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纪历史学》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安德里斯学院 阳光斜斜穿过安德里斯学院的拼花玻璃窗,金色光线中看得见到处飘荡的细小尘埃。温暖的午后,课桌散发着果木的气息在空气中发酵。数个漂浮在莫比尔伦大教室半空中的魔法吊灯摇曳着橘红色的灯光,在身着学院黑色校袍的学生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一切都令人昏昏欲睡。这时更需要一张挂在树荫下的吊床和美妙的小夜曲。

而不是呆在学院阴暗的教室里抵抗着睡神亲近诱惑学习干巴巴的历史学。

教室里一片静谧,时不时响起鹅毛笔在羊皮纸上书写时轻微的沙沙声。

“……牧首确定神灵的存在,并且声称一切力量来源于神。其中,魔法被教会解释为神灵对于人类的偏爱和恩赐。凡人纪之前,整个回归纪都掌握在神权之下。牧首为皇帝戴上皇冠,他们掌握了一半的税收和法律,教士掌握着学院和课本,异端裁判所的恐怖让整个大陆战栗。教廷试图使这种统治固定下来。事实上教廷几乎成功了,但在回归纪即将结束时,大陆五十年战争改变了所有一切。神权骑士和牧师在常年的战争中崩溃,王国的常备军,包括平民步兵和骑兵——成为了战争的主角;掌握着强大力量的魔法师成为皇帝们的座上宾。教廷的力量终于被削弱。于是,凡人纪开始,意味着神权时代的终结……”

历史学教授停下讲到一半的课程,打了个响指,一簇明亮的火光从他的指尖蹦出,而后飞向角落伏在课桌上睡得正香的学生。

“噢!该死的……”那名可怜的学生在梦神崔亚思的宴会上惊醒,他跳起来胡乱的拍打着黑袍,试图熄灭正在燃烧的袍角。然后在历史学教授冷淡的微笑里战战兢兢地站直身体。

“滋——”一束不知从何出现的水柱对准了那团小小的火焰,衣角上顿时腾起缕缕青烟。而作为后遗症的一部分,学生狼狈地甩了甩湿透的衣袖。历史学教授弹掉手指尖上的水珠,微笑着建议:“如果我是你,那么会选择在课后留下来,清洁整个教室,”他随手拍掉黑色细绒长袍上的粉尘,“当然,我们的艾肖克先生会用他的双手来洗刷错误。”

“是的,”艾肖克吞吞口水,他偷偷拎起湿答答的衣角,恭敬的垂下头,“先生。”

“在回归纪之前,神话纪里父神安瑟斯用‘弗兰肯特’创造诸神,给于躯体;用‘盖弥瑟得’祝福诸神,给于智慧;用‘费尔密斯’教诲诸神,给于力量。那么,”教授的提问撞击着浑圆的天花顶板,和回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欧莱德先生,神话纪中安瑟斯父神创造了多少位主神?”

昏昏欲睡的学生打了个激灵,慌张的站起来,灰色长袍沙沙作响。“呃,是的。父神在神话纪……”他迅速低头扫过桌面上摊开的课本,随即手忙脚乱地翻过几页,安静的教室里响起哗哗的翻书声。

在此期间,历史学教授并未作出任何反应,他仅仅是倚在讲台边上,沉默地等待着被提问的学生给出答案。

“智慧与知识主神艾里菲克,时间与命运主神亚当弥多克,”学生再一次低头看向书页,“以及号称万物母神的生命女神,爱德丽菲斯。”

教授轻轻颌首,苍白消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很好,很好。”他轻柔地说:“欧莱德先生,看来睡神并没有完全夺去你的智慧,艾里菲克主神依然与你常在。”

“那么,为什么只有三位主神?”历史学教授敲了敲课桌,三主神的神职凭空出现,金色的字迹流光曳彩,“欧莱德先生,不用再翻了,书上并没有,但是我在二十卡尔之前刚提过。”

“唔,在回归纪时,教廷声称父神,父神认为,认为能够给于的只有关于智慧与时间,以及生命。”欧莱德痛苦的回忆着结结巴巴地说道:“但回归纪末期,大魔法师亚历克斯·克莱斯里指出,父神的力量只能创造出三位主神……”

“唔。”历史学教授意义不明地发出一个单音节,他扶了扶眼镜,黄铜包角的书籍在指缝中间露出几丝烫金封面的颜色,“欧莱德先生,克莱斯里最重要的主张呢?”苍白的年轻人指节无意识地敲打厚重的书籍,“他在《魔法起源》中提出的三主张?”

教室陷入难堪的沉默中。

“一,魔法女神的职责仅仅是协调魔力的秩序和力量;二,修习魔法与天赋有关,但却和虔诚无关;三,教廷当然能够拥有魔法师,但魔法却不属于教廷。”历史学教授伸出细弱的指头在空气中标出三个数字,学生们立刻抓起鹅毛笔蘸墨水。

历史学是学生们在安德里斯学院中唯一无法使用魔法的课程。

因为那位年轻的教授认为:“历史需要铭记,而不需要好像小丑一样的杂耍。”

“啪。”教授合起书籍。“好吧。”他穿过教室,在出门前转身,欧莱德那张瑟瑟发抖的脸映入他的瞳孔,“欧莱德先生,看来艾肖克先生很高兴能有一个同伴。”历史学教授回过头,漫不经心的迈出一步。

沉重的橡木门发出悠长的呻吟,缓缓向两边打开。

“噢,不!”欧莱德捂住脸惨叫,他的手边放着一把麦草扎制的大扫帚,而脚边则是一个橡木水桶,还有一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抹布。

“威尔,你应该感谢教授。”他的同学不无同情地看着欧莱德,“他仅仅是让你打扫教室而已,而没有让你去抄写《魔法起源全集》。”

欧莱德激灵着打了个寒战:号称大魔导师亚历克斯·克莱斯里代表作的《魔法起源》,不过是他《魔法起源全集》的第一本书,全书六百八十三页,五十七万字……

艾肖克正在努力从吊灯精灵那里抢回灯油壶。刚才他试图用魔法让精灵乖乖将油壶交给他,但长着两对透明薄翼的精灵只是恶劣的冲他做鬼脸。

“比利,相信我,你应该用食物去诱惑这个小家伙。”几个聚在墙边的学生提出忠告,“莫比尔伦教室里是不能使用魔法的。”

“你要小心,那个精灵会把热灯油……!!好吧……”当做武器……说话的学生无奈地闭上了嘴巴。

“噢!我的父神!”艾肖克捧着左手在原地团团转。就在刚才,精灵将一大团灯油丢到了他裸露出来的手臂上。

“他就能使用!”安德里斯学院的一年级学生愤愤不平地将抹布扔进水桶里,溅起的水花让周围几个女孩子对他怒目而视。“那个教授就能使用魔法!这不公平!学院里就这么一个古怪的鬼地方!”他冲着空无一人的讲台挥舞着拳头嚷嚷,“甚至这还是一个魔法学院!”

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学生们吓了一跳,齐齐朝着门口过去。门边露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看来你们还没有打算回宿舍么?”

“舒弥得学长。”一年级生们将手交叠在胸口略略弯腰向年长的学生行礼。

“愿塞普西雅光耀护佑!”舒弥得挥了挥手,“不要这么一本正经的,已经放学了。你们,”他玩味地研究着地上的水渍和仍旧捧着手的艾肖克。学长挠了挠头发,“还真不走运。”他摊开手,“谁都知道,上历史学时得用木棍把眼皮支起来。”

“学长,”舒弥得扭过头,袍角拂在桌角上。欧莱德一脸抑郁:“为什么莫比尔伦教室里不能使用魔法?”

年长者拉开一张椅子撩起袍子坐下,然后笑眯眯地说道:“因为这里是历史学教室。”

“可是,教授能用啊……”

“唔。”舒弥得撑着脸颊。含糊的应了一声。这时艾肖克终于趁吊灯精灵不注意抢回了油壶。小精灵一脸怒气的扯着学生的头发,嘴里用陌生的语言快速吐出流畅的句子,发出尖利的叫声。

“天!”三年级生先是不可思议地张大嘴,然后脸色煞白一下跳起来,“快点出去!”他大叫,“你们不知道学院的油灯精灵是莱肯特妖精么!?”

一年级生们愣了一下,然后惨叫着向大门蜂拥过去。

莱肯特妖精常常被魔法师驯养成仆役,但是作为智慧生物来说,这种精魅的名声并不怎么让人欣赏:它们以性情多变和狡诈着称。而对于魔法学院这些低年纪学生们来说,莱肯特妖精火魔法的力量已经足以令他们记忆深刻。

艾肖克恐惧地看着精灵修长的指爪伸到眼前,他的脖颈甚至能感受到妖精呼吸时喷出的热气。安德里斯学院一年级生鼓起最后的勇气,战战兢兢地结起手印:“以精灵夏菲克之名!”他大声念诵出咒语:“冰箭!”

