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大人,小弟不是儿郎》 章节目录 第1章 莫名其妙的人 夜幕漆黑,山风寒凉,初夏的夜,寂寥无垠。 凉州郊外,一处荒僻的小山村,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古青躺在几张木板支起的床上,身上搭着一条破毡毯,睁着无神的眼睛默默盯着头顶黑不见底的草棚,心内很不平静。 想她堂堂省级中医院的名医,怎么就穿到这古代一个小姑娘身上了?而且原主的家庭还是有爹无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家! 她真是倒霉到家了。 正七上八下地想着,就听堂屋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声,寂寥的夜里,断断续续,撕肝裂肺。 她于心不忍,披衣起来,趿拉着鞋来到隔壁堂屋门前拍门,“爹,我给您熬碗药吧。” “咳,咳……”古老爹又咳嗽一阵,才喘出口气来,“别忙活了,黑灯瞎火的,快睡吧。” 古青自然不肯,穿过来之后,只有他们父女相依为命,爹虽然一身重病,但对她关爱有加,教她读书习字,做人处事,她感恩戴德,当然要担起照顾他的重责。 她先是回屋点灯,找出一个竹筐来,从里头捡了几味草药用笸箩盛了,又端起那盏明明灭灭的油灯,小心地护着,来到灶房。 这个家贫则贫矣,但古老爹颇通医术,古青更是杏林高手,假以时日,日子定会蒸蒸日上。 只可惜,古老爹不仅不让她行医赚钱,还叫她女扮男装,平日里除了去后山采药,哪里都去不得。 好在古青也不是个跳脱的性子,一年到头除了伺候老爹,就是给村里人看个头疼脑热,甚或给牲畜接个生。 有时候,她也怅然,可一对上古老爹那清冷无神的眼睛,又心软了,安心过起农家小日子。 淘洗干净草药,在砂锅里添了水,古青这才发觉灶房里柴禾不够了,她只好起身出屋,到篱笆门外的草垛上扯点儿草。 谁料刚扯一把,她就觉得不大对头,鼻端一股子血腥气,手里的草更湿漉漉黏糊糊的。 身为医者,她对这种气味甚是敏感。 只不过还没容她反应过来,眼前黑影一闪,下一瞬,她脖颈处就被一个硬邦邦凉冰冰的东西给抵住了。 心头咯噔跳了一下,她就明白自个儿摊上事了。 艰难地后退一步,咽了口唾沫,古青才敢把双眼瞧向那堆蓬松的草垛。 就见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缓缓地从草垛里钻出来,慢慢站直身子。 是人是鬼还是兽? 她暗嚎一声,却不敢大叫出声,唯恐惊动那团黑东西。 那“东西”站直后,似乎是个人。 为何这么说?因为古青能听得见那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跟破风箱似的。 听这声音,这人似乎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 这人的身形很是高大,足足高出她一个头,手中的匕首在黑漆漆的夜色里发出淡淡的银光,寒凉刺骨。 古青稍微放了心,右手悄悄地缩回袖袋里,摸着一包药粉。 “这,这位好汉,饶命啊。”她轻轻喊着,试图转移这人的注意力。 那人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可刺向她脖颈的匕首却分毫不差。古青知道,这人出手就是杀招,若她贸然行动,怕是小命呜呼。 她稳稳心神,使出杀手锏,“好汉,我们无冤无仇,你何必杀我?我上有病重老父,下有……” 呃,下面还没有呢。 编到这里,她没词了。 撒谎求饶也要靠天分啊。 那人似乎迟疑了下,手中的匕首晃了晃。 说时迟那时快,古青一把药粉撒出去,趁那人用手挡的功夫,撒丫子就往回跑。 这药粉可是她收集的曼陀罗制成的,具有麻醉作用。 趴在门缝见那人高大的身躯摇摇晃晃了一阵,接着就倒向那草垛,古青才松了一口气,捞起门闩就冲出去,心道:老娘这么悲催还被人劫持,这口气不出怎么成? 门闩一下抽在那人的腰腹间,发出沉闷的噗声。 连着抽了几下,见那人死狗一般一动不动,古青长出一口气,只觉得穿越过来的霉气全都烟消云散了。 这时,她才大惊小怪地喊起来,好半天,方见着后头几户人家亮起灯。 小山村人口少,她们家又住在村头,就算邻里也隔了好远。 先赶来的是后街隔着几十丈的王大成夫妻,这两口子古道热肠,对他们爷俩也甚是上心。 “怎么回事?”一见古青扛着门闩站在草垛前,提着一盏马灯的王大成就焦急地问。 “大成哥,家里来了贼,我差点被他杀了……”古青悲悲戚戚地诉说着,手指向草垛上死狗般的人。 王大成壮着胆,提着马灯凑上去看了看,果见一个黑衣人倒在草垛上,只是就着灯火,他看到他胸口濡湿了大片。 “这人怕是伤了。”他回头对古青道。 古青先前光顾着怎么制服这家伙了,再说黑灯瞎火的自然看不清。这会子听王大成一说,她立马联想起那人粗重的喘气声。 这么说来,也不足为奇了。 “我瞅瞅……”她越过王大成,看了看那人胸前。 “果真,箭伤。”古青肯定地点点头,即使没有箭头她也辨得出来。 “看来这人是躲避仇人的,倒不是故意想杀人。”王大成是这村里甚是明理的人,说出来的话很让人信服。 古青转念一想,似乎还真是。这人要真心想杀她,恐怕一击毙命,不会一直僵持那么久。 这么想着,她心下有些惭愧,就对王大成夫妻道,“大成哥,嫂子,你们搭把手,抬到屋里,我给看看。” 王大成夫妻的病都是古青瞧的,自是肯帮,当即三个人就把那死狗一样的高大黑衣男人给抬进灶房里。 古青把油灯拨旺些,拿一把小剪刀剪开那人胸前的衣襟。 下一刻,差点儿没把王大成两口子给吓傻。 就见那人胸前血肉模糊,没一处好皮,靠心窝处,皮肉都翻开来,汩汩往外冒着鲜红的血。 王大成媳妇先是忍不住,张嘴欲吐。 古青却没功夫安慰她,飞快道,“嫂子,你快些烧一锅热水。” 又对王大成道,“大成哥,你按住这人。” 两人赶紧照古青说的做了,古青这才从那人右手里抠出还死死攥着的匕首,在油灯上一燎,就对着他的胸口扎去。 王大成两口子吓愣了,这是要杀人吗? 接下去,就见古青在那人伤口里转了转,方才抽出匕首,点点头,“里头没箭头,看样子是他自己拔的,有倒刺。这人,还真是命大,没血尽而亡。” 她平静地说完,下意识瞥了眼那人糊满鲜血的脸,心想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个亡命徒,自己救他值不值。 古老爹听见动静也起来了,见状,眉头不由一皱,又咳嗽起来。 古青还以为他不让自己展示医术呢,忙道,“爹,这人不知道是不是坏蛋,咱们还救吗?” “医者仁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丢下这几句文诌诌的话,又进了屋。 古青忙道,“爹,药熬好就给您送进去。” “嗯。”古老爹答应着,却没回头。 古青有了他的许可,立马放开手脚,先拿煮过的白布蘸着木头锅盖上的蒸馏水给他清洗了伤口,接着又找来银针和羊肠线给他缝合。 她动作麻利,手法奇特,看得大成两口子都目瞪口呆。 “这,这怎么跟缝衣裳一样?”大成媳妇讷讷问着,十分不解。人也是能缝得的? 古青唇角一扬,也不过多解释,“缝上好,省得血都流尽了。” 片刻,她就把那人身上的伤口给缝好,又撒了三七粉,包扎妥当。 见天色微明,古青又起身去房前屋后找了一些蒲公英,回来熬了一碗汤药,给那人灌进去。 这么重的伤,没有抗生素,姑且用它吧。 一顿忙活,已是夜半三更了。 王大成两口子见没什么事了,也起身回家。 古青把熬好的药端给古老爹喝了,又忙着洗干净身上的血腥,收拾锅碗瓢盆,自然无暇顾及躺在灶房一角门板上的黑衣人。 不知不觉,鸡叫三遍。 古青累得腰酸背疼,上下眼皮直打架,她再也撑不住,回屋睡去了。 一觉醒来,那日头都晒到屁股了。 她忙忙起来,走进灶房,先瞥了眼角落。 不料一眼看去,她顿时大吃一惊。 那处,竟然空空如也,也不知道那黑衣人何时醒来,竟然跑了。 她出屋,四处搜寻了个遍,也没见着踪影,只得悻悻而归。 跑就跑了吧,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连句感谢的话都不说。 她这时倒忘了自己抽人家几门闩的事了。 卫无殇趁着夜色跌跌撞撞躲进后山,躺在一处山坳里歇着。 身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白布条缠得不松不紧,水平不啻于军中的大夫。不过他一点儿都不感激那小子。 昏迷中,他的意识还算清醒,他永远忘不了那小子拿门闩抽他的狠劲儿,虽然那几门闩对他而言构不成什么伤害。 这倒不算什么,关键是他的行踪为何会被人得知,害得那么多人枉死?是巧合还是有人泄密? 寒星般的眸子眯缝起来,卫无殇决定先找到自己的亲随卫队再做打算。 章节目录 第2章 穷鬼吃的药 “舌淡苔白,脉浮带紧,头痛骨痛,嗯,用麻黄汤吧。”泥墙草屋内,一个脆生生如出谷黄莺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儿雌雄莫辨的清扬。 接着,“刷刷”几声,似有细雨打在沙滩上,显然是声音的主人在写字。 “按照这个方子抓药即可。”古青扬声对一个五大三粗面容黑红的汉子嘱咐着,“嫂子身子弱,切不可再淋雨!” 黑红脸汉子正是王大成,他捏着那片用烧黑了的木条书就的巴掌大的破羊皮,紧紧瞪着那几个字,虽然一个不认识,可就是觉得那字跟画儿一样,好看极了。 “这字真好看!”他由衷地夸赞一句,看着这字儿,他就觉得自家婆娘的病好了一半。 “那,要抓几剂?”看了一会字,他才想起来问这个。 “兵贵神速,一剂就行。”古青望着王大成笑笑,精致绝伦的脸上满是笃定。 “这,成吗?”王大成和哼哼唧唧的婆娘对视一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古青微微一笑,并不解释。 王大成扶起疼得浑身发软的婆娘,迟疑地离开。 过了晌午,古青刚喂完古老爹喝过药,王大成就兴致勃勃提了一个竹篮子进了古家小院,“你这孩子真是神了!你嫂子喝了一剂药,睡了一觉,就好了,头也不疼,骨头也不软了……” 古青笑着接过他诚心递过来的竹篮子,见一块白布巾包着十来枚鸡子,不由大喜,“大成哥,我就不客气了。我爹病着,正好给他补补身子呢。” “应该的,应该的。”王大成憨厚地抓抓后脑勺,看了眼古青家四处漏风的泥墙,提议道,“听说城里有个生药铺子,专收药材,你可以去试试……” 古青愣了下神,才反应过来,连声道谢。 古老爹卧病不起,家里穷得叮当响,饶是这样,古老爹也不准她抛头露面行医问诊。要不是这几日家里实在是没吃的,古老爹也不会睁只眼闭只眼看她给乡亲们看病的。 送走王大成,古青就提着篮子下了灶房,亲手打了两个荷包蛋,小心翼翼地用一个缺了口的粗瓷海碗盛了,端到古老爹的床头。 古老爹昨儿后半夜咳醒,再也没睡着,这会子正靠在炕头上默默出神。 “爹,看我给您弄什么好吃的了?”古青满脸堆笑,欢天喜地说着。 此时的古老爹眼皮耷拉着,无精打采,常年的咳喘,让他面色蜡黄,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听见动静,他颇有些费力地掀起疲沓的眼皮,瞅了眼海碗里的荷包蛋,嘴角浮上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爹不饿,你吃吧。” 古青哪里舍得? 她就势歪坐在炕头上,端着碗慢慢吹,含笑说道,“爹,您身子虚,正好补补。” 古老爹不再吭声,古青就喂他吃了一颗荷包蛋,只是另一个,他死活都不肯了。 古青知道他舍不得,留给她吃呢。 她也不揭破,收拾了碗筷,又和古老爹商量,“爹,您看家里您这一病,也没个进项,总不能吃了上顿没下顿。听大成哥说城里有收药材的生药铺子,我明儿去试试吧。” 古老爹撩起眼皮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半天才长叹一口气,“你一个姑娘家,本就不该学医的,谁知你竟偷学了。都怪爹这身子骨不好,害得你整日里操劳家计。” 说着,古老爹那双浑浊的眼里有光亮一闪而过。 古青见他有些松动,就趁热打铁,“爹,我这不挺好的吗?谁说女娃就不能学医了?这里不比长安,没那么多讲究!” “也罢,蜉蝣尚且贪生,何况人乎?明儿你就跟着大成哥进城试试吧。” 见古老爹答应了,古青喜上眉梢。这几年天天窝在这小山村里,她都快要憋出病来了。 只是如今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她一个姑娘家也不敢随便出去。 见她端着碗急匆匆要走,古老爹用那枯瘦如干柴的手撑住身子,又絮絮叨叨叮嘱着,“只是有一样,你要女扮男装,千万不能露了本事。” “省得!”古青欢快地答应着,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散发着愉悦。 黄沙漫漫,古道幽幽,巍峨的凉州城阙矗立在蓝天白云之下。 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佝偻着背,踟蹰前行,一步一步朝凉州城而来。 待到城门下,古青站定,抬袖擦了把额头的汗,目光坚定冷毅。 来往的马车溅起的尘土,染黄了她那条破旧的黑色麻布裤脚。 没想到凉州城离她住的那个小山村这么远,足足走了有两个时辰。好在她见天上山采药,这腿脚倒也锻炼出来了。 想想家里还缠绵病榻的爹以及四面漏风的泥墙,古青的眼神又坚毅了几分,双臂把背上的竹筐往上托了托,迈着灌铅一般的步子往前走。 近了,近了,那巍峨的城门近在眼前了。 古青加快步子,跟着王大成,不消片刻,就融进那进城的人群中。 守门的士兵盔甲鲜明,长枪威武,无形中给人一股压力。 因凉州扼东西交通要塞,引起北凉人多番觊觎,这守城的士兵自是比其他地方要多些。 她随着人流进了凉州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大街两旁多的是胡人,那些胡女为了招揽生意,就抱着胡琴坐在门口弹唱。幽怨的琴声,引人入胜。 酒馆里飘来的膻味儿,让古青有些不适。家里饮食清淡,鲜少吃这些油腻的东西。 她跟着王大成直奔生药铺子—古里坊而去。 王大成把她带到药铺门口,自个儿就挑着一担柴到西市去了。 古里坊的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干瘦,一双三角眼笑里藏刀,一看就是个十分精明能干、从不做亏本买卖的人。 “大叔,听说您这里收药材?”古青一脚踏进那高高的木头门槛,就朝那掌柜的开口。 “嗯。”掌柜的放下手里的算筹,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古青,语气里说不出的冷淡。 古青就把自己分门别类装好的药材一一拿出来,笑吟吟指给他看,“大叔,这是我山上采来的药,诺,这是当归,这是麻黄,还有一小袋枸杞……” 掌柜的有些不耐烦地撇撇嘴,“这都是些常见的,我们药铺里多的是,不值钱……” 古青正笑着的脸出现了一丝裂纹,正捏着一包枸杞的手也无处安放。 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她又挤出一抹笑,“大叔,小药治大病,可别看不起这些稀松平常的药!” “怎么?你这小子还挺有高见啊。”掌柜的皮笑肉不笑,对门口一个坐诊的山羊胡子大夫扬扬下巴,“老胡,瞧瞧,打擂台的来了。” 那被称作“老胡”的山羊胡子大夫就嘎嘎地笑了,“毛都没长齐,还敢说大话?稀松平常的草根草籽喂猪倒是好!” 见这两个人越说越不像话,古青来气了,双手一提竹筐,忿忿道,“不收就不收,用不着冷嘲热讽!” “哟,这还气上了?”掌柜的阴阳怪气地扯着嗓子喊了声,“告诉你小子,我们这里专治达官贵人,你的药,还是留给那些穷鬼吃吧。” 古青头也没回,大踏步出了古里坊。 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顶着烈焰沸腾的日头,闻着空气里飘来的香气,古青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 家里没的吃,早上只喝了一碗野菜粥,光走路都去了两个时辰,哪里还顶事? 她揉揉空瘪的肚子,不由苦笑:早知道就别这么硬气了,随便卖几个铜板也行,跟那帮子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置什么气啊? 如今要是回去,人家不收不说,怕还得被嘲笑一番,何必再去惹一肚子气? 是可忍孰不可忍! 嗯,爹教她的,想来这药材卖不掉,爹也不会怪她的吧? 她自我安慰了一番,打起精神把竹筐背上,拖着沉重的步子往街里头走,看还有其他生药铺子没。 前头人群忽然惊乱,一队轻骑兵如一缕青烟转瞬即到,古青躲闪不及,就那么傻傻地站在黄土大街正中。 马上的人儿猛拉缰绳,马儿受惊,生生刹住脚步,人立起来,那碗口大的马蹄高高扬着,劈头盖脸砸来。 古青木了,失魂落魄地连脚都挪不动了。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暗道一声“我命休矣!” 章节目录 第3章 跟个娘们儿似的 耳听得头顶一声嘶鸣,接着就没了动静。 四周响起丝丝抽气声,像是毒蛇吐芯子。 古青不确定地睁开右眼,面前那碗口大的蹄子不见踪影。她才敢又睁开左眼,抬眸看去,谁知恰好撞进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里。 “我汉家儿郎何时这么娇弱,跟个娘们似的?”马上的人轻嗤一声,轻蔑的语气显得极其张扬。 那人宽肩细腰,身材高大挺拔,黑亮铠甲,墨绿腰带,黑色的披风迎风猎猎,兜鍪上一朵大红簪缨颤巍巍立着,越发衬出这人古铜色的面容冷峻刚毅。 看他甲胄鲜亮,高头大马,分明是个将领。 古青一听这话,火气就一拱一拱地往上窜。在城里当街纵马,他还有理了? 不说赔礼道歉,好歹也得说几句软话安慰她一番吧? 这群兵大爷什么时候也开始凌驾于他们边塞小民之上了? 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的古青,这会子早把古老爹“遇事忍让”的话给忘在脑后了,狠狠地瞪着那小将一眼,扬声清脆,“瞧你这身板儿高大健壮,长得也算人模狗样,怎么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马上的人显然没想到一个身量纤弱毛都没长开的小子竟敢这么挑衅,一时竟然愣住了,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古青看。 古青说完这话,有些心虚,毕竟人家是官,她是民,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在这样的世道,她哪能不懂? 好汉不吃眼前亏! 斜那马上小将一眼,古青就错开步子往旁边溜!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啊? 躲到人群里她就好脱身了。 都是该死的北凉人闹的,把这帮子兵大爷宠得祖宗一样! 她心里啐骂一句,自认倒霉。 “哎,等等……”。马上小将忽然出声,若不是见过他那不屑的嘴脸,古青真要被他这低沉性感的声音给迷惑了。 古青哪里敢回头?眼下溜之大吉才是上策!她跟一条水蛇一样,哧溜钻进人群,猫着腰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钻。 好在看热闹的人多,谁也没料到她还有这一招,竟被她冲出重围了。 看着自家上司呆呆地望着人群外头,亲随副将气不忿地上前问道,“司马,要不要叫人把那狗胆包天的小子给逮回来?” “算了,本就是我们的不是!”耿少恭摆摆手,“即使十万火急,也不能扰民!” “是,属下遵命!”一群人应声如雷,吓得那些围观的人各自散开。 耿少恭这才令一行人提着缰绳往古里坊而去。 前几日,他手下的得力干将李开勇偷偷潜到北凉那边侦察敌情,一路颇为顺利,侦得北凉出没之地,回来记为头功,当晚他还陪着喝了几杯庆功酒,谁知第二日早上,李开勇就双腿关节红肿,不能行走。 他们怀疑中了毒,可军中的大夫束手无策,他们一行只得匆匆赶到凉州来寻名医。 心急如焚,不免行色匆忙,好在没有冲撞到人,耿少恭本就行伍出身,说话大大咧咧惯了,谁知竟有人大胆骂他,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他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自然不跟那升斗小民计较。 一行人到了古里坊,陈掌柜的和胡大夫屁颠屁颠地迎出来,“不知大人到来,有失远迎,还望……” 话没说完,耿少恭就不耐烦地挥手,“我的部将病了,快叫你这儿的大夫看看。” “是是,请把人抬进来。”陈掌柜的喊来伙计帮忙,把人给抬到屋内的小床上。 胡大夫上前诊脉,伙计们则端茶倒水上点心,服侍得好不周到。 只是耿少恭也没心思用茶吃点心,站在胡大夫身边见他静心凝神,诊完左手诊右手,又是咋吧嘴又是捋胡须,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忍不住问,“怎样?” 那胡大夫放下李开勇的手腕,面色凝重,躬身一揖,摇头晃脑道,“回大人的话,这位大人热邪夹湿,痹阻关节,老朽断为热痹……” “行了行了,你别跟我掉书袋子,本司马听不懂,你只说怎么治就成了。”耿少恭最劳烦跟这些酸腐打交道,一听就头疼。 “是是,这位大人想来身热体虚,当以清热温补为主。就用牛黄、麝香、珍珠、冰片……” 胡大夫一边说,掌柜的一边就催小伙计写下来。 耿恭看过方子也没吱声。 胡大夫觑了他一眼,又小心翼翼道,“这是清热的,还得一味人参汤补虚才成。” 那掌柜的早就噼里啪啦把算筹一顿拨拉,讨好地笑着,“大人,两服药,一共一百二十两银子。小店再让您二十两,您看可成?” “什么?一百两?”耿少恭身后的亲随胡彪嗓门如洪钟,震得人两耳嗡嗡作响,“你怎么不去抢?” “胡彪,”耿少恭一声断喝,止住了胡彪的大嗓门,“勇子出生入死,一百两若是能治好,又值什么?” “司马,”躺在小床上的李开勇虚弱地张开嘴,“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一百两足够给将士们置办冬衣了,何苦为了我这个废人……?” “好了,钱的事你不用操心!”耿少恭捏了捏眉心,决绝道。 陈掌柜的喜上眉梢,“那就请大人稍候片刻,小的叫人煎了药来给这位大人服下!” “喝了药就能好吗?”耿少恭忽然阴恻恻地来了一句。 “这个,这个,要看疗效,对,疗效嘛。”胡大夫抖动着山羊胡子,颇有些尴尬,干打着哈哈。 “一百两还得看疗效,什么病真他妈的贵!”胡彪实在忍不住了,啐骂了一句。 耿少恭这次倒是没有瞪他。 “将军大人,小店的药都是顶顶名贵的,价格上嘛,自然贵了些。”陈掌柜的一双精明三角眼已经笑得眯缝起来,身子弓得跟虾一样,朝耿少恭颤巍巍伸出了手。 “罢了,赶紧煎药吧。”耿少恭闭了闭眼,摆摆手,他不能看着立下赫赫战功的爱将就这么送了命,贵就贵吧,大不了将士们的冬衣不添了。 他回头对胡彪使个眼色,胡彪气哼哼地摸出一个钱袋子,扔到掌柜的手心里。 “好嘞,一看大人就是运筹帷幄气度宽宏的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陈掌柜的一顿马屁拍上去,耿少恭却无动于衷。 半个时辰后,一碗乌七八黑的汤药端上来,伙计给李开勇喂下去。 耿少恭等人连眼珠子都不错地盯着李开勇,就见李开勇先是出了一身的汗,接着面色蜡黄,再后来,忽地“哎呀”叫唤了一声,人就直挺挺地昏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4章 疗效 “妈的,一百两就是这么个疗效?老子砸了你这铺子。”胡彪大骂着,伸胳膊撸袖子就朝胡大夫冲去。 耿少恭更是气得面色发青,也没拦着。 “大人,这这这,许是等一会儿这位小将就醒了。这疗效哪里就这么快啊?”胡大夫扎煞着双手,吓得就往柜台后躲,不忘向耿少恭求救。 “放你娘的狗屁!”耿少恭终是忍不住,放声破口大骂,“人都昏死过去,你还让等?是不是欺负老子不懂医,糊弄来了?” 耿少恭手底下一帮子亲随一见司马大人都怒了,顿时火起,一个个抄桌子拎凳子就要砸了这万恶的药铺。 陈掌柜的还从来没碰到过这么一帮子粗人,顿时就吓愣了。在凉州,也就他这一家独大,又有些后台,自然没人敢不买账。 实指望能从这帮憨货身上捞点儿,谁知弄巧成拙。 他气得瞪了眼往他身后躲的胡大夫,拼命地把他往外头推,“老胡,人是你治的,你快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啊?”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忽听门口一个脆如银铃的笑声响起,“还真是狗咬狗一嘴毛啊。” 正混乱着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往门口那处看,就见一个身量纤细的人影逆着光靠在古里坊的门框上,悠闲自得。 陈掌柜的眼尖,认出来人正是先前来卖药的小子。这会子见他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小子活腻了是不是?还不赶紧滚出去?” “啧啧啧,”古青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贵店可是专卖名贵药材的,就这水平啊?” 耿少恭注视着古青半日,忽地笑了。 这小子烧成灰他都认得,平生头一次被人骂,还是拜这小子所赐。 虽然当时心里不快,但这会子听这小子嘴皮子利索地损这掌柜的,他竟莫名痛快!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狗东西,我们店什么水平关你何事?”陈掌柜的被古青给损急眼了,窜出柜台就要去揍古青。 刚迈出去就被胡彪给架住了胳膊,“怎么?承认水平不行了?” 陈掌柜的顿时面色紫胀,后知后觉自己上了门口那小子的当! 耿少恭只觉心意舒畅,对古青也有了几分好感,“你这小子倒是嘴欠!” 话虽如此,但他面色却十分平和,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古青壮了壮胆,对上去,“嘴欠无所谓,就怕缺心眼儿。” 耿少恭一双眼睛倏地眯起来,这小子,是说他缺心眼儿被人骗吗? 他的亲随都吓愣了,直觉这小子今日会死得很惨! 他们还从没碰上这么个不要命的愣头青,先是在大街上骂他们家司马大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会子又变着法儿损他们司马大人缺心眼儿。 这不是老鼠舔猫鼻子—找死吗? 众人纷纷捏了把冷汗,只觉得这愣头青小子今儿是活腻了。 耿少恭也是面色铁青,一瞬不瞬地瞪着古青,却不好发作。 古青倒是不怕死,斜着眼瞟了眼尚且面色发紫昏迷不醒的李开勇,咂嘴摇头,“啧啧啧,一百两把人给治死了,这不是缺心眼儿缺什么?不是我吹牛,给我十两,包好!” 此话一出,引起一片抽气声。 耿恭更是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古青,面上表情复杂:这小子敢情穷疯了吧,吹牛都不怕把牛皮给吹破了? 他带着人遍访名医,这周边的大夫游医全都看了一遍,都束手无策。听说凉州有大生药铺子,这才奔过来。那五十多岁的胡大夫都不敢夸下海口,也只是说看看疗效,这小子就敢这般大模大样吹牛? 而古里坊陈掌柜的和胡大夫都快气炸了,本来他们就够忐忑不安了,为了那一百两,只得咬牙伺候好这帮子兵大爷,谁知这不知死活的小子偏来拆台。 这帮子兵大爷要真是信了这小子的话,到时候他们可不好圆场啊。 这般想着,陈掌柜的和胡大夫已是对视一眼,两个人打定主意,就对几个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伙计也是个中老手,一个个悄没声儿地靠近门口,伸手就要去捉古青。 古青那是什么人呐? 掌柜的眼一歪,她就知道他有什么坏点子了,早就做好了防备。 见那几个伙计一伸手,她就扯开了嗓门大喊,“怎么,没本事想杀人灭口咋地?” 耿少恭本不想理会这个胡说八道的小子,但也看不惯掌柜的如此作为,当即就沉声喝道,“你们这是心里有鬼吗?” 几个伙计没想到这位大人开口了,只得讪讪地住了手。 陈掌柜的尴尬地咧嘴笑,期期艾艾地,“大人,您看这小子胡说八道的在这里搅扰病人清净,不若轰出去!” 耿少恭眯缝了下眼,冷笑一声,“本将看这小子没瞎说,不如,叫他试试?” 反正已经死马当活马医了,他如是想着。 古青大喜,顺势从几个叉腰站着的伙计中间穿过去,几步窜到耿少恭面前,散漫地抱了下拳头,朗声道,“还是这位大人慧眼识珠!” 没等耿少恭说什么,她就哧溜一下滑到李开勇面前,一把撸过人家的腕子诊起来。 那胡大夫还想挤上前拦着,却被胡彪一个巧劲儿给甩在一边。 陈掌柜的对他使了个少安毋躁的眼色,两人就叉手等着看笑话了。 “石膏120克,知母15克,桑枝30克,防己18克,木瓜15克,忍冬藤30克,丝瓜络10克,薏苡仁30克,牛膝15克,定心藤15克,地龙12克,甘草12克。两剂煎服,日服一剂。记下了没有?立刻马上煎药……” 她一口气儿说完方子,歪过脑袋瞪着陈掌柜的吆喝。 陈掌柜的一愣一愣的,还没回过神来,顺嘴就答,“记了记了,这就去煎。” 原来他是药铺伙计出身,这么多年了,奴性还未改。 等他回过神来,又气得双手发抖,恨不得把古青撕碎了。 但在耿少恭等人的虎视眈眈下,他还是吩咐伙计抓了药来煎了。 一剂灌下去,古青却又冲那掌柜的吩咐起来,“再抓一副药熬好了备着。”也不管陈掌柜的脸色如何,她径自说下去,“太子参30克,麦冬15克,五味子10克。” 这副命令人的口吻叫陈掌柜的实在是不忿,可又敢怒不敢言,只得咬牙忍着,叫人抓药不提。 药熬好当即灌下去,不出片刻,李开勇竟悠悠醒转,红肿不能行走的双腿也轻松了不少。 耿少恭这下子信服了,原来这小子当真有几分本事。 章节目录 第5章 扎你一下下 古里坊的陈掌柜的和胡大夫受不了了,眼见着李开勇没用人扶就下了床,老脸自然挂不住,那胡大夫就朝古青发难,“小哥也别得意。那生石膏乃是大寒之物,你足足用了120克,这是想要人命啊。别看这位小将这会子生龙活虎的,可等会儿就不好说了。” “好不好说与你无关!”古青才不想理这山羊胡子,技不如人,阴阳怪气的话不少。 石膏虽然大寒,但这人乃是热症,又病得这么重,不下大剂量怎能好转? 李开勇以为自己中了北凉人的毒,凶多吉少,早就下了赴死的决心,没想到还能再站起来。 他十分感激,竟自个儿走到古青面前行了个大礼,“谢过小哥的救命之恩!” 谁料这一弯腰下去,李开勇那壮实如小山般的身躯竟摇晃起来,似要倒在地上。 那胡大夫见状,顿时得意忘形,“瞧瞧,老朽说什么来着?这位小将快不行了。” “你在诅咒这位将军?”古青下巴上扬,一双明媚的眸子半眯缝着,挑衅地看了眼胡大夫。 胡大夫顿时语塞,不敢搭话,心里却恨透了古青:这小子还真不是省油的灯,处处挖坑! “灌下去。”古青也没功夫跟这两个小人磨嘴皮子,利索地吩咐下去。 早有士兵接了伙计手中的汤药,扶着李开勇给他喂下去。 很快,李开勇面色又红润起来,身子也不发飘了。 耿少恭双目冒出光来,紧紧地盯着古青,似乎想从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看出什么来。 打从见她第一面,他就觉得这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小子,一个长得像个娘们似的小白脸。 谁知她竟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 果然,人不可貌相。 “哈哈,不过两剂药,勇哥就活蹦乱跳了,厉害,厉害啊。”胡彪竖起大拇指,冲古青哈哈大笑起来。 军中的汉子,性情就是粗犷又豪爽。 古青甚是喜欢。 陈掌柜和胡大夫面色黑如锅底,对古青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喝了他的血。 本来他们能稳赚一百两的,没想到被这小子一顿搅合,一百两没了不说,招牌也给砸了。 这怎么能行? 可当着耿少恭这帮子兵爷的面儿,他们当然不敢怎么着。 就听陈掌柜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说道,“没想到你这小子倒是走运,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这分明没把古青当作一个身怀医术的人看。 古青也不计较,只嘿嘿冷笑,“没那个金刚钻,自然不会揽这瓷器活儿。” 一句话,把陈掌柜气个半死。 耿少恭看得十分痛快,当即就从胡彪手里要了一锭银子,亲自塞进古青手里,“今儿多亏你了,在下这厢有礼了。” 竟对古青拱手作揖。 古青一直以为这是个眼朝天的蛮将军,哪知道他为了部下竟能纡尊降贵,倒是叫她刮目相看了。 “没什么,不过是愿买愿卖罢了。”她颇有些不自然地拧过身子,没有受礼,不过手心里那锭银子却是让她攥得快要出水了。 这可是十两啊,相当于她家好几年的开销,这下好了,不用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剩下的药回去再喝一天,也就好了。”接了人家的银子,古青甚是殷勤地叮嘱一番,就背上自己的背篓,打算回家。 没想到王大成已经等在门口,这是两人之前约好的地方,他一见古青走来,望着她那紧紧攥着的拳头笑得见牙不见眼,“你,你发财了?” 古青不好意思地抿嘴儿一笑,连忙摇头,“哪里?运气罢了。” 两个人嘀咕两句就离开了。 耿少恭没说什么,回头瞪了陈掌柜的一眼,扔过去一串铜钱,“这是我兄弟喝药的钱。” 陈掌柜的欲哭无泪,但也不敢如何,只得颤巍巍接了那铜钱,目送耿少恭一行人呼啦啦离去。 他则和胡大夫对视一眼,就招手叫来两个伙计,低声耳语一番,两个伙计就领命而去。 耿少恭一行上了马,就朝城门驶去。前方正是那个纤细的身影,只是此刻脚步轻快,看上去十分雀跃,想来是赚到银子的缘故。 耿少恭抿嘴笑了回,转身低头吩咐胡彪,“保护好他。” “司马,青天白日的有什么危险?”胡彪不解。 “等会儿就知道了。”耿少恭嘴角扬起,冷笑一声。 胡彪答应着,骑着马往前窜了几步。 却不料日上正中,街上的行人多了,古青那纤细的身量很快隐入人群,三转两转的竟然消失不见。 胡彪顿时急出了一身汗,可他骑着马又不能往人群里钻,只得伸长脖子四处找。 却说古青闻着香味儿来到一处烧饼摊子处,那黄澄澄刚出炉的烧饼,让她忍不住拼命地咽唾沫。 她紧了紧汗湿的手心,从腰间荷包里摸出几个铜板来,对那卖烧饼的道,“大哥,给我来四个烧饼。” 那十两她到底没敢拿出来。 卖烧饼的利索地递给她四个香喷喷的烧饼,古青接过来,先把两个放在背篓里,另一个递给王大成,自己则拿一个狠狠咬了一口。 从早上喝了一碗稀得照出人影的野菜粥,到这会子,早就饿得肠子扭成一团了。 王大成推辞一番,到底没有忍住烧饼的葱香味儿,也就不再客气,接过吃起来。 古青边吃边跟着王大成往城门走,恍惚间觉得身后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跟上来。 她头也没回,只是加紧了脚步,捏了捏腰间的荷包,腾出手来在袖筒里掏出一个物件来。 老远见城门处人挤人,古青怕连累王大成,就含笑对他道,“大成哥,我这会子累得走不动了,今儿咱有钱,索性雇辆牛车吧。” 王大成还真以为她走不动了,迟疑了一下,方点头,“那好吧,等会儿你在城门外等我。”两人约好了,王大成就掉头雇车去。 古青加紧脚步走到城门口,跟在人群后头,耐着心排队查验。 她就觉得身后贴上两堵墙,本就热得出了一身白毛汗的她,这会子更是被这两堵墙给挤得透不过气来。 她竭力稳住身形,稍稍低了头,就见一左一右伸来两只手,都是冲着她腰间荷包来的。 她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冷冷一笑。 说时迟那时快,她手中的物件对着那两只黑乎乎的大毛手飞快地扎去。 稳准狠,一击便中。 合谷穴乃是虎口穴道,戳中之后,又酸又麻又疼,手就跟废了一样。 不出所料,人群里发出两声短促的低吼声,却一瞬即逝,短得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守城门的兵丁已经朝这边瞅了,古青头也没回,就听身后有个声音颤微微地笑着解释,“兵爷,有人踩我脚了。” “我也是!” 古青含笑跟着人群出了城。 章节目录 第6章 遗世出尘 只是王大成还没雇来车,古青只好等着。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人,古青就有些急了,无聊地踢着地上的碎石子。 远处,似乎有奔雷声传来,古青纳闷地手搭凉棚往空中看,自言自语着:“奇怪啊,热辣辣的大毒日头,怎么打雷了?” 话落,就听有人狂喊,“不好,北凉人打来了。” 古青眼见着远处尘土飞扬,似有万千的鼓点齐鸣,心不由跟着一颤,忙往人群里跑。 正往外赶的人顿时就跟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尖叫着往城内方向跑。 不过片刻,那惊天动地如浪涛般的马蹄声就已经追到身后,古青飞快地回头,那马上挥着弯刀的北凉人清晰可见,嘴里还发出呼哨声。 她赶紧加快脚步,恨不得生出一副翅膀来。 眼看着城门在即,她不由长出一口气:还好,再差几步进城,就可免于北凉人的屠戮了。 谁知大气儿还没喘匀,那城门竟然就在人群眼前飞快地给关上了。 厚重的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就像一把钝刀捅在古青的心口上。 “娘的,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一个虬髯大汉狠命擂向城门,钵盂大的拳头砸在上头,发出砰砰的响声。 还没进去的人群哭爹喊娘,接着就是不绝于耳的拼命砸门声和绝望哀求声。 古青站住脚,木木地看着这一幕,不知如何是好。 难道今儿她真的要死于北凉人的屠刀之下? 她苦笑着闭眼,这个当口,她真恨自己空有一身医术,竟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弯刀举,寒芒闪,血飞溅!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滴溜溜滚了几圈,砸上古青的脚背。 “啊……”古青骇了一跳,睁开眼,入目处,一颗人头,双目圆睁,嘴巴大开,须发皆张,正瞪着她,正是方才骂娘的那位! 古青一颗心都凝滞了,一双眸子大大地睁着,手足无措地瞪着那颗人头。 那颗人头的脖腔处正往外冒着汩汩的热血,身子就倒在离古青一丈远。 方才这个人还骂娘,砸城门,谁知一瞬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滚落在尘埃的尸首。 即使见过尸体的古青,也觉得难以忍受,恐惧、惊愕、无助,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犹如处于水深火热的深渊。 