。 “上人证、物证!”伯贤抬手一挥。 被五花大绑的州官、师爷并王家诸人便被推了出来,举头丧气地歪坐在地上,与此同时,生铁、半成品的兵器等物证亦被呈了上来。 伯贤冷笑:“还不够吗?” “这些是什么东西?与我董家何干?”董赫一脸坦然。 “你……”伯贤气得面色通红,方要再说什么,却见老僧快步走了过来,悄声对伯贤道:“我看这后生的模样,倒像是当真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荒唐!”萧祁插话,“父亲在做些什么,儿子怎会不知?” “看他面色坦然,应答自如的模样,只怕真是不知啊……”老僧幽幽叹息,“若真是这样,这后生只怕要无辜受牵连啦……” “哼。”伯贤冷哼一声,觑了一眼地上面色灰白的王家诸人,厉声道,“你们说!” 王家诸人此前早已尽数坦白,签字画押,此刻自然也不会隐瞒,又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董赫仔细思忖着几人话语,前后并无半点逻辑不通,倒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一般。 难道,父亲当真背着母亲和自己,做下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再思及父亲这几日的反常和今日的晕厥,董赫只觉一阵寒气自脚底而起,直渗入骨髓。 再说话时,董赫的底气已不如方才:“如我父亲当真作为此事,如何不在府中行事,而偏要找上王家铁铺,还要搭上张家老夫妇?” “只怕是你这个儿子刚直中正,容不得他做这些事的吧?”老僧幽幽语曰。 “我……”董赫想到过去父子因为收受贿赂之事没少起争执,一时语塞。 “董成拉王家下水,只怕是因为铁铺原就打铁,纵使大量生铁进入铁铺,也不会引人怀疑;而王家为何拉了张家,又从哪里来的药引子,贫僧倒不是很清楚了。不过,董公子,这人你可认得?”老僧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幅画像展了开来,却正是灰眉虬髯的画像。 “这是父亲的外族客人,我怎会不认得?”董赫只一眼,便认了出来。 “你父亲的朋友?”伯贤闷哼一声。“他还是王富贵的远方舅舅呢!” “什么?”董赫脸上露出了震惊之色。 “两个身份都是假的,”老僧似笑非笑,“此人乃是西夏皇家亲卫副统领——尤阿诺。” “什……什么?”董赫只觉浑身冰凉,头晕目眩。 “拿人!”伯贤并不给他反应时间,抬手一挥,眨眼的功夫,官差已将董赫及两边随从拿下。 “进府拿人,统统下狱!” “是!” 伯贤一声令下,官兵们便强行入了董府,一时间,董府鸡飞狗跳,哭声一片。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董家诸人皆已被五花大绑,往锦州州府而去。 繁华一时的董府,此刻已被贴上了封条,府里的梧桐骄傲了一个夏天,终于在寒风瑟瑟地抖落了一身的华装。 州府的监狱里,董府的人哭声一片,凄惨之至。 董赫呆呆地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想起每天夜里,他在书房看书,蓁儿在一旁缝着针线,不时过来替他磨墨添茶。琉璃灯盏映美人,红袖添香惹郎君。那画面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再难重来。 他想起蓁儿依偎在他怀里,计划着等他考进了进士,弟弟的病治好后的生活,她说,她要为他生一堆孩子,给他们做漂亮的衣服,要叫他们向爹爹学习,做一个中直善良的人。 他想起昨夜还向蓁儿许诺,自己定会好好读书,待明年春闱中了进士,便向母亲要求将她扶正,不让她再受府里通房丫头的欺侮。 可是……可是如今,还有什么呢? 依大楚律,叛国罪当诛三代,家产并没。 如今他不但给不了她幸福,还害了她。 他是阶下囚,还害得她也成了阶下囚。 董赫阖上眼,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蓁儿,我真后悔,让你认识我,让你嫁给我。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审讯室董成吐身世 州府囚室。 夜幕降临,阴暗的囚室灯火昏黄,沉寂一片,囚牢里的犯人们哭也哭了,骂也骂了,可是终归已经改变不了自己的处境。认清了自己处境,亦或是折腾累了的犯人们渐渐冷静下来,大多三两成群蜷缩在角落里,依偎取暖,应付着这深秋的寒凉,亦或,是心底的寒冷。 只听有脚步声渐行渐近,却是晴远来寻这里的牢头。 英气的少年目光凛凛,疾步如风,走到了牢头跟前。 “大人何事?”早知道这少年是八皇子身边侍卫,牢头自然不敢怠慢,慌忙站起身来,恭敬问道。 “殿下提审董成。”晴远面无表情。 “是。”牢头躬身应道,转头便命下属去提人。 两个差役很快便将董成押了过来,晴远看了一眼面色灰败的董成,转头对牢头道:“有劳了。” “大人客气了。”牢头慌忙应道。 “跟我走吧。”少年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 “恭送大人。”牢头俯身作揖。 晴远头也不回,带着两个差役并董成渐行渐远,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州府审讯室。 灯火通明,伯贤、萧祁手持案卷,双眉紧锁,老僧手里拿一本大楚律法,正与鉴初讲解。 “殿下。”晴远待身后的差役押着董成进来,转头合上了门。 “跪下!”还未等伯贤说活,两个差役一人一脚,董成的膝盖一屈,便跪倒在地。 老僧听到响动,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个差役一眼,旋即又低下了头,佯装未闻。 董成跪在地上,目光低垂,容颜苍老,神色颓唐,一点儿也看不出他前几日还是风光无限的二品巡抚。 “董成,”伯贤目光凌厉,叫出他的名字,“你可知罪?” 董成闻言,抬起眼睛,看了看伯贤,“殿下人证、物证俱在,我又何必再做挣扎呢?” “你只说知罪还是不知罪?” 董成抬起眼睛看了看伯贤,“知罪。” “你可知你身负何罪?” “勾连外邦,祸害百姓。” “你身为二品大员,可知其后果如何?” “依大楚律,勾连外邦,当诛三族,祸害百姓,当诛三族。” “你不怕吗?” “怕?”董成笑笑,“也许怕过吧。” “可有人指使于你?” 董成的身子晃了晃,“死了。” “死了?”伯贤往前坐了坐,面露探寻之色。 “你们不是已经把尤阿诺杀了吗?” “是他指使你的?”伯贤冷笑,“指使你的人会这样光明正大地抛头露面吗?” 董成笑了笑,抬头看着八皇子,“殿下果然聪明。” “还不说实话!”伯贤怒目而视。 “尤阿诺当然不是指使我的人,他只是个工具而已。”董成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殿下如此聪明,想必也已经知道尤阿诺是西夏的侍卫首领吧?既然如此,殿下如何猜不到幕后之人是谁呢?” “我问你话,不是你问我!”伯贤盯着他。 “自然是西夏王室,至于是谁,我就不清楚了。” “哦?那说说西夏王室都指使你做了什么?”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僧开口了。 董成却只是低着头,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 “为何不答?”伯贤问。 “殿下问话小人自是要答,可是这和尚,他算哪门子东西,小人为何要答?” “你……”伯贤面有愠色,却终于只是吁了口气,“好,那我问你,西夏王室都指使你做了什么?” “炼制兵器,掏空锦州。” “哼,此计当时深谋远虑。”老僧盈盈而笑,仿佛并不曾被董成羞辱过,“西夏一边让你炼制兵器,以备战时所用;一边又让你以炼铁废水入锦州,以危害锦州百姓士兵之身体;又借大楚开放之国策,引打量西夏人入锦州定居。数年后,锦州无能战之将,无能耕之民,西夏人便一举而攻,占领锦州,再借锦州地临皇城之便,与东部西夏军队里应外合,直扑皇城,一举灭我大楚。” 董成低着头,并不做声,只是明灯下,他的身子,分明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伯贤见董成反应,心中更是笃定了几分,言语间多了几分痛惋。 “董成,你如今已是二品大员,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为何要听西夏的指使,叛我大楚?” 董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抬起头来,“既然你们这都能猜到,想来我说不说,你们迟早能查出来,也罢,我说。” “我幼时家境贫寒,父母及祖母晨耕夜作,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只盼我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父母及祖母在田中劳作,我在书院用功读书,唯有每隔半月书院休假之时方能相见。每每此时,母亲便把攒下的鸡蛋拿出来,煮四碗糖吞蛋,一家人围炉夜话,说笑谈天。日子虽是清苦,倒还其乐融融。”董成说起这些的时候,脸上泛着柔和的光,仿佛又回到了围炉夜话的少年时光。 “直到那日,”董成的面色一黯,“那日书院休假放学时,我不留神撞了一个富家公子。纵使我连连道歉,那公子不依不饶,竟是要我跪着从他胯下钻过去,才算了结。” “我自是不肯的,转身要走,谁想他竟命书童上上来强抓着我的胳膊,摁着我下跪。我竭力挣扎,终是挣扎出来,一路跑着回到了家。” “原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不想夜里那富家公子浑身酒气,带人打上门来,只道我打伤了他家书童,非要我家下跪赔钱。” “我家家徒四壁,那里有什么钱来陪,于是那公子竟是下令抓住我,往死里打。” “我竭力挣扎,却仍抵不过他们人多势众,被摁在地上,狠狠捶打。父亲看不过眼,扑过来救我。谁想那公子拿起我家的锄头,径直砸了过去。一锄下去,正中父亲太阳穴,父亲当场鲜血直流,一命呜呼。” “那公子见出了人命,丢下了一锭银子,一溜烟地跑了。” “只留下一地的鲜血和父亲冰冷的尸体,祖母原就身体不好,见了这场面,当下口吐白沫,晕了过去,次日醒转过来,却是口不能言,脚不能行。” “我自是咽不下这口气,打听来那公子的名姓,却是闵州大户江家的长子江诚。我一纸诉状递到府衙。谁想府衙早被收买,诉状下去,石沉大海,我再去问时,竟被当成寻衅滋事的刁民,羁押数日。” “全凭母亲日夜针线刺绣,筹得银两,讨好州官,我才得以被释放。” “自那后,祖母的身体日渐衰落,终含恨而终。” “我与母亲葬了祖母,便搬了地方。孤儿寡母,日子更是凄苦。”说到这,董成抬起头,冷冷地觑了一眼伯贤,嘲讽地笑笑,“殿下养尊处优,当然不能体会穷怕了的感受。” “自此后,我拼命读书,终于在春闱时中了探花,光宗耀祖了!母亲她辛苦了大半辈子,终于可以享享清福了!”董成的眸子里闪过一束光,却很快又黯了下去,“谁想母亲积劳成疾,又因为父亲祖母的死而心有郁结,不过三年,便离我而去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董成的眼里含着泪,神情悲愤,“这一切,都是他,是他江诚害的!” “好在,”董成欣慰地笑笑,“他并没有取得功名,而我,已是探花。我不必怕他了,我能够报仇了!” “我韬光养晦,辛苦绸缪,直到我终于成了二品巡抚!闵州,就在我的辖区内。”董成露出报仇的快感,“他江家外头产业不兴,内里又闹着分家,此时的光景早不复从前。我像他从前对我那样,以金钱收买,又以官位要挟,让闵州州官寻了几个错处做文章,给他扣上了大不敬的罪名,要了他三族的性命。” “行刑那日,我看着他一路哀嚎着,被推上刑场,又看着他人头落地,我心里真是舒坦啊。”江诚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完事后,我又暗中雇佣刺客,分了几年,将所有参与此事的官员、衙役挨个儿杀死,一个不留。我要将这件事情从这世上抹去。” “报了仇,我便娶了一房妻子,几年后,又有了赫儿。我原想就此安定下来,平平安安度过此生。” “可我不曾想,我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案子,竟被人找出了破绽。那人给了我两个选择,与他合作,他便替我守住这个秘密,更有丰厚酬劳,二是由他告发,我等着牢狱之灾。” “我本进士出身。熟读大楚律法,自然知道案发后的后果。轻则贬为平民,流放边疆,后代不得入仕,重则人头落地,性命不保。” “我苦了这么些年,好日子还没过够,就要回到那被人轻视,受人欺凌的日子中去了吗?更何况,我有了妻子,有了赫儿,难道我要让赫儿过着像我儿时那样的生活吗?” “不,不,不!我不能!我不甘心!”董成痛苦地闭上眼睛,眼角闪烁着晶莹的光,“我踟蹰再三,答应了他。” “刚开始,他不过给我一些信,让我某个时辰守在家中,有人自会来取;亦或是等有人把信放在我这儿,他来取。” “后来,后来……”董成花白的眉毛紧锁,“后来有一天,他到我府中,向我坦明身份——他是西夏王室的人,而他要我传递的信件,乃是他与大楚境内的西夏奸细的通信。” “我虽恨官场黑暗,世风不正,可我从不曾想过要叛国啊!”董成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可惜,已经晚了!我已经步入泥潭,再难上岸。” “于是我只得继续听命于他,为他办事。再后来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董成说完这一切,缓缓睁开眼睛,面色惫怠。 “我原想着光宗耀祖,可如今,却成了董家的耻辱!”董成自嘲地笑笑,“或许,这就是命数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老僧驳斥重提旧事 “呵,命数?”老僧嗤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董成跟前,俯下身子看着董成,“董大人,当真以为,这是命数吗?” 老僧的一双幽深的眸子寒气逼人,让人不敢直视,董成闷哼一声,别过脸去,并不理睬老僧。 老僧见他如此,也不惊讶,只是转头向着伯贤道:“阿贤,这两位差役兄弟辛苦了,放他们早些回去歇息罢。” 伯贤闻言会意,便向着董成身后的两个差役道:“二位辛苦,早些歇息。” 两位差役闻言,稽首而谢,便转头退去了。 老僧眼见着两个差役阖了门,再问萧祁:“左右可再无旁人?” 萧祁答曰:“然。” 是而老僧转过身来,却只是在董成跟前缓慢踱步。 只听老僧吟: “‘夫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以报国利民为己志,虽生于贫贱而不弃,虽囿于苦难而不移。’” “‘大楚之流弊,乃大族勾连,以姻亲相盟,从而结党成派,扰乱政治。’” “‘大丈夫当不慑于胁迫,虽九尺长刀置于项前而无形于色;大丈夫当不屈于富贵,虽万贯金银诱之而不动声色。’” “‘臣虽不敢以刘宠、海瑞自比,却也望两袖清风,无愧于世;臣自不求管仲、乐毅之功,私也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老僧一边踱步,一边琅琅而歌,只教在场的伯贤、萧祁、鉴初并晴远看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唯长跪于地,蓬头垢面之董成,面露惊骇之色,久久不能平复。 “‘大丈夫以义立身,以德行事,以礼待人,从而光风霁月,傲然天地。’”老僧吟诵完最后一句,低头看向董成,“董大人可还记得?” “你……”董成语气惊骇,“你从何处得来这些辞句?” “这些辞句嘛,”老僧笑笑,“或是董大人当年殿试所作,或是董大人当年任翰林院编纂之所作。贫僧偶然得到,一时喜欢,便默录了下来。” “不是的不是的,”董成看着一步步走进来的老僧,面露惊恐,“你……这些辞句……我……” “怎么了董大人?”老僧呵呵笑着,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的想法。 董成看着老僧,目光惊恐,连连摆手,“不可能不可能,他们全死了,不可能还有人活着。你……你……是什么人?” “谁?”老僧眯着眼睛,目光寒冽,“谁全死了?” “你……他们……白玉麟……不可能不可能!行止院绝不可能还有人活着!”董成神色惊惶,喘着粗气,仿佛看到了鬼。 “呵!白玉麟。” “呵!行止院。” 老僧冷笑连连,“亏你还记得!” “你……你是什么人?”董成惊恐地后退,脚镣手镣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放心,行止院的人死光了。”老僧垂眸而笑,“那样周密的圈套,那样狠毒的内线,又有谁,能活着出来呢?” “那你是谁?为何会知道这许多?”董成双目圆瞪,手脚青筋暴起。 “我不过是玉麟游历民间所交的一个朋友罢了。”老僧抚须而笑。 “你……”董成看着这个白眉白须的老僧笑容狡黠,一时竟不知要问什么,亦或说什么。 “董大人不必再绞尽脑汁去探究贫僧的身份了,贫僧不会让你知道的。”老僧笑笑,“贫僧只想告诉你,何谓之命数!” “当年春闱有一寒门学子,名为阿晟。此人文采出众,思维敏捷,博得圣上青眼,得中探花。可阿晟到底出身寒微,无人帮扶,纵使中了探花,也不过是领了翰林院编纂的闲差。阿晟心有不甘,日日除了上班,便在酒市买酒消愁,喝醉了便慷慨悲歌,痛陈心中壮志。” “适逢太子微服私访,行至酒市,见阿晟慷慨悲歌,仔细坐在一旁听了片刻,只觉此人胸怀天下,才华出众,便上前搭讪。得知阿晟身为探花,却因无所凭借而只能做一个翰林院的闲差,太子心中叹惋不已。是日太子回宫,便奏明皇上,将阿晟聘来东宫,作了太子长使。” “阿晟来到东宫,喜不自胜,却又面露忧愁之色,太子询问,阿晟只道长使任重,家有老母,恐难以照顾。” “太子感念其孝心,命人接来阿晟老母,辟了个院落给阿晟母子居住,方便阿晟及时照应。” “阿晟感激涕零,自此便在太子帐下,鞠躬尽瘁,夙兴夜寐。” “太子常来看望,两人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后来,太子愈发信任阿晟,许多事情都交由阿晟去做。乃至行止院的士人名单,都放心地交由阿晟保管。” “谁想,便是这一决断,竟是害了太子,也害了行止院众人。” “那日太子酒后微醺,将继位后对行止院众人的安排一一说与了阿晟听,原本只是随口说说,阿晟却哄着太子拿笔墨写了下来。太子酒后意识混乱,也是信任阿晟。当真蘸了笔墨写下。” “谁想这竟成了谋反的证据!”老僧目光粼粼,身子微颤,“阿晟拿着这纸便去寻了魏王,只道太子已经对皇位急不可耐,意欲谋反。” “魏王是皇上次子,原就与太子势同水火,立马带着阿晟去皇上那里告发。” “魏王的煽风点火、阿晟的信誓旦旦,更有那名单铁证如山。皇上龙颜大怒,当日下旨命魏王为主,查清此事。” “几乎是一夜之间,东宫凋零,血流遍地;行止院一夜起火,残壁断垣,群贤不再。” “不到七日,魏王便呈上案卷,详述原委,更有东宫长使阿晟为证,皇上深信不疑。当即下旨废黜太子,贬为平民,东宫一干人等交由魏王处置。” “呵,”老僧凄然一笑,“魏王与太子原就势同水火,将东宫一系交由魏王处置,岂非肉上砧板,任人鱼肉。” “东宫一系,男丁一律斩杀,女眷充作军妓,除其皇籍,没入奴籍。太子生母嘉皇后,不堪流言,自尽于景仁宫。其余支持太子之诸臣,亦由此牵连,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自此,天下再无白玉麟。”老僧言及此处,眸中波光微闪,白须轻颤。 “后魏王查案有功,被立为太子。几年后,皇上病逝,魏王继位,荣登大宝。而先太子长使阿晟,”老僧猛地甩过头来,怒视董成,“告发有功,为魏王器重。魏王继位后,阿晟青云直上,短短几年,便官至二品!” “而先太子,修水坝济灾民,揽贤才修国策,千万劳苦一笔谋杀,自此世间无人再知白玉麟,无人能续太子济世安民之志!”老僧胸膛起伏,大步走到董成面前,看着他,“若论命数,这才是命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是命数还是因果 老僧的眸子寒气凛凛,让人不敢直视。 倏尔,董成抬起头来,直视老僧,似笑非笑,“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情,可你知道他打算继位后把我放在哪里吗?”董成嘴角带着嘲讽,“越州知府!从五品!我堂堂一个东宫长使,为他当牛做马,为他殚精竭虑,他竟只给我个从五品的官职!”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魏王愿意给我个二品巡抚,我为何要辛苦拥着他继位,最终还不过是个小小的知府呢?” “小小知府,如何能让我报仇?如何能解我心头之恨?更何况,越州与闵州相隔万里,教我如何报仇?如何报仇?” “你……”老僧指着董成,枯木般的指尖微微颤抖,“你只便因此而背叛了他?” “背叛?”董成冷笑,“我不过把他说的话他做的事说与了魏王殿下,并作了些许描绘而已。谁想魏王殿下认定这是谋反,身为臣子,我自然要顺着殿下的意思去做。” “更何况,他也不过是个俗人。当年,那景澈呆头呆脑,思维迟钝,可他却待之甚好,还不是因景浦是宁国侯府长子,最是有望承袭宁国侯的爵位!还不是因着景家显赫,有望成为他临朝的助益!都说白玉麟求贤若渴,不问出身,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 “我偏不让他如愿,让景澈见鬼去吧!”董成脸上露出狰狞而愉快的笑容,“他不会成为大楚的新皇,他的那个好兄弟——景澈也不会成为宁国侯!景浦才是宁国侯的命!” 景澈,景浦…… 生父,养父…… 鉴初只觉脑袋里嗡嗡作响,随后一阵刺痛,只觉天旋地转,她心知此时绝不能有所异样,否则便难免引起董成猜疑,便只是将双手交卧,支在膝上,再将头靠了上去,阖上眼睛,方才觉着好了些。 在场的老僧、萧祁、伯贤在听到景澈景浦的名字自董成口中传出,心中早有几分担忧,果见鉴初身子一颤,便有摇摇欲坠之势。 “命!命!命!”老僧唇角含笑,几分悲凉,几分嘲讽,绕到董成跟前,宽大的僧袍遮住了董成的视线,“你总把一切归于命,不论是于己,还是与他。” 萧祁慌忙趁机上前,扶了鉴初到炭炉旁取暖,又将一粒小药丸喂之服下。 董成冷哼一声,却并不辩驳,只将头别向上一边,老僧却并不放过再一次绕到董成跟前,“你一直以为,你是被命运裹挟,才无可奈何,越陷越深,可是你从来没有想过,裹挟你的,不是命,而是你的心。” “哼。”董成头都不抬,只是发出一声冷哼。 “唉,”老僧幽幽而叹,“若是白玉麟当时知你如此念想,恐怕也不会如此煞费苦心地安排了罢。” “苦心?我呸!”董成狠狠地唾了一口唾沫,“大楚多少五品官员,多少知府,用得着他费心为我求来越州知府?” “唉……”老僧长叹一声,“你可知越州当时是什么地方?” “我当然知道,他什么都让我看过。越州地处大楚南境边疆,与南边天竺接壤。大楚边境往往多战乱,却偏偏越州除外。天竺百姓与越州百姓相处甚好,往来贸易,互为姻亲者数不胜数。此外,越州当地民风淳朴,少有作乱造反之徒。” 董成嗤笑一声,“越州是平静,天竺是好相处。可是有什么用呢?我终归只是个知府!只是个五品的小官!” “那你可曾留心过,历任越州知府调任后,都去了哪里?”老僧神色痛惋,缓缓语之。 “我怎么会知道?”董成面露鄙夷,“我留心那个做什么?” “你恃才傲物的本性倒是始终不曾变过,”老僧微微阖眼,“你不愿去留心,我便说与你听。” “建安元年,娄学明任越州知府;建安五年,娄学明知府任满,升任忻州巡抚;建安十年,娄学明巡抚任满,调任内阁学士;建安二十年,娄学明升任殿阁大学士。” “建安五年,肖强任越州知府;建安十五年,肖强升任冠州省总督;建安二十年,肖强调入京中,任督察院左侍郎;建安三十年,肖强领太傅之职。” 老僧缓缓而言,面容平静,而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董成的神色惊愕。眉头紧锁。 “祈宁元年,也是你中探花那年,邱云任越州知府;祈宁五年,邱云调入京中,任太常寺少卿;祈宁十年……” “够了!”董成猛地抬起头,“你不必再说了!” “我当然不必再说了,”老僧白眉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邱云当年死的时候是太子太师,想必董大人比我更清楚吧?” “你究竟是谁?”董成看着老僧,眼中眸光闪动。 “我是玉麟的故人,”老僧莞尔而笑,“你放心,白玉麟死了,他不会来找你的。” “还有一位,我想我还是要知会董大人一声,当朝宰相,修文,乃祈宁十年的越州知府。” “我不信!”董成面色赤红,猛地低下头。 “信与不信,”老僧抬手指着左胸,“董大人这里,还没有分晓吗?” 董成低着头,一言不发。 “董大人或许也不知道,江家当年的败落,乃是因为祈宁四年偷逃课税、贿赂州官一案案发,而当年主审此案之人,便是太子挚友,时任闵州知州的景澈。此案查封罚没江家诸多家产,又将江家主犯,江诚之父江伟流放岭南,才有了后面江家争夺家产,闹起内讧之事。” “我不信!”董成双目赤红,大声嘶吼,“不可能!决不可能!”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老僧阖上眼,眼角湿润,“白玉麟已经死了,景澈也死了,你信与不信,都不可能再有当年了。” “他们……都死了。”董成垂着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审讯室的泥地上,蓬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面颊,“都死了。” “是啊,死了。”老僧声音飘渺,“或许,这才是命数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命数还是因果 “命数……命数……命数……”董成喃喃重复着老僧的话,一滴水从他的乱发后面掉落,狠狠地砸在泥地上,旋即消失不见。 老僧的声音飘渺,“阿晟,魏王登基后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董成喉结滚动,却终于没有说话。 “阿晟啊……”炭炉里的煤炭燃烧,在不大氤氲出层层水烟,老僧的身影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飘渺而虚无,“这些年,你过得并不好。” 董成默然垂首,撑着泥地的两只胳膊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命数!命数!命数!”老僧咧嘴而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又要说这都是命数!” 董成垂首不语。 老僧的唇角轻扬,“呵!命数么?” “与白玉麟、与景澈、与邱云与行止院众人相比,你又有何资格谈命数?” “你总将一切归于命数,却甚少审视自身;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甚少真正关心身边人事。” “那年你不过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纂,既无理政之资历,更无门第之荣光,却被白玉麟揽入东宫,甚至力排众议,将你擢升太子长使。你可知背后是何等的不易?” “你不知道!你服从于他,你附和于他,为他谋事,不过是为了赢得他的重视,他的信任,好让你爬得更高,好让你复仇!” “可惜啊,白玉麟只当你是心系家国的贤才。知你是寒门出身,没有帮衬,便将你介绍于世家子弟认识。第一位,便是他自幼一同长大的好兄弟,景澈。” “可你不知道!”老僧猛地转头,看向董成,“你甚至还因此嫉恨上了景澈!所以你也看不到景澈对你的欣赏,你也看不到景澈听你说了往事后,在祈宁七年借着朝廷整肃税法之机,严查江家税务,最终导致江家产业衰落,家族分崩离析!” “今日我才明白,在你眼里,只有仇恨!” “所以你只能看到白玉麟给你五品小官!所以你只能看到白玉麟亲近景澈!你看不到越州知府位置之重!你看不到景澈之才,景澈之胸襟!” “你甚至还能以白玉麟给你五品小官,不能让你复仇为由,背叛他,投靠魏王,看着他和行止院众人死在你面前!” “恐怕你至今还认为,这是命数!是白玉麟不能给你更高的位置,不能让你复仇,你才迫不得已投靠魏王!” “不……”董成喉结滚动,嘴唇微张,吐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 “是的,你实现了你的目的。” “魏王登基后不久,便提了你作二品的巡抚,许你荣华富贵,赐你显赫官位,你也有了报仇的能力。可是然后呢?” “然后……”董成喃喃。 “然后,你任郧阳巡抚已十余春秋,江夏、宁海、安城等地的巡抚早已升的升,调的调,独你,在勋阳数载,无人问津,不升不调,还要处处留意,防着他人弹劾。” “勋阳与京城近在咫尺又如何,你终究再难回京;你官居二品又如何,终究再难参与国事大计;你贵为巡抚又如何,终究不过在他眼皮子底下行事。” “你心里不清楚吗?你将永远是二品文职外官的身份,再难入京!你将永远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动,还要时刻提防他的眼线,时刻防着他人弹劾!” “你善于察言观色,又怎会不清楚当今的皇上是怎样的人?你告发有功,又替他出谋划策,他当然重赏,可是以他的脾气,绝不会重用。他生性多疑,一个背叛旧主的人,纵使才高八斗,也必不能得他青睐。” “这是命数吗?阿晟!”老僧蹲下来,看着董成的眼睛。 老僧的眼睛里有锋利的光芒,如同一把把尖刀,要剜进董成心里。 审讯室的灯火扑闪,董成的面颊通红,喉结滚动,有水滴自他的脖颈蜿蜒而下,润湿了他的囚服。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命数吗?因果! “你总以为,是命运将你推向悬崖,可事实是,你的选择,才使你堕入深渊!”老僧幽幽叹息,“这一切,从你背弃先太子,投靠魏王开始就埋下伏笔;从你不择手段不惜代价诛灭江家就已注定;从你一错再错为了掩盖罪行不惜叛国开始就已陷入死局。” “先太子器重,先宁国侯世子有意结交,彼时你的仕途前程一片锦绣,你的仇恨也完完全全可以一以更为体面的方式得以宣泄。” “而你,只因白玉麟酒后之言只因白玉麟亲近景澈而见怪于二人,甚至背叛白玉麟,不惜亲手毁灭太子,毁灭行止院,只为你看得见的重赏。” “后来,诚如你所期,新皇登基,你得任勋阳巡抚。闵州,就在你的辖地内,而江家,早已势微。你有多少种方式可以慢慢消解江家而不违律法!” “可你偏不!你利诱胁迫州官你无孔不入做文章你甚至等不了一时半刻你就下了手!” “是啊,江家死光了,连带三族,都死光了,你报仇了。可是你这么大的动作,能不引人注意吗?你心虚啊,所以你雇佣刺客暗杀州官谋杀证人你要彻彻底底抹去这件事情的所有痕迹!” “是啊,你又做到了,至少你以为你做到了。可是,你杀了多少人啊,江家的三族,你雇人暗杀的无数人命,他们当真能够被悄无声息地一笔谋杀吗?” “终于有人找上门来,用当年江家的案子威胁你。