一支绿色皮肤的爪子伸了出来,精准地抓住细弱的冰箭,“喀嚓”一声轻响,冰屑四飞。恶意的微笑出现在吊灯精灵丑陋的面孔上。它咧开嘴,几颗参差不齐暗黄的牙齿露出来,莱肯特妖精低沉地吐出几个陌生的词语:“MO。TUO。FA。KE。YE……”

“律令!!震慑!”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硬生生地打断妖精的动作。吊灯精灵一声哀鸣,松开抓住学生头发的手,拼命扇动翅膀想逃回吊灯上去。然而它只能呆在原地徒劳做着无谓的挣扎。

“Aierkela,我是不是对你太过仁慈?”历史学教授突兀地出现在莫比尔伦教室的门口,教授灰色的袍服下摆拖在地面上,行走时发出风拂过树林的声音。他在精灵不远处停住脚,向困住的精魅招手,那可怜的精灵立刻被无形的力量带到教授面前。

历史学教授掀了掀一边眉毛,“解除。”他的声音恢复了原先的轻柔,仿佛之前的冷漠和生硬仅仅是人们的想象。“不要试图逃走。”他警告说,嗓音如羽毛碰触水面般不动声色:“同样的事我不想做第二遍。”

“哲师。吾,并无,恶意。”出乎学生们的预料,精灵恢复自由后立刻收拢起翅膀,降落到桌面上,头深深垂下去,“抢夺,欺骗,卫护,吾。”

“抢夺?谁?”历史学教授转身看着舒弥得,眉毛严厉地拧到一起:“盖得亚先生,难道你没有告诉他们莱肯特妖精非常重视自己的财产么?!”

“抱歉,先生。我没有注意……”舒弥得抓着自己的头发,三年级生不知所措地开口:“因为当时在回答威尔,哦,是欧莱德先生的问题……”

“没有理由。”历史学教授生硬地打断他的话,“没有理由。我应该告诉过你,我希望让你做什么。好了,盖得亚先生,晚间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吧。”

高年级学生脸色青白交错,嗫嚅着回答:“是的,先生……”

年轻的教授回头看了一眼精灵:“AIERKELA,不允许伤害莫比尔伦教室里的学生。希望你能够记住,当约定的时间还没到时,”他冷淡地说,教授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妖精扭曲的古怪面孔:“你必须恪守当初的誓言……”

“是的。吾之,诺言。”吊灯精灵点点头,然后振动翅膀一跃而起,消失在了金色的吊灯里。

“然后,”历史老师转身看着一脸惊魂未定的学生微笑:“请问,欧莱德先生,你对本学科有什么意见?”他顿了顿,眯起眼睛:“还是说,你对我有某些看法?”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在过去 安博图疑惑地揉了揉眼睛。是的,没有看错,眼前那个穿着古怪紫色长袍,胡子一大把高鼻深目金发蓝眼一脸西方人相貌的老头子正目瞪口呆看着他,或者是看着他的脚下。将要毕业的历史系大四学生下意识地低头,一个巨大诡异的金色圆环中写满了不知所谓的词语,间或夹杂着大卫星和某些似乎是星系的图案,正在他的脚底熠熠生辉。

某种恐怖的预感开始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如果一切正常的话,他此刻应该坐在学校图书馆中,为不久之后将要开始的毕业答辩作准备。但现在他站在一个酷似魔幻电影中魔法阵的图形中,视线所至的地方无论怎么形容都逃不了电影布景的评价。

五个灯盏以某种他尚不理解的方式漂浮在半空中,白色的火焰甚至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茫然的低头,决定忽略那些奇形怪状的标本,无法分辨用途的仪器,胡乱堆砌在一起的羊皮纸上潦草地涂写着类似中世纪的炼金术等式。一只褐色猫头鹰安静停在墙面横生的木棍上,时不时啾啾叫上两声。

“请问,这里是哪里?”安博图清了清喉咙,放弃了继续观察的打算。因为他担心这种情况再继续下去,估计那个老头子会就这么呆滞到天荒地老去。

“………………”老头子无奈地摊开手,耸耸肩表示抱歉。刚才他口沫横飞地说了半天,但安博图仍旧只是无辜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些微的焦灼。于是他停下来,长长的叹出一口气。

年轻人终于恐慌起来。就在他离开圆环的刹那,安博图听见身后一阵劈啪作响,他好奇地回头,正打算说什么,却在看见眼前景象之后暂时性失语。

就在不久前那片金光闪耀的地方,几道深刻的灼痕横亘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还冒着几缕青烟,空气中混杂着焦糊的味道。他完全可以猜到刚才是什么在坚硬的地板上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

只有高压电流的力量才能在一瞬间做到。或者换句话说,闪电。

于是所有的问题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老者古怪的着装,诡异的环境,以及方才消失的圆环。

安博图绝望地闭上眼睛:“于是那是魔法阵吗?”

当一件事有可能变得最坏时,它只能变得比最坏还要糟糕。

三天时间过去之后,安博图终于迫使自己接受事实:他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荣幸获得了穿越的人物属性,现在身在某个神秘星球的不知名大陆上。

不得不说,历史系学生被专业磨炼出的死记硬背功力终于让他在三天过后能够连猜带蒙的理解初次见到的老头子大多数简单的词汇。例如“吃”,“喝”,“睡觉”,以及,“安”。

那是我。安博图对自己说。他坐在书房里,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户洒在他的膝头上。那些光斑在黑色的细绒长袍上隐隐跳跃着,面前摊开着一本幼童学习图册。

这是他昨天晚上向那个自称“莫里克斯”的老头子想尽办法说明要求的东西。老头子在胡子全部揪掉之前终于明白了安博图的意思。他轻轻打了个响指,一个在历史系毕业生眼里无比接近《爱丽丝漫游记》中的机器人形象的“魔像”随着一阵青烟出现,它默默地向主人鞠躬,老头子盯着魔像的闪烁着红光的眼睛,片刻之后它便如同出现那般消失了。

“这是怎么办到的……”安博图失神地喃喃自语。他亲眼目睹了被近代以来的科学家们斥之为“中世纪谎言”的力量。和科学完全不同的,原本以为只是暗昧未明的时代私语,在现代成为小说家和电影公司为大众编织的迷梦。

MAGIC。

湛蓝的天空一望无际。没有云。强烈的阳光照射在不知名的树上,蜡质的叶面闪闪发亮。过于明亮的光线刺痛了安博图的眼睛。他收回视线,一个小刀的图案从他的指缝间露出来。

“莫里克斯。”他转过身,年轻人的脸上涂写着抱怨的神情。他指着手中的图册:“这是什么?”

“唔,KNIFE。”莫里克斯黑色天鹅绒长袍沙沙作响,老者露出慈祥的微笑:“你很聪明。孩子。”

“谢谢。”安博图避开莫里克斯的视线。“原来你知道啊。”

这里的语言很接近古英语。安博图在看完那本识字图册后确定,发音和某些单词的拼写有些许变形,但大部分都惊人地相似。托大学期间某个莎士比亚狂热爱好者教授的福,虽然有些勉强,安博图也能自诩粗通古英语。这个原本以为在现代毫无用途的技能在穿越后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为他解决了最基本的交流问题。

在莫里克斯提起这一点之前,他原本并不打算表现出这一点,至少在短时间里。因为历史系毕业生偶然间发现莫里克斯看他的视线实在过于热情,会让他产生“某些不妙”的联想。

譬如小白鼠之类。

“安。我们需要谈一谈。”莫里克斯放下手中的卷轴,胸前金色的徽章在阳光下流溢着斑斓的色彩。“相信我,莫里克斯·安塔尔没有恶意。”

安博图合上图册掸了掸长袍。“好吧。”年轻人的脸上露出客气近乎虚伪的笑容:“安塔尔先生,请告诉,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他眯起眼睛,“我不属于这里,你知道。”

魔法师难得皱起了眉头。“唔。”老人无意识地摩挲着长袍表面,感受天鹅绒光滑的触感,“每一件事都没有绝对。塞普西雅女神的光辉也无法弥补凡人的错误。”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条条金色线条构成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魔法阵,“位面和时间是不断变化的,任何一个错误都可能变成一场灾难。”

老人叹息:“这个魔法阵的作用不过是打开位面大门进行长距离传送。但是,”他终于第一次露出无奈的表情,“路德***的一片羽毛,”他指了指头顶的猫头鹰,“刚好掉在了已经开启的魔法阵里。”

安博图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呆住了。年轻人傻傻地张大了嘴,再一次产生了类似做梦的不真实感。

魔法是严谨的,魔法师是严肃的……

世界上总有许多偶然,总有许多想象不到……

但是!!!

因为一根羽毛?!掉进了传送阵!?

这已经超越了可笑的范畴。安博图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

“……它改变了整个咒语的排列序列,很凑巧的是,在那一刻你所在的位面刚好和我们的位面重合,所以。”老者摊开手,苦笑着说,“看,世界多奇妙。”

“等一下。”倒霉的穿越者敏感的抓住了一个词,“位面重合!?”他惊讶的提高了声音:“难道我们的空间位置会交叠?!”

莫里克斯怔了怔,大概没有明白所谓的“空间位置交叠”。但略思考过后魔法师赞许地笑起来:“看,你多聪明啊。是的,的确可以这样说。”他的手指在空中轻点,凭空出现的一个光点和另一个光点开始不断旋转,“这是我们的世界,你的,和我的。它们离得很远,中间有一个名叫位面屏障的隔离层。但是,”老人颤巍巍地指了指两个光点的中间,“当它们运行到同一层面时,理论上来说,处于无限近的情况下,可以突破位面屏障。”

安图博听得入迷:“你的意思是,当它们处于同一平面时,两者之间的距离在理论上来说可以压缩,于是可以跨越屏障?!”

“力量足够的话。”老法师纠正道:“如果力量不足,那么这只是理论上的概念。任何条件的实施都以力量为前提,没有足够的力量一切都只是空谈……”

安博图突然意识到之前一直被他忽略的某个事实:“力量足够……”他震惊的看着法师:什么样的力量才足以撕裂空间的屏障!?