北凉人的马就在她头顶嘶鸣,高高扬起的马蹄让她一颗惊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命休矣!”古青绝望地闭上了眼。 虽然她是穿过来的,虽然她千方百计想回去,可那死亡的恐惧还是让她不敢面对! “叽里咕噜……” 本来等着一死的古青,忽然听见马上的北凉人冒出一串听不懂的话,那碗口大的马蹄也没有把她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给踩扁。 正闭着眼一心求死的她,忽然就觉得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她的下巴,让她那张小脸被迫扬起。 她惶惑地睁开眼睛,就见马上那鹰钩鼻子、细长眼睛、单耳戴着大坠子的男人正瞅着她发笑。 “叽里咕噜……”北凉男人身后的人凑近笑着对他嘀咕着什么,古青虽说听不懂,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男人对她有什么不好的心思。 她目前虽一身男子装束,可架不住她身量纤细、面容秀美啊。 听说,北凉女子大多面容粗陋、大手大脚的,这些男人见了清秀的南楚男子,说不定动了心思也未尝可知。 何况,古人断袖之癖、龙阳之好也挺常见的。 古青那颗刚往下移了两寸的小心脏又砰砰急剧跳动起来。 天,这群北凉人要真的把她给掳走,那也是生不如死啊。 马上领头的北凉人对她上下端详了一阵,似乎很满意,收起那柄挑着古青下巴的弯刀,肆无忌惮一笑,对身后的随从偏了偏脑袋。 古青看懂了,不觉两股战战,惊慌失措起来。 这该死的北凉人,当真要把她给掳走了? 不不不,她还有老爹要照顾呢。不不不,她可不想去那茹毛饮血的荒凉之地被这些男人糟蹋! 她欲哭无泪,苍天啊大地啊,为何不让她再穿回去啊? 眼看着那马上的北凉男人伸过一只蒲扇大的毛手想把她给提到马背上,古青欲待想跑却发现四周都被高头大马给堵死,这才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 那北凉男人的大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衣领,下一刻,她的双脚也已经离地。她挣扎着扭动着身子,谁知那些北凉人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就好像她是个有趣的玩物一样。 古青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长针,这是她平日里给人针灸用的,如今,她不得不拿来自尽了。 呵呵,想她好歹穿越一回,任福没享受过,却很快要窝囊地死了。 她不甘啊,相当不甘! 闭上眼睛,她悄悄地把手心里攥着的那枚长针移往脖子上的大动脉上。 咬咬牙,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恶狠狠地往大动脉上扎去。 “噗通”,不料一瞬间,她竟然往地上坠去,手自然也卸了力道。 接着,一声惨叫,先前抓她的那个北凉人从马上跌落,一头栽在她的面前。 铜铃般的眼珠子正瞪着,瘆得古青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人死了,眉心处插着一支白羽箭,那羽毛还颤巍巍的呢。 “叽里咕噜……”四周围着的北凉人大惊失色,纷纷掉转马头,看向对面的不远处。 古青恢复知觉,麻溜地爬起来,躲在角落里,顺着北凉人的方向看去。 就见对面,一人一骑独立。那马儿通身雪白,纤尘不染,气宇轩昂,显然是一匹难得一见的宝马。 徐徐夏风,轻拂着马上之人黑色的披风。一身银色甲胄,烈烈骄阳中,泛起耀眼的寒光。 兜鍪半遮着他的脸,古青只看得见他那高挺的鼻梁和轻抿的唇角。 四周的空气好似凝固了,茫茫黄沙古道,这人像是一朵遗世出尘的高洁莲花,又似天边悠远的白云。 古青忘了惊惧害怕,暗叹一声,在这苍茫的天地间,在这黄沙飞扬、热血四溅的凉州城外,怎么有这样高冷冰洁的人儿? 在她印象里,行伍之人,不都高大粗壮、威风八面的吗? 不过眼下不是她感慨的时候,很快,北凉人就反应过来,她吓得赶紧往路边草丛里躲,轻舒一口气:救星来了。 北凉人吃了暗亏,即哇乱叫,轰叫着冲上去,把那人给围在中间。 古青不由捏起一把汗,那人占了出其不意的先机,射杀了两个北凉人。如今短兵相接,他以一敌十,能行吗? 自己还是先溜之大吉吧。 这般想着,她连背篓都不要了,拔腿就跑,能跑多远是多远! 章节目录 第7章 救星 却说城内,耿少恭一行人从药铺里出来之后,心满意足地驭马而行,谁知还未到城门,就见那守城的兵将一个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城门后,从那门缝儿里往外头看,依稀还听得见城门外凄惨的哭叫和邪肆的笑声。 “大白日的关什么城门?”耿少恭面色不悦,驾马前行,一行随从风驰电掣跟在后头。 那本来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此时早就不见行人踪影,家家都是关门闭户的。 胡彪正在城门处急得抓耳挠腮,一听见声响就跟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司马……”他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奶奶的,还不开城门?”耿少恭身边的亲随抢先一步呵斥着那城门守卫。 城门守卫许是被外头的景象给吓破了胆,竟没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被这一声断喝差点儿没有吓尿,回过头已是面无人色,“军,军爷……” 耿少恭见这守卫实在窝囊,眼神不由一厉,“外头怎么回事儿?” “回,回这位军爷,”那守卫瞧见这一行人具是铠甲鲜明,也知道来头不小,惊惧之下也没忘了跪下,“外头,外头,北凉人,正杀人呢。” 说这话的时候,那守卫的上下牙齿还磕碰了好几回,短短的一句话,愣是被他给断了好几截。 胡彪见这人被北凉人给吓破了胆,忙上前回禀,“司马,那位,小大夫也在外头呢。”对于司马交代给他的任务,他没做好,当真十分羞愧。 耿少恭一双桃花眼眯缝起来,注视着胡彪,却对着守卫啐去,“呸!北凉人在外头杀人抢掠,你们却龟缩在这里当王八,对得起大汉的子民吗?” “军爷,非是小的不救他们,实在是这城门一开,整个凉州城就完了……” 看着守卫那怂样儿,耿恭气笑了,没想到这北凉人如此可怕,让凉州城的守卫都变成了缩头乌龟。 “开门,本司马要出去!”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马蹄前匍匐的人,声音冷傲嗜血,一张俊朗的面容上更是寒冰一片。 守卫期期艾艾道,“军爷,容小的请示城防领大人。”说完,也不管耿少恭等人,一溜烟跑了。 耿少恭气得直咬牙,命人直接打开了城门。 随着沉闷的吱吱呀呀,一骑箭一般激射而去,扬起一片雾蒙蒙的黄沙。 “司马!”身后几人见耿少恭不要命地冲出去,大呼一声,也随之而去。 守卫此时已经把城防领大人请来,见状,抹了把额头的汗,迟疑问出声,“大人,若是那人打不过北凉人,咱还给他开门吗?” “保家卫国乃是军人的天职,他要是真的战死在城外,那是他莫大的荣耀!”城防领严松的声线带着一丝冷冽,又夹杂着几分得意,飘到守卫的耳朵里。 守卫不明所以,却在看到城防领那张讥讽的嘴脸时,不敢多问。 身后,血雨腥风! 不知跑了多久,古青已是累得脚软腿酸,一屁股摊在地上,大口地喘气。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她惊惧地弹跳起来,回眸看时,却见徐徐清风中,一黑一白,一人一骑缓辔而来。 马上那人,手握银枪,枪头上,似乎还挑着什么物事! 还好,不是北凉人,是她的救星来了。 古青拍了拍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打算避让开来。 谁知那一人一骑径直来到她跟前,她这才看清那人长枪上挑的物事不是别的,正是她的——背篓。 “你的。”那人很是笃定,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双幽幽的眸子恰似一望无垠的荒漠。 古青下意识地去接,却看到那锐利的枪尖上,一滴一滴的血往下流着,不偏不倚地流进她的背篓里。 妈呀,死人的血,北凉人的血! 好在,她对这些没那么恐惧,接过背篓后,赶紧道了声谢。 那人似乎不善言辞,转头就走。 “无殇,怎么是你?”远处,一个声音传来,惊住了古青。 这人,不是先前在古里坊碰到的将军吗?怎么,这两人认识? 那个叫无殇的人似乎心情不错,点点头,却没说话。 耿少恭驾马飞奔过来,和那个叫无殇的说了几句,见不远处站着古青,不由乐了,“小大夫,你还活着啊?” 古青白了他一眼,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是这位将军救了我!”欠的人情她不会不承认。 耿少恭笑得更欢实,“小大夫,您脸面挺大啊,没想到还能被我们将军给救了。” “多嘴!”那个无殇似乎不高兴,警示一句,竟然一抖缰绳径自离去。 耿少恭揉揉鼻子,冲古青做了个鬼脸,那双桃花眼更是对着古青飞了一个媚眼,看得古青差点儿恶心地把吃过的烧饼给吐出来。 “走了。”她飞快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耿少恭倒是没有追过来,只在后头喊了声,“喂,小大夫,你叫什么啊?” 古青没理他,耿少恭不罢休,“你不告诉我,下次我就叫你‘喂’了”。 “无聊!”古青真受不了这人,堂堂将领,怎么这么多话。还是方才她那救星好,该说的只说俩字,不该说的一字不说。 耿少恭见古青装聋作哑,只觉这小大夫着实有趣。不过眼下他也没功夫逗她,于是转身跟着卫无殇走了。 走没几步,古青就听身后城门吱吱呀呀地打开,她回眸一看,那一黑一白一人一骑已是进了城门。 他是谁? 听那饶舌将军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人似乎官职更高啊。 古青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静静地盯着城门处。 城门内,涌出许多兵士,把他围在中间。又有人跑过去把北凉人的尸首抬走,刷洗着被血染红的路。 躲在城内的人战战兢兢地出来,那小心忐忑的样子像是在地府走了一遭。 古青也没等着王大成,只得先自己回村了。 古青步履蹒跚地回了家,也没功夫细想今日所经历的风雨,就一头扎进堂屋去。 古老爹气息奄奄地躺在土炕上,面色蜡黄、嘴唇发青,正拧着身子去够那炕桌上的水碗。 古青看得大恸,忙扔下背篓,几步抢上前,捧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水,送到古老爹的嘴边。 古老爹如吸玉露琼浆一般一饮而尽,方才看了眼古青,一双混浊干涩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古青。 “爹,是我不好,让您老人家受委屈了。”古青对这个最为关心她的人怀着由衷的歉意,本来不到晌午便能回来的,这样古老爹也饿不着渴不着。 谁知竟然遇到了北凉人杀来,她差点儿小命不保,自是迟了好些会子。 古老爹面色晦暗不明,盯了古青一阵子,忽然断喝一声,“孽障,跪下!” 古青吓一大跳,心里忐忑不安着,膝盖还是一软,跪在了炕前。 章节目录 第8章 奇怪的病 古青吓一大跳,心里忐忑不安着,膝盖还是一软,跪在了炕前。 虽然她极其不喜欢古代这种罚跪方式,但她就是不忍心忤逆炕上这个满面尘霜的男人。 天知道,他们父女一路逃亡来到凉州有多艰难!这么多年,所有的苦古老爹都承受了,丧妻之痛,逃难之苦,家贫之难…… 还不到四十岁的人,已是满面尘灰烟火色,恐怕没有几年好活了。 古青记得,古老爹之所以变成这样,还是因为救她。 当年她年岁尚小,和长公主的儿女拌了几句嘴,惹来祸端,是古老爹替她挨了打,才导致身子骨儿成今日这气象。 说起来,古青愧对这个生身之父。 古老爹淡然的眸子里藏着无尽的沧桑,似乎已经厌倦了人世一般,望着跪在炕前一动不动的古青,半日,悠然一声长叹,“去把门闩拿来!” 古青身子一颤,却还是膝行过去摸着门闩递过来。 古老爹接过门闩,腮帮子剧烈地抖动着,却还是无情地拎起门闩朝古青身上猛地击去。 古青弓着身子,双手死死地抠着地上的裂缝,双唇紧紧地闭着,不让自己发出疼痛的叫声。 古老爹足足打了十几下,方才停歇,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他身子虽是孱弱,但拼了命地打,古青未免承受不住,当时就瘫倒在炕前的泥地上。 古老爹扔下门闩,老泪纵横,颤巍巍伸出手触及到古青鸦青的一头秀发,双唇翕动着,“青儿,莫怪爹狠心。你若是记不住,将来怕有性命之忧啊。” 古青知道,自己在凉州城内行医赚钱的事儿,爹爹已经知道了。想必是王大成先她一步回来了。 他自是不知道古老爹对此讳莫如深,当作笑话儿讲给他听,没想到换来她一顿打。 古青倒不埋冤王大成,怪只怪自己不能安于清贫,一时技痒,露了本事。 她一声不吭地瘫在地上,已是声嘶气软。 古老爹倚在炕头油乎乎的枕头上,面色恢复如常,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好孩子,成日让你抛头露面已经够难为你了,都是爹这身子不争气!只是咱们一个姑娘家,终究是要嫁人的,不能再惹事生非了,知道吗?” 话未道尽,眸中已经泛上了泪花。 古青眼眶一酸,忙低下头去。 古老爹长叹一口气,半日不语。古青担忧地看着他,迟疑问道,“爹,我去把药煎了吧?” 古老爹瞥她一眼,忽地剧烈咳嗽起来,急忙用手遮着嘴,背过身子。 古青心神大震,挣扎着爬起来,扒住炕沿,“爹,怎么了?” “咳,咳,没什么,老毛病了。”古老爹扭着身子不让她看,可古青从他那气短语促中还是窥得了什么。 稳了稳心神,她赶紧转过身子,装作语气轻松地从门口的背篓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欢天喜地打开来,往古老爹面前一送,“爹,您看,今儿有香喷喷的烧饼吃了。” 古老爹望着她,面上带了一抹喜色,“真香啊。” 接过古青递过来的烧饼,他狠狠地咬了一口,吧唧着嘴感受那烧饼的面香味儿,“好几年没尝过这味儿了。” 古青忙别转了脸,假借咬烧饼抹去终于滑落到腮边的泪。 待转过头来,她则一脸的风平浪静,“爹,您先吃着,我去烧点儿水,再给您熬一副药。” 古老爹点点头,古青就嘴里咬着烧饼把背篓提出去了。 添上水,生了火,古青一边吃着烧饼,一边熟练地捡了古老爹吃的药坐上砂锅熬着。 本来古老爹这毛病也没多难治,只可惜他自打妻子死后就没了生的念头,若不是身边还有个女儿牵绊,怕是早就殉了情了。 这一年,又添了见红的毛病,古青也束手无策。俗语说“心病难医”,再高明的大夫,也医不好心病啊。 药熬好,水烧开,她起身滤去残渣,端给古老爹喝了。 刚伺候完,就听院门口有人急火火地喊着,“小青在家吗?” 古青一听就知道是后街上杨大婶,忙端着碗就往外头走,“在家,在家……” 杨大婶一见古青,就势把那篱笆门一推,跨进来,可着大嗓门儿喊起来,“哎呀,你在家就好。快快,你大叔躺炕上动弹不得了……” 古青忙道,“我跟我爹说一声。” 原来古老爹是村里有名的土郎中,寻常村民们有个头疼脑热,他几幅土药就给治好了。日子久了,村民们连牲口得病接生的活儿也来找他。 古老爹彻彻底底人畜共治了。 古青本尊打小儿就跟着古老爹看病接生,所以也就没人奇怪她为何也懂医术。 如今古老爹病得卧床不起,村民们自然而然就找她了。 古老爹倒是不怕她给村民看病,不过都是别人找上门来的,就是不让她出去行医,古青也闹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 她冷眼旁观了好几年,按说古老爹的医术算是高明了,可为何偏要蜗居在这穷乡僻壤,连镇子都不去一趟,更别遑论凉州城了。 若是到城里开个药铺,凭古老爹的医术,他们的日子也不会这般难过。 可每每提及此事,古老爹总是三缄其口,久而久之,古青也就不提了。 杨大婶家住在后巷子里头,也是一明两暗的茅草屋子篱笆小院,院中还有两个总角小儿在玩石子儿,正是杨大婶的两个儿子。 杨大叔正躺炕上,屋内暗黑,古青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炕上那个头面肿大、呼吸急促、浑身发抖的人。 “大叔这样子多久了?”古青一边搭上杨大叔的手腕,一边问杨大婶。 “就,就头晌,上半天他还去前村瞧人来着。”杨大婶期期艾艾,一颗心提了上来。 古青心里咯噔一跳,杨大叔前半晌瞧人,难道是被人给传染了? 看这病发作得这么快,怕不是什么好症候! 未免杨大婶害怕,她没多问,诊了脉,只道,“想是路上赶得急晾了汗,我给他开一剂药,发散发散吧。” “那敢情好。你说吧,婶子记着呢。”他们家也没有纸笔,古青就笑着摇摇头,“你跟我家去,我给你写了方子,你才好去抓药啊。” 杨大婶喜得一拍脑门,“瞧我这脑瓜子真没用,还是你想得周到。” 回了家,古青就找了快小羊皮,写了一个方子。这年头纸都是勋贵们才用得起,古青寻常写字,都是拿村民们送她的羊皮写的。 “橘红、玄参各二钱,白僵蚕要炒用七分”,递给杨大婶,她又嘱咐,“你这就雇辆牛车去城里抓药,越快越好,我先在家里拿些药熬上,免得杨大叔病情恶化了。” 章节目录 第9章 药方 杨大婶虽说不识字,但看那半片羊皮纸上只有三味药,倒是迟疑了,“这,就这几味药,成吗?” 古青挑眉笑道,“我家里有的我就没写,大婶只管抓药便是。” 杨大婶明白过来,自是千恩万谢。本来她还担心凉州生药铺子的药太贵自己抓不起,如今只这三味药,她当然放心了。 于是她告别古青,急火火地雇了辆牛车坐上,就去了凉州。 古青在家里翻找出昔日晒干的药草,拿药戥子称了半两黄连,半两黄芩,生甘草、连翘、鼠粘子、薄荷叶、板蓝根、马勃各一钱,升麻七分,柴胡二钱,桔梗二钱,之后就拿砂锅熬上。 古老爹见她不停捣鼓着,用的药草足有半箩筐了,忍不住问,“你杨大叔什么病?厉害吗?” 古青拿一把小蒲扇坐在门槛上扇着那红泥小炉子,眉头微微皱着,“我觉着不大好呢,杨大叔脸肿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怕是大头瘟吧。” “那,那可不得了啊,会死人的。”早年间,古老爹曾在京城见过这病,连御医都束手无策,一日就能死几百,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不过古青似乎没当回事儿,“先吃两服药看看吧。” 古老爹还以为女儿没见识过,不晓得那病的厉害呢,忙嘱咐她,“青儿,你可别逞能,这可是要人命的病,治不了别勉强,自己小心才是正理。” “省得!”古青回头粲然一笑,露出一排编贝般的白牙。 等她把药熬好,先给古老爹端了一碗,“爹,咱们先喝一碗,免得被感染了。” 古老爹没说什么,忧心忡忡地喝了。 古青也喝了一碗,这才端了一碗给杨大叔送去。 杨大叔的情况很不乐观,早就人事不知,嘴角都吐白沫了,身边只有一个老娘淌眼抹泪。 古青给他灌了药,又给他老娘和两个孩子也喝了药汤,这才回家静心等杨大婶回来。 却说杨大婶急慌慌地赶到凉州,去了古里坊,花了一千文买了三味药,心疼肉疼,心里骂了不知多少遍黑心的商家。 那胡大夫见她一个人抓药,又是急得一头汗,就跟她套话,“这谁给开的方子?药可不是乱吃的,最好带着病人过来看了再抓药也不迟。” 杨大婶一个妇道人家没想那么多,拎起药包儿随口就答,“是我们村里的草医给开的,急等着用呢。” 胡大夫见她走得急,伸长了脖子在后头追问,“你这什么病啊?就开这几味药?” 杨大婶虽烦这老头喋喋不休问个不停,但她性子淳朴,还是忍不住边走边回了句,“不知道,大夫说是风寒吧。” 胡大夫哪肯放过这千载难逢偷学的好机会,追上去扯着杨大婶问,“病人什么情形,你说我听听。” 杨大婶急得跳脚,分辨了几句,但胡大夫就是块狗皮膏药,她只得实说了。 告诉完这些,她就风风火火地上牛车走了。 谁知一石激起千层浪,古里坊的人可就炸了锅,“天哪,这不是大头瘟的病状吗?这病三味药就能治?” “我们以后照着治,岂不是赚大发了?”胡大夫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兴奋得山羊胡子一撅一撅的。 陈掌柜的一拍大腿,“对啊,这几天来的人都给咱们撵出去了,有了这方子咱就等着赚大钱吧。” 古里坊人人笑容可掬,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往门口堆一样。 话说杨大婶紧赶慢赶,在日落之前终于回到家里。 还没进院门,就听屋内一阵一阵的嚎哭声,她顿时双腿一软,扶着篱笆桩差点儿没站稳。 接着,她没命地往屋里跑,嘴里哭喊着,“杀千刀的,你怎么就不等等我?” “碰!” “哎哟!” 一个人影从屋里出来,杨大婶又一头扎进去,两造里就这么撞上了,各自都撞得大叫了一声。 杨大婶瞪大眼看清眼前人是古青时,才恍然回过神来,“你,你杨大叔他……” “大叔还没醒,等着你抓药呢。”古青定了定神,淡定地说着。 杨大婶长出了一口气,赶紧把手里的药包儿递过去,“都抓来了。” 说完就进了屋,见婆婆还守在炕前哭嚎,不免心烦意乱,“娘,三力没事儿呢,您总这么哭,我这心里都渗得慌!” “怎么没事儿?”三力的娘回过身兜头就啐了自家媳妇一口,“现今人还昏着,药灌了两大碗也没见个醒,你还说没事?” 古青听这老婆子说话不好听,又对自家媳妇一点儿不体谅,不由冷冷一笑,“杨婆婆,你有这功夫哭,不如去煎药。当然,你若信不着我,大可就坐在这儿哭。” 杨婆婆被她搡了两句,面色十分不好,可也说不出什么,只得悻悻地一把从古青手里夺过药包儿,拧着脚出去了。 杨大婶十分不好意思,“青儿,我家婆就这样,你别跟她计较。左右我知你的情!” 古青笑笑,自是不去理会那老太婆。 不多时,药煎好。她同杨大婶给杨三力灌了,就回家去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就听有个女人在外头大声喊,“青儿,你杨大叔好了,烧退了,脸也消肿了。” 古青正睡得香,这一吵就醒来了,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穿好衣裳,这才打开门出去,却见杨大婶隔着朦胧的雾气,正笑吟吟地站在篱笆门外,胳膊肘上还挎着一个竹篮。 “大叔好了么?”古青打着哈欠,给杨大婶拉开篱笆门,让她进来。 “好了,你可真神了。”杨大婶欢天喜地,满面喜色,“昨儿半夜就醒了,还喝了一碗粥呢。” “诺,这是给你爷俩的,省的你起早做了。”杨大婶揭开竹筐上的布巾,却是一卷子葱油饼。 虽不是什么白面,但闻上去也是香喷喷的,十分诱人。 “大婶,您,这也太客气了。”她不大好意思要人家的吃食,都是庄稼人,谁家都不宽裕。 “嗨,跟大婶还客气啥?”杨大婶是个直肠子,直把那葱油饼往古青手里塞,“大婶家里没啥好吃的,你别嫌弃才好。你救了你三力叔一命,我们家给你供个长生牌位都不为过。”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个,古青索性恭敬不如从命,接过葱油饼来,心中不免大喜,这下够他们爷俩吃一顿饱饭了。 送走杨大婶,她又把古老爹的药温上,热好了送进古老爹屋里,服侍他喝了,自己则美美地又睡了个回笼觉。 章节目录 第10章 埋了 今儿这一顿早饭吃得着实香甜,葱油饼就咸菜,每人一个荷包蛋,外加管够的野菜粥。 反正无论从营养角度还是饱腹角度,都是一顿值得回味的早饭。 古青心满意足地摸着溜圆的肚皮,发自肺腑喟叹道,“爹,还是有本事好啊。瞧瞧,咱爷俩吃的喝的,都是人家送的。若是我能到外头行医,咱家里还愁吃香的喝辣的?” 正洋洋自得,就听古老爹断然一声大喝,“闭嘴!” 古青惊吓之下,瞪大了一双眼看着古老爹,实在不明白他为何就是不让她行医。 按说古老爹也不是那种死板的人,这又是边塞小镇,大不了她女扮男装就是。为何穷成这样也不能靠本事吃饭? 古老爹又为何对行医一事如此避讳? 看着女儿被自己给吓傻了,古老爹痛心不已,一双枯瘦的手轻轻抚上古青的发际,声音满是沧桑,“青儿,你不懂,爹有难言的苦衷啊。爹曾发过誓,我的后人绝不能学医,否则就天诛地灭啊。” 这么沉重的话,着实震撼了古青。 她不知古老爹当年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才让他发这样的毒誓。 望着古老爹那面色发青的脸,古青不敢说话了。 好半日,父女两个相对无言。 可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刚从山上采药回来、正忙活着贴菜饼子的古青,被一群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给抓走了,急得古老爹从炕上滚下来,嘶喊几声,吐出一口血,终是晕了过去。 古青还没反应过来,人已是被绑了手脚堵上嘴巴塞进一辆马车里,疾驰而去。 一路上,她饿得饥肠辘辘的肠胃差点儿没被颠出来,恶心得想吐却吐不出来,只得不停地往下咽酸水。 耳畔只听得那车轮辚辚往前行驶,却听不见人言,更不知道去向何处。 对面坐着两个铁塔一般的壮汉,目不转睛,就像是两尊泥菩萨一样,没有丝毫表情。 古青一颗心直发毛,不知这些人要把她如何,脑中已是闪过好几幅凶险的画面,有被推下悬崖摔得肢分血溅的,有被挖坑活埋憋得喘不上气的,还有被拴在马后活活拖死的…… 越想她越害怕,浑身都禁不住抖起来。 只是她脑子还算清醒,盘算着自己近来得罪的人也就只有古里坊的掌柜的,不知这些人是不是他们雇来的杀手。 好不容易颠了半天,马车总算停下来。 对面那两个铁塔般的壮汉先跳下去,接着就挑开帘子,跟拖死狗一样把她给拖了出去。 古青一颗心已经蹦出腔子外,以为这就是她的死地了。 瘫坐在地上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她就被人给拽起来,往一处厅堂前行去。 这是一个十分阔朗的院子,里外三进,没有别院,内中景致一览无余。 所见处不过一条石子甬路,两边植满了青松翠柏,别有一番格调。 不过古青可没心情赏景,被人拽得几乎是脚不点地,活似一只小鸡被老鹰给捉住一般。 那两尊“铁塔”把她给拽到二进厅堂前的丹墀下,把她撂在那儿,就对台阶上站着的挺胸凸肚的两个壮汉道,“告诉将军,人犯已提来。” 将军?人犯? 古青眼珠活泛起来,自忖不像是被古里坊掌柜的给抓来的,好像是摊上大事儿了。 只是她搜遍脑瓜子也没想起来自己何时得罪过什么将军了。 像她这样的升斗小民,一辈子也不可能见到将军这样的大人物的,更遑论得罪人家了。 良久,就听厅堂内一个沉稳内敛的声音传来,“进。” 语气很平静,丝毫分辨不出说话的人是个什么心情。不过听声音,主人似乎年岁不大。 古青踉踉跄跄地被人提起来,拾阶而上。 进了厅堂,迎面就是一张太师椅,逆着光,她隐约看见那椅子上是空的。 还没等她看清,就被人一把给推得双膝跪在地上。 坚实的青砖地面,让她那脆弱的膝盖差点儿碎成粉末。 心里默念着身后人的十八代祖宗,她还是老老实实低下头,一声不吭。 事到如今,只能静观其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屋子里静得都能听得见人的心跳声,确切地说,是古青自己的心跳声。 “橐橐橐橐……”也不知过了多久,古青以为自己的膝盖都快要跪烂的时候,忽然有几声脚步声传来。 她歪着脑袋飞快地溜了一下,模糊中就见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人走过来,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 “嗯?”一个沉的似乎能滴得出水来的声音就在古青头顶响起,虽然不大,却让她浑身彻骨地寒。 古青浑身激灵灵抖了一下,赶紧垂下头。 “回将军,属下把人犯带来了!”下首把她抓来的一尊“铁塔”瓮声瓮气却十分恭敬地回道。 “哦!”那将军惜字如金,“哦”了一声,古青还云里雾里的,那下属就明白了。 “将军,如何处置?”另一尊“铁塔”问完,顺便还对着古青的后背淬了一口。 “埋了!”两个字,如同两团冰坨子顺着古青的脊梁骨滑落,激得她浑身冰凉冰凉的。 旋即,她又狂怒不已,只觉得一腔热血直往头上冒:妈的,老娘累死累活救死扶伤,从未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却被这些人如此侮辱! 她到底招谁惹谁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就那么怒目圆睁地瞪着上首太师椅里的人,一张精致的小脸涨得通红。 “敢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私设公堂,草菅人命?” 屋里的三人显然没想到这个弱不禁风、纤细得跟个姑娘似的小子,一下子竟然如此昂藏有力起来,当即怔在那里,呆若木鸡。 卫无殇认出这张小脸来,不是昨日他从北凉人手里救下的那个小子吗?没想到他良心坏透了,竟然祸害到他头上了。 他当即阴沉一笑,“你也配?” 一句话,三个字,声音里有说不出的睥睨和不屑,总算比方才多说了一个字。 古青却没认出他来,昨日他兜鉾半遮着脸,哪里看得清他的五官?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人,寸步不让。 就见那人冰块脸、傲雪眼、薄刃唇、铁甲寒……即使这人长得妖孽般好看,古青还是对他没有一丝好感。 这分明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他那薄薄的唇勾着,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那笑里藏着刀子。 章节目录 第11章 交锋 “敢问我为何不配?我一不杀人,二不放火,三没坑人,难道就凭着你们信口雌黄不成?” 古青豁出去了,都要被挖坑活埋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站在下首那两尊“铁塔”看不过去了,气哼哼道,“这小子不仅奸滑卑鄙,还伶牙俐齿,将军何须跟他多费口舌? 说完,两人一边一个就来架古青。 ”“等等……”古青咽了口唾沫,勉强定住神,躲开两尊“铁塔”的钳制,对上那双傲雪般的眼眸,“杀人不过头点地,我若是做了没良心的事,定叫天打雷劈。可我若是没做,你们也不能滥杀无辜!” 这帮子人显然不是普通人,古青千钧一发之际,索性冒险来个激将法。 “哦?”那位将军点点头,似乎也还讲道理。 古青拼命点头,不过没敢接他的话。谁知道那一个“哦”到底几个意思? “说!”将军身子往后仰了仰,傲雪般的眸子半眯着,把手搭在那乌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只把头稍稍偏了下,那下首的“铁塔”就懂了。 “好,我们行武之人行事光明磊落,不像你们奸滑卑鄙!”“铁塔”歪着鼻子哼了一声。 古青气得快要吐血,可这当口儿她还真不敢辩。 “昨儿,将军麾下有五个兄弟得了病,到古里坊抓药,结果一副吃下去,这会子都起不来了……” 左下首的“铁塔”一边说,右下首的“铁塔”一边斜着眼瞪着古青,就差磨一磨牙把她给吞了。 古青竖起耳朵,唯恐漏听了一个字。 听到这里,她忽地松了口气,截住“铁塔”忿忿说下去的欲望,“打住!” 就说呢,好端端的怎么就被人给绑这里来了?原来都是古里坊那边捣的鬼! 古青这下子心中有数了,胆子不由大起来,挺直了腰杆和那座上的将军对视,“敢问将军,你手下的兵士是古里坊的大夫看的病,开的药,吃出问题来也要抓他们,干什么抓我?” 被人冤枉的滋味不好受,好不容易绝地反击一把,古青差点儿没有搂住火。不过她明白眼下的形势,还是不敢大意。 万一把这些武人给惹怒了,一气之下把她捏死,不是白死? 将军那张冰块脸似乎有了一丝裂纹,一双傲雪凌霜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古青,像是要从她眼睛里读出一丝怯懦来,看得她头皮直发麻。 古青这会儿当然不甘示弱,反正有求于她的时候还在后头,她怕个鬼? “你小子临死还想拉个垫背的?抓不抓古里坊的人用不着你操心,反正人家说了,那方子就是你给他们的,你还收了人家十金呢。真是贪心不足、死到临头还嘴硬的家伙!” 两尊“铁塔”咬着腮帮子,恨不得把古青给生吞活剥了。 古青气极反笑,“你们也真有意思,不过是一面之词,就当真了?我给的什么方子,何时收的金子?就你们这脑子,能活到今天,真是奇迹!” 她差点儿没忍住骂他们“猪脑子”了。 不过人在屋檐下,她还不敢。 两尊“铁塔”被噎得倒不出话来,古青心里一阵爽快,又看向上首那位稳坐太师椅的将军,毫不客气,“将军,你手下这两位脑子不大灵光啊,这要是上了战场,还不得给人劈了?” 她不敢骂这位将军,但骂骂他手下出口恶气也是好的。 当然,她指桑骂槐的功夫还不够炉火纯青,显然这位将军已经听出音儿来了,就见他身子向前豁然一倾,冰块脸上似乎漫上一丝兴味,“你是大夫?” 得,四个字! 只是,有点儿驴唇不对马嘴。 不是正在分辨她是否给了药方、是否收了金子吗,怎么忽然扯到这上头来了? 等等,他怎么知道她是大夫的? 话题转得太快,古青脑子有点儿反应不过来,迟疑地点点头。 她方才还骂他两位属下来着,看那两尊“铁塔”面色铁青、咬紧牙根的样子,估计心中十分窝火吧? 这位将军难道不替他们出气? “好!” 正胡乱猜测的古青,被将军那意气风发的一个“好”字差点儿惊破了胆儿,呆愣愣地望着他,就见他大手一挥,“抬人!” 不是一个字就是两个字地往外蹦,亏得那两尊“铁塔”怎么听得懂! 可军令如山倒,那将军“人”字落地,两尊“铁塔”就轰然一声应答,躬身退了出去,没有丝毫迟疑。 古青看呆了,直到他们指挥着士兵抬来五扇门板放在当地,古青才反应过来那将军何意。 “诊!”将军右手食指点点古青,古青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蹲下身子拉起一个人的手腕诊起来。 她一边诊着一边十分痛恨自己:凭什么那活阎王一个手势一个字就把她给打发了,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她可是中医世家的名医圣手! 他们强硬地把她抓过来,威逼恐吓了半天,如今还没还她清白,就让她给人治病? 古青窝着一肚子火,可撩一眼那冰块脸,就又老老实实地低下头。 这货,她惹不起! 良久,她挨个诊完脉,抬起头来。 “如何?”冰块脸薄唇里蹦出两个字。 “大头瘟。”古青有气无力。 没办法,谁让她还没吃饭就被人给绑来了? “治!”冰块脸并不意外的样子,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来。 “咕噜噜……”当此时,古青的肚子很是配合地发出了抵抗声。 “饿!”她扬起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十分委屈地哼哼着。 她这可不是学冰块脸啊,实在是饿极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话落,她就见上首那人身子往前探了探,一张万年不化的冰块脸上似乎有了一丝龟裂,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嘴角划过,却转瞬即逝。 “饭!”良久,古青才听见从那将军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来,却是她梦寐以求的。 那两尊“铁塔”早就被古青快给气死了,听见她又出幺蛾子,心想着依将军的脾气,这小子铁定活不成了,一百军棍都是死得容易的。 谁知将军竟让他们备饭,简直把他们的眼珠子都快给吓出来了。 将军不会被这几个兄弟的病给愁得糊涂了吧?竟然信这小子的话! 毛都没长齐,会治什么病? 章节目录 第12章 无伤 两尊“铁塔”迟疑了一下,斗胆建议,“将军,这人年纪这么轻,不可能会治病的。将军别信他的鬼话!” 言下之意,就是不给饭吃呗。 真是歹毒至极! 那将军并未搭话,只钉子般看了眼两尊“铁塔”。 古青恶狠狠斜了两尊“铁塔”一眼,只觉得“冰块脸”此时看上去异常可爱。 即使两尊“铁塔”极不情愿,但军令难违,最终古青还是吃上了热乎乎的肉丝面。 对她来说,这简直就是人间至味啊! 所以,她毫不做作,盘腿捧着碗吸溜吸溜吃完,把那粗瓷碗往其中一尊“铁塔”手中一塞,也不管那“铁塔”眼睛瞪得如铜铃大,她径自起身走向旁边的书案,挥毫疾书,一气呵成。 卫无殇接过那张墨汁淋漓的方子时,墨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他万万没料到这蛮荒偏远之地,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乡村小民还能写出这么一副工整的字来。 更令他震惊的是,方子上的药材总共十一味,乃是黄连、黄芩、橘红、玄参、生甘草、连翘、鼠粘子、薄荷叶、板蓝根、马勃、白僵蚕,和古里坊给的完全不一样,那方子上面仅有三味药。 孰对孰错一目了然。 他不禁动容了,没想到自己竟然冤枉了好人。 想至此,他搁下方子,朝古青走来。 古青不知他是何意,忍不住说道,“将军命人照这方子煎药,很快就能奏效的。” 谁知那人竟然一言不发,走到她面前,双手作揖,弯下身去,结结实实给她行了一礼。 古青吓得连连后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将,将军,何必多礼?”实在是没想到堂堂领兵打仗的将军竟会如此纡尊降贵。 这可折煞他一介小民了。 两尊“铁塔”也都愣了,跟在将军身边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将军对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子行礼赔罪,真是开了天眼了。 卫无殇到底行完一礼,这才命人抓药煎汤。 喝了药之后,不出半个时辰,那几个兵士就醒过来,喉咙也不哑了,面目浮肿也消了,看得卫无殇真是摇头咂舌: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此神医,且还是如此年少的一位! 想想自己差点儿冤枉了这位神医,他心里没来由就是一阵后怕,这人若是能收为己用,还愁有治不好的病吗? 看着古青忙前忙后地给几个兵士诊脉观察,卫无殇心中一阵感慨:高明就是高明,古里坊的大夫跟他一比,简直云泥之别! 待古青忙完,这才看到“冰块脸”就站在她身后,她立时觉得浑身一阵寒意。 妈呀,这么大个“冰块”站在身边,她竟然没有感觉凉飕飕的? 可能是刚才太忙了吧? 一定是的。 “将,将军,这几位军爷已无性命之忧,至晚就能恢复如常。”她小心后退一步,谨慎回道。 “甚好!”虽然将军依然惜字如金,但起码有了点儿烟火气,知道夸赞人了。 古青乍着胆子撩起眼皮盯了他一眼,发现这位将军长得还——挺好看。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饱满,如玉般的肌肤,却不显阴柔。