你原就被魏王猜忌,你当然害怕,所以你答应了他。” “可惜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魏王的眼线就在你身边,可江家诛三族的案子过去多少年了,魏王一直都没有追究和翻查,你以为他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吗?” 董成闻言,猛地抬起头,看了老僧一眼,旋即又快速地低了下去。 “他假作不知你看不出来吗?可你却偏偏还会被人以此要挟,走入绝路。” “即使如此,你尚有一息可逃。毕竟当时你只知受人要挟却不知受谁人要挟,不知者虽不能无罪却终能减轻罪责,甚至你若在后来得知幕后主使是西夏王室时你捉拿来人上报朝廷或许还能因举报有功功过相抵免去罪责!” “可你没有!你明知叛国而为之,甚至变本加厉!你终于,把自己彻彻底底地,”老僧阖眸而叹,“逼入了死路。” 董成半伏在地,头枕在他的手臂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依稀可以看见他起伏的脊背,他滚动的喉结,他濡湿的衣袖,依稀可以听见他低沉的呜咽。 老僧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在董成跟前蹲了下来,手里拿着从腰间取下的帕子,安静而又耐心地杵在那里,仿佛一尊泥塑。 不知过了多久,董成的呜咽声渐渐地小了下去,伏在臂间的头颅微微抬了抬。老僧见了,将帕子递了过去,“擦擦吧。” 也许是哭累了有些意识不清,也许是老僧的一番话触动了董成的什么,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董成并没有抗拒老僧递过去的帕子,用戴着镣铐的并不干净的双手,接过了老僧的帕子,擦拭着脸颊。 老僧看着他擦拭脸颊,眼角渐渐润湿,却终于还是眨了眨眼,将那一点水光收敛了回去。 “囚室,你是不能回去了。好在锦州还有个地牢,白天殿下差人收拾了,挺清净的,在判决下来之前,你便去那里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身份大白 董成依然埋首臂间,肩头轻颤,并无应答。 老僧轻叹了一口气,转头道:“阿远,劳你去囚室知会一声,便带了他去地牢罢。” “喏。”晴远应着,便走过来,俯身扶起董成,一道出去了。 老僧眼看着晴远与董成消失在门边,久久不曾回身,直到眼角沁出水来,他才慌忙抬起手臂,拿袖子粗糙地擦了擦,转过身来。 萧祁从一旁的壶里倒了些水,递了过去,“喝口水吧。” 老僧说了这许多话,并不曾喝水,此刻静下来,自然觉得口渴。他默然接过,掩袖而饮,不消片刻,杯中已滴水不剩。 萧祁见了,站起来替他再度满上,老僧又一饮而尽。 如此牛饮数杯,老僧方才将杯子放在了一边,拍了拍肚子。 “你说今夜要告诉我们你的身份,我与阿贤才做了这许多准备。可这到头来,却不过得了个‘禇文景故人’的应付。”萧祁向后靠上木头椅子的椅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老僧喝了水,方才复杂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见,神色一如往日。他轻挑白眉,莞尔道:“‘禇文景故人’这个身份,还不足以让人震惊吗?当年先太子谋反案发,牵连甚广,男丁几无活口,不想却还有我这样一把老骨头苟延残喘至今,少谷主不惊讶吗?” “惊讶,”萧祁半枕着椅背,“可是你还是没有说你是谁。” “你们只需我是他故人便够了,”老僧神态平和安详,“你们只须知道,时至今日,仍然有人证在世,能为白玉麟、为景澈、为行止院洗血冤屈,还他们清白,便足够了。” “不够。”萧祁直起身来,看着老僧。 “别闹了。”老僧嘿嘿笑着,径自转过身去,从腰间解下他的酒葫芦喝起酒来,再不说话。 身后,传来萧祁的声音:“我猜,你不是什么故人,你是他本人。” 老僧的身影猛地一滞,却又很快恢复了常态,他又往嘴里灌了几口酒,方才转过身来,笑道:“阿祁,你说胡话了。他是当年的主犯,更是魏王的眼中钉,如何还有机会苟活到今天呢?你错了,你错了……”老僧的身影开始摇晃,似有了些喝醉的模样。 萧祁猛地站起身了,大步迈过去,揪住老僧的白胡子,用力一揪,老僧“哎呦”叫出声来,从萧祁手里抢过自己白胡子,斥道:“做什么?一边去!” 话一出口,老僧愣了,萧祁却释然地笑了,他松开了手,咧开嘴,看着老僧,“大白龙,你还是现形了。” “你……”老僧指着萧祁,却说不话来,只是默然转身,寻了个位置坐下,仰头灌酒。 “大白龙,我赢了!”萧祁不依不饶,走到老僧面前,俯身冲着他笑。 “你这是何必!”老僧只觉鼻尖微酸,他强忍着不让眼里蓄的水流下来。 “你又是何必呢?”萧祁反问。 老僧默然,只是饮酒。 “你活着你为什么不来报信你何必换了身份与我爹相识而不告诉他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情你也不来找我爹说说?”萧祁直起身,与他对视。 “不能说,不能说。”老僧一掌拍在大腿上。白眉微蹙,藏万千苦楚;麟肩轻垂,负千斤重担。 “你父亲原是江湖中人,却偏偏与我和阿澈一见如故。当时我们三人关山论道,银湖比武,日子如何逍遥,你父亲都与我们说好,待我登基,阿澈承爵,便试着说服江湖众人,与朝廷签订协议,各自相安,再不生事端。可偏偏造化弄人,我与阿澈都出了事。” “你爹是个重情义的人,想必为此没有少伤心。若我没猜错,你爹那一头白发,便是因此而生;而新皇刚登基那几年,江湖不安分,总与朝廷对着干,想必你爹也没少掺和;甚至于事情过去那么多年的今天,他都对朝廷冷着脸。” “知我二人已死,他尚且如此动作;若是知我尚在人世,他只怕要逼着我讲了事情原委,再倾神农谷之力,联合江湖其他几个门派,一举杀到皇城去,为我和阿澈讨公道。” 萧祁默然,以他爹的脾气,这种事确实干得出来。 “与你爹结交是为投契,如何好让他卷进这样的事里来。他本是神农谷再逍遥不过的神仙,如何能让他因为我们而去与朝廷对抗?” “所以你为什么要让我跟着你?”萧祁看老僧,“不让我爹卷进来,让我卷进来?” “我?”老僧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我怎么记得当初是有人死皮赖脸非要跟着我来着?说什么要保护阿初姑娘不被我这老和尚……” “行了,”萧祁赶紧打断,“就算是我跟着你吧。你带阿初我可以理解了,你把阿贤弄出来做什么?” “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生。”老僧慢斯条理。 “我是问,为什么是阿贤?”萧祁凝眉而视。 “这个……”老僧踟蹰一番,吸了一口气,方才道,“你且答应我,永不将今夜发生的所有事告知你父亲。” “好。”萧祁应得很爽快。 “那我说……”老僧干咳两声,润了润嗓子。 “嗯。”萧祁专注地看着老僧。 “你先告诉我,你是如何察知我身份的?” “你耍赖!” “你不说,我也不说。” “你不说,你不说,”萧祁眉头紧锁,“你不说我就告诉我爹你是谁!” “你告诉你爹,我就……”老僧想了半天,竟寻不到好拿来威胁萧祁的东西,只好认怂,“那我就先告诉你罢。” “这还差不多。”萧祁得意洋洋。 “阿贤的生母,也就是宫里的和妃娘娘与你的母亲是同门师姐妹。” “我知道啊。” “你的母亲是阿初生母的贴身侍婢。” “???” “和妃娘娘原该是我夫人,也是当年的太子妃的陪嫁丫鬟。” “???” “听说陪嫁丫鬟可能被太子一并收了,她跟我夫人闹,哭,绝食。” “???”这是萧祁。 “???”这是伯贤。 “然后我夫人心软,没让她陪嫁,还把卖身契还给了她,放了她。” “???” “我们都不知她去了哪里。没成想她容颜大改,而且还以女子身份,成了魏王的谋士。” “???” “后来东宫出事,在男丁皆斩已成定局,而女人如何处置尚未有定论之时,她提出了充作军妓一策,并说服了魏王。” “混账!” “休要怪她,当时魏王与我势同水火,本想一并斩杀,她能说服魏王,保住她们的性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太子妃……”萧祁的心头一阵刺痛。 “不知道了,我也不知道了。”老僧深深叹气,连连摆手。 “我娘……我……”伯贤嗫嚅,不知道说些什么。 “不管她当时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终究是她保住了东宫女眷的性命,所以……”老僧看了伯贤一眼,“我要将她的儿子扶上大宝。”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明月夜 “他?”萧祁面带惊异之色,“阿贤在皇子之中排行第八,哪里来的可能继承大统?” “我说他能,他就能!”老僧在说这一句话时,眼睛陡然睁大,语气异常坚定。 “阿贤性情良善,夺嫡这样的事如何能做得?”萧祁质疑。 “阿贤性情良善,夺嫡之风险诚大,”老僧面色坚毅,“但正是因为阿贤生性纯良,他若登基,必能一心为民,造福百姓,而不似寻常皇帝,玩弄权术,忙于制衡。” “可以他的排行,以他的性情,在这夺嫡之争中几无胜算,甚至可能因此而适得其反,保不齐……”萧祁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一双星目里是难掩的忧虑。 “阿贤一人自是不行,可他并非一人。他有我,他有你,他有和妃……” “我?”萧祁连连摇头,“这些年朝廷和江湖的关系这样不好,不打起来便已是万幸,还指着我一个江湖闲人能帮着阿贤争储位?” “你有你的用处,”老僧嘿嘿一笑,“阿贤与你走的近,自然有人会去咱们那位陛下面前说道。咱们那位陛下素来不喜江湖,当然要给阿贤脸色看。陛下不喜,储位无望。其他诸皇子看在眼里,便不会把阿贤当做对手。阿贤行事作为,便不会引起他们过多注意,这未免不是一桩好事。” “所以我替阿贤转移了其他皇子的注意力?” “是啊。” “那和妃呢?她一个女人,又无根基背景,她能做什么?” “这女人神奇着呢,”老僧挑眉,“我猜不透她。不过,单凭她当年以谋士之身成为魏王嫔妃,顺利诞下阿贤,后魏王登基,又稳居妃位这么多年看,并不是个简单的人。” “这么一说,似乎确实不简单……”萧祁眉头舒展了一些,看了一眼伯贤,“可是怎么偏偏生出个阿贤直愣直愣的,像个傻子似的。” “咳咳咳咳……”伯贤原本是喝着水听两人说话,也没插嘴,此刻听到萧祁当着自己的面这样评价自己,一口水呛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晴远此时刚好将董成送到地牢,安顿了回来,进门见伯贤剧烈咳嗽,慌忙三步并作两步,来替阿贤拍背舒气。 “阿祁你着实过分,”老僧斜睨着萧祁,“如何能当着阿贤的面这样说呢?你是阿贤的挚友,如今你这样说道他,他心里自是要难免伤心怨怪。” 伯贤听老僧如是说,一边由晴远替自己顺着气,一边连连点头,深表赞同。 萧祁听老僧指责自己,慌忙解释:“到底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老僧笑:“下回,可不许了。” “嗯。不许不许。”萧祁连连点头。 “须待阿贤不在,方可言之。”老僧嘻然。 “咳咳咳咳……”伯贤将将缓过气,喝了一口水,闻言再度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见几人皆看着他,他作势白眼一翻,便要倒将下去。 “公子!公子!”晴远面色张皇,慌忙去扶。 “我来我来。”萧祁走过去,一手掐在伯贤的穴位上。 “啊!”伯贤惊起,怒视萧祁。 “哈哈哈哈……”老僧看着二人嬉闹,抚掌而笑。 是夜,明月当空,群星璀璨。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地牢 于是一夜无话,几人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一早,太阳将将露了头角,老僧便已醒转过来,他罩上松松垮垮的僧袍,简单洗漱一番,便去唤几个年轻人起床。 因着州府里头有几间空房,老僧先前便着萧祁差人将客栈的房退了,将行李搬来了州府,安顿下来。 此时,老僧便在州府后头几个年轻人的房前转悠高喊:“孩子们,起床咯!孩子们,起床咯!” 昨夜被萧祁当面拆穿了身份,老僧惊悸之余,心里反倒踏实不少,难得一觉睡到大天亮,也不曾辗转梦魇,故而今日老僧的精神较往日也更为振奋,喊叫起来更为有利和响亮。 到底是心里装着石头不曾落地,几个年轻人今日格外地配合,不消片刻,便先后从房中走了出来。 几人一同用过早饭,便依照昨夜安排,由晴远在前引路,往董成所在的地牢走去。 锦州的地牢原本是关押重刑犯人的地方,近些年因着锦州表面上并无有多少人命案子发生,故而地牢便一直空着,以至于连州府都险些忘了地牢的存在。 如今虽说董氏一家是犯了死罪,可到底案子还没有查清,来龙去脉不过是知道了个大概,故而案卷未上朝廷,结论不曾出来,朝廷的意见自然更没有下来,因此按理便不能将董氏关在这里。 然而因着那董成到底是身份不同,又是有许多秘密的人,故而只能将他单独收押,以免节外生枝。 地牢的通道幽长阴冷,鉴初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便觉有一道目光看过来,很快,就有一件薄绒的大氅披在了自己肩上。 她回头时,却只见伯贤低下头去,将眼神望向了别处。 几人下了阶梯,便到了地牢。 地牢是昨日才收拾好的,经过通风整饬,倒还算是干净清爽,如今差役们又添了几柱青铜灯燃着,便又多了几分暖意在。 “公子。” “老师父。” “禇公子。” “初公子。” “晴公子。” 守着地牢的几个差役见几人到来,慌忙前来一一见礼。 为何是先向着萧祁见礼呢?却原来从前守地牢的差役们打扫完地牢,便得了伯贤的令,喜不自胜地休假去了,这头替上当班的差役,名义上是伯贤的亲随,实则是济安堂的人。 萧祁几人见了,自是颔首还礼不提。 几人由差役在前头引路,转眼便到了关押董成的囚室。 此时的董成侧卧在墙角,身上盖着一床旧棉絮,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昨天什么时候睡的?”老僧侧头问那差役。 “应是挺晚的,昨夜子时换班的时候,他还在旮旯里头呆坐着。”那差役答。 “他可曾说了什么?”老僧又问。 “不曾。”差役又答。 “好,知道了。多谢!”老僧冲那差役笑笑,回过头,隔着铁栅栏望着蜷缩在墙角的董成。 “阿晟啊,你说造化弄人,可事实上,摆弄你命运的,从不是造化,而是你自己。” “阿晟啊,你以为,只要改了名,只要名字里不见了太阳,你就可以一直在旮旯里,这样安稳地睡觉了吗?” “你以为,你逃过了一时,你就能逃过一世吗?” 老僧轻叹,似是对着董成,又像在自言自语。 当然,这一切,熟睡的董成并不可能听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囚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董成依旧是熟睡着,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萧祁是个急性子,回头便要招呼差役打开铁门,叫醒董成,却被老僧抬手制止。 “再让他睡会儿吧。”老僧轻声说道。 萧祁有些踟蹰,却终于还是听了老僧的话,不再差人去叫醒董成。 地牢囚室的外头有一张石桌并若干石凳,原本是差役们小憩吃饭所用,如今正空着,几人便走了过去,围着石桌坐下。 青铜灯座上的火苗噼里啪啦地窜着,映得几个年轻的面孔更显分明。伯贤两脚并合,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一双凤眸低垂,神色凝重;一旁的晴远亦是两脚并合,只是双手却是轻搭在腰间放剑处,上身则保持着直立时的状态,一张仍有几分稚气的脸上露出几分警惕的神情,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时刻留意着伯贤身边的动静:与两人相比,萧祁则要闲适许多,他翘着二郎腿,两手随意地撑在桌上,一双晶莹的眸子一会儿看看里头董成的动静,一会儿又瞄瞄阖眸而坐的老僧,不一会儿又打量着戴着面具的鉴初,露出几分笑意,颇是忙碌;而鉴初则是两膝并合,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青铜面具中仅露出的一双眼睛也是低垂着,鸦羽似的长睫倾泻下来,罩住了一双玛瑙似的眼睛。 老僧看似闭目而坐,实则却是留了一条缝,暗中观察着几人的动静。 见几人只是安静地坐着,不言不语,老僧倒也不说话,只是暗中看着几人的举止行动。 就这样缄默了片刻,便听那头牢笼之中有了动静——董成翻了个身,渐渐地坐了起来。 因是刚刚醒转,董成意识尚不清醒,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外头几人,只是靠着墙呆呆地坐着,一双眼睛朦胧而迷茫。 董成是将将睡醒的,外头的几人却早已清醒,所有的注意已在董成翻身坐起之时,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萧祁抬手,招呼一个差役过来,轻声命令道:“打盆水,给他洗洗。再备着馒头粥菜来,给他吃。” 差役诺诺地下去了。 牢里的董成依然怔怔地坐在旮旯里头,清晨的阳光从地牢墙上窗户里射了些许进来,碎碎地洒在距离董成不远处的地上,形成大大小小的光斑。 董成在阴暗的旮旯里怔怔地望着那些光斑,许久没有动作。突然,他站起了身,几乎是急切地走向了那片光斑。 他在光斑之中坐了下来,迎着那窗户里透下来的阳光,背对着萧祁几人,仰起头,近乎贪婪地呼吸着,接受着。 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的脸上,身上,映出了他蓬乱而干枯的头发,映出了他苍老而疲惫的脸颊,映出了他肥壮却摇摇欲坠的身子。董成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阳光里,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渐渐盛开来。他缓缓张开了嘴,大口吮吸着阳光,如同一个饥饿的婴儿吮吸着**。随着时间过去,他脸上的疲惫和厌倦渐渐地淡去,消逝去,代之以宁静和安详。 直到听见狱卒开锁的响动,董成方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牢门。 狱卒将铜盆和糕饼放在董成面前,并不言语,径自就退了出去。 董成在原地坐了几秒,终于还是缓慢地拿起了盆里的毛巾,搭在一边盆沿上,从铜盆里掬起一抔水,漱了漱口,转身吐在了旮旯里。然后,他才拿起了一旁的毛巾,浸了铜盆里的水擦脸。 来回擦了几遍,董成方才把毛巾放了回去,又站起身来,将脸盆端到一旁放着,再回过神来坐到食盒前头,试探性地拿起一个馒头,小心翼翼地吃着,渐渐地,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嘴巴也越来越大,到了后来,便是狼吞虎咽的吃相了。 数年二品官,如今阶下囚。 他曾用情义信任换来他的二品官衔。 他曾在二品之位高高俯视仇人并将之置于死地。 可他从此活在看不见的囚笼之中,他活在东窗事发的担心中,他活在君臣猜忌的算计中。 最后,他甚至失去了他毕生追求的荣华富贵、权力荣耀。 他报了仇,可他失去了一切。 看不见的,看得见的,他都失去了。 如今,他成了真正的笼中之囚。 曾将毕生的不幸归咎于命数的他,如今可会明白,真正禁锢和束缚他的,从来不是命运,而是,他的心。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相顾 老僧静静地看着董成狼吞虎咽的身影,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直待到董成的动作渐渐慢下来,老僧方才站了起来,向关押着董成的那间囚室走去。萧祁几人亦站起身来,跟在老僧后头,向囚室走去。 几人亦步亦趋,转眼便到了囚室跟前,狱卒早早候在那里,见几人到来,便打开了牢门,迎几人进去。 老僧独自一人先跨进了牢门,却在萧祁等人将将要跟上时,回头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几人颇有些不解,可到底还是听从了老僧的暗示,只在牢门外头站着。 老僧独自一人走进去,缓步到了董成跟前。 董成方吃完一口玉米糕,听得身侧有响动,转过头来,便见一身青灰色僧袍的老僧正向他走来。 董成发出“嗤嗤”两声笑,却是用了极熟稔的口气,抬头对已经走近的老僧道:“来了啊?” “嗯。”老僧也不犹豫,径直应道。 “坐坐。”仿佛是在家中招待一位极熟稔的老朋友一般,董成抬起右臂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地,作了个请的手势。 “好好。”老僧脸带笑意,依着董成的意思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吃了吗?”董成将一块煎饼举到了老僧跟前。 老僧笑着摆了摆手,“刚吃呢,你自己吃罢。” “唔。”董成应着,便将煎饼塞到了自己嘴里。 老僧看着董成将最后一块煎饼吃完咽下,又将食盒里头的豆汁一饮而尽,却并不说话,只是笑盈盈地看着。 董成喝下最后一口豆汁儿,将碗筷放回了食盒,长长舒了一口气,却是极其舒坦的模样。 “吃饱了吗?”老僧坐在他对面,笑盈盈地看着他。 “嗯。”董成伸了个懒腰,应道。 老僧脸上依旧挂着笑,却不再说话。 “你来找我,是有事的吧?”董成见老僧迟迟不开口,便率先问道。 “那是自然。”老僧应着。 “你已经猜出了十之八九,又何必再来问我?” “猜测总归是猜测,若非证言,便是再合适的猜测又有什么用呢?” “哦?”董成的眯了眯眼睛,“依你的意思,今日便是供罪画押的日子?” “是啊。”老僧应着。 “哈哈哈,”董成突然笑了出来,“到底是来了。” 老僧并不答话,只是眼含笑意,看着董成。 “供认可以,画押也成,”董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不过,我有条件。” “说吧。”老僧像是早已经预料到一般,应道。 “我想知道,”董成低下头,凑近老僧,“你是谁?” 老僧抬起眸子,与董成对视,“玉麟故人。” “哪一位故人?”董成紧紧地盯着老僧,似乎不想放过老僧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 “雪浪山人。”老僧神色自若。 “雪浪山人?”董成皱了皱眉,“我如何不曾听他提起?” “江湖小民,何足挂齿。”老僧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笑意盈盈。 董成的目光却一直锁在老僧脸上,似乎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些破绽。 老僧笑道:“你是在疑心什么?” 见老僧自始自终谈笑自若,董成踟蹰一番,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道:“没什么的。” 顿了顿,董成又抬起头,看向老僧:“不知老师父贵庚?” 老僧并不踌躇,随口应道:“天命之外。” 董成闻言,眸光黯淡下来,没有说话。 “好了,”老僧看向董成,“你的条件我已经满足你了,你也该把事情一一说个明白了吧?” 董成微微仰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应道:“也罢。做了一辈子的糊涂人,临走前便做一回明白人罢。”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述原委 听得此言,老僧方才冲外头招了招手,示意外头的伯贤等人进来。 董成觑了伯贤一眼,笑了,“合着殿下就在外头等着我呢?” 伯贤并不答话,面无表情地看了董成一眼,站在了一边。 此时得了嘱咐的差役、狱卒早将木制桌椅板凳搬到了几人跟前,又在桌上摆好了纸笔印泥,直等着伯贤等人落座。 伯贤走了过去,坐到了长条方桌后头,冷冷地看着董成。 董成晃了晃,缓缓在伯贤跟前跪了下来:“罪臣董成叩见陛下。” “你可知你犯了何罪?” “叛国罪、伤民罪。” 萧祁已在一旁拿起了笔,挥毫间,黑色的“叛国、伤民”四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纸上。 “将你为何叛国、为何伤民一一述来!” 董成抬起头,道:“受人要挟,不得已为之。” “受何人,以何事要挟?” “受西夏王室不知何人,以闵州旧案要挟。” “闵州哪一桩旧案?” “江家大不敬案。” …… 伯贤接连发问,董成一一应答,萧祁则在一旁笔走龙蛇,手不停歇,眨眼间,竟已用去十余张案纸。 老僧见伯贤提问极有章法,又见萧祁记录颇具条理,重点清晰,心中甚觉欣慰,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两个少年,扬眉而笑。 “城东张氏本是可怜人家,为何将他们卷入其中?” “我本是为了帮他们。” “帮?” “张宝儿身患嚟疾,惧怕太阳,须长年服药以维持生机。张氏夫妻虽家境贫寒,仍辛苦奔波劳作,数年如一日地照顾病子,从不放弃。” “我当时已有怜悯之心,却不知从何帮起。后张宝儿之姊张蓁当街自卖己身,被赫儿买下,坚持抬了姨娘。” “张蓁回门之时,适逢西夏迁民入锦州,其中有会医者,我私下想着西夏之医术当与大楚不同,或有应症之法,故延请西夏医者与赫儿同往而视。” “西夏医者仔细诊查,果有新方予之,只是那药引却唯有西夏土壤方能生产,我便托西夏人从西夏捎了许多到锦州。” “然我以为,无人能不付任何代价而得到东西。张家诚然不可能以银钱换取药引,但终归还有些别的事情可以做。” “故而我将处理铸造兵器废水之事交与张家夫妻来做,以此作为他们获取药引的代价。” “原来如此。”老僧释然而笑。 “便是如此。” “那你可曾看过西夏人开的药方?” “自是看过。” “这是虎狼之药。” “什么?”董成猛地抬起头,看向老僧。 “药引西夏赤草是极热之物,而药方里却多是寒凉之草。以火为引,以寒为方,这不是虎狼之药,还是别的什么吗?” “不可能……他只是个寻常的西夏人……”董成的双唇有些颤抖,一脸难以置信。 “你原先也不过一个寻常的寒门学子,”老僧抚须而叹,“可是后来,谁知道呢?”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董成,“你看这药方子,可有一字不同?” 董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脸上的表情由惊诧转为愤怒,又由愤怒转为沮丧,他颓然地垂下了手,沉默不语。 老僧俯下身子,从他手中拿过了药方,道:“这个方子,并非只对嚟疾,而是对任何病症。短期内冰火相合,体力倍增,症候减轻,可这长期,冰火相克,便有损根基,夭损寿命。这方子极其凶险,还是先朝林将军率部与大燕交战时用过。后林将军虽胜大燕,却马革裹尸而还。林将军的大夫,也是林将军的挚友舒城追悔莫及,携此方远走海外,此后中原无人再用。没想到今日重见此方,却是为西夏人所用。”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踌躇不定 待证词核对完毕,董成画了押,萧祁几人起身便离开了牢房,只留下董成独自一人坐在牢里的干草垛上,形容枯槁,目光黯淡。 这个素来谨慎小心的人,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依然被人摆了一道。 他因为白玉麟而惧怕太阳,甚至不惜改了名字,所以当他偶然得知因身患嚟病而不得见太阳的张宝儿时,心生怜悯,几欲助之。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的善心,到头来却使对张宝儿的病情推波助澜,甚至于可能会招致张宝儿的早亡。 这种被人背叛的滋味,并不好受。 一如当年先太子白玉麟好心招揽了一名寒门探花,助其青云直上,却最终因这个寒门探花,而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不知此时此刻,坐在干草垛上的董成,是否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当年白玉麟的一半痛楚呢? 当然,眼下无暇过多顾及董成的感受,萧祁几人今日忙活得紧,此时早已奔赴州府大牢,提取董家、王家诸人的证词、口供了。 而至于因着身体年龄等原因,而被八皇子伯贤允以暂不收押的张氏夫妇和张宝儿,几人自然也是要去取了证词来的。 故而这一日的时间便颇有些捉襟见肘的味道了,甚至于几人的午饭都是在路上就着清水糕饼随意地应付了。 待到明月当空,乌鹊歇息之时,几人方才面带疲惫地走出了张家。 也许是因着疲惫的缘故,回州府的路上,几个人皆只是低首垂眸,沉默不语。 连素日里话多的萧祁、老僧,今日也只顾着低头走路,并无言语。 一直到了州府里头的议事厅,几人亦只是缄默而已。 伯贤进了门,便将白日里所取得的供词一张一张在案桌上铺陈开来,仔细地看着。 老僧、萧祁、鉴初、晴远四人亦不言语,亦只在一旁仔细瞧着相关人等的供词。 董成的叛国、伤民两罪,乃是因其受人以告发江家灭门案为要挟而不得已从之,甚至于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是在叛国,在伤民。 而王富贵一家之卷入,则是因其平日里往铁具里头掺杂黑石粉以降低成本一事被人告发,面临休业牢狱之困。而彼时董成以压下此事为交换,又以重金相诱惑,迫使王富贵一家从此为董成之所用,一步一步成为西夏人铸造兵器、生产毒水之地。 而张氏一家则是因为张宝儿身患嚟疾,不得不辛苦劳作以换取银两购买草药为张宝儿续命。只是张宝儿患的并非寻常疾病,而是须长期服药的嚟疾。药不能断而银两终归会不足,最终到了张蓁卖身换取银两的地步。董成因见张宝儿之疾,心生怜悯,在令西夏医者为之诊断后,以处理废水为交换,给予张氏以药引。于张氏而言,不须以银两便能取得药引,自然是喜不自胜,当然便应了下来。 在这个案子里头,人人皆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可又似乎皆有不得已之处。人人皆是恶人,又人人皆非恶人。 依大楚律法,叛国者,轻则诛其身,重则诛三族;伤民者,轻则以一百杀威棒为戒,重则诛灭其族。 这些伯贤当然不是不清楚,甚至可以说是熟稔于心,只是当真要这样判么?这个年轻人却着实有几分举棋不定。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月夜突发事 夜渐渐地深了,外头的动静也渐渐小了下去,只有几只秋虫依旧不知疲惫地鸣叫着。 室内亦是安静得很,唯有灯盏里头的火苗左右摆动着,发出“扑棱扑棱”的轻微响动。 因着白日里的来回奔波,几个年轻人的眼皮子早已经开始打架,脑瓜子亦有亦有沉重,似乎是只要身子稍稍一歪,便能睡将过去的模样。 老僧看着几人勉力支撑的模样,心下不忍,往前走了几步,向几人道:“今日奔波实在辛苦,眼下时候不早,不如早些歇息,明日再来商榷如何?” 伯贤和萧祁对视了一眼,竟是有些踌躇,道:“案子不结,究竟是一桩心事,倒不如一气将案子结了来得痛快。” 