“……如果没有出错,我本来打算到安卡斯大陆上去的。”莫里克斯跟着解释了一句,“这个世界有三个大陆,安卡斯,西萨迪斯,尤米扬。我们现在是在极北的西萨迪斯大陆上。”

“……那这两个地方相距多远?”安博图忽然升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在方便快捷这一点上,也许协和号飞机也要甘拜下风吧。安全性?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失败之后穿越和失败之后丧命这两者之间他很难评价到底哪一种更惨一点。

“多远?中间隔着阿尔卡特海峡。大概五千安特比吧。”法师耸耸肩,漫不经心地回答。

年轻人默然。能无视一个海峡距离的力量……安博图眼睛亮了起来,莫里克斯能做一次的事情,没道理不能做第二次。“那么,你能再次进行这个魔法么?”说到这个词时安博图显得有些别扭,“我是说,那个穿越阿尔卡特海峡。”

莫里克斯笑了笑,“孩子,”年老的法师很温和地开口,看似平静安详,手指却绞在一起,泄露了某些令人不安的讯息,“力量并不能改变一切。”

安博图不安地在高脚后背椅上扭动了一下。魔法师的某些举动让他不安。他勉强笑了笑:“但是你说没有力量就无法拥有一切。”

“没有力量,所有的理论都是空谈。”法师将双手交叠地放在膝头,安静地说:“但是力量不能代表一切,强大如巫妖尼奥·克莱思科也无法逃避时间之神亚当弥多克的守则。”

“……我只关心我能不能离开。”安博图直视着莫里克斯的双眼,“魔法师,告诉我你能做到。”

“理论上是的。”沉默半响之后魔法师开口:“如果位面屏障能够打开第一次,那么就一定能打开第二次。但是,”他直起背脊端正神色,“孩子,有太多的东西是只能在理论上实现的。比如,”他顿了顿,老人第一次迟疑,“你的要求。”

“我不关心这一点。”年轻人固执地摇头,略长的黑色发丝随着动作散在额头上,“你将我带到了这里,那你得送我回去。”

“好吧好吧!”莫里克斯气恼地在半空中挥舞拳头,“安!位面重叠的发生是没有规律性的,也许在这一刻,也许在下一秒,更大的可能是在你死亡后的一卡尔!”他放缓语气,诚恳地说:“听着,安,我的孩子。命运之神亚当弥多克借我的手将你带到这里,接受这一点,想一想,这不难。”

安博图沉默不语。阳光洒在他黑色的发顶上反射着一片亮色。软薄的尘灰飘舞在空气中。他许久之后疲惫地开口:“安塔尔先生,你能理解么?一瞬间熟悉的世界便消失无踪,仅仅只在传说和小说中才出现的故事变成了现实。”年轻人忧郁地看着窗棂上一小块光斑,“莫里克斯,我要怎么才能接受这一点?怎样才能放弃家人和生长的故乡?”

年迈的魔法师长长地叹息过后便沉寂下来。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猫头鹰路德***偶尔的鸣叫。

“博图·安。”莫里克斯清清嗓子,苍老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冷静。魔法师打破了两个人的沉默,他盯着年轻人:“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魔法学徒 夏仲·安博的手指在一排烫金字体书脊上滑动。《魔法起源》,《女神的力量》,《安特卫普王国魔法史》,《安卡斯大陆魔法史简略》,《贝尔玛》。

他的手指停住了。

《贝尔玛》。

年轻人把它从胡桃木书架上抽出来。封面上只有黑沉沉的三个大字,字迹在岁月的冲刷下模糊不清。

“《BellMa》。”安博图低声读出来:“……于是整个大陆分裂成三块,极南的安卡斯,极北的西萨迪斯,中间的尤米扬。冰冷的卡拉迪克海水汹涌进西萨迪斯与安卡斯大陆之间巨大的裂缝,古代土库曼斯人称其为阿尔卡特海峡——意思是无法越过的绝望之地。”

“……古老的贝尔玛大陆已经消失。神话纪中那块由父神创造的大陆现在成为了分裂之地。统一的帝国在过去曾经短暂的存在过,但不长久。是的,就算是迪尔森皇朝也仅仅只是存在了一百三十年,当最后一个流着迪尔森纯血的皇帝被大臣们阴谋吊死在广场中的死刑架上之后,领主们手握大权,骑士从此不再向皇帝效忠——皇家骑士团在之后的三十年中毫无作为,直到彻底被议会取消了建制。……”

“你在这儿吗?”亚麻色头发的黑袍青年走过来。他个子很高,也许有两安卡尺,脸上长着雀斑,碧蓝色的眼睛似乎总是带着笑意。年轻人穿过如幽暗之森里茂密树林的书架森林,奥比斯特地区出产的细绒长袍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导师在叫你。”他皱着眉头盯着夏仲手中的书籍,“安博,这并不是《摩卡斯星系图》。”

“谁知道呢?”黑发的年轻人漫不经心翻着书页,黯淡的日光打在他的黑袍上,更显出几分幽深。“或者《摩卡斯星系图》长这个样子。”他冷淡地说:“就好像莫里克斯也叫安达尔一样。”他扬了扬手中的书,“亚卡拉学长。”

里德·古·亚卡拉苦笑起来。“好了。去塔室吧。大家都在等你呢。”莫里克斯·安达尔魔法师的学徒长几乎用上了请求的语气:“夏仲,安达尔导师很生气。”

“《安卡斯大陆古语》!”透过拼花玻璃的阳光在夏仲的黑袍上投下各种丰富的色彩,在行走间不断出现又消失。夏仲·安博停住脚步,扭头看着一脸无奈的亚卡拉。嘴角挂着讥诮的笑容:“我倒是很想请问他呢,为什么那本书突然从藏书室里消失了。”

“唔……”年轻人还来不及解释什么,那黑发青年的身影便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于是我们可以知道,塞普西雅女神的规则只是为魔法师使用魔法提供了一个较安全的保证——但这并不表示魔法因此而变得容易。与骑士相比,在魔法师的世界里天赋显得更为重要,因为它意味着聚集元素的速度,魔法的威力以及,”安达尔魔法师意味深长看着学生们,“决定你能够在塞普西雅光耀下前行多远……”

“吱呀。”有人轻轻推开橡木大门,魔法师的讲课被中途打断。站在门口的黑袍青年低了低头:“日安,安达尔导师。愿塞普西雅的荣光指引。”

“日安,我的学生。愿塞普西雅的光耀护佑。”魔法师面无表情平板地说。“为什么现在才看见你?夏仲·安博?”

学生们早已转回听到响声后转过去看的头,塔室里一时间充满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直到魔法师皱起眉头。亚卡拉从后面走上来,他将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弯腰:“日安,安达尔导师。愿塞普西雅的荣光指引。”

“日安,亚卡拉。”莫里克斯挥了挥手,“难道安博不知道我在找他?”

“是的导师,我……”

“学徒长告诉过我。”夏仲截断亚卡拉的解释。掠进塔室的风吹乱了青年的头发,他平淡地说:“我在找《安卡斯大陆古语》,因此耽误了一点时间。”

房间内响起了几个学生低低的嗤笑声。

“安静!”莫里克斯严厉地呵斥,然后皱起了眉头:“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讨论。安博和亚卡拉,进来。”

“是的,导师。”

“全系元素属性很罕见。在正常情况下,每个人至多有两到三个元素属性,这种原始属性对于元素来说亲和性最好。而大多数魔法师想要使用跨系魔法,一般来说有两个办法。”魔法师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嘭”地冒出一团火焰,“一个火系魔法师想要使用水系魔法,他可以选择低于他本身属性的水系法术,”那团火焰变成了一滴水珠,“或者是强行聚集水系元素,”水珠晃了晃,在原来的位置又出现了一团明亮的火焰,“当然,”魔法师补充道:“你得付出更多的力量。”

“先生们,”老法师严肃地说道,银白的头发披散在胸前。尽管他已到了人生旅途的末年,但依旧拥有足够的威严和力量。“对于你们来说,我的学生们,你们不差天赋,或者你们之中有更好的人,”他用富含深意的眼光看了夏仲一眼,年轻人盘腿坐在布垫上,感受到导师的视线,他垂下眼帘微微弯腰。

学生们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若无其事的黑发青年,有人忍不住发出羡慕的低语:“塞普西雅女神的宠儿!”

莫里克斯收回视线:“但是你们在天赋上已超过了一般人!”魔法师环视四周,指节不断打着响指,跳跃的火焰,尖利的冰凌,最后是无形的风,拂过魔法学徒的头顶。

“不断的冥想和不断的练习。先生们,你们仅缺勤奋和练习!”莫里克斯的眼睛死死盯着坐在角落里的某人,那一把延伸至鬓角的胡子因为激动而一翘一翘的颤动:“而不是关心那些早已该扫进垃圾堆的无聊历史!”