一身乌黑的锦袍,碧玉腰带,更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虽然一张脸冷得跟冰块一样,但丝毫压不住他周身的贵气! 乖乖,这人怎么长的?常年行军打仗,这肌肤还能这么白这么细,连她身为一个女人都忍不住艳羡了。 古青暗暗摇头咂嘴,真想问一声“老哥,你平日里怎么保养的?”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丽质难自弃? 她胡思乱想着,嘴角还噙着一抹贼兮兮的笑。 正好卫无殇此时也在注视着古青,两人眸光不经意间就对上了。刹那间,如同电光石火,各自别开了眼。 不过卫无殇的心里已是裂了缝。 这个乡间小子身量纤细、体态轻盈,虽面有菜色,可古灵精怪,看上去神采奕奕。特别是那张小脸,比寻常男人的脸小多了,且五官精致,真像盛开的花骨朵儿一样。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顾盼生姿,如秋水般莹润。 挺翘的小鼻子,鹅脂一样白皙,此时鼻尖上沁出细小的汗珠,像是羊脂美玉上的露珠。 那红润丰满的唇瓣,一翕一张间,好似两朵睡莲,芬芳诱人。 卫无殇忽觉面热耳赤,一颗沉寂了多年的心,竟然如小鹿在撞一般。 他也不知为何,明明这是一个少年,他对着他竟生了旖旎之心? 难道是军旅多年,寂寞太久的缘故吗? 他忙收摄心神,不让自己想入非非。 古青见这位将军一会儿直勾勾盯着自己看,一会儿又别开眼,也弄不清是何缘由,唯恐他发现她的女儿身,也不敢久留,就赶紧告辞,“将军,大头瘟这病要严加防范,病人最好隔离。将军和其他接触过他们的兵士也要喝药,免得此病在军中蔓延!” 卫无殇点点头,对两尊“铁塔”使了个眼色,两人就领命而去。 古青又道,“若是将军没什么吩咐,小的这就回家了。家中老父还不知何故,怕他担忧呢。” 卫无殇知道是自己的不是,当下也不留她,命人取来一锭金子,递给古青,“诊金!” 古青也不推辞,大咧咧收下。自己这一趟担惊受怕,害得古老爹也跟着受惊,这金子正好拿来压惊。 不多时,那两尊“铁塔”又进来,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另一人则禀道,“将军,车备好了。” 卫无殇也不多言,竟亲自提了,送古青出得辕门。 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依然是那两尊“铁塔”护送,可谓来也他们,去也他们啊。 古青刚要上车,忽听一阵马蹄疾驶,就见一片尘灰中,一人一骑斜刺里钻出来,停在她对面,那碗口大的马蹄在她面前高高竖起。 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身子旋即被人往后一拉,回头看时,却是那位将军,正扯了自己手腕,皱眉看着面前骑在马上、一身亮黑铠甲的男人。 “无殇……”那人从马上跳下来,笑嘻嘻地喊了一声。 古青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将军名叫“无殇”,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若是叫“无伤”,倒是有趣,可能是他爹娘不愿他沙场受伤吧? 章节目录 第13章 独子 卫无殇眉头松开,对着那人喝道,“越发没有规矩!” 那人嬉皮笑脸刚要说话,却不料一眼瞧见古青,顿时一拍脑袋大喊起来,“呀,怎么是你?” 古青也认出他来,原来是上次在古里坊遇见的那位小将,没想到在这里又碰到了。 比起这位“无伤”将军的冰块脸来,这位小将就欢脱多了。 就见他熟络地一把揽过古青的肩,笑呵呵道,“你小子怎么来了这里?” 古青颇为尴尬地往后挣了挣,谁知他手劲儿很大,竟然纹丝不动。 “小的,来诊病。”她瞥了眼那个抿嘴一言不发的“冰块脸”,并没敢说真话。 谁知他们是不是一丘之貉?万一说了将军心里不舒服怎么办?再说,人家都是一伙儿的,说不说的又有何用? 见这小将没什么吩咐,古青又低头道,“小的家中还有老父卧病在床,先回去了。” 虽然耿少恭对这小子很有好感,但人家家有老父,他自是不好再拦,于是点头道,“那好,你先回去,有空儿再来。” 古青颔首,越过耿少恭上了马车,心道,我可不敢再来了,今儿差点被人埋了,还能有下次吗? 两尊“铁塔”扬起鞭子,马车辚辚前行。 耿少恭跟在后头大喊,“常来啊,咱们军中的伙食还不错。” 古青无奈地撇撇嘴,实在想不到军中还有这般人。 卫无殇直到马车变成一个小黑点,还站在辕门外。 耿少恭不解,笑着问,“无殇,人都走远了,还不回帅帐吗?” “多嘴!”卫无殇冷哼一声,背着手往辕门里走。 耿少恭跟在后面,喋喋不休,“我说无殇,你别整日绷着脸好不好?来,笑一笑,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的……” “闭嘴!” 耿少恭:“瞧瞧,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呢。” 卫无殇加快了脚步。 帅帐里,卫无殇坐在太师椅里,面无表情盯着耿少恭。 耿少恭摸了摸鼻子,一五一十地说起此次的任务,“……北凉人的巢穴就在一百里开外,我们十几个人摸到的时候,他们正在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呢。我们悄没声地从他们的帐篷绕过去,数了数,约莫三十多顶,怕有四五百人吧。” 卫无殇撩了他一眼,耿少恭就尴尬了,“是,是四百六十多人……” 卫无殇这才垂下眸子,沉声道,“后日出征。” “那,谁来统帅?”耿少恭眨眨眼,巴巴地问。 “我!”卫无殇斜他一眼。 “不,将军,还是我来吧。您一军之主,哪能冒险?”耿少恭着急起来。 “我去。”卫无殇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别人辩解。 望着耿少恭着急的样子,他那双傲雪般的眸子又变得温和起来,“你是独子!” “可是,你娘也就你……”“一个”没说完,耿少恭就在卫无殇的注视下打住话头。 “对啊,你娘,在那头不是有三个子女吗?你爹,也有了儿子。你嘛,自然不是独子。”耿少恭说得很轻松,但脸上的神情已经泄漏了心事。 他只能笑嘻嘻地说完,也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安慰他。 他自小和卫无殇相熟,当年卫无殇是个私生子,他母亲和他爹私通生下的,后来他爹娘也并没有在一起,而是各自婚嫁。 卫无殇就成了爹不亲娘不疼的孩子,若不是当今皇上照拂,怕是也不能有今日的成就。 看着他那张冷漠却极力隐忍的脸,耿少恭一阵心疼。他虽没了爹,可好歹还有叔伯教导,还有娘亲疼爱。 卫无殇呢? 打小就没人疼没人爱,这么多年,也养成了他冷漠得连笑都不会的性子。 卫无殇见耿少恭双目中流露出怜惜的神情,心里不觉一阵烦躁。他最讨厌别人这么看他,当即就起身往外走去,“此事已定!” 耿恭挠挠头,无奈地望着那个大步流星走出去的挺拔背影。 却说古青回到家,就见古老爹爬在院子里,满面泪痕,身边围着杨大婶和王大成两口子,正劝慰着他。 她心头一震,抢步上前,拉着古老爹的手,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爹,您怎么不在屋里躺着?” “娃啊,你可算是回来了。”杨大婶一把抓住古青的胳膊,眼窝酸酸的,“你不知道你走了,可把你爹给吓坏了,硬生生从炕上爬下来,怎么劝都不肯回屋啊。” 两行清泪止不住从眼角滑落,古青低了头拿袖口悄悄抹去,抬起头来,勉强笑道,“爹,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么?青天白日的,谁还能吃了我不成?” 两尊“铁塔”也没想过会是这副境况,当时头脑发热,对古青这个害了他们兄弟的“凶手”恨之入骨,哪里想到人家还有老爹在担惊受怕? 此时不免羞愧,两个人也是个直爽性子,当即就冲古老爹行了一礼,讷讷道,“大叔,是我们不对,把您儿子给带走了……” 古老爹抬起一双浑浊的眸子,只管盯着古青上上下下看,像是看不够似的,半日,方伸出一双青筋暴露的手抚摸着她的发,叹一口气,“青儿呀,吓死爹了。” “我知道,爹,是他们办事鲁莽,没说清楚。”古青斜了一眼两尊“铁塔”,心里的气早就消了,“两位兵大哥也是急的,军营里有好几个兵士都得了大头瘟,古里坊的人又煽风点火,这才找到我这里来……” 她不敢说自己被当成嫌犯给抓走,差点儿被人给活埋了。 古老爹稍稍放下心来,可旋即又担忧了,自己不许女儿抛头露面行医的,如今可倒好,越闹越大,连军营里都知道女儿懂医术了。 现在女扮男装还不怕,可再过两年长大了,怎么办?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呀!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古老爹自然不好责备古青,再说这也不是她的错。 众人把他扶到炕上重新躺好,古青发现炕桌上已经摆满了吃食,不用想,也是杨大婶和王大成他们送的。 两尊“铁塔”又拿出一个牛皮包儿来,里头包着几样干肉,那是卫无殇吩咐带给古青的,也一并放在炕桌上。 古老爹眼皮抬了下,什么也没说,两尊“铁塔”就讪讪退出去了。 古青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也跟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4章 事态严重 两尊“铁塔”感恩于方才古青替他们隐瞒,所以对她格外恭敬,“兄弟,多谢你了。往后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 古青也不在意,只道,“回去上复你们将军,别把我懂医术的事情传出去,我爹不喜我行医。” “铁塔”们虽然不知道为何,却也没有深问,点头答应了。 古青送走了邻居们,就进屋收拾炕桌。 古老爹喊住她。 她默默坐在炕沿上,等着古老爹发问。 “你到底怎么惹着他们了?”果然,古老爹还是不信的。 “哪里是女儿惹着他们了?”古青一提这个就满脸不忿儿,“是古里坊那帮子狗杂种陷害的,他们见杨大婶抓药,以为那就是治大头瘟的药方儿,胆大包天的都敢给军营的兵士们吃,结果出事儿了,就推我头上。” 古老爹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知道女儿这一趟定是受了不少委屈,也就不忍苛责,只叹口气,“还不是你行医惹出来的祸?” “那村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来找我,我也不能不管啊。”古青嘟着嘴巴,咕噜一句。 古老爹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是啊,他们到城里去一趟要半天,也没那个钱。之前他们都来找我,如今我身子骨不撑了,只能找你了……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可怎么是好啊?” “爹哎,您愁什么啊?车到山前必有路嘛。”古青殷勤地给古老爹捏着肩膀,见他面色平静,也就大了胆子。 “女儿先女扮男装两年,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 眼下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古老爹又一身重病,自然也清高不起来。 古青手里有了些钱,心里也就不慌了。 见天儿热了,她趁着王大成的牛车进了趟城,买了半匹夏布,因自己素来女扮男装,所以爷俩买的一样的布,都是灰白的粗麻布。 看着铺子里琳琅满目的各色绸缎,古青馋得眼热,到底没忍住,给自己买了两尺月白绸缎,打算做两个肚兜。 她七夕生的,过了夏日就十五了。虽然这具身子比较纤细,但好歹也会发育啊,她没娘给准备这东西,古老爹又是个严厉有余的,她自然只能靠自己了。 买完布,她背着背篓往城里走,背篓里还装着一些药,她想着多逛逛,看有人买不? 为了能卖出去,她还特意做了个幌子挂在背篓上,上书两个隶字“卖药”,简单明了。 古里坊是去不得的,她只能散卖了。 不知不觉就逛到古里坊那条街上,远远的见那处围了一圈黑衣皂靴的人,个个怒目圆睁,摩拳擦掌。 古青心头一震,挤进人群。 就见领头的却是当日遇到的那个小将,也穿一身黑衣,虽然面上依然笑嘻嘻的,但动作却毫不客气,大手一挥,手底下人就如狼似虎般冲进古里坊,对着药柜一顿打砸,把那螺钿里的药都给扔到地上。 陈掌柜的和胡大夫哭天抢地,命伙计们拦着。 无奈伙计们拦了这边拦不住那边,到底被耿少恭的人给摔了个稀巴烂。 陈掌柜的见情况不妙,就对一个小伙计咬了下耳朵,就见那小伙计从人群里钻出去,飞快地溜了。 古青也没料到军中会有这么一招,不知是不是那冰块脸的主意,不过看着着实过瘾,也就当热闹看了。 不多时,就听一阵马蹄狂奔声,众人回头一看,就见先前那个小伙计领着一队轻骑兵而来,看那领头的服饰,像是一名校尉。 陈掌柜的和胡大夫一见来人了,也不跟伙计去拦耿少恭的人了,两人扎煞着手扑上去,扑通一声跪在那名将军的马前,“大人啊,快救救小的吧。来了一伙强盗啊,砸了小的店……” 古青眉头一挑,凝眉看向陈掌柜的,这家伙说谎还真是不带打腹稿的啊? 耿少恭这人她都认得出来,他们做生意的,对这等老主顾会认不出来? 说人家是强盗,怕是别有目的吧? 果然,那校尉听了顿时勃然大怒,拔剑怒吼,“青天白日竟然有强盗打家劫舍,活得不耐烦了吗?儿郎们,给我拿下!” 于是哗啦啦一阵响,他带来的兵俱都拔剑把耿少恭等人围在中间。耿少恭也不甘示弱,锵啷啷也拔出腰间的佩刀,顿时双方剑拔弩张起来。 耿少恭的人没穿军服,校尉自然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但古青是知道耿少恭底细的,当即就愣了。 这是要械斗吗?万一闹出人命可就麻烦了。 不过她一介升斗小民也管不了这么多呀。 正担心着,就见那校尉已经骑马举剑挥向耿少恭,顿时,双方打成一团。 那陈掌柜的不怕事儿大,还在一边添油加醋大喊,“大人啊,这帮子强盗坏透了,可不能放过他们。” 古青气坏了,这个古里坊的掌柜的又不是没见过耿少恭当日穿铠甲的样子,怎么还这般大胆? 人家可是驻军领兵之人,和凉州城内的兵丁要是发生械斗,事儿可就大了。 朝廷可是有律法的,严禁驻军和当地势力械斗。一旦发生,当军法处置。 怎么着,也不能让事态扩大。 反正这古里坊的掌柜的和她有仇,她索性新仇旧仇一起算。 古青急中生智,悄悄摸到陈掌柜的身后,趁他不注意,隔着薄薄的夏裳,一针刺向他背部正中间的筋缩穴,那陈掌柜的就动弹不得了。 “都给我住手!”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对着正打得热闹的两拨人大吼一声。 耿少恭等人就听当头一个霹雷似的声音,如银瓶乍裂,下意识中,都扭头朝她看过来。 就见陈掌柜的傻呆呆地站在店门口,嘴角还躺着涎水,乜斜着眼儿望着他们。 耿少恭和那校尉愣了,这是怎么回事儿?明明听着是个十分清脆如出谷黄莺般的声音啊,怎么会从这么个精壮汉子嘴里喊出来? 大家都傻了,也忘了砍杀。 古青身量纤细,躲在陈掌柜的身后,几乎看不到。 见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她忙清清嗓子道,“大家别误会,一切都是这位掌柜的在背后捣的鬼。你们要是打起来,万一被北凉人钻了空子可就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15章 爱美的表兄 见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她忙清清嗓子道,“大家别误会,一切都是这位掌柜的在背后捣的鬼。你们要是打起来,万一被北凉人钻了空子可就麻烦了。” 大家不觉心头一震,北凉人前两天还在凉州城外肆意屠杀呢,当时听说连城门守卫都吓得关上门,要不是驻军中的一位小将拼死杀退北凉人,朝廷的面子可都被丢光了。 校尉犹豫起来,先前听小伙计说古里坊遭了盗匪,他想都没想就带着人赶过来,谁让这古里坊的掌柜的是他顶头上司——城防领大人第八房小妾的表姑家的表弟?他自然要卖几分面子。 今日本是他在城中当值,这些日子他们的职责就是防着北凉人入侵,如今却被古里坊的掌柜的当了私兵跟人械斗,万一被北凉人钻了空子,他脖子上的脑袋有十个也不够摘的。 再说交手的过程中,对方的人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压根儿就不是乌合之众的强盗,分明就是军纪严明的军队啊。 现在细思极恐,校尉不觉得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来。 古青见他住了手,也就放下心来,把陈掌柜的往前一送,陈掌柜那狼夯的身子就砸在地上,溅起一地的灰尘。 “各位大人,这古里坊的掌柜的甚是黑心,前几日他也不知从哪里偷得一个方子,说是能治大头瘟,结果就给军中的人吃了。人家差点儿没命,这会子给出口恶气,也在常理吧?” 古青的反问,让那校尉面色紫涨起来:这军中之人自来嫉恶如仇,平日就这样,更别说战时了。 这古里坊的掌柜的敢拿假方子糊弄人,人家不把他脑袋揪下来当夜壶就够给他面子了,砸个铺子算什么?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当着人说,顶多在心里想想。 心里一明白,他就觉得自己被陈掌柜的给耍弄了,不管如何,他也是堂堂朝廷命官,怎能让上司小妾一表三千里的表弟给牵着鼻子走? 他越想越气,当即就收剑拨转马头。 陈掌柜的此时刚从地上爬起来,见势不妙,拼命地拦在他的马前,“大人啊,您可别听这小子的话,他是故意捣乱的,都是胡说八道啊。” 不管古青说的话是真是假,校尉都不会在此当陈掌柜的私兵了。 当然,看在城防领大人的面子上,他还是温言安慰了陈掌柜的一番,“近日北凉肆虐,我身负护城重任,不可逗留过久,还请见谅!” 说完,就领人走了。 陈掌柜的没人撑腰,这会子吓得也不敢哭了,只跪在地上苦求耿少恭,“军爷,求您饶过小的吧。” 耿少恭见砸得也差不多了,也没功夫在这里跟他磨牙,冷哼一声,就挥手收队。 两拨人一走,就剩了看热闹的人。 陈掌柜的从一堆废墟中爬起来,脸上又换了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对着看热闹的人狂吠起来,“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给挖出来。” 人群如鸟兽散,古青也跟着人流走,却被陈掌柜的上前一把拽住背篓,“你小子给我站住!” 古青站住脚,慢慢回头,露齿一笑,“你确定让我留下?” 虽然笑着,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眸子里闪着幽幽的寒芒。 陈掌柜的想想方才不知不觉间就浑身麻得一动不能动弹,心下恐惧,不觉就松了手。 古青往上托了托背篓,款步离去。 古里坊对面一家甚是气派的酒楼,二楼雅间,两人临窗而坐,一白一黑。 “没想到这小小的凉州城还有这等趣事?你这将军出来不过半日,底下的人就敢出来砸人铺子啦?”白衣青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眼角眉梢都挡不住调侃。 “太子殿下似乎很闲啊,连这等小事也觉有趣?”卫无殇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水,慢条斯理道。 他虽说酒量很好,但在外驻军,从不饮酒。 太子刘璜把玩着手里的茶碗,笑嘻嘻地看着卫无殇,“本太子难得出来一趟,什么事都觉得有意思。” 卫无殇无奈地摇头,对于这个太子表兄深表无感。 刘璜喝了一口酒,又来了兴致,“哎,方才那个小白脸倒是很有意思啊。这边境的乡民里竟有如此精明强悍之人!” 卫无殇惊呆,那小子纤细得跟个娘们似的,太子竟夸他精明强悍? 太子这辈子没见过人么? 看在那小子替他属下医好病的份儿上,他也就顺嘴帮他说几句好话,“那小子医术还挺高明!” “哦?怪不得他能不动声色间制住那掌柜的呢。”刘璜兴致盎然,拉着卫无殇伸头往外搜寻着古青的身影,“那小子既然那么厉害,你何不把他征召入军营,为朝廷效力?” 卫无殇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他是服了这位太子表兄了。 “据说他是独子,家中还有个病重老父,且还未满十六。” 朝廷律法规定,男子年满十六即可应征入伍,但是独子却可免入。 刘璜不说话了,右手搓着下巴,一张桃花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兴奋,“就算不能让他参军,时不时地让他给你手下兵将治病也行啊。至于那古里坊嘛,如此奸诈恶毒,怎么没人管管?凉州的地方官儿都死绝了吗?” 卫无殇微微一笑,“人家可是城防领的小舅子,谁敢管?没见着人家都能把巡城校尉给喊来吗?” “屁的小舅子,不过是那城防领第八房小妾的远房姑表兄弟,就敢嚣张得这样!那要是大房老婆的兄弟,还不得杀人放火?” 刘璜骂了一通,才算出气,那双放光的桃花眼骨碌一转,又来了点子,“凉州就古里坊一家独大,自是助长了那掌柜的嚣张气焰,依本太子看,不如再开一家,这样,百姓们也不用被古里坊坑蒙拐骗了。” 卫无殇对刘璜的话一直没放在心上,这位太子表兄含着金汤匙出生,养尊处优的,自然想什么就是什么。不过这句话他倒觉得挺在理,当即颔首,“太子说的是,只是得找个懂医术的人才是!” “这还不简单?那小子就成!”刘璜一拍大腿,一脸的笑容。 卫无殇也觉没什么不妥,点头道,“那这事儿就交给臣来筹办吧。” “嗯,越快越好,告诉那小子,本钱药材不用他出,本太子赏的。” 两个人说定,俱都欢喜,当即起身。 刘璜抻了抻衣角,哼唧了一声,“才看了个热闹,就把衣裳给坐皱了。” 卫无殇蹙眉,这位太子表兄爱美那是出了名的。像他这等粗鲁的军汉,哪管什么衣服皱不皱啊? 章节目录 第16章 儿媳妇孝敬公公 古青回到家之后,已是日影西斜。 临走前,她拜托王大成媳妇照顾古老爹,回来之后见古老爹饭已吃完,精神头尚好,不觉十分感激大成媳妇,就把买来的布料递给大成媳妇一块,“嫂子,这料子你给大成哥做件夏衣吧。” “瞧你这孩子,跟嫂子还这么客气?快留着你自己穿吧,正是长身条的时候,可得打扮打扮,好叫人家小姑娘看上你不是?” 大成媳妇也是个泼辣性子,又是做嫂子的,开这种玩笑自是随口便来。 古老爹却和古青都有些尴尬,他们爷俩来牛口衔这个小村里没几年,古青一直以男装示人,就连左邻右舍的也不知道她女儿身。 古青倒没什么,反正也习惯男儿装了。 只是古老爹倒是犯起愁来,女儿一天大似一天,等过了十五就要议亲嫁人,总不能因为他的缘故,耽误了女儿的终身大事儿吧? 这般想着,古老爹就平添了几分心事,一下午都若有所思的。 古青吃过饭,就去央求杨大婶给他爷俩做两套夏赏。 针线一事儿,她是一窍不通,好在她是男儿装,也没人说什么。 她自己却极是惭愧,若说叫她缝个伤口,她保证缝得相当完美。可若叫她缝件衣裳,她铁定缝不好。 杨大婶是受了她恩惠的,自然尽心尽力。 晌午过后,王大成媳妇又拿了些菜苗来,在古青家门口翻了一畦地,给种了。 古青过意不去,要去帮忙,却被王大成媳妇给拦住了,“你快去捣鼓你那些药材吧,我们村里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指望你了,可别可惜了你这料。” 完了,她又指着那几拢地道,“这一拢是茖(葱),这一拢是葵(芹菜),这几颗是葫芦,等入了秋就能吃上了。” 古青大喜,送走她,蹲在那一畦菜地边,又琢磨开来,这古代可吃的菜蔬实在是太少,平日里更见不到水果的影子,真是贫乏。 看来,她还得想想办法多种些菜蔬才好。 平日里在山上采药的时候,见过不少药食同源的植物,趁天热移植了,说不定还能吃一茬。 有的野菜,这时的人们还不认得,不知道吃。 这里的村民这般淳朴热情,她得为乡亲们做些什么才行。 她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见天还早,就跟古老爹说了声,背上背篓到后山去了。 她也没上山,就在山脚下踅摸些野菜,没一会儿就找了好几种,有马齿苋、苦苣菜、蒲公英、紫花地丁、灰灰菜、野苋菜…… 还真不少呢,不出片刻,她就挖了半筐。 见天色不早,她拾掇了药锄打算回家。 刚走没几步,迎头遇见一个挎着竹筐的少女,十四五岁的样子,梳着两条乌油油的大辫子,穿一身月白裤褂,俏生生的,甚是干净。 这正是里正家的闺女,小名唤做银欢。 两个人对上,古青微微颔首,错身而过。 却不料银欢喊住他,“青哥哥……” 少女的声音青翠欲滴,像是三月的韭芽,嫩得出水。 古青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左右看看没人,这才知道她喊的自己。 “你叫我?”她点点自己挺翘的鼻尖,问银欢。 银欢欲语还羞,“是。” 她目光只管盯着一双绣花鞋,脸蛋儿一片坨红。 古青纳闷,这好端端的怎么还脸红了?难道发烧了? “何事?”面对这豆蔻年华的少女,古青神态自然,坦坦荡荡。 “那个,那个……”银欢忸怩着说不出口,右手却揭开那竹筐里一层白布巾,露出一卷码得齐齐整整的葱花饼,香喷喷的诱人极了。 “这是……?”古青忖度着,敢怕是银欢家里什么人病了请她瞧病的? 那也用不着这副羞答答的模样啊,弄得就跟她怎么着她似的。 “我,我亲自烙的,给,给古大爷吃。” 银欢鼓起勇气,飞快地抬头说完,就又低下头去。 古青只好问,“你家阿叔病了?” 银欢依然看着脚尖,摇头。 “那就是阿婶了?” “不是的。” 银欢的声音有些重,语气也急促起来。 “你弟弟……”古青也急了。 “都不是。”银欢终于抬起头来,腮帮子气得一鼓一鼓的。 “那为什么给我饼?”在古青眼里,不请她治病,怎好拿人家的东西? “我给古大爷吃的。”银欢尖声喊着,终是怒了,把竹筐往古青手里一塞,气呼呼的,“又不是给你的,你这呆子!” 说完她扭头就跑,徒留下一头雾水的古青,呆呆地望着手中的竹筐。 古青一路上捧着那个竹筐,脑子里一直回想银欢的动作神态,想破了脑壳也没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儿。 把晚上的菜留出来,古青就拎着背篓蹲在篱笆门边,分门别类地移植挖来的野菜,脑子里还在想着银欢的事。 直到把半篓野菜都移植完,浇了水,还没想明白。 她悻悻地扔下背篓,气哼哼地往灶房里走,不料走得急,踩到了裤脚,差点儿没摔个狗啃泥。 望着那条黑不溜秋的大裆裤子,她正要发火,脑子忽然灵光乍现:天,银欢不会把她当男人了吧? 她,长得,这么像男人? 虽然一直穿着男装,可内心里,古青从来没把自己当男人啊,所以也就没往那上头想,自然也没有弄懂银欢的心思。 她越琢磨这可能越大,心下不由忐忑起来:这万一银欢要当了真,自己该怎么办? 脑袋沉甸甸的,她也没心思吃晚饭,只把银欢给的葱油饼拿给古老爹。 古老爹也没多问,平日里他们爷俩都是东家一点西家一点这么过来的,这葱油饼指不定是杨大婶或大成嫂子给的。 不过他见古青不吃,就有些担心,问道,“青儿,你怎么不吃?累着了?” 古青叹一口气,把手里的粗瓷碗放下,望着古老爹那双浑浊的眸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青儿?有心事?”古老爹是个细心人,女儿的举动引起了他的关注。 “爹,我在想,我这身男装穿到何时啊?”古青还是把心事吐露出来,话一说完,就觉心头一松。 “怎么,想做回女儿了?”古老爹对女儿这想法甚感惊讶,这么几年,父子俩对古青女扮男装也都习惯了,还从未好好思考过这个问题。 “不是,女儿今日遇到一件事,正愁着不知怎么办呢。”古青挠挠头,一股脑把遇到银欢的事情说了,末了,又指着古老爹手里的葱油饼打趣道,“喏,您吃的饼都是人家烙的,儿媳妇孝敬公公来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北凉人打过来了 “咳咳咳……”古老爹差点儿没噎死,一口气没上来,憋得脸通红。 这都哪儿跟哪儿呀? 他死死瞪着古青这个鬼灵精怪的丫头,古青却憋笑上前给他捏着肩,“爹,咱爷俩要好好想想这事儿,不然捅出篓子可就麻烦了……” 古老爹陷入沉思中。 第二日起来,古青收拾了早饭:一锅热乎乎的野菜粥,一碟子葱油饼,还是昨儿银欢给的,煎了两个金灿灿的鸡蛋,一顿早饭倒也丰盛。 这些日子手里宽裕,再加上东邻西舍给的,爷俩伙食改善了不少,古老爹眼见着面色红润起来。 古青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若是爹没有那么思念娘亲,心思那么多,病得也不至于那么重,调养个一年半载也就好了。 吃过饭,她就背上背篓,上山采药。没想到刚出门,就见大成两口子和几个邻居蹲在巷子头,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议论。 “你们知道吗?北凉人又打过来了,昨儿都到陇西了,我大表嫂的娘家被杀了好几口呢。” “那过几天是不是就打到我们这里了?”杨大婶给儿子小毛头喂了一勺稀粥,那捏勺子的手都是抖的,撒得小毛头嘴角都是的。 “还过几天?”王大成稀溜溜喝了一口菜粥,哼了一声,“那北凉人的马可是快得很,半天就打来了。” “呀,这可怎么办?我们找个地方藏藏吧?”大成媳妇吓得面色发白,蹲不住,站起身,一脸的恐惧。 “哪里跑?这是生我养我祖祖辈辈定居的地方,家业房屋都在这里,能跑到哪里去?” 王大成叹一口气,垂下头去,对着那碗稀得照出人影的菜粥发呆。 一时,众人都垂头丧气,连杨大婶家三岁的小毛头都惴惴不安起来。 “真的要打过来了?”古青轻轻走过去,哑着嗓子问着。 “嗬……”几个邻居被她这一嗓子给吓得差点儿没有把手里的粗瓷碗给砸碎,个个倒抽冷气。 众人抬头见是古青,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大成媳妇拍着胸口直叫唤,“你这孩子,走路怎么跟猫似的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古青笑而不语,只看着王大成。他一个男人,消息灵通些。 “可不是?”王大成也站起身来,看着古青一脸笃定,“我可是听得真真的,昨儿我大表嫂在家里哭晕过好几回呢。” 古青了然,上次北凉人都打到凉州城外了,打到陇西自是平常。 “朝廷不是派卫大将军出征了吗?怎么不见他们打北凉人?”另一个邻居看样子很是纳闷。 “你以为北凉人那么好打的?”王大成眼一斜,两道粗眉拧着,平添了几分愁,“他们的马快,人悍,咱们的骑兵哪里是人家的对手?” 这么一说,众人都愁眉苦脸起来。 古青一颗心也跟着吊紧了,好不容易穿越一把,可别死在这乱世中啊。 她还打算用医术过上好日子呢。 “那不能躲山里?”她提议,总不能就在这儿等死吧。 “谁知道北凉人哪天打来?躲一天两天成,十天半月怎么办?住哪儿,吃什么?”王大成冷嗤一声。 众人又不吭声了。 古青咽了口唾沫,刚想说可以住山洞吃野菜啊,转念一想,哪有那么多山洞安置百十多口子?哪有那么多锅灶煮野菜啊?总不能天天生吃吧? 几天还能熬,上月怎么办?阴天下雨的怎么办? 他们是人,可不是野兽啊,随便一个树洞地洞就能活。 更别说爹爹那种病弱的了。 她挠挠头,连采药的心思都没了,转身就回了家。 古老爹见她一声不吭地拎着镢头站在屋里四处踅摸,就有些发毛,“青儿,你这是做什么?” “爹,北凉人快打过来了。”古青的声音有些瘆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古老爹,昏暗的草屋里,发出幽幽的光。 古老爹也吓了一跳,嗫嚅着唇,良久才点头,“难道躲不过了吗?” “不管躲不躲得过,我们都要早做防备!”古青目光坚定地望着手里的镢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事已至此,何处能逃?不如早做打算。 她已经想好了,凉州地处偏西,土地多为黄土,挖个地道还是行得通的。 说干就干,她撸胳膊挽袖子,先在自家屋里实验起来。 看天儿也不是很热,她就扶着古老爹到门口坐了,自己则在屋内挥汗如雨。 足足折腾了一上午,才掏了一个大洞,挖了两背篓的土出来。 而她已累得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满头大汗,蓬头垢面的跟鬼一样。 看着那只够趴一条狗的坑,古青有些泄气:北凉人说不定哪天就打来了,这地道怕不得十天半月才能挖通,哪里来得及? “青儿,都怪爹身子不争气,叫你吃苦了。”古老爹回头见女儿灰头土脸沮丧地站着,心下一凉,止不住声音哽咽。 古青只好打叠精神安慰他,“爹,看您,车到山前必有路,怕什么?” 古老爹怔怔地望着她,不知女儿又有什么鬼点子。 古青把他扶到炕上,自己打算找王大成商量去。 既然这黄土地能挖地道,索性动员大家伙儿一起,家家都挖通,到时候北凉人打来,大家也好彼此照应不是? 她顿时又兴头起来,撂下镢头就往外走,刚出篱笆门,就跟一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那人大叫一声,吓了古青一跳。 古青抬头一看,却是牛口衔村的里正——李银欢的爹李徳顺来了。 素日里正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突然赶来,古青不免多想:莫非跟银欢有关?昨儿她惹恼了银欢,难道人家爹找门来的? 她心下掂掇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笑问好,“李大叔,您怎么有空过来?” 李徳顺上下打量着古青,面色阴晴不定,看这小子,浑身骨头轻不过四两,除了一张小白脸,其余全无可取之处,闺女怎么就喜欢上了? 不过来人家里就是客,李德顺也不好摆脸子,就勉强笑着点头,“过来瞧瞧你爹。” 人家话都这么说了,古青自然也不好僵着,忙往屋里让,“我爹正在炕上呢,大叔快请进!” 李徳顺一脚迈进去,差点儿惊呆了,这屋里怎么还有个大坑,发生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18章 发的哪门子邪火 见他望着那个坑,古青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讪讪笑着,“闲的,挖个坑玩玩……” 李徳顺眉头一皱,面上的厌恶之色就流露出来:就这样游手好闲没地方使劲儿的小子,他闺女到底图个啥? 就瞅他长得好看吧? 呸,好看能当饭吃! 古青把李德顺让进屋里,就心急火燎地跑去灶下烧水,心想着先打发李德顺高兴才行,毕竟他们爷俩客居此处,别让人家找麻烦。 而李德顺进屋之后,见连条凳子都没有,只得坐了炕沿。 他望着面色灰青的古老爹,再瞅瞅家徒四壁、乌漆八黑的草屋,心里不免一阵光火:就这样穷得没有隔夜粮的人家,他闺女银欢怎么过日子啊?这要是一嫁过来,他还得贴吃贴喝,顺带还养着这个药罐子啊? 古老爹见他四处乱瞅,也不说话,心里有些掂掇,还以为人家上门收税来了。 这破草房子还是人家牛口衔村的,住了这几年,一个子儿都没掏,估摸着里正为的就是这事儿吧? 他揣摩着,就开了口,“他李叔,我们爷俩这几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屋子也住了好几年,你看,交多少钱?” 李德顺愣了下,目光落在古老爹那灰青的脸上,悟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忽地笑了,“你们爷俩一个药罐子一个游手好闲的,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我还指望从你这里捞钱?” 古老爹被他讽刺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唇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李德顺心里气不忿,索性教训开了,“你病也就罢了,瞧瞧你那没出息的儿子,成天不是上山采个花就是挖个草,多早晚能挣出一碗饭来?要不是靠东家一口西家一碗,你爷们早就饿成干了。” 古老爹瞪大两眼看着李德顺,不知他发的哪门子邪火。 李德顺还不解气,索性一股脑儿把窝在胸口的气给撒出来,“你瞧瞧人家后街上的二虎子,比你家古青还小一岁,就到城里给人扛蒲包,管吃管住还一个月两吊钱呢。还有西巷子马寡妇家的小黑蛋,在酒楼里当伙计,月月往家里捎钱,过了年就要盖新房,那媒婆都踏烂他家的门槛了……” 古老爹目瞪口呆,总觉得这李德顺吃错什么药了。 “瞅瞅你们家古青,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连你都养不活,还指望着娶媳妇呢。” 古老爹抽冷子好不容易插了句话,“他李叔,我没打算叫古青娶媳妇……”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连娶儿媳的心思都没有,还真窝囊到家了。”李德顺气得脸色发青,右手食指点着古老爹的鼻子,抖了好几下,才说利索一句话,“就你们爷俩这德性,谁嫁?” 说完,气哼哼地起身,要走。 恰好古青捧着个黑乎乎的陶罐子进来,让着,“大叔,喝杯水吧?” 李德顺厌恶地瞥了眼那个也不知道用了几年的陶罐子,爱答不理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跨步出去,留下面面相觑的古青父女。 “这是发的哪门子邪火?”古青搞不清楚。 古老爹被李德顺一通骂,心里正愧疚着,也不好跟古青说什么。 父女俩出了一回神,也没当回事。 古青歇了一阵,就又去琢磨地道的事情了。过了晌午,她已经挖了有一人深,就开始往地下掏,打算挖通炕底。 五月的山风尚且寒凉,卫无殇正了正头上的兜鍪,望着漆黑的夜色,一言不发。 身后跟着精挑细选出来的一百名勇士,甲胄鲜明,只待主帅一声令下。 “将军,您,真的要亲自去?”耿少恭压低声问道。 “啰嗦。”依然惜字如金,不过耿少恭却听得鼻头发酸。他是深知卫无殇的,什么危险的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扛,却从不会抱怨一句。 谁不知道此去北凉腹地有多凶险,凶多吉少,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将军这是不想让他去犯险,美其名曰他是独子,理应守在军营以备不时之需。 可命只有一条,有几个兄弟那也不是自己啊! 可卫无殇就是卫无殇,素来雷厉风行,当下也不理会耿少恭,只异常沉着冷静地翻身上马。 身后的一百名勇士也都训练有素地上了马,几乎未曾发出一丝儿声响。 天边弯月如钩,幽冷的月色映着将士的铠甲,泛起淡淡银光。 正是夜黑月风高,轻骑欲飞逐! 一夜的奔袭,黎明将尽时,卫无殇带着人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北凉地界。 