老僧劝道:“我分明见你几人劳累倦怠,辛苦强撑恐怕并非上上之策。如今既是证词已到手,想来这案子了结也不过是几日内的事情,不必过于着急。” “这……”伯贤方踯躅,忽闻外头“咚咚”的叩门声。 “门外何人?”晴远已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 “远哥儿,我是贾奕,有要事禀告。” 晴远闻声,紧绷起来的肌肉才有些放松下来,抬手打开了门。 贾奕匆匆与晴远见了礼,便大步走进了议事厅。 “何事惊惶?”萧祁见贾奕面色焦急,赶忙问道。 “张宝儿危矣!”贾奕语带焦急,“瞳孔散大,手脚趋凉,恐……” “什么?”萧祁立起身来,大步便往门外走,“速速带我去见!” 莫说萧祁,便是伯贤、鉴初、晴远几人闻言,亦是一惊,眼下便是跟着萧祁往外走,唯老僧闻言,却是一副了然的模样,将案卷仔细收拾了,方才快步跟上。 几人一路疾行,转眼的功夫已经到了张家所在的巷子里头。 自案发以来,萧祁便派日夜看守在张家巷子里,名义上是看管盯梢,实则却有着帮张宝儿调理身子的意思。 那张宝儿近年服用新药,明着是症状减轻,身子恢复,实则根骨不稳,五脏受损,如今新药之毒渐渐发作,其身子已是摇摇欲坠,朝不保夕。 旁人不知,可老僧、萧祁两人心里头却是清楚的很,这张宝儿的寿命,恐怕已是到了尽头。 萧祁近些日子着济安堂的堂主贾奕帮着调理,其实也不过是拖延些日子罢了。这张宝儿,已是注定不能在人世久留了。 只是谁想,竟是今日。 萧祁几人疾步而走,便到了张家,贾奕早去叫门道:“张家婆婆,张家阿公,快开门!” 里头有人闻声来开门,却是红了眼眶的张家婆婆。 萧祁不及细问,急急冲进张宝儿睡着的屋子,屋子里黑得紧,一丝光都不让进来。 萧祁小心绕过地上的杂物,走到了张宝儿旁边,探手去试其鼻息,却只觉得那鼻息极是微弱;萧祁又去探宝儿的脉搏,只觉起伏极为缓慢,有一下没一下。 年轻人的眉心是皱着的,可嘴角却是扬着的,一双眼睛大大的睁着,晶莹的光正渐渐涣散,代之以一种空洞的颜色。 “宝儿!”萧祁不及细想,匆匆从袖间摸出一个药瓶,取出一颗碧绿色的药丸,掰开张宝儿的嘴,放了进去,“快,快将它吃下去!” 张宝儿的眼睛动了动,看向萧祁,只是却并没有吞咽的动作。 “宝儿,你快听话,吃下去呀!”一直守在一旁的张阿公焦急地催促着。 张宝儿的眼睛转了转,看向自己的父亲,眼里似有晶莹的液体溢出,只是依旧不曾有吞咽的动作。 “宝儿你快吞了这药,再晚些便来不及了!”萧祁的语气中亦带了几分焦急。 宝儿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看萧祁,又看看父亲,终于,他的身子动了动——他艰难地侧过头颅,微微张开嘴,一颗碧绿完整的药丸被他的舌头推出了外头,落在枕边。 “宝儿你这是做什么?”鉴初一进来,便见到了宝儿将药丸吐出的场景。 宝儿抬眼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宝儿,”张家婆婆业已走了进来,看见了这一幕,她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摸过枕边的药丸,用两手擦了擦,往宝儿的嘴边递去,“张开嘴,乖,吃了这药,就没事了啊……” 宝儿看了她一眼,闭上了眼睛一滴晶莹的液体落到了枕边。 “宝儿不哭,快吃药。”张婆婆抚着张宝儿的额头,轻轻地哄着。 宝儿闭着眼,也闭着嘴,没有声响。 “宝儿!宝儿!宝儿!快吃药!快吃药!”张婆婆声嘶力竭地喊着,老泪纵横。 宝儿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却终于还是没有张开嘴巴。 他的身子渐渐冷却下去,呼吸更加微弱,耳朵里,鼻子里,都已渐渐地流出鲜血来。 他的眉头紧锁,看起来十分痛苦,可他的嘴角却轻轻上扬,仿佛是极为快乐的。 老僧走了过来,摸了摸张宝儿的脉,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宝儿!”张家阿公扑过来,伏在张宝儿的身上,放声大哭,“你怎么舍得!你怎么舍得!” “宝儿啊……”张家婆婆抱着张宝儿渐渐失去温度的头颅,泪眼婆娑。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不过延续香火 眼见着两位老人伏在张宝儿的身上痛苦不已,伯贤颇有几分不忍,走上前去安慰道:“逝者已矣,阿公婆婆切莫过于悲伤,伤了身子。” 那张家夫妇悲痛欲绝,心迷智乱。也分不得谁是什么身份,闻言猛地抬起头来,冲着伯贤嚎道:“说什么逝者已矣,死的本不是你家的人,你自然不觉悲伤!我张家原就宝儿一颗独苗,原还指着他延续香火,如今兀地没了性命,我张家自此无后,如何不悲?如何不苦?” 说着,又垂下头去,伏在张宝儿身上哀嚎啼哭不已。 伯贤原就拙于言语,被这一说一时竟是语塞,他张了张嘴,却终于还是不曾说话。 老僧将将往前迈了一步,原也是要去劝的,只是如今听了张家夫妇这番话,却是退了回去,只在一旁冷眼瞧着。 鉴初到底是女儿本性,经不得两位老人哭泣,犹豫一番便走了上去,轻轻扶住那张家阿婆,将随身的绢帕递了过去,只柔声道:“阿婆,擦擦脸。” 阿婆依旧嚎哭不止,并不曾理会鉴初递出去的绢帕。 鉴初却并不沮丧,只是极有耐心地在一边轻抚老阿婆的脊背,手上依旧拿着那绢帕,仿佛随时准备递出去一般。 萧祁此时也走到了那张家阿公身边,以手抚其背,轻言细语地劝慰。 老僧只在一旁冷眼瞧着,既不言语,也无行动。 便是如此过了约莫两个时辰,两位老人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无声地抽噎。 鉴初接着这当儿,轻轻地扶起了张家阿婆,一头替她擦拭了眼泪,一头又轻声地宽慰着说了许多,直把阿婆说得渐渐地止住了眼泪。 那头萧祁扶着张家阿公也坐了起来,温言说着些什么,直将阿公说得自己抬手擦了眼泪,坐直了身子。 眼见两位老人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萧祁这才抬手将贾奕招呼过来,直言须好生照顾保护二位老人,切勿有了差池。 贾奕连连点头答应,萧祁又仔细嘱咐一番,方才令之退下。 老僧一直都是冷眼瞧着,此刻方才在一旁开了腔,道:“这里有贾奕照应,想必不会有事,倒是阿祁你们几个,白日奔驰,现下又是半宿未眠,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 几人原本就是强压着困意,如今老僧一提,便不自觉地打起了呵欠,上下眼皮亦开始打架。 老僧又催促道:“快些回去罢,打更的声音早响了两三回了,只怕再不睡,这天也该亮了。” 几人早有了睡意,此时听得,也不再坚持,与张家老夫妇打了声招呼便退了出来,往州府走去。 老僧眼见着渐渐离了张家,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可怜!可笑!” 萧祁本已经困得眯着眼睛,半歪在晴远的肩膀上,此刻闻声,睁开一只眼睛道:“可怜什么?可笑什么?” 老僧答:“我便是可怜那张宝儿在亲生父母眼中的用处原不过是延续香火,又笑那张家夫妇冒险做了这许多事,原不是为了宝儿,而是为了张家的香火啊。” 伯贤听得,若有所思,随之叹道:“如今看来,确是如此啊。古往今来,从来都是重男轻女,究其缘由,不过便是男儿可承香火,而女子终究脱不掉嫁与他人的命数。张蓁身体健康而卖身他人,张宝儿身患重疾而父母犹愿辛勤养之,如今看来,亦是因此罢。” 鉴初闻言,抬头道:“女儿家的如今不能延续香火,皆因旧例如此,若是他日女儿出息了,难保不会有女儿延续香火之例。如今世上重男轻女,若果因延续香火之由而起,岂非狭隘乎?” 老僧闻言,心中欣喜,一是第一次听鉴初勇敢讲出心中所想,二是鉴初之见前所未有,竟颇有开拓创新之势。 只是伯贤闻言,却皱了皱眉头,道:“阿初妹妹此言差矣。自古男娶女嫁,唯男儿延续香火,如今早已成风俗,我大楚律法亦是如是规范。若是随意易之,岂非视我大楚法度为无物?” 鉴初说完前头这番话,原就踌躇,此刻被伯贤一驳,便愈发地没了底气,只是低了头,不再言语。 倒是半梦半醒的萧祁出来打了圆场,但见他一歪脑袋,眯上了眼睛,摆手含混道:“管那些做什么,到底是睡觉来得要紧。” 说着,萧祁竟是整个身子一歪,便往晴远身上倒去,晴远猝不及防,险些摔倒,慌忙叫着:“萧公子!萧公子!” 萧祁闻言,才缓缓从晴远身上挪开,立了起来,愠道:“吵什么呢?” “萧公子……这样……不好……”晴远迅速闪到了伯贤身后,方才对着萧祁道。 “哪里不好?”萧祁生出捉弄之心,一时困意全无,足尖一点又到了晴远身旁,侧身便靠了过去。 “萧公子……啊,公子救我!”晴远虽是暗卫出身,却是比不过萧祁敏捷,往往被萧祁堵着。 “阿祁,”老僧不知何时出现在萧祁身边,“我看你倒是不困。” 萧祁抬手戳了戳一旁晴远的脑袋,懒洋洋道:“现下倒是不困了。” 老僧笑道:“贫僧倒是有些困了,不妨你把贫僧背回州府如何?” “那我便是困了。”萧祁一歪身子,作势要倒,吓得晴远赶忙跑到了另一头。 “休要玩笑了,”老僧正色道,“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再生意外添顾虑 萧祁闻言,笑着停了下来,拍手向晴远道:“罢罢罢,今日便放了你罢。” 晴远站在伯贤的另一侧,并无言语,只是冲着萧祁翻了个白眼。 萧祁粲然一笑,便不去理会,只顾着垂眸走路。 于是一路无话,便到了州府。几人早已困得不行,一进州府,便各自散了去歇息。 因着白日里奔波劳累,几人几乎是一沾着枕头便睡了过去,酣眠不醒。 只是睡梦中的几人并不知晓,是日清晨,贾奕早已神色焦急地来看了无数回,却每每无功而返。 最先醒的是伯贤——当然,若非晴远翻身时并不曾将胳膊压到他家主子胳膊上,只怕伯贤还有得一场好睡。 因这州府里头的卧房并不算多,故而伯贤与晴远主仆二人便将就着睡了一间。 州府如今有萧祁的人手看管,倒也少了几分危险,晴远终是能在晚上安心地睡觉了。 只是那卧房里颇是窄小,放了一张床和一列柜子,便只剩下了窄窄的一圈小道,坐下一个人尚有些困难,更无论睡了,故而伯贤便邀了晴远与之共眠。 晴远万般推辞,无奈伯贤主意已定,不允推辞,故而晴远终究还是与主子同床共枕了。 伯贤让晴远与之同床,原本便是与晴远情深,又想着晴远平日辛苦,故而邀之,谁想晴远睡相颇是不安稳,尤其以劳累时为最。 譬如如今,晴远一翻身,一只胳膊便打在了伯贤的脖颈上,惊得伯贤刷一下便睁开了眼睛,醒过神来,再不能睡去。 伯贤颇有些无奈地将晴远的胳膊从脖子上轻轻摘下,便兀自起身去穿衣。 待打理完毕,伯贤扭头看了眼依旧呼呼大睡的晴远,便轻轻走了出去,小心阖上了门,兀自往议事厅走去。 “禇公子,禇公子!” 伯贤方抬脚往议事厅而去,便听着一旁有人连声唤他,便住了脚,侧头望去,却是贾奕疾步走了上来。 “贾谷主何事着急?”伯贤见贾奕脸上汗涔涔颇有几分焦急,乃问道。 贾奕在伯贤面前站住。打了个稽首道:“今日狱中有一女囚呕吐,堂里的大夫为之诊脉时发觉乃是有孕之象,且已三月有余。那董成犯的原是诛三族的大罪,想来这狱中的胎儿早晚是要死的,小的想着问一声少谷主和禇公子,可要在此时喂了那孕妇堕胎药,也免了他日婴儿生而复死之悲凄。” 伯贤闻言,龙眉颦蹙,问:“可知这女囚是何人?” 贾奕应道:“方才小的查问后知其乃是董成之子董赫的姨娘董张氏。” “董张氏……”伯贤垂眸一想,又猛地抬眼,“可是张宝儿的胞姐张蓁?” “正是。” 想来世事便是无常,昨夜张宝儿将将薨逝,今日一早又听闻董张蓁有孕的消息。 只可惜如今张蓁已是董家人,连同腹中的胎儿一起都要受到董成的牵连,而那头宝儿薨逝,张氏夫妻如此盼望有人继承香火,却终不可得。 伯贤心里头颇有些不是滋味,只回贾奕道:“你且回去等着,我与阿祁商议后再叫你来说话。” “是。”贾奕禀了事情,心里头轻松不少,答应着便退了下去。 伯贤回过头往卧房走去,仍见萧祁、老僧、鉴初的卧房紧闭,不见动静,他只得大步上前,走到萧祁的卧房跟前,一头叩门一头叫道:“阿祁,阿祁,快醒醒!”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萧祁心中的鬼主意 萧祁自小生在江湖,又是个好动不安分的性子,故而虽昨日来回奔波有些疲惫,倒还不至于酣睡难醒。 此时的萧祁将将醒来,方是初醒迷朦之时,但见: 帷帐轻掩,若隐若现美人形;薄衾半盖,将露未露谪仙影。长睫微垂,掩眸中星光万丈;朱唇稍启,露口中玉石几颗。乌发乱散偏痴缠细长天鹅颈,罗衫半解便尽显健硕金刚胸。 正是朦胧之时,却听得外头有人叩门叫着;“阿祁!阿祁!快醒醒!” 萧祁仔细听时,却是伯贤在外头叫着。 虽犹有些眷恋温暖的被窝,萧祁到底还是坐起身子,草草披上貂绒的大氅,趿拉着靴子去开门。 伯贤在门外叫了几声,便听得里头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声音慵懒朦胧,却是有些没有睡醒的模样。 随着一阵趿拉的脚步声响起又结束,萧祁卧房的门便被“吱呀”一声打了开来。 随着门被打开,一个乌发披肩,睡眼朦胧,罗衣半掩,单披着一件貂绒大氅的男子出现在了伯贤的眼前。 却是: 星目半睁,乌睫轻扬。剑眉微舒,朱唇稍启。绣青莲金丝绫罗衫身上穿,画寒梅墨漆麂皮靴足下踏。潘安在世当羞惭,宋玉难与争高下。 伯贤往常见萧祁时总是衣冠齐整,玩世不恭的模样,如今乍一见萧祁这朦胧慵懒的模样,竟有些痴怔,只顾盯着萧祁,一时竟忘了说话。 “做什么傻站在那里,你要冻死本公子啊!”萧祁打开门,便觉寒风阵阵侵袭进自己的身体,却见伯贤呆站在那里不动,只得抬手将伯贤拉了进来,急急阖上了门。 伯贤这才回过神来,笑道:“倒是不曾见过你这般模样,一时竟有些愣了。” 萧祁轻轻挑眉:“可是被本公子迷倒了?” 伯贤轻咳两声道:“我可没有龙阳之好。” 萧祁笑笑,又跨上床去,放下帷幔,在里头一边穿着衣裳,一边问伯贤道:“这一大早地来找我,可有急事?” 伯贤闻言,便一五一十将早上遇到贾奕的事情说与了萧祁。 “这贾奕!”萧祁在里头嗔道,“我早与他说了,若有要事便直接来寻我,便是把我从被子里拉出来也无妨,可他到底是没听进去。” “到底他是你的属下,他如何敢呢?”伯贤道。 “下回我得说道说道他,”萧祁一头穿着靴子,一头说道,“这董张蓁的孩子,着实是有些难办。到底稚子无辜,何况这还是个不曾出生的胎儿。” “我便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大楚法度不可破,那胎儿虽是无辜,可如今也只有死路一条。权衡之下,倒不如如今便去了来的痛快。” “谁说的?”萧祁打理完毕,“刷”地掀开帏幔走了出来,“那胎儿死不死,还不一定呢?” 伯贤一惊:“阿祁,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那董成如今诛三族已是定局,如何能保得下胎儿的性命?难道你要违背大楚律法不成?” 萧祁走过来,拿过桌上的杯子给伯贤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上,“我可没说要违背大楚法度啊,你可休要污蔑于我。” “那你……”伯贤面带疑惑之色。 “你着实是个一根筋。”萧祁将口中的茶吐到一旁的盆景里,回身揶揄道。 “你有什么高见?”伯贤倒是不介意,当然也有可能是好奇战胜了他的愠忿。 “你啊,”萧祁走过来,附在伯贤耳边说着如此如此,直说了半刻钟,方才直起身,笑着问伯贤,“你看成不成?” “这……”伯贤颇有些踟蹰。 “唉!你这人……”萧祁叹了一口气,“我还是问那老和尚来得痛快。”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主意未定贾奕再催促 说曹操曹操到。这里话音未落,便听得外头有人高声叫嚷:“孩子们,起床啦!太阳都晒到屁股啦!” 里头两个后生闻言,相视一笑。萧祁站起身来,便去开门。 “老和尚,你这咋咋呼呼的,做什么呢?” 老僧原本是要去敲鉴初的房门,不妨一旁萧祁打开了门,衣冠齐整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老僧上下打量着萧祁,“哟,看这模样,萧少谷主倒不像是刚起的。” “你以为我是你啊?”萧祁瞟他一眼,指指太阳,“这都日上三竿了。”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老僧并不理会萧祁的揶揄,笑着应付道,转身便去敲鉴初的房门。 将将敲了几下,房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身着玫色直裰的青铜面的少年盈盈走了出来。 老僧笑着打量鉴初,“阿初这衣裳好,颇衬阿初的肤色。” 鉴初嘴角轻轻扬起,微微低下了头。 “吃饭了么?”老僧回头问萧祁。 萧祁原先还不觉得有什么,此时闻言,倒真觉得有几分饿了,便应道:“不曾。” 老僧道:“既是如此,去我房里一道吃罢。” “嗯,”萧祁低低应了声,又道,“我去唤阿贤。” “去吧。”老僧笑盈盈道。 正说着,伯贤的卧房门打了开来,晴远衣衫凌乱,一脸惊恐道:“公子不见了!公子不见了!” “什么!阿贤不见了?”老僧的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就现在我一醒来,发现公子不见了!”晴远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萧祁的唇角轻轻勾起,却并不说话。 “我在呢!”伯贤听得有人叫他,便从萧祁的房里走了出来。 “公子!”晴远一眼便看到了伯贤,欢腾地奔了过去,将伯贤上看下看,看得伯贤心里头发毛。 “做什么呢?”伯贤轻轻蹙眉。 “公子还健在,真是太好了!”晴远一脸喜不自胜的模样。 健在……伯贤又好气又好笑,解释道:“我不过是一早醒了,见你还睡着便也没叫你,一个人在这院里头逛了逛。” “可是公子,你如何会逛到萧公子房里去,你们二人关着门,在做什么呢?” 这话听着颇有些怪怪的,伯贤寻思一番,一记敲在晴远的头上,“想什么呢?本宫若有龙阳之好,最危险的可不是你么?” “嗷呜……”晴远哀嚎一声,委屈地看看伯贤,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倒是老僧听到这话,有意无意地看了晴远一眼,虽没有停留多久,却让晴远觉得自己仿佛是被老僧看了个精光。 “走走,去我屋里。”老僧挥一挥手,兀自走在了前头,几个年轻人紧随其后。 刚一进屋,饥肠辘辘的几人便觉馒头包子的香气扑鼻而来,便也顾不得矜持端庄。径自走到桌前坐了下来,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饭。 不消片刻,桌上的食物便被一扫而空了,唯剩下光秃秃的几个盘子。 老僧看着几个意犹未尽的模样,笑道:“走罢,把这案子早些结了才是。” 却说贾奕等了许久不见有回应,此刻又一次匆匆来到了后堂,但见萧祁伯贤的房门紧闭,不问声响,心中焦急,左顾右盼,不知所措。 适逢萧祁几人出来,贾奕慌忙迎上去,行了礼便急急问道:“少谷主可有定夺?” “这……”萧祁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道,“你且回去候着吧,待有了主意便与你说。” “是,”贾奕应道,却又不放心地补充道,“若是胎儿要去,还是等月份轻些的时候去好,若是久了,只怕……” “我知道了,”萧祁摆摆手,“你且下去吧,今日便会有个主意。” “是。”贾奕这才放心地告退下去。 老僧并鉴初听得一脸莫名其妙,贾奕前脚刚走,两人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什么胎儿?什么去了?” 萧祁答道:“那董家的姨娘,也是张宝儿的阿姐,已有孕三月余。”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师徒商议主意初定 萧祁话音刚落,除了已经知情的伯贤之外,其余几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那那个孩子,也要死么?”鉴初踌躇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凡董氏三族,父族、子族、孙族,皆当依法行刑。”伯贤面色沉重。 “可是那个孩子,他连世界都还没有见过呀?”鉴初轻垂眼眸,嘤咛而语。 “法不容情,虽是可惜,却也只能怪那胎儿命不好。”伯贤回道。 “所以,阿贤的意思是……”老僧抬眼看伯贤。 “既然那胎儿终究逃不过一个死的宿命,倒不如趁早将它拿了,若是他日这样一个娇娇婴儿呱呱坠地而再死之,更是令人于心不忍呐。”伯贤微微叹息。 “阿祁,你呢?”老僧又转向萧祁。 “我……”萧祁欲言又止。 “那待我们去了议事厅再言罢。”老僧见萧祁欲言又止,便适时地说道。 “嗯。”萧祁轻轻应了一声,便随着老僧等人往议事厅走去。 倏尔,几人便到了议事厅,老僧等几人进了里头,反身将门紧紧合上。方才走到案台前,向着萧祁道:“阿祁有什么主意,不妨直说。” 萧祁挑了挑眉,笑道:“倒也不算是什么新鲜主意,不过是昔日听过一个有趣的故事,故而受了些启发。” “哦?”老僧扬起眉毛,看着萧祁,“不知是什么样的故事?” 萧祁清了清嗓子,道:“我听说昔日有一个大宋王朝,又一桩案子颇为有趣。彼时有个真宗皇帝,他的妃子刘氏、李氏在他晚年同时怀孕。其中一个妃子刘氏,为争正宫娘娘之位,将李氏所生之子换成了一只剥了皮的狸猫,污蔑李妃生下了妖孽……” “原来是那狸猫换太子的典故,”老僧笑着打断了萧祁,“倒也算是个主意。” “可……”伯贤欲言又止。 “哦?阿贤可有什么话说?”老僧稍收笑意,看向伯贤。 “可那张蓁怀的原本就是董氏的骨肉,若要这样做了,董家诛三族之刑岂非成了一句空话?”伯贤犹疑。 老僧笑着看向伯贤,“我且问你,你可觉得那未出世的孩子应当被牵连?” “自然不该。” “那再问,阿祁之计可行否?” “可行。” “三问,阿祁之计策可违大楚律法?” “违了。”伯贤一五一十答道。 “你呀,”老僧颇有些无奈,“这性子是好事,可有时候却难免坏事。” “既是行此计,不管事实如何,那张蓁所生的,也就是董成的孙辈,自然便应当是一个死胎,而这个孩子,自出生起,便不过是与董家没有任何瓜葛的寻常孩子,当不必受此案有任何牵连。” “这……”伯贤踌躇。 “如何?”老僧坐到了一旁的漆木椅子上,抬头看他。 “那……行吧。”伯贤犹疑地应道。 老僧释然而笑,“那便是好。” 他低头轻呷了一口茶水,又道:“若我没记错,今年的秋刑当是过去了,董氏三族受刑当是要等到明年开春了。” “确是如此。”伯贤答。 “愿那张蓁能早些生产,否则,便是神仙也救不了那孩子了。”老僧说着这话,有意无意地看了萧祁一眼。 萧祁立马会意,应道:“我确知有催生的药方子,少顷便托贾奕去堂里抓药。” 老僧赞赏地看了萧祁一眼,又对几人道:“既是张蓁的事情有了主意,你们也休要再费心思。眼下,便多费些心力在这王家、张家的罚处上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问替刑老僧叙旧例 “嗯。”萧祁答应着,便走到了案桌前坐了下来,不再言语。 伯贤迟疑片刻,也走了过去,欲去萧祁边上坐下,晴远方要跟着伯贤过去,却听萧祁道:“阿远,劳烦你去牢里知会贾奕一声,教他好生看顾张蓁,莫要误了腹中胎儿性命。此外,教他今晚戌时来我房里一趟。” “喏。”晴远应着,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顷刻间,身影便消失不见。 老僧走过来,从案几上拿过茶壶,替几个后生斟了茶放好,才在一边坐了下来,拿过一边的《大楚律法》,专注地看了起来。 一时无人说话,厅里寂静无声。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萧祁自案卷之中抬起头来,问众人道:“不知楚律之中可有替刑一说?” 伯贤初闻“替刑”一词,只觉新奇,乃问道:“何谓‘替刑’?” 萧祁道:“便是以较重之刑替代一部分较轻之刑,故谓之替刑?” 伯贤纳罕道:“如何要以重刑替轻刑,岂非傻哉?” 萧祁道:“你只道有与无有?” 伯贤思忖一番,道:“楚律上却是不曾写。” 萧祁闻言,颇觉失望,将将要垂首继续看那案卷之时,却听老僧道:“律法虽不曾明言,可却有先例在前,倒也并无不可。” “哦?”萧祁欣然抬起头来,“愿闻其详。” “先楚文公微服私访时,尝遇一案。岑州有一妇人刘贾氏,本是骈州人氏,乃受丈夫刘某哄骗,与之私奔来此成家。婚后刘某性情大变,非但好吃懒做,更常常对刘某拳脚相加。刘贾氏不堪折磨,欲请和离又不得,故而多次试图逃跑,却总被刘某抓回,一顿好打。” “每每逃跑被抓回之后,刘贾氏所受折磨便会变本加厉。如此长年累月,刘贾氏心中怨气积聚,一日从药铺讨来蒙汗药,蒙翻了刘某,持菜刀一顿怒砍,结果了他的性命。” “后此事案发,刘贾氏被押送官府。官府审理以为,刘某虽性情暴虐,终罪不至死,而刘贾氏砍杀亲夫,有违人伦,虽有缘由在先,可免死罪,而活罪难逃,乃判刘贾氏意外杀人之罪,命之受铁鞭一百,贬为奴籍。” “然铁鞭无情,虽五十鞭可教人皮开肉绽,更不必说一百鞭了。又那刘氏本就受尽折磨,虚弱不堪,这一百鞭下去,恐刘氏早已一命呜呼。” “适逢楚文公在岑州,闻之动容,心生怜悯,乃与州官商议,可能以他刑替之,以保刘氏之性命。” “陛下开口,州官自无有不依,连夜召师爷部下商议。那师爷便出一法,只道楚律中有流放之刑重于鞭刑,不妨以流放替刘贾氏之鞭刑,如此,刘氏方有一丝生机。” “楚文公听闻州官奏报,欣然应允。故州官便令将刘贾氏流放岭南,永不得归。众所皆知,那岭南贫瘠荒凉,这路途也遥远艰险,刘贾氏虽逃得鞭刑,可若要活着到岭南,几无可能。谁料那刘贾氏硬是仰着一口气,活着到了岭南。数年之后,竟还在当地做起了买卖——如今市面上的‘柳南春’荔枝便是刘贾氏创下的招牌。”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欲替刑伯贤生疑 老僧说罢,便拿起一旁的茶盅轻抿。 “师父,我有一个问题。”鉴初如今性子渐渐开朗起来,不时便会冒出些问题来。 “哦?”老僧缓缓放下茶盏,道,“你且说来。” “师父方才说,这鞭刑极为残酷,五十鞭便可让人皮开肉绽,重者则有致死之危,而流放之刑,却是将犯人流放至边塞罢了,并不曾致死。可为何在楚律之上,这流放之刑却重于鞭刑呢?” 老僧嘻然,却并不作答,转头看向伯贤:“阿贤,你以为呢?” “啊?”伯贤低着头,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不料老僧叫他,猛地抬起头来,却是一脸惘然。 老僧笑着伸手敲了一记他的脑袋,道:“偏这时候走神。阿初问,为何这大楚律上,流刑甚于鞭刑?” “哦,原来是这个问题,”伯贤的神态松弛下来,看向阿初,“这鞭刑,便是用铁鞭打在人身上,虽皮开肉绽,但行刑速度极快,纵使皮开肉绽,到底不过三两月便可恢复,若是几鞭下去,便打死了,到底是死得痛快,也不曾受长久的折磨。” “而那流刑,则须犯人身披重枷,由官差一路押送之边境,其路程少则半年,多则一载。且不论犯人之边境途中,受官差催促,身披重枷赶路之苦楚;更有一路他人唾弃辱骂之折磨。往往病不能医,伤不得治,甚至有性命之忧。” “那官府不管么?官差也不理会么?”鉴初纳罕道。 “于官府而言,它只是负责定罪判刑,并不过问犯人流放途中之境况;于官差而言,这不过是寻常任务,亦不会多加留意。” “这半年余的路途之中,犯人受了什么折磨,如何辛苦,官府多半不会过问。便是犯人死在路上,只要那押送的官差之说辞能撇清自身与犯人死因之干系,官府亦不会多加追究。” “故而那流放边陲之人,虽一时免受皮肉之苦,却难免长途劳苦,受长久折磨,甚至搭进性命。大楚以来,凡因得罪官差,在流放途中死于非命者不计其数。能活着到达流放地的犯人,其实并无多少。” “原是如此,”鉴初若有所思,“倒是鞭刑来得痛快,那流刑却是个熬人的刑罚。” “正是如此。”伯贤赞许地点点头。 “果如此,那流刑确是甚于鞭刑啊。” “正是如此。” “可既是如此,那张家的婆婆与阿公,若得了流刑,岂非亦是死路一条?”鉴初脸带疑惑。 “所以我也奇怪阿祁为何会有这等主意。眼见着那老夫妻不过寻常老实之人,又是孱弱之躯,若让他们去受那流放之苦,与直接判他们个死刑又有何区别?”伯贤附和着,也看向萧祁。 萧祁粲然一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只要他们眼下不死,天长日久,总是有方法可循的。” “你待如何?”伯贤心中立时生出了几分警惕,“莫不是要路上劫囚不成?” 萧祁哈哈大笑,“瞧你那模样,活像个竖着毛的猫儿。如今京里怕是都知道我与你在一块儿。若是我此时劫囚,岂不是让你进退维谷?” “你待如何?”伯贤的神色微微松弛一些,一双眼睛却仍是不放心地看着萧祁。 萧祁轻笑道:“只是在押送的官差上做些手脚罢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张氏夫妇缢亡 “在官差上动手脚?”伯贤皱了皱眉,“官差无辜,你可休要伤了他们性命。” 萧祁挑眉,“自是不会。我只是绸缪着……”见伯贤鉴初看过来,萧祁神秘一笑,“偏不与你们说。” “你……”伯贤被萧祁勾起了好奇心,此刻心里正是痒痒,谁料萧祁却卖起了关子,便气恼地跺了跺脚。 “哎呀,你只需知道我自有分寸便是了,何须关心那么多。眼下,还是把王家和州府官员的罪刑快快定下来,早些理了案卷上呈朝廷的要紧。” “嗯。”伯贤见萧祁犹是不肯说。又不好强问,便闷闷地低下头,琢磨王家的事去了。 “笃笃笃。”外头有人敲门。 “哪位?”萧祁朗声问道。 “公子!”“公子!”却是萧祁和贾奕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好,这就来。”萧祁起身便去开了门。 晴远率先蹿了进来,倒是贾奕走路慢吞吞的,颇有些垂头丧气的模样。 萧祁看在眼里,待贾奕阖了门走上前来,便向贾奕问道:“何事沮丧?你且有话直说。” 贾奕“扑”地一下跪在地上,叩首痛哭道:“小的办事不利,望谷主责罚。” 萧祁微微皱了皱眉头,心里头“咯噔”一下,却到底还是缓了颜色,柔声问道:“可是董张蓁腹中胎儿出了什么闪失?” “不是,董张氏安好。只是……”贾奕垂头流涕道,“是那张氏老夫妇……小的一时疏忽,他们二人如今已自缢而亡……” “什么!”萧祁猛地站了起来,“我不是教你安排了务必要保住二人性命么?如今他们二人不在了,谁来举证?” “小的该死!”贾奕连连叩首,却又递上一摞破旧棉布,道,“他们夫妇二人死前留了这些画了图画的棉布在家中,小的看着,像是说了事情缘由,请少谷主过目。” 萧祁一把从贾奕手中拿过那一摞棉布,仔细摊在桌上看了一番,神色稍稍缓和了些,向贾奕道:“你且仔细将事情的经过说与我。” “是。”贾奕应着,便将夫妇二人如何摆脱济安堂大夫的跟随,独自进入茅房再不出来的事情经过说与了萧祁等人。 “到底是他们去意已决啊。”老僧幽幽叹息,“这样将延续香火视同生命的人,一旦延续香火的希望破灭,他们的心便也死了。” “呵!”萧祁面色冷峻,“虽情有可原,到底是贾奕疏于防范,仍须领罚。” “贾堂主有功在先,不如少谷主便饶了他这次罢。”老僧替贾奕讨饶道。 “不可!”萧祁断然否决,“有功在先,此话怎讲?” “我等来到锦城,人生地不熟,多赖贾堂主照应,如何不算是功劳?”老僧笑意盎然,重提旧事。 萧祁会意,驳斥道:“贾奕乃是神农谷下一个堂主,我以少谷主之身来此,他前来照应迎接,原该是份内之事,如何能算功劳?”