夏仲在窗户投下的的阴影里换了个位置。

白雪皑皑。一望无垠的冰原上只有几根枯黄的杂草顽强的从石缝中探出来,天地间皆是同样的苍茫肃杀。朔风呼啸着自广袤的原野上翻腾而过,远方灰蒙蒙的一片,只能勉强看到一些大概的轮廓。

极北的西萨迪斯大陆上,夏季只有短短的三个月,荒原上的苔藓会乘着酷寒短暂消退的机会疯狂吸收稀薄土壤里的养分。那时,这些平日里不起眼的地表植物能够变成一片看不到边际的绿色草原。格萨德耶斯角马会带着夏季中出生的幼崽来到这里觅食,而小马会尽一切可能填饱肚子,因为等待着他们的将是西萨迪斯严酷漫长的寒冷冬季,以及潜伏在暗处的人类狩猎者和乌穆尔冰原野狼,甚至更可怕的格德尔白熊。

夏仲·安博裹紧深灰色的毛皮外袍,但依然觉得刺骨的风从领口灌进来。他笨拙地抬起手试图把兜帽往下拉,但厚实的狼皮手套使这个平日简单的动作变得无比困难。

在他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最终汇成了一条大河,终点就是不远处的临时集市。

商人们带着车队在夏天的第一个早晨之前赶到了格德穆尔平原。这是西萨迪斯大陆上最大的荒原。短暂的夏季中,成群结队的格萨德耶斯角马会来到这里交配和生产,而跟在它们后面的则是由头狼带领的狼群,也许还能找到一两头格德尔白熊的踪影。

这对马场来说是一个收获的季节。这些老练的捕猎者带着乌兰尔猎犬追踪每一头格萨德耶斯角马留下的讯息。在安卡斯和尤米扬大陆,产自极北冰原的角马一直是抢手货——它是骑士最忠诚的伙伴,传说统一大陆的凯撒斯·迪尔森大帝的坐骑就是一匹神骏非凡的格萨德耶斯角马。成马能卖上七百个椴树金币,小马则更高。而头马有价无市——从没有听说有人能够捉到一头角马首领。

猎人们更关心乌穆尔冰原野狼。仿佛雨前晦暗的天空,苍灰毫无杂色的狼皮一直是特米尔王国军亲睐的制服原料,但这不是猎人们冒着生命危险狩猎的主要原因——除了晶核。乌穆尔冰原野狼头颅中那颗不足一安卡克重的魔力晶核,对于魔法师来说不可或缺的东西。它们被镶嵌在戒指和项链上,起着魔力增幅的作用。

老练的猎手们说,格德尔白熊太恐怖,那狡猾的畜生甚至能将大多数狩猎小队玩弄在指掌上。乌穆尔冰原野狼尽管也危险万分,但勇敢的猎手总有足够的智慧和力量用它换取椴树金币。

七月的第一天,当日神摩尔萨特刚刚在地平线露头时,荒凉的格德穆尔平原上升起了红底四叶草的旗帜。它在冰原的朔风中猎猎作响,标志着夏季的开始。商人们早已躁动不安,那鲜艳的夏旗刚升至旗杆顶时便立刻动手支起帐篷,催促着仆役解开马车上的货物,放开嗓门吆喝。

“格兰斯的长袍!上等羊绒!阿尔德人的手艺!耐用保暖!”

“契卡斯矮人打造的武器!秘银掺合的双手剑!单手斧!盾牌!佣兵团的勇士们来看看!”

“摩德利大师的卷轴!父神保佑!佣兵兄弟,在战斗中你总得需要一打!”

“收购狼皮!兄弟,有狼皮么?卖给萨德商会吧,这里总是不好意思让你瘪着钱包离开!”

携带着武器披着长袍穿着雪靴的男人们和商人聚在角落里,低声讨价还价。几个来回之后,双方都获得了满意的价钱,两个人伸手击掌算是成交。然后他们将货物从自己的马车上搬下来——那堆得总有一人高的各色毛皮。

“愿酒神萨苏斯保佑你!勇士!下次带走更多的金币!”商人们眉开眼笑。身后的商会仆役齐力将皮货搬进充当货栈的帐篷。

“战神阿利亚在上!你这老吸血鬼!”男人们粗野地吼叫着回敬,然后大笑着将酒囊送过去。

“真热闹啊。”亚卡拉感叹道,他四处打量着嘈杂的人群,“我以为格德穆尔荒原上只有冰雪,我们和野兽。”

“怎么会?”夏仲侧身让过一个身高足有三安卡尺高的壮汉,年轻人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漫不经心说:“每到夏天总会吵得让人睡不着。”

黑色长袍的魔法学徒在几乎都是浅色衣装打扮的人群中异样显眼。前方的人群恭谨地让开,两个人身后一片窃窃私语。

“快看!他胸襟上的六个阿尔默德花瓣!那是学徒长!”路边一个商人学徒高声喊叫,“紫色的六瓣阿尔默德,塞普西雅女神的象征花!学徒们用花瓣来代表等级!”

“可是为什么另一个人的徽章上只有一个小小的果子?”另一个人猜测,“也许是等级最低的学徒?”

商人身穿安卡斯王国出产的羊绒长袍,靴子上溅满了泥点。他阴沉着脸穿过泥泞的地面,走到两人身边训斥:“闭上你们的嘴!难道想在这给我惹上麻烦!?妄自评论‘果实’,想招致巫师的愤怒么!?”

两个可怜人缩缩脖子不敢反驳,灰溜溜的抱起皮货躲开愤怒的老板。

大魔法师游移在魔法学院之外,独自教授学徒。三个大陆默认以阿尔默德花的花瓣多少来辨别学徒的等级。六瓣阿尔默德花固然值得骄傲,但在撒马尔面前就显得无足轻重。

传说那是女神最钟爱的果实。在法师公会的画像中,塞普西雅左手执着六瓣阿尔默德花,右手捧着撒马尔果实,象征着魔法女神的力量与智慧。

戴着撒马尔徽章的学徒,魔法师们最宠爱也最看重的弟子。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车轮开始转动 科萨商会的阿尔索德站在自家的马车前,忧虑地看着对面的竞争对手红光满面口沫横飞地向客人推荐着自家的货物。的确,那架马车上五颜六色的货物闪闪发亮,甚至其中有一小片闪耀着紫色光芒。

紫色三阶晶核。这是目前能够在乌穆尔冰原野狼身上找到的最好的品质。

“如果穆克能够带回哪怕几颗紫晶也好。”老商人摩挲着马车上磨掉油漆已经露出木料的护栏,心不在焉地招呼着客人,“三阶紫晶。”阿尔索德低声咕哝,“五颗就好,我不贪心。”

“先生,请看看吧,看看它的纯净度!”半身人古德姆将手中闪烁着紫光的晶核使劲举高,以便他的顾客能够更好的欣赏那无暇纯净的颜色。“看这梦幻般的色彩!格德穆尔荒原上所能出产的最好的三阶紫晶!先生们!想想看,它甚至能达到两百安卡的增幅!”半身人垫起脚试图拍到客人的肩膀,“五十个紫金币!先生!”古德姆翻动手掌,“先生,我只要这个价!”

两个魔法学徒中的学徒长转头低声和自己的同伴商量起来。古德姆紧张地绞着手指,他黑黝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学徒黑色的长袍,嘴里念念有词:“父神在上!安赫德在上!掏出钱包吧,掏出钱包吧……”

“少一个金币都不肯?”之前一直站在学徒长身后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中等身材,不到两安卡尺高。头发和眼珠都是黑色的。眉眼细长,薄薄的嘴唇冷淡地抿着拉成一条线。轮廓仿佛尤米扬大陆上的沙弥扬女子般柔和,看起去就像传说中尤米扬大陆西部森林里的萨贝尔人。左胸前别着撒马尔徽章,两只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

也许是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应,年轻人稍微提高了声音,有一些不耐烦:“我说,你连一个金币都不肯少?”

“不,不。先生,抱歉先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萨贝尔人。”半身人迅速反应过来,他摘下帽子放在胸前,神色卑微地低下头颤声说道:“原谅老古德姆吧,他以为萨贝尔人只存在于传说中……”

“萨贝尔?不,我不关心那个民族。我再问一遍,你的紫晶,一个椴树金币也不少么?”黑袍年轻人忍无可忍地敲了敲半身人的马车,“我知道不要指望一个半身人少说几句,但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时候半身人也热爱历史学了。”

“不!当然不!先生!这可是格德穆尔荒原上最好的紫晶!”小个子在原地跳起来,好像之前的恭敬都只是人们的幻觉。半身人语气激烈地快速嚷嚷:“古德姆是个好商人!古德姆保证他的商品就值这个价!是的!一个椴树金币都不少!”

年轻人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两个手指轻轻拈起了那颗紫光四射的晶核。“半身人,你说这是格德穆尔荒原上最好的紫晶?”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他将晶核对准摩尔萨特,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不要试图欺骗我。”黑袍青年抛了抛手中的晶核,脸上似笑非笑:“你应该明白欺骗一名奥玛斯的后果。”

半身人畏缩地往后退了一步。“当然先生。安赫德在上,”他含含糊糊地说,“我怎么敢欺骗一个奥玛斯呢!?”

夏仲把晶核丢到马车上。“二十个。”年轻人的笑容在强烈的逆光下显得有些失真,“得了,古德姆,一个奥玛斯还是无法阻止半身人追求金币。”他示意学徒长将紫晶收起来,“怎么样?”他胸前的撒马尔徽章尖锐的边缘闪过一道亮光。

“安赫德在上,可怜的古德姆,可怜的古德姆……”半身人将被风刮开的斗篷衣襟抓回来。这个小个子不断摇头,嘟哝着说道:“两个奥玛斯就值三十个紫金币,这太可怕了……”

学徒长有些犹豫地开口:“安博,我们……”

“不要相信任何一个半身人的诉苦。”夏仲打断同伴的话,将手拢回袖子,脸色平静,“亚卡拉,太过心软并不是一件好事。”

“好吧好吧!二十个紫金币!成交!但是!”半身人咬牙切齿地盯着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古德姆希望得到一个奥玛斯的友谊!”商人的鼻头又红又亮,他挥舞着小小的拳头,语气激烈地咆哮:“奥玛斯夺走了古德姆的金币,那么,古德姆要求得到奥玛斯的友谊!”