弯月早就隐没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天际边连颗星子都没有,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卫无殇一队人马衔嚼、蹄包布,趁黑摸到了北凉人的帐篷外。 自打上次北凉人杀入凉州城外,被卫无殇一人独骑杀退之后,他们就一直不甘心,前两天又屠了王大成表嫂娘家的村子,这些日子一直在这附近活动,指望着再抢掠几个村子。 虽然前些日子他们也提心吊胆了一阵,可后来一打听,在凉州附近的南楚驻军不过八百人马,乃是先锋。 于是他们又放心了,胆子大起来,根据以往经验,南楚的骑兵不行,他们只要速度够快,烧杀抢掠完之后,飞快地退回到大漠,南楚就对他们无可奈何。 正是他们的掉以轻心,才让卫无殇有了可趁之机,趁着黎明到来前北凉人睡得正香之际,领兵杀入进去,不费吹灰之力,就踏平了三十多座帐篷,杀了三百多北凉人。 这还不算完,他们补充完给养之后,整顿出发,进入大漠腹地。 北凉人吃了哑巴亏,待集结重兵围攻时,却发现找不到南楚军队的影子,于是,北凉人就在大漠里兜转起来,誓要把这支孤军深入的南楚军扼杀在大漠里。 无奈,追了几日,也没找到南楚军队,他们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广阔无垠的大漠,本来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可现在,竟然被南楚人钻了空子,挨了打还没地方还手,他们怎能不急? 这要是被南楚军队找到北凉人的王庭,岂不是塌天大祸? 章节目录 第19章 又来了 古青找着王大成,说了挖地道的事儿。 王大成两口子想了一阵,除此之外也没有他法,于是就答应了。他们联合了几个邻里,大家商量一番,各自先在自家屋里动起手来,等挖通之后再互相连接。 有了左邻右舍的支持,古青干劲更足了,晌午吃了两张葱油饼,喝了一碗野菜汤,就抡着镢头没命地刨。 到底是没出过大力的人,还没等到晚上,就累得浑身酸软,手上磨出了几个血泡。 洗了澡,她早早地回屋歇着了。躺在几张木板铺就的床铺上,即使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她也不敢睡着,生怕北凉人屠村跑不掉。 王大成表嫂的娘家可不就是晚上被人给踹了? 到后半夜的时候,她实在是熬不住,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夜无事,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外头已是艳阳高照。 六月的天儿,连空气里都带着野花野草的芳香。 古青深深地嗅了一口甘洌芬芳的空气,听着枝头鸣叫的鸟声,幸福感油然而生:没想到又见到太阳了,活着,真好啊! 只是日子总不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啊,看来,她还得找王大成他们商量商量,找一个得当的法子才是。 吃了早饭,她伺候古老爹喝了药,就急急地出门,刚跨出门槛,迎头就撞上李德顺。 古青一愣:这人怎么又来了?难道昨日没挖苦讽刺够,今日接着来? “这要出门啊?”李德顺一改昨日离去时怒气冲冲的样子,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 古青有些不适应,极不自然地咧嘴笑笑,“大叔来了……” “啊,你爹在屋里吗?”李德顺伸出右手拍了拍古青的左肩,只觉得小伙子肩头沉了沉,不由心生不快:连他一掌都经不起,能经得起风雨吗? 可一想到闺女银欢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他又强忍着没有发作。 “在呢,大叔请进!”古青也不知道今儿吹的什么风,赶紧让李德顺进屋。 古老爹听见李德顺又来了,也是吃了一惊,昨日他把他痛骂一顿,对着他发了一通火,就差没骂他个“老窝囊废”了,怎么今儿又来了,而且还欢天喜地的样子? 李德顺见古老爹面上表情有些木木的,不觉有些尴尬,就先开口打破僵局,笑道,“老哥,你这身子骨儿日见硬朗了嘛。” 古老爹知道他是没话找话,也只好顺着往下说,“是啊,都是我这孩子孝顺,天天伺候得周到……” 不提古青还好,一提,李德顺似乎来了兴致,一拍大腿,叫道,“我早看出来了,你这娃儿是个好孩子,老哥你有福啊。” 古老爹眨巴眨巴一双浑浊的眸子,不知李德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还真是让人受不了。 古青也呆了,从未想过她在李德顺眼里竟然这么好,只是裂嘴傻笑着。 李德顺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老哥,大侄子是七夕生的吧?这过了七月就十五了,该说亲了吧?” 古青父女没想到李德顺话题竟会转得这样快,一下子就说到亲事了。 虽然之前也是怀疑银欢,但也没敢确定,毕竟两家家境悬殊太大,她又是女扮男装。 可如今李德顺一提这话茬,古青心里就是咯噔一跳,和古老爹面面相觑了一眼,心道有些不妙。 就听李德顺继续说下去,“皇上下了圣旨,这男十五,女十三不成亲,可是要上交三倍的赋税,眼看着大侄子就十五了,老哥也该考虑了。” 古老爹的面色又难看了一分,按说古青这年纪早就该定亲了,可这几年女扮男装又隐藏在这小山村里,自然忘了这事儿。 如今一想,可不是? 圣旨年前就下了,他家古青就快超龄了,依照律法,每年可得上交五千文的税。 五千文就足够一大家子一年的嚼裹了。 他们家哪里拿得出来? 古老爹一双浊目幽幽地望着李德顺,不晓得他的意思:这是要给捅出去还是怎么地? 李德顺看着这对“父子”面面相觑似乎被吓着了的脸色,心里不免得意,还是自己想的这法子好啊,既有台阶下,又不会失了面子。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方把自己的来意一点一点吐露出来,“依我看,咱们也都是邻里邻舍,知根知底的,儿女又到了这个年纪,不如……” “不可!”古青还没等他说出来,就一口打断,声音之大,让李德顺和古老爹都吓了一跳。 李德顺慢慢转过头来,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跟看什么苦大仇深的人一样,“怎么?” 在他眼里,他纡尊降贵地为女儿来浪费口舌,是看得起这对穷得没有隔夜粮的父子,没想到人家还不领情,真是不识抬举! 别把里正不当官! 他李德顺可不是好惹的! 心里发着狠,李德顺却还是勉强压着冲天的怒火,似笑非笑地看着古青。 古青只觉得被他那双眼睛盯得直发毛,心想着还得在牛口衔村混呢,眼珠子滴溜一转,就想了一招,“那个,我的意思是,我还小……” “嗨,小什么小,过了年都十六了。”李德顺面色缓和下来,声音里掩抑不住的兴奋,“再不把亲事定下来,我就把你上报当兵去。” 别说,李德顺身为里正,还真有这权力。 如今朝廷在边境用兵,正是缺人的时候。 古青父女面色都变了,古老爹更是吓得一口气差点儿没有上来,“他李叔,凡事好商量。我这娃儿弱不禁风的,哪里是当兵的料?” “这就对了嘛。”李德顺得意地一笑,接着说下去,“我看你们父子两个都老实巴交的,又是外乡人,说一门亲也不容易。我膝下也只得银欢一个闺女,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就定下来,让古青做个上门女婿,如何?” “啊,上门女婿?”古青万没料李德顺还有这一说,不由又吃了一大惊。 “怎地?埋没你小子了?”李德顺以为古青不乐意,于是十分生气,连声调儿都高了许多。 古老爹忙打圆场,“他李叔,我们老古家就他一个娃儿,若是做了上门女婿,我们老古家可就断了香火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谁也不能置喙的事儿,李德顺搓着下巴也犯了难。 的确,他不舍得闺女外嫁,恰好闺女喜欢上这小白脸,嫁给他虽然十分委屈,好在同村知根知底,上了门还能给他老李家传宗接代,也不算坏事。 不过古老爹的顾虑他也能理解,毕竟为人父母嘛。 章节目录 第20章 上门女婿 想了半日,李德顺脸色缓和下来,微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同村住着,就是上了门,你也亏不了。” 他觉得已经很给古青“父子”面子了,说完,就似笑非笑地盯着古老爹的眼睛,似乎他只要说个“不”字,他就能在他脸上盯个洞出来。 古老爹这次可真是左右为难了,谁也没想到闺女女扮男装竟会惹出这么档子事儿来。 可他现在又不打算让古青恢复女儿身,免得惹来杀身之祸,这可怎么好? 古青不清楚古老爹到底在顾虑什么,见他犯难,自然不会不吭不响,于是清清嗓子,找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大叔,我古青堂堂五尺男儿,怎会做上门女婿,生了孩子也是跟着人家姓?” 一句话,可把李德顺给气得够呛。 于是他腾地一声站起来,袖子一甩,气哼哼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 话毕,拉开门就冲了出去,徒留下古老爹无奈的叹息声。 因了这件事,古青父女两个都有些惴惴不安,生怕李德顺会带人把他们爷俩给撵出去。 谁知吃了晌午饭也没见什么动静,古青也就松了口气,又重新抡着镢头挖起地道来。 一连几天,众人都在惊惶不安中度过,吓得晚上也不敢睡觉,白日里自然没精神干活,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 古青就跟王大成说,“大成哥,咱们不如派出人每晚轮流值夜,这样大家伙儿还能睡个好觉!” 古青虽说年纪小,又是外来户,但村里好多人都找她看过病,再加上她识文断字,无形中就给人一股信服力。 王大成觉得此法可行,就去前后街问了几户,大家都表示愿意。 于是五六户人家聚在王大成家开了个短会,一致决定,由王大成领头,分派大家晚上值夜。 最后商定结果是:上半夜一拨,下半夜一拨。每拨两个人,上半夜是两个青壮年,下半夜是年纪大的。因为年纪大的人睡眠浅,耐熬一些。 牛口衔人口本就不多,全村老少通算起来也就一百来口,除去妇女儿童,青壮年也就七八十。 就这样老少搭配,一晚上也得四个人轮流。古青建议每拨两日轮一次,假如夜里发现北凉人进村,要鸣锣传报。 其余人手要打铁,制造兵器。 对于常年做惯苦活的村民来说,这倒不算什么。 商定之后,王大成就挨家挨户去搜集铁制器皿。 穷乡僻壤,村民们哪里有什么趁手的铁器,都是陶器居多。最后不过收集了几口破锅,和几把锈透的镰刀罢了。 这样肯定不行,于是古青拉着王大成进城,打算到铁匠铺子里让人家给打一些。 两个人进城之后,就听大街小巷议论纷纷,说是北凉人昨日又屠了一个村子,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美貌少女。 两人一听,觉得事儿更大了,于是加快步子去了铁匠铺子里,也不等着人打了,现买了二十把镢头,三十把镰刀,把人铺子都快买空了,那铁匠高兴得什么似的,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手笔的人。 古青心里盘算了下,觉得还远远不够,于是又把铁匠铺子里能搜罗的铁器全都买下来,足足花了五六两。 王大成来的路上就听说古青在军营里给人瞧病赚了多少银子,那时候他还以为古青吹牛呢,如今见她这般豪气,还真的信了。 两人把东西搬上牛车,浩浩荡荡地回村,在城门口,遇到一辆马车。 那马车宽大敞亮,上面涂着清亮亮的桐油,两匹白的一根杂毛都看不见的骏马拉着,比县太爷的马车都威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双方相遇,王大成自觉地让牛车避到一边。待那马车稳稳地过去,他方才驾车出城。 前面过去的马车帘子挑起一角,一张清俊年轻的脸露出来,对着慢慢远去的牛车微微轻笑,“这不是那天见到的那小子吗?怎么买了一大推的农具回去?家里有几百亩庄稼要收吗?” 对面躬身半跪着的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嘎嘎笑起来,声音很是刺耳,“殿下,那小子要是家有百亩良田,又怎会出来行医问诊,赚那点子辛苦钱?” “你说的是。”刘璜拿扇骨轻轻敲打着手掌,惬意地眯了眯眼,忽然踹了那侍者一脚,冷声喝道,“告诉过你多少次,在外头不许叫我‘殿下’!” “是,是,殿下!哦,不,公子。”那侍者吓得连连磕头,慌乱的模样逗笑了刘璜。 “也不知道这卫无殇死哪儿去了,本公子在这城里见天地逛,早就腻了,也不见他人影,军营又不让进,真是岂有此理!” “许是卫将军务繁忙,也未可知!”侍者小心地擦了把额头汗,含糊其辞。 “呸,他军务繁忙个屁?”刘璜一脸轻蔑地吐出句脏话,“北凉人都连着屠了两个村子,都不见他有动静!没听舅父说吗,只给了他八百精兵,打个鬼啊?” 侍者被刘璜愤怒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跪着不敢吭声了。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漠漠黄沙,烈烈骄阳,天地间静寂一片,似乎所有的生气都被这沙漠瀚海给吞没了。 一行人,牵着马,在这金黄的地面上踯躅前行。他们一个个面色黝黑、嘴唇干裂、双目无神,亮黑的铠甲上沾染了不少血迹,似乎也没有那么鲜亮了。 唯有领头的那位银甲黑披风的将领依然腰杆挺直,脚步稳健,目光炯炯有神。 见兄弟们都无精打采的,卫无殇脑子飞速地转着。他们刚踹掉北凉人的一处据点,听说震动了北凉王庭,已经发兵来追击他们了。 他们人单势孤,当然不能硬碰硬,于是就抄小道,没想到误入一片沙海。 带来的干粮和水都没了,马匹也杀了两匹,依然不能解决吃喝问题。 眼前是漫漫黄沙,一望无垠,卫无殇心里也没有底,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兄弟们都是他带出来的,战死沙场倒也死得其所,可死在这无边的沙海里算什么。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们带回去。 章节目录 第21章 大小伙子 眼神坚定地望着远方,卫无殇挑了挑眉毛,忽然扬声道,“本将之前看过一部奇书,名曰《山海经》,记载往西有山名曰‘皇人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雄黄。皇水出焉……”这是他从军这么多年,说的最长的话。 “皇水?”众兵士顿时来了精神,将军素来不说假话,这么说,前面真有水了? “儿郎们,加快速度,天黑之前找到水源。”卫无殇见军容整肃,很是满意,抿了抿唇,继续前行。 大漠的夕照格外苍凉幽远,除了他们一队人的沙沙声,基本上听不见一点儿别的声响。 渐渐的,暗黑的天幕像是一张黑网一样扣下来,笼罩在众人的头顶。 将士们已经整整赶了两天的路,为了走出这片大漠,大家两天两夜都没有合眼,眼看着天黑了,也没看见将军口中的“皇水”在哪里,大家伙儿不由得越走越没劲儿。 卫无殇心里也暗暗着急,皇水在哪里,他也不确定,但为了鼓舞士气,他只能暂时骗一骗大家。 人是他带出来的,总不能死在这一片静寂无涯的沙漠里。 慢慢的,他的马儿也走不动了,不停地喷着气,喘息着。 “雪风,坚持!”他拍拍那被风沙染成黄毛的马儿,声音里一片嘶哑。 雪风拿脑袋蹭了蹭他粗粝如枯树枝般的手,继续前行。 战马金贵,这匹名叫雪风的战马,跟着他东征西战,已经是他军旅生涯中最亲密的伙伴了,他断断不会让它死在大漠里。 天彻底黑下来,伤感弥漫着踯躅前行的人。 谁都清楚,他们怕是要渴死在这漫漫无边的大漠荒沙中了,可是谁都不会置疑卫无殇的话。 将军的话,素来不假,只是,他们走不到皇水之滨了。 卫无殇只觉双腿跟灌了铅一样,头也晕乎乎的,铠甲似乎重若千斤,他几乎都撑不住了,身子跟着踉跄起来。 走着走着,他脚底下忽然一绊,差点儿没有摔倒。 他赶紧收拢心神,告诉自己绝不能倒,他还要领着这百十个兄弟回去呢。 正当他昏昏沉沉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的时候,雪风忽然低下头,嘴巴在沙地上来回地拱了几下,旋即就发出沙沙的咀嚼声。 马儿在吃东西! 卫无殇的脑子忽地清醒起来,他蹲下身子,在自己的脚尖处摸了一下,触及到一丛扎手的物件。他手缩了一下,干裂的嘴角却扬了起来。 他摸到了一丛植物! 哈哈,他们得救了。 他兴奋地说不出话来,只蹲在那里,拼命地去挖那植物,即使手上扎满了刺! 身后的人都停下来,多年的军旅生涯使他们养成了遇事冷静的习惯,只是静静地站在卫无殇的身后。 “点火!”卫无殇拔下那丛植物,回头沉声命道。 身后立即有人照做,摸着火镰子点着一支松油火把,这是他们仅剩的一支火把。 火光照亮地上,惊喜慢慢地从卫无殇那双晶亮的眸子里溢出来:天,满地都是这骆驼刺啊。 他们真的有救了! “快,大家赶紧吃下去!”他起身让开一条道,转身欣喜地命身后的人。 众人纷纷拔剑挖出一蓬一蓬的骆驼刺,把上面的刺剥掉,贪婪地吸着那甜蜜的汁水,也不在乎有没有被刺给扎着嘴。 “这里一定离皇水不远了。”卫无殇待大家过够了瘾,才笃定地说道。 “是,将军的话从来都没有错,这里一定离皇水不远了。”众人欣喜万分,精气神十足。 卫无殇抿唇笑笑,刚吃下去几蓬骆驼刺,他那干裂的唇柔润了不少。 “原来这沙漠也不是那么可怕!”忽然有人来了这么一句。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卫无殇感慨地点头。 经了这一出,人和马都有了力气,于是重新整队出发。 黎明将近时,他们终于走出这片沙漠,看到了久违的绿洲。 卫无殇下令众人下马休息、整顿,足足歇了一日,天黑透了,才朝凉州地界行进。 一路上依然束马衔枚、悄无声息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凉州三十里地的近郊。 夜半三更、黑云遮月,万籁俱寂,连草丛里的夏虫也停止了鸣叫。 牛口衔村忽然响起惊天的锣鼓声,刺耳的鸣金声在寂静的夜空显得格外尖锐,几乎震穿每个人的耳膜。 古青一骨碌从地上的木板子上爬起来,就去摇晃炕上的古老爹,“爹,快起来,北凉人来了。” 为了逃跑方便,这些日子,她都是睡在古老爹的炕头下,任凭古老爹说破嘴,她也不回自己的屋,为的就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让她碰上了。 这算倒霉还是幸运呢? 父女两个都是和衣而眠,丝毫不耽搁,直接掀起炕前的木板子,古青扶着古老爹就下了地道。 经过多日奋战,地道已经挖得有模有样,里头开了几个通风口,支了一张木板床,设了一张小木桌和几个小木杌子,备了一些水和吃食,总之,在里头呆个三五日是不成问题的。 看着古老爹舒服地躺好,古青给他往上拉了拉破羊毛毯子,把壁龛里的油灯吹灭,就要往外走。 古老爹忙喊住她,“外头还不知乱成啥样了,你出去找死吗?” “爹,我得去看看,大成哥他们怎样了。”古青在暗夜里安慰着古老爹,“我会小心的,这黑灯瞎火的,北凉人也不会这么快找着我们。” 言罢,她就踩着台阶出去了。 果然,外头一片人仰马翻的嘶鸣声,似乎双方已经交上了手。 古青抿抿唇,顺手捞着采药锄,走出院子,来到隔壁王大成家,大成媳妇已经把孩子都安顿到地道里了,这时候正摸了一把镢头扛着站在门口呢。 见古青从家里影影绰绰地出来,大成媳妇压低嗓子问,“你怎么也出来了,不跟大叔一起进地道?” “大家伙儿都在村口呢,我哪里待得住?”古青紧了紧手中的锄头,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说的是,一个大小伙子哪能藏着掖着的?”大成媳妇赞许地看了古青一眼。 古青汗颜:她一个大小伙子? 章节目录 第22章 同仇敌忾 不过古青还真不能反驳,嘱咐了大成嫂子一句“嫂子帮着照看下我爹”,人就拎着锄头直奔村头。 村前已经乱成了一团,只听得见北凉人的马嘶人喊声,看这样子,他们设下的陷阱有效了。 当日,古青和王大成从凉州买了一车的铁器回村里后,就给每家都发下去了。后来古青觉得这样还远不够,牛口衔村的村民都是普通的百姓,哪能和马背上长大的北凉人相比? 若是硬碰硬,肯定要吃大亏,还是得智取! 于是她又想到了挖地道,可这地道却不是在家里,而是在村头。 王大成等人听了之后也觉得这个点子好,对于经常打猎的人来说,这就是挖陷阱,他们还是得心应手的。 王大成动员了全村的男女老少彻夜通宵地忙活起来,不出两日,就在村头挖好了一条十几丈长、两三丈深的壕沟,上面盖上一层薄薄的木板,把杂草移植在上头,伪装得很逼真。 除此之外,古青还设计了第二道防线,就是绊马索。 在壕沟后面每隔两丈远就系一根绳子,足足拉了十道。 反正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上了,为的就是阻止北凉人屠村,毁了牛口衔祖祖辈辈生长的地方。 这些日子的忙碌,基本上都是王大成在操持,古青不过动动嘴皮子而已。 但村里有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李德顺。 他过问了一次,知道大家伙儿都是在为北凉人的入侵而备战,当然不会阻拦,可当他知道挖地道、挖壕沟、拴绊马索这些点子都是古青出的之后,心里就不淡定了。 这小子要真有这份才能,闺女银欢嫁给他也未尝不可啊。 虽然古青没有寻常男子那般强健,种不得田打不得猎,可人家有脑子啊。只要有脑子就能有本事养活老婆孩子。 李德顺虽然不过区区一个小里正,可他已经深深体会到脑子的重要性,比起五大三粗只会蛮干的男人,他更看重有脑子的古青。 心里打定主意之后,他就欢喜起来,看着银欢在家里哭哭啼啼的,他倒反过来安慰起闺女,“娃啊,古青那小子不想做上门女婿,爹也不勉强了。等过了这阵,北凉人消停了,爹就托人说媒去!” “真的?”银欢一张日渐消瘦的小脸儿上顿时灿烂起来,笑得璀璨夺目。 李德顺也高兴起来,点着闺女的鼻尖道,“看把你急的,真是女大不由人啊,爹何时骗过你?” 银欢立即欢喜起来。 且说今晚听见动静之后,李德顺也披衣起来,身为里正,他自然要露个面儿。 安置好妻女进了地道后,他摸了门闩往外头走去。 远远地,就听见村头那儿人声鼎沸,像是有万千兵马在厮杀一般。 多年未曾见过这种阵仗的他,慌得两腿竟哆嗦起来。 正站那儿不知是进好还是退好,就见旁边嗖地窜出一个人来,越他而去。 他半眯着眼觑了半日,看身形倒像是个女子,不过看那走路风风火火的样子,分明又是个男子。 他约莫猜出这人是谁了,心里不由一阵舒坦:看来闺女的眼光没错,别看那小子瘦不拉几的,胆量却是不小。 他跟在古青身后,一路奔向村头。 就见村头几十个壮劳力手里持着各样铁器,正紧张有序地忙活着。 古青转身进了一个窝棚,找着王大成,问他,“大成哥,咋样了?” 王大成站在门口,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地指挥几个猎手往壕沟里射箭,见古青问,忙道,“前头已经掉进去十几匹马了,估摸着是探路的,怕是后头还有呢。” “即如此,那就叫老少爷们打起精神来,今晚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你赶紧回家去,这里有我就成了。”王大成点头,又不放心地嘱咐着古青。 古青摇头,“生死存亡的时刻,我怎能临阵脱逃?” 王大成急了,劝她,“你懂医术,谁都能杀敌,就你不能!” 古青无言以对,呆呆地站在那里。 当此时,对面忽然响起闷雷般的响声,众人心神一凛,就听王大成急道,“怕是北凉人又来了,快准备!” 于是众人乱哄哄地忙各就各位。 古青则被王大成一把拽进窝棚,“你好好呆着,千万别出去!” 古青就算出去了也是添乱,自然老老实实窝在里头了。 刚蹲好,外头又窜进一个黑影,古青以为王大成又进来了,刚要张嘴喊,那人却出声了,“我是你李大叔!” 古青这才知道,里正李德顺也来了。 外头,人仰马翻,嘶杀一片! 北凉人从来没在这些边境小民的手上吃过亏,以为今晚又会像其他晚上那样顺利屠村、烧杀抢掠,一个个兴致勃勃而来,谁知一下子就折了十几个先头兄弟,这下子可把他们彻底给激怒了。 当他们发现村头有一条布满铁刺的壕沟时,心里也是一阵后怕。再看掉进去的那十几个已经被扎成刺猬的兄弟时,他们还暗自庆幸不是自己在前头。 但打退堂鼓也不是北凉人的本性,他们生来好战,打仗的时候,比这凶险的事多了去了,岂会轻易就被吓跑? 熊熊火把的光亮中,他们看清对面不过就几十个手里握着各式农具的村民,于是他们就放心了。 一阵叽里哇啦商量过后,北凉人就拉弓射箭,对着那几十个村民射起来。 暗夜里,就听那一声声带着尾音的箭羽设在村头的路边、草地,还有窝棚顶上,有几支竟然透过窝棚顶,擦着古青和李德顺的头皮飞过去,吓得李德顺“妈呀”大叫一声,差点儿没有一屁股坐在地上。 对面一阵叽里哇啦的叫声,显然北凉人已经急眼了。 王大成这边除了打猎的箭,就没有别的武器,哪里抵得上北凉人的强弓硬弩? 不出片刻,就被北凉人攻破了第一道防线。 古青从窝棚探出头去,在北凉人的火把光亮中,看到好几个北凉人不惧壕沟凶险,竟然打马飞了过来,吓得王大成忙大喊,“隐蔽,隐蔽!” 古青顿时急出一身的汗,北凉人的彪悍真不是他们这些山野村民能比得过的,看这架势,还真要冲进村子里了。 当此时,有四五个北凉人已经拎着明晃晃的砍刀骑着高头大马杀过了壕沟,王大成忙让人拉起了绊马索。 古青捏着一把汗,趴在窝棚门口看,身后的李德顺早就吓得直喘粗气了。 章节目录 第23章 拼了 吃了亏的北凉人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些村民们还有后手等着呢,本想着闯进来屠杀个痛快,没想到被几道绊马索给绊倒,滚在地上,还没等爬起来,就被村里的老少爷们一顿乱打,摊在地上动不得了。 又杀了几个北凉人! 村民们顿时得到了鼓舞,纷纷按部就班隐蔽起来,躲避着壕沟对面北凉人的箭。 对面的北凉人眼见着自己的人被打死在锄头镰刀之下,气得暴跳如雷,一个个都从壕沟那边纵马跳过来。 古青看得眼皮子一阵闪:早知道北凉人马术这么好,该让大家伙儿把壕沟挖得更宽的。 绊马索不过绊倒几匹马,后面的北凉人学精了,纷纷下马迎战。 这下子,村民们自然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了。 在王大成的一声“扯乎”声中,大家各自躲了起来,正当北凉人四处寻找对手、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就见树上、草丛里忽然丢出了上百个各色各样的陶瓶子。 那瓶子炸裂开来,轰然一声响,如同炸雷,冒出团团火光,炸得北凉人耳鸣眼花,找不到北! 趁此机会,众人纷纷钻出来,飞快地往村里奔去。 古青跟在众人身后,兴奋地心脏蹦蹦乱跳,一溜烟儿往回跑。 后头跟着李德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哧呼哧气喘如牛。 “你,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此时的李德顺,对古青真是一百个满意,尽管累得话都说不上个,却忍不住对古青赞不绝口,“还,还从没人这么戏弄过北凉人!” “谁戏弄他们了?”古青微微气喘,“谁来屠村,我们就屠谁!” 清越激昂的声音响彻在半空里,激荡着人心! “好!”王大成赞了一句。 北凉人很快反应过来,发现他们跑了之后,立马追上来。 人家的脚速自然很快,不出几个纵跃就追到了他们身后。 王大成看着还有十几丈远的村头,以及不过三四丈远的北凉人,咬咬牙,道,“老王叔、老张头、杨大爷,你们跟我断后!” 古青停下来,看着王大成带着几个四五十岁的汉子转过身去,泪盈于睫:他们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啊! 王大成点的这几个人是他们中年纪最大的,这是送死去了。 难道岁数大就该死吗? “快跑!”王成一边迎上北凉人,一边朝身后大吼。 明知去送死偏要迎上去,平日里憨厚朴实的汉子,一瞬间在古青的眼里高大起来。 “大成哥……”她凄怆地喊了一声,已是泪流满面,喉头哽咽。 “哎呀,你个傻小子,快跑吧。”好不容易追上来的李德顺见古青还傻傻地站在那里,急得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就往前拽。 这可是他闺女相中的人,可不能被北凉人给杀了。 身后传来几声利刃刺入肉体的沉闷声,以及几声惨叫…… 古青回头望去,昏暗的夜色里,似乎有人影摇摇欲坠地倒地。 她的心都快碎了,没想到战争如此残酷! 早知这样,不如北凉人刚来的时候,大家就躲进地道里得了,何必要杀杀北凉人的威风呢? 泪眼朦胧中,她隐约听到村头那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奔跑的众人脸都吓绿了,莫非北凉人又有增援的来了? 那,王大成他们,岂不是死定了? 古青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那种有心无力的感觉越发充盈着她的内心。 虽然有王大成几人挡着北凉人,但北凉人的羽箭丝毫不受阻地嗖嗖射过来,吓得众人左右躲闪,又有几人中了箭,摊在地上动弹不得。 古青脸上流着泪,低着头奋力向前跑着,耳边嗖嗖的羽箭声,让她魂不守舍。 李德顺跟在她旁边,早已经说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到了村头巷子边,耳畔的羽箭声也听不见了,古青知道自己安全了。她回眸翘首,有些失魂落魄。 “青儿,你大成哥呢?”忽然从背后冲过一个人,掐住她的胳膊摇起来。 古青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才认出这人是大成媳妇。 “大成哥,大成哥,在前头呢。”古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着。 王大成媳妇一下子放开她,就要去找王大成,“北凉人杀进来了?我去接应他……”说罢,拎着镢头就往村头跑。 这不是去送死吗? 古青吓得一把死死拦住她,“嫂子,你可别去,还有两个娃娃呢。” 一听这话,大成媳妇就变声了,“这么说,大成他们有危险?” 古青呆住,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拼命拉着大成媳妇。 “兄弟,你快放开,我不能看着大成有难。”大成媳妇拼命一挣,古青就被迫松手了。 她自然抵不上干惯粗活的村妇的力气,可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成媳妇去送死,于是一咬牙捡起一把别人掉落的锄头,跟着冲了上去。 李德顺在后头急得呼天抢地的,却不敢跟上前。 村头,已经成了厮杀的战场,火光中,北凉人凶悍地抡着明晃晃的弯刀,对着几个阻拦他们的村民砍去。 年纪大些的老张头手脚不利索,也不知道是否负伤,总之,眼看着那刀就要砍向他的胸口,他却不知躲闪。 古青和大成媳妇吓得心脏都停止了,站在那里硬是迈不开脚。 忽然,一把砍柴刀架住北凉人的砍刀,老张头幸免于难。 北凉人恼羞成怒,恶狠狠地举刀砍向此人。 “大成,是大成!”大成媳妇眼尖,认出此人就是王大成,吓得嘴唇直哆嗦,可还是不自觉地冲上去。 古青紧了紧手里的锄头,咬牙跟上去。 “该死的北凉人,我叫你砍我家男人!”大成媳妇冲上去,二话没说,抡起镢头对着那北凉人的脸就是一顿刨。 她有一股子蛮劲儿,又刨得毫无章法,一时那北凉人竟然也招架不住。 反应过来的老张头和王大成赶紧围上去,古青拎着锄头也冲上去。 双拳难敌八手啊。 那北凉人顿时乱了步法,叽里哇啦一顿喊,就死在了砍刀、镢头、锄头、铁锹下。 其余北凉人见状,纷纷冲过来。 老张头、王大成、古青、大成媳妇四人背靠背,紧张地瞪着四面围过来的北凉人,王大成还不忘数落自家媳妇,“谁让你带着古青来的?娃儿怎么办?” “管不了了,我只惦记你!”大成媳妇粗门大嗓喊了一句。可昏暗的光线里,没人发现她眼角一滴晶莹的泪滑下。 “多说无用,索性跟这些北凉人拼了。”古青一时豪情万丈,高喊着。 “对,拼了。”老张头也跟着喊了一句,似乎在给自己壮胆。 章节目录 第24章 他来了 壕沟对面不断有北凉人纵马跃过来,村民们算上大成媳妇和古青,统共有七八个人,人人都知自己今夜必死,每人脸上都是一幅慷慨就死的表情。 围杀开始了! 古青手脚慌乱地招架着,这才发觉原来北凉人的力气那么大,弯刀那么锋利,刀刀致命,有好几次,要不是王大成替她拦着,她早成了北凉人的刀下之鬼了。 可即使如此,她胳膊上还被划了一道两寸余长的口子,疼得她撕心裂肺的,眼泪差点儿就冒出来了。 那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都是猎户出身,多少有些功夫在身上,可即便这样,也挡不住北凉铁骑的践踏啊。 慢慢的,古青只觉得自己的胳膊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次抡锄头,似乎都要用上千钧之力。 她的腿上,肩膀上,添了好几道口子,生疼生疼的,血热乎乎地流经她的身体,她的意识,渐渐地模糊起来。 王大成他们几个也好不到哪里去,人人身上都挂着伤。 古青此时反而镇定下来,嘴角慢慢裂开:看来真要死在这儿了,没想到她一个柔弱的女子,竟成为抗击北凉的勇士。 死得其所,妙哉妙哉!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古青脸上被猩热的血给糊上,久到她的眼睛快要睁不开…… 一支白羽箭带着尖利的鸣叫声划破昏暗的夜空,朝他们射来。王大成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却见那支白羽箭正朝古青的后背扎去。 古青还未察觉,那羽箭堪堪离她三四丈远,说时迟那时快,一阵沉闷似鼓点的声音由远及近,接着,裂帛般一声尖啸,王大成眼睁睁看着那支将要扎透古青后背的白羽箭,生生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古青脚下。 古青一个趔趄,差点儿被绊倒。 王大成吁出一口气来,咧嘴笑了,“小子,你命大!” 古青低头看时,却见脚前扎着一支白羽箭,旁边还有一支黑亮发光的箭,也在微微颤抖。 她下意识回头,就见十丈开外,一人一骑,静静伫立。 马上的人儿,手挽长弓,正注视着她。 昏暗的夜色里,那人银白的甲胄散发出淡淡幽光,黑色的披风猎猎鼓荡,如同暗夜里的修罗。 古青眨眨眼,脸上的血糊了她的双眼:是他,救了她吗? 卫无殇见前方的人安然无恙,遂一言不发,拨转马头杀入北凉人群,其势如猛虎下山。 身后的北凉人被突如其来的南楚骑兵冲撞开来,旋即两拨人杀作一团。 等古青悠悠醒转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抬头看了眼头顶,一片厚实的草棚子。 她纳闷了,难道阎王殿这么寒酸,连片瓦都没有? “哎呀,你可算醒了。”一个大嗓门,带着几份惊喜,传进耳朵,古青眨巴了两下眼,扭脸看去,就见大成媳妇一脸喜色地望着自己。 “嫂子?”古青不确定地喊了声,嗓子干渴得火烧火燎地疼。 “哎,是我。”大成媳妇抹了把喜极而泣的泪,答应着,“你再不醒,你大成哥可就骂死我了。” 古青不解。 大成媳妇接着说下去,“你是咱们村唯一的大夫,你要是没命了,将来谁给咱们瞧病啊?” 原来是这个缘故! 古青咧嘴笑起来,脸上紧绷绷的,糊得她难受极了。 “我没事了。”她试着动了动胳膊腿儿,还好,没断,只不过被人粗糙地给包扎了下,想来是大成媳妇干的。 “大成哥他们呢,都没事儿吧?”她有些着急,不过看大成媳妇这样,应该没什么性命之忧。 “没事,就是伤了几处,幸亏官军来了……” 原来,自己真的没看错,果然是有人救了他们。 “幸好,不然我们死定了。”古青由衷叹了一声,发自内心地感谢官军的及时到来。 “只是,他们头头伤得挺重,这会子已经昏迷了。”大成媳妇眼巴巴地望着古青,“你这样子,也不知道……?” 显然是想让古青过去看看。 人家在他们万般绝望的时候如天神降临救了他们,这等救命之恩还有什么好说的? 古青一咬牙,翻身坐起来,“我不过是皮肉伤,救人要紧,带我过去看看。” “好,那你小心点儿。”大成媳妇架住她,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出了窝棚,进了对面一个较大的窝棚。 一个身披铠甲的男人,正直挺挺地躺在草席上,那银灰色的铠甲上还沾染着绛紫的血迹。 两边席地坐着几个同样身披铠甲、身姿挺拔的人,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军人! 古青油然生出好感来。 王大成赶紧替她介绍,“几位军爷,这位就是我们村里的大夫。” 话落,就见几个兵士齐刷刷地看过来,那热切的眸子好似古青一来他们将军就有救了一样。 “大家都让开!”古青一开口就把人给赶出去,窝棚光线很暗,她隐约看到那人面色发青、嘴唇发紫、双目紧闭,显然是中毒的迹象。 这人怎么会中毒? 古青纳闷了,回头就吩咐人,“把他抬出去。” 于是那几个士兵七手八脚把这人给抬出去,迎着日光,古青顿时惊叫了一声,“怎么是他?” 大成媳妇在一边眨巴着眼,“你认识?” “哦,之前见过。”古青神色恢复如常,淡淡说道。 那几个兵士这才仔细打量着她,恍然大悟,“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差点被活埋的骗子啊?” “胡说,谁是骗子啊?要不是我,你们军营里的人都得大头瘟死了。” 这话真是把古青给激怒了,想她被人冤枉了一顿不说,竟然还落得这样的名声,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这话堵得几个兵士面面相觑,不敢接话,唯恐不给他们将军医治。 “他怎么会中毒?”古青蹲下身子把脉,确定之后问那几个兵士。 “北凉人的箭头有毒。”有人答道。 “他是为了救我……”王大成喉头哽咽,说不下去了。 古青明白了,看在这人救了他们的份上,她无论如何也要医好他。 “箭头取出来即可,就是这毒,得容我好好想想怎么解!” 听她这般说,那几个兵士都急了,“你治不了吗?这可怎么办?” “要不送凉州城?” “我有说不能治吗?凉州就古里坊一家医馆,那就等死吧。”就胡大夫那水平,好人也被治死了。 这些人几句话就把古青的火给挑起来,她就纳闷了,这些兵能杀敌怎么就不会说话呢? 几个士兵再也不敢吭声了,军营里倒是有随军大夫,只是送过去怕也晚了。 章节目录 第25章 小娘子 古青看在他们拼命杀敌的份上,自然也不会拿他们撒气,叫人把卫无殇抬到自家院子里,就开始忙活起来。 拔箭头无非吃点儿苦头,倒是容易,关键是中毒,得赶紧想出办法来。 她一边叫大成媳妇烧热水,一边在屋里翻找着可用的草药。 这时代即没有抗生素也没有麻醉药,一切都得靠前世所学来配制。 好在她经常上山采药,家里常用的药材不少,于是古青拣出芍药、甘草,每样四两,又加了三钱延胡索,交给大成媳妇煎汤备用。 这个暂作麻醉药吧。 