说着,萧祁低头看跪伏在地的贾奕,“你说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贾奕自请罪 贾奕低伏于地,只觉脊背上有森森寒意席卷而来。 平心而论,这几日来,贾奕做事确不如从前尽心。 究其缘由,便是见那日少谷主初来乍到,便没来由地赐了自己铁木真珠,贾奕嘴上不说,心里却难免觉得少谷主少不更事,是个好糊弄的主儿。故而那日以后,贾奕平日里便好吃好喝恭敬地待着,一五一十地做着事儿,只盼着少谷主哪日里心情好,又大手笔地赏个自己个什么珍稀玩意儿,却忘了这不过是自己的本分。 谁料自那日以后,贾奕便再不曾受到少谷主赏赐,每每做了事来禀报,少谷主也不过“嗯嗯”两声,亦或口头称赞几句,再不曾拿出什么东西来赏赐。时日久了,贾奕心中没来由的失望越攒越多,这做事的劲儿自然也比不上从前,偷懒懈怠的功夫也越来越多。这底下的人自然是见风使舵的,见堂主一副懒散模样,当然也是看样学样,表面上虽仍是一副认真恭谨的模样,背地里却是偷懒轻慢,不甚用心。 却也因此,有了今日张氏夫妇茅房自缢而亡之事。若当日的轮班的武士能尽心几分,到底也能从张氏夫妻的行为举止上看出几分异常,也或能免了这一桩悲剧。 只可惜时至今日,那张氏夫妇冰冷的尸体已经摆在眼前,纵使再后悔,也没有了补救的办法。 贾奕听得武士来报,当即大惊,转而大怒,命手下将那当班的武士扣下,以待发落,自己则匆匆来向少谷主请罪。 之所以贾奕敢当即来向少谷主请罪,实则也是赌在了少谷主的好性儿上,谁料今日少谷主全像换了个人一般,目光寒威,声音凌冽,竟有几分谷主的影子,贾奕心中惶恐,只顾伏着身子,全不敢抬头。 更有后来少谷主一番关于“本分”的言论,如当头棒喝,将贾奕从幻想中拉了回来。仔细想来,自己原不过是神农谷下一个寻常的堂主,也不是多么出挑的人物,如今却因着少谷主的一次赏赐贪心起来,日日肖想那些莫须有的东西,反忘了自己的本分。如今连本分之事都没有做好,少谷主若是要罚,只怕自己是一句话都说不胡来的。 贾奕追悔莫及,却也没了退路,只是伏首沉默。 “贾奕,你自己说,当罚不当罚?”萧祁凛冽的声音如寒风袭来,刺入贾奕的身子。 贾奕面色通红,喃喃应道:“小的当罚。” “哼,”萧祁冷哼一声,“我原念你是父亲的老部下,待你不薄,却不想如今你失了本分,没保住张家夫妻性命。却是我往日疏忽,却养大了你的性子!” 贾奕默然垂首,满脸通红。 萧祁也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贾奕。 一时厅里寂静,贾奕如芒在背,冷汗直流。 沉默半晌,贾奕痛哭着连连叩首,直把头都叩出血来,说道:“属下愿请辞济安堂堂主之位以自罚,望少谷主允准。” 言既出,萧祁的眼皮跳了跳,眼里颇有几分讶异——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原本只是想吓唬一下,罚贾奕的一年月钱罢了,不想自己只是震慑了一下,却收到了奇效。 再看老僧,却是一番了然于胸的模样,像是早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 萧祁迟疑片刻,终于开口道:“既是如此,我也没有不准的道理,我这便写信与父亲告知此事,你准备好做交接罢。” 萧祁话说得轻巧,却教贾奕心如刀绞,原本自己只是使个苦肉计,不想少谷主却当了真,竟是真要废了自己这堂主之位。 贾奕心中暗暗叫苦,话已出口却又不好收回,只得含泪道:“谢少谷主。” “嗯,”萧祁淡淡地应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是。”贾奕无力地站起身来,转身便要朝门口走去。 “等等。”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巴掌甜糖 贾奕此时心灰意懒,脚下的步子也迈得飞快,只想着快些离开,却因着老僧这一声“等等”而住了脚步。 他诧异回头时,却见老僧浅笑看他,“贾堂主莫要着急,且多坐些时候再去不晚。” “这……”贾奕迟疑片刻,不知老僧卖的什么药,却又不好推脱,只得走了回来,在一旁讪讪地站着。 萧祁瞥了贾奕一眼,轻轻地“哼”了一声,便不再看他,转头看向老僧,“老师父还有什么事要吩咐贾奕的,本少还要让他去准备做济安的堂主交接呢。” 老僧“呵呵”一笑,向萧祁道:“贫僧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少谷主可愿答应?” “哦?”萧祁挑眉,“何事?” 老僧笑道:“原是少谷主的私事,贫僧本不该干涉,只是贫僧是个慈悲的性子,难免要多管闲事。” 说着,老僧看了一眼杵在一边的贾奕,向萧祁道:“贾谷主此次办事,却有疏忽轻慢的地方,可到底是济安堂十余年的老人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知少谷主可愿看在贾谷主多年跟随的份儿上,给他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哼,”萧祁冷笑,“若单是疏忽,本少倒也不会如此重罚,只贾奕存轻慢之心,糊弄本少,逢场作戏,便不能轻饶!” 一字一顿,清晰明白,如钉子一根一根钉入贾奕心中,贾奕只觉心中一空,分明是深秋寒凉的天气,他的额头上却不自觉地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场赌博,他怕是输了,而且,是输的一干二净。原只赌着少谷主年少糊涂,性子绵软,他若是痛哭请罪,想来少谷主必不会太过追究,如今看来,这少谷主非但明白,更是极有主见的,强硬起来,竟是谁都拦不住。 这一回,竟是栽定了。贾奕心中懊恼悔恨,却无话可说。 “贾谷主到底是本分作为这许多年,许是这一次一时糊涂,才铸下大错。少谷主你看……” “求情求情,你便与他求情!”萧祁脸色缓和了些,一拳轻打在自己膝上,“却不知他是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替他这般说话?” “呵呵呵,”老僧笑着,“倒不是图什么好处,却是贾谷主多年辛苦,对神农谷亦算是忠心耿耿,故而让贫僧有几分怜惜。” “嗯……”萧祁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半晌,他抬起头来,睥睨贾奕,“你说呢?” 贾奕心中惶恐,慌忙跪下,却再不敢多说话,只含泪道:“小的听凭少谷主发落。” 萧祁见他深深埋头,耳根通红,额上汗珠细密,再无轻慢应付之相,心中暗喜之余也对老僧多了几分尊敬。 只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道:“既是老师父这般替你求情,本少也不好不给他些面子。也罢,你且仍在堂主之位待着罢。” 贾奕闻言欣喜,连连磕头道:“谢少谷主大恩。” “只是……”萧祁的声音又严厉了几分,“大惩可免,小罚难逃。” “我仍要禀明父亲,作记过处置,昭告全谷,此外,罚你半旬月钱,自去明理院领二百铁棒之罚。你可有异议?” “小的并无异议,多谢少谷主大恩。”贾奕连连磕头,只把地面磕得“咚咚”响。 “你下去吧。”萧祁摆摆手,却再没有正眼看贾奕。 “是。”贾奕慌忙站起来,躬身拱手,慢慢地退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写案卷 待贾奕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拐角,老僧方才哈哈大笑,连连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萧祁轻轻挑眉,唇角含笑,“承蒙老师父赐教。” 看着萧祁由往日在自己面前的桀骜到如今的谦逊,老僧愈发感到欣慰,故而也笑得更加大声。 旁观了这一切的伯贤嘴上不说,心中亦是颇为震撼,一则是对老僧更生敬意,二则是对萧祁这位金兰之交刮目相看。 片刻后,老僧渐渐收敛了笑意,向着伯贤道:“阿贤,这案子虽说是我们一道在商榷,可这正儿八经的主审官究竟还是你。不知如今,你对这案子的判决可有了眉目?” 伯贤沉吟片刻,答道:“我以为,那王富贵及其家眷、账房明知其所为叛国而犹犯之,明知伤民而犹为之,其罪定不能轻恕,当依大楚律诛之;然王家诸长工与家奴之行为虽已构成伤民之实,却有其不得已的缘故,故当从轻判之,便依大楚律民法四十二条,没其家产,流放三百里。” “至于州府一干人等,知情不报,收受贿赂,实则帮凶耳,故当严惩之,以儆效尤。便依大楚律之为官章第三十七条以受贿罪削去官职,抄其家产,流放六百里。” “嗯……”老僧轻啜茶水,眸中流露出赞赏之色,“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伯贤闻言,慌忙拱手道:“不过拙见,还望师父莫要见笑。” 老僧笑了笑,又看向萧祁和鉴初,“阿祁、阿初,你们以为如何?” “并无异议。” “阿贤兄所言极是。” 兄妹二人异口同声道。 老僧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侧头对伯贤道:“既是如此,阿贤便早些将这案子结了上报罢。” “喏。”伯贤应着,便站起身,走到了案桌前,提起笔预备着开始写字。 鉴初默默地跟了上去,却是先晴远一步拿起了桌上的松烟墨块,往砚台里头倒了些水,便替伯贤磨起墨来,却把晴远晾在了一旁。 晴远只得撇撇嘴,站到了伯贤的另一边。 谁料萧祁也走上前去,道:“既是阿初替你研墨,我也来寻些事做,不如便替你的文章把把关罢。” “好。”伯贤笑着答应。 于是晴远便被萧祁三下两下挤到了一边,他有些不悦,撇撇嘴唤道:“公子……” 伯贤抬头来看他,却见他两弯眉梢垂了下去,嘴角也撇着,却像是个受了排挤的孩子。 伯贤心中好笑,道:“也罢,既是如此,你便去陪着惠法师父罢。” “喏。”晴远恹恹地应着,便走到老僧身边去。 萧祁在伯贤身边小声道:“我怎么觉着,阿远倒像是愈发离不开你了。” “这样多年了,我都护着他,他心里依赖也是难免的。”伯贤笑一头写字,一头笑着答道。 “嗯……也是,没有你只怕他早成了阉人。”萧祁也笑了。 两人一头说笑着,一头做自己的事,却不妨老僧听见两人的言语时耳朵一动,眸色深深地看了一眼正仔细给他倒茶的晴远。 “阿远,来,坐。”等晴远倒完茶,老僧便笑着招呼晴远到自己身边坐下。 “我……我是站着吧。”虽是一路几人都待他客客气气,晴远心中却仍是迈不过这道坎,每每与几人一道坐着时,便觉心中变扭。 “坐吧。”老僧笑着拉晴远在一旁坐下。 “倒是难为你来陪我这老头子说话了。”老僧和蔼地笑着。 “不敢,不敢。”晴远颇有些紧张,绯红色已经延伸到了他的耳根。 “既是无事,你便陪我这老头子话话家常罢。”老僧笑着,便引出了话题。 晴远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聊得入神,便也放下了小心,只与老僧谈天说地,好不欢喜。 几个时辰过去,伯贤放下笔,舒了口气,萧祁拿起伯贤将将书写完的纸,左右仔细看了一番,道:“应是没什么问题了。” “嗯。”伯贤应着,便从案桌后头站起身来,跺了跺脚,以舒缓已经有些麻痹的双脚。 “好了么?”老僧听见跺脚声,回过神来,向着几人问道。 “应是好了。”萧祁拿着那纸,又左右上下仔细看了一番道。 “我看看。”老僧收回心绪,撑着扶手背,慢慢地站起来,走上前去接萧祁手中的案卷。 萧祁赶忙迎上前,将手中的淡黄的案纸递了过去。 老僧强捺住心中关于晴远的猜想,仔细地看了许久,方道:“案子脉络分明,条理清晰,当撑得上是一份佳作。” 萧祁闻言勾起了嘴角,拍拍伯贤的背,方要说些什么时,却听老僧又道:“只是唯独这一处,却是要改。”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劝说 萧祁和伯贤望向老僧手指之处,却见是案卷末的落款之处。 “这有何不妥?”萧祁微微蹙起了眉,“这主审官自然是阿贤,难不成还要添了我?” “自然不是,”老僧笑道,“只是还要添一列字?” “什么字?”萧祁追问道。 老僧一口一字道:“添一列‘监审官’。” “监审官?”萧祁重复着老僧的话,目露疑惑。 “嗯。”老僧笑着。 “谁是监审官?我?你?阿初?阿远?”萧祁的脸上充满了疑惑,“这都不可能啊。” “自然不是我们,这个监审官,是属于大皇子的。”老僧缓缓说道。 “大皇兄?”伯贤疑惑地抬起头,“为何要写他的名字?” “是啊,”萧祁接话道,“阿贤日夜奔波劳碌,他在宫里逍遥自在,为何如今结了案子,却要让他分去功劳?” 萧祁的态度很明显,他并不同意让大皇子分走了本属于伯贤的功劳,自然也不会同意让大皇子的名字出现在案卷上。 伯贤低着头,眉头紧锁,一声不吭,虽再没有一句话,老僧依然能看出他的抗拒。 老僧轻叹一口气,“我知你们心中不乐意,毕竟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几人在操劳,大皇子别说帮忙,便连是否知情都不得而知。如今到了结案的时候,却要特地在案卷上留出空白来,写他的名讳,让他做这个案子的监审官,来分阿贤的功劳,此事确是无理可循。” “然你们须知,阿贤图的是大事,必不能因一时意气而坏了大事。” “和妃出身卑微,母家无靠,而阿贤年幼势微,原在宫里便要仰仗皇贵妃和大皇子周全,方得以安宁度日。” “如今阿贤擅自出宫来,原就惹了皇贵妃和大皇子不快,若是将这案子越过大皇子直接呈交给皇帝,虽得了全份的功劳,却难免更惹了皇贵妃和大皇子猜忌,动些手脚。而不论他们是在你背后捣鬼,还是在和妃娘娘那儿动手脚,都不是好事。” 伯贤闻言,只是垂下头去,却并不言语。 “再者,你若直接将案卷呈交圣上,便是表明了你出宫一事与皇贵妃母子无关,乃是你母子二人的决定。有心人难免会猜疑你与皇贵妃母子或者说大皇子有了嫌隙,便更不会把你放在眼里,甚至对宫中的和妃不利。” “而反之,你若通过大皇子将这案卷呈交给皇帝,一则大皇子得了功劳,自会更加器重于你,和妃也会因此而更得皇贵妃青眼;二则众人会认定你出宫一事与大皇子脱不了干系,自然会将注意力集中在大皇子的行动上,那些招数便不会冲着你与和妃来。” “舍其功而得其益,何乐而不为呢?” 伯贤低着头,喃喃道:“可他那样待我,不过把我当作工具。” 老僧怜爱地看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道:“我知你心中必不能原谅他,只是眼前的形势,唯有如此作为,方能稳住当下局面,方能使你安心韬光养晦。” “何况,”他的脸庞突然冷了下来,“既是他把你当工具,你也把他当工具,又何妨?”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说 伯贤的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老僧。 萧祁闻言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二人说话,听闻老僧此言,也抬起头来,却只是望了老僧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两人的反应,老僧看在眼里,却并没有再多做解释,只对伯贤道:“无论目的是什么,皇贵妃母子终究在宫里对和妃娘娘和你多有照拂。原不过一个名字的事,你也休要再多踌躇。只权当对他们二人的报答罢。” “唔。”伯贤含混地应着,终究还是执起笔来,在案卷末的主审官旁,写下了监审官的字眼。 等伯贤写完最后一笔,老僧走了过去,拿起案卷,眯着眼睛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复又将几张纸仔细地平铺在案桌上。 “等这墨干了,便早些封好。这几日,千万要注意议事厅的动静,勿要教人动了手脚。” “嗯。” “早些差人通知大皇子罢,免得夜长梦多。” “嗯。” “真是累啊,”老僧伸了伸懒腰,面带倦色,“余下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罢。贫僧我好几天不曾睡好了,今日定要好好补个觉才是。” “嗯。”伯贤只是低低地应着,却再没有别的话说。 老僧也不理他,只是径自掸了掸衣裳,便走出门去了。 直到老僧走出门去,伯贤才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却依旧一言不发。 萧祁注意到伯贤的异样,走过来拍拍他的背,“怎么了?” 伯贤并没有转头回应他,只是喃喃“他真的是白玉麟么?” “啊呀!”萧祁慌忙捂住他的嘴,警惕地听了听周围的动静,“休要再提此事!若是教人发现,只怕他性命不保!” “唔……”伯贤胡乱地应着,一双眼睛里却满是怅惘。 “怎么了?”萧祁放下手,看伯贤。 “我也曾在乡野江湖听说过他的事迹,只道他心思光明,全无城府,可如今见的他,却是笑容诡谲,心思幽深。” 萧祁听了,深深地叹了口气,“若心思光明能安然一生,谁愿意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他当年如此下场,终究也是因他心地善良,心思单纯所至。” “如今他得以归来,又如何再会重蹈覆辙?”萧祁微微阖上眼睛,“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能活到今天,其中的苦楚,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以为我是那时才认出他的,可我其实早有预感。他以为他容貌全改,便无人知晓,可他却不知道,纵使他千变万化,他依旧还是那条大白龙。他在我面前,是藏不住的。” 伯贤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低下了头。 “其实你很多时候,很像那时候的他,所以他对你期望很高,愿意做任何事情。为了你登上皇位,为了他的太平盛世,他可以牺牲一切,甚至是生命。” “可是我……我本不过是一个备受冷落的皇子,纵心系天下,却几无可能……”伯贤低着头。 “不!你能的!自信一些!”萧祁紧紧地箍着伯贤的肩,“你有我们!” “我……”伯贤刚要说话,却被萧祁拦住。 “阿贤,玩弄权术,沉溺制衡的皇帝我们已经受够了,如今天下太需要一个心思纯正,一心为民的皇帝了!而当今诸皇子中,唯有你,唯有你才可能成为这样的人!不要拒绝,天下需要你!百姓需要你!” 伯贤没有说话,低着头,踌躇不决。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坚定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萧祁干咳了两声,将语气放缓了些,道:“罢了,终归还是你自己的选择,旁人并不能替你做决定。你自己想清楚了便是。” 伯贤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像是在思考的模样。 “不过你该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若是想长久的维持现状,这是不可能的。” 伯贤闻言,身子微微动了动,却依旧只是低着头。 萧祁察觉到他的动静,继续说道:“若非为了让自己多几分筹码,大皇子也不会与你这样亲近,这就是事实。你与他,不过是利益结合体罢了。” “他需要作为皇弟的你的支持,而你需要皇贵妃和他在宫里照应和妃与你。无非是相互利用罢了。” “够了!你不要说了!”伯贤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萧祁,只觉心如刀绞,像是一个包扎了的伤口突然被人揭开,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呵!”萧祁冷笑,“我不说,这事实就能不存在了吗?” “逃避逃避逃避!遇上这事儿,你便只会选择逃避!” “那日亲耳所闻,难道你还不死心吗?你只是不愿承认,选择逃避罢了!” “可这是逃避,并不能掩盖事实,他不登基,你当然不会有好果子吃,可他登基,你不也一样!他达到了登基的目的,你便不过是一枚弃子,谁还管你死活!” 伯贤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反驳,却只觉得如鲠在喉,开口不得。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不如自己去争。后退不得,那便往前去!”萧祁朗声而语。 伯贤闻言微怔,胎压看向萧祁,眸色深深。 萧祁也不避闪,傲然与伯贤对视,一双眼睛乘车透明,闪闪发亮。 伯贤默然垂下头来,微微阖了眼眸,不再说话。 萧祁也不再言语,走拿起了一边的茶壶,替伯贤满上。 良久,屋内无人说话,只是一片寂静。 半晌,伯贤深深的吁处一口气,睁开了眼,怅然道:“我本不求建功立业,只只求平淡安稳度过此生,不想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情,我本没有办法逃避,也罢,既然进退维谷,何妨拼死一试。” 萧祁闻言,释然而笑,朗声道:“早该如此!” “嗯。”伯贤低低地迎着,言语间犹是怅然。 萧祁太守拍了拍他的背,慰之道:“生在皇室,有些事,有些东西原本就不该太过在意,对你的兄长们,原也不该有太多的幻想和眷恋,收拾收拾心情,早日调整好自己罢。” “嗯。”伯贤低低地迎了医生,便不再说话。 说话间,案卷上的墨迹已渐渐风干,单薄的泛黄的案纸在风力微微发颤。 伯贤伸手拿起桌上的案卷,仔细地叠好,又取了一边的官封封好,唤晴远道:“阿远,劳你跑一趟,将这信早些送去官驿罢。” “喏。”晴远答应着,双手接过手中的信封,转身便往门外跑去。 却见房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一个人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有细作 几人定睛看时,却是老僧悠然而来。 晴远见是老僧,立时放松了几分,匆匆打了个稽首,便要离开。 老僧伸手,一把将他捉住,道:“阿远这样匆忙,是要做什么去?” 晴远挥了挥手中的信封,道:“替公子去一趟官驿。” “去官驿?”老僧眯着眼睛瞧了一眼那信封,念道:“尊大皇兄亲启。” “这可是那案卷?”老僧指着那信封问道。 “正是。”伯贤应道。 “你是预备着送去官驿么?” “嗯。” “呵呵,”老僧嗤笑,“你倒是相信那官驿里头清白得很。” “官驿里头的差事原本无有多少油水,想来当比寻常的油盐司来得干净。” “呵!官驿里头的信件虽无多少油水,却是掌握着官员之间信函往来的重要部门,多少人要伸手进去,如何能清白?” “这……”伯贤一时语塞,低下了头,“可是如今,却也没有别的法子了,总不能教阿祁的人去见皇兄罢,或者……”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晴远,“阿远便一路快马飞奔,替我将此信当面交与大皇兄?” “也不是行不通,可若是阿远这一去,便回不来了,可如何是好?” “阿远是我的贴身侍卫,谁敢对他动手?” “呵!阿贤,不是我说你,你实在将人心想得太简单了些,”老僧叹了口气,道,“这世间人要收拾人的法子多了去,不论让阿远在宫里出了意外,还是被江湖争斗所误伤,都是法子,到时候你人不在京城,无法查证,阿远岂不是……” “这……”伯贤哑口无言。 晴远被老僧拉着,杵在原地,不知该走还是不该走。 “可是这信,到底是要寻个法子尽快安全送到大皇兄手里才是。”伯贤垂着头,愁眉不展。 “嘿嘿,”老僧神秘一笑,“可不就捡得现成的么?” “啊?此话何意?”伯贤一脸茫然。 “阿祁不曾与你说么,前些日子,我们捉到了一个细作。”老僧不疾不徐。 “细作?”伯贤看向萧祁,“却有这回事?” 萧祁听闻老僧唤他,又见伯贤瞧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想我却是忘了与阿贤说了。” “不妨,快说!” “前日晚上,我与老师父闲来无事,房梁切磋轻功,不想我们一上房梁,便觉有生人的气息。” “那人的气息极是隐蔽,乃至于我与老师父在下面时都不曾发现。” “那人也发现了我们,便要逃跑,我与老师父自然不会放过,一路紧追,到底合力截住那人。” “那人不肯束手就擒,便与我们打斗。功夫倒是不赖,奈何却不过是宗室暗卫那套功夫的变种,也没别的花样。因着之前见过阿远的功夫,也与阿远交过手,我心中有数,看准了那人的破绽便扑去,拿下了那人。” “眼看那人下颚抽动,似有咬破舌下毒囊之举,老师父便卸了那人的颚骨,顺带一把揭下那人的面巾,不想却是个熟人面孔。” “是谁?”伯贤急急问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细作是谁 “却是那……”萧祁方要脱口而出,却被老僧一把拉住,萧祁不解地看向老僧,却见老僧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萧祁会意,便将那人名姓咽了回去,低头抿了一口茶。 “怎的不说了?”伯贤疑惑问道。 “阿贤不妨自己揣测揣测?”不待萧祁应答,老僧便接过了话,笑盈盈地看向伯贤。 “这我如何猜得?”伯贤有些犯难。 “你只管大胆地猜便是。”老僧盈盈而笑,全没有告诉伯贤的意思,再看萧祁,却也是翘了个二郎腿,轻抿茶水,一副悠闲安宁的模样。 伯贤眼见二人这番情景,心知自己若不报出两三人名来,只怕这二人定是不会告诉自己的,便也只好安稳坐了,思忖着可疑人等。 闭眼琢磨片刻,伯贤睁开眼睛,蹦出个人名儿:“莫不是……董家还有的漏网之鱼?” 老僧萧祁闻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言语。 伯贤见了,心知并未猜对,便又低下头,仔细思考着,方才自己要支晴远去官驿送信,却被老僧一把拦下,然后才提了细作一事,这样看来……莫不是那细作…… 伯贤猛地睁开眼睛,问道:“这细作,可是宫里来人?” 老僧萧祁听得,相视一笑,微微颔首,却是默许之意。 “可这宫里……为你们二人认识之人……”伯贤拿手托了额头,微微蹙眉,仔细寻思着。 “莫不是……”伯贤猛地抬起头,却又很快低下去,“不可能,不可能,这并不可能。” 老僧却是敏锐地捕捉到伯贤这边的反应,追问道,“你不妨说说,你现在想到的那人是谁?” “这……”伯贤有些迟疑,“多半是我多疑了。” “哦?何不说来听听?”老僧向前躬了躬身,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我猜想,许是……许是大皇兄身边的荣明?”伯贤尝试着说出了这个名字。 “哈哈哈哈哈……”老僧放声大笑,“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可是这……这怎么可能?”伯贤脸上浮现震惊之色,“大皇兄……不应该呀……” “怎么不应该?”老僧反问道。 “荣明虽名为大皇兄身边的贴身侍卫,实则是大皇兄的左臂右膀,大皇兄如何会将他放出宫来跟踪我的动向?” “你想说,这难道不是大材小用吗?”老僧掏出葫芦,轻啜一口,补充道。 “嗯。” “我们也是疑惑,只是那荣明如何都不愿意开口,只在狱中吃吃喝喝,对着差役喝五吆六的,若是稍稍逼他,这厮便只嚷嚷着,一心求死,旁人便不敢轻易动他。如今这厮关在狱中,每日折腾,只叫我们无可奈何。” “如何不用神农谷里那迷罗丸?只把他迷翻了,便也能套出些许真话来了。” “那迷罗丸虽好,却也有它的缺陷,便是人清醒之后,犹能对记忆朦胧之时发生的事有所印象,甚至能记得清清楚楚。故而,不敢滥用。”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其中的缘由 “既是如此,那我去问他便是。”伯贤“呼”地站了起来,便要往门外走。 “且慢。”老僧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自带几分力量,伯贤的脚步不由地慢了下来。 却又听老僧说道,“你以为,我与阿祁不早将此事告诉你,是为何故?” 伯贤的脚步慢了下来,确实,自己一心想要探查荣明的动机,却疏忽了这一点。 平时有个一星半点的消息,老僧跟阿祁总是第一时间要知会他,如今却偏偏到了今天才让他知道,确乎有些不同寻常。 老僧见伯贤的步子慢慢停了下来,便道:“阿贤,回来坐着,这其中的缘由,待我慢慢说与你便是。” 伯贤没有答话,身子却转了过来,一步一步走到老僧身边坐了下来,一双眼睛怔怔地看向老僧。 老僧轻抿了一口葫芦里头的汁液,轻咳几声,道:“我们不在发现荣明之日便将此事知会你,实则是为了留些余地。” 有棕黄半透明的液体沿着老僧的嘴角溢出,老僧察觉,迅速地抬手拿袖子抹了个干净。 “虽说如今京中大多皆知你与几个江湖人关系甚密,可这到底还不曾摆到明面上来说开。正是因为如此,他日若有必要,你与我们划清界限犹有可能。可若是我们将当日便将荣明一事知会你,你必忍不住去见荣明,这一来,你与我们的关系便要摆到明面上来,再难划清。” “这有什么要紧的?我便是将我与江湖人交好之事摆到明面上来,那又如何?他们还能要了我的命不成?” “命,自然是不会要的,只是他日若是再遇到江湖得了朝廷的便宜,若要在朝中问罪,你定是要首当其冲的。这问罪的后果利弊,想必你不会不清楚吧?”老僧面色平静,言辞却是犀利得很。 “……”伯贤听闻老僧所言,一时竟无言以对,垂下了头。 “可是如今我与你们交好原本是众人皆知之事,这与摆到明面上又有什么差别?” “你可真是榆木脑袋,”一直翘着二郎腿在一旁低头吮茶的萧祁眼皮子一抬,一双星眸里带了几分戏谑,“你与我们交好,他们早就知道,你不挑明,可他们也有机会挑明,为什么他们不这样做?自然是你的座位非没有威胁到” “他们的利益,反而对他们有利。可若是因为荣明之事,让他们发现你的江湖朋友竟能替你擒拿贼人,扫除奸细,他们如何还肯睁一只闭只眼,定会将此事挑明,到时候,可就有你受的了!” “正是如此,”老僧赞许地瞧了萧祁一眼,“在这些地方,阿祁到底是机敏几分。” “那是。”萧祁得意地扬起了嘴角,露出轻轻浅浅的一汪酒窝,眼角却不经意地瞟向鉴初。 鉴初此刻只是低着头,似乎并没有看见萧祁。 老僧看在眼里,却只作不知,只又向着垂眸沉思的伯贤道:“阿贤,现下你可明白了几分?” “嗯明白了。”伯贤微微点头,“只是既然你们不打算让我知道,更不打算让我去找他,如何却在今日又将此事告知与我呢?”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大同仍有小异 “因为今日,便要借荣明之手将此案卷平安送到大皇子手中。” “借荣明之手?”伯贤诧异地瞪大眼睛,随机便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有何不可?” “那荣明如今被你们困了数日,心中必有怨恨。若要让他去替我转送书信,他哪里会答应,便是答应了,我又如何能放心将案卷交由他?” “啊呀,你当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萧祁翻了个白眼,“如今人是我们抓的,你并不知情,荣明纵有怨恨,也不会恨到你身上呀!” “可是……”伯贤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可是什么?” “没什么。”伯贤摆了摆手,他虽迟钝些,可到底也不是笨人,在心里头转了转便明白了大致。 “看来是明白了,”萧祁也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你既是明白了,便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做,让我看看你是真明白还是装明白。” “好,既是你想听,那我说来便是。”伯贤爽快地应着,娓娓道来。 “你们是打算做一场戏给荣明看。” “当日你们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捉住了荣明,并将他关进大牢,只作犯人收押。今日无意中说起,被我察觉,责备了你们二人,又赶忙到狱中将他请出,赔礼道歉,好言相劝。” “这样便卖了荣明一个人情,虽说他心有城府,未必相信,却也无可奈何,何况前几日我确实不知,他纵使要寻根问底,也寻不到什么。” “于是,我便借机提出要他帮忙将案卷转交与大皇子一事,他自然只能答应。不知我说得与阿祁你想的可是一样?” 萧祁一双眸子狡黠地眯起,道:“有一样,却也有不一样。” “哦?”伯贤抬眼看向萧祁,“你且说来。” “那送信的差事,不该是他还你的人情,而是你还他的人情。” “哦?此话怎讲?”伯贤不由地将身子探了探,一双凤眸微微睁大,颇是好奇的模样。 “以荣明的性子,如今得以出狱,如何肯不追究我们。恐怕必以禀告大皇子为要挟,命你捉拿我们,替他出气……” “啊呀!我竟没想到这茬!”伯贤两弯眉毛锁在了一起,“荣明原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这可如何是好?” “就是要这样!”萧祁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他若不这样,我倒还发愁呢!” “此话怎讲?” “他这样要求,你定会替我们求情,央他不要将此事说与大皇子。可这世上央人,哪有空手便能成的,你定是要许他个好处。” “这好处,便是它,”萧祁指着晴远手中还未来得及放下的信,“原本你是要去官驿送信,但为还他人情,你便将此信交由他来送。若他成功将此信送到大皇子手中,大皇子见信定然欢喜,自也要赏他一路劳苦功劳,这人情,你便还了。” “原来如此。”伯贤一拍椅背,恍然大悟,“如此荣明为了自己的功劳,自然会尽心竭力将此信安全送到大皇兄手中。确实妙哉妙哉!” “那是自然,”萧祁下颚一扬,颇有几分得意,“寻常庸人,为别人的请求行事,和为自己的利益行事,常常不是一个态度。这道理,本公子打小儿便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白玉麟突发顽疾 “你倒是懂得许多。”老僧斜睨着萧祁,一双眸子微微眯起,似笑非笑。 “那是自然。”萧祁骄傲地挺了挺脊背,一双被长睫半掩着的眸子里闪着耀眼的光芒。 “那你可听过一句话?”老僧悠悠然开口。 “什么话?” “木秀于林风必催之。”老僧一双眸子在他蓬勃的白色长眉之间微微闪动,看向萧祁的眼睛意味不明。 “呵!它要摧便摧,本公子几时怕过,再说,本公子活着十几年,有哪个能把本公子摧倒过?”萧祁脸上的桀骜更甚,显然并未把老僧的话放在心上。 老僧见了,知他并不在意,只在心里叹了口气,却也不在多话,只道:“罢了如今与你说这些,你也未必明白,还是他日遇了事,再与你说罢。” 言语间,便转了话题,道:“如今既是阿贤已经明白,那我们准备准备,便去牢里罢。也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萧祁看了老僧一眼,总觉老僧话里有话,却也不想细究,只在心里将老僧那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默念几遍,暗暗记下。 见众人皆已起身,萧祁整了整袍子,便也站了起来。 只听老僧说,“既是做戏,便要做全。你们且过来,待我再与你们吩咐几句。” 萧祁听得,虽觉得老僧有几分啰嗦,可到底还是挪着步子走了过去。 待走过去时,却听老僧道如此如此,竟是言语清楚,思维严谨,面面俱到,依稀犹能见当年京中白龙之风采。 萧祁听得一时恍惚,竟是脱口而出,“大白龙,你看这一处,若是这样做,可会更好些?” 一语既出,两人同时怔了一下。 老僧只觉心中波涛起伏,一股热浪直涌向喉头,似有腥苦热辣的液体要涌将出来,老僧急急运起真气,才将那液体压了回去。 只是这一行动,又激得眼角潮湿,险些便要落下泪来。 他慌忙抬手掩面,轻咳了几声,掩饰过去。 好一会儿再抬头时,却又恢复了寻常语气,只作没事的模样道:“阿祁所言,也不乏道理。只是那荣明生性多疑,却还是这样来的妥当。” “嗯。”萧祁应着,却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阿祁,阿祁。”老僧连声唤着萧祁。 “嗯?”萧祁回过神来,看着老僧。 “白玉麟,早数年前便已经死了,往后,便不要再提他了。”老僧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今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和尚罢了。” 萧祁的猛地抬眼,与老僧对视,目光炯炯,却终究是垂下了眸子,沮丧道:“嗯我知道了。是我疏忽了。” 老僧只觉猩热的液体在腹中翻滚,直堵在喉头,还未来得及用真气,“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已然飞出,落在地上。 “这是……”萧祁眼尖,立马大步上前,俯下身子,要去看那逐渐转为暗红的液体。 老僧一脚踏在那一处液体上,一边使力将它搓散开去,一边故作轻松道:“无妨无妨,只是这些日子奔波疲累,故而有些咳血罢了。” “把脚拿来。”萧祁蹲在地上,冷冷看着老僧。 “有什么好看的,看不看不过是一回事。”老僧无力地笑着,勉力支撑着有些软瘫的身子。 “拿开。”萧祁不容他分辨,竟是伸手便去掰老僧的脚。 “好,拿开便是。”老僧见萧祁语气坚决,也不坚持,便把脚拿了开来。 只是那口血早被老僧暗中使力揉散开去,哪里还能见得到,萧祁探头去看时,只见得到光洁如旧的地面。 “你在隐瞒什么?”萧祁“腾”地站了起来,一张俊秀的脸涨的通红,一双乌黑的眸子眸光犀利。 “没什么好隐瞒的。”老僧避开萧祁犀利的眼睛,闪到一边举起了葫芦瓶,嘟噜嘟噜地喝着。 直到觉着舒坦了,他方才放下葫芦瓶儿来,抬手擦了擦嘴,道:“没什么大碍的,你不必太挂心。”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会有事的,至少在阿贤继位之前不会。你若是挂心着我,挂心着白玉麟,便只管好生帮衬着阿贤便是。”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萧祁把脉难消疑虑 萧祁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盯着老僧,像是要将老僧一眼看穿似的。一双平日澄亮的眸子里满是怀疑和担忧,脸上也没有了寻常的桀骜和不羁,。 伯贤原在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此刻已站了起来,但见他径自走到了老僧跟前,看着老僧道:“贤知师父有心于我,也有心于天下苍生,贤也愿为之一试。然若为贤之储位,师父有疾而不得治,甚至以命相搏,则贤断不敢受师父之助。贤宁不要储位,不要天下,也望师父平安康泰。” 老僧听着伯贤略带稚气的话语,心中百感交集,既暖又涩,他强压着体内无规则翻涌的血液,狠狠地吸了一口葫芦儿,故作轻松道:“我本没什么大碍的,你们不必多想。这人嘛,年纪大了,总难免有些小毛小病,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担心。” 见几人仍面多疑色,老僧寻思一番,干脆站了起来,往前寻了一块空处,耍起了拳脚。 他一头比划着招式,一头冲着几人笑道:“你们看我这模样,哪里像个重病之人?” 伯贤原本心中担忧至极,此刻见老僧拳脚有力,行动敏捷,方才有些放下心来,方要开口,却听萧祁向着老僧冷冷道:“你可愿让我把脉?” 老僧闻言,手脚的动作慢了一瞬,却又很快恢复了常态,悠然笑道:“这有什么不愿的?待我这套功夫打完,你来把脉便是。” 不妨老僧应得这样爽快,萧祁有些意外,他的嘴唇动了动,却终于没有说什么,只是狐疑地看着老僧。 老僧并不理会,只悠然地耍着拳脚,时而抬臂,时而扬腿,好不来劲。 一套拳脚打下来,老僧的脸色红润了不少,额上也微微沁出了汗。但见他大喇喇地走过来,往萧祁跟前一坐,笑嘻嘻地“喏”了一声,便撸起袖子将胳膊往萧祁面前一放,竟是全不在乎的模样。 萧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凝心屏气,抬手搭上了老僧的手腕,仔细听着。 萧祁摸着老僧的脉,却只觉得它沉稳规矩,蓬勃有力,非但察不出什么异常之处,甚至是正常得出奇。 这脉太完美了,故而也太奇怪了。萧祁心中愈加怀疑,却也说不上什么,一时踌躇,手上的力也松了几分。 老僧笑着将手抽了回去,放下袖子道:“我可说了没什么大碍吧,你还非要来把脉,这下可放心了罢?” 萧祁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应。 老僧笑笑,“我的事你不必操心。我的身子骨我自己清楚,虽是不如年轻那会儿强健,可也还顶用。现下所有功夫,不如跟阿贤捋捋明日的事儿吧。” 他微微眯了眯眼,打了个哈欠,道:“这大晚上地打了一套拳,竟是有些疲累了,我先去歇着了。时候不早,你们简单捋捋,也早些去歇着罢。” 说着,他便打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把几个年轻人晾在了议事厅里头。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荣明回京主仆相见 萧祁心中虽仍有怀疑,可到底以寻不到什么证据,只得暂时作罢,与鉴初、伯贤几人议定了次日的计划,便各自回去歇息了不提。 次日依着昨日议定的计划,伯贤拉了萧祁、老僧二人直去了牢房,三人对着荣明又是赔罪又是抚慰,却是好一阵儿的折腾。 荣明愿就是老狐狸,哪里肯这样轻轻揭过,只说着这几日在牢房,这里疼那里伤的,又是纠缠又是套话,便是要让伯贤承认是自己被抓之事乃是他的授意。 因着昨日萧祁的指点,伯贤心中有了分寸,只是吃死这是一场误会,断不钻进荣明的话套子里头,又将这几日的情形说得头头是道,滴水不漏,倒把荣明说得一愣一愣的。 荣明仔细听着,竟是寻不出一处纰漏,虽心有不甘,却也无计可施,也只好暂时作罢,随伯贤出了牢房,却仍嚷嚷着定要伯贤处置了老僧和萧祁,否则便要向大皇子殿下说明此事,严加追究。 伯贤面露难色,踌躇一番,命晴远去取了一封信来,双手递上,小声对荣明说着如此如此。 荣明听得,一双眼睛转了又转,接过信来略略一瞧,瞬间换了笑颜,只道殿下与大皇子兄弟情深,处处挂念惦记大皇子,荣明定会成人之美。前面的话只是荣明的玩笑罢了,还望殿下不要往心里去。 伯贤连连称是,便要留了荣明用过午饭再去,荣明心中惦记着事儿,哪里肯再耽搁,连连推辞便要回京。伯贤强留不得,便携萧祁、老僧几人送荣明出了门。 直看着荣明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伯贤方才松了口气,轻轻地倚在了一旁萧祁的身上,微微阖上了眼。 萧祁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背,一言不发。 老僧却是一脸轻松,抚须笑道:“终于是可以安生一阵子了。” 鉴初头戴面具从一处阴影中走了出来,静静地立在一旁,目光空蒙地望向远方。 “一役终,一役起。”老僧拄着葫芦杖,微微叹息,像是对着众人,又像是对着自己。 且说荣明得了这差事,心中欣喜,只将那信放在中衣暗袋里仔细保管着,便一路疾驰直往京城而去。 一路顾不得喝水也顾不得歇息,将将入夜荣明便已到了京城。 却见他一进宫城便飞身下马,将马缰绳随手丢给一旁迎候的小太监,便迈开了步子,往文煜阁疾走而去。 又说伯宣迟迟不知伯贤那头的消息,心中不安,便支了荣明去锦城打探,原指着荣明一两日便可归来,谁料如今去了三五日犹不见回来。 天长日久,伯宣心中自然免不了猜忌和恼怒,此刻听宫人来报荣明求见,一腔怒火便从喉间涌了上来,只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便转身拂袖坐在了主坐,只等着那奴才来见。 荣明何等乖觉,刚进门便觉气氛有异,也不敢言语,只一路屈身而走,行至大皇子跟前,“扑通”一声跪地,叫一声“奴才叩见殿下”,便低低伏首,再不敢说话。 伯宣冷哼一声,将手边琉璃茶盏往梨花几子上重重一掷,喝道;“你还知道回来?” 声如雷鸣,直把荣明听得心头一颤。他并不敢答话,只是低低伏首,听凭大皇子劈头盖脸一顿怒骂。 伯宣骂了一阵儿,许是气出了,又许是觉着有些累了,便停了下来,只端起一旁新换上的青瓷茶盏啜着,一双凤眼却冷冷地盯着荣明。 荣明听主子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又偷眼看见主子面色稍有些缓和,方才敢微微抬头,轻声道;“殿下息怒,奴才今次未能如期归来,实则是为殿下着想,还望殿下明察。” “为我着想?”伯宣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觑了一眼伏在地上的荣明,“我倒想知道我这数日不归不知复命的奴才,是怎么个替我着想?” 荣明平了平心绪,从中衣外的口袋里摸出一封信来。以双手捧着恭敬地举过头顶,道:“殿下请过目。” 伯宣细看时,却见那信封上头赫然写着:“尊大皇兄亲启”。 看着那熟悉的笔迹,伯宣不由直了直身子,这笔迹,可不正是那直愣子的么,他如今得出宫去,竟还记得给自己写信?伯宣这样想着,心中有了几分好奇,便向侍立在旁的小太监使了一个脸色。 小太监会意,立时便下去接过荣明手上的信封,递到了伯宣手中。 伯宣看了堂下的荣明一眼。冷哼一声,从小太监手里拿过了信封,粗暴地撕开了封口,便看了起来。 一时间兴德斋变得格外安静,甚至是有些可怕。许是深秋寒风的缘故,荣明总觉后脊凉风阵阵,十分难受,只是他并不敢动弹半分,只是如一只垂死的羔羊一般,安静地待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大皇子才将信函和附在后头的案卷看完,抬起了头。但见他脸上已不复方才的阴霾,而是漾起了笑意。 他的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随手便将伯贤的信函往脚边的炭盆一丢。直到看着信纸在炭盆中化为灰烬,他才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抬头对着荣明道:“你起来罢。” “谢殿下。”荣明答应着,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躬着身子立在原地。 伯宣看着他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来,坐。” 荣明慌忙将身子躬得更低,轻声道:“奴才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伯贤朗声笑道,随手指了指身边的一张椅子,“你便坐这里。” “谢殿下。”荣明答应着,将身上的尘土反复掸了掸,方才走上前来,坐在了伯宣旁边。 伯宣见得,哈哈大笑,“你瞧你,在我面前竟要这样小心。原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可如今你看,你我都生分成什么样了?” 荣明讷讷地应着,除此之外,便无别的话语。 伯宣看着他,一脸恳切,“方才是我多疑了,原不该这样待你的,你也别往心里去。” 荣明心里头是想着你平时里这样待我的次数还少吗,嘴上却慌忙地应着,“奴才不敢。主子原也是担忧奴才安危,为奴才着想,奴才是明白的。” 伯宣哈哈大笑,“是啊,你虽有武功在身,可到底外头鱼龙混杂,谁知道遇上什么人呢。你到底也是打小儿伺候在旁的,与别人究竟是不一样的,你若出了事,我这心里,也不好受啊。” 荣明闻言,慌忙从坐上起来,伏地道:“奴才谢殿下抬爱,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以报殿下。” “你看你,在我这里如何这样拘泥?来,坐下。”伯宣眼带笑意,和颜悦色。 “喏。”荣明应着,便复又回了座上坐了下来。 “你这样一路回来,还不曾喝水吧?”伯宣问道。 却也不待荣明回答,便已向一旁的小太监道:“还不快去取大碗水来给荣公公喝?” “喏。”小太监诺诺地应着,便走了下去。 这话是说到荣明心坎上,今日只顾着赶回京城,路上顾不得歇息,自然也顾不得喝水,自早晨到现在,他滴水未进,早已经渴得嗓子冒烟儿了。 如今见伯宣命人去取水来给他喝,心中或多或少有几分触动,便又要起身来谢恩。 伯宣瞥见,赶忙抬手拦住,道:“你坐下。” 荣明这才坐了回去,却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一路,确是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为殿下做事,奴才心甘情愿。” “你此番离开京城,也有个三五日了吧?” “奴才是初三午时走的,今日酉时回的京,应是四日余一些。” “嗯……”伯宣应着,手上的杯盖轻轻摩挲着茶盏口,仿佛是在思考什么。 说话间,小太监已经端上了茶水,伯宣亲自从托盘上取了茶水,递给荣明,“有些烫,慢些喝。” “谢殿下。”荣明小心结果茶盏,便送到了嘴边。 原也是想着要慢着喝,只是这一天不见水的嘴巴一触到那温润的液体,便不受控制,连同手也不听使唤,直把大碗的水往喉头送。 “慢些慢些,这里又无人与你争抢。”伯宣看着忙不迭喝水的荣明,忍不住笑出了声。 “唔唔。”荣明口里含着水,连回答都有些模糊不清。 “你慢慢喝着,不急。待喝得够了,便将你这几日的事与我仔细说说。”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兴德斋中伯宣试荣明 荣明闻言,倒也不觉惊讶,只是含混地应了声,便又只顾着埋头喝水——到底在伯宣身边多年,荣明对主子的性子也有了七八分的了解,早便料到回京之后伯宣会有这一问,故而心中早便有了盘算。 待一大碗水被尽数饮尽,荣明将茶碗递还给一旁候着的太监,解下腰间的绢帕迅速抹了抹嘴,方拱手对伯宣道:“谢殿下体恤。此次锦州之行,容奴才细细通禀。” 伯宣轻轻地“嗯”了一声,便看着荣明不再说话。 荣明稍稍坐正了一些,轻启朱唇,便说起了近几日在锦城的经历。 但见他: 朱唇稍启,贝齿轻叩。开口吐莲花朵朵,闭口留余香阵阵。绘声绘色,活灵活现。黑白颠倒,因果难分。只掩过失含混里,却将功劳放台前。明讽伯贤忒无能,暗示荣明恁机敏。察言观色说言语,讨好邀功试颜色。锦城诺言成空谈,且说功劳耀已身。 足足两刻种,荣明方将几日经历尽数说明白,歇下来喘了口气。 伯宣嘴角轻扬,上下打量着他,道:“说完了?” “回殿下,奴才说完了。”荣明拱了拱手,恭敬地回道。 “嗯……”伯宣轻笑,侧头吩咐一边的小太监,“给荣明把水满上。” “喏。”小太监应着,便来给荣明倒水。 荣明慌忙站起来谢恩,并不敢含糊。伯宣见了,微微颔首,一双凤目眸色深深。 “今日有些晚了,你长途奔波也劳累,若是好了,便早些去歇着。明日早些过来,随我去拜见母妃。” 荣明将将端起水喝了两口,听闻此言,慌忙放下茶盏,起身拜道:“往日里殿下安寝皆是奴才伺候在旁,今日殿下未歇,奴才定不敢去歇息。” 伯宣看了他一眼,眸中的阴霾散去几分,道:“难为你还记得。” “此是奴才本分,如何能忘。”荣明不敢怠慢,躬身应道。“ 伯宣轻笑,对着一旁的小太监道:“这几日辛苦你了,既是他在,你便下去吧。” 小太监低低应了声“喏”,便转身慢慢地退了下去。 荣明看那小太监经过自己身边,仔细地瞧了几眼,只觉有几分面生,心中生出几分疑窦。 他迟疑了一下,终还是拱手向伯宣道:“奴才不在殿下身边,殿下便是教这样一个小黄门伺候的么,只怕是委屈了殿下。” 伯宣闻言,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摆手道:“如何会委屈,这是母妃宫里养着的,原就是等大了给我用的。如今你既出去不回,我便先唤了他在身边。虽是年纪小些,却是个极熨帖的,又忠心得紧,倒也能能用。” 荣明闻言,心头猛然一惊,面上却不改颜色,只是拱手道:“皇贵妃娘娘思虑周全,殿下有皇贵妃娘娘这样的母妃护持,定能实现心中所想。荣明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尽绵薄之力。” 伯宣嘴角的笑意更浓,他放下手中的茶盏,从座上站了起来,道:“到底你替我办了那么多事,你不说,我也是信你的。起来罢。” “谢殿下。”荣明应着,便起身退到了边,垂手候着。 伯宣见他如此,笑道:“这是做什么呢,还不到这儿来。”他轻轻侧过头,看了眼方才那个小太监站的位置。 “是。”荣明温顺地应着,虽心中念头百转,却依然轻缓稳当地迈着步子,站到了伯宣身侧。 “这就对了,”伯宣笑道,“时候不早了,我该歇息了。” “喏。”荣明乖顺地走过来,自然地扶住伯宣,一同向里间步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宛成宫中母子相会 是夜,月朗星稀,别无他事,荣明伺候了伯宣歇息自是不提。 次日清晨,荣明便早早地来到了伯宣房中,却只是静静地躬身立在帐外,并无有言语。 直待半刻后,帐中有了动静,荣明便悄然走了出去,命令外头两个宦官取了毛巾铜盆热水进来,自己则走在两个太监前头,先进了里间。 等伯宣掀了出来时,便见荣明带领着两个端着铜盆热水的太监在外头恭然而立了。 伯宣见得,哈哈一笑,向荣明道:“来吧。” 荣明赶忙上前,熟练地服侍伯宣穿了马靴,又扶伯宣到洗漱台前坐着,接过小太监手里的毛巾,仔细浸湿拧干,方才递给伯宣。 伯宣接过毛巾随意地在脸上擦着,一头笑道:“多少日不曾见你了,却难为你还记得规矩。” 荣明赶忙道:“这是奴才的本分,奴才哪里敢忘。” 伯宣“呵呵”一笑,不再说下去,只是道:“一会儿随我去母妃那里。” “喏。”荣明先是应了一声,紧接着便问道,“殿下可要坐辇车?” “不用了,待用了早膳,我们走过去便好。” “喏。”荣明接过伯宣递回来的毛巾,放回铜盆,便对两个小太监道:“你们下去罢。” 小太监听得,应了声便端了铜盆热水退了下去。 见伯宣青丝散乱,荣明方要上前,拿一旁的梳子替伯宣梳头,却见伯宣先一步自己随意地挽起了头发,站起身来道,“既是要去母妃那里,便让母妃替我好好梳便是。” “喏。”荣明应者,又问道,“殿下可是要去宛成宫里用早膳?” “可。”伯宣道,“也给母妃带两盒我这儿的夏露秋菊糕去。” “喏。”荣明应者,一头朝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颜色,一头赶忙跟上伯宣的脚步。 很快便有宫人送了两盒包好的糕点来,荣明小心接过,揣在怀里,便跟在伯宣身后,向宛成宫而去。 却说当日皇贵妃将将起了床,在梳妆台前由。着宫女侍弄,便听有宫女来报,言大皇子在外求见,皇贵妃闻说,脸上晕开了难得的笑意,道:“让他进来罢。“ 宫女应者,便悄然退了下去,很快便领着一个俊面的少年走进来见了礼。 皇贵妃在镜中看见身后玉树临风的少年,脸上的笑意更浓,又瞥见少年身边躬着身子的太监,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向着伯宣道:“你这忠仆,倒还知道回来。” 荣明脸色一变,便要跪下请罪,却被伯宣一把拉住,道:“昨日我已问了明白,也敲打了他,多谢母妃费心。” “这样啊,”皇贵妃欣慰地笑笑,“可算是长大了。” 却又一眼瞥见荣明手中的点心盒子,不由笑道:“你这回又带了什么宝贝来?” 伯宣笑道:“也不是什么宝贝,孩儿的厨子新做了夏露秋菊糕,孩儿便带来与母妃一起享用。” 皇贵妃笑道:”看样子是还没吃饭罢,难为你了。正好我也没吃,那便一道准备了罢。” 说着,便向一旁一个年长的宫女道:“红鸢,你去厨房说声。” “是。”那宫女应者,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皇贵妃梳好了头,便站了起来,转头笑盈盈地看着伯宣,却意外发现伯宣的头发凌乱蓬松,竟像是没打理过一般,皇贵妃的眼神瞬间便冷了下来,看向伯宣身后的荣明。 荣明只觉脊背一凉,却也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你这仆人如今人是回来了,可我看着记性,倒是没有回来,竟也舍得让你顶着这样的头发出门?”皇贵妃脸上笑意犹存,只是一双眸子却如腊月寒风般凌厉。 伯宣哈哈一笑,道:“母妃休要怪罪,是我不让他梳的。” “哦?”皇贵妃这才松弛了些,看向伯宣。 “一会儿我要去见父皇,奴才的手艺我不放心,所以特意留着来请母妃替我梳。” “呵,你这孩子,总是要给我找些没来由的事做。”皇贵妃虽是嘴上这样说着,脸上却溢满了温柔的笑意,“罢了罢了,谁教我是你母亲呢,用了早膳,我便来替你梳头。” “谢母妃。”伯宣俏皮一笑,神情仿佛得了糖果的孩子。 皇贵妃笑了笑,道:“那你现在,是不是该说说你为何事去见你父皇,我可不信我的宣儿只是为了让我梳个头便跑到我这里来。” 伯宣被戳开了心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便拱手道:“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母妃。” 皇贵妃笑着戳了戳他的脑门,道:“你那些小把戏,我哪里能看不出来?” 伯宣笑道:“”知我者,莫若母亲也。”就是不往下说。 皇贵妃抿嘴看他,却也不催促,只道:“今日你这样早过来,想是饿坏了罢,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说便是。” 说着便转头去吩咐一旁的宫女道:“叫厨房里把早膳端上来罢。” “是。”宫女应着,便退了下去。 顷刻,那宫女便领了几个端着鎏金托盘的宫女进来,指挥着几人将羹汤点心在桌上摆开铺齐,便垂首退到了一遍,静静立着。 皇贵妃见了,便道:“你们也辛苦了,今日便不必在这候着了,下去休息罢。” “谢娘娘。”宫女们齐声应着,便悄然退了下去。 皇贵妃又转头对着身旁年长的宫女道:“锦屏,你去外间看着,休要叫外人来打扰我们募资二人。我与宣儿许久未见,今日要好好说说话。” “喏。”那唤作锦屏的宫女应着,便也退了下去。 荣明何等乖觉,见机便道:“奴才也随锦屏姑姑去外头看着。” “嗯。”皇贵妃淡淡地应了声。 荣明便也退了下去,一时殿中便只剩下了皇贵妃和伯宣母子二人。 皇贵妃笑着拉了伯宣的手,到桌前坐下,道:“你有什么事,这会子可以说了罢。” 伯宣乖顺地在皇贵妃身边坐下,应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昨日荣明自锦州回来,捎来了八弟给我的一封信。” “哦?”皇贵妃一头替伯宣盛了一晚燕窝丹参羹放在他的面前,一头问道,“他倒怎么想起给你写信了?” “是的,”伯宣拿了汤匙随意地搅动着瓷碗里丹参羹,慢斯条理道,“信上说,他在锦州破获了一桩案子,想要请我代他将案卷呈交给父皇。” “是什么案子,竟然要惊动皇上?”皇贵妃的汤匙轻轻碰在碗壁上,发出“叮”的一声响。 “这案子小则小,大则大,还请母妃容孩儿细禀。”伯宣将一勺丹参羹送到嘴边轻轻吮了一口,许是觉得味道不错,竟就端起整只碗往嘴里倒去。 “哎,你慢些,小心烫着了。”皇贵妃方要去拦,却见伯宣已将手中的青瓷碗放了下来,碗中一干二净,不剩半点食物的残迹。 皇贵妃又好气又好笑,嗔道:“你这孩子,怎的这样吃法,若教外人看见了,还以为是我这当母亲的没教好你呢!” “若不是母妃这里的东西好吃,儿臣也不至于失了礼仪。”伯宣笑着答道。 皇贵妃心里听着舒坦,却只是嗔道:“你这孩子惯会油嘴滑舌的,越发说不过你。你既是爱吃,我便再教宫人多拿些上来与你。” 皇贵妃说着便要叫外头的宫人,伯宣赶忙抬手拦道:“母妃且慢。儿臣一会儿还要去给父皇请安,只怕是无福消受这丹参羹了。母妃只管教宫人备着,儿臣下回再来取可好?” 皇贵妃听得,也觉有理,便道“也罢,今日却不是时候,他日再与你做便是。现下你便与我说说那桩案子便是。” “喏。”伯宣答应着,便将前因后果与惠皇贵妃仔细说了一遍。 皇贵妃一头听着,一头将丹参羹有一下没一下地送入口中,待伯宣说完时,一碗丹参羹也已所剩无几。 皇贵妃放下瓷匙,取出一方绣金线丝绸的绢帕仔细地擦了擦嘴,道:“听这意思,便是荣明到锦州与阿贤细分利弊,最终消除了阿贤的疑虑,故而有了今日这信和这案卷?” “嗯。”伯宣应着。 皇贵妃又垂眸仔细想了想,道,“倒也合情合理,那眼下,你是如何打算的呢?” 伯宣道:“儿臣琢磨着等父皇回御书房批奏折时去给父皇请安,并禀明此事。” “不必。”皇贵妃轻轻吐出两个字。 “是为何故?”伯宣纳罕道。 “若是你现在去找皇上,他问起你今日如何不上学,你该如何应对?” “儿臣……儿臣便说只因案情重大,儿臣一收到八弟的来信,顾不得上学,便来向父皇报告。” 皇贵妃不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倒看得伯宣脊背发麻,“母妃为何这样看着儿臣?” “你把你父皇当什么人了?你父皇治国理事,见过多少人了?你这样匆匆赶过去,他能看不出你表面上汇报案情,实则是为讨赏邀功么?” “儿臣……”经皇贵妃这样一提点,伯宣才意识到了不对,一时哑口无言。 “依我看,眼下再过半个时辰,学堂的早课开始了,你不如回去收拾收拾,早些去上课,休要教他人看出异常。等下午下了课,你再去你父皇那不迟。” “谢母妃提点。”伯宣应着,便站起身来,要往外走去。 “哎,走哪去?”皇贵妃赶忙一把拉住他。 “母妃不是叫我上课去么?” “你的头发……”皇贵妃无奈地看着他。 “啊呀,竟是忘了这回事。”伯宣赶紧回身,坐到了皇贵妃的妆台前。 “我替你把短的编起来,然后整个儿用绫蓝布带扎上,你坐着别动……”皇贵妃一下一下地仔细梳理着伯宣的头发,小心得像对待稀世珍宝,伯宣舒适地坐在母妃的妆椅上,放松舒展着四肢,微微阖着眼睛,仿佛一个在母亲羽翼下的毫无心事的孩童。 皇贵妃用绫蓝布带将伯宣的头发仔细扎好,又打了个利落的凤尾结,才放下了手,端详着镜中的少年,“怎么样?” 伯宣看着镜中自己利落清爽的模样,笑道:“母妃的手艺,哪有差的呢?” 皇贵妃笑着戳了戳他的脑门,“就你嘴甜。” 伯宣撇了撇嘴,道“孩儿说的可是实话。” 皇贵妃双手轻轻搭在少年的双肩,慨叹道:“一眨眼,你已是近弱冠的少年了,可叹白驹过隙,岁月如流。” 伯宣听得母亲此言,一时恍惚,只是他很快又平静了下来,轻轻问道:“母妃,几时了?” 皇贵妃抬眼瞥了一眼放在一旁雕花梨木几子上的漏刻,恋恋不舍地将双手从伯宣的肩上挪开,叹道:“寅时二刻了,你也该去早课了。” 伯宣缓缓从座位上起来,向皇贵妃拱手道:“母妃,儿臣告退了。” “去吧。”皇贵妃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地笑着。 伯宣转过身,叫了一声“荣明”,便见那穿着湖蓝色官袍的小厮应声而来,唤一声“殿下,”便乖顺地立在了伯宣身侧不到三步的地方。 “随我回去将书包课本取来,我们去学堂。”伯宣的声音沉稳而果决。 “喏。”荣明虽不明白殿下为何改了主意,却也没有多问,只是温驯地答应着。 