“一个奥玛斯学徒能给半身人带来什么友谊?”夏仲失笑,他解开钱袋的手停下来,“或者是,”年轻人眼角泛起优雅的微笑,“萨贝尔?”

古德姆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他竖起了一根指头放到了嘴边:“奥玛斯,不要想得太多。半身人总是愿意看得比别人更多一点。是的,我们愿意多知道一点。”半身人露出神秘的笑容,小小的眼睛闪闪发亮:“撒马尔的奥玛斯,我们总会再见的。”

“也许他说得对。”走出很远以后亚卡拉突然开口,学徒长轻轻的叹气,然后感慨地说:“如果不是萨贝尔,那无法解释,安博。”他抢在不耐烦的夏仲前面说:“可是你也不知道你的身世不是么?”

“我说过很多遍了亚卡拉,别让我再说一遍。”夏仲冷淡的说,他目不斜视的看着前面正在交谈的两个人,“萨贝尔在所有的文件中都显得神秘,从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星塔的人出现在尤米扬中部以外。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不可能是萨贝尔,所以别再提这件事了,它显得很蠢。”

“你否认是因为老师说你失去记忆。”学徒长飞快地接住话尾,他没有理会夏仲几乎拧起来的眉头,“除了这个还有更好的解释么?黑发黑眼,生就是塞普西雅的宠儿。”他斜睨了同伴一眼,飞快地转开头:“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还有人在讨论你是否会在下一个德拉耶斯与法拉耶斯交汇之年的雾月前回到星塔。”

“星塔不会让一个没有流着星见之血的外族人踏入。”简短的回答之后,年轻人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其他一些事:“亚卡拉,南方如何?”夏仲将兜帽拉到更低的位置,问起不久前离开安卡斯大陆经由阿尔卡特海峡到达北方的学徒长,“我从未踏上过冰原以外的土地。”

“情况不妙,局势很危险。”亚卡拉摇着头,说出一些不太好的消息:“北方的墨丘利斯王国对科切里克垂涎三尺虎视眈眈,偏偏莫利亚的王子们忙着争抢墨菲宝石王冠,把南方那一位邻居的野心当成一个笑话,诺克·莫利亚国王漠不关心,只在意总督能不能交来更多的金币。纳德贝里动荡不安,人们传说着柯切尔的火焰军团将要南下。”

“安德里斯学院里也是人心惶惶,一堂课来不了十个人。”

“总是这样的。”夏仲浏览着商人丰富的商品,“文明的鹅毛笔永远无法反抗战争的长剑。”他露出嘲讽的微笑,不甚在意地接着说道:“即使伟大如克莱德·桑切斯,也不得不亲吻巴洛特皇帝的靴子。”

冰冷的朔风呼啸着穿过荒野,灰蒙蒙黯淡的天空下,墨绿的原野几乎延伸到了海岸边。一头格萨德耶斯角马站在高地默默地注视着远处热闹的人类聚集地,它打了个响鼻,唏律律地叫一声,低头啃起了地上的嫩芽,悠闲地享受着西萨迪斯短暂的夏季。但这样的时光总不长久。低地中央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叫,人群骚动着仿佛湖水惊起的涟漪般向四周扩散。角马警惕地后退两步,然后转身跑开。

佣兵们总是到处惹麻烦。他们在帐篷酒馆里花光刚到手的金币,换来烈酒和食物。或者是色迷迷的打量着酒女,偶尔有胆大的男人会乘机在屁股上使劲捏一把,然后在她们泼辣的喝骂声中肆无忌惮的大笑;或者低声交换着有关生意的讯息,顺便听听有没有值得注意的新闻。酒女们暗中比较着男人们钱包的饱满度,抛弄媚眼,有意耸高自己的胸部。只要有鼓鼓囊囊的钱袋,这些卖弄风骚的娘们儿并不介意兼职某个副业和男人们共度春宵。

他们的武器搁在桌边随手可及的地方。战士的铠甲或许破旧,上面沾满泥土看不清本色,但却足够结实,能挨上三下甚至四下;半身人游荡者玩世不恭的和同伴谈笑,黑色的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个不停,不足成人男人一半大的手上灵巧的转动着一支匕首;裹在斗篷中的盗贼缩在阴影里,每当有人走过腰带里总会多点收获;弓箭手腰畔的弯刀摆在桌子上,或者你的身边就有一个正在上弦的弓手。偶尔也会有法师,但很少,是的,很少。

沃里森酒吧在聚集点的东南角上,不远的地方就是最大的皮毛交易场。于是酒吧里从早到晚都挤满了人,烤烟呛人的烟雾盘旋在帐篷里,以至于空气都浑浊了。露着大半胸脯的酒女扯着嗓门喊叫,没有菜单,因为食物只有三种,发黑的豌豆,热气腾腾的炖肉,还有比石头还硬的黑面包。啤酒无限量供应,两个铜子一扎。但如果想要更好的,譬如雾山溪谷地出产的矮人烈酒,那非得一个银币不可。

魔法学徒一前一后掀开布帘走进去。烟雾缭绕的帐篷里灯光昏暗,布帘掀开的一瞬间佣兵们的眼睛瞬间如鹰隼般锐利,有人甚至抓起了身边的武器。但在看清来人后又端起了酒杯。

两个人拨开人堆往里走。被挤到的人骂骂咧咧地转过头,但视线触及到年轻人黑色长袍时声音都会戛然而止。

这种异样的安静从门口随着魔法学徒的步伐一直蔓延到帐篷的深处,酒保在一个木头吧台后探出头,油光的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法师大人!”他一溜小跑地跑出来,不忘朝厨房大声喊道:“两杯精灵蜜酒!”

肥胖的中年男人拖过几个坐垫,哈着腰不断做出请的手势:“两位法师请坐,请坐!不要客气,沃里森·诺维特将尽全力满足您的要求!”

亚卡拉盘腿坐下,而夏仲则将坐垫往阴影中挪了挪,他戴上兜帽,掩住了自己的相貌。那些怀着好奇和揣测的眼光让他相当不舒服,仿佛是屠夫在看一头扒了皮等着吊起来的马迪亚山羊。

人们将注意力重新投向手中的酒杯或者谈话对象。就像在掩盖什么似的,帐篷里又热闹起来,比之前更甚。

“听说你们这儿能招募到最好的人手?别否认,”学徒长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闭嘴”。“我们需要几个人。”学徒长看也没看酒女送过来的精灵蜜酒,他直截了当的开口,“佣兵工会三级或以上。两个战士,一个生命神殿的牧师和一个巡游者。”他扭头询问一样看着自己同伴,而同伴在兜帽下的头轻微的摇了摇。于是他转回来继续:“也许还需要一个游荡者。”

“一个标准的小队。”酒保诺维特若有所思地在围裙上擦擦手,“是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三级,那可都是老手……但我想我们也许还能找到几个这样的家伙。”他考虑了一下,然后叫过一个酒女,低声吩咐了几句,酒保最后笑着拍了拍她的臀部,散发着低劣香水味道的妖艳女人冲两个年轻人抛出一个飞吻,往人群中间挤过去,笑骂着顺便用手肘和鞋跟教训试图揩油的男人。

“那么目的地呢?”酒保收回视线,脸上浮现出狡诈的笑容。诺维特搓着手兴味十足地道:“这趟旅程不近吧?北边特斯艾里山谷?还是西边云城的法师公会?”

“莫利亚王国的里维亚城。”夏仲淡漠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一百个金币,先预付一半,我们可以负担补给品,但武器的保养补给则需要佣兵们自己负责。”

混杂着脏话,粗野的笑声和其他一些声音喧闹的帐篷里立刻安静下来,但议论声立刻打破了沉默。

“莫利亚……那个快要打仗的地儿?”

“得了吧,现在西萨迪斯上才流淌着椴树金币。”

“那两个家伙是什么人?法师为什么不去云城?那儿不是有传送阵么?”

“一百个金币也比不上狼皮和晶核!伙计,你有兴趣么?反正我没有。”

诺维特为难地看着法师学徒们。佣兵们的谈话一个不差的传进了他的耳朵,当然,也传进了法师学徒的耳朵。他想,这真是太倒霉啦,在这样的时节里,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荒原上的肥壮的角马,野狼,甚至有胆大包天者琢磨着格德尔白熊。安卡斯大陆上的莫利亚?噢,那实在没什么吸引力。

“这活我们接了。”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在亚卡拉身后响起来,“奥玛斯。”

学徒长回过头,高大的男人抱着手臂站在他的身后,在亚拉卡的眼光中龇着白森森的牙露出一个别有意味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让实力说话 这男人足有两安卡尺或者更高。他穿着荷尔人棕色的对襟长袍,按照古老的传统将两侧头发剔去,只留下中间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束。男人在凛冽的朔风中裸露着古铜色的双臂,一条刀刻斧凿般长长的伤疤横亘在仿佛花岗岩坚硬的面孔上。他的腰侧挂着荷尔猎熊刀,宽阔的肩膀上方能看得见柘木弓和箭囊的一部分。

“五十个金币。我们正好要穿过格德穆尔到铁堡去。”男人褐色的眼睛比得上荒原上眼神最锐利的阿穆得黑隼,他一瞬不眨地盯着亚卡拉,“如果你们能帮我们一个忙,剩下的路程算我们的。”

“正像你们需要我们一样,我们也有一些小麻烦。”

亚卡拉正打算说话,一个黑色的影子忽然箭似的冲到帐篷口,但也只到那里为止。“迟缓。”冷淡的嗓音里带着比极北冰原上的风雪更让人战栗的东西,黑影的身体亮起一阵耀眼的蓝光,在距离布帘不到半码的距离处痛苦挣扎。但就在人们以为他将被束手就擒时,红光大作,黑影猛地挣脱了法术的束缚,蹿到了帐篷出口!