又叫人把卫无殇的铠甲除去,她自己则找出一把剪刀来,三两下剪掉他的衣裳,发现那箭正扎在肩胛处,箭杆已经被卫无殇给砍掉了。 她拿了一把小刀放火上烤了烤,这都是古老爹留下的东西,正好趁手。 众人就见她在卫无殇肩胛处划了一个十字口,接着就往下挖去,那力度大得愣是把昏迷中的卫无殇给疼醒了。 “你,你?”额头布满豆大冷汗、疼得浑身哆嗦的卫无殇语调不稳,一双寒星般的眸子紧紧地锁着古青,只觉这人有些眼熟。 “别紧张,看看这箭头是不是有倒刺。”古青冲他龇牙一笑,又高声喊着大成媳妇,“嫂子,汤药好了吗?” “好了。”大成媳妇端着一个粗瓷碗从灶房里出来,脆声答应着。 “那赶紧给他喝了,免得等会儿疼晕过去。”古青低头看了眼卫无殇肩胛处的箭头,皱眉思索起来。 卫无殇却长眉一挑,闷闷地回了句,“不喝!” 又是俩字,却透着一股子犟劲儿。 “嗤!”古青笑了声,不屑地挑了挑眉,“这可不是你说不喝就不喝的。” 一副看不上卫无殇的样子,让卫无殇很是不甘:想他多年习武练功,在兄弟们面前怎能弱地跟妇人一般? 他豁地坐起来,伸手就去拔那肩胛处的箭头! “哎,将军,万万使不得!”其他几个士兵吓得赶忙上前摁住他,好言安慰,“将军,您这样会血尽而亡的。” “都给我让开!”古青大喝一声,一手叉腰一手执刀,柳眉倒竖,怒目对着卫无殇,“你敢拔一个试试?” 众人也不知怎地,都被她这气势给威慑住了,摁着卫无殇的手也松开了,一个个老老实实起来,给古青让了一条道。 卫无殇要拔箭头的手也不动了,寒星般的眸子微微张大,有点儿傻乎乎地望着古青。 这语气,这身姿,跟那夜拿着门闩抽他的人,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卫无殇没想到自己又落到这睚眦必报、小肚鸡肠的小子手里了。 “你乃堂堂将军,身兼重任,能任性妄为吗?你这一拔箭头不要紧,到时候血脉爆破,大罗两银子仙都救不了你。你的士兵怎么办,我们这些老百姓们怎么办?朝廷怎么办,你爹娘怎么办?” 卫无殇先还是被古青给训得一愣一愣地反应不过来,及至听见古青提及“爹娘”二字,他的眉头却是一紧,旋即又松开了。 训完人的古青也没耽搁,利索地接过大成媳妇手中的粗瓷碗,递到卫无殇面前,“是你自己喝还是我灌?” 卫无殇紧紧地盯着古青看了一瞬,就接过碗来一扬脖子灌了下去,眼睛都没眨一下。 “嗯,这才乖嘛。”古青见他十分配合,不自觉就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跟摸小狗一眼。 卫无殇一阵恶寒,别扭地挪开了脑袋,心里十分纳闷:这个大夫刚才还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怎么转眼就娘里娘气了? 见他喝完,古青就让他倚在身后垫高的枕头上,自己则一手拿刀一手拿勺,开始挖起来。 那箭头果然是有倒刺的,她不得不把周边的肉给剔除掉,那血淋淋血肉模糊的样子,吓得大成媳妇这样彪悍的女人都不敢看,其他士兵们也都觉得看不下眼。 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声了,“大夫,你何不直接拔出来,这么生挖肉是想要我们将军的命吗?” 正专注挖肉的古青没心思理会,大热的天儿,她已是热出了一头的汗,哪里还顾得上跟这些人唇枪舌剑的? 见她已然往下掏肉,另一个士兵不干了,直接上手来夺她手中的小刀,“哪有你这么治病的?你这是要一刀子一刀子把我们将军的肉给挖完?” 古青索性把手里的小刀递到他手上,“好,既然信不过我,那你来。” 说罢,她站起身来,一副欲走的样子。 那个士兵愣了,他哪里会治? “我,我没有信不过你。”他急了,嗫嚅着,结结巴巴说道。 “好,这可是你说的,谁再有异议,就换谁来。”古青实在是不耐烦了,接过刀,一脸凶巴巴的样子。 喝过麻醉药的卫无殇只觉得身上有些酸麻,头脑却没有昏昏沉沉的,古青每一刀挖下去,他都能感觉得到,古青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他都听得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自己的部下被古青两句话给噎得张口结舌的模样,他竟觉得十分好玩。要知道,他这些部下跟北凉人厮杀可是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见惯了血雨腥风的,没想到在一个乡村少年的几句言语下,就认怂了,真是开了眼界了。 所以,没人发现,这时的卫无殇,看向古青的眼神,竟然有些玩味,唇角也微微扬起,像是在笑! 见肉挖得差不多了,古青就拿勺子压住伤口的周边,咬牙用力把那箭头给拔出来,扔到一边的水盆里。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就见那箭头泛着蓝幽幽的光茫,上面还带着几条肉丝。 真的有毒! 古青却顾不得那么多,飞快地在伤口上撒上磨好的三七粉,拿过一边备好的生白布,按压了上去,之后就一圈一圈地绕着卫无殇的胸口、后背缠绕起来。 卫无殇倒没觉得有多疼,只是两眼朦胧起来。古青贴在他胸口往他背后缠白布,那挺翘小鼻头上的细汗,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为何,此时的他丝毫不担心自己的伤势,心湖中莫名就荡起了一圈涟漪:这么个山村少年,为何颜如玉、眉如黛、目如水? 什么时候,男人也能长这样了?这长相似乎,比宫里的长乐公主还要俊俏,比那个号称艳冠京城的无双表妹还要美上几分? 不自觉的,他竟然想抬手摸摸那吹弹可破的肌肤,看看是不是玉做的? 章节目录 第26章 要你喂 也许头脑中还有一丝清明,卫无殇死死地压抑着脑中的渴望,暗骂自己“该死”,又胡思乱想起来,莫非在军中太久,他守身如玉多年,竟然也变得饥渴了? 还是年岁渐长,人就忍不住要心生绮念? 脑子晕乎乎的,卫无殇双眼越来越迷离,只是眼前那张鼻尖沁着细汗的脸,却越发让他有种错觉:这张脸就不该是男人的脸! 古青给他包扎好伤口,累得出了一身的热汗,却也不能去洗漱,匆匆忙忙地背上背篓、拎了一个破麻袋上了山。 两个士兵见他急匆匆的样子,知道事情紧急,就赶紧跟上去帮忙。 就见古青一路狂奔,先是在半山腰找到几株叶下长着小红豆的植物,放进背篓里,接着就往山上爬。 许是她天天爬,也不见她气喘吁吁的,两个士兵幸好身强体壮的,倒也跟得上,不过对古青也是心生佩服。 古青上得山顶,在一片裸露在外的土地上来回走了几步,面露喜色,回头跟那两个士兵道,“快,挖一大袋子土回去。对,就拣这种黄色的。” 言罢,就把手里的药锄塞给一人。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不知这古怪的少年挖土干什么。他们家将军还生死未卜,他却在这里有闲心挖土? 古青见他们不动,急了,催促道,“不想让你们将军死,就给我赶紧的。” 两个士兵面露讶色,难道这黄土能救他们将军的命? 即使心中疑窦重重,两个人也不敢怠慢,吭哧吭哧片刻就刨了一麻袋土,抬着跟古青下了山。 到了家之后,古青特意把家里那口吃水的大缸腾出来,让那两个士兵把黄土倒进去,又找人挑了两桶山泉水倒进去,接着就是一顿搅和,把大缸里的水都搅浑了。 众人傻傻地看着,心想这一大缸水是给他们家将军喝下去还是泡澡用啊? 卫无殇此时头脑越发昏沉,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躺在门口临时支起的木板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外头。 见古青一会儿指挥人倒水、一会儿倒土,一会儿又叫人拿着扁担搅水,那纤细的背影不停地在眼前晃动,活似一个掌家的小娘子。 卫无殇一想到这里,忽然就笑了,是他毒性发作,脑袋不清醒了吧? 人家一个大小伙子,怎么能被他给想成小娘子? 若是古青知道他的想法,估计凭着她那股性子,怕是不给他治了吧?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他竟然没有睡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端了一碗汤药送到他嘴边来,“是你自己喝还是我来灌?” 急冲冲的语气,脆生生的声音,丝毫不客气的话,让卫无殇昏沉沉的脑袋忽然清明了点儿。 卫无殇睁开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嘴角上扬,竟然淘气起来,“喂!” 古青还以为他跟先前一样会一仰脖子灌下去的,哪知道这人竟会痞兮兮的,还冲她笑! 早知道,她就不担心了,死了算了。 不过看在他杀敌救人的份上,她——忍了。 章节目录 第27章 这小子找死 找来一把调羹,古青舀了一勺慢慢地吹着,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喝下去。这是消炎止血的药。 卫无殇一双眸子越发迷离起来,湿漉漉的小鹿一样,柔柔软软地一直盯着古青,看得古青头皮发麻,真想把他那双妖孽般的眸子给遮起来。 这么一个杀敌不眨眼的武将,怎么会有这么一双眸子?这要是对哪个姑娘家稍微撩一眼,那姑娘怕还不得死心塌地追着他跑了? 真是个妖孽! 古青心里暗骂了一声,见他下巴滴下药汁来,顺手撸了一把他的下巴,气哼哼道,“这么大人了也不会喝药?” 卫无殇唇角上扬,双眸温柔地瞅着她,看得古青落荒而逃。 末了,忽然想起为何她要亲自喂?交给他手下喂不行吗? 只是事已至此,她后悔也没用了。 吃了晌午饭,卫无殇已经晕过去了,面色青紫,嘴唇发黑,浑身不停地痉挛,吓得那一众士兵都哭丧着脸,哀求着古青。 “大夫,你快点儿给我们将军用药啊?” “大夫,你看看需要我们采什么药,我们这就上山行不行?” 进出都有人跟着,就连如厕这些人也跟进去,吓得古青硬生生把尿意憋回去,僵着脸又从茅厕里走出来,指着那一大缸已经澄清的泥浆水道,“再吵吵,你们将军就真的死了。快点儿舀一大碗给他灌下去!” “喝,喝这个?”士兵们面面相觑,显然不敢置信这从山上挖来的黄泥巴泡了山泉水怎么就能治病? 见他们都不信,被尿憋得受不了的古青十分不耐烦地摆手,“爱喝不喝,我言尽于此,剩下的你们看着办!” 言罢,她则一溜烟窜到王大成家,在他家茅厕里方便了一回。 出茅厕的时候,古青咬牙切齿地想:等日子安定下来,她一定要盖几间大瓦房住着,顺便设计个洗漱间,制造个抽水马桶,从此远离这蹲坑的习惯! 回到自家院子,就见几个士兵围在门口,一个高大粗壮的士兵正张牙舞爪地端着一个大粗瓷海碗,苦苦劝着卫无殇,“将军,您就喝一口!” “不喝!”一个虚弱到极致的声音有气无力地说道。 “将军,大夫说这个能解毒,您就喝一口吧?”门口一个敦实的小个子士兵都快急哭了。 卫无殇:“不喝!” 古青顿时那个气啊,这么多人好不容易辛辛苦苦从山上挖来黄土,又挑来山泉浸泡,等了大半天才澄清,端到他嘴边他还不喝? 这是矫情还是想死啊? 腾腾地走上前,一把推开堵门的两个粗壮的士兵,古青双手叉腰,杏目圆瞪,那脆生生的骂声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 “你想死我不拦着,不过别死在我家里,否则,我这就叫人把你给抬出去。不然,就立刻、马上、现在给我喝下去!” 士兵们都傻了。 谁不知道他们家将军素有“冷面将军”的称号,从未被人辱骂过? 这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是傻糊涂了,竟敢这般对待他们家将军! 他才是想死吧? 也好,这小子想死的话,他们也不拦着。 众士兵对这个嚣张跋扈的小子恨得咬牙切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卫无殇,只等他们家将军嘴巴一动,他们就拔刀相向! 章节目录 第28章 你们将军就 谁知下一瞬,他们家将军竟然伸出一只发青的手,软绵绵地指着门口那母夜叉般的小子,“喂!” 众人绝倒,他们家将军什么时候这般柔软了?难道中了北凉的毒连性情也大变了? 不过这个时候,不管他们家将军提出什么要求,这些士兵们也会无条件满足的。 于是,那个端碗的回身就把那粗瓷大海碗塞到古青手里,眉毛一挑,“将军让你喂呢。” 其余士兵也都紧盯着古青,生怕这小子把碗给砸了。 古青磨了蘑后槽牙,手里捧着那个大海碗,真想一下子扣在卫无殇的头上。 不过看着四周那一双双晶亮的眸子,她还是暗暗压下心中这股冲动,换上一张笑靥,走近卫无殇,坐在那木板床沿上,直直地竖起一根手指,“可以,十两银子!” 笑话,她又不是他的丫头,干嘛总是让她喂? 要想被人伺候,那就得出点儿血。 众士兵又被古青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给惹怒了,他们家将军玉树临风、举世无双,别人排着队都轮不上,这小子还敢开口要钱? 活腻歪了吧? 就在众人又把手放在刀柄上,等着他们家将军一声令下哪怕一个眼神也要对古青刀剑相向时,就听见卫无殇从那泛青的薄薄两片唇里吐出一个字来,“好!”。 士兵们都是深呼吸再深呼吸,不停安慰自己:他们家将军是中毒才这般柔弱的,不然是绝不会这样的。 古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唇上扬,脸上挤出一抹笑,端着碗坐在床沿,舀了一勺地浆水送到卫无殇嘴边,看他如吸玉露琼浆一般喝下去,脸上那副陶醉怡然的小表情深深地刺激到她了,激得她恨不得一拳打烂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她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那股冲动,不停地念叨着“十两银子十两银子!” 喂完了一大碗的地浆水,古青就起身出去,到院子里平复自己的心情去了。 卫无殇睡了一觉,直到日影西斜,还没醒来。 士兵们都捏了一把汗,以为他们家将军不行了,一个个哭丧着脸,去找古青,“将军怎么还不醒?你是不是把他给治死了?” 此时的古青,正坐在灶房里煮一锅野菜粥,忙活了一日,她还没正儿八经吃上口饭呢。 大成媳妇也在屋里帮忙,见问,抬头看向古青,也是一脸的担忧:万一把这什么将军给治死了,他们怕也活不成了。没死在北凉人手里,死在这帮子兵大爷手里,也亏死了。 古青却不紧不慢地填了一把柴禾进灶膛,眼皮子微微撩了一下,曼声道,“你们家将军就算不死也被你们给咒死了,你们就那么盼着他死吗?” 士兵们被她堵得张口结舌,这小子油盐不进,恐吓威胁好像都没用啊。眼下还得指望着她救将军的命,似乎也不能逼迫太紧啊。 本来扶在刀柄上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那个高大粗壮的士兵率先开口了,“小兄弟,我们也是关心将军,话冲了些,还望海涵。” “这说的还是人话!”古青老神在在地点点头,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出去,一众人呼啦啦跟着她进了堂屋。 古青看了看昏睡中的卫无殇的面色,又把了脉,故作沉吟一会,吊足了这帮兵大爷的胃口,才道,“稍待片刻,你们将军就……” 章节目录 第29章 他呢 “我们将军怎么了?”一帮子兵大爷伸长脖子,着急又紧张兮兮地问道。 “就醒了呗!”古青白了他们一眼,施施然走出去,还不忘了冷哼,“哼,瞧不起我们游方郎中啊。” 这吊儿郎当的话,差点儿没把这帮子兵大爷给气死,他们哪里见过这么赖皮的人啊? 不过,瞧在他们将军片刻就醒的份儿上,他们不计较。 对,他们大人有大量,不跟这等小人计较! 果然,古青说的话在一刻之后映证了,卫无殇在傍黑时分醒过来,且面上青紫已经褪去,神色恢复如常。 士兵们大喜,纷纷上前问长问短,嘘寒问暖。 可被包围在里头的卫无殇却伸长脖子四处乱看,就是没有找到那个纤细的身影,忍了半天众人的聒噪,他实在是不耐烦了,一把打开伸过来想摸他额头的一只毛爪子,哑着嗓子问,“他呢?” 众人纳闷,他们家将军问谁呢? 还是那个高壮大个子士兵脑筋转得快,眼珠子转了转,就明白过来,忙凑近前问卫无殇,“将军可是要见那小大夫?” 卫无殇面色微赧,好在天色已晚也没人看出来,不过他却有些心虚,心跳得跟小鹿在撞一样,轻轻地“嗯”了一声。 有两个士兵顿时撒开脚丫子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着,“小大夫,小大夫。” 古青正在堂屋伺候古老爹喝粥呢,听见这话,眉头不由一蹙,这是在叫自己吗? 古老爹也适时地抬起头来,拧着眉毛不悦地问,“又跟人显摆医术了?” 古青打着哈哈干笑着,“哪里哪里?都是那些兵们胡乱叫的,我只不过给他们将军喝了碗泥水,死马当活马医,想是好了。” 古老爹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却没说什么。 今儿一大早他被王大成从地道背上来时,早就听说了这事儿,要不是这些官军及时出现,王大成和古青几个怕是早就成了北凉的刀下之鬼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这等救命之恩! 见古老爹没劈头盖脸数落她一顿,古青放下心来,走出堂屋,对那两个狂喊狂叫的士兵怒目冷喝,“叫什么叫?再叫毒哑你们!” 那副凶狠的表情再加上两句狠戾的话,直把两个士兵给吓傻了,正一脸欢实的两人,顿时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不敢吱声了。 训完两人的古青神清气爽地轻咳一声,嘴一撇,“你们将军醒了?” 两个士兵瞠目结舌,这小大夫脾气是爆了点儿,不过猜得还挺准的啊。 因为将军醒了,他们心情很好,再加上将军点名要见古青,于是两个人来不及七嘴八舌把话传了。 古青背着手慢悠悠地踱过去,堂屋门口的人赶紧给她让开一条道,古青左右看了眼,才走进去。 卫无殇正倚着一床破被坐起来,眼巴巴地望着门外,及至见到古青,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顿时涌现出一抹喜色,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找到娘一般。 众士兵大惊失色:他们家将军毒不是解了吗,怎么还一副看不够这小子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30章 脏 古青对上他那双好看得要死的眸子,面色却波澜不惊,只淡淡问道,“醒了?觉得如何?” 卫无殇点点头,目光却一直在她脸上徘徊。 古青知道这男人从来不多话的,也不计较,上前一把粗鲁地拽过人家的右手腕,把起脉来。 良久,又换了一只。 半日,方道,“好了。” 士兵们大喜,纷纷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实在没想到这山野小民还有这等本事。 既然将军也挺看得上这小子的,不如把他带在身边,行军打仗的,不知哪天就伤了,这小子也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他们几个人对视一眼,打算等会子就跟卫无殇提提这事儿。 古青放下卫无殇的手,回身见那几个人还在门口堵着,就没好气,“天色晚了,都杵这儿做什么?” 为首的两个人也就是方才跑去喊她的那两个,吓得一声儿不敢吭,生怕古青真的把他们给毒哑了。 其他人,早就见识到古青的彪悍了,自然也不敢接话。 卫无殇见状,眼睛不由眨巴了下,什么时候,他的兵士竟然不敢吭声了?真是闻所未闻。 看来这小子,真的有两下子。 王大成一直守在救命恩人这里,见卫无殇的毒终于解了,终于松了一口气,上前叩谢救命之恩,顺道邀请那些士兵们住在他家里。 昨儿夜里跟他一起杀敌的那几个村民,也纷纷相邀。 众位士兵却都纷纷摇头,“我们不走,要守着将军!” “这里没地方睡!”古青瞪他们一眼。 “我们不睡,就站这儿。” 古青无语。 王大成看向卫无殇,“将军,不睡觉怎么成?” “去吧。”卫无殇薄薄双唇轻吐出两个字来,那些士兵连一声疑问都没有,齐刷刷行礼后退,转身列队跟着王大成去了。 古青眨巴了下眼,暗自惊讶,这军纪也实在太好了吧?就这么两个字,把人都打发了? 安顿好古老爹,古青方才抽空洗了个澡,不过是简单擦洗罢了。 从昨晚到今天一日,浑身又是血腥味儿又是烟火味儿,再加上点儿汗味儿,几乎都馊了。 洗完之后,古青舒服许多,浑身的皮肤似乎得到了舒张。她换了一身轻薄的麻衫,看看外头月色正好,打算散散步再睡。 谁知刚迈出一只脚跨过门槛,就听隔壁柴房里一阵啪啪响。 古青吓一跳,沉声问,“怎么了?” “蚊子。”卫无殇瓮声瓮气答曰。 “矫情!”古青没好气斥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跑回自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根艾绳来,跑到卫无殇屋里给他点上。 “脏!” 以为安顿好了这位祖宗、想出去透口气的古青刚转过身,就听床上那人又软绵绵地吐出一个字。 古青气极,回过头来,冷笑,“就不能消停点儿?” 说罢,气哼哼地出去了,可到底还是打了一盆水端进来。 推己及人,她忙活一天,浑身就跟裹了一层脏乎乎的油一样,更何况搏命杀敌的卫无殇? 说来说去,她还是心软的。 卫无殇身上还穿着套脏兮兮泛黄的里衣,胸口那块沾着斑斑血迹,在昏暗的油灯下,有些瘆人。 章节目录 第31章 幻觉 古青小心地撩起他的衣裳给他脱下来,慢慢擦着上身。就着忽明忽灭的灯光,能看到他背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如同沟壑纵横,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令人恐惧可怖。 轻触上他的伤疤,古青指尖有些发抖,颤声问,“这都是之前留下的?” 卫无殇微微回头,灯光下,古青的侧颜像是一块上好的蓝田玉,温润凝脂,那蝶翼般的睫毛垂下来,投下月牙般的圆晕。挺翘的鼻梁,沁出微微细汗,秀气柔美。 他不由得看呆了,声音也柔和下来,“嗯!” 古青心里咯噔了下,这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上下,身上就有这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痕,这是上了多少次战场、杀了多少敌啊? 心里莫名柔软下来,她的动作也更轻柔了。 擦完上身,古青顺手把他的上衣给带走,打算洗洗。 谁知卫无殇还不满足,哼了声,“下面!” 这个“下面”古青秒懂,她当即面红耳赤,刚要喝骂一声“登徒子”,却又忍住了。 她现在还是个男人,有什么好羞的? 不过要她替他洗下身,那是万万不能的。 “别蹬鼻子上脸!”她恶声恶气地丢下一句话,拎起卫无殇的脏衣裳快步走了出去,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揶揄,“长夜漫漫,是不是再给你叫个美人?” 卫无殇,“甚好!” 古青气得脚下一个踉跄,没想到这人看上去冷面冷心的,竟然也这么不要脸! 哼,天下乌鸦真是一般黑! 卫无殇望着那飞快逝去的背影,十分不解,他说什么得罪她了么? 挣扎着擦洗完自己的下身,卫无殇躺在床上,竟然失眠了:鼻尖还充斥着古青身上的幽香,脑子里满是古青那白腻如玉的侧颜。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昏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外头已是天光大亮,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他忽地翻身坐起来,动作太迅猛,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手扶在肩胛处,半天都没缓过气儿。 恰好古青一大早起来,做好早饭熬好药,端了药碗过来,一眼看到这情形,急得把药碗往屋里旧桌上一搁,上前扒拉开卫无殇的手。 伤口渗血了。 古青气得数落他,“你想死也不能死在这里,我可担待不起!” 嘴里没好话,她手上的动作却不慢,当即就把他的伤口拆开,重新敷上三七粉,又找来干净的布巾给他裹上。 卫无殇一直都静静地坐在那儿由着她摆布,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她鼻尖沁出细汗,心里竟欢悦起来。 忙活完,古青又给他端来熬好的叶下珠,卫无殇故伎重演,“喂!” 古青皮笑肉不笑伸出一指,“十两银子!” “好!”又是简短的一个字。 古青气极,“好你个头!你倒是给啊,昨日的还欠着呢。” 卫无殇瞪眼看了看她,忽地双唇上扬,笑了。 这小大夫的小表情着实愉悦了他,也不知怎的,他越看越觉得她像是个撒娇撒痴的小娘子。 卫无殇只觉得自己快疯了,难道身在军营,寂寞太久,才会有这种幻觉? 章节目录 第32章 青哥哥 对这种赖皮的人,古青相当无力。想想他浑身上下她哪处没翻过,哪里有一个铜子? 估计都在他部属那儿。 看在他救了一村人以及她的份儿上,她咬咬牙,咽下那口气,把一碗汤药给他连喂带灌喝了下去。动作有些粗鲁,速度有些快,呛得卫无殇咳嗽不止。 “太不温柔!”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的卫无殇,看着古青鼓着腮帮子收拾碗勺,忽然冒出四个字来。 这把古青给惊讶的呀,这厮何时能说四个字了,真是少见! 正因为少见,她才没有生气,反而十分愉悦地望着卫无殇,“你这人平时都是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如今蹦出四个字来,我倒是受宠若惊了。” 言毕,人已经走了出去。 不过卫无殇还是听到了一句嘀咕:“我一个大男人,温柔个屁!” 卫无殇望着那蹬蹬蹬走得飞快的背影,暗想:这么纤细的身影,这么精致的脸盘儿,要是长在女子的身上该有多好! 古青忙完家里的活儿,背着背篓打算上山采点儿新鲜的药材,谁料还没出门,就被一声女子的尖叫给镇住了,“青哥哥,你在家啊?” 这一声酥到骨子里的声音差点儿没让古青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她迎着对面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连连后退三步,方才站稳,一手抓住背篓,一手死死地揪着衣襟,声音也是哆嗦的,“银,银欢,你,你来干什么?” 银欢笑声如银铃,笑容里还带着点儿少女的羞涩,“青哥哥,人家,人家,来看看你不成吗?” 她说着说着粉嫩的小嘴就嘟起来,莫名引人怜惜。 银欢算是西北边境之地长得水灵的姑娘了,她爹又是牛口衔村的里正,村里不知有多少少年喜欢她,听说连凉州一个员外都看上她了,想纳她做八房小妾来着。 可现在银欢却跑来找古青,这让古青受宠若惊之际,也生出深深的忧虑:万一银欢真认定她,该如何是好? “我这儿忙着呢,你还是先回家吧。”古青见她这般热情,想着先把她打发走再说。反正上次她已经跟银欢她爹李德顺表态了,绝不做上门女婿。 李德顺就这么一个闺女,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想必不会再看好她了。 这般想着,她又松了一口气。 谁知银欢却不走,径直上前拉着古青的胳膊,撅着小嘴撒着娇,“青哥哥,我爹都跟我说了,村里这次能免于北凉人的屠杀,都是你的点子好。爹说了,我们两家隔得也不远,就算,就算我……” 说到这里,她粉面含羞,脚尖拧着,小手紧紧地绞着衣角。 古青纳闷了,这说的好好的又怎么了? 她等不及,有些不耐烦起来,“就算你怎么了?” 银欢忽地抬起头来,似乎鼓足勇气,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样子,“就算,就算我嫁过来,也能时常回娘家的。爹说一举两得!” 说完,她就甜甜地笑起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古青,就等着古青点头答应了。 她这一番自以为给了古青极大荣耀的话可把古青给吓呆了,没想到李德顺竟然让步到这种程度,连上门女婿也不管了? 古青面色吓得发白,心想这可摊上大事儿了,除了生死,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儿吗? 她站那儿傻了,不知如何进退。 章节目录 第33章 替她擦掉 银欢还以为他是高兴的,小脸儿飞红,忸怩地踮起脚,忽地在古青那白皙柔嫩的颊上“叭”地啄了一下,“瞧你,高兴坏了吧?” 古青脑子轰地一声炸了,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银欢欢呼雀跃,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好久,她脑子才转过圈来,结结巴巴道,“这,这样不大好吧?男,男女授受不亲!” “嘻嘻,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银欢满不在乎地娇嗔一声,十分豪迈,“我们边疆儿女可不讲这一套,喜欢便是喜欢!” 古青欲哭无泪,心道:妹啊,你能不能矜持一点儿? 银欢见她不吱声,便道,“就这么说了,我这就回去叫我爹请个媒人来,过两天就放定。” 说完,没等古青开口,银欢就笑嘻嘻地跑了。 古青张张嘴巴,只来得及“哎”了一句,就不见银欢的身影了。 日高三尺,古青泄气地把背篓一把从背上拽下来,抱着胳膊坐在自己屋前的门槛上,一声接一声地叹着气。 卫无殇早把这一幕看到眼里,身上的伤口本来疼得他躺不住,谁知看到银欢亲了古青之后,他就觉不着疼了,心里窝着一股熊熊烈火,恨不得跳下床去扇银欢一巴掌,就好像他心爱的宝贝被人抢了一样。 见古青抱着胳膊坐在门槛上发呆,他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柳絮,咽不下又上不来。 他双目一直紧紧地锁着古青的脸,那个地方有一处被那不要脸的小丫头给亲了,他好想给她擦一擦。 这么想着,卫无殇当真这么干了,就见他挣扎着下了床,扶着门框慢慢跨出来,走到古青面前。 正沉浸在无边纠结中的古青忽然觉得额头上一片黑影,下意识抬头一看,恰好望进卫无殇那双寒星如水的眸子里。 那双眸子里似乎有担忧,有焦急,还有一丝丝不甘。 四目相对,电光石火。 “你……?”良久,卫无殇才艰涩地张嘴,却只不过吐出一个字来。 古青腾地站起来,那速度快得卫无殇几乎躲闪不及,差点儿没撞着他的下巴。 “我好得很。你倒是想怎样?”竖起眉毛怒瞪着卫无殇的古青,声音没有了平日那种刻意的压低,反倒拔高许多,听上去就是一个清脆少女独有的嗓音。 卫无殇的眸子晶亮晶亮的,定定地望着古青的眸子,只觉得她即使发起火来也是如此地——引人注目! 对着他宠溺的目光,古青有些慌乱,对视了一阵,她就败下阵来,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方才的气势似乎也弱了不少。 “不是让你好好休养的吗?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即使没有那么强烈的气势,古青的话还是劈头盖脸砸下来。?“没事!”卫无殇几乎是眸中带笑地说出两个字来,同时也伸手蹭了蹭古青被银欢亲过的脸颊。 粗粝的指腹摩擦着细腻瓷白的脸颊,古青只觉得像是有一条小蛇爬过,酥酥麻麻的。 她不解又十分羞涩地看着卫无殇,不知这人为何忽然动手动脚了。 卫无殇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控制不住自己了,对着古青水盈盈的明眸,他讪讪地缩回手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古青只觉得心头压抑,故意轻咳一声,悻悻地冷哼,“别仗着自己底子好就肆意妄为,身子是你自个儿的,落下病根别怪我没提醒你!” 卫无殇唇角的弧度更大了。 章节目录 第34章 管得太宽 梁栋等人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们家将军低眉顺眼跟个小媳妇一样垂首站在那小大夫跟前,一副温良纯善的模样,嘴角还带着笑。 他们差点儿没有惊掉下巴颏儿,这还是他们家那个杀伐决断、冷面无私、运筹帷幄、百万军中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将军吗? 这,这差距,也忒大了些吧? 梁栋等人的脚迈不开了,不知怎么地,他们看着卫无殇和古青这两个人,越看越觉得这画面十分养眼:男的高大威武、英俊挺拔;女的,不,另一个男的,身姿绰约、秀美飘逸。 “头儿,小大夫,看上去,怎么跟我家将军挺,挺配的?”一个年纪较小的士兵悄声问梁栋,在这些人里头,只有梁栋岁数大些,且在老家娶了媳妇。 “呸,瞎嚼什么舌头!”梁栋心里咯噔一跳,顺手一巴掌拍在那小兵的头上,训斥着。 这种话可不能胡说,想他们将军一世英名,怎能毁在这种私事儿上? 长安不是没有龙阳之好的人,可这些都是将军最最看不上的。打死他,他都不会说将军也有这方面的爱好,虽然心里也有这个想法。 古青见卫无殇一直站在她跟前不动,面颊不由红了红,好歹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即使边疆儿女不拘小节,但就这么被一个英气勃发的男子紧瞅着,她也有些不自在。 “那个,你还是回床上歇着吧。”僵持了半日,她总算拉回自己的理智,硬着舌头说道。 “你,喜欢她?”卫无殇好似没听见她的话,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问得古青一时摸不着头脑,想了半日,才意会过来。 “哦,还好吧。”她也不好说不喜欢人家银欢,生怕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就模棱两可答道。 谁知卫无殇竟然紧追不舍起来,“你,要娶她?” 古青诧异地撩他一眼,管得太宽了吧? “这事儿,不得爹娘做主吗?”她依然模棱两可。 说完这话,就打算错步走开。 这大哥杵在她门口,却又不走,只能她先躲开了。 “爹娘?”卫无殇重复着这个词,若有所思。 古青深感纳闷,心想这人是中毒太深坏了脑子了?堂堂一个将军怎么管起她一个小老百姓的婚事来了? 不过现在她正被银欢那番话烦恼着,打算去找古老爹商量去,自然没心情理会卫无殇的心思,当即就径直去了堂屋。 梁栋等人见卫无殇还愣在那里,就重重咳嗽一声,惊醒了卫无殇。 卫无殇回头,眉头一簇,不怒自威,那双眸子就像是冬日里的饿狼,狠戾孤傲,深不见底,吓得一杆子士兵噤若寒蝉。 梁栋带着大家行过礼之后,硬着头皮讪笑问,“将军,您的身子,大安了?” “何事?”卫无殇薄唇紧抿,高冷的样子让人头皮发麻。 “回将军,属下想问,是否派人告诉耿司马一声,免得他担忧?”梁栋到底年岁大些,在卫无殇跟前素来得脸,这话自然得他来回。 “去!”卫无殇点头,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梁栋答应着,卫无殇又吐出四个字来,“大张旗鼓!” 梁栋眉头一皱,十分不解,将军这是何意,他不是一向最忌讳别人知道他的行踪吗?这样才能让北凉人查不出他的去向啊。 如今大张旗鼓地派人告知耿司马他们的所在地,这不是明摆着等北凉人侦探到他们的动向吗? 将军,难道中毒太深,余毒未消? “将军……”他张口想问,却被卫无殇举手打断,“照办!” 梁栋等人自是照办不提。 章节目录 第35章 似曾相识 卫无殇是个躺不住的主儿,心情大好之后,就在古青家的小院子里溜达起来,只是越溜达,越觉得这小院似曾相识。 他心下惊疑,从受伤住到古青家,他还没仔细看看四周,先前也没那份心思,只是心里存了疑惑之后,他忍不住就来到篱笆门外想看个清楚。当他看到那结结实实的草垛时,心里顿时就明白了。 缘何他觉得这小院怎么有股子熟悉的感觉?原来这草垛可是他落魄被揍的地方! 弄了半日,这是故人相见了。 不,确切地说,是“仇人”相见啊。 想当初,因军情泄密,他被人偷袭,重伤之下,是雪风带着他夺路而逃,迷迷糊糊地,他钻进一处草垛里躲起来,后来却被人当成恶棍一顿打。 犹记得腹部被人抽打的疼痛,即使当时他已经昏迷,即使时隔多日! 想到这里,卫无殇心中对古青的那份好感荡然,勾唇冷笑:很好,相当好!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啊,看来,他和古青之间,要算算账了。 而此时饿古青,莫名就打了个喷嚏。 却说银欢一路手舞足蹈地跑回家,见了她爹李德顺的面儿就大呼小叫,“爹,您快点儿请媒人去青哥哥家吧。” 李德顺正盘腿坐在炕上翻看着账薄子,听见自家闺女这话,就笑起来,“你这丫头可真不害臊,这还没怎么呢,就青哥哥长青哥哥短地叫起来,也不怕别人笑话!” “反正青哥哥迟早是我的。”银欢娇羞地顶了一句。 “嗯,我闺女就是有眼光!”李德顺哈哈大笑起来,“那小子的确有头脑,我闺女嫁给他,也不算亏!” 他是个精明人,看得明白,这世道,空有一把子力气也算不得什么好男人,古青那样能出谋划策的说不定将来就能出人头地了。 李德顺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说不定将来他还真能做个闻名天下的老丈人呢。 父女两个高兴了一阵,李德顺就出门去请媒婆了,银欢则在家里翻箱倒柜找料子,打算动手做嫁衣。 古青和古老爹父女两个却愁眉不展,古老爹听说了这事儿,沉吟半天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女儿是断断不能娶银欢的,可目前古老爹又不想让古青恢复女儿身。这么多年过去,他对那人当年的手段还记忆犹新,至今想起来都打心底胆寒。 此生,他已经失去最喜欢的女人了,他不能再没了女儿。失去的滋味他已经尝过一次,那种痛彻心扉的痛楚,他再也不想经历一次了。 虽然女扮男装给女儿带来诸多不便,可起码能保她安然无恙。 “不行,咱们就搬家!”古老爹咬咬牙,终是下了决心。 古青只觉得有些好笑,都逼到这份儿上了,为何她爹不让她恢复女儿身呢?其实她还真不是那种喜欢做一辈子男人的人。 “爹,不行,我就变回女儿身?”古青试探着古老爹,这老头从来也不透露为何要她女扮男装,她往日里一问他就生气。趁着这次被人逼婚,说不定古老爹就吐露实话也未可知。 问完这话,古青小心翼翼地觑着古老爹的面色。 章节目录 第36章 算账 古老爹面色平静,似乎没有生气,半晌方才叹息着,“青儿,不是爹不想叫你做回女儿,实在是爹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古青眼巴巴地等着,古老爹却不说了。古青又不敢深究,生怕把他气着病情加重。 “爹也是为你好啊。”古老爹抬眼望着女儿,一脸的难言之隐。 他不想告诉女儿那段过往,不想让女儿给她母亲复仇,这辈子,他只希望女儿能平平安安地过一生,如此而已。 古青知道古老爹不想说,只能打住,点点头,道,“如今我手头也有些钱,只是置办一处房产怕要花费不少,到时候日子又得紧巴巴的了。” “多少苦日子咱爷俩都熬过来了,紧巴巴的又算什么?”