伯宣再度回过身,向眼神从未离开过他的皇贵妃道:“母妃,儿臣告退了。” 荣明跟在身后,亦作礼道:“奴才告退。” 皇贵妃笑道:“去吧。” 主仆二人这才转过身向外走去,两个身影渐行渐远,慢慢地就在帷幔的拐角处消失不见。 皇贵妃望了一会儿帷幔,便唤道:“红鸢,锦屏。” “奴婢在。”两个宫女应着,从帷幔外头盈盈走了进来。 “本宫有些日子没去和妃那儿了吧?今日难得有空,你们替我备上几件像样的东西,与我一道儿去看看她。” “喏。”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御书房皇帝赐人 这头皇贵妃携了两个贴身丫鬟去和妃宫里自是不提,那头伯宣人虽在学堂里捧着一本圣贤书,端坐着听课,心却早已不在学堂之上,只一心将要说与父皇的话盘算了一遍又一遍,只盼着见到父皇时,既能将事情交代清楚,又能将功劳不露痕迹地揽在自己身上。 好容易捱到了下课,伯宣强耐着心中的波澜,慢斯条理地收拾完东西,应付了几个前来搭讪的皇子,才唤了荣明,一道往御书房走去。 却说皇帝下午批了一个时辰的奏章,正觉有些倦怠,呼听外头小黄门来报,只道大皇子求见。 皇帝闻言一笑,道:“朕正想寻个人说话解乏呢,可巧他就来了。叫他进来吧。” “喏。”小黄门应声下去,很快便领了伯宣来见。 “来,坐。”皇帝见朝气蓬勃的锦衣少年大踏步进来,只觉眼前一亮,因着处理政事带来的烦闷也消解了不少,心中愉悦,便轻自拉了张椅子唤他坐下。 “谢父皇。”伯宣受宠若惊,慌忙作礼道谢。 将将坐定,便又听皇帝吩咐一旁的太监道:“培德,看茶。” “喏。”裘培德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应了声便低头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裘培德便引着一个端着铜盘的宫女进了御书房,待行至二人跟前,他便从宫女手中的铜盘中托起茶盏,依次放到了二人跟前。 皇帝“嗯”了一声,随手便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瞬间脸上便露出了笑意,向裘培德道:“你这是越发只道我的心思了。” 裘培德闻言,只在一旁嘿嘿地笑着却并不应答。 皇帝笑了笑,也不理会,又抬眼看见那端着铜盘的宫女唇红齿白,眉目清秀,嘴角的笑意愈发的浓, “你过来。”他向那宫女招了招手。 裘培德会意,早接过那宫女手里的托盘,并在宫女身后轻轻退了一把。 宫女只是一愣,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盈盈上前,作礼道:“见过皇上。” 皇帝眯了眼睛,上下打量着那宫女,问道:“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奴婢今年十四岁。”宫女不卑不亢,一五一十地答着。 “叫什么名字?” “奴婢唤作绣桃。” “怎么来的宫里?” “奴婢祖家羌州,当年金兵来犯,杀了奴婢全家,奴婢走投无路,适逢朝廷征召民女入宫,奴婢便因此入了宫中。” “这样啊。”皇帝微微侧着脸,仿佛是在思考什么,“你家里从前是做什么的。” “家父是秀才出身,当时正接了朝廷的任命,要去皖州做官。” “秀才……”皇帝微微眯了眼睛,忽地,他侧过了身子,向一旁的伯宣道:“你看着丫头怎么样啊?” 伯宣一直在一旁看着,正思考着怎样把话题引到自己和这桩案子上来,却不妨父皇突然问这个,一时有些发愣,只道:“倒是反应敏捷,行事端稳,是个好的。” 皇帝笑了笑,不再与伯宣说话,转过身对那宫女道:“你先下去吧。” “喏。”宫女应着,盈盈道了个万福,便慢慢退了出去。 皇帝看着那宫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帷幔后面,嘴角的笑意有些暧昧,只听他说,“宣儿,你若是看得上这丫头,我便把她送与你如何?” “这……”伯宣一时不知如何应付。 “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有几个好的丫头陪陪了。”皇帝的话话里有话,意味深长。 “儿臣……儿臣……”伯宣有些结巴。 “嗯?你不喜欢?”皇帝回过脸来看他,一双眸子里意味不明。 “儿臣……儿臣谢父皇。”伯宣终于是反应过来这件事他并没有拒绝的权利,便迅速调整了状态,脸带欣喜地起身道谢。 “你坐下吧。”皇帝似乎对伯宣的表现很是满意,摆了摆手心情愉悦地让伯宣坐下。 伯宣坐了下来,小心看了一眼父皇的脸色,一头在心里琢磨着如何安排那个丫头,一头端起茶盏小饮了一口。 茶汤刚一入口,伯宣便觉一股异香在口中荡漾开来,仿佛置身林间一般清新舒爽。 皇帝笑着欣赏了一会儿伯宣的表情,道:“好喝吗?” “好喝!”伯宣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这是乌起国前些日子进贡的乌木草茶,独是他们那里才产的出来,且是十年生一回的稀罕东西。朕都没舍得分给你们,可巧你这有口福得的,今日来看朕,让朕心情颇为舒畅,便许你喝上一盅。”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御书房叙案情 伯宣听得,赶忙起身拜道:“儿臣谢父皇抬爱。” 皇帝摆了摆手道:“快坐下,又没有外人在旁,你我父子之间何必这样生分?” “谢父皇。”伯宣闻言起身,在赭漆的柚木麒麟椅上重又规规矩矩地坐好。 皇帝见了,又笑起来,对一旁的裘培德道:“你看这孩子,哪里都规规矩矩的,倒叫人不知怎样才好了。” 裘培德笑着附和道:“大殿下文雅知礼,皇上该高兴才是呀,怎么说是不知怎样才好呢?” 皇帝笑着啐他一口:“就你是个会说话的。” 裘培德不答话,只在一旁嘿嘿地笑着,一双眼睛却不时地瞟一眼大皇子。 伯宣心下了然,却假作不知,只将话题引向锦州的案子道:“父皇,儿臣今日来,实则是有一事要向父皇禀告。” “哎呀,原是有事啊,”皇帝的神色严肃了几分,“你这孩子,有事如何不早说?” 伯宣心里头想着我这一进来你这又是赐茶又是赐人的我也没找着机会说啊,脸上却是露出歉意的笑,道:“只因儿臣许久不见父皇,今日得见一时忘情,只顾着与父皇叙话竟是忘了,是儿臣大意,望父皇恕罪。” 皇帝闻言笑道:“朕都不曾说些什么,你便恕罪恕罪的来了,倒叫朕不知道怎么办好了。罢了罢了,你说的你的事便是,朕听着。” 到底是切到正题上来了,伯宣定了定心神,道:“父皇可还记得八皇弟是何时离宫的?” 皇帝眯了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道:“阿贤啊……记不大清了,许是两三月前的事情吧。” 伯宣笑道:“父皇真是好记性,八皇弟是七月二十八离的宫,到如今确有两月余了。” “这么久了啊……”皇帝有些慨叹,“朕竟都不记得了。还是你这皇兄当得好,处处关心着弟弟们。” “父皇日理万机,自然是把天下事放在家事放在前头的,一时记不清也在情理之中。儿臣是长兄,关心弟弟们也是理所应当的。” “你真是懂事,”皇帝欣慰地笑笑,转而又问道,“你这会儿提起阿贤,莫不是阿贤在外头惹出了什么事?” 伯宣笑道:“阿贤性情温顺忠厚,哪里会惹出什么事来?父皇多虑了。” “那……所谓何事呢?”皇帝睁开眼睛,饶有兴趣地问道。 伯宣闻言,忽的从座位上起来,伏地道:“儿臣尝有一事隐瞒父皇,还望父皇恕罪。” “什么事?”皇帝微微坐直了身子,问道。 “其实当日八弟出宫,乃有儿臣的缘故。”伯宣低头道。 “哦?”皇帝往前倾了倾身子。 “儿臣尝读董其昌《画禅室随笔》,其上有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立成鄄鄂’,儿臣读之,颇觉有理。适逢八弟与我倾诉,言书上之言虽能读懂,却每每不能彻悟,故而心中烦闷,不能自解。儿臣闻之,便将董学士之言述与八弟,八弟闻之,亦颇觉有理,故而便与儿臣说了想出宫些日子的打算。儿臣一时颇为震惊,想着兹事体大,不当独断,便只是提议八弟在京城走走再作打算,于是八弟次日便去了韭花巷,后来……” 伯宣暗暗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道:“后来的事儿,父皇就都知道了。” 话音刚落,便听皇帝哈哈大笑道:“我说老八那日怎么突然机灵了不少,原来是你这皇兄在后头提点着呢。” 伯宣含笑垂眸道:“还望父皇恕儿臣隐瞒之罪。” 皇帝摆手笑道:“你关怀幼弟,思虑周全,朕如何会怪你呢?快起来坐着罢。” “谢父皇。”伯宣答应着,便站了起来,复又回到了座位上坐下。 皇帝笑着看他坐下,道:“你今日来我这里,应该不只是为的这事吧?” 伯宣将将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此刻听见皇帝问话,赶忙放下茶盏答道:“父皇明察。儿臣确还有一事要禀告父皇。” 皇帝看着他,道:“你只管说便是,我听着。” “事情是这样的……”伯宣清了清嗓子,便将锦州之事娓娓道来,自然,其中的一些情节伯宣并未提起或者只是草草带过,只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如何帮助八弟的查案又如何派了荣明前去支援说得仔仔细细——尽管这一些,皆不过是莫须有之事。 皇帝听着伯宣的叙述,脸上的神色变得十分不好,冷哼道:“凭他一个小小的巡抚,还想兴风作浪不成?” 伯宣赶忙道:“父皇息怒,儿臣……” 听见伯宣说话,皇帝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道:“你不必说了,这案子朕知道了。你做得好,做得很好,朕自是要嘉奖的。连同阿贤,朕也要嘉奖。至于那董成和这案子背后的人……”皇帝眼中露出阴鹜的凶光,“朕定要彻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皇帝的试探 “父皇息怒,”伯宣低垂着眼睑,脸上颇有些愧怍之色,“儿臣下了学便直往御书房来,一心顾着将此事与父皇说明,不想却惹父皇生了这样大的气。儿臣实在罪过。” “罪过?”皇帝“嗤”地笑了一声,转头对着一旁的裘培德道,“你看这孩子大了,越大是知礼懂事,可与朕却是愈发生疏了,这一口一个‘有罪’,‘罪过’,倒叫朕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裘培德在旁听得,笑着应道:“也是大殿下学礼数学得仔细,先生说什么他便记在脑子里,融会贯通,付诸实践,不像奴才,别说听不懂学堂说什么,便是听懂了,也像是耳边吹了阵儿西北风,左耳进右耳出的,放不得在心上。” 皇帝闻言,“噗嗤”笑出了声,道:“也偏你是个八面玲珑的。” 裘培德努了努嘴,正色道:“奴才说得可是大实话。” 皇帝笑了笑,又转过头来,对着伯宣道:“先生教的礼数你都学得很好,朕很欣慰。只是现下是在朕的书房,不是什么要紧的场合,你我也只是父子,不是君臣,你大可放松些,不必这样拘礼。” “喏。”伯宣应着,坐姿到底是松弛了些。 “这才像话,”皇帝哈哈一笑,又继续说道,“阿贤的事,你做得很好。锦州的事,若非你敏锐聪颖,从旁提点协助,只怕单凭阿贤,定难摸到董成这一层。” “父皇过奖了,”伯宣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自矜之色,“整个案子是阿贤在锦州操持,儿臣不过尽了兄长之责从旁协助罢了。” “好了好了,”皇帝赞许地看了伯宣一眼,笑意直达眼底,“你这样出色,又有这样的气量实在令朕很是欣慰。这案子谁做了什么,朕心里自有分晓,你不必再说了。” “喏。”伯宣应着,只低垂着眼眸,乖顺地坐着,并无旁的言语。 “唉……那董成貌似敦厚,行事果敢,朕原当他是国之良臣,不想却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终究是朕老眼昏花,错看了人。” “父皇!”伯宣闻言,猛地抬起了头,拱手道,“父皇切不可这样说!父皇正当盛年,何来老眼昏花之说。而今董成之事,原是贼人奸滑,蒙蔽父皇所致,绝非父皇之过,父皇切莫往心里去。” 皇帝听得,眉头舒展了几分,道:“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朕知道。他日若朕老了,有你这样的孩子替朕看着江山,朕也放心了。” “父皇!”伯宣闻言,心中暗惊,慌忙起身跪伏在地,“父皇言重了。父皇万岁,哪里会有老的那一天?儿臣尚年幼,犹不敢替父皇看江山。” “你看你,都吓成什么样了,”皇帝低头看着跪伏在地上的长子,风轻云淡地笑了笑,“朕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地上凉,你起来坐着罢。” “谢父皇!”伯宣应着,慢慢回到座位上去,只是一颗心高高吊起,久久不能放下。 皇帝有意无意地抚了抚鬓角,伯宣微微抬眼时,却见几缕银丝从齐整的乌发中透出来,格外惹眼。 他心中触动,刚要说些什么,却听皇帝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些。如今你做主,拿住了董成这个奸贼,朕心里高兴,却也烦恼。那勋阳巡抚如今蓦地空了出来,朕心里虽有几个人选,可一时竟不知道命谁去合适。” 却见皇帝抬起头,殷切地看向他:“宣儿来替朕拿个主意,如何?” 伯宣闻言,心头一跳,慌忙抬头而谢曰:“儿臣年幼愚钝,诚不敢受命。” 皇帝听得,“哧”地笑出声来,道:“不过你我父子之间随便说说罢了,何必拘谨,只管道来便是。” 伯宣听闻此言,正欲再开口推脱,却听皇帝已说了下去:“如今朕想到的,三个人选,太常寺卿刘允,奉天府府尹张明,和通政司使通政使武靖。这三个人各有长短,朕一时竟拿不定主意。” 伯宣初听刘允这人时,只觉陌生,心中便有些惶惑,再听父皇吐出“张明”二字时,不觉心中一喜,又听父皇说起武靖时,不由地眉头一皱。 皇帝不知是瞧没瞧见伯宣神情的细微变化,只自顾自地转过头去,向着一旁的大太监道:“培德,朕唯恐皇儿对这几个人不甚了解,你替朕将这些人的生平说来与宣儿听。” “喏。”裘培德应着,上前两步,做了个揖,便开口缓缓道来。 “这刘允,原本是秀才出身,最初时不过一介乡长,只因他颇有才能,又勤勉克己,经乡人举荐,祈宁三年破格晋为洪昌县县丞,后以其政绩优良,受老县令举荐,继任洪昌县县令一职。祈宁十年,因其治水有功,受彼时越州知府赏识,向朝廷举荐为临海盐运司副使。后因其在盐运司副使任上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年年考评优良,破格晋为光禄寺少卿,后又屡屡立功晋封,如今在太常寺卿任上,也有九年有余了。” “那奉天府府尹张明,其父乃是先帝时殿阁大学士,其母乃先朝左前锋营统领独女。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及冠之年便中探花,年纪轻轻便做了通政司副使,成一时传奇。又因他自幼在官家长大,教养颇好,待人接物颇有风度,朝中上下风评极佳。如今在奉天府府尹任上,已近五年。” “那武靖……”裘公公顿了顿,“如今是督察院左御史,为人刚正不阿,颇有风骨。原也不过进士出身,只因他在地方为官清正,为百姓所敬崇,又有打击豪强之功,故而为朝廷所知,逐晋为督察院左御史。” “奴才知道的,便是如此了。”裘培德屈了屈身,便退了下去,立在皇帝身侧后方。 “嗯,”皇帝微微点了点头,看向伯宣,“这几个人都是能人良臣,朕一时竟有些不知将这勋阳巡抚之职交由谁领合适了。宣儿以为呢?” “这……”伯宣抬眼便碰上皇帝殷殷的目光望向自己,“这……”伯宣抬眼便碰上皇帝殷殷的目光望向自己,心知父皇今日出的这道题,自己是非答不可了。 这样想着,伯宣反倒有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勇气,兀自低着头,仔细思考起来。 这三人各有长短,不分伯仲,单从才干经历来看,实在看不出谁更合适些。 既是无法从才干经历上作出抉择,便只得从旁的方面加以比较权衡。 皇帝所说三人的名讳,伯宣皆有耳闻,可若说其中最为了解的,莫过于奉天府府尹张明,这位当今关西大将军朱烨未来的准女婿,也就是伯宣未来的表姐夫了。 这张明深谙官家规矩,行事稳妥周全,自然不会不清楚关西大将军与大皇子禇伯宣之间的关系,如今既与朱大将军之女定下婚约,其中自有几分投诚的意思在里头。 如今勋阳巡抚的位置一时空了出来,若真叫张明补了这缺,一是叫张明对自己更多几分忠心,也是让自己这头又多了从二品官的筹码,实在是美事一桩。 这样想着,伯宣心里眼看便拿定了主意,暗自琢磨着如何替张明说话,好叫张明合情合理地补了勋阳巡抚的缺。 既要说张明最为合适,那自是要说其余二者为何不甚合适。 伯宣这样想着,便开始回想裘公公关于二人的描述,“这刘允……得时任越州知府的修文赏识……” 等一下,修文?伯宣蓦地一惊,不由地微微抬眼看了裘公公一眼,却见他低眉顺眼,恭谨地立在皇帝身侧,似乎并没没有注意到伯宣望向这里的目光。 不知裘公公是有意提醒,还是无意言之,但不论如何,伯宣似乎从这里捕捉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彼时的越州知府修文,如今已是官居一品的当朝宰相,也是当今二皇子的表舅舅。裘公公虽未明说,可话里话外透出来的意思,便是这刘允由一介乡长晋升到如今的三品大员,其中少不得修文的多次举荐扶持。 这样看来……伯宣心头一跳,这刘允恐怕站的便是二弟! 这其中的关节,父皇不会不知道,可他却仍然将这两个人放在一起,连同另一个叫做武靖的一起,让自己来选,定有深意。 那武靖……伯宣回忆着裘公公的话,“督察院左御史……刚正不阿……” 武靖……御史…… 武御史!这可不正是向父皇揭发自己掳掠民马践踏庄稼的那位左御史么? 原来如此! 父皇要试探的,原来是这个! 伯宣厘清了眉目,同时却也有些困惑了。 如今看来,这张明,是第一个不能选了,可这剩下两个,又该怎样抉择呢? 若要伯宣将这勋阳巡抚的位置拱手让给二弟的人,他心里自是一百个不乐意。 可若是要让武靖坐上这勋阳巡抚的位置……伯宣脑海里浮现出武靖那张面无表情的铁脸,不由轻吁了一口气,莫说自己往日里给这武御史的印象就不甚好,单以父皇如今武靖的态度和武靖的性情,只怕自己以后要往这勋阳辖地里头动点手脚是几无可能了。 不过好在这武靖也不买二弟的帐,他动不得的地方,二弟也动不得。倒不如且将武靖举荐给父皇,也算合适。他日若是事成,也找时机让人透个消息,不管那铁脸认不认这个人情,也得教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这样想着,伯宣心里拿定了主意,抬头对皇帝道:“父皇,儿臣以为,武御史最为合适。”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御口定论 “哦?”皇帝微微抬眸,望向伯宣。 “儿臣以为,勋阳巡抚总辖三州事务,当择能公平三州,不失分寸者任之。武御史为官清廉,果敢公正,体恤百姓,嫉恶如仇,应能平衡三州,不负朝廷任命。故儿臣以为,武御史最为合适。” “这样啊……”皇帝低头抿了一口茶水,转头便向一旁的大太监道;“培德,你可听清楚了?一会儿便替朕去翰林院跑一趟罢。” “喏。”裘培德恭谨地应下。 见父皇转眼便依自己的话定下了勋阳巡抚的人选,伯宣一时发怔,有些弄不明白父皇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了。 皇帝喝了一口茶。抬眼便看见伯宣有些呆滞的眼神,笑着弹了一下他的脑门,道:“这是怎么了?如何却无端地发起呆来?” 伯宣吃痛回过神来,抬手揉着脑门儿道:“无事,儿臣只是担心……”他看了一眼父皇,“儿臣见识寡漏,识人不全,唯恐建议鲁莽,贻误了勋阳百姓。” 皇帝闻言,抚膝而笑,道:“朕都信得过你,你如何却信不过自己?” 却又遗憾道,“武靖刚正,去勋阳原是合适不过。只是朕在朝中却少了个直言敢谏的左御史,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 伯宣闻言,蓦地眼睛一亮,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听皇帝转又提起锦州案道:“锦州的案子,原不是你和阿贤想得这样简单的,背后定有他人作祟。” “只是此事凭你和阿贤两人定是再难查下去了,你们便不要再管了。如今只先将案子结了,消了那头的戒心,朕再慢慢查便是。” “这些人犯便依你们的意思处置了罢,朕也不想理会,独董成一系……”皇帝的眸子沉了沉,“还是押到京中来,只说在京中处斩,以儆天下。” “喏。”伯宣应着,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皇帝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 “儿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董成之事,足可见西夏对我朝的觊觎。如今宫中也有西夏的宫女嫔妃,儿臣唯恐她们作乱,伤及父皇,还请父皇为龙体安康,防患于未然。”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皇儿长大了,愈发体恤知道体恤人了。朕知道了。” “父皇……”伯宣还想说些什么,却见皇帝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便识趣地将还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父皇忙于国事,鞠躬尽瘁,儿臣恨年幼不能替父皇分担,还望父皇保重龙体,切莫操劳过度。” “嗯……”皇帝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道,“朕原想多留你一会儿说说话,无奈年纪大了,精力愈发不济,一日不睡便觉得头昏脑胀的。罢了,你也回去歇息罢,朕改日再寻你说话。” “喏。”伯宣应着,便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道,“儿臣告退。” “去罢。”皇帝摆了摆手。 待得见荣明扶着伯宣出了御书房的门,裘培德仔细将殿门合好,转身试探地问道:“陛下,奴才伺候您歇息罢?” 皇帝眯着眼睛半靠在楠木椅上,此刻抬起一只胳膊来,道:“来吧,扶朕去里间。” 裘培德应声过去,扶着皇帝慢慢站起来,向里间走去,却只觉得皇帝的身子,比平日里重出许多来,他小声道:“陛下今日似乎疲惫得紧啊。” 皇帝微眯着眼睛,应道:“连你也看出来了啊。” 裘培德不说话,只是笑。 皇帝也计较他不答话,叹道,“朕是心累啊。” “大殿下知礼懂事,替陛下破了这么桩案子,陛下原该高兴,如何却心累呢?” “我不信你听不出来,”皇帝斜着眼睛看裘培德,“这孩子如今大了,心眼儿是愈发多了。” 裘培德听了,赶忙抬手一会儿捂耳朵,一会儿捂眼睛,道:“陛下休要这样说。奴才只是奴才,可不敢看主子做了什么,更遑论揣测主子的心思了。陛下这样说,奴才惶恐。” 皇帝笑着白了他一眼,“你呀,就是揣着聪明装糊涂,朕岂会不知道?”眼见到了里间,皇帝便也不再提这事,只道,“罢了,伺候朕躺下罢,”又叹道,“朕这个孤家寡人,独是此时,才最觉自在。” 裘培德抬眼看了皇帝一会儿,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应道:“喏。”便走上去,熟练地攀上皇帝的脖颈,替他解下龙袍上一粒又一粒的盘扣。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九皇子 “主子……”惊云跪伏于地,双肩微微颤抖。 九皇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似有若无地扬着一个弧度,却很难让人感受到他是在笑。 “你先说说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罢。”依旧是慵懒而平静的声音,可惊云却分明感受到了那平静背后,随时可能会爆发的山洪。 “原本……原本……事情尚在我们……掌控之中的……纵使锦州案发,也定不会使西夏牵扯其中……原想着神农谷的人虽有几分本事,可到底在锦州人手不多……我们下手快些,便能赶在他们前面,将证据处理掉……一切便都掩盖过去了……” “可到底是奴才轻怠了,才处理了一个王富贵,便被那萧祁发觉,还折损了一个西夏的弟兄。”惊云小心地看了一眼伯熙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后奴才差人去处理董府和旧巷的人证,却发现早已被神农谷的人捷足先登。奴才不敢轻举妄动,便只是留人在两处伺机而动。” “不曾想八皇子好生厉害,除了神农谷的人,竟还使了几个江湖人来帮他。奴才差使的人全不能找到机会下手,最终无功而返。” “还有一伙人?”伯熙的眉毛微微颦蹙。 “是。那伙人也就两三个人,只是功力十分深厚,奴才的人与他们交手,每每仓皇而退,不能得手。” “查出他们的底细了吗?” “没有。只是自打荣明被关入地牢之后,这几人常常越窗而入,探视荣明。” “这么说来,褚伯宣确实是一开始就与褚伯贤的出宫有干系?”伯熙凝眉道。 “奴才不知,只是这伙人似与神农谷的人并不相熟,并不曾见他们一同行事。” “这么说来,褚伯宣的背后,也有一股江湖势力在推动。”伯熙双眸微眯,目光意味不明,“你说下去吧。” “后来荣明赴锦城取了案卷,回京呈交大皇子,大皇子去御书房面见皇帝说了此事,皇帝龙颜大怒,便有了今日的决断。” “呵,”伯熙冷笑一声,“他以为往我房里送几个小太监,就能知道我的一举一动了吗?真是蠢货。” “惊云,”伯熙低下头,看向跪伏在地的惊云,“那几个人你处理一下,看来……”他妖艳的脸庞上露出凶狠的神色,“本宫的盒子里,又要多几个人皮面具了呢。” 虽然不是主子不是第一次命令他做这样的事,可是惊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应声道:“遵命。” “董成一干人犯今日当是在路上了,本宫想着,活人进京到底话多,你替本宫把这话带给京郊的猎户耶律煜,让他准备一下。” “喏。”惊云迅速地应道。 “武靖那边先不必管,单由他在锦州折腾几年也无妨。你只要我看着褚伯宣平日里跟哪些人在来往,本宫倒是要看看,他的背后究竟是哪些牛鬼蛇神在帮他。” “喏。”惊云应着,心中却颇有几分忐忑。 “本宫累了,你退下吧。”伯熙半倚在别院的廊柱上,双眸微眯,朱唇轻启。 “主子……”惊云猛地抬起头,“主子不怪奴才?” 伯熙闻言,笑了笑,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有什么好怪罪的呢?我知你已尽力去办,如今是这样的结果定也不是你愿意看到的。这一次,便算了吧。” “主子!”惊云仰起头,八尺的男儿此时眼眶里竟沁出泪水来,旋即他便伏首谢道,“惊云保证,绝不会有下次,惊云定当尽心竭力,助主子完成大业!” 伯熙的脸庞被夕阳的光芒渐渐笼罩,几乎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说,“你下去吧。” “喏。”惊云站起身来,看了九皇子一眼,转过身,作揖告退。 伯熙望着惊云消失在回廊深处,轻声道:“惊云,除了母妃和妹妹,你是我在这大楚帝都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你万不可背弃于我。” 夕阳温柔,轻抚伊人脸颊,一如当年瀛妃轻抚着怀中幼子娇嫩的小脸。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伯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锦州一案,事关社稷安危,黎民性命,董成一干人犯罪大恶极,现已伏法。皇子贤慧德机敏,心怀百姓,助皇子宣勘破此案,功不可没。特赐府邸一座,东海夜明珠三枚,金银珠宝七箱,以兹鼓励。钦此。” “臣贤接旨。”伯贤应着,缓缓站了起来,从黄门手里接过了圣旨。 “恭喜殿下。”黄门满脸堆笑,恭敬地将手中的圣旨递给了伯贤。 “多谢公公。”伯贤嘴角含笑,微微垂眸。 “此次锦州一案,皇上十分欣赏殿下,殿下可得趁热打铁呀。”黄门满脸堆笑,话里有话。 “多谢公公提点,我定会记在心里。敢问公公贵姓,平日里是在哪里做事?” “奴才免贵姓朱,全名一个定字,平日里是在御书房裘公公手下做事。” “朱定公公,”伯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道,“公公提点,我记在心里了。公公长途奔波,可要歇一晚再启程回京?” 朱定见目的已经达到,也不欲多留,只道:“承殿下好意,只是奴才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却又道:“武靖武巡抚与奴才一道进的城门,这会儿当也安顿好了。不时便会来拜见殿下,请殿下稍作准备。” “多谢公公提醒。只是我平日里与官僚往来不多,也不知道这武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朱定踌躇片刻,道,“请殿下借一步说话。” 伯贤听得,爽快向前迈了一步,却见朱定嘴唇翕动,说着如此如此。 伯贤听得,眉眼舒展,道,“多谢公公。公公好意,他日回京,定要酬谢。” 朱定心中欢喜,却又觉着诧异:平日里只听闻这八皇子是诸皇子中最不通人情世故的,怎的如今看他行事,却全不似传闻的模样。 莫非……朱定抬眼看了一眼八皇子,传闻不过是他的刻意为之,其实他……想到这里,朱定不由地对八皇子高看了一眼,态度也更加恭谨,道:“奴才举手之劳,何劳殿下记挂?奴才所言,若能帮上殿下,便是奴才的福分。” 再抬眼时,却见伯贤并无应答,便识趣道:“奴才还有公务在身,须先行告退,望殿下海涵。” “公公慢走。”伯贤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道,含笑道。 朱定面向着伯贤,倒着走了十余步,方才转过身去,快速地迈出了州府的大门,跃马而去。 待完全感觉不到朱定的气息,手持圣旨的“伯贤”开始慢斯条理地从脸上撕扯下一条条的碎纸条来,与此同时,他朱唇亲启,对着一旁的晴远道:“可以把你家主子放出来了。” “哼。”晴远白了他一眼,飞快地跑到后面一间屋子前,抬手便去开门。 只是晴远的手还没有来得及碰触到门把,门便“吱呀”一声开了——伯贤、老僧和鉴初徐徐而出。 萧祁撕掉了脸上的碎纸条,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镜子来,端详自己的脸。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萧祁便惊叫起来,“本公子怎生得这副丑模样?阿远,赶紧给本公子打盆水来!” “不去!”晴远立在主子身边,没有丝毫要行动的意思。 “好你个小没良心的!”萧祁顾不得脸上还未处理完的碎纸条屑和易容药水留下的痕迹,“刷”地窜了过去,立在晴远跟前,“去不去?” “就不去!”晴远站在主子身侧,底气十足。 “我替你主子解决了这么麻烦一太监,你居然这点小事都不愿意替我去做!”萧祁生气起来,脸上的碎纸屑一抖一抖,煞是有趣。 “噗嗤……”鉴初忍不住笑出声来,老僧的白须也不住地颤动起来。 “阿远,你替他去便是。”伯贤强忍笑意,对着身侧的小厮道。 “喏……”晴远不情愿地应着,到底还是飞身而去,端了一脸盆水回来。 “你们两个,上辈子怕不是一对子冤家罢!”伯贤有些无奈。 “问阿远咯!”萧祁一边仔细地对着镜子洗去脸上的妆容和药水,一边道。 “问你!”晴远不服气地喊了回去。 “好了好了。”老僧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拍拍晴远的肩,安慰道,“阿祁还是孩子心性,阿远休要跟他计较。” “嘁!我看你这老头儿,没来由地偏心!我爹与你也是多年老友,你却偏替着阿远说话。”萧祁洗净了脸庞,站起身将水往一旁的苗圃一泼,走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靖 “你呀~”老僧拿葫芦杖忽地敲在萧祁额上,“你怎么也长阿远几岁,如何就不能让着他一些呢?” “你这老头儿,又敲本公子的额头!本公子饱满的印堂都被你这秃驴敲扁了!”萧祁愠怒。 老僧笑笑,刚要说些什么,却见府中一从人匆匆行至几人跟前打了个稽首,对伯贤道:“殿下,新晋巡抚武靖求见。” “嗯。我知道了。你且去前厅候着罢。”伯贤微微颔首,示意从人下去。 “喏。”从人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武靖来了啊……”老僧言语间颇有几分惆怅。 “你可要见一见?”萧祁侧头问老僧。 老僧踌躇一番,终还是摆手道。“罢了罢了,如今相见,只徒增变数耳。若有机缘,他日总能见的。” “嗯,也罢”萧祁应道,“既如此,我与老师父、阿初便先行离开,只在城郊驿亭等你与阿远。” “嗯。”伯贤低低地应了一声,“我与阿远去前厅见武靖,你们先走便是。” “那你……”萧祁拍拍他的肩,笑道,“可记得要好好说话。” 伯贤“啪”地拍掉他的手,道,“知道了。” “那我们走吧。”萧祁一手扶着老僧,一手揽着鉴初,转眼便消失在拐角。 “阿远,我们去前厅罢。”伯贤侧头道。 “喏。” 于是主仆二人相伴而行,倏尔便到了前厅。 先前那从人早在前厅等候,见二人来,便赶忙上来,引着二人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头,一名身着如意纹藏青圆领袍的壮年男子已立于厅中等候。 见从人引着伯贤来,那男子慌忙稽首道:“臣武靖见过殿下。” “快起来吧。”伯贤微微颔首,便去扶武靖。 “啊呀,使不得使不得。”武靖受宠若惊,连连叫道。 “不必拘礼,你只管坐下说话。”伯贤道。 “喏。”武靖应道,便坐了下来。 伯贤这才注意到武靖早有座位,便连茶水也是备好了的,又想起自己初进前厅时,武靖笔挺站立的模样,显然不像是将将才站起。 心中感慨武靖知礼守矩之余,亦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便道:“武巡抚一路来锦州,车马劳顿,如今为了本宫又立于前厅等了许久,实是辛苦了。” “不敢,不敢,”武靖道,“臣所为之事,不过本职之事,不敢谈及辛苦。” 伯贤见武靖言谈有理,句句实在,心中更是欢喜,便道:“素听闻武巡抚为人敦厚有节,今日一见果是如此,竟令我颇有相见恨晚之搞。” 武靖心中有事,却不见伯贤提起,只得自己主动提道:“殿下平易近人,臣见殿下亦觉相见恨晚。臣来锦州的路上,听闻此次锦州案破,其中亦有江湖力量相助,敢问殿下,是何方英雄?” 趴在屋顶揭开一片瓦片默默窃听的萧祁闻言,不由暗骂:呔!你这明知故问的家伙! 伯贤听得,却并不觉有异,只一五一十地答道:“此次锦州案破,神农谷帮了很大的忙。便是如今的锦州干净的河水,亦是得了神农谷众人襄助而来。” “神农谷虽在江湖,却心系百姓,实在令人钦佩。靖为一方巡抚,原该当面感谢才是,只是不知神农谷的少谷主如今人在何方?” 幸而萧祁事先给伯贤打了预防针,故而伯贤对武靖突然提起的“少谷主”三个字只作不知,道:“江湖之人,自有江湖的去处。处理完锦州的事情,他便走了,如今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走了?”武靖的神色有些失落。 “是。”伯贤低低应道。 武靖有些不死心,又追问道,“殿下可知,少谷主去了哪里?” “天地偌大,我也不知。”伯贤不忍心看着这八尺大汉露出如此失落的神色,便只是低头道。 “也罢,”武靖深深叹了口气,转而便说起了旁的事,“敢问殿下,如今这锦州城内,百姓可都安好?” “嗯,几已安定。济安堂开了方子助百姓痊愈,疗效颇佳。” “济安堂?”武靖的眼中又放出光来,“可是神农谷下济安堂?他们可会知道少谷主的行迹?” “济安堂确是神农谷下的济安堂,只是他们也未必知道少谷主去了哪里……”伯贤看着武靖眼中的光芒渐渐黯了下去,“我知道你要寻他做什么。只是当年的事情,牵涉众多,纵使你知道了真相,也未必能替谁去平反。不若安心为官,照护一方百姓,许是时机到时,自能与之相见。” “殿下知道?”武靖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伯贤。 “我知与不知,皆作不知,亦不便多说。”伯贤幽幽而叹,站起身来,将一封信笺递与武靖,“我在锦州已有些许时日,如今你既已到任,我便可安心离开了。许多事我皆已交代于信中,你若遇事疑惑时,此信或能给你答案。” “喏”武靖双手接过信笺,普沉默片刻,却终究是忍不住抬头问道,“殿下……今日便要走?” “嗯,”伯贤应着,又道,“从今往后,三州百姓便托付与大人了。” 武靖闻言,伏地而拜曰,“请殿下放心,靖定当竭尽全力,兴田复业,休养生息,不负朝廷信任,亦不负殿下所托。” “好,快起来吧。”伯贤赶忙上前扶起武靖。 说话间,晴远从外头跑了进来,对伯贤道:“公子,马已经备好了。” “嗯,”伯贤微微点头,又对武靖说道,“既如此,我便先行一步。武巡抚,后会有期!” “殿下,臣送你一程罢。”武靖赶忙道。 “不必了。”伯贤道,“你刚到州中,定有许多事务要忙,我就不耽搁你了。” “这……”武靖细想之下,果觉如此,便道,“殿下言之有理,既如此,臣便送殿下到府门外,如何?” “嗯。”伯贤低低应道,便由武靖在一旁陪着,与晴远一道,向府门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乌骓 当然,与三人一同离开的,还有伏在屋顶上的萧祁萧公子。但见他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四肢,脚尖轻点,一转眼便已消失在了楼宇之间。 却说伯贤这边,因着一路无事,他便又与武靖絮絮说了些锦州之事与解决之策,条理清晰,见解深远,引得武靖频频点头。而武靖在此基础上,又补充许多周到缜密的解见解,亦是引得伯贤连连颔首赞同。 两人愈是交流,便愈发觉得投契,一时竟颇有几分相见恨晚之感,不知不觉便已到了州府大门。武靖还要再送,却被伯贤抬手拦下,道:“承蒙大人厚谊,我感激不尽。阿远已备了马在此等候,就不劳大人再送了。” 武靖闻言瞧时,才发现那白面小生不知何时已不再伯贤身边,再定睛看时,却只见晴远已牵了一匹健壮漆黑的大马从一旁走了过来。 却见那马: 目光犀利,身形彪壮。静卧如磐石矗立,行动似闪电飞驰。生得一身清高帝王气,铮铮铁骨问哪个堪比? 武靖原就是爱马董马之人,此时见得,立时失了常色,只顾兴奋叫道:“乌骓!乌骓!”一双乌黑的眸子放出光来,紧紧盯着那马,却像是要将乌骓吃下肚里一般。 乌骓本有几分灵性,听得一个陌生人冲自己嚷嚷,又见他一双眸子发亮,只顾紧紧盯着自己,如同看一件稀世珍宝一般,它便有几分得意,再走路时便是高昂起马头,仿佛一个得了表扬的孩童。 待乌骓行至两人跟前,武靖便忍不住伸出了手,要去摸马头的鬃毛,却不知那乌骓是清高骄傲的性子,见一个陌生黝黑的汉子抬手要来摸它的马头,心中不悦,便十分不满地打了一个雷鸣般的响鼻,撇过脸去,直把武靖吓了一跳。 武靖不料乌骓马这样反应,一时手放在半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颇有几分尴尬。 伯贤见了,便去解围。却见他靠近乌骓,拍了拍它的头,又附在它耳边私语了一番,那乌骓马再回头看武靖时,眼神便柔和了几分。 武靖见得,便有几分讶异,问道:“不想殿下竟懂马语?” 伯贤笑道:“却不是马语,只是寻常楚语。这乌骓跟随我的时日久了,不知怎的,我与它说些楚语,它便懂得了。” “原是如此。”武靖恍然大悟。 “便是如此,”伯贤笑道,“乌骓有些性子,唐突了大人,还望大人主要见怪。如今我与它说好了,大人只管抚它便是。” 武靖听得,迟疑片刻,终又伸出手去,试探性地伸出手去,轻抚了一下乌骓的鬃毛,果见乌骓再无不满之意,反倒舒服轻轻哼了起来。 武靖这才放宽了心,大胆地上下抚摸着乌骓。 伯贤见武靖这般沉醉,便也不去管他,只示意晴远扶着自己上马。待上了马坐定,伯贤方才低头对着盯着乌骓入神的武靖,道:“承蒙大人相送,贤就此告辞,望大人保重。” 只是沉浸在与乌骓的对视中的武靖似乎并不曾听见,依旧一脸专注地看着乌骓。 伯贤无奈,只得又唤道:“武大人?武大人?” “啊?”武靖这才回过神来,恍恍惚惚地应道。 伯贤看着显然没有听见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的武靖,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贤与大人就此别过,望大人率三州百姓休养生息,复兴百业,再现盛景。” “是!”回过神来的武靖立马站直了身子,躬身拜道,“恭送殿下。” 伯贤轻笑,道一声“告辞”,便调转马头,与晴远一道,向城外而去。 乌骓转头看了一眼武靖,发出一声低鸣,方才回过头,由晴远牵着,驮着伯贤,消失在了武靖的视线之中。 武靖恋恋不舍地望着乌骓消失的拐角,回想起乌骓那一声嘶鸣,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悦的微笑。 却说伯贤与晴远一路出了锦州城门,行了五六里,远远便见老僧长须飘飘,候在路旁,两人便加快了些,直奔着老僧而去。 “终于来了啊,”老僧见二人行至跟前,莞尔而笑,“阿祁和阿初在驿亭等你们多时了。” “嗯。”两人应着,便与老僧一同向着驿亭而去。 那暮秋烟雨的驿亭里,一赤一青两个少年,并肩而立,衣袂飘然。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访贤者 于是几人一路上走走停停,嬉笑言语,自是不提。 不出两三日,几人便出了勋阳,进了庆虞境内。庆虞下辖三州,分别是徽州、盘州和兖州,如今几人所到的,乃是庆虞边上的兖州。 与勋阳平坦的地势相比,庆虞地处盆地,四周围群峦迭起,将庆虞层层包围。 这样的地形特征使得庆虞与外界交流相对困难,亦使得当地受外界影响极少,民风淳朴,环境祥和。也是因此,庆虞吸引了许多避世的奇人贤才,他们到此避世而居,着书立说,游玩讲学,亦为庆虞文化更添了几分厚重。 仅这眼前的兖州,便有数位贤人隐士在此居住,其中最为知名的,便是先朝贾谊先生之裔,人称“七斗先生”的贾恒之。 却说几个人说说笑笑,转眼已到了兖州城门下。 许是因着此地文人诸多的缘故,连守门的将士也不似别处粗野,说话也自带了几分文雅之气:“敢问几位从何处而来,来我兖州是为何事?” 萧祁走在最前头,应声答道:“我等从勋阳而来,听闻七斗先生现居兖州,慕名来访。” “七斗先生么……”将士听得迟疑一番,劝道,“若是几位是为七斗先生而来,只怕是要扫兴了。七斗先生几乎不见外客,除寻常讲学外,便在家中闭门不出,寻常人等并不得见。” 老僧在后头听得,眸子一动,看了一眼那将士,却只一眼,很快又将视线转向了别处。 萧祁并不曾注意到老僧的动作,只笑着向那守卫道:“无妨无妨,素听闻兖州乃是风雅之城,纵使见不到七斗先生,便是来兖州走一走也是好的。” “那倒是极好的,”守卫笑着应道,“请几位原地蹦跳一番,再讲将行李交与我查验查验,少顷便可入城。” 几人闻之,便依言而行,很快便通过了守卫的查验,入了兖州。 兖州的街道干净整洁,虽是人来人往却秩序井然,几人随意找了家客栈,便住了进去。 由于天色已晚,再加上一路的奔波劳累,几人也顾不得许多,草草吃了些东西,便各自回房睡了自是不提。 直到次日日上三竿,几人才醒将过来,打起精神,一道去楼下叫了些早点来吃。 餐毕,老僧拿帕子抹了抹嘴,问一旁的伯贤道:“阿贤,昨日交代你去问的七斗先生的住处,你可问得?” 伯贤听得,回道:“我差阿远去问了,说是紫云巷最里边的一座二进小宅便是七斗先生的住处。” 老僧原是笑着的,闻言却收敛了笑容,向着伯贤道:“昨日此事,我是交代于你,还是交代于阿远?” “这……”伯贤闻言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惭愧道,“是交代于我的。” “既是交代于你的,自然是要你去做,你如何转头便吩咐了阿远去做?”老僧面色严肃。 “我……”伯贤一时无言以对,涨红了脸。 老僧见他这样,心中不忍,脸色缓和了几分,道:“我之所以命你去,而非命他人去,原就是想让你与寻常百姓说说话,了解他们。你自幼身在皇家,交往多是高官贵人,却极少有机会与寻常百姓打交道。” “可这天底下,到底是高官贵人少,寻常百姓多,为政所当真正顾及的,亦应是百姓之需。” “唯以百姓之需为施政之基,方能使天下信服,使政局安定。若云:何以知之百姓之需?吾必云:当常与百姓共处,与之相谈,方能渐知百姓之心。” “如今我要你去向百姓询问七斗先生之住处,你却犹以晴远代劳,是故你仍居上位而未与百姓真正交流,自不能更知百姓也。” 伯贤闻言羞惭,低头道,“学生思虑不周,辜负师父教导之心。” 老僧见他如此,便知他心中已经悔过,乃拍拍他的肩,道:“罢了,知错便好。只是往后你这皇子脾气也当收收,切莫事事要晴远代劳。若是长久由晴远代劳下去,只怕你纵然出宫,亦难得有几分长进。” “是。学生谨遵师父教诲。”伯贤拱手而言。 “时候不早了,走吧。”老僧站了起来,萧祁、鉴初和伯贤等几人紧随其后,几人一路向紫云巷而去。 依着晴远打听来的路线,几人很快便到了紫云巷,沿着巷子走到深处,果见巷子尽头有一处宅院,虽四周皆用围墙圈了起来,却依旧可以嗅到里头的阵阵菊香。 晴远因着指路的缘故走在前头,此时便先去叩门。未几,便有人应声而来,在里头隔着门问道:“外头是什么人在?” 晴远便回道:“听闻七斗先生在此,特来拜会。” 里头听得,乃道:“先生闭门治学,不见外客,诸位请回吧。” “这……”晴远听得,踌躇道,“有劳哥哥前去知会一声,我家公子是……” “你家公子是谁与我何干?我家主子说了,除非讲学,旁的时候,闲杂人一概不见。” “你……”晴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原本‘当今的八皇子’这六个字也被生生地咽了回去。 萧祁看着晴远被斥,勾了勾嘴角,便上前去,道:“敢问仙童,何谓‘闲杂人’?” “‘闲杂人’便是那些寻着先生名声而来,欲与先生作些无谓探讨之人。” “既是如此,还请小童开门。”萧祁彬彬有礼。 “先生说了,不见闲杂人。” “我等本非闲杂人,还请仙童开门。”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知小先生是哪里来人?” “晚辈乃从神农谷而来,替萧谷主前来拜会七斗先生。” “神农谷?我家主人似与神农谷并无深交,小先生缘何突然造访?” “萧谷主听闻先生满腹经纶,见识卓尔,早有结识之意,还劳仙童通报一声。” 里头犹豫了一下,道:“小先生稍等。” 倏尔,道童回来说了一声:“先生请几位进来”,便将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 几人看时,却是一个扎着双螺髻的玄衣道童,只听他躬身道:“先生请几位到客堂先坐,他随后便来。” 萧祁也不客气,大喇喇地跟在道童后头便迈进了大门,老僧笑了笑,亦跟在他后头走了进去,鉴初、伯贤与晴远亦紧随其后。 五人随着道童到了客堂,各自坐了下来。 道童给几人各自沏了一杯茶,便在一旁静静立着。 少焉,便听有脚步声向此处而来,渐行渐近,直到客堂门口方才停了下来。 几人看时,却见那人: 生得一张方正国字脸,两弯粗厚小山眉。千万思虑埋眼底,百十话语藏喉头。行动如仙鹤信步,站立似寒松迎风。 这来者不是别人,却正是七斗先生,贾恒之。 五人见了,慌忙站起身来见过。贾恒之亦还礼。 互相介绍寒暄之后,童子搬来坐凳,贾恒之便坐了下来,宾主说起了旁的事。 愈是深入交谈,五人便愈觉得这七斗先生学识渊博,深不可测,贾恒之对这几个客人亦是十分欣赏,尤其是伯贤,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却不想对四书五经这般熟稔,说起诸子百家来更是头头是道,不由地令贾恒之暗叹“后生可畏”。 因着交谈投机,贾恒之心中欣悦,便要留了几人用过午饭再走。 五人几次推脱不得,便只得留下来用了午饭,席间宾主尽欢,好不热闹。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市井之言 如此用过午饭,五人稍坐了片刻,便要起身离开。 贾恒之再三挽留不住,便也不再强留,亲自送五人出了门,又嘱咐几人常来做客,直待五人齐齐答应了,方才肯放无人离开。 五人来时是清晨,此时出来却已是晌午。不比往日的秋雨绵绵,今日确实个极好的艳阳天。 万里无云的天空中艳阳高悬,金色的光芒带着暖意扑打在每一个人脸上,如同婴儿的小手轻轻拍打,柔软而馨香。 五人在难得的晴阳之下迤逦而行,十分欢喜,及至客栈,几人犹有些意犹未尽。 萧祁顺势提议道:“听闻这兖州素以精巧之物闻名大楚,今日天气晴好,不如我们去集市走走如何?” 几人原就贪恋阳光,听得萧祁此语自是双手赞成,又使伯贤去打听了兖州集市所在,几人便向着兖州集市而去。 沐浴着阳光,且行且聊,五人很快便到了兖州手工艺品集聚的集市——兖东集市。 因着是难得的晴好天气,集市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五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来回,虽是尽力同行,却到底还是被人群渐渐冲散了。 幸而萧祁眼睛亮,一眼便看到了在人群中茫然四顾的鉴初,赶忙冲了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鉴初不见了师父,又不见了两位兄长,在人群中方有些手足无措,却觉有人拍她的肩,茫然回头,却见是萧祁绽着大大的笑脸。 鉴初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欢喜之余,便唤了一声:“阿祁兄。” 萧祁勾了勾嘴角,柔声道:“我在,莫担心。” 鉴初抬眼看了看萧祁,低低地“嗯”了一声,却是十分欢喜的模样。 萧祁道:“阿初,方才我在西边看到几个铺子卖的物件甚是精巧,不如我们去那里看看?” 鉴初盈盈道:“好。” 于是两人便一同向着兖东集市的西边走去,却未曾注意到身后的人群中,老僧看向两人的眸子意味不明。 鉴初随萧祁到了兖东的西边,果见几个铺子上陈着各色形态的小物件,煞是可爱。 “阿初,你看看,若是要什么,与我说便是。”萧祁一副“本公子有的是钱”的模样,大喇喇地说道。 鉴初没有答话,只是安静地在四处看着。 “小店虽小,东西却是极全的。公子要什么,尽管与我说便是。”小二见有人进来,便赶忙迎了上来。 鉴初闻声抬起头道:“多谢小哥。” “哎哟,公子缘何戴着这样厚重的面具?”小二见鉴初抬起头来,乃惊讶道。 “呃……我昔日坐的马车失控,将我甩了出来,从此脸上便落下了疤痕,十分丑陋,故而戴着面具,以免惊吓旁人。”鉴初淡淡地应道,仿佛是在说一件十分寻常不过的小事。 “这样啊……”小二看着鉴初,语气里有些痛惜,“我看公子风度翩翩,举止文雅,想来原也是面如冠玉,可惜了,可惜了。” 鉴初听得,心里蓦地一痛,却还是很快恢复了平静,道:“无妨,皮相到底是身外之物,我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了。” “公子这样通透,小的实在是佩服佩服啊,”小二滑稽地做了一个抱拳的手势,又道,“只是公子何不去西夏找大夫看看,我楚国医术落后无法治愈公子脸上的伤,可那西夏医者诸多,医术神奇,或能治好公子脸上的伤。” “西夏?”鉴初抬了抬眸子。 “正是。”小二眨了眨眼睛,“公子不知道吧,咱们西边有个西夏国,医术极为先进,便是让咱们楚朝大夫束手无策的疟疾瘟疫,西夏的大夫只消一碗药汤便能将之治愈。” “哦?”神农公子萧祁在旁听得,立马凑了过来,“我竟不知道我大楚西边还有这样神奇的医术。” “哎呀,我们已经不是‘大楚’了,如今只能叫楚朝了,如今西夏这样强盛,只怕哪一天就成了西夏的番邦咯!” “小二休要胡说。”萧祁正色道。“你这样说,若是教人听见了。可是要被抓起来关大牢的。” “啊呀客官,”小二笑道,“一看你就是外乡人,你是不知道,咱们兖州啊,多半都是这样想的,便连州牧自己,也一心想搬去西夏住呢。若不是西夏路遥,只怕我兖州人个个都想搬去西夏住呢!” “哦?”萧祁心中生疑,却犹是不露声色道,“我确是外乡人,着实孤陋寡闻,竟不知道那西夏这样使人神往?” 小二自豪地笑了,仿佛西夏才是他的母国一般,道;“客官有所不知,那西夏国国力强盛,生活富饶,那里的百姓一日三餐皆食牛羊肉,饮青稞酒,若有贫困者,亦可向朝廷要粮食,朝廷不要你的钱,便会把粮食给你,压根儿不必担忧吃穿。不似楚朝,还非得交粮交税,煞是烦人。” “这样啊……”萧祁若有所思,“你这样说,倒让我对西夏也有了几分神往,只是不知这消息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小二拍着胸脯道,“整个州的人都这样说,那还有假?不信你问问其他铺子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十章 流言的阴谋 萧祁见那伙计说这话时面色坦然,声音响亮,全无遮掩之意,又见店中往来顾客伙计虽有耳闻者,却无一来反驳,便知这伙计所言十有八九乃是实情。 他心头一沉,若说一人或几人向着西夏,虽不算小事,可究竟不能起风浪,于大楚而言也不算严重,可如今依伙计之言与众人之反应,显然在这兖州城内,媚崇西夏已经成了风气,若长此以往,定会危害家国安定。 鉴初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看向萧祁的眸子里颇有几分询问之色。 萧祁的眸子微微动了动,显然这时候做任何反驳都是毫无意义的,甚至还可能被有心人盯上,如今之计,唯有不动声色地离开这里,再从长计议。 念及此,他抬眸对伙计笑道:“小哥这样笃定,我岂有不信之理?”不待伙计反应,他便转头对鉴初道:“阿初,你看看你可有喜欢的,若有便让小哥替你包起来罢。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鉴初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便随手指了旁边一个桃园三结义的黄漆笔筒,道:“就要这个。” 萧祁便就势对着伙计道:“还请小哥把这个笔筒替我兄弟包起来。” “好嘞!”伙计眼见做成了生意,心中欢喜,麻溜地就去取了牛皮纸和麻绳,将笔筒仔细地包了起来,递给萧祁。 “这位公子,统共八百文。” 萧祁闻言,也不多说,从袖中摸出一吊铜钱递了过去,道:“不必找了。” 那伙计听得,迟疑道:“公子,这不大好吧……” “无妨,只当是你与我说了这些话的酬钱罢。”萧祁笑道。 “既是如此,那小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小二收了铜钱,心中欢喜,言语亦是多了几分关怀,“我看这青铜面的小兄弟身材矮小,许有先天不足之症,你二人若得闲时,还是去西夏寻个大夫仔细瞧瞧才是。兖州境内便有人做的这门生意,你们若要想法子去西夏时,小的替你们引荐,准保靠谱。” “多谢小哥。”萧祁躬身谢道。 “公子客气了。”伙计咧着嘴,十分欢喜的模样。 “阿初,我们走吧。”萧祁拉了拉一旁的鉴初。 “好。”鉴初应着,便跟在萧祁身后,走了出去。 “公子有空常来!”隔了老远,萧祁仍能听见那伙计难掩欢喜的声音。 “阿祁哥哥,我以为此事并不简单,这其中定有缘由。”走出了一段距离,鉴初方才抬头对着萧祁道。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萧祁接话道,“恐怕,这其中还是一个大阴谋。” “大阴谋?” “嗯,有人试图策反大楚的臣民,欲使其甘为西夏之奴,不战而降。”萧祁面色凝重。 鉴初猛地睁大了眸子,又很快平静下去,“我们要赶快回去。与师父和阿贤哥会合,想想法子才是。” “嗯。集市人多,恐怕是寻不到他们,我们还是回客栈去罢。” “嗯。”鉴初应着,垂眸走在萧祁身边,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十一章 不吃饭的八皇子 两人一路无话,终是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客栈。 两人将将上楼便见晴远匆匆跑了过去,萧祁赶忙叫道:“阿远!” 晴远闻声便住了脚步,回头见到两人,仿佛见了救星一般,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连声道:“二位公子可算是回来了,快去劝劝我家公子吧!” “阿贤?他怎么了?”萧祁疑惑道。 “啊呀,一时说不清,公子快随我来吧。”晴远也顾不得萧祁平日里总是玩笑于他,此时只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拽着萧祁的袖子,将萧祁往伯贤房里拉。 “拿开,成何体统?本公子自己能走。”萧祁将自己的袖子从晴远手里拔了出来,嫌弃地甩了甩。 晴远破天荒没有纠缠,只道:“公子快随我去罢。” 萧祁见他这般反常,心道伯贤遇上的事定是非同寻常,便与鉴初加快了脚步,往伯贤房里而去。 几人还未到伯贤房前,便听里头老僧的声音循循善诱:“阿贤啊,我知道你生气,可这饭得吃啊,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你这生气归生气,饭不能不吃啊……” 阿贤不肯吃饭?萧祁蹙了蹙眉,能把阿贤这样的好性子气得不吃饭的,想来定不是小事了,便不待晴远去敲门,便抬手去推门。 “哪个?”老僧在里头叫道。 “你说呢?怎的还从里头锁了门?” “啊呀,是阿祁啊。”只听里头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房门便被打开了。 “快进来吧。”老僧侧身让了让,待三人进去,才将门仔细阖上。 两人刚一进门,便见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和五副碗筷,其中两只碗空空如也,显然并不曾动用过,另有两只碗里沾了菜渍,显然是已经用过的,唯独最后一只碗虽盛了满满的米饭,可它的主人显然无心用餐,只是胡乱地扒了几口,便将它遗弃在了那里。 两人再往旁边看时,便见到伯贤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什么书,低着头一言不发。 “啊呀啊呀,”萧祁大步走了过去,“是什么事情把我们殿下气成这样竟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是啊,贤哥哥,发生什么事了?”鉴初也走了过去,关切地问道。 “哼,”伯贤“啪”地一下把书倒扣在一旁的矮木几上,“我大楚虽有不足之处,终究护了百姓安定,这些人一个个媚崇西夏而贬我大楚,是可忍孰不可忍?” “嗬,好大的怒气!”萧祁在他边上坐下来,“感情你也是听到了那些话啊。” “兖东集市人人皆是如此说道,我哪里能充耳不闻!” “得得得,”萧祁拍拍他的肩,“气归气,咱们先把饭吃了成不?” “我没甚么胃口,看会儿书。你们吃罢。”伯贤复又去拿书。 萧祁一把摁住他的书,“你不吃饭无妨,可休要连累了阿远。” “我不吃便是我的事,如何会连累阿远?” “如今你在宫外只由阿远照料着,若是你有个闪失,阿远可是要受责罚的。”萧祁振振有词,“你今日若因不吃饭,胃出了毛病,若被人知道,阿远便是要挨罚的。” “我身子强健,必不碍事。宫里也不会知道的。”伯贤试图从萧祁手里拔书。 “你有所不知,这胃病啊,不是一日两日发作的,而是日积月累所成。你自负身子骨强健,没胃口便不吃饭,也许明日无事,后日无事,可这胃啊,记着账呢,它不是无碍,只是不发作,若是哪日账记不下了,它便要发作起来,让你痛苦不堪。而阿远……”萧祁看了晴远一眼,“定是要因为没有看顾好你而被处罚的,许是被送回掖游庭做事也未必。” 晴远听得,瞬间变了脸色,扑了过来抱住伯贤的大腿,哭道:“公子快吃饭吧,晴远不要去掖游庭,晴远不要被发现,晴远不要当太监……”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老僧眼睛亮了亮,很快又垂下眸子,只作未闻。 伯贤旁的都能抵挡不住,却挡不住这晴远一哭二闹的撒泼,便去扶他道:“阿远你起来吧,我身子骨好着呢,定不会有事的。” “公子不吃饭,阿远不敢起,阿远不想变太监。”晴远半跪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在伯贤的袍子上。 鉴初看不下去了,劝道:“阿贤哥,不管发生什么事究竟是可以解决的,到底是身子骨要紧,你且同我们一道,先吃了饭再商议罢。” “嗯。也罢。”伯贤禁不得几人轮番上阵劝说,便站起身来,走了过去。 萧祁看着伯贤回到了座上,方才放心地站了起来,向一旁鉴初道:“阿初,你也吃饭罢。” “好。”鉴初应着,便站了起来。 “老头儿,盛饭。”萧祁大喇喇地碗递给老和尚。 “你何不自己来盛?”老僧纹丝不动。 “谁让你背着我和阿初先开饭?”萧祁理直气壮。 老僧闻言,无奈地笑了笑,接过了萧祁手里的碗,道:“罢罢罢,我替你盛便是,这等小事,便不与你分说了。” 萧祁满意地接过老僧递过来的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鉴初见状,却只是站起来自己去盛了些饭,默默地坐着吃了。 于是三人围坐着吃了晚饭,暂不提兖州之事,一时还算安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十二章 谣言纷纷从何入手 几人吃过饭,晴远收拾了碗筷,打开房门将之放在门口,喊了几声“小二”,便见有脸上搭着汗巾的伙计忙不迭地跑过来,端走了碗筷。 晴远莞尔,道一声“有劳小二”,小二赶忙道“哪里哪里”,晴远笑笑,便也不再说话。 眼见伙计端着碗筷远去,晴远便回身关了房门,复又回到伯贤身边来。 与萧祁鉴初一道用过了晚饭,伯贤平静了一些,只是一张俊脸依旧微微泛红,显是余怒未消。 萧祁将凳子挪过去,靠他近些,道:“却不知什么事令好性儿的八殿下气成这样?” 伯贤接过晴远递上的茶,道:“今日与你们失散后,我与阿远便只在东市随意逛着。途中见一家店铺摩肩接踵,十分热闹,我们便好奇去探个究竟。” “走近瞧时,却见那招牌上写着‘徙居西夏,三日速达’,却原来是是一个做移民生意的店铺。” “这样的店铺,各地皆有零散分布,倒也算不得奇怪,只是唯独此处的移民店铺,生意极好,人潮涌动,像是争抢一般。” “我心中好奇,便与阿远去打听。”说到此处,伯贤一甩衣袖,“这些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萧祁小心翼翼地把险些被伯贤碰倒的茶盏挪到一遍,道:“想来这些人定是对西夏极尽推崇夸赞之语,而对大楚全无崇敬敬畏之心。” “便是如此!”