“啊!”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叫。

“魔力绳。”学徒长的指尖流溢出五彩斑斓的颜色,在半空中化作一截灰色的绳索飞向黑影,那影子哆嗦一下,顺势打了个滚,但魔力绳已经在一瞬间死死的缠住了他。黑影发出强烈的喘息声,喉咙里咕噜出一阵音节:“抵抗”

那原本熄灭的红光又强烈的亮起来,灰色的绳索开始慢慢松动。亚卡拉皱皱眉头,他感觉到一股陌生的魔法物品波动,学徒长警惕起来,右手从黑色的袖口伸出握拳,轻声吟诵:

“反制。”

红光一瞬间黯淡下去,魔力绳越勒越紧,人们甚至能够听到骨骼发出嘎吱的声音。酒吧里的众人鼓噪着吹起了口哨,疯狂地拿靴子跺着地面。

学徒长阴晦地皱了皱眉,但依旧保持着明智的沉默。这里是佣兵的世界,就连巫师也不能无视这一点。

“嘿,再来一下,你这混蛋!”

“难道要输给一个小子么!你这狗娘养的!用力!”

“阿利亚在上!你能行!”

佣兵们粗野地叫喊,在头顶上挥舞拳头。学徒长冷笑着张开手掌,再猛然合上。他苍白的脸上涂抹上了两团病态的潮红,年轻人的声音急促而尖锐,仿佛水鸟垂死的吟哦:“反制!束缚!”

黑影发出一声嘶哑的哀鸣。灰色的绳索深深地勒进了他的身体里。仿佛朔风中摇曳的干枯芒草,那团黑色的烟雾摇了摇终于消失,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努克!”有人惊叫着,“那个风狼的盗贼!”

原本因为这一场意外快被人遗忘的男人忽然成了关注的焦点。他懒洋洋的抱着手肘,一直默不作声的旁观。看见自己成了视线的中心也只是抬了抬下巴:“我无法在战斗以外约束同伴的行为,”荷尔男人笑了笑,脸上的伤疤随着表情狰狞地动了动,“他们不伤害同伴,但现在,你们还不是。”

学徒长愤怒地看着男人,藏在黑色长袍里的手摆出了施法的手势,但最后他按捺下怒气,僵硬地对着荷尔人点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异变发生了。

“解除。”躺在地上被牢牢捆住的努克忽然抬头朝亚卡拉笑了笑,他脏污的脸上露出怪异的笑容,轻声重复了一遍:“解除。”

魔力绳应声而断。

小个子从地上爬起来,他有一双湛蓝如大海的眼睛,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全是露骨的嘲笑。

“你应该防备的,法师学徒。”他活动起手腕,咧开嘴露出带着黄渍的门牙,“游荡者努克的名号响遍了格德穆尔荒原。”

但令他惊奇的是法师学徒并不如何沮丧。他只是静静的往后退了一步,让另外一个人的身形全部暴露出来。

撒马尔徽章闪着灰色的金属光泽,冷得不带一点温度,就好像说话人的嗓音一样:“交给我,游荡者。刚才被你拿走的东西。”

“游荡者不会交出被他取走的任何东西。”努克的眼珠疯狂的转动,他微微弯腰戒备。不久之前的疼痛让他记忆犹新:针刺一般且无法忍受。这个对手很可怕,如果可以努克并不愿与他为敌,但正如他所说,游荡者从来不会交出一枚已经放进袖子里的椴树金币。

荷尔男人的手按上了猎熊刀的刀柄。他沉沉的看着场中,一言不发。但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仿佛是一头蓄势待发的亚古尔草原猎豹。

原本嘈杂的帐篷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但这样的无声只会让人想到暴风雨前压抑的寂静。在刀尖打滚的佣兵们有着比常人敏锐太多的感觉,他们放下酒杯或者离开,或者向后退。沙沙一阵脚步声后,中间空出了好大一片空地。

夏仲恍若未闻地站在原地,只是双手交换了叠交在一起的位置。他的兜帽拉得很低,掩住了眼睛和大部分脸部,只能看到薄薄的嘴唇蠕动:“再一次说,交给我,将不属于你的东西。”

努克嘻嘻地笑起来,他掏出了一个灰色的钱袋上下抛了抛。毫无疑问这应该是属于法师的物品。

在游荡者没有注意的时候,一直没有动作的荷尔男人啐出一口吐沫,他向前迈出一步,眉头难看的拧在一起。男人张了张嘴,但最后只是无声的骂出一句:“蠢货!”

“来,让我看看,究竟这里面有什么东西让我们未来的法师大人这样念念不忘。”游荡者的手指停在钱袋扎紧的开口上,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神色:“来,让我们打开……啊啊啊啊啊!”

幽蓝色的环形闪电噼啪作响,从灰色的钱袋解开的刹那跳出来,迅速缠绕上努克的手臂,游荡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抱着手颓然的倒在地上抽搐。

人们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本站在俩个学徒身边的人开始跌跌撞撞推攘着惊慌的后退,他们此刻什么都没想,只是祈祷着能够离这两个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荷尔男人强忍着去查看努克伤势的冲动,只是将刀柄握的更紧些。他垂下眼帘遮住褐色的眼珠,原本冷厉的气势慢慢消失,最后变得跟旁边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亚卡拉别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学徒长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微笑。似乎就在说,瞧,谁也无法预料到事情的发展。

夏仲朝仰面躺倒在地上的游荡者走过去。他弯下腰,黑色的长袍袖口露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正想将属于自己的钱袋捡起,闭着眼睛的努克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上的匕首抵上了法师学徒的咽喉。

“法师学徒,瞧,你是否应该向我求饶?”努克焦黑的脸看不清表情,但蓝色的眼睛里流露着恶毒的笑意,他慢慢收紧力道,看着年轻人缺乏血色的面孔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愉悦地笑出声:“学徒先生,是否能将游荡者努克的钱袋还给他?”

当他说出游荡者努克时,重重地加重了读音。

四周一片沉寂,人们沉默地看着事情发展。沃里森的酒保诺维特左手下意识的抓紧围裙,右手食指搭在中指上以祈祷的姿势按住额头闭上眼睛喃喃自语:“父神保佑……保佑该死的努克不会在沃里森的帐篷里杀死一个法师学徒。”

人们都以为学徒只能屈服于努克的要求。毕竟——一个身体孱弱的法师近身面对一个游荡者时,即使是一个负伤的游荡者,也几乎没有胜算。

荷尔男人心头忽然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他默默地看着中央的空地,那里,法师学徒的动作停顿在他弯腰的那一刻,学徒黑色的头发散在额头上,看不清他的表情。

男人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年轻人的同伴,学徒长的嘴角边逸出一丝嘲弄的微笑。

“放开他!”和男人的吼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冷淡不带半点感情的声音:“律令!目盲!”

如果能够形容的话,刚才的疼痛仅仅是被惹恼的大黄蜂蛰了一下,那疼痛就好像是淘气男孩手中弹弓射出的石子,而现在则是中了黑暗女神阿亚拉祭祀的诅咒。耀眼的紫色光芒后,努克抱着头惨叫着在地上打滚,他捂住自己的眼睛,浑身好像筛糠一样哆嗦,最后他哭嚎着连滚带爬扯住撒马尔佩戴者的长袍:“大人!大人!饶恕可怜的努克吧!”

夏仲弯腰捡起自己的钱袋,然后将长袍从游荡者手中抽出来。这个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努克又一次试图拽住他的袍角,他终于不耐烦的出声:“解除。”

游荡者停止了痛苦的嚎叫,他粗重的喘息声犹如漏气的风箱嘶嘶作响。小个子男人瘫在地面上,面容肮脏,手脚时不时抽搐几下,看上去就像是一条扔到了菜板上剥掉鱼鳞的柳条鱼。

“这活我们干了。”荷尔男人从人堆里毫不费力的挤出来。他弯腰将软成烂泥的同伴提起来,“我代这家伙道歉。毕竟谁都知道,瑟吉欧人管不住他们的手。”男人伸出右手,手上满是厚茧。

“阿里。”他补充了一句,“阿里·塔吉克。”

“亚卡拉。安博。”学徒长走过来,和阿里拍拍手算是定下了契约。而夏仲只是安静的站在边上丝毫没有伸手的样子。荷尔男人岩石般坚毅的脸上多了些东西,他有趣地看着年轻的同伴,朝他再一次伸出手。

“荷尔人恩怨分明。”他用左手提高了游荡者,“这是他自找的。”

法师学徒片刻之后从黑袍的袖口中探出手和阿里击掌。荷尔男人打了个激灵,学徒的手冷得就好像西萨迪斯大陆上最寒冷的冰雪。

“小麻烦?”亚卡拉将手拢进宽大的袍袖中,他盯着将要成为同伴的荷尔人。至于游荡者?噢,谁在意那个。

“也许会导致某些不可控的部分。”阿里圆滑地回答:“不过谁知道呢?”

“也许我得重新考虑之前的提议。我们只需要一段平静的旅途,塔吉克先生,你的麻烦看上去会为雇主带来麻烦?”法师学徒长眯起了眼睛,这让他看上去带上了某些威胁的意味。“噢,你的眼神游移不定,看来我说对了?”