古老爹紧紧地看着古青,神情坚定。 古青当然不好说什么,对于她来说,住哪儿都一样。 父女两个商量完,古青心头跟卸下一块大石头一样,轻松了许多。 午饭是大成两口子送过来的,挺丰盛的,有木耳炖山猪、沙葱炒鸡子、葫芦鸡、油泼辣子和槐花蒸面,虽谈不上多名贵,但都是拿得出手招待贵客的。 古青不由愣了,哑着嗓子问大成媳妇,“嫂子,今儿过节了?” “嗨,你个傻孩子,这是答谢恩人的。”她笑嘻嘻地推了古青一把。 古青顿时明白了,忙涎着脸笑,“嫂子,有我的份儿没?” “说你傻你真傻。”大成媳妇弹了她额头一指头,农家妇人手劲儿大,倒是疼得古青哎呀大叫了一声。 “都有份儿,还能少得了你的?”大成媳妇说话间已经麻利地和王大成把炕桌抬往卫无殇的屋里,“这么多恩人也吃不了,剩下的都是你们爷俩的。” 古青也不在乎“剩不剩”的,乐颠颠地跟在后头。反正有现成的吃的,又省了她好大一番功夫。 王大成夫妇直接把桌子搬到卫无殇的床边,好方便卫无殇坐在床边能吃到。 夫妇两个跟卫无殇道了谢之后,就退出去了。古青却不动,见卫无殇拿起筷子,她也毫不客气地找了个碗,挑了些菜和槐花蒸面先送给古老爹。之后回来,竟大剌剌直接坐到卫无殇对面。 卫无殇盯了她一眼,没说话。 古青却看懂了他的眼神,忙道,“你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我帮帮你吧。” 说罢,她已经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块槐花蒸面咬一口。也不知道是自己不擅厨艺还是大成媳妇做得太好吃,总之,这一口下去,她只觉齿颊留香,余味悠长。 槐花香味儿和面香味儿混合着,让她的味蕾得到了极大的享受。 她一口气儿吃了一块儿槐花饼子,接着又夹了一块儿葫芦鸡吃着。 被银欢的事儿给折腾了大半天,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这会子有这么多好吃的,她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本来还优雅嚼着的卫无殇不乐意了,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这家伙的行径实在说不过去,不等剩下的就算了,还雀占鸠巢,狼吞虎咽的,都快把饭菜给扫完了。 一见古青的筷子又伸过来夹他面前的那碟子葫芦鸡,卫无殇就眼疾手快地拿筷子架住古青的筷子,那双如夜空中最亮星星的眸子也一瞬不瞬地盯着古青看。 亮如寒星的眸子里有一丝冷漠,卫无殇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古青。 章节目录 第37章 我的 古青却不怕他,满不在乎地一笑,从一旁把筷子伸出去,却不料卫无殇反应迅速,手也不知道怎么动了下,就截住她伸出去的筷子。古青怔了怔,含着没有咽下去的鸡肉,呜噜不清,“大老爷们那么小气干嘛?我这不是看你吃不了特意帮你的吗?” 卫无殇看她吃得小嘴油光闪闪,越发衬得那双唇粉艳艳的,不由呆了下,却极快地别开眼,吐出三个字来“噎死你”! 古青一口鸡肉还没咽下,听见这话顿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在生气?” 卫无殇无声地瞪着她,低下头,古青没发现的是,他眸子里有丝丝怒火在烧。 “好端端干嘛生气啊?”古青想了想,不知这厮为何不高兴了,却还很负责任地劝他,“气大伤身,犯不着!” 卫无殇磨了磨后槽牙,他在这里气得要死,人家却云淡风轻的,真不知道她是装傻还是不记得。 古青不理会这个大冰块,径自想挣脱他的钳制,去够那鸡块。 无奈卫无殇力大如山,古青累得气喘吁吁的,也没能挣脱出来,倒是让卫无殇好一顿嘲笑:这家伙,为了吃,也真是拼了。 古青急了,狠狠瞪着卫无殇,耍起赖来,“干什么?我这是怕你吃不完,好心帮你吃,你还不乐意了?” 卫无殇无声地勾勾唇,这家伙,占不到便宜还敢狡辩?真当他是病猫了? “我的!”他死死地钳住古青的筷子,就是不让。言语间,竟像是一个被人抢了好吃的孩子。 古青更不怕他,这厮,在她面前昏过去的时候,跟死狗一样,搓扁揉圆任她宰割,她怕个毛! “放不放手?”她恶声恶气地喊着,大有卫无殇不松手就跟他干一架的势头。 卫无殇可是沙场厮杀出来的主儿,哪里怕她这张牙舞爪的样儿?他心里又想找回当初被她拿门闩抽打的场子,自然毫不相让。 “是我的!”又来一遍。 古青更气了,是他的又如何?他住在她的家里,没有她,这会子早就死翘翘了,还敢在她面前摆谱? 这是什么道理? “大成嫂子说有我的份。”她也跟着强调一句,怕卫无殇不信,又指天发誓,“不信把大成嫂子叫来问问。” 卫无殇无动于衷,冷傲道,“我是恩人!” 嗯,这话的确有理。 古青无可辩驳,索性一把松开手里的筷子,悻悻地嚷嚷,“你的你的,都是你的,撑死你算了。” 卫无殇瞧着她那气恼的小模样,愣了一瞬,又板起冷脸来,“谁让你打我?”语气里竟带着无限的委屈。 古青傻了,完全跟不上这厮的思路了,她什么时候打他的? 卫无殇见她记不得,自是没好气地瞪她。古青纳闷,自然也拿眼睛瞪回去。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空气里似乎凝结了一层冰霜,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完全一副无我的样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啪”地一声响,两个人都被吓了一大跳,不约而同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就见门后的门闩滑落下来。 一眼间一念中,古青脑中犹如电光石火,忽然记起一件事来,某一天的深夜,她用门闩曾经打过一个人,还是恶狠狠地朝人家腹部抽打的。 她不觉心虚起来,眼神也没方才那般凶,声音更是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莫非,你,就是……” 卫无殇见她终于想起来,心里的恨似乎少了些,瞪着她不语。 古青前一瞬还有一丝愧疚的,可下一刻,她就指着卫无殇的鼻子骂起来,“好你个忘恩负义的,那晚我辛苦救了你,你连声谢谢都不说,无声无息地就跑了。老实交代,是不是没有诊金想赖账来着?” 卫无殇被她恶人先告状的本事给惊呆了,明明是他被她给痛揍一顿好不好,怎么反过来却成他忘恩负义、没有诊金跑了? 他,是那样的人吗? 不过当时,好像真没有诊金啊。 方才还觉得自己无限委屈的卫无殇,此时此刻竟有些不敢和古青对视了,想当初他身负重伤,失血过多,要不是古青出手相救,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 这么比起来,被她打了几闷棍似乎也没那么严重了。 如此一想,卫无殇顿时理亏了,慢慢把手中的筷子放下,讷讷道,“我,没银子。” “没有就没有吧,谁叫我菩萨心肠呢。”古青就坡下驴,重新摸起自己的筷子,“不打不相识,咱们就一笔勾销吧。” 卫无殇苦笑:不一笔勾销还能怎么着?他还能再打回来不成?何况,算起来,她才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从来不习惯占人家便宜的他,自然不会跟古青一般见识的。 见他面色霁和,古青试探着夹了块鸡肉,小心问他,“我能吃吗?” 卫无殇点头。 古青大喜,又问,“不是你的了?” 卫无殇面色一黑,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换来古青愉快的笑声。 他心里一暖,也便由着她了。 章节目录 第38章 异口同声 下午耿少恭来了,在卫无殇屋里呆了大半个时辰,两个人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啥。 古青一直在院子里晒药,等耿少恭出来,她已经摊完药材起身擦汗。 耿少恭凑上来,笑嘻嘻问,“晒药呢?” 古青点点头,没多理会他。 耿少恭却盯着她那张晒得白里透红的小脸错不开眼,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好看了。明明是个男人,怎么这张脸俏丽地就像那夏荷一样? 耿少恭不知不觉地靠近古青,右手搭上古青的肩膀,叹息一声,“瞧这小脸儿晒的,这么热的天,也不回屋里歇着?” 古青没想到他脸皮厚到这般地步,说话的功夫还上手了,于是十分反感地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声道,“碍你什么事儿?” 耿少恭被她弄得一头雾水,望着她那张只敢远观不可亵玩的小脸无可奈何,“我就是心疼你,你怎么倒发起火来了?” “用得着你心疼?”古青恶狠狠瞪他一眼,不以为意。 “瞧你,都是大老爷们,怕啥?”耿少恭见她当真生气,也不敢造次,挠着头有些不解。 “谁跟你是大老爷们?”古青嘀咕一声,扭身进了屋。耿少恭想跟过去的,谁知古青眼疾手快,“哐当”一声关上门,要不是他躲得快,差点儿没把他的鼻子给拍扁。 没多久,李德顺急匆匆赶过来,一头扎进卫无殇屋里,好半日才出来。 古青纳闷,这卫无殇一直把人喊进他屋里,神神秘秘的都说些什么呢? 她有心想问问耿少恭,又看不上那家伙的嬉皮笑脸,只好作罢。 谁知没多久,银欢就捧着个小包袱笑嘻嘻走进来,拉着古青就往她手里塞。 古青懵了,哑着嗓子问,“这是为何?” 银欢含羞带怯地碾着鞋尖,“咱们过一会子就跟着耿司马走了,这些干粮是我悄悄给你预备下的。” 古青有些发晕,他们为何要跟着耿少恭走,走到哪里去? 见她不明白,银欢忽地一下笑了,还俏皮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尖,“你呀,真是个木头,守着个将军,竟什么事儿都不晓得。” 古青被她奚落得莫名其妙,但也后知后觉这事儿肯定跟卫无殇有关,于是等银欢走后,她则径直走到卫无殇住的屋里。 耿少恭还在里头呢,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是古青,不由乐了,起身就热络地伸胳膊去揽古青的肩膀,“小老弟,你怎么有空来了?” 古青虎着一张脸,正眼都没瞧他,只冷冷道,“我有事想问卫将军!” “问吧。”耿少恭大大咧咧地扬扬下巴,好似他能做卫无殇的主一样。 “没你的事!”两个声音异口同声。 耿少恭颇为尴尬地缩回手搓了搓,刚转过身要走,却又跟发现了惊天大秘密一样回过头来指着卫无殇,“呀,你竟然说了四个字!” 古青只觉得有些头疼,这家伙,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怎么当的司马? 她哪里知道,卫无殇平日在战友们眼中都是冷冷的跟个冰人一样,寻常事情是不开口的,只有碰到大事儿才说几个字,也仅仅是两三个字罢了,只有非常重要的场合才会成段地说。 今儿能在古青面前说上四个字,怎能不让耿少恭惊讶万分? 卫无殇看着耿少恭那副失惊打怪的样子,只把那双清风明月般的眸子一斜,耿少恭就乖乖地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39章 诱饵 卫无殇盯着古青,等她来问。 古青也不客气,直接问道,“听银欢说我们待会儿要跟着耿司马走,这是你的主意?” 卫无殇颔首。 古青微怒,“我们好不容易赶走北凉人,好好的家不待,要把我们带到哪里?” “暂时。”卫无殇眼角眉梢似乎带着笑意,也不知为何,他只要一看到古青,他那双冷冽的眸子立马就如被暖阳照拂过一样,温润得似乎快滴出水来。 “暂时什么意思?”古青警觉起来,隐隐觉得这家伙似乎有什么“阴谋”,她有些兴奋,鼻端微微张开,凑上前,压低嗓子问,“你的意思,要诱敌前来?” 卫无殇眸光霍然一跳,半天没吭声,只是眼中的赞赏之意大盛。就连耿少恭一开始也不明白他的意图,这小子竟能一猜即中。 没想到,她还是个布局谋篇的好苗子啊。 古青见他只管盯着自己看,却并不回答,知道自己猜中了,心里松一口气的当儿,忍不住就神秘兮兮起来,“你这是要拿自己当诱饵啊?” 卫无殇:“……” 没办法,这小子实在太聪明! 古青似乎找到知音一般,兴奋地猛一巴掌拍在床前的小桌上,谁知大意之下劲儿过大,疼得她龇牙咧嘴的,半天才缓过神儿来。 卫无殇下意识伸出手,想给她揉一揉,手还没触到古青的手背,就见她顺势一拍大腿,兴奋道,“不过,我们用不着走。” 卫无殇飞快缩回自己的手,生怕古青发现,抬眸静静地看着她,眸中带着一丝好奇:不知这小子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古青见他跟一个懵懂好学的小童一般,越发来了兴致,“告诉你个秘密啊,我们村有地道,压根儿就不用走的。” “再说,我们全村要是跟着耿司马走了,那北凉的探子说不定就窥破你这计策了呢。” 她这分析入情入理,卫无殇不由挑挑眉:这小子还真有做将军的料啊。 他先前想着自己深入北凉腹地,斩杀北凉人过千,北凉王庭早就恨他牙根痒痒了,苦于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的,一直没有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只要他放出风去自己伤重在身,躲在这里养伤,那北凉人还不闻风出动,趁着大将军的大军还未赶来,一举歼灭他们啊? 但他不想牵连村民,就想让耿少恭把他们带去军营避避风头,谁知竟被这小子给窥破了,还指出他的不足来。 的确,若是让耿少恭带走这些村民,很可能会被北凉的探子发现。但除此之外,他实在没想出更高明的计策来。 没想到,这小子还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原来这么不起眼的小村里,竟然有地道? 这都是哪个贤能智者想出来的啊? 看到这个高冷孤傲的领兵之将眼里闪着赞赏的光芒,古青颇为得意地扬扬下巴,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这点子是不才我想的,如何?” 卫无殇颔首,薄唇吐出两个字,“尚可!” 古青一下子撅起嘴巴瞪着他,还以为能得到他一番大肆赞美的,谁知他只给了“尚可”的评论,真是差强人意! 章节目录 第40章 越看越像女子 卫无殇眼底有着浓浓的笑意,这个小子怎么越看越像是女子,高兴时手舞足蹈,不高兴时就撅着嘴,真真不像个儿郎。 他仰着脸一直盯着古青,舍不得别开眼,可是看在古青眼里,意义就大不同了。 她挠了挠后脑勺,瞪了卫无殇一眼,“这是我们村自己的事儿,不用你来插手!” 言罢,就气哼哼地转身出去了。 卫无殇望着她的背影,竟然笑了。旋即,他就喊来耿少恭,交代一番。虽然耿少恭还不放心,但实在是抵不住卫无殇那冷冽的双眸,只得老实听令。 既然留在村里哪里都不去,那势必得预备些吃食才成。也不知道北凉人哪天来,自然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于是吃过午饭,古青就去找王大成说这事儿。如今王大成在村里人心目中地位还蛮高的,比起胆小怕事的李德顺,更有威信。 王大成自然没有二话,还叫自家婆娘和孩子跟古青一起,各家各户地找人手。 靠山吃山,他们牛口衔村背后就靠着大山,于是古青就带着人上山找吃的用的去。 耿少恭见众人这般热闹,他是个跳脱的性子,跟卫无殇禀了一声,也跟着去了。 卫无殇也担心古青,又好奇这小子要做些什么,自然乐见其成,还特意让耿少恭多带了几个人手去帮忙。 一众人爬到山上,按照古青的嘱咐,摘果子挖野菜采药材,大姑娘小媳妇外加小孩子,热热闹闹的足有二三十号人,大家说说笑笑的也不觉得疲累。 古青只管去找那些用得上的草药,什么止血的、消炎的、防疫的、清热解毒的,各种各样的只要找得到的,她都不放过。 干了一阵子,古青就听见大成媳妇喊她,她往上一瞧,就见大成媳妇指着一棵一抱粗的野山枣,愁眉苦脸地,“这么高怎么摘?” 古青走了几步,手搭凉棚瞧了眼,上面硕果累累,若是不摘,过些日子也都落地上枯了,只是这么高,还真难爬上去。 耿少恭见状,搓了搓手,站在古青身后跃跃欲试,“我爬上去试试。” 古青没吭声,耿少恭解下腰间的佩刀,把外袍一脱,果真两手抱着攀了几步,只是很快他就咬牙攒眉,“老天,这树上都是刺儿。” 古青这才喊他,“快下来吧。” 耿少恭讪讪地下来,苦着脸看自己的手,上面果真有好几根毛刺。 古青无奈地白他一眼,“过来。” 耿少恭乖乖地伸手,古青一根一根地把刺给拔出来。 大成媳妇不无遗憾地叹口气,“眼瞅着这么多好东西吃不到嘴里去。” 古青拔完刺,松开耿少恭的手,看他穿上外袍拿起佩剑,才道,“耿司马,你去砍那枣树几刀。” 耿少恭不解,偏过头来,还以为耳朵听错了。 见古青轻轻颔首,他只好依着,上去卯足劲儿在树根处砍了几刀。 古青不紧不慢地又对那跟过来的几个士兵道,“你们把这些野果、药材先背下去,然后再带一包盐上来。” 那几个士兵虽然满头雾水,不知这小大夫要盐巴作何用? 不过这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就连他们耿司马也问不出所以然,纳闷着呢。 章节目录 第41章 果树以为 半个时辰后,那几个下山的士兵带了一包盐巴上来,就见古青随手撒向那被砍的树根处,之后云淡风轻地拍拍手,“下山吧,等明儿来捡枣子。” 众人疑惑不已,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就这样,枣子能自己掉下来? 不过任凭大家如何问,古青就是但笑不语,弄得大家的心都痒痒的,直言明儿一早就来看究竟。 古青回到家里,洗了手脸,把药材分门别类摊晾开,天都快黑了。 她起身打算做饭,谁知大成媳妇又提了个竹篮过来,笑道,“别忙活了,都做好了。” 古青擦了擦手,满脸堆笑,凑上去闻了闻,“嫂子怎么这么疼我?” “去,真是个馋猫!”大成媳妇笑着推她一把,就往卫无殇屋里走,“你家里住着一尊菩萨,我能偏了你的?” 古青倒也不在乎,跟上去,等大成媳妇摆好饭菜出去,她就拿干净的碗碟挑了些先给古老爹送去。 等她回来时,就见卫无殇正端正地盘腿坐在床沿,面前的饭菜却一口没动。 她不禁纳闷,“你不饿?” “等你!”卫无殇撩她一眼,淡声道。 这可把古青给吓着了,好家伙,昨儿还怕她抢了他的饭菜,今儿怎么这么惦记她了?别是有什么坏心思吧? 心里揣着事儿,古青缓缓地坐在卫无殇对面,不管他是真等还是假等,看在这句话的份儿上,她给他递了个馒头。 卫无殇默默地接过,拿过筷子夹了一口辣椒炒鸡蛋,香辣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味蕾,他只觉得这是自己此生吃过最好吃的饭菜。 古青已经大口地吃起来,不管这人安的什么心,她只管先吃饱要紧。这样的好饭,可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两个人都没话,埋头吃了一阵子,只听得见碗筷不时磕碰的声响。 “撒盐何用?”古青吃饱,抹抹嘴,正打算要走,对面的卫无殇忽然问道。 她这才正眼看了看他,就见这人不知何时已经搁了筷子,正一脸端肃地瞅着她,看得她头皮发麻:被一个这么优雅尊贵的男人看着自己狼吞虎咽的,似乎不大好啊。 不过好在她现在女扮男装,男人嘛,谁吃饭不是这样的? 哪像这人,明明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将军,偏偏弄出一副儒雅的样子,真是别扭死了。 她索性豪爽起来,一脚踏着长凳,大咧咧剔着牙,“啊,你也听说了?” 估计是他手底下的士兵学话的。 卫无殇点点头,一双淡漠冷冽的眸子依然紧紧盯着她的脸,让她不能顾左右而言他,只好简单地给他解释了。 “树木果实都是秋收冬藏,天儿一冷,那果子自然熟了落下来。如今正是盛夏的时候,果子不摘不掉。我砍个缺撒把盐,就让那果树以为已经到了秋天,果子该熟了……” 得,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卫无殇就钻牛角尖了,“果树以为?” 虽然话还是不长,但古青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点头道,“是,果树也会以为。” 这里头其实包含着一些医理,不过古青也没法解释太多,毕竟她容易接受,这千年前的古人接受起来就要费些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42章 睡不着 可是卫无殇似乎并没有纠结太久,就见他那两道墨黑的长眉一扬,声音里有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庄稼?” 古青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这人问的是庄稼能不能也用这样的法子? 其实这跟催熟有些类似,不过她可没亲自干过。但推论下来,似乎也可行啊。 她点头,“好像也行,不过我没试过。” 卫无殇却兴奋地一击掌,“如此,甚好!” “甚好?”古青反而被他绕地一头雾水,心里暗骂“甚好你个头啊。” 嘴里却道,“你是想提前让百姓把庄稼收了,免得北凉人年年趁秋收来烧杀抢掠?” 卫无殇的眸子发出晶亮的光来,对这个一下就能言中自己心事的少年十分欣赏。 “这个有难度吧?”古青摇头咂舌,“这得多少盐巴,庄稼远没有树粗壮,哪能一棵一棵地砍缺口?” “你有办法。”卫无殇黑晶晶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古青,好像非她不可一样。 “拜托,我哪有办法?”古青受不了这人眸中的炽热,别开脸。 “试试!”卫无殇鼓励着她。 “这,”正要拒绝的古青,实在是受不了卫无殇那炽烈的眼神,只好转过话头,“好吧,试试倒可以,就是到时候浪费了盐巴你可别怪我!” 卫无殇点头。 古青这才放下心来,要知道,这年头盐铁官营,盐巴可是很珍贵的。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古青就出去了。不多时回来,端着药和换洗的生布过来,生布已经拿沸水煮过了。 卫无殇乖乖地褪去衣衫,正要把裤子也脱了,古青急得忙喊“停”,脸都气红了,“你伤在胸口,脱裤子干嘛?” “洗洗。”卫无殇眨巴着眼,一脸的无辜。 古青实在是没招了,凶他,“洗你个头?”说完,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大,这人受了伤不方便,他想让她给擦擦,实属合情合理的事儿。 只是自己女扮男装心里有鬼罢了。 嚷完卫无殇,给他换好药,古青还是给他擦洗了一遍身子,当然,仅止于上半身。 夜深,露重,古青忽然醒过来,莫名地睡不着了。 她辗转反侧一阵,披衣坐起来,透过一方小窗朝外看,月黑风高,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 这样的夜,似乎,适合突袭? 古青暗暗想着,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卫无殇手底下的人不过百十号,耿少恭带的人还得守卫凉州城,就算王大成那些青壮年也只能凑个四五十个人,如此也不过二百左右,万一北凉人的大部队赶过来,该何去何从? 心里存着事儿,她自然平静不下来,索性穿鞋走到外头。 院子里黑漆漆的,万籁俱寂,所有人好像都被黑夜给吞没了一样。 古青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脚步已经挪到柴房,想去看看卫无殇是否还在,毕竟这样的夜,他作为领兵主将,按理也不会睡得香吧? 门是开着的,古青知道,反正柴房用来堆杂物的,从来不锁。 一脚刚踏进去,她脖子上忽然一凉,有尖利的物件抵上来。 章节目录 第43章 他的怀抱 古青赶紧站住了,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你……”对面的人似乎确认了一下,缓缓把那冰凉的物件缩回去,铿地一声收回鞘里。寒夜里,这声音像是一把锥子直透心窝。 古青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说不害怕那是假的。这种感觉,她已经有过一次,都是拜他所赐! 她悄悄地抹了把额头的汗,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卫无殇。 “你,没睡?”良久,卫无殇才开口,声音却带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喑哑。 “睡不着。”古青实话实说,“我担心……” “嗯?” “今夜,北凉人会不会来,你们,能不能打得过?”话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虽然她一介平民问这样的军情似乎有些不妥。 说完这话,她有些忐忑,手指绞着衣角,生怕被卫无殇奚落。 “你,关心,我?”不知为何,对面的卫无殇竟然笑了,黑夜里,古青能听得出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她呆了呆,心里咀嚼了一遍这话,自己,关心他? 不过他救过她和村民的命,关心,应该的吧? “当然,你们可是我们村的守护神,无论谁都会关心的。”古青想了想,索性大方地承认,只是她没意识到的是,她用的是“你们”而不是“你”,显然还是想混为一谈的。 卫无殇挑了挑眉,心情十分愉悦,“今夜,会来!” 即使他听得清她用的是“你们”,他也高兴,反正他就在“他们”里。 正有些尴尬想趁着黑夜掩饰脸红的古青,冷不丁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给惊住了,愣怔一会,才反应过来这男人说的啥。 她不由白了他一眼,反正他也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她有点儿不服,打仗这事儿难道也凭直觉? “判断。”卫无殇声音里说不出的轻松,竟一把伸出胳膊把古青给拉进来,“再睡会。” 古青冷不防竟被他一把给揽进怀里,压到床上,当下吃了一大惊,正要张嘴大喊一声“登徒子”的,旋即又闭了嘴:她一个“大老爷们”喊什么喊?万一这一嗓子喊出来,岂不引起卫无殇的怀疑? 她生生地咬着嘴唇,窝在卫无殇的怀里,只觉闷得不能喘气了,想挣出来透口气,无奈卫无殇一双胳膊铁钳一般,她实在无法,只得继续窝着。 卫无殇的怀抱坚硬有弹性,偎着相当舒适。他并没有武夫的汗臭,周身上下只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闻着也很惬意。 说真话,古青其实不排斥这个怀抱。两世为人,她都渴望能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只可惜前世没能等到就香消玉殒,今世,偏又一副男儿装扮,叫她情何以堪? 如今既然挣不脱,她索性就闭上眼,忐忑地享受起来。 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地听见外头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喊杀声,惊天动地的,她猛地睁开眼睛,惊恐地去推一动不动的卫无殇,“北凉人来了。” 卫无殇声音冷冽清浅,“无妨。”一听就知道他并未睡。 古青惊讶极了,他先前搂她入怀,还以为这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呢,谁料到他那是骗自己的。 就说嘛,作为一军主将,大战在即,他能睡得着? 章节目录 第44章 惨烈 他虽然惜字如金,但字字千金。古青当即松了口气,却依然不放心。 “我们,能打得过?”“他们,多少人?” 黑夜里,卫无殇坐起身来,顺便也把古青给拉起来,“看看。” 似是询问,动作却毫不犹豫,拉着古青的手就朝外走。 古青趿拉着鞋子,踢踏踢踏地跟上去,嘴里还不忘问出心中的疑问,“危险不?看得见吗?” 叽叽喳喳的活似个小麻雀。 卫无殇嘴角轻扬,也不生气。不知为何,对上这个小大夫,他总是心情愉悦。 外头漆黑一片,触手不见五指。 可越往外走,打斗声越大,他们刚出胡同口,猛听一人在暗夜中冷喝一声,“何人?” 正一心一意跟在卫无殇身后走路、挣了几次都没能挣开他那铁钳般大手的古青,吓得跟受惊的小兔子般,下意识地抱住卫无殇的胳膊,顺带着直往人家的怀里钻。 黑夜中,卫无殇的声音冷冷清清,薄唇中吐出一个字来,“无。” “将军!”那个声音的主人恭身行礼,身上的铁甲摩擦间发出铿锵一声轻响,有些刺耳。 “战况?”卫无殇心满意足地揽着小兔子般窝在他怀里的人儿,嘴角漾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回将军,北凉人约五百,俱都入吾彀中!”那人简短扼要,声音掷地有声。 古青暗暗咋舌,心想这都是卫无殇的功劳,这人身为下属,怎么没有恭维几句啊? 她哪里知道卫无殇治军素来严厉,最烦部属拍马屁。是以,大家都有事说事,从不敢夸大。 卫无殇点点头,揽着古青往村头走去。身后,铁甲摩擦的声音整齐划一,显然不止一个人。 也是,主将在这里,身边自然不能少了护卫的人。 村头处,火把熊熊,杀声一片,刀光剑影,明明灭灭。空气里,一股腥气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喘不动气。 目力所及处,是一片黑影幢幢。 古青分不出哪是南楚军哪是北凉人,手心里捏着一把汗,生怕南楚军输了,那他们也跟着倒霉了。 卫无殇却老神在在,看了一阵子,面色波澜不惊,只是语气更加轻快了,“一刻!” 古青愣怔下,琢磨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这家伙说这话何意:村头的战争一刻钟后结束了。 丫的,多说两个字会死? 古青咕哝着,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卫无殇搂着已经朝村头走去。身后传来几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显然是暗中的护卫们跟上来了。 南楚军正在打扫战场,死去的北凉人尸体和南楚军的尸体各自分开来。地上大多都是北凉人的尸身,南楚军的寥寥无几。 因是盛夏,天气炎热,众人也不迟疑,把双方的尸体分开之后,就把北凉人的尸首堆在一起,浇上清油,顿时腾起一股黑烟。 混着黑色的夜,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不适,只是空气中,飘着油脂的味儿,说不上香也谈不上臭。 古青一阵作呕,几欲疯狂。 身为医者,古青不是没见过尸体,不是没见过血肉模糊。可是这样露天烧尸的场面她哪里见过? 上辈子这辈子,两世为人,她都没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 章节目录 第45章 将军的心事 看出古青异样的卫无殇体贴地把厚实的手掌放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指腹的薄茧透过麻葛的夏裳,摩挲在她的肩胛骨上,古青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燥热传遍全身。 她激零零地打了个寒战,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没事儿,从没见过而已。” 卫无殇见她直身,顺势自然地轻托着她的腰身,也不知他是安慰还是解释,只听他轻声道,“北凉!” 这次古青反应得还挺快,明白他的意思了。北凉人死在这里,他们不可能挖坑把他们埋掉再竖个墓碑的,被北凉人发现,还不得屠了他们村? 再说,北凉人自来葬仪就和中原不同,他们信奉尸身奉养大地,实行天葬。这样烧了,倒也并不违背他们的信仰。 天这么热,尸身肯定不能久放,万一惹来瘟疫,那可不是死一个两个人的事儿了。 这么一想,古青就觉得心口似乎卸下一块大石,轻松许多。 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直窝在卫无殇的怀里,男子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她,就像是一棵遮风挡雨的大树,平白让她生出一股安全感。 她大吃一惊自己竟然生了这种想法,忙从他怀里挣开。等她站稳后,又暗暗懊恼,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干嘛反应这么强烈?万一被人发现什么端倪可就麻烦了。 她讪笑着挽回,“那个,大家伙儿都忙着呢,咱们要不要也帮帮忙?” 卫无殇默默无语,古井般深邃的眸子幽幽地注视着古青,似乎想透过她的脸看穿她内心的想法一样。 借着火把光和烧尸的火光,古青只觉得那双眸子幽深旷远,冷冽孤清,像是大漠苍狼那绿油油的眼睛。 她飞快地别开眼,没事找事,去帮那些受伤的南楚军包扎伤口。 东方出现一丝鱼肚白,天要亮了。 早起的村民已经从地道里钻出来,哆哆嗦嗦地探头往村口望。 这里,已经风平浪静,除了空气中有些刺鼻的血腥味。 很快,有几道袅袅的炊烟从几户人家冒出来。 古青直起身来,擦了把额头的汗,瞄了眼长身玉立的卫无殇,就见他双目凝视着远方,面无表情。晨曦的微光打在他的侧颜上,凸显出他如玉的面庞,大理石雕刻般挺直的鼻梁,还有弧度优美的唇。 他旧伤未愈,身上只穿一件灰白的粗布衣裳,身材虽然高大却很瘦削,让人看得忍不住心生怜悯。 古青往他面前靠了靠,小声道,“你刚好,还是回去歇着吧。” 都熬一夜了,万一有个什么长短,她可担负不起这个责任啊。 卫无殇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平和,完全没有凝视远方的那股凌厉。 身后一直默默跟着的护卫们心里可就炸锅了,天啊,他们将军何时看人这么温柔啦?这,这,这简直就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只是抬眼看看东方天际边一轮喷薄而出的红日,他们又觉得自己想左了:日头分明就从东边出的啊,他们家将军难道余毒未清,连性情都大变了? 大家都是行伍中人,性子大大咧咧惯了,没人知道这怎么回事儿。 唯有梁栋是过来人,从军前家里就娶了媳妇,多少通晓人事。想当初,新媳妇刚过门,他稀罕得跟什么似的,天天盯着看也看不够,那眼睛柔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莫非他们家将军也喜欢上这小大夫了?只是,只是这小大夫是男人啊? 他们家将军如此威武英挺、龙精虎猛的大好儿郎,怎能喜欢男人? 苍天啊大地啊,哪个能来拯救他们家将军啊? 章节目录 第46章 偷窥 回到古青家,刚跨进柴房的门,卫无殇就直挺挺地扑倒在床上,吓得古青惊叫一声,上前扶住他问,“怎么了?怎么了?” 卫无殇紧紧地闭着眼睛,面色有些苍白,声音更是弱地如同蚊蚋,“疼!” “哪儿疼,啊?”古青吓得看向他的胸口,那里有一处箭伤,箭头上还喂了毒。 莫非他没好好养着,伤口裂开了? 她急得就去扒他的衣裳,心里悔恨不已: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由着他的性子肆意胡来。现在可好,伤口裂开不啻于再动一次手术。 她顾不上男女有别,“哧”地一声撕开了卫无殇的前襟,却见缠裹在胸口的白布上也没有想象中的大片殷红,不过是淡淡的一点儿血迹,看上去,也还正常。 她怒了,这厮,敢情逗她玩呢? 咬牙切齿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古青低声怒吼,“到底哪里疼?这里吗?”她一手压向卫无殇的伤口,疼得那厮当真龇牙咧嘴起来。 “真狠!”他声音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双眸已经睁开了,映着晨光,那眸光就像是晴空下的湖水,波光潋滟。 古青有些看呆了,只觉得自己已经深深陷在这泓湖水里。 “这里。”卫无殇看着眼前这张精致绝伦的小脸和粉嫩的小嘴,轻轻指着自己的心口。 古青狐疑地拿开自己摁在伤口上的爪子,看向他的心口。 这里怎么疼了?被那些死人刺激的? 不对啊,这个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男人,还会怕死人?死得再惨估计都吓不着他。 那是为何? 心律不齐? 也有可能。 毕竟才刚解毒,可能是余毒未清? 她有点拿不准了,一把扣上他的腕子,眉头紧锁。片刻,她松开手,一手托着下巴,盯着卫无殇的胸口看。 不对呀,脉象好得很,没什么毛病才是。 难道这古人的构造变异了? 卫无殇一直好整以暇地看着古青,前襟大敞,露出一片坚硬精瘦的胸膛,看得古青眼热耳红。 这厮,这幅模样,好不撩人,知不知道? 她别过头去,冷淡道,“没什么大碍,可能没歇息好。” 言罢,她起身要走。 卫无殇眨眨眼,水光潋滟的眸子含着一股委屈,看得古青心头一动,忍不住放缓声儿,“我去灶下给你煮碗面来。” 卫无殇嘴角上扬,点点头。 古青松了一口气,去到灶下忙活。 谁知一开门,就见门口黑压压站着一排人,正是卫无殇的亲随,只是他们的姿势很是怪异,战得歪歪斜斜的,就跟刚从地上爬起来一样。 她的脸一下子滚烫起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些人怕是听了她和卫无殇的壁角。不过好在她跟卫无殇并无什么出格的行动,何况,还是两个大“男人”。 这么想着,她就心安理得地去了灶房。 梁栋等人这才扭扭捏捏做贼一样站在柴房外头,却不敢进去,只管你推我我推你的。 最后,大家伙儿一致把梁栋推进去。 门是带上的,卫无殇正枕着双臂头望着茅草屋顶,简陋的屋子似乎也遮不住他一身的清华。 “将军,”梁栋站在门口,一脚跨进门槛,另一脚却不知该往哪儿放。 章节目录 第47章 子嗣为重 “有事?”等了半晌也不见人进来的卫无殇,语气里带着不耐,冷冰冰问。 “回,回将军,耿司马着人来报,伏击顺利!” 梁栋竟有些结巴起来,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一双铜铃般的大牛眼不停地在卫无殇身上、脸上扫来扫去,尤其看到卫无殇衣襟敞开的样子,神色不禁大变。 “将,将军,您,您这是?” 卫无殇斜斜一个眼风扫来,鼻子里哼了一声。 梁栋剩下的话全都卡在嗓子眼里,忙低头行礼,“将军,您好好歇着,属下出去了。” 见卫无殇无话,他急急往后退,差点儿被门槛给绊倒,却在临出门时,又忍不住劝道,“将,将军,男人当以子嗣为重,您,您要三思呀。” 在卫无殇刀子一般凌厉的眼光下,梁栋一下子拉开门,不防门外跌进一群人。卫无殇冷冷扫过去,面无波澜的样子更是令人心头一震。 什么时候,他的部属跟那些偷听壁脚的七大姑八大姨一样了? “嘿嘿,我们,我们路过。”一个亲随尴尬地笑着。 “对,将,将军,我们就是想进来看看您。”另一个亲随讪笑着。 