伯贤义愤填膺,“我大楚虽于法律制度犹有不足之处,官吏贪赃枉法之事亦存,可到底不如他们说得那样不堪!” “他西夏这几年国力确是日益强盛,可也不过一个区区草原小国,其制法亦有所瑕疵罅隙,哪里如他们说得这样强大!” “生而为我大楚子民,不思进取以振大楚,反倒媚崇邻国,整日里想着移民!实是我大楚之不幸!” 萧祁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八殿下息怒,小心气坏了身子。” 伯贤的胸口起起伏伏,显然情绪十分激动。 萧祁一头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头问晴远:“你家公子没在东市跟人家打起来吧?” 晴远挠了挠头,道:“那倒是没有,公子在东市时并不曾表现出来,只是心中到底憋着气,一回来便发作了,气得吃不下饭。” “嗯,那便好。”萧祁轻抚伯贤背,道,“你且冷静冷静,我琢磨着此事未必是兖州百姓自己的主意。背后恐是有人故意挑唆蛊惑。” “嗯,我想到过这一层,”伯贤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将茶水一股脑儿倒进自己的口中,像是要把心头的怒火浇灭一般,“虽未必仅仅是他们的缘故,可我还是生气。若非我大楚国力强盛,将士安定边疆,哪里有他们如今安生日子过?哪里能容他们有这时间诽谤我大楚!” “消消气消消气。”萧祁拿过一边的茶壶,给他又斟上一杯,“兖州地处盆地,人心本是淳朴而单纯的,若是有人在此蛊惑久了,难免有人会相信,这也是自然的。” “哼。”伯贤闷哼一声,胳膊肘重重地砸在桌上,“好狠毒的计谋!若是令兖州人人媚崇西夏而蔑顾大楚,一旦战事发生西夏兵至,则西夏兵便可不费一兵一卒令兖州不战自降!” “城池易守,人心难防啊……”老僧幽幽叹道。 萧祁看伯贤愈发激动的模样,刚说话劝慰,却听伯贤神色一变,话锋一转,凛然道:“此事个中蹊跷,我定要查他个水落石出!” 萧祁眨了眨眼睛,挑眉打量他道:“看你这样子,心中八成是有了主意罢?” “倒是有些想法,许是可以一试。” “哦?不妨说来听听。” “我左右思量着,能令兖州百姓对西夏国情之说这般相信之人,定是个德高望重,深孚众望之人,故而许当从近些年迁居兖州的学者隐士查起。” “嗯。有理。”萧祁微微颔首,以示赞同。 “不错,不错。”老僧在一旁寸拊掌而笑道,“阿贤敏锐聪颖,可喜可贺。” “师父过奖了。”伯贤垂眸而语。 “师父……”晴远欲言又止。 “哦?阿远有什么话说?”老僧微微眯了眼睛,来看晴远。 “罢了罢了,还是不说了,我只是胡乱猜的罢了。”晴远踌躇半天,终究还是摆了摆手,阖上了嘴。 “你这个阿远,叫你说却不说,磨磨唧唧,像是谁要欺负你一般!”萧祁佯怒道。 “我……”晴远仍有些踟蹰。 鉴初看不下去,抬眼对晴远道,“阿远,你说便是,有用无用,没人会怪你的。” “嗯……”晴远应着,便说道,“我与公子回来时,见着一座白色长圆顶的寺庙,形状颇为奇怪,似乎不是寻常僧道所住之处。” “从前陪公子读书时,我曾读到西土有一种宗教,谓之‘哈摩教’,其教徒自称‘哈摩尼’,那哈摩尼所居之处似乎便是这样白色长圆顶的房子。” “那西夏便是西土之城,其中百姓亦多有哈摩尼,我便猜测这其中或许是有什么关联……” “嗯……”老僧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上下漂浮,“我大楚素来开放,亦许民众自由信教,如今境内便有不下三十种宗教,故而摩尼教宇出现在我大楚境内倒也不足为奇。” “嗯。”晴远略有些沮丧。 “不过,阿远说的也有理,大楚开放,予民众以信教自由,原本是好事,却也难免有人假传教之名而行策反之实。” “嗯。”晴远微微抬眸,眼里露出几分光亮。 老僧见了,白眉轻扬,看向晴远道:“阿远,你既是想到了这一点,可有想过如何去查?” “这……”晴远挠头,“不曾想过。” “这就不对了,”老僧努了努嘴,语重心长道,“你能去猜测此案根源之所在,确是好事。只是仅仅依靠猜测,无以下定论。下回思虑时,当更周全一些。” “嗯。晴远谢师父!”老僧的谆谆教诲让晴远心头涌上一阵暖意,他在心中牢牢记住老僧的嘱托之余,起身便要拜老僧。 老僧抬手将他扶住,笑道:“客气什么,好好坐着。” 老僧虽看似孱弱,臂力却不小,晴远下拜不得,便终是作罢,只是看向老僧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依恋。 只是老僧一时并不曾发觉,他正看向了一旁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的萧祁。 “好了,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你们都早些歇息罢。明日再想想这案子当如何去查罢。” 说着,老僧便站起身来,对着伯贤道:“阿贤也早些歇息,莫要气坏了身子;阿远也是。” “好,师父慢走。”伯贤和晴远站起来,去送几人。 “不必送了,你们早些歇息。”老僧摆摆手,兀自跟上萧祁、鉴初的脚步,向门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十三香 兵分三路定要寻缘由 于是众人姑且放下心头诸多念头,各自歇息不提。 次日昧明,伯贤便睁开了眼睛,辗转再不能睡去,于是他便索性起身,穿好了衣裳,又取了毛巾热水洗漱毕,开了门,便要出去。 “公子,公子!”晴远虽不久前犹在睡梦中,可是开门的声响,让身为侍卫的晴远立刻警惕起来,他迅速地睁开眼睛,坐起来握紧了腰间的短匕,同时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大床——空空如也,晴远心中警钟大响,便呼出声来。 伯贤将将要迈步出去,却听到身后晴远唤他的声音,回头时,便见晴远睁着铜铃般的眼睛望着他。他心中一暖,道:“你接着睡便是。我没事的,只是今日早醒了睡不着,便思量着出去走走,不想却吵着你了。” “晴远理当护公子周全,公子去哪儿,晴远便与公子同去。”晴远听闻伯贤说要出去,迅速起身,抓过一旁的衣裳,忙不迭地往身上穿。 “你多睡会儿罢,”伯贤不忍心地看着这个少年,“你晚上坚持替我守夜,又起得这样早,时日久了身子吃不消的。” “不妨事。晴远不困。”晴远说着便要去穿鞋,无奈下床时接连不断的哈欠出卖了他。 伯贤不忍心,便关了门,道,“我哪儿也不去,你放心睡会儿罢。” 晴远默默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许是困得不行,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当真又回身躺了回去。 “唉……”伯贤复又走了回来,爱怜地看着身边这个一秒睡着的少年,替他掖实了被角,便转身走到窗边,望着朦胧的晨光思绪飘飞。 如此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天光渐渐亮堂起来,窗外街头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兖州的早市开始了。 清晨兖州的街头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时不时可以听见菜贩子的叫卖声,屠夫的磨刀声,妇人的讨价声……百十种声音交缠在一起,便是兖州人又一天的生活的开始。 伯贤站在窗口,居高临下地望着万州街头人来人往,心中竟生出几分羡艳之情——自幼长于宫廷的他,虽锦衣玉食,却也错过了这凡俗生活的千百种滋味。 他望着兖州热闹的街头,一时想得竟有些痴愣,全然不曾发现晴远已经起身洗漱毕,立在他身边,与他一同望着窗外。 突然,晴远叫出声来,差点没把伯贤吓一跳,“公子,你看那些戴了宽帽沿黑帽子的人,像不像哈摩尼?” 伯贤回过神来,仔细仔细一瞧,点头道,“嗯,我看着也像是哈摩尼。” “这一大早,他们做什么去?”晴远诧异道。 伯贤低头思忖片刻,猛地抬起头来道:“走,你我跟上去瞧瞧。” 说话间,他已迅速打开房门奔了出去。 “哎,公子等我。”晴远赶紧关了窗,跟着伯贤一道跑了出去。 却说萧祁将将起床,正开了门打算透口气呢,只觉眼前一阵风“嗖”地吹过,定睛瞧时,却是伯贤匆匆奔向楼下的背影。 “这一大早,做什么呢?”萧祁咕哝着,刚要回身关门,却觉周围的空气又有异动,他侧头看时,果见晴远也奔着这里过来——显然是追随主子而来。 “且慢。”萧祁一闪身,挡在晴远跟前,“你们做什么去?” “去看哈摩尼。”晴远无心跟他纠缠,简单地应着,便要追着公子而去。 “哎……留步,”萧祁偏不让晴远走,“在哪?” “公子房间西南方向,”晴远急得直跺脚,“萧公子请让一让。” “走走走。”萧祁见他急得面色通红,也不便再逗他玩儿,便侧身让出一条道,不妨晴远“嗖”地一下便不见了人影。 萧祁望着他的背影“嘁”了一声,自语道:“既是你们主仆二人揽了哈摩教的活儿,那我便去这锦州几个文人学者所居之地走走罢。” 说着,他便懒洋洋地回过身,复又阖上了房门,再出来时,已是换了一身浅青色直裰,头上戴了同样青色的儒巾,浑然一个寻常书生的模样。 但见他大模大样地走出房间,回身仔细锁上,又借着屋檐上避邪用的照妖镜理了理衣裳,方才大摇大摆地往楼下走去。 这头萧祁大摇大摆地往楼下走去,那头老僧正走出来,预备挨个儿敲着房门喊几人起床,却不妨没走几步便撞到一个浅青色直裰的书生。 老僧抬头刚要道歉,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庞,不由地笑出了声,“我道是哪里来的书呆子,却原来是萧公子啊……这一大清早,打扮成这样,预备着做什么去啊?” “谁是书呆子?你可曾见过本公子这样玉树临风的书呆子?”萧祁不服气道。 “好好好,不是便不是,”老僧也不逗他,只又问道,“你这是预备往哪儿去?” “阿贤他们一早追着哈摩尼去了,那我自去查查那些个文人雅士便是。” “嗯……”老僧捋着白须,似在思忖着什么,“今日是哈摩尼师祖哈摩斯耶的生辰,哈摩尼自然是要去庆贺的,他们二人前去,许也能寻出些东西来。” “你如今既是预备着去学堂,也好。只是你一人单独做事,切记要小心为妙。” “放心吧,本公子从未出过差错。”萧祁摆摆手,显然是觉得老僧有些啰嗦。 “一会儿若是阿初起了,我便与她仍是去集市走走,与百姓说说话,看看能否问出些什么。” “嗯。”萧祁漫不经心地应道。 “那你便去罢。”老僧看他那模样,显然是急着要走,全然听不进话的,便叹了口气,摆手道。 “嗯。你们也小心。”萧祁话未说完,人已“嗖”地一下从老僧眼前消失了。 “唉……”老僧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去敲鉴初的房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十四章 欲探究竟反遭拒绝 却说伯贤晴远一路飞奔,终于是跟上了几个哈摩尼的步伐。两人便慢下了脚步,佯装在街头随意散步,实则却紧紧追随着哈摩尼们的步伐。 哈摩尼们左拐右拐,便进了那长圆顶的房子,两人将将要进去时,却被守门的哈摩尼拦下。 “两位公子且留步,今日是我们真祖生辰,外教徒不可入内搅扰。” “呃……如此……在下唐突了。”伯贤听得,踌躇一番,向那哈摩尼赔了个礼,终究还是拉着晴远离开了。 “公子,公子这就算了吗?”晴远颇有些不甘心,连连追问道。 伯贤不声不响,自顾自地走在前头,晴远只得快步跟上。 “公子,回客栈的路似乎不是往这里去的,公子。”晴远只觉眼前的路越来越陌生,心中担心伯贤因着情绪上头而走反了路,赶忙上前拦住伯贤道。 岂料伯贤粲然一笑,道:“我可不曾说我要回客栈去。” “啊?”晴远眨了眨眼睛,颇有几分茫然,“公子这是……” 伯贤笑道:“你我也学学阿祁,看看此路不通,有无旁的路可走。” “是。”晴远会意,便欢欢喜喜加快步子跟在了伯贤后头。 皇天不负有心人,两人绕着长白顶走了几圈之后,终于在一处灌木丛生的地方发现了一处寸高的未及修补的墙洞。 “公子,此处草木丛生,恐有蛇鼠蝼蚁,公子当真要一试?”晴远有些担心伯贤的安全。 “无妨。本宫也难得试一回爬墙洞。”伯贤摩拳擦掌,颇有些兴奋。 “既是公子要爬,便让晴远先试,若是当真有危险,公子便不要来了。”晴远话音未落,人已经赶在伯贤前头往墙洞里头钻了。 “阿远”,伯贤没来得及,便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晴远先自己一步扒开浓密的灌木草堆,往墙洞里头钻,“汝其愚忠也!若汝为蛇蚁所伤,吾岂心安?” “噫!”伯贤话音刚落,晴远便看到一条银色花纹的蛇僵卧在草木之中,他不由惊呼出声,然而只是瞬间,晴远便捂住了嘴,小声对着伯贤道:“公子,此处虽无蛇鼠蝼蚁,却难防人心叵测,不如速速离开。” “啊?此话怎讲?”伯贤颇有几分诧异。 晴远迅速从草木之中钻了出来,道:“我方才进去时,见一银纹长蛇僵卧于草木之中,一时惊惶故而叫喊出声,然我忽觉如今已是暮秋时节,寻常蛇鼠皆已冬眠于窝中,哪里来的长蛇横卧于草木。想是有人存心安放,以作试探。” 伯贤闻言,颔首道:“既如此,你我速速离开此地,再寻他处亦无不可。” “喏。”晴远应道,乃随伯贤而去。 这头萧祁在兖州几个大学堂走了几圈,便觉确有几个先生言语偏激,误导学生,他只在暗中打探了这些个人的名姓,预备着回去交由伯贤出面处理。 只是令萧祁困惑的是,虽说这几个人言论偏激,却到底不曾提及西夏一句半句的好,更不曾有媚崇西夏之言辞。 然则这崇西夏而贬大楚之言论,乃从何处而来呢? 萧祁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便决定前往七斗先生处打探一番,看可否问出些缘由。 这样想着,萧祁脚尖轻点,跃上屋顶,直往紫云巷而去。 及至紫云巷,萧祁翻身一跃,待稳稳落在地面,便小跑起来,直往巷子尽头而去。 巷子尽头的二进小宅子一如既往地紧闭大门,萧祁毫不迟疑,便去敲门。 倏尔,便听里头有人叫道:“先生闭门治学,不见外客。” 萧祁笑道:“神农谷萧某请见贾先生。” 里头的声音一滞,过了许久方才回答道:“萧公子,实在不巧,今日我家先生身体不适,正在房中歇息,恐不能与公子相见。” 原本说是闭门治学,现下怎么又改口说是身体不适了呢?萧祁心下生疑,却终归是不露声色道:“不知贾先生身子何处有恙?萧某自幼习得些医术,许能诊治一二。” 里头赶忙应道:“先生患得不是什么大病,只消卧床静养便好,不劳萧公子挂心了。” “看来是萧某来得不巧了。既是如此,萧某改日再来便是。”萧祁笑道。 “嗯。待先生病好,小的来寻公子便是。”里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应道。 “那萧某告辞。”萧祁一头说道,一头假意往巷口走了十余步,然后脚下一点,跃上墙头,反身便往巷子尽头那所二进小宅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十五章 七斗先生的秘密 上回说萧祁翻身一跃,向贾宅而去,此时已稳稳立在贾宅屋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贾府全景。 这是一所寻常不过的二进宅子,两个小院之间以红褐色的土墙隔开,稍大一点的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横在院子里的两口大缸里,探出几片有些泛黄的荷叶,半垂着头,竟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辛酸味道。 两口大缸旁边是一副石头桌凳,想是主人平日里待客闲话所用。 石桌凳和大缸的四周围除了南向的大门和通往西院的小门,便是一圈儿的房子,最大的那间萧祁认得——那日贾恒之与他们见面时,便是在此处。 除了客堂,东院还分布着五间房子,皆是朱门明窗,单从外边看,一时分不清每间房子的用途。 萧祁一时有些困惑,便转头向西院望去。与东院相比,西院的院子显然要凌乱许多。院子里七七八八晾着些麻布衣物,除此之外,便是七七八八堆着的松枝柴火,看起来,西院并不像是主人起居所用,更像是仆人所居之处。 这样看来……萧祁的脑中又闪过当日的情景,略一思索,便向着东院西南角的一所房子而去。 将将落地,便听到有脚步声向这里而来,他赶忙借势一蹬,三步并作两步借着柱子上了房梁,掩在梁后屏住声息,静静地等着来人出现。 “先生,方才神农谷的萧公子来寻过你。” “独他一人?” “是。” “你怎么说?” “小的只说先生抱恙在家,不方便见外客。萧公子便走了。” “那便好。”贾恒之显然松了口气。 “先生可要小的去请他来?” “不必了,若是不过才两个时辰的功夫,我便病好了,恐要惹他猜疑啊……” “是。” “唉……”贾恒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老夫如啖黄连,有口难开啊……” 萧祁看时,便见那守门的童子伴着一白色宽高帽的人向这里走来。 仔细看时,却见那人粗眉圆眼,方脸长须,却正是贾七斗贾恒之。 只是他的这一身衣着打扮……萧祁蓦地一惊,竟是哈摩尼的打扮,而那比寻常哈摩尼高上一截的帽子,则说明了他相较于寻常哈摩尼更为尊荣和崇高的身份。 若非萧祁亲眼所见,他绝不能将前些日子还与自己探讨无为道法的七斗先生与眼前这个白色宽高帽的哈摩尼长老联系起来。 不及过多沉浸于惊诧之中,在贾恒之与那童子一前一后进了屋子之后,萧祁屏住呼吸,翻身落在地面,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傍在一根柱子后面,欲仔细探听屋子里的动静。 他正欲凝神细听之时,却觉身后一阵凉意,紧接着一只粗壮有力的胳膊便从后头探上来,欲勒住他的脖颈。 萧祁早有防备,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他膝头一屈,整个人便从那几乎已将他环住的胳膊下脱了出来,进而他反身便飞起一腿,直逼着那人胯下而去。 那人显然也不是庸常之辈,脚下使力一跳,非但轻松夺过了萧祁这一腿,更从高处飞起右腿,直向萧祁额上而来。 萧祁勾了勾嘴角,不慌不忙,向后就势打了个滚,便仰躺在地,只将双手撑着地面,左脚却高高抬起,蓄足了力,直等着那人落下时,一腿击中他的要害。 那人瞧见,猛地向后一倾,往身后石头桌上一躺,两脚一蹬,整个人便向萧祁扑过来。 萧祁冷冷一笑,道:“本公子今天无心与你耍!”即刻便闪身躲开。 借着闪躲之机,他从袖间摸出一个瓷瓶来,待那男子靠近时,他衣袂轻扬,细碎的粉末便进入了那男子的口鼻中去。 待那男子发觉欲反呕时,为时已晚——他只觉头脑一片混沌,欲清醒而不可得,健硕的身躯重重地向后倒去,在触到地面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萧祁勾了勾嘴角,抬眼对着不远处神色复杂的贾恒之道:“七斗先生,你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十六章 贾府遭遇险境 那贾恒之听得动静从房里出来,见萧祁在场,早已心惊胆战,此刻又见萧祁三下两下将那大汉撂倒在地,向他走来,更是惶恐。 但见他脸色发白,浑身战栗,张着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眼见着萧祁快要走到跟前,他两眼一瞪,竟就要直挺挺地倒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萧祁快步上前,眼疾手快捉住贾恒之的右臂将他拉住,顺手搭上他的手腕,只觉他脉紧细虚,乃是受惊之象。 他思忖片刻,便从怀中摸出一个碧绿色小药瓶来,摸出一枚褐色浑圆的药丸放入贾恒之口中,又抬了抬他的下巴使之服下,方才抬眼对着一旁目瞪口呆的童子道:“且将他扶进房中歇息片刻。” “是。”童子亦是脸色煞白,此时听萧祁如是说,无敢不从,赶忙上前来背起贾恒之,便入了那房里去。 萧祁将将要跟进去,却觉院中似有动静,再听时,便觉身后似有人的气息渐渐靠近。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暗中运足了内力,待那气息渐渐近来时,猛地反身挥掌便袭将过去。 那人显然不曾防备,抬起手臂仓促一挡,后退了几步。 萧祁见得,飞身上前,便要去捉那人。 “阿祁,休要动手!”却是伯贤的声音。 萧祁闻声诧异,定睛看时,却见伯贤从不远处缓步走来,再眼前这个蹲在地上抱着手臂痛苦呻吟的人,便是晴远。 萧祁心中一惊,赶忙收了手,走到晴远身旁,关切道:“阿远,没事吧?” “哼。”晴远瞪他一眼,撇过头去不理他。 萧祁赶忙跟了过去,又在晴远眼前道:“阿远,可曾伤着?” 晴远见躲不开,便只是半低着头,一头揉着自己被萧祁劈了一掌的胳膊,一头哼哼着哀怨地看着萧祁。 萧祁有些愧疚,便随他蹲下来解释道:“我不是有心,只是方才将将遇到一个刺客,心中有所戒备,故而察觉身后来人时,便做了打斗的准备,不想却误伤了你。实在对不住。” 晴远听得萧祁解释,脸色舒缓了不少,便抱着胳膊站起身来,又走到伯贤身边去站着。 伯贤正半蹲着身子,仔细看着那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彪形大汉。 萧祁见得,便走过去,道:“这人便是我在这院子里头遇到的刺客,如今被我下了醉花仙,应是能睡个三两天了。” “七斗先生与世无争,院中如何会有刺客?”伯贤有些疑惑。 萧祁冷笑一声:“这刺客哪里是奔着七斗先生来的,分明是奔着我来的。” “奔着你?”伯贤抬头看他,一双眸子里写满了疑惑,“莫非是涉农谷在江湖上的对头?” “对你个头,”萧祁笑道,“我爹这样好脾气,在江湖上哪有什么对头?这刺客非是奔着我来的,而是奔着闯入贾恒之宅中的我来的。” “你是说……”伯贤惊道,“贾先生他……” “他是哈摩尼长老,”萧祁说完这话,转过身兀自向贾恒之房中走去,“走,去他房里一探究竟。” 伯贤听得,刚要开口询问,却见萧祁已经快步向着贾恒之房中而去,便只得快步跟了过去。 “公子等我!”晴远见两人皆迈开步子走了过去,心中焦急,也顾不得痛了,三步并作两步便跟了过去。 三人刚到门口,便听得里头有轻微挣扎的声音,萧祁侧耳听了一会儿,大叫一声“不好”,也顾不得向伯贤晴远解释许多,径自运足内力劈开了房门,闯了进去。 却见贾恒之面色煞白,衣衫上沾满了血迹,跌坐在角落里,而那童子此刻正手持短匕,要向贾恒之脖颈处刺去。 “住手!”萧祁怒起,飞身一跃,一脚飞向那童子持短匕的右手。 童子狰狞一笑,却并不着急与萧祁缠斗,而是将手中的短匕向前一掷,直奔着贾恒之的脖颈而去。 萧祁未曾料到有这一出,欲去救时,却被那童子缠住,不能脱身。 萧祁与那童子缠斗脱身不得,眼看着那短匕离贾恒之越来越近,心中焦急万分,正是无奈之时,却忽见一只手伸将出来,牢牢捉住了短匕的刀身。 抬眼看时,却正对上晴远果敢而坚毅的眸子。 萧祁立时放下心来,专心应付那童子。 那童子既见不能得手,已然泄气大半,又见萧祁愈发勇猛,渐渐便处于下风,此时又见萧祁一掌劈来,便匆匆闪身一躲,思量着脱身之策。 闪躲之间,童子一眼瞥见独自站在一旁的伯贤,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却见他假意败下阵来,一头招架一头便欲逃跑,萧祁不知是计,只道他力不从心,便穷追不舍,直逼得那童子步步后退,渐渐接近伯贤。 忽然,那童子狰狞一笑,反身一跃,扣住了伯贤的肩膀,不知从哪里又抽出一把短匕来,架在伯贤的脖颈上。 萧祁不防那童子这一出,见那刀离伯贤不到两寸,心中担忧,大喝一声“住手!”却再不敢轻举妄动。 童子冷冷一笑,却将刀又往伯贤的脖颈处挪了挪。 “公子!”晴远原在查看贾恒之的伤势,此刻见伯贤被那童子要挟心中既急又恼,便叫出声来。 那童子冷笑,拉着伯贤往门口退了几步,向着晴远道:“他死,你家主子便能活着;他若不死,便是你家主子死。” “你……”晴远看了看蜷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的贾恒之,又看了看被那童子挟持的伯贤,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萧祁却听出了旁的东西,他思忖片刻,忽而笑出声来,道:“你怕是弄错了,你手上那位可不是他的主子。他只是奉命保护他罢了。” “哼,你少诓我。”那童子别过头去,并没有因着萧祁的话语而产生怀疑。 “你还不信,”萧祁故作轻松道,“我不妨告诉你,你手上的人不过是一个寻常员外家的公子罢了,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你若杀了他,无非镖局要多赔些银两罢了,旁的并无损失。” 晴远听得,虽不解萧祁话中意,却终归还是信任萧祁,配合道:“是啊,我不过是奉镖局当家的命令行事,你若要这公子的命也无妨,只管把银两赔给我便是。” “哼,演的一出好戏,”童子冷笑,“若八殿下的命不在了,你的小命还留得住吗?” 萧祁眨眨眼——他想要的答案得到了,“哦?你对皇子很熟悉嘛?” 那童子意识到说漏了嘴,恼羞成怒,刀刃直逼伯贤的脖颈。 说时迟那时快,三把飞镖从门外凌空袭来,径直没入童子的脖颈、脊背并腰部,童子吃痛,手上的力道便松了几分,伯贤趁机发力反击,挣脱了那童子。 “阿贤,你没事吧?”老僧与鉴初从门外匆匆赶来,拉着伯贤左瞧右看。 “没什么大碍,”伯贤应道,“让你们跟着受惊了。” “唉……”萧祁走过来,抬脚踢了踢倒在地上了的童子尸首,“可惜死透了,要不然还能问出些东西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十七章 贤者的沦落 “阿祁,这是怎么回事?”老僧给伯贤把了脉,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并无大碍,方才放下心来,转头来问萧祁。 “喏,”萧祁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看向浑身鲜血的贾恒之,“只因我撞破了七斗先生的另一层身份,有人便要将我和贾恒之先生灭口。” “另一层身份?”鉴初诧异道。 老僧不语,目光在房里环视一圈,便瞥见了落在地上的已被鲜血沾染的白色宽高帽,心下便了然,道:“果然,我的猜测是对的。” “贾恒之的另一层身份便是兖州哈摩教的长老。”萧祁淡淡道。 此话一出,除了老僧,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原来,就是他!”伯贤恍然大悟。 萧祁单膝跪地,并不再多话,专心察看着贾恒之的伤势。 鉴初见状,便在贾恒之房里寻了几条干净的毛巾,递给萧祁,以便他清理血污。 “如何?”伯贤急急问道。 萧祁用毛巾抵着贾恒之流着汨汨鲜血的左胸口,双眉颦蹙,叹道,“伤至心肺,又服了活血的丸药,如今失血过多,心肺无力,恐怕是不行了。” “他如何会无端用了活血的丸药?”老僧问。 “想是有人趁他意识尚不清醒,且无防备之时令他服下,”萧祁顿了顿,叹息道,“终究是我大意了。” “这……”老僧叹息道,“可惜了。” 贾恒之虽已奄奄一息,意识却仍然清醒,他听得二人对话,心知自己命不久矣,一阵悲凉涌上心头,眼角便渗出泪来。 萧祁只觉手上忽然冰凉,低头看时便见贾恒之凄然而涕,他叹了口气,道:“七斗先生,非是我不救你,终究是你心脉已断,我亦无力回天啊。” 贾恒之听得,嘴唇翕动,似有话要说,无奈因血流过多,身体气力渐失,声音细微如蚊子哼哼,萧祁将头贴的极近时,方才听清:“贾某当年受河东巨商刘虹谣言陷害……险些名节不保……家破人亡……幸得一黑衣蒙面人相助……替我……除了那刘虹……只是从此便有传闻……是贾某杀了……刘虹……刘虹家大业大……结交众多……自此便有杀手……不断寻上门来……贾某一介书生……自不能应付……那黑衣蒙面人又再出现……以贾某替他做事为条件……来护贾某及家人……身家性命……贾某贪生怕死……便答应了他……自此……贾某愈陷愈深……成了西夏哈摩教的……傀儡……贾某自知罪孽深重……无以为辩……还望……诸位……切将西夏之事……放在心上……休要……” 最后一句话还未来得及说说完,贾恒之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气息越来越急促却也越来越微弱。 萧祁觉察,稍稍运了真气,一掌拍在他的胸口,终于是令他的呼吸稍稍均匀了一些,起伏的胸口也渐渐平复下来,只是纵使扁鹊再世,也难以改变他即将死去的命运。 贾恒之的呼吸越来越弱,声音已变得含混不清,只见他嘴唇翕动,却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萧祁努力凑近他,只听他说:“宫中……当……防……西夏……后裔……” 萧祁听得,猛地抬眸,向着立在一旁的伯贤道:“阿贤,你来听。” “听什么?”伯贤虽有些诧异,终究还是走上前屈下身,看着贾恒之。 贾恒之侧着头,努力看着伯贤,口中渐渐涌上鲜血来,但听他囫囵道:“宫中……西夏……” 只可惜他终于还是没来得及说完这句话——鲜血不受抑制地涌上喉咙,他的呼吸越发困难,纵使萧祁在旁尽力救护,终究无济于事。 他拼命挣扎着,试图说完这一句话,换来的却只是从口中喷出的大口大口的鲜血。 终于,贾恒之呕出了最后一口血,停止了挣扎——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眸子亦渐渐失去了神采,萧祁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道:“薨了。” 老僧听得,弯下腰来探了探,长叹道:“可怜一代贤士,竟落得如此下场。” 萧祁轻轻地将贾恒之的遗体放在地上,又用白绢替他将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方缓缓站起来,叹了口气。 伯贤亦觉心中沉重,一时低头无话。 萧祁抬眸看着他:“阿贤,若是贾老的话你能明白,他便也不算枉死。” 萧祁这一提,伯贤眼前便浮现出贾恒之苍白而急切的脸来,只听他挣扎着说:“宫中……西夏……” 伯贤的眼前浮现出伯熙温驯而无辜的脸——他依然不愿相信,温驯天真的九弟会卷入这样的事中去,只可惜,眼前的事实却已不容他辩驳,终于,他微微阖眸,道:“我知道了。” “嗯,”萧祁走近了几步,轻声道,“阿贤,你当知道,人,是会伪装的。” 伯贤垂眸,并没有回答。 “兖州的事,只怕是难办了。”老僧叹道,“如今人证已死,纵有真相却无可举证,这案子,难啊。” “不,还有一个人证,”萧祁抬眸道,“方才我在外头院中时,曾用药麻翻一个刺客,想来当能从此人身上问出些东西。” “依你所说……”老僧疑惑道,“院中当躺着一个人?” 萧祁察觉老僧语气中的异样,凝眉道:“你们来时,不曾看到?” 老僧答道:“院中不曾看见人。” “糟糕!”萧祁情知不妙,大叫一声便快步走出门去。 待他到院中看时,果见地面干干净净——方才那彪形大汉已凭空消失,不知去向。 萧祁懊恼地一跺脚,恨道:“终究是我大意,偏中了贼人的套!” 老僧站在他身后,轻轻摇了摇头,安慰道:“事情既已发生,便不要过于自责了,只是往后做事,当更谨慎周全才是。” “嗯。”萧祁垂着头,低低地应着,在没有了从前的轻狂之气。 “这兖州之事,如今既没了要紧的人证,也不曾留下物证,虽欲追究,却已无从入手。我看此事,便在贾恒之这一层了结了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