“如果可以,”荷尔人弯腰行了一个礼,“能否请尊贵的客人到我的帐篷做客?”他避开了亚卡拉的问题。

安卡斯大陆上战争骚动的气息逐渐蔓延到了西萨迪斯上。东边的西格玛王国再次蠢蠢欲动,荷尔人被迫迁移了牧场,因为王国军队越境袭击的事件越来越多。荷尔长老联席会终于向西格玛的国王提出约束军队的要求,但送信的使者被捆在马上被送了回来——他被傲慢的西格玛人剔去了头发。而在荷尔人的认知中,这是最大的侮辱。

几乎意味着战争。

但大长老契马压制了族人们的怒火。他再次派出使者,向西格玛人表示了臣服。大长老承诺荷尔人会为西格玛提供马匹,向国王的税收官交税,只是希望能够保留祖先留下的牧场。使者还没有带回消息,尽管倍觉耻辱,但大多数荷尔人还是祈祷贫瘠的荒原上能够逃过战火的蹂躏。

“我们将去铁堡迎接使者回归。”阿里告诉亚拉卡,此时他们正呆在这个荷尔男人的帐篷里喝着热气腾腾的草药茶。而努克被一位生命女神的牧师带到了帐篷的另一边。从那位女牧师若无其事的表情上看,游荡者这副德性显然是经常出现在她面前。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回顾 出发(1) “迎接使节团?”夏仲面无表情地问道,“看上去这和麻烦没什么两样。”他补充了一句,“考虑到目前荷尔人与西格玛的关系。”

“我不能否认你的看法。”阿里意外地坦率,“但你们别无选择,不是么?”他观察着两位法师学徒的脸色,“你们显然有更好的选择。云城的法师公会离这儿很近,那儿有个传送阵,专门为奥玛斯服务。但你们没去那儿。”

“这与你无关。”亚卡拉心平气和地回答。

“现在是夏季,西萨迪斯最好的季节。整个世界的佣兵和商人都到这儿来啦。”阿里换了一个姿势,他为两位客人面前的茶杯再次斟满了滚烫的茶水,“他们多半要在西萨迪斯呆上一年,直到第二年夏旗升起时才考虑离开。你们真不走运。”

两位法师学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找到了惊讶与怀疑。

“不相信?很正常,因为这是该死的商会联盟从今年才开始的新规定。”阿里微笑着说,这让他看上去有点可恶,“为了减少竞争什么的,商人可真是太狡猾了。”

“看来我们的确别无选择了。”亚卡拉喃喃自语。他朝同伴看过去,夏仲皱着眉头给了他一个同意的手势。

“别这么说。”阿里坐直了身体,“你们的加入让风狼感到极为荣耀。”

荷尔人的帐篷宽大而舒适。生命女神的牧师冷静的观察游荡者的伤势,并不理会他的鬼哭狼嚎。空气中飘荡着草药的清香,暖融融的火塘映红了每个人的面孔。

阿里将茶壶从炉架上取下来,热气腾腾的茶水沏入每个人面前的木头茶杯。牧师低声咕哝了一句“谢谢”,将茶水倒进捣药钵里,游荡者呲牙咧嘴的看着焦黑的皮肤,不时哀怨的喃喃自语,听听语气就不难想象这个瑟吉欧人在抱怨些什么。

“够了,努克!”牧师没好气的将捣药锤重重一顿,药汁飞溅到铺在帐篷地面上的狼皮地毯上。“安娜。”阿里无奈的叫了一声牧师的名字。“不好意思阿里。”牧师匆匆地向帐篷主任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然后转过头严厉地看着瑟缩的游荡者:“库,告诉我你上次对我保证了什么?”安娜的捣药锤逼近库的鼻子,“你还记得起来么?”

“安娜听我说,我只是想开个玩笑罢了……”游荡者眼角的余光撇到坐在角落里的学徒,浑身哆嗦了一下,他下意识的往牧师身后躲了躲,“对,只是个玩笑。”

“这是你第一百零一次告诉我你只是打算开个玩笑。”牧师哼了一声,“在每次都像个猪头一样回来的时候。”

游荡者忽然发现自己离牧师似乎太近了些。他不安的在原地扭了扭。

“听着,努克。”牧师将捣药锤放回药钵,正色说道:“没人能要求一个瑟吉欧人管住自己的手,生命神殿的牧师也不行。但至少,”她在这里刻意加重了咬字音节,“你得学会观察,避免招惹那些你不能招惹的人。”安娜疲惫的揉了揉鼻梁,长长的眼睫毛搭下来,仿佛鸟儿浓密的黑色羽翅,“我不想某一天在下水沟的污泥里看见你的尸体。”

亚卡拉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帐篷里一时无人开口,陷入了奇怪的静默中。

“另外,”牧师转过头,丝毫不掩愤怒地瞪着黑袍的法师学徒:“有必要这样惩罚一个瑟吉欧人么?”她明亮的湛蓝色双眼里好像燃烧着战神阿利亚的火焰,女孩挑衅的看着默不作声的亚卡拉,“未来的法师大人?”

学徒长的反应仅仅是挑高了眉头。牧师气势汹汹等着他的解释。阿里咳嗽一声吸引了安娜的注意力。荷尔男人尽可能含蓄地说:“安娜,是那位先生的同伴。”战士谨慎地挑选词语,避免任何会触怒牧师和学徒的句子:“努克偷了法师的钱包。而我们知道魔法世界总有太多凡人不知道的东西,”他摊摊手,“于是就这样。”

“于是就这样?!”牧师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说道:“阿里·塔吉克!你告诉我于是就这样?!当你的团员变成一个黑炭!?”她扔掉手中的药钵,而游荡者手忙脚乱的接住那个木头罐子。生命女神的牧师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她那如秋天熟透麦穗般灿烂的金色长发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怒火无风自扬:“塔吉克,别告诉我当时你在场!”

勇敢的荷尔人开始结巴:“安娜,安娜,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象那样的……哦不!”阿里·塔吉克狼狈的躲开一个光团,继而看着自己烧出一个窟窿的地毯哀嚎:“安娜!停下!”

“以爱德丽菲斯之名!摩尔卡特的怒火!”

看起来已经彻底抓狂的牧师给他的回应是另一个炽热的白色光团。

“哟,今天真是热闹啊……啊!”帐篷布撩起一半,后面的人惊叫一声后迅速放下。帐篷传出游荡者绝望的怒骂声:“希拉!尤里克!你们这两个见死不救的混蛋!”

亚卡拉多少有些无语地望着混乱的局势。他不明白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奇妙方向的发展。学徒长抚着额头看着在宽敞的帐篷里上演追逃大战的两个人,在心里为即将开始的旅程真心祈祷:“赛普西雅女神啊,请保佑您的信徒吧!至少平安无事的踏上安卡斯的土地!”

谁也不清楚牧师的怒火将在何时熄灭,但今天,马上就给出了答案。

“太吵了。”淡漠略显不耐烦的声音穿透了帐篷里大大小小的炸裂,“玩够没有?”兜帽下的嘴唇拉成一条严厉的直线,“佣兵,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阿里的眉头稍稍拧起来,但随后便舒展开,嘴边露出一丝别有意味的微笑。他向学徒长看过去,后者明显松了口气,露出安心的表情。他注意到荷尔人看过来,甚至礼貌的笑了一下。年青人有一张温和端正的面孔,带着法师独有的从容气质,这个笑容足以让女孩心折。

荷尔男人却觉得那个笑容异样到刺眼。

是觉得总算有人收拾烂摊子,还是……他对这个人的信赖超过了想象?

牧师转身面对黑袍的陌生人。中等身材,黑色的长袍遮住了全身。唯一能看到的地方是作为男人来说过于纤细的苍白下颌。他拢在袖子里的手交叠在胸腹前,安静的站着。

“风狼的事不用一个菜鸟法师多嘴!”女牧师顺手丢过去一个光球,余怒未消的瞪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学徒长身后的阿里。

耀眼的白光如预期般向法师学徒撞过去,却在即将接触到身体的那一刻停住。一个紫光流溢不停旋转的六角魔法阵竖立在光球和学徒之间。白色的光芒渐渐熄灭,最后原地只剩下一片幽幽的紫色光辉。

“费米扬的庇佑!”牧师倒抽一口气,警惕的取下背后的信仰六角锤权杖,她盯着依旧毫无所动的黑袍学徒,以极确定的语气说道:“你不是学徒!法师,你是谁!?”

阿里·塔吉克有意无意的挡住学徒长的去路,男人黝黑的大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刀柄;鼻青脸肿的游荡者影子一闪,消失在帐篷的阴影里。气氛紧张起来,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刀锋掠过皮肤表面,泛起冷泠泠的气息。

“他没有去公会评定。”学徒长平淡的解释了一句,似乎完全不在意弥漫在空气中的敌意,“仅此而已。”

牧师放松了一些,垂下武器,但还是紧紧地握着它。“抱歉法师。”女孩毫无诚意的说,“很少有人会不在意评级。就连神的侍者也会垫脚张望天鹅绒红袍。”

夏仲放下兜帽,年轻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对面似乎连呼吸带着火焰的牧师,他身前六角形的魔法阵依旧在缓缓旋转,紫色的光芒仿佛星辉一般洒下。“爱德丽菲斯的牧师,你就是这样的态度对待你的雇主么?”