卫无殇依然不语,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薄薄的唇终于吐出一个字来“滚!” 一干人吓得屁滚尿流,赶紧抱头鼠窜。 古青在对面灶房里看得一清二楚,想笑又不好意思。没想到那个大冰山这么可怕,前后也没听他说几个字,这群人就跟如临大敌一般。 她有些失神,这个大冰山面对她时,似乎没这么冷啊。虽然惜字如金,但好歹眼神是平和的,不,好像是温柔的。 没错,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卫无殇在看着她时,眼神没那么冷咧。 这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自己救了他的缘故? 还是……? 古青不敢深想,她已经被银欢给搅合得一个头两个大了,哪里还敢想这档子事儿。 再说,人家不过是看她眼神柔和了些,她就想到那方面,有点自作多情了吧? 她不过一介平头百姓,又是山野乡民,哪里能入得了人家的法眼? 关键是,她目前是个“男人”,对,男人! 这么安慰着自己,她的心镇定下来,和了一碗面,细细地擀了,锅里拿木耳、干菇、山菌做汤底,撒上一撮切得碎碎的葱花、芫荽,寻常的清汤素面,却别有一番滋味。 她盛了一碗先给古老爹送去,之后又盛了一碗送去卫无殇屋里。 卫无殇接过面时,先是凑上去深深地闻一下,双目微微合拢,十分享受。 接过古青递来的筷子,他嘴角轻轻上扬,轻吐出两个字“多谢!” 古青瞧他面色,一派霁和,分明不像是动怒的样子。 他夹了一筷子面,徐徐送进嘴里,那优雅的动作,压根儿不像一个沙场征战的将军! 古青愕然,心想这人怕也是锦衣玉食堆里长大的吧?吃个面都能这么优雅,绝对不是平民百姓出身。 正腹诽着,就听卫无殇轻笑一声,“你也吃。” 古青垂眸看去,见他夹了一筷子面,朝她嘴边送过来。 章节目录 第48章 逼婚 眼看着那面已经到了嘴边,别过头去可就来不及了,古青只得张嘴噙了。只是两人共吃一碗面,这样子未免有些暧昧,她不无幽怨地瞪了卫无殇一眼。 本是下意识的动作,谁料卫无殇竟然看呆了。傻傻地端着碗坐在床边,连面也忘了吃。 古青瞧他这副样子,生怕他看出什么来,急急地出了屋子,徒留卫无殇一人出神:方才那一幕为何让他直觉小大夫就是个娇媚的小娘子?难道是他眼花了? 吃过早饭,村里的人陆陆续续聚到王大成家门口,议论着昨晚的事。 有人听见喊杀声,闻着空气里的血腥气,那几个受伤的南楚军他们也看见了。只是北凉人的尸身一个没见,村头树上草丛里却有斑斑血迹。 他们知道昨夜定是一场恶战,但南楚军的嘴巴很严实,他们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也是卫无殇心细的地方,与其让这些村民们担惊受怕,不如让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但王大成等十几个青壮年却是留在外头配合官军守卫的,于是村民们想从他们这里打探一下。 不过王大成嘴巴也有把门的,愣是没说一个字。其实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昨夜那场打斗实在是惊心动魄,再加上早上烧了北凉人的尸身,一想起那场面他就吓得心惊肉跳,哪里还敢说出一个字来? 就在大家伙儿议论纷纷之际,一个明媚的少女哼着歌儿走到巷口,丝毫没有受昨晚那场恶战的影响,一路直奔向古青家。 “青哥哥……”如黄莺出谷般清脆的少女声音在古青家门口响起,惊得她生生打碎了家里那个唯一没有缺口的碗。 银欢来了。 古青念头一闪,就想躲起来,无奈四处搜寻了一下,连个柴禾堆都没有。 她只好硬着头皮走出去,扯出一脸的苦笑,“你怎么来了?” 银欢一见她就扑上去拉着她的手摇着,笑得欢天喜地,“青哥哥,我们可以成亲了。” 古青的脑袋嗡地一下懵了。 “青哥哥,皇上下了圣旨,女子年满十三,男子年满十五,必须要成婚,否则,每年多交很多税不说,官府还要查办,强行婚配!我爹已经请了媒人……” 她絮絮叨叨又兴奋莫名地说着,听得古青只想骂娘:好端端的,那个皇上来凑什么热闹啊? 银欢说了半天,不觉口干舌燥,兴奋劲儿也过去了,见古青一脸木然,丝毫没有半分高兴,她不由讷讷,“青哥哥,你在担心什么?我爹说了,屋子不用你家出,住我家的就成!” 古青心里暗暗叫苦:这老丈人实在是太好了吧,连屋子都给备好了?这可怎生是好,怎生是好啊? 正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对面柴房里的男人出声了,“大夫?” 古青如遇大赦,忙甩手对银欢道,“想是将军不适,我去看看……” 银欢只好松手,却依然不肯放过古青,随在她身后也进了屋。 “青哥哥,我爹说了,日子定在三日后,那是个上上吉日。” 古青恨不得钻到床底下躲着这个喋喋不休的少女,说实话,银欢这小丫头不讨人厌,家里底子也厚实,寻个什么人不行,为何偏瞧上她了? 她到底哪点儿好? 章节目录 第49章 离家出逃 一想到三日后就要跟银欢成亲,古青咬咬牙,狠心道,“妹子别多想了,我已和卫将军说好,三日后要去军中效力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卫无殇,眸中祈求之色大盛,背对着银欢还飞快地冲卫无殇挤了挤眼。 卫无殇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地瞧着这小大夫滑稽的表情。 古青几乎要急哭了,拼命地对卫无殇使眼色,那眼睛挤得都快抽筋了。 银欢大吃一惊,就去扯古青的袖子,“青哥哥,你怎么能去军中效力?你是家中的独子,就连朝廷也不会强迫你的。” “咳,咳,”古青悄悄把袖子拽出来,勉强解释,“这不是卫将军见我医术高明,用得上吗?” 卫无殇好整无暇地瞥她一眼,直把古青看得面红耳赤,这医术高明可是她自个儿说的,到底有些心虚。 古青只好给他不停使眼色,盼望他能帮自己一把。 卫无殇却装作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看不到一样,只管懒洋洋地倚在床头上,一双精致的眸子忽悠忽悠地眨着,半分也不理会古青。 古青急了,眼看着银欢拽着她的袖子死死不肯松开,她急得一个箭步上前,一屁股坐在卫无殇身边,手看似无意识地抚上他的胸口。 银欢看傻了眼,只觉得这样子似乎有些不对劲,可到底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出来。 她也急了,上前又去拉古青的胳膊,“青哥哥,你倒是和卫将军说呀,你是独子,家里又有爹要照料,怎能去军营呢?” 古青的手恰好就放在卫无殇的伤口处,手上暗暗用了些力,面色依然云淡风轻,只是那声音却压低了许多,“卫将军,你说呢?” 分明是磨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卫无殇面色微变,忍住嘴角的抽抽,瞅一眼一脸坏笑的古青,无奈地叹口气,冲银欢道,“需要!” 银欢不明所以地眨巴着大眼,古青松了手,眉开眼笑地替她解释,“卫将军少年高位,稳重话少,意思就是军营需要我这样的人才啊。” 见银欢似乎听不懂,古青又大开脑洞发挥起来,“你想啊,我们这一村人的性命,是不是卫将军的人救下的?” 银欢懵懂点头,古青又道,“卫将军的人抛头颅洒热血,我们百姓能报答什么?他们为了我们流血受伤,我身怀医术怎能不帮忙?再说,大丈夫志在四方,当杀敌建功立业,又怎能被儿女情长牵绊?” 这下,银欢是彻底听清了。眼看着到嘴的鸭子要飞,她急得带上了哭腔,“那,那就不能先成亲再去吗?” 古青只觉得额间一阵发黑,天爷呀,这女娃子就这么恨嫁吗? “军情紧急,卫将军这两三天就要走的,我自是来不及。卫将军,您说是也不是?”古青只得艰难圆谎,一双晶莹的眸子看向卫无殇。 卫无殇也没料到这边境的女子竟这般直率,这逼婚都逼得人要离家出逃了。 虽说成人之美可以积德,但他莫名地就是不想看到银欢嫁给古青。 胸口不那么锥心刺骨地疼了,那只小手早就抬开,可天知道他宁愿再疼下去也不想那只素白的小手拿开。 他知道自己这是病了,还病得不轻。 章节目录 第50章 贤婿 可是一想起古青说过要跟他去军营的话,他的心又活泛起来。这可是她说的! 点点头,卫无殇一脸冷咧,“是!” 银欢这下没的说了,哭着一头扎出去,一路上捂着脸跑远了。 古青心里七山八下的,看着卫无殇语气有些虚,“这样不大好吧,把人家小姑娘给弄哭了。” 卫无殇唇角上扬,“你的话!” 古青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天,她为了让银欢死心,竟然想出了去军营这该死的法子。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眼下还有破解的招儿吗? “那个,我,我也是情急之下的玩笑话而已,当不得真的,呵呵。”她装傻充愣,连连摆手,“卫将军,您看,这样成不成,我这就去收拾行李,等你们出发的时候,我和我爹跟着,然后我们找别的地方歇脚……” 言下之意,就是想借卫无殇当幌子。 卫无殇勾唇冷笑,军人历来雷厉风行,一口唾沫一个钉子,由得古青变卦? “不可!” 斩钉截铁的话一说出来,古青几乎急哭了。 “卫将军,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这口无遮拦的小老百姓们一般见识,好不好?我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老爹啊。” “一起去!”卫无殇似笑非笑地撩一眼古青,那双精致如凤羽般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看得她头皮发麻。 几天相处下来,古青该死地发现,不管卫无殇说几个字,她都能秒懂他的意思。 她真恨自己太过聪明,要是笨一点,理解不了他字里行间的意思,该有多好? 这下子话都说死了,看样子一点儿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古青偷瞄了眼男人的脸色,见他面色平静无波,薄薄的唇紧紧地抿着,似乎一个字都不想说,她顿时泄气了。 这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两害相权取其轻! 相比要娶银欢的焦头烂额,她觉得还是去军营来得实在些。起码,她这女儿身一时半会儿不会被戳穿,而且古老爹也带着,管吃管住管喝的,她就放心多了。 再者,到了军营就能名正言顺地行医治病了,再也不用看古老爹的眼色,反正人家卫将军的军令如山,相信古老爹也说不出什么来。 这么一想,她心里又舒服了些,当下就去打点些细软。 过了两日,卫无殇就带着人马出发了。 古青和古老爹坐在一辆马车里,相当舒服。她心里莫名对卫无殇又有了些好感,这男人话虽然不多,但起码事事想得周全,什么都给她安排好。 还没出村,前头的人就停了。 卫无殇一身铠甲端坐在雪白无一根杂毛(雪风)的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马前站着的李德顺和银欢父女,他们身后还跟着十来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 卫无殇并没开口,他身边的梁栋自是前去过问,就听李德顺笑呵呵道,“卫将军,听说您要走,小的特来送送您。” 卫无殇默默地看他一眼,依然没说什么。 梁栋道,“我们将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你的心意将军领了,东西还请拿回去吧。” 话说到这份儿上,意思很明显了。 但李德顺却没退开,依然挡着路,“今儿一来送送将军,二来是想问问小的贤婿!” 一句“贤婿”让大家伙儿面面相觑,四处乱看。 章节目录 第51章 长痛不如短痛 唯有骑在马上的卫无殇和坐在马车里的古青心里嘀咕了一下,特别是古青,只觉得脑袋像是塞了一颗熟透了的瓜一般,一下子炸开了。 天爷,这真是阴魂不散啊。银欢这么好的姑娘,身家又好,就这么恨嫁吗? 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她一个“男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她货真价实啊。 卫无殇即使贵为将军,但也不能仗势凌人,何况李德顺是来相送的,带着吃的喝的,自然不好叫人把他赶走。 他迟疑一下,眼神朝身后的马车瞥去。 外头静悄悄一片,显然都在等着她这个“贤婿”下车呢。 古青叹一口气,没办法,该面对的终究得面对。 问几句话就问吧,反正问完了还要走的。 于是她一挑帘子下了车,走向李德顺面前,拱手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轻声问,“不知李大叔有何话要问我?” 李德顺脸色有些不大自然,却依然强笑着,“青儿呀,你也是知道银欢那丫头的心意的,她可是我捧在掌心长大的,自小也没求过我什么事儿,就这一件……” 古青自是明白他的意思,沉吟有顷,方道,“李大叔,银欢妹妹是极好的姑娘,就算嫁到凉州城内,也不是不可以的。我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穷不说,还有个卧病在床的爹,实在是不忍连累她了。” 说完,她也叹了口气。 她是真愁啊。 李德顺点点头,古青家的情况他当然知道。本来他也看不上,无奈闺女寻死觅活的,他只能拼上这张老脸来找古青了。 “你说的我都知道,上次不是说了吗,等你们成了亲,我帮衬着点儿,你脑子又活络,这日子还愁过不好?”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连周围的士兵们都快听不下去了,心里都暗想这该死的小大夫清高个什么劲儿,人家姑娘都上赶着了,他还不赶紧答应了? 于是就有几个人想出头,却在梁栋的瞪视下硬生生把话给憋回去了。 梁栋瞄一眼卫无殇那铁青的脸色,暗骂自己手底下那几个愣头青:没看见小大夫可着他家将军的心窝了吗?这样子还怎么娶亲? 古青眼看着李德顺这番话说到众人心坎里去了,她暗中叫苦连天:她要真是个男儿身,有这等好事儿,她当然不会犹豫分毫。可惜她是个女儿身啊,怎么敢应承? 硬着头皮,她勉强陪笑:“李大叔,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已立下宏愿,北凉未灭,何以家为?” 一语既出,惊呆了四周的人。 卫无殇双眸煜煜生辉,一眨不眨地盯着古青看,心里更是激扬万分。 士兵们也瞪大了眼,心内的敬佩无与伦比,没想到这不起眼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大夫竟有这般宏愿! 了不起,当真了不起啊。 李德顺愣了,嗫嚅了几下唇,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一张老脸都丢尽了,人家还不松口,还用这样的说辞来拒绝,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心里埋怨着女儿的不懂事,他面色却未改,只打着哈哈道,“青儿竟有这等志向!那老朽就等着青儿封侯拜相,凯旋归来了。” 古青面皮发烫,却不得不嘴硬,“不敢不敢。” 说罢,拱拱手,爬上马车。 卫无殇使了个眼色,部队开拔。李德顺只得带着人让开一条路来,眼巴巴望着一行人渐行渐远。 古青默默无语地坐在车内,古老爹看她半日,忽道,“长痛不如短痛,这样,也好!” 古青苦笑,不好能如何? 她压抑住想问自己为何不能恢复女儿身的冲动,定定地坐在那儿,双目有些无神。 章节目录 第52章 八杆子的表姐 凉州城内,古里坊对面,一家簇新的药铺开业大吉,门前燃放的爆竹足有半里长。 太子刘璜站在门口,望着对面探长脖子看热闹的陈掌柜的和胡大夫,他高兴地脸放红光:这两个天杀的王八羔子,这回可以杀杀他们的锐气了。 满凉州城就他们一家独大,坑蒙拐骗坏事儿做尽,看他不把这两个鳖孙给气死! 果然,陈掌柜的和胡大夫面色涨紫,十分难看。 眼看着对面挂上了牌匾,那燃放的爆竹碎屑都飘到他们古里坊门口了,他们却束手无策,对门口那满脸微笑、长身玉立的年轻人竟然一无所知。 也不知道何时,他竟悄没声息地开了一家药铺,还在古里坊的正对面,这不是抢生意来的? “掌柜的,你赶紧派人去问问对面那小子的底细吧。满凉州城谁敢在咱们地盘上撒野,这小子怕是个外乡人,索性趁他没站稳脚跟,做了他娘的。” 胡大夫满脸的戾气,不像是救死扶伤的大夫,倒像是个杀人越货的江湖大盗。 陈掌柜的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心里正窝着火呢,暗想他那姐夫怎么也不提前透个信儿,这么大的动静,他竟被瞒得严严实实的,等人家开张了才晓得。 心里忐忑着,他赶紧缩回脖子,找了两个机灵的小伙计,备了一份厚礼,悄悄从后门出去,一径去找他那远的八杆子都快打不着的表姐夫去了。 来到城防领衙门旁,陈掌柜的命马车停在十丈远的胡同口,他从马车里爬出来,搓搓手,哈着腰下了车。 但见那城防领衙门的大门阔朗轩敞,门口蹲坐着两个大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威风凛凛,令人不免胆寒。 两个挺胸凸肚的士兵,身着铠甲,腰挎长刀,目不斜视。 陈掌柜的先是心头一凛,想道:到底是衙门,看着气派,平头老百姓一辈子也进不来。若不是他为人圆滑,把上表姐这条线,哪里能见得上人家? 看来,还是做官好啊。 他感慨了一番,从腰间摸出一个青缎软绸的荷包来,捏了捏,攥在掌心里,踅着步子来到正门。 “两位差官有劳了,这是点小意思,孝敬两位喝茶的。”陈掌柜的双手捧着那个荷包递上去。 两个守门的正眼也不看他,只冷冷问,“干什么的?” 陈掌柜的忙点头哈腰,“小的是八夫人的兄弟,想见见姐姐。” 一听是城防领大人爱妾的兄弟,那两个守卫面面相觑了下,面色缓和许多,其中一人上下打量着陈掌柜的,沉声道,“那你先等着里头传话。” “是。”陈掌柜的依然恭敬捧着那个荷包,两个差官略一迟疑,一人就伸手拿了。 陈掌柜的心里一松,老老实实袖手等着了。 天儿正热,他站的地儿也没个阴凉,直把他晒得满头大汗,有心想钻进马车凉快下,又怕那守卫觉得他托大,只好强忍着。 足足过了顿饭功夫,里头才出来一个二门上的婆子,对那两个守卫悄声说了句什么,那两人就对着陈掌柜的招手了。 他赶忙跑过去,跟着那婆子进了门。 章节目录 第53章 见过世面 一路穿堂度院,拐了两道回廊,穿过三重垂花门,方来到一处青砖红瓦飞檐斗拱的小院前。 那小院子不大,一进一出,不过十来间屋子,但妙就妙在精巧齐整,花木环绕,进得院内扑鼻就是一阵花香,沁人心脾。 陈掌柜的不由眼热起来,羡慕他这表姐好命。 他老实地站在丹墀下候命,等着里头通传。 不多时,正门的银红撒花帘子打起,一个着天青色掐牙偏襟小衫的丫头出来,脆声道,“如夫人请舅爷进去!” 陈掌柜的赶紧跟着那丫头进去,就见正屋长几桌椅,并没有人。 他正疑惑着,那丫头冲他微微一笑,自进了内室。内室隔着一道珠帘,影影绰绰见那临窗的大炕上坐着个珠翠环绕的妇人,正听那小丫头禀报,“如夫人,舅爷来了。” 陈掌柜的忙隔着帘子躬身施礼,“长贵见过表姐,表姐安好?” “罢了,别闹这些虚礼了,坐吧。”城防领第八房如夫人白氏声音带着些傲慢,吩咐下去,就有丫头给陈掌柜的搬了张雕花镂空的黑漆圆凳坐了。 “大热天儿的,你怎么有空过来了?”白氏对这位八杆子才搂着的舅舅家的表弟印象不坏,若不是他常年拿钱贴补自己,她又如何在这府里立得住脚? “姐,小弟遇到糟心事儿了。”陈掌柜的见问,忙凄然喊了声,连表了不知几千里的“表”字都给省了,“古里坊对面开了家药铺子,还是不声不响的,小弟六神无主,只能求助姐姐了。” “原来是这事儿。”白氏点点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显然是见过世面的,“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也不必惊动你姐夫。” 听这口气,就跟白氏是城防领正头娘子一样。 这也是白氏在娘家人面前体面的地方,自是没人揭穿她。 何况,城防领能这般抬举白氏,也跟陈掌柜的每年孝敬银子钱不无干系。 陈掌柜的十分懂得拿捏分寸,忙点头,“姐姐说的是。只是小弟摸不着头脑,不知那人什么路数……” 白氏一听就懂了,笑道,“凉州城你姐夫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这人,定是个外乡人,不知深浅。这事儿我知会你姐夫一声,你只管看着办吧。” 有了这话,陈掌柜的就放下心来,当即又从袖内掏出一个金灿灿的牌子递过去,“这是翠云轩的铺牌,姐姐有功夫着人去看看样子。” 白氏微笑着示意丫头接过来,心花怒放地看了眼门外的陈掌柜的,面色却一点儿都不显,“又让兄弟破费了。” 翠云轩是凉州城内最好的首饰铺子,花样新巧,手艺精湛,寻常一副头面都要百十两银子,这些年的门面,若不是陈掌柜的孝敬,她哪能在这城防领衙门抖威风? 陈掌柜的见火候到了,又陪笑道,“那小弟就不叨扰姐姐了,外头还有些东西,姐姐叫人收着吧。” “小翠,带两个人送送舅爷。”白氏吩咐着,声音里明显带着愉悦。 陈掌柜的躬身又是一揖,却身退出去。 章节目录 第54章 窥破 有了白氏这番话,他心里亮堂许多,回去之后,也没有什么动作,只好吃好喝地把几个伙计管了个饱,天刚黑就叫他们歇下了。 却说刘璜从长安带了几个人,这会子都派上用场了,安置在药铺里做各种杂活儿。 只不过这毕竟是药铺子,没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可不行,他心里虽说有了人选,但苦于卫无殇的伤势还得用着人家,故此先把自己身边跟着的一个大夫推出来,在药铺里坐堂问诊。 那大夫是给太子看病的,自恃身份尊贵,如今叫他给百姓们瞧病,自是苦不堪言。 可太子有令,他只得受着。 忙活了一日,刘璜接到卫无殇的手谕,知道他已无大碍,且已经开拔回营,还把牛口衔村的那个小大夫带到军营,当即大喜,立即就邀请他来自己这药铺,一来想让他点个头彩,二来也想会会古青。 北凉人才吃了大亏,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再寻衅滋事,且营中有耿少恭守着,听说大军三日内将到凉州,卫无殇心想也得先为大军打点一二,于是就依命带着古青和侍卫来到了刘璜新开的药铺——同仁馆。 刘璜叫人到凉州最好的酒楼里定了一桌酒菜,就在同仁馆正堂摆了,等着给卫无殇接风洗尘。 卫无殇一脚踏进同仁馆,扑鼻就是一阵草药味儿和着饭菜的香味儿,不由哑然失笑,这事儿,也就他那太子表兄做得出来。 刘璜迎出来,寒暄了一番,众人归座。 古青身份未明,自然不肯随他们一桌,只站在角落里闻着那饭香咽口水。 她深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却也无可奈何,入乡随俗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屋子里除了卫无殇和刘璜两个主子,就只有两个侍女端茶倒水,殷勤地伺候着。其余的护卫都在外间里安桌,古青算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刘璜端起一盏金杯来,先是朝卫无殇举了举,笑道,“来,这第一杯酒,先敬我们英勇无比、骁勇善战、运筹帷幄的卫将军!” 他巧舌如簧,好像要把世上所有的好词儿都用上。 卫无殇只是轻轻抿唇,慢悠悠端起面前的酒盏,小小地抿了一口。 刘璜晃着自己倒过来的金杯,颇有些不满,“我说卫将军,你老人家好不容易空闲下来,就不能卖本殿下个面子?” 都是自己人,刘璜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可是听在古青耳朵里,却还是吓了一跳:啥,这人称自己为殿下?那他是个皇子喽?几皇子,做什么跑到这边远的山旮旯里来? 一番腹诽,憋得她心里难受,她却也不敢问。 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见上皇子,真是没料到啊。 卫无殇却不买账,只捏着自己手中那只金杯,幽幽的眸子凝视着里面的玉液琼浆,淡声道,“有伤!” 说罢,他侧脸看向古青,眸中似笑非笑。 古青秒懂他的意思,这厮,敢情是把烫手山芋扔给自己呢。 暗暗磨了磨后槽牙,她轻轻点头,“是,将军重伤初愈,不宜饮酒!” 刘璜这才作罢,十分无聊地摇头,“看来,跟你这个闷葫芦是喝不成酒了。” 卫无殇但笑不语,刘璜无奈地放下杯子,盯着古青面无表情却又恭敬十足的脸,忽然一拍桌子,“没看见本殿下杯子空了吗?” 旁边的侍女愣了愣,刚要执壶上前,却被刘璜一个眼神扫过去,站在那里不敢动了。 章节目录 第55章 亲厚亲厚 古青眨眨眼,有些出乎意料:这位皇子殿下是想要她倒酒吗?只是她何时成了伺候人的了? 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啊,她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从侍女手中接过酒壶,给刘璜倒满一杯。 之后她就傻傻地站着,不知所措。 刘璜瞥了眼卫无殇,轻嘲一声,“你这个人天天板着张脸,你的人也这么没眼色,好没意思!” 古青下意识地看了眼卫无殇,恰好卫无殇也扫过来,四目相对,她有些愕然:何时,她已经成了他的人? 卫无殇不语,刘璜却不耐烦了,把酒盏一端,起身就去拉古青,“来来来,这个大冰块不喝,你陪本殿下喝。” 话落,他就把酒盏送到古青嘴边。 古青一下子愣住了,多年随着老父过着隐居山野的日子,她何曾遇到过这种状况? 她一个小女子,哪里会喝酒? 可是这酒哪能是说不喝就不喝的啊? 人家可是堂堂天潢贵胄啊,说句不好听的,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把她打杀了怕也没人追究。 她忐忑不安地瞅了眼卫无殇,心一横,就待要张嘴去喝。 冷不防,一只大手斜刺里伸过来,一把夺过那酒盏,哗啦一下倒在地上。 “不喝!” 冷冷的两个字,从卫无殇薄薄性感的唇里吐出来,让室内的空气顿时凝结成冰。 “嘿,你什么意思?”刘璜气得跳脚,喊了一声,却没什么动作。 自小这个表弟就不让他,不像其他王侯子弟巴结讨好他,可越是这样,他越想与这个表弟亲厚,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邪。 卫无殇则把一脸惊呆状的古青往身后拉了拉,高大的身子站起来,常年沙场厮杀的身材,挺拔英武,威严的感觉不言而喻。 刘璜咽了口唾沫,死撑着站在他面前,舌头却有些打结,“卫,卫木头,你想干嘛?” “走!”卫无殇脸色冷峻,拉着古青的手转身就走。 这可急坏了刘璜,他不过是让古青喝一杯罢了,这个大冰块怎么说走就走啊?说好的兄弟情深接风洗尘呢? “哎,我说表弟,你也太不给本殿下面子了吧?”他一个箭步拦在卫无殇面前,笑得有些无可奈何,“你说你,这么护着这小大夫做什么,又不是你的心上人,至于吗?” 卫无殇面色微变,却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站在那里,薄薄的双唇紧紧地抿着。 古青却吓一跳,偷溜了眼卫无殇,强自撑着。 刘璜数落完卫无殇,又把矛头指向古青,“知道你医术高明,这卫木头宝贝得什么似的。不过你也是的,堂堂男人,连杯酒都喝不了,算得了什么好儿郎?” 一边说着,还一边把手放到她肩上拍了拍,状似笼络。 古青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手心里冷汗直冒,她想把手往自己身上蹭蹭,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被卫无殇给握住。 他的大手干燥温热,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掌心。 肩头又搭着一位天潢贵胄的大手,古青只觉得这太要命了。 她先试着挣脱自己的手,无奈卫无殇察觉她的意图之后,竟然死死地攥住,压根不给她挣开的机会。 她只好缩缩肩,想摆脱开刘璜的那只“咸猪手”,谁料刘璜十分不满,眼睛一瞪,脸上就没了笑容,“你这小大夫,怎地这般矫情?本殿下想跟你亲厚亲厚都不成吗?” 古青心里苦笑:本姑娘不想跟你亲厚呀! 章节目录 第56章 心事 正苦巴着脸不知所措,下一瞬,古青忽觉肩头一轻:原来是卫无殇甩开了刘璜的手! 刘璜气得要死,这个大冰块是怎么了,难道自己想跟小大夫亲厚下也惹得他不快了? 他真是拿不准这位表弟的性情了,没想到他投军之后,脾气越发古怪了。 刘璜在皇宫中长大,从小身边就不缺什么莺莺燕燕的,自然也熟谙男女情事,心思电转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吓了一大跳,想他英俊倜傥、丰神俊秀的表弟,不会有龙阳之癖吧? 这可怎么得了? 他眼睛瞪得圆圆的,神情怪异地望着面前手拉手的卫无殇和古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日才结结巴巴指着他们道,“你们,你们不会?” 古青大囧,低下头不敢吭声。她又不是真的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这话的意思她怎能不懂? 卫无殇却神情淡然,面色似喜似悲:原来自己的心思被人看出来了? 不过他并不想辩解,只想跟随着自己的心走。打小儿他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别人都有爹娘,唯独他只有个娘,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奇怪。渐渐的,他大了些,有一天,一起玩耍的伙伴中,忽然有个孩子喊了他一声“野种”,激得他凶性大发,把人家揍了一顿,自己的心里也很不好受。 后来,他回家去问他娘,才知道自己的来历。 只是他娘和另一个男人成了亲,又有了孩子,对他也没那么上心。 从此,他就像是闭紧了口的河蚌,再也不想多说一个字。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孤独习惯冷漠,可遇到古青后,他却忽地被她深深吸引,莫名地想靠拢她、拥有她,即使明知道她是个男人。 他弄不清感情是怎么一回事儿,也知道喜欢一个男人似乎有悖伦常,可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就是想喜欢她。 他自忖不是一个随意的人,这么多年来,自律地像是一个苦行僧,但在感情这方面,他硬是无法掰正自己。 他恼恨过、惭愧过,可到头来,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心。 天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他呆呆地站着,有些手足无措,似乎是一个被人窥破秘密的小孩。 古青尴尬了一下,很快就平静下来,旋即笑了:“殿下,您说什么呢?卫将军何等倜傥英武的人物,怎么会……?” 她也只是说了一半的话,余下的意思就让刘璜去猜吧。 刘璜见卫无殇没什么异样,除了牵着古青的手,心想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卫无殇少年从军,沙场厮杀,乃是南楚第一英武神勇的儿郎,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男人? 不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吗? 估计是久在军营没见过女人,太寂寞了,见着清俊的男人亲热些也实属常事。等到了长安,他一定带他出去见识见识,给他掰正了。 这般想着,刘璜就放心了,脸上堆笑去拉卫无殇,“好了,表弟,跟你开个玩笑你也受不起,打了几年仗你这性子越发冷硬了。” 卫无殇也不好太过回拒,毕竟人家可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啊。 章节目录 第57章 起火 两个人又重新坐定,古青依然站在卫无殇身后,不过这次刘璜倒是规矩了,知道卫无殇不可喝酒,也晓得身为戍边武将肩头责任重,自然也不会过分,只给自己斟满酒,大家说着话,倒也相宜。 不过大多还是刘璜在说,卫无殇在听。说来说去,就把话题说到了古青身上。 刘璜酒过三巡,鼻孔里喷着酒气看着古青笑,“你这小大夫运气挺好啊,给卫将军治好了伤,本殿下就送你一个药铺子作为酬劳,可好?” 这话虽是商量,但更多的却是肯定的成分。 古青吓了一跳,她何德何能,能得一个药铺子的酬劳? 虽说她一直想自己开个来着。 “殿下言重了,小的治好卫将军的伤,那是本分,不值得殿下送药铺子的。”她赶紧摇手推辞。 “怎么?还瞧不上?”刘璜乜斜着眼,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放心,这凉州城可不只有古里坊一家独大,你医术高明,再开一家,也是老百姓的福祉,不是?” 这是硬给了? 古青左右为难,从未碰到过这样的事儿呀。 她瞄着卫无殇,希望这家伙能开口替她推辞掉。毕竟古里坊的掌柜的也不好得罪的,到时候这药铺子撑了他们的生意,他们还不得千方百计使绊子啊? 再说卫无殇和这位皇子殿下也不可能时时照应着她,万一哪天他们回京了,自己怎么办? 这药铺可是个烫手山芋,看着诱惑,实则烫得紧! 见她沉默不语,刘璜眉头一挑,颇为奇怪:“这么利国利民的事儿你不动心?” 卫无殇放下筷子,轻描淡写道,“放心!” 不知为何,他虽只有两个字,古青却真的放心了。 这个人,当真一诺千金,至少,他答应的事都做到了。 古青点点头,不管如何,她先做着吧,反正到时候他们走了,她再关门大吉也不迟。 不过她爹那边却不大好交代啊。 哎,眼下骑虎难下,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思来想去,也没个头绪。 一顿饭,默默地吃了一个多时辰,那天都黑透了。 刘璜吩咐人收拾了,又叫人泡了香茗上来。 见天不早,他就和卫无殇商量,“今晚你先歇在这里吧,看看大军过来需要些什么,你也好提前置办了。” 卫无殇正有此意,于是点头无语。 刘璜就吩咐人收拾出几间屋子来供他们安歇,古青和古老爹分了一间,于是吃了饭,自去歇息不提。 谁知睡到半夜,突然听见前堂那处毕毕剥剥地嘈杂起来。 古老爹年纪大睡眠少,从窗户里看见火光,吓得大惊失色,爬起来捶床,“怎么了?走水了吗?” 古青年纪小睡得正香,闻听声响,揉眼从地铺上坐起来,鼻端是刺鼻的火烧味儿,她也吓得赶忙爬起来,往窗外一看,也吓一跳,赶紧披衣打开门来,就见前堂那处人影幢幢,正提着水桶灭火。 隔壁门此时也打开了,似乎是刘璜的声音,骂骂咧咧的,“奶奶的,才开张第一天就见光了吗?” 一边骂着,他一边醉醺醺地叫人去前头打探。 卫无殇睡在另一边,不紧不慢地从屋里出来,冲着那火光望了一眼,沉声道,“人为!” 章节目录 第58章 烧他丫的 刘璜也不咋呼了,忙转头来问,“何以见得?” 卫无殇指了指那着火的地方,“火势!” 他都是俩字俩字地往外吐,急得刘璜直跳脚,“哎呀,你个卫木头,就不能一口气说清楚?” 卫无殇不屑地瞥了眼刘璜,默默地抿紧唇。 刘璜一看没招了,忙上赶着央求,“好表弟,你给我说清楚吧。” 他那副样子就像是个被燎了毛的野猫,又好笑又好气,看得卫无殇眉头一皱,薄唇轻启,“看!” “噗嗤!”古青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看一眼火急火燎的刘璜,笑道,“殿下,您常年在宫里生活,哪里见过民间这种大火?您瞧啊,这火势越着越大,无风也能起一层火浪,显然是被人浇过油的。前堂都是泥瓦房顶,不是草木房子,里头又没什么易燃的物件,火势为何还不消?” 一番话,刘璜算是听明白了。 他也不计较卫无殇的不屑,只气得直磨后槽牙,“哪个龟孙王八蛋干的?等老子找出来不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这一听就是个急躁的货,古青也无语了。 堂堂天潢贵胄怎么这一副急躁的性子? 眼看着刘璜撸胳膊挽袖子像是要找人打架似的,卫无殇忙拉住他,轻声道,“静等!” 刘璜急得额头青筋直冒,“这都火烧眉毛了还能静等?老子可是花了几百两银子才收拾出这一处药铺的。” 古青只觉哭笑不得,这么大声嚷嚷着,恨不得全世界都听见,贼人早跑了。 “殿下少安毋躁,即是人为,想必会留下蛛丝马迹,殿下只要派人细细查询,定有收获!” 卫无殇像是一只不张嘴的蚌一样,古青只能代劳替他说出心中话了。 刘璜这才耐着性子叫人去查,他们几个人也去了前堂,远远地四处查看着。 空气里有肉香的味道,混合着烧焦的气味,煞是香气扑鼻。 不约而同的,古青朝卫无殇看去,恰好他也瞥过来,四目相对,两人相视而笑。 “你们闻出来了没?”刘璜显然也发现了,气哼哼道,“有人洒了猪油,怪不得火势这么旺呢。” 古青和卫无殇俱都点头,看来这放火的人肥的流油啊。这个时代,能吃得起猪油的那都是家底殷实的,更别说拿来放火了。 这药铺子不过才刚开张,于老百姓来说绝不会是坏事。 放火烧了铺子,与谁有利? 这两项一比照,几个人心中都有了眉目。 古青不由佩服起那放火之人了,这算是明目张胆了? 数遍这凉州城,能和药铺子做对的还能有谁? 刘璜气得面色铁青,半天才跳脚骂道,“奶奶个熊,老子这是做的利国利民的好事,那老小子竟敢来捣乱?谁给他的熊心豹子胆啊?” 古青暗笑:古里坊的掌柜的估计不知道这是个天潢贵胄吧?那老小子仗着跟城防领有点子八杆子打得着的亲戚关系,在凉州城横行霸道惯了,这次,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来人!”刘璜摩拳擦掌,等人来了之后,立即吩咐,“提上几坛子好酒,咱也烧他丫的。” 章节目录 第59章 先斩后奏 言罢,脸上竟带了些许兴奋,看得古青直摇头咂舌。这厮,以为这是长安呢,由着他横着走啊? 卫无殇长臂一伸,挡住他的道。刘璜不解地斜眼横眉,就听卫无殇道,“凭证?” 这下不用古青解释,刘璜也懂了,他脖子一梗,恨声道,“跟这些畜生还讲什么凭证?一把火烧了他娘的就对了。” 古青听得直想笑:这位殿下怎么一副土匪性子?天家这么处事,能让人心服口服吗? “去查。”卫无殇依然冷冰冰的两个字,刘璜从他那严肃漠然的神色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摸摸鼻子,放下袖子,叫过人来吩咐了。 他们三人则站在后院的丹墀上静等。 果不其然,不多时,派出去的人不仅回来,还老鹰捉小鸡般提了一个瘦猴过来。 “禀殿下,我们的人在对面古里坊门口发现了几滴猪油,又抓到一个在小沟边刷桶的伙计……” 看来,古里坊的人放完火确实没放在心上,更没有遮遮掩掩的,这般大胆,背后果真是有人撑着的。 刘璜气得牙根直痒痒,话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奶奶的,谁给了他胆子,敢来烧老子的药铺?” 他这药铺可不是寻常药铺,不仅有大夫坐堂问诊,给百姓们看病,打仗时,还可以为军队服务。一举两得,他筹划了好久的,没想到竟有人敢打他的主意。 他上前一脚踹在那瘦猴伙计的心窝,气哼哼地骂着,“瞎了眼的,也不看看老子是谁,就敢太岁头上动土!” 那瘦猴被踹倒在地上,倒也没怎么惊慌,直捂着胸口龇牙咧嘴,“我们掌柜的可是城防领大人的亲戚,你这位公子可要掂量掂量!” 他以为这么说刘璜肯定吓得要死,说不定立马放了他也是有的,谁知他不提古里坊掌柜的背景还好,一提,更是把刘璜激得火冒三丈。 “原来这底下的人都是这般阳奉阴违的?看来,本殿要好好拾掇拾掇这凉州的大小官员了,也免得北凉人一打过来,满城都举白旗!” 古青忍不住翘起唇,不知为何,她就喜欢听这位皇家子弟讲话,不为别的,就为一个字——爽! 以前,凉州城可是任北凉人来去自如的城池,北凉人之所以这般胆大,也是因为这西部边陲如入无人之境。 肥美的羔羊就在眼前,北凉人怎会放过? 自打朝廷派了大军前来,情况才有所好转。 这里头的关节,谁知道有多少猫腻? 凉州城的大小官员贪生怕死,只为一己私利,怎能守得住?说不定,这里头有通北凉的也未可知! 这回,怕是要被这位皇室子弟给捅个大窟窿了。 那,就从这小小的古里坊开始吧。 黑夜里,卫无殇默默无语地看着眼前一幕,并没有阻拦。 凉州城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若是不好好处置,将来大军行动起来难免掣肘。虽说战前不宜大动干戈,但长痛不如短痛,不把这颗毒瘤拔掉,就是极大的祸患,于国于百姓都极其不利。 太子虽然急躁了些,但一颗心还是正直良善的,现下朝廷鞭长莫及,干脆来个先斩后奏吧。 章节目录 第60章 给我烧 刘璜又狠狠地踢了那瘦猴几脚,出了一口恶气,也累了,就命人提着那瘦猴带着几坛子白酒浩浩荡荡来到古里坊门口。 古里坊的人显然也没睡,干了亏心事想必也睡不着。听见动静,他们赶紧开门,就见门口站着一排人,个个凶神恶煞的,看上去要吃人一样。 陈掌柜的心惊了下,面色却兀自镇定,眼瞅着刘璜问,“这位小哥,深更半夜到我家来有何事啊?” 刘璜兜头对他啐了一口,也不理他,只扬着脖子高喝一声,“给我泼!” 手底下人就把那酒坛子砸向古里坊门口。 陈掌柜的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身上已是被酒泼湿了一片。 他惊得往后跳了一步,翻了脸,厉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给我烧!”刘璜才不管他,一声令下,几个火折子已经飞过来。 火腾地一下着起来,火苗一窜三尺高,若不是陈掌柜的躲得快,只怕他也被烧成了火球。 陈掌柜的又惊又怕,没想到对面这个外乡人胆子这么大,不仅没有忍气吞声,反而明目张胆的来他门口放火,这还了得? “你,你们反天了?不知道老子是城防领大人的亲戚吗?”他想搬出后台吓唬吓唬这群人。 哪知道刘璜压根儿就没当回事儿,嘴角一撇,不屑地嘲讽,“呀,好大的官儿,我好怕怕呀!” 古青听得憋笑不已,这个天潢贵胄可真有意思,比她身边的这块大木头有趣多了。 像是能听得到她的心声一般,卫无殇忽然转过脸来,直直地望着她,看得她有些毛骨悚然,还以为自己的心里话一不小心给说出来了。 昏黄的夜色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勾勒出动人心魄的线条。那双幽幽闪烁的眸子更像是浸满了似水柔情,让人难以移目。 “妖孽,当真是妖孽啊!”古青暗叹一声,颇有些惴惴,生怕自己的心事被他窥中。这个大木头,话不多,但察言观色的本领却是一等一的。 似乎想揪出陈掌柜的幕后人,刘璜在他搬出城防领这门亲戚时,依然桀骜地站在古里坊门外,看着那越烧越高的火势,怡然自乐。 陈掌柜的气急败坏,跳脚骂了一通,就叫小伙计去搬救兵了。 城防领大人的兵看来也不是随叫随到的,倒是随着小伙计来了个师爷打扮的人,带着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一上来就吆喝着要打要杀的,直奔刘璜而来。 “哪个乌龟王八蛋,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师爷清瘦的面容,嗓门儿倒是挺大。 刘璜冷哼一声,“就是,没想到乌龟王八蛋还真不少,平白无故地就把我这药铺子给烧了。” 陈掌柜的一见就来了十几个家丁,心里就有些打鼓,底气儿未免就不足了,迎上那师爷,小声探问,“我,我姐夫,怎么没来?” 他实指望城防领大人能带兵赶过来给他撑腰的。 那师爷深更半夜被人从床上挖起来做这等跑腿的事儿,本就心里不乐,听见这话,从鼻孔里冷笑一声,“大人白日忙于公务,晚上还要管着一城的防务,哪里有空?” 陈掌柜的一听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没有兵丁,这十几个家丁够做什么的? 章节目录 第61章 邻家大哥哥 不过望着对面那嚣张得意的外乡人,他眼珠儿又转了转,脑子活泛开了,对付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城防领大人的家丁也尽够了。 “是,是,姐夫真是辛苦!”话没说完,他已经从袖内取出一个荷包塞给师爷,“这是孝敬您老人家的,这么半夜三更的出来,给兄弟们打酒驱驱寒!” 师爷捏着掌心那鼓鼓的荷包,心里乐开花,那点子没有睡够的不快也烟消云散了,装作看不见对面被烧得乌七八糟还冒烟的药铺子,只指着古里坊门口窜起的火苗,哼声,“当凉州城没人管了吗?你一个外乡来的,也不打听打听?” 刘璜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跳脚骂起来,“奶奶的,什么东西骂到老子头上了?外乡人怎么了,就能随意欺负?老子还就不信这个邪,给我烧,可劲儿烧!” 那师爷脸上挂不住,整个凉州城还没什么人不买他的账的,看这小子这幅愣样,是外乡人无疑了。 他咬着腮帮子,对着手底下的人一挥手,“给我抓起来。” 底下的人如狼似虎涌上来,团团围住刘璜。 刘璜这边的人想上前护着,却被刘璜不动声色地推到一边儿去。 卫无殇更是拉着古青退到一边,古青有点子着急,瞪了眼袖着手看热闹的卫无殇,颇为不满,“你怎么不帮着他?” 卫无殇咧咧嘴,低声道,“无妨!” 又是俩字! 古青翻白眼,“哼!” 眼看着刘璜被人给推搡着带走了,卫无殇却只管带着古青回到药铺内院,吩咐伙计收拾了,径自睡觉去。 古青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古老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琢磨了一夜。 第二日一大早,古青起来简单洗漱了,服侍古老爹喝了药,就匆匆去找卫无殇。 这人昨夜不管那位天潢贵胄,早上该管了吧? 谁料卫无殇竟然还没起来,古青敲了几下,他才懒洋洋地问,“何人?”不过嘴角已是翘起来:他已经从敲门的力度判断出是谁了。 他的部下不会敲门,只会大声禀报,更不会轻轻地敲。 古青听着里头那慢条斯理的两个字,语气不禁急迫起来,“卫将军,那,那什么皇亲贵胄,你,不救吗?” “救!”里头的声音愉悦,似乎有悉悉簌簌的穿衣声,古青松了一口气,又赶紧解释,“还是快点吧,不然,有个万一,你这将军还能做吗?” 卫无殇嘴角的弧度更大,一双好看的眸子更是煜煜生辉,这是在关心他吗? “好了。”话落,他利索地系上腰带,拉开门栓。 微曦的晨光打在他那张刚毅英俊的面庞上,泛着淡淡的荧光。 虽然肌肤长年累月日晒雨淋,却依然如白玉般晶莹无瑕,那容颜还是年轻朝气。 这可谓天生丽质了吧? 那张性感的薄唇上,一层淡淡的青色,在晨光里显得那么柔和,让那张年轻的面容不再那么冷俊。 古青有一瞬间的迟疑,眼睛几乎胶着在卫无殇的脸上。 章节目录 第62章 病得挺重 跟他也算是老相识了,从来见的都是那张冰块般的冷脸,哪里见过这样一张邻家大哥哥般的面容啊? 假如,没有战争,卫无殇也该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吧?就他这张脸,养在锦绣丛里,肯定能迷倒一众千金贵女。 不过,她还真佩服这人,明明一张小白脸,却偏偏没有阴柔气息,她真是喜欢上这张带着阳刚气息的面庞了! 她清清嗓子,在卫无殇的注视下,略略有些尴尬,“那个,我话说完,该忙去了。” “一起!”身后的卫无殇忽然伸手,拉住正要落荒而逃的古青。 古青无声地点头,于是卫无殇飞速地洗漱,叫来早饭,先给古老爹送去,硬拉着古青一起吃了。 自打在古青家养了一阵子伤,卫无殇就形成一个习惯,那就是每餐必由古青陪着。 以前,他从来都是默默一人用膳,可古青跟他抢过几顿饭之后,他就觉得十分有趣,一顿没她陪,他竟然吃得不香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而且病得还挺严重! 两个人用了早膳,点齐人马,浩浩荡荡杀往城防领衙门。 对面古里坊早就开张了,一见这架势,顿时吓了一大跳。那陈掌柜的更是没心思做生意,忙叫几个伙计,偷偷跟在后头看个究竟。 卫无殇带着古青径直来到城防领衙门,早就有守卫上前拦着,问是何人。 卫无殇理都没理,一挥手,底下的亲随如狼似虎涌上来,把那两人老鹰拎小鸡般提溜到一边,而,卫无殇,则,直接上脚踹开门。 那狂野肆意的架势,直看得古青摇头咂舌,禁不住斜瞥一眼身边的卫无殇:这人,平时也就觉着冷些,其他倒没什么特殊的。没想到发起狂来竟然这般可怕,怪不得能把北凉人打得屁滚尿流呢。 外头的动静,里头人早听见了,还没等众人走两步,一队兵丁就整齐有序地执刀跑出来,拦住去路。 为首那人更是横眉竖目,大喝一声,“来者何人?光天化日竟敢私闯官衙?” 卫无殇把长枪往地上一拄,冷酷地站在那里,冰块般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双眸子却射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寒光,“要人!” 为首的头目愣了,这人没头没脑,说的什么? 还是古青见那人没明白过来,忙道,“昨晚抓走的人,是我们将军的……”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她实在不知道那位皇亲贵胄到底什么身份啊? 舌头一打转,她忙编一句,“亲戚。” 反正套近乎总没错。那人身份地位挺高,让卫无殇跟他做亲戚也不算埋没他了。 卫无殇嘴角微勾,这家伙,还挺会忽悠! 头目有些怕了,对方什么人他不认识,但这阵仗一看就是杀伐决断的将军,寻常人哪有这气势? 再听这小厮的话,他一下子明白了,要说这凉州城能有几个将军啊?无非就是打先锋的卫无殇卫将军吧? 听说他前阵子深入北凉腹地,立下赫赫战功,想必不日还会升迁的,这样的人,他可开罪不起。 章节目录 第63章 当今太子 想至此,那头目的脸上立时堆满笑,“将军请稍后,小的这就去禀报大人!”说完,他就飞快地报信去了。 不多时,城防领大人一身戎装匆匆赶来,一见是卫无殇,忙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哎呀,什么风把卫将军给吹来了?真是三生有幸,蓬荜生辉啊!” 卫无殇本就不善言辞,更不屑于跟这些地方官磨嘴皮子,硬绷着脸听完,不耐烦道,“放人!” 这是古青迄今为止听到他说话最用力的,声音如磐石般坚不可摧,仿佛城防领敢说不放他就一枪扎死他一样! 她何其有幸! 城防领大人却一脸懵懂,“什……什么人?” 卫无殇也不耐烦跟他兜圈子,只道,“昨夜。” 城防领大人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珠子转了转,“昨夜抓的?” 见卫无殇目不斜视看着他,他又去问身边的人,“昨夜衙门里谁去抓人了?” 身边人对着他的耳朵嘀咕一声,他这才恍然大悟的样子,抱拳对卫无殇歉意地笑了,“没想到是底下的师爷抓了人,倒是叫卫将军费心了。” 一句话,轻飘飘地打算遮掩过去。 卫无殇却不放过他,冷笑一声,“大人不知?” 古青吓傻了,这一句话像是魔咒一样不停地在她头顶徘徊,嗡嗡作响,好似炸了一个惊雷。 妈呀,这人,原来会说人话呀,这不挺正常的吗? 亏的她还暗地里琢磨着给他配几服药吃吃,好好治治不爱说话的毛病呢。 城防领大人倒是没在意卫无殇说了几个字,而是不停咀嚼这话里的意思。听话听音,敢情师爷抓了什么大人物了? 不过这凉州城除了卫无殇还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卫大将军的人马还未到呢,卫将军也不过是和他平级罢了。 思忖再三,他还是小心地问了,“是,何人?” “当-今-太-子!”卫无殇一字一顿,面上似笑非笑,慢慢吐出这四个字! 城防领大人健硕的身躯猛地一坠,几乎摔倒,“什么?是,是太子?” “当今太子”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柄铁锤,直直地夯在他的头顶,差点儿没把他砸晕。 他万万想不到,当今太子不在长安待着,会来他们这危险的不毛之地? 古青也吓了一跳,只知道那人是个天潢贵胄,没想到还是当今太子! 天,前世今生,她还真见着大人物了。 城防领大人觑了觑眼,还是不敢相信,忐忑不安地瞅了眼卫无殇波澜不惊的面容,颤抖着声儿问,“将军,你,开玩笑呢吧?” 卫无殇长眉一挑,“你觉得呢?” 声音不高,可威力很大,足以震慑到城防领大人。 他只觉得自己膝盖酸软,摇摇欲坠,咬牙硬撑着,脑子嗡嗡响作一片,“谁,谁这么大胆子,竟敢把太子殿下抓进来?” 这个时候,甩锅才是明智之举! 他暗暗得意自己竟然有这等急智! 反正人不是他抓的。 卫无殇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好似能洞穿一切,幽幽地看着城防领大人,“大人的衙门,什么人都能抓人了?” “刷!”城防领大人只觉得后背上冒出一层汗来,把他那身才穿上的戎装都湿透了。 “不,不是,自然不是。”他尴尬地笑笑,忽然话锋一转,“都是我治下不力,惹出这等祸事!” 说罢这话,他又冲底下人喊着,“还不去把太子殿下放出来?啊不,我亲自去跟殿下请罪!” 章节目录 第64章 赖着不走 地牢里,阴暗潮湿,一股霉味儿迎面扑来。 城防领大人哭丧着脸一路小跑地闯进来,对着迎上来的狱卒没声地喊,“快,昨夜抓的人关在哪里?” 狱卒早就听师爷说那人得罪了城防领大人最宠的小妾的表哥了,自然是把那人关在最黑暗最肮脏的一间牢房里,让他好好地吃点苦头。 听见大人这么一问,狱卒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中也没看清城防领的脸色,只上赶着巴结,“大人,在最里头呢,您随我来,这可是整个牢房里最差的一间,耗子蟑螂多的是,连张床都没有,地上铺的稻草都让小的泼了水,管教那小子后悔从他娘肚子里爬出来。” 他唠唠叨叨的还想讨好,却被城防领猛地一个巴掌差点儿把嘴给打歪,“混帐东西,谁给你的狗胆,竟敢把太子殿下关起来!” 狱卒惊呆了,一手捂着半边肿起来火辣辣的脸,结结巴巴道,“是,是师爷说,那人得罪了大人的亲戚……” 话还没落,他肚子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城防领的一脚,“狗东西,师爷算个什么东西,你就那么听话?那是哪门子的亲戚?” 一想起他那宠妾来,他就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提刀杀了她家乱七八糟的亲戚。 都怪他平日里太宠了,让她没大没小的,这下可好,官位怕是要撸了,保不好,连命都没了。 心里一阵后怕,他却还兀自镇定强笑,对身后一直高深莫测的卫无殇道,“都是下头瞎了狗眼,胡乱抓人。” “哼!”卫无殇仅仅冷哼一声,却什么话都没说。越是这样,城防领背上的汗越哗哗地往下流,把他身上的皮甲都湿透了。 众人一窝蜂挤到最里头那间又黑又臭的牢房里,隐隐绰绰的火光中,就见里头靠墙角坐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狱卒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不等城防领吩咐,就马上掏出钥匙打开门,又有几个眼尖的赶紧点上灯笼,牢房里清晰起来。 古青就见那墙角的人还是无动于衷,似乎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局。 他不动,城防领大人可就急了,不顾里头腌臢不堪,抢前一步跨进去,双膝一软跪在那人面前,“殿下,殿下,您受苦了。都是小的驭下不力,让您受委屈了……” 那人这才慢慢抬起头来,一身暗金的袍子上沾满碎屑,嘴角似乎还有斑斑血迹,显然是挨打了。 她吓了一跳,眼下这种情形,这位城防领大人算是挂了。 城防领大人也没想到手底下人速度这么快,不仅把人给关进最差的牢房里,而且还把人给揍了。 要了老命了。 他哀嚎一声,彻底匍匐在刘璜面前,抱着他的脚大哭,“殿下……” 刘璜看了眼脚下哭的肩膀抖动的人,扬起脸对上卫无殇,似笑非笑,“这怎么成?你们好不容易把我抓来的,我得好好体验体验这牢房的滋味才行!” 言下之意,不走了。 地牢里,阴暗潮湿,一股霉味儿迎面扑来。 城防领大人哭丧着脸一路小跑地闯进来,对着迎上来的狱卒没声地喊,“快,昨夜抓的人关在哪里?” 狱卒早就听师爷说那人得罪了城防领大人最宠的小妾的表哥了,自然是把那人关在最黑暗最肮脏的一间牢房里,让他好好地吃点苦头。 听见大人这么一问,狱卒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中也没看清城防领的脸色,只上赶着巴结,“大人,在最里头呢,您随我来,这可是整个牢房里最差的一间,耗子蟑螂多的是,连张床都没有,地上铺的稻草都让小的泼了水,管教那小子后悔从他娘肚子里爬出来。” 他唠唠叨叨的还想讨好,却被城防领猛地一个巴掌差点儿把嘴给打歪,“混帐东西,谁给你的狗胆,竟敢把太子殿下关起来!” 狱卒惊呆了,一手捂着半边肿起来火辣辣的脸,结结巴巴道,“是,是师爷说,那人得罪了大人的亲戚……” 话还没落,他肚子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城防领的一脚,“狗东西,师爷算个什么东西,你就那么听话?那是哪门子的亲戚?” 一想起他那宠妾来,他就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提刀杀了她家乱七八糟的亲戚。 都怪他平日里太宠了,让她没大没小的,这下可好,官位怕是要撸了,保不好,连命都没了。 心里一阵后怕,他却还兀自镇定强笑,对身后一直高深莫测的卫无殇道,“都是下头瞎了狗眼,胡乱抓人。” “哼!”卫无殇仅仅冷哼一声,却什么话都没说。越是这样,城防领背上的汗越哗哗地往下流,把他身上的皮甲都湿透了。 众人一窝蜂挤到最里头那间又黑又臭的牢房里,隐隐绰绰的火光中,就见里头靠墙角坐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狱卒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不等城防领吩咐,就马上掏出钥匙打开门,又有几个眼尖的赶紧点上灯笼,牢房里清晰起来。 古青就见那墙角的人还是无动于衷,似乎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局。 他不动,城防领大人可就急了,不顾里头腌臢不堪,抢前一步跨进去,双膝一软跪在那人面前,“殿下,殿下,您受苦了。都是小的驭下不力,让您受委屈了……” 那人这才慢慢抬起头来,一身暗金的袍子上沾满碎屑,嘴角似乎还有斑斑血迹,显然是挨打了。 她吓了一跳,眼下这种情形,这位城防领大人算是挂了。 城防领大人也没想到手底下人速度这么快,不仅把人给关进最差的牢房里,而且还把人给揍了。 要了老命了。 他哀嚎一声,彻底匍匐在刘璜面前,抱着他的脚大哭,“殿下……” 刘璜看了眼脚下哭的肩膀抖动的人,扬起脸对上卫无殇,似笑非笑,“这怎么成?你们好不容易把我抓来的,我得好好体验体验这牢房的滋味才行!” 言下之意,不走了。 城防领吓得忘了哭,仰脸怔怔地看着刘璜,扯出一抹强笑,“殿下,是小的错了,小的罪该万死,您千金之躯,怎能在这种地方呆着呢?小的已经叫人收拾了精舍,摆好酒菜,就等着您出去了。” 见刘璜纹风不动,他快疯了。 章节目录 第65章 去个好地方 嘴皮子都磨破了,还说不动,城防领大人就明白这事儿不简单。 堂堂太子,被关在这里一夜,还被人给揍了,如今请都请不出去,这不明显找茬的节奏吗?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可又不甘心,只好转头求助卫无殇,“卫将军,您劝劝殿下吧,这种地方再待下去,殿下的身子怎能吃得消?” 卫无殇见火候差不多了,就清清嗓子,冲刘璜挤了下眼,“大军将到……” 古青眨眨眼,平复了下心境,这厮,说半截话什么意思? 刘璜却是明白,就瞅着城防领似是无心地说道,“你瞧,这样的大事都给耽搁了,本太子这一夜,真是虚度了。” 城防领也是个人精,立马明白了,点头如捣蒜,“殿下放心,大军吃住包在小的身上,一定给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刘璜这才慢条斯理地撑起胳膊站起来,活动了下身子骨儿,叫苦连天,“哎哟,我这腿怎么麻了?哎哟,我这腰啊,酸得直不起来了……” 慌得城防领赶紧上前搀着,见一干狱卒不知所措,他又鬼喊鬼叫,“都死人吗?还不给殿下揉搓着?” 刘璜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出了地牢,又被城防领请到内衙好生安置着。城防领本来还想让卫无殇作陪的,卫无殇却不耐烦这些人情场面,带着古青硬是走了。 入夜,刘璜坐着八抬大轿回来,满面春风。 古青本来要睡下,却被卫无殇拉着,说什么给他调理身子,过些日子可能会出征云云。这理由如此充分,古青自然要留下。 这么一来,她就看到了吃得醉醺醺被人前簇后拥送回来的刘璜,且是城防领大人亲自送来的。 那城防领大人见到卫无殇,就点头哈腰地各种讨好,末了,又对卫无殇道,“卫将军,外头一车子都是衙门里犒军的,还望将军笑纳!” 这意思就很明白了,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卫无殇,面上也有了笑意。 打发走城防领大人,刘璜支着腮帮子笑靥如花地坐在桌边,看着对面的卫无殇笑问,“如何?这一趟可是为你赚了不少的军饷,你该如何谢本殿下啊?” 卫无殇这回倒没板着冰块脸,一本正经地站起身来,对着刘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刘璜咧着嘴笑,“行了行了,还和我闹这些虚礼干嘛?真是块木头,本殿下这么大的功劳,也换不来你一个笑脸!” 卫无殇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笑出来。 古青看这情况,觉得他们还有话要说,于是就告辞,“殿下,将军,若是没什么吩咐,小的就不打扰你们了。” 卫无殇刚要张嘴说话,却被刘璜抢了先,他笑嘻嘻地对着古青勾勾手指,“你这小大夫也辛苦了,以后你就跟着卫木头,他在前头冲锋陷阵,你在后头给他调养身子,将来有的是你的好处!” 顿了顿,他又叹息一声,“今儿本殿下高兴,索性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章节目录 第66章 掰直 古青自是不知道他嘴里的“好地方”指的哪里,想着古老爹就道,“多谢殿下好意,只是小的爹面前还需照料,就不陪殿下去了。” 其实知道刘璜是当今太子之后,古青就不想在他跟前晃了,一来皇族规矩大,不知何时自己露了马脚,平白惹出祸端。二来,她爹素来不让她和那些皇亲贵胄来往,虽然她不清楚为什么。 一个卫无殇身份就足够贵重了,何况再来个太子殿下? 她一介白衣,哪里结交得起? “急什么?你爹本殿下自会派妥当人照顾,你就只管放心好了。”刘璜显然不想放古青离开。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人家又位高权重的,古青再不想去也不好推辞了。 卫无殇许是得了一大笔军饷,竟然可有可无的没有反对。 三个人轻车简从地出了门,因都是男人,就没备马车,只备了三匹马。 古青一看头都大了,她爹虽把她当男儿养,但从未教她骑马啊。何况穷山村里的平头百姓,哪里养得起马? 刘璜和卫无殇都利索地翻身上了马,一众随从也都上马侯着,唯有古青,离马儿远远的,连马儿喷个响鼻都吓得心直哆嗦。 刘璜正要吩咐人前行,扭头一看古青还磨磨蹭蹭地没上马,就急了,嚷嚷着,“你一个大男人磨磨叽叽作甚?还不快些,可别扰了本殿下的兴头!” 话音刚落,就见卫无殇一个冷眼扫过来,他立即闭了嘴。 “他是我的人!”卫无殇难得地说了五个字,却字字铿锵有力。 听得刘璜连连点头,“是,是,你的人,没人跟你争!” 他口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气得要命:他这表弟千好万好,怎么偏偏喜欢上男人了,还当着众人的面儿说古青是他的人,还要脸不?看他今晚怎么给他掰正喽。 卫无殇瞪完刘璜,径直从马背跳下来,走到古青面前,顺势拉起她的手,轻声问,“不会骑?” 古青羞赧地点头,小声祈求,“将军,我,不去了吧?” 光这骑马就够丢人的了,这一路上还不知道会出什么故事呢。 卫无殇牵起她的手,抿着唇摇头,“看热闹!” 古青甚是惊讶,这人,何时喜欢看热闹了? 不过都到这份儿上了,她当然不好再打退堂鼓了,只得被卫无殇拉着手朝前走。 还以为卫无殇会逼着她上马,谁料卫无殇拉着她经过给她预备的马儿时却丝毫不停顿,直直地走到他的大白马前。 那大白马见主人靠近,忽地打了个响鼻,就把硕大的马脑袋蹭过来。 卫无殇轻笑,伸手摸摸它的脑袋,唤了声,“雪风!” 古青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名儿,怎么像个人? 正疑惑着,忽觉自己身子一轻,众目睽睽中,古青竟然被卫无殇一双大手托着腰臀举到了马背上。 她羞得几乎要找条地缝钻进去,两世为人,还从未和男人这般亲密接触过啊。 她倒也不是那种十分保守的人,可头一次被男人托着那地方,还是极不自然的。 章节目录 第67章 鲜花插在牛粪上 古青脑袋几乎垂到马背上,呢喃着,“我,我可以骑我自己的……” “摔下来吗?”卫无殇长眉一挑,一个飞跃上了马,两手自然地从古青腰侧穿过,攥着缰绳,在她耳边轻笑。 男子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古青的耳边、脸侧,就像是柔软的清风拂过,又酥又痒,吹得她耳尖都红透了。 没办法,她只能装傻充愣,一声不吭地任由卫无殇圈着她。 这个时候,越反抗越容易招人怀疑,不如大大方方把自己当个男人算了。 刘璜和一竿子亲兵却傻眼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喜眉笑眼的卫无殇。在他们印象里,这位少年将军素来不爱笑,时常板着一张冰块脸,杀伐果决倒是不缺,就是缺点烟火气儿。 可对着这个长相精致的山村小大夫,卫将军不仅有了笑意,连话都多了,甚至于,他们觉得,卫将军话里还有些撩的意味了。 这还得了?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卫将军似乎对这小大夫上心了,就像是陷入热恋中的毛头小子一样,有说有笑,时刻粘着人家小大夫了。 刘璜咬了咬后槽牙,暗呼一声这简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当然,卫无殇是那朵鲜花,而那名不见经传的小大夫才是牛粪。 想他这位表弟,那是天纵英才啊,简直是军事奇才,他父皇是如此看重,还想着把他的妹妹长乐公主许给他呢,谁料他竟然喜欢上男人了? 天爷啊,这要是真的弯了,他那娇滴滴的公主妹子可就哭死了。 为了父皇,为了妹妹,他今夜,真得拼了! 见卫无殇旁若无人地揽着古青打马前行,刘璜愣是憋着一口气追了上去。 凉州虽处于边境,又时时有蛮族入侵,但也正是如此,城内胡汉杂居,商业繁荣。 穿过一条横街,拐过一个弯,就到了城中最繁华的地带。 正是月上柳梢头之际,一街两行的铺子都还未打烊,客人们进进出出的,好不热闹。 刘璜带着人马径直来到一处挑着四盏大红灯笼的门楣前,听动静里头似乎有隐隐的丝竹之声,空气中还弥漫着酒菜的香气,却又没有酒楼的幡儿。 古青也是头一次逛夜市,好奇地很,被卫无殇一路牵着手进了大门。 刘璜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一路直入厅堂,显然熟门熟路了。 里头迎出来两个斯文清秀的小厮,也没多言语,直接把他们带往二楼一个雅间。 刘璜坐定后,大模大样地吩咐候着的小厮,“捡最好的酒菜上一桌,再把你们的头牌叫过来。” 一番吩咐之后,他则惬意地靠在那铺了软垫的扶手椅上。 对面,卫无殇面色铁青地瞪着他。 他就说嘛,这家伙怎么这么好心,会请他们吃饭,原来,是来逛花楼来了。 他身后站着的正欣赏墙壁上那些字画的古青也愣了,旋即眼睛里却冒出光来,没想到她一个小女子还能逛花楼啊? 哈哈,她倒要尝尝被花楼女子服侍的滋味! 卫无殇霍地站起身来,拉着古青就要往外走。 刘璜急得忙起身拉住他,对他笑得一脸狡黠,“我说老弟,你这劳苦功高的,还不应该享受享受?来来来,别急着走,先看看再说!” 卫无殇还想挣开他的手往外走,刘璜哪里肯放? 章节目录 第68章 古大夫的意思 正僵持着,刘璜一眼瞥见眼睛里闪着星星的古青,顿时来了精神,“老弟,你想走,也得问问古大夫的意思啊。人家可是巴不得来这地方呢,是不是,古老弟?” 古青一头冷汗,这人,堂堂一国太子,竟跟她一个小女子称兄道弟起来了?也实在太没架子了吧? 不过她可不敢当啊。 她连忙弯腰装诚惶诚恐,“殿下,小的不敢当!” 虽然心里不稀罕跟他称兄道弟,但场面话该说还得说啊。 刘璜满不在乎摆摆手,卫无殇回头,果见古青一脸兴奋,不禁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两下,甚是艰涩地问,“喜欢?” 好不容易能说句人话了,这又缩成俩字了。 古青甚是惋惜,眼珠儿一转,还是点点头。也好,这块木头也该尝尝人间烟火气儿了,索性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体验一把,说不定能驱散他眉间的阴霾。 卫无殇罕见地没有异议,自己不仅坐下来,还把古青也拉在他身边坐着了。 虽然于理不合,但刘璜还是装看不见,生怕自己啰嗦一句,这人又走了。 不出一刻钟,那酒菜就上齐了,荤的素的一应俱全,凉的热的搭配得当,房间里顿时弥漫出淡淡的香气。 刘璜亲自拍开坛子酒的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四溢,更是锦上添花。 “爷,这是上好的汾酒,埋在梅花树下足足有二十个年头了,不是贵客,我们都不舍得拿出来呢。”小厮一番解释,更为这酒平添了几分神秘。 “好,有赏!”刘璜一声令下,候在门口的随从就丢给那小厮一个钱袋,鼓鼓囊囊的,喜的那小厮千恩万谢。 很快,几个身段婀娜、眉目如画的歌妓抱着琵琶、胡琴鱼贯而入,先是对着众人拜了拜,脆生生地问好,“给三位公子请安!” 古青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很是尴尬,她可不是什么公子啊,平白受了人家的礼,甚是不安哪。 刘璜大咧咧地对着那几个歌妓招招手,“来来来,坐这儿。”他指了指卫无殇身边。 古青瞥了眼卫无殇的神色,见他面无波澜,似乎老僧入定一般,心里也不由暗自嘀咕,“这里头的歌妓个个美貌如花,这人却连眼皮都不掀一下,莫非真的不喜女色?” 她心里有暗暗的失落,若卫无殇喜欢的真的是男身的自己,她该有多冤?这意味着她女儿身的魅力还没有男身大呢。 两个歌妓主动往卫无殇身边靠,另两个坐在刘璜身边,还有一个姿色略有逊色的左右瞧了瞧,只好挤到古青身边。 许是卫无殇周身的杀戮气息太强,那两个歌妓虽然坐在他身旁,却不过规规矩矩的,并不敢依偎在他肩头。 对面刘璜身边那两个歌妓可就不一样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个在他耳边呵气,喁喁细语;另一个则拈起一枚青枣往刘璜嘴里塞。而刘璜也乐得享受,一手一个,环着两个歌妓纤细的腰肢,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 再观卫无殇,坐如钟,一动不动,目光似乎放空了一般,幽幽地望着刘璜背后的窗外。 章节目录 第69章 都他妈的什么事儿 “公子,奴家喂您吃个果子吧?”也许是卫无殇太过死板,身边一个鹅蛋脸穿一领水红纱衫的歌妓觉得有损自己的美貌,也学对面刘璜身边歌妓的样子,拈起一颗青枣,试着送到卫无殇嘴边。 那歌妓鹅蛋脸,两道罥烟眉轻颦,一汪秋水眉目如画,红唇翕张,娇弱惹人怜,任是哪个男人见了都要忍不住好好爱抚。 谁料卫无殇竟然无动于衷,不说吃也不说不吃,嘴巴紧紧地闭着,如同一枚生怕人撬壳的河蚌。 那歌妓莹莹玉手,指尖拈着青枣,光这一动作美得就如一幅画。可卫无殇心尖儿都没颤动一下,眼皮儿更是眨都没眨。 眼看着那歌妓盈盈欲泣,卫无殇两道斜飞入鬓的长眉竟然蹙了蹙。 对面刘璜看不下去了,大呼,“你还是不是男人?这么美的人儿我见犹怜,更何况你这等常年见不到荤腥的?” 卫无殇收回看向窗外空洞的眼神,不理会刘璜的大呼小叫,却朝古青看过来。 刘璜无奈地叹口气,今晚把他叫出来,就想给他开开荤,让他尝尝女人的滋味,以后他也许就走上正轨,等班师回朝,也该娶妻生子了。 可,眼下这一幕,真够要命的。这位,面对美人环绕,竟能坐怀不乱,还好死不死地对他身边那个小白脸大夫瞧个不停。 难道这满屋子的莺莺燕燕都比不上这个死小白脸吗? 气死他了。 他不信今夜就没办法掰直这块木头了。 气哼哼地瞪了卫无殇两眼,刘璜眼珠儿转了转,又想出个点子,于是对方才闹了个没脸的美人儿点点头,“你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给谁看?我表弟什么人物,你这样子怎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那歌妓羞愤欲死,从业这么多年,都是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的,从未被人这般贬低过。 眼下这男人怕真是块木头吧? 那歌妓暗暗咬牙,今晚这男人她还拿定了。 她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却满脸笑容,“公子训的是,奴家记下了。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封侯拜相的命格,岂是我等庸脂俗粉能高攀得上的?” 话虽说得诚惶诚恐,但话里话外却连满屋子的歌妓都给捎上了。反正大家都是庸脂俗粉,谁又比谁高明多少? 对面把刘璜服侍得妥妥帖帖的两个歌妓顿时不干了:这小骚蹄子自己没那本事,反倒嚼起她们的舌头了? 两个人手上的活儿没慢,但那眼神却跟刀子似的嗖嗖直射卫无殇身边的歌妓。 古青把这一幕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心里直想笑,那什么话来着,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啊。几个歌妓之间看样子也要争个高下。 不过这倒不是她乐见其成的,卫无殇身边那歌妓明摆着憋着劲儿要把他给拿下,万一他让人给拿下了,又该如何? 她既想看热闹,心里却又酸酸的:这都是他妈的什么事儿呀? 两世为人,她还从未这么纠结过,忍不住在心里飙出了一句脏话。 章节目录 第69章 把他给睡了 刘璜眼看着卫无殇一颗心都落在古青身上了,心里那个气啊,不由把身边那两个歌妓一推,道,“去,今晚谁把这块木头给收了,爷赏她黄金百两!” 妈呀,这可是抵得上一个侯爷一年的收入了。 古青只觉得自己一下子兴奋起来,差点儿没高喊一声“让我来!” 为了掩饰自己脸上的雀跃,她只好低下头,拿手拧了把自己的大腿,暗暗告诫自己:忍住,一定要忍住,自己是个男人,千万不能被金子迷了眼睛。 这副样子落在卫无殇眼里,却自有一股子小女儿的忸怩不安。 他忍不住抿了抿唇,笑了。 虽然幅度很小,可对面的刘璜却不高兴了,还以为卫无殇在嘲笑他呢。 憋着一股子气,他又对外头拍了拍手,高喝道,“再找几个绝色的来。” 小厮答应着,不多时,又带了两个姑娘进来。 古青抬眼看去,似乎比先前那五个容貌稍欠了些,但要放在人堆里,那也是一等一的。 她不由暗自惊讶,没想到这边陲之地,竟然还有这么多绝色,怕都不是本地人吧? 这般想着,就听刘璜又吩咐下去,“捡拿手的弹几曲助助兴。” 于是一阵钩挑抹劈,袅袅丝竹之音带着一丝儿娇媚充斥耳膜。 卫无殇最不耐烦听这些,眉头不由轻蹙,冷声道,“青儿,咱们走!” 古青愣了愣,这是在喊她吗?什么时候,他们之间这般亲密了? 刘璜气死了,今晚还没有个章程哪能放他们走?不然,等回长安,姨母那里该如何交待?父皇那里该如何交待? 这般品貌倜傥的表弟,注定一生无后,岂不可惜? 见卫无殇真的要拉古青的手走,他不由狡黠一笑,“表弟,我已经下令包了整个楼,楼下连门都封了,你往哪里走?” 卫无殇也有些动容,眉毛一竖,“能奈我何?” 刘璜嘿嘿一笑,“那他呢?”指的正是古青。 的确,这么高的楼,对卫无殇来说如履平地,但古青就不行了,跳下去,不死即残。 卫无殇无语了,没想到这位太子表兄耍起赖来竟然天下无敌,为了让他睡一个女人,连这么阴损的招儿都使出来了。 从不喜形于色的他,这回真的生气了,一张脸黑得锅盔一样。 古青见这两人有些剑拔弩张的意思,赶紧打圆场,“那个,良辰美景,难得一回,大家一醉方休才好!” 反正美酒佳肴美人相伴,花的又不是她的钱。 再说,这两人扛上,能有她什么好果子吃?这位太子殿下怕头一个要拿她开刀? 关键是,这乱七八糟的,关她毛事? 她乐得吃喝玩乐! 卫无殇见状,也只得坐了下来,两只精致的眸子却死死地瞪着刘璜。 几个歌妓都被他这周身散发出来的冷气给吓着了,挤作一团,都不敢往他身边靠。 刘璜索性从腰间解下荷包来,哗啦啦往桌面上一倒,竟是几块金饼,足有三四十两。 古青看得眼睛都快冒出星星来,撸了撸袖子,大有亲自上阵的架势,却碍于自己“男儿身”,只得又把两条玉藕般的胳膊盖上了。 那几个歌妓的眼睛里也冒出绿光来,光这些金饼就够她们卖唱好几年的了,何况这位公子还说了到时候赏黄金百两呢。 不就把这男人给睡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是什么瞎眼歪嘴的,更不是缺胳膊少腿的,人家蜂腰猿背、星眉剑鼻的,倒贴都想睡啊。 于是众位歌妓前后左右地把卫无殇给围住了,递酒的端茶的,捏肩膀捶背的,个个使出浑身的解数。 今夜,誓要把卫无殇给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