“雇,主……?”安娜迷惑地望着学徒,然后转身求证一样看着阿里。荷尔男人松开握紧的刀柄,有些不自然的耸耸肩:“事情就是这样。”

他后退一步,紧张的等着牧师的怒火。或者是炽热的白色光球——摩尔卡特的愤怒,三级牧师法术。

出乎阿里的预料,牧师的反应仅仅是挑高眉:“你们刚才就在谈这个?”安娜抱着手肘上下打量黑袍学徒,然后紧紧盯在胸前的某一点上:“你是撒马尔?”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牧师将权杖背回身后:“听说格德穆尔荒原上的安塔尔大法师有一个撒马尔学徒,”她侧着身扭过头收紧武器束带,月白色牧师袍上的细鳞甲哗啦作响。“云城的法师公会为此谈论了许久。”

“这没什么好说的。”消瘦苍白的年轻人似乎有些疲倦,他不想多谈的重新戴上兜帽。胸前的撒马尔徽章映照着火光熠熠生辉。

“如果是你们,那么我得说,欢迎你们成为风狼的一员。”牧师终于将皮带扣好,她长舒一口气,正色接着说道:“即使只是暂时的,但一个撒马尔总会给我们更多的安全感。”牧师说到这里笑了笑继续说:“生意归生意,”牧师冰蓝色眸子闪过一丝狡黠的味道,“抱怨归抱怨。”

“结束了?”一个人撩开毛皮门帘大步走进来。来人嘴角上弯,连脸颊上的雀斑都在闪闪发亮:“阿里,似乎你损失惨重。”他幸灾乐祸地笑着说道:“破成一张渔网的乌穆尔冰原狼皮。我说阿里,荷尔人的传统总有一天会让你破产。”

“闭嘴,希拉。”阿里向团里多嘴的巡游者投去警告的一瞥,“荒原上有足够的狼皮。”

“是的是的。”巡游者敷衍似的点头,然后转过头笑着说:“哟,这是我们的新雇主?亦或者是新团员?”

“里德·古·亚卡拉。”学徒长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行礼,“愿赛普西雅光耀护佑。”

“泰格伴你左右。”一阵清新的风萦绕过亚卡拉的全身,巡游者右手食指搭在中指按着左肩,微笑着说道:“望为自然之友。”

然后希拉转向撒马尔的佩戴者。不过这次他仅是微微弯腰便沉默不语。

“什么时候出发?”布帘又一次被人撩开,一个巨汉走了进来。他缩着肩膀侧身从门口进来,铮亮的单手斧在腰上闪耀,而一个青铜圆盾牢牢固定在他的左手小臂上。大汉小心的绕过满地残骸,两道浓密粗黑的眉毛纠结。他看着阿里心事重重地说:“头,天气变坏了,能闻到海风的腥味,不久之后将会有一场暴风雨。”

“这得由雇主决定,尤里克。”阿里摊开手,“兄弟,我们的雇主似乎还没有决定出发的日期。”

“不管怎么样,必须得在三天以内出发。”尤里克朝亚卡拉和夏仲点点头,在胸前画了一个三角形,瓮声瓮气地说:“愿阿利亚保护你。”他的盔甲上溅满了泥点,匆匆朝阿里点点头,巨汉又撩开门帘走出去。

阿里目送着尤里克走出帐篷。他收回视线,看着学徒长。荷尔男人摩挲着青色的下巴,“我想你们得做决定了。我们得尽快离开,夏季风暴的力量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风狼佣兵团的团长略带一点忧虑地说道:“父神保佑,真不愿听到这个消息。”

“明天一早。”一直沉默的夏仲开口说,他和学徒长交换了一下视线,后者轻轻的点头。“明天太阳还未升起时,我们就出发。”法师学徒淡淡地说,“希望到时候能有个好天气。”

放下毛皮门帘前最后看了一眼两个黑袍年轻人逐渐远去的背影,阿里转身看着希拉。男人抱着手肘深思说:“你很不对劲。”

“希望只是我的错觉罢了。”巡游者有些不安的摸了摸血木弓的弓臂,“真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一个萨贝尔人。”

“那只是传说而已。”努克插了一句,“星塔成员从不踏足其他大陆。”

“不,阿里。你得相信我。”希拉没有理会游荡者的不以为然,他坐直了身体,神色郑重:“小心总是好的,”巡游者警告说,“那个法师学徒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回顾 出发(2) “为什么这样说?”荷尔男人提起茶壶的手顿了顿,“希拉,你只见过他一次而已。”阿里边说边往自己的茶杯里沏茶,“就在刚才。”

“阿里,他很可能是一个萨贝尔人。”巡游者把擦好的血木弓放回弓盒,跳跃的火光在他英俊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添了些许阴晦:“朋友,你不明白萨贝尔人的可怕。我几乎就能确定他是。还有,”希拉压低声音,近乎催眠般呢喃着字眼:“我在他的身上闻到了星塔的气味。”

爱德丽菲斯的牧师也走过来。她刚收拾好被砸得一团糟的帐篷。“阿里,我相信希拉。”女孩拢了拢耳边垂下的几缕发丝,“我也感觉到了。那个人,”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贴切的形容词,“很危险。他不属于这里。”

阿里大笑起来。“听着,我的兄弟们,”他盯着红色火舌舔舐黝黑的壶底,“那个撒马尔或许很危险,谁知道呢?”他不在意的耸耸肩,拿起火钳拨了拨木材,“重要的不是这个。重要的是,”荷尔人加重语气,强调说,“这一路会很糟糕,是的,相当糟糕。或许我们会把命丢在格德穆尔荒原上,”荷尔男人抱着手臂环视同伴,“或者,活着到达铁堡。”

“那个人,说不定可以成为我们的指望。”

“安博。”亚卡拉一路沉默,当看到法师塔的尖顶时还是忍不住,学徒长停住脚,朔风刮起他的袍角:“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一脸迷惑,“导师甚至没有告诉我们关于你的任何信息。”

夏仲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难道告诉亚卡拉:“我是从另外一个世界穿越来的。”那么,是他先被学徒长当做神经病还是学徒长被他吓死?

学徒长似乎也没有指望他回答。他自顾自的说道:“安塔尔导师说你失忆了,是被他捡回来的。”亚卡拉紧紧的盯着沉默不语的夏仲,继续说道:“也许是这样的。导师独自在西萨迪斯呆了太长的时间,谁也不知道当中发生过什么事情。”

“里德。”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平静的开口,他没有像平时一样叫学徒长的姓氏,而是选择了更为亲密的名字,“你很在意么?”夏仲顿了顿,“比如所谓的天赋,导师的关注,和,”他深邃的眼睛看着对面不远处的学徒长,慢慢的说道:“撒马尔徽章。”

“……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快回去吧。”学徒长避开了夏仲的问题,扭过头轻轻说道:“夏仲,你知道么,在萨贝尔人看来,仲夏夜出生的孩子,是艾里菲克的明珠和赛普西雅的宠儿。”他转回头看着夏仲微笑,“真是个好名字。”

天边聚集起灰色不断翻滚的云,远处传来隐隐的轰隆雷声。尤里克说得对,暴风雨就快要来了。

当第一颗雨点敲打在法师塔的尖顶上时,夏仲已经坐在温暖的壁炉前,他对面的摇椅上,年老的魔法师膝盖上盖着毯子昏昏欲睡。

“明天一早出发,或许那时候雨还没有停。”夏仲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那里一片黑暗,只有偶尔蓝白色闪电划破天幕,才能在一瞬间看清视野中的景物。狂风摇晃着玻璃窗,不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雨水扑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痕迹,转瞬即逝。

“雨下不到那时候,半夜就会停下来。”莫里克斯打了个哈欠,法师睡眼惺忪。“说吧,你很久没有陪我聊天了。”他将枯瘦的手交叠在一起安稳的放在膝盖上,“老人总是比年轻人更容易瞌睡。”

“……为什么是我?”夏仲低声说。年轻人怔怔地盯着壁炉中摇曳的焰舌,火光映照在他年轻光洁的面庞上,倒映出一片茫然。

“什么为什么?”法师拽了拽毯子,将它拉高一些,他若有所指的说道:“人啊,年轻的时候总有无数的为什么,老了之后才会明白,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知道为什么。”老人意味深长地接着说道:“就比如,你的问题。”

“但我需要一个答案。”夏仲摇摇头,“莫里克斯,距离回归纪五百四十八年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而我需要的答案不止一个。”他直直的看着法师的眼睛,“刚才的,”学徒坐直身体,他看着摊开在膝盖上白皙的手掌,纹路深刻清晰,“以及,为什么我不会变老?”

闪电撕破深邃的黑色天幕,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室内。

壁炉中燃烧的木材劈啪作响。房间里回响着年轻人强压恐惧的声音:“用这个世界的时间来计算,回归纪五百四十八年我来到这里,现在已经是五百五十四年。整整十年的时光,为什么我看不到亚当弥多克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法师保持了沉默。老人垂着头,抚摸着毯子上的花纹,很久之后才幽幽地开口:“安,很多事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这是我的权利。”年轻的穿越者猛地站起来,坚持道:“当年你告诉我,我必须得靠自己的力量才能找到回家的路。甚至连我的名字,”他终于忍耐不住愤怒,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也听从你的意见。但是,你当时仍旧隐瞒了什么!”他痛苦的跌坐在椅子上,埋着头,双手深深地插进了头发里:“告诉我事情的真相。莫里克斯·安塔尔。”

“……每一个真相都需要不断去发掘。”老法师凝视着扭曲变形的火舌,“我的孩子,还不到时候。有一天,”莫里克斯转过头看着弟子,后者正呆呆地看着导师。法师温和地笑起来:“迟早有一天你会得到他。”

年轻人站起来,将双手交叠在胸前行礼:“愿赛普西雅的荣光指引。晚安,导师。”他推开门,在临走前回头:“不管如何,感谢你。”年轻人回过头,沉重的房门轻轻磕上了门框。

脚步声渐行渐远。老法师收回凝视着弟子离去的视线,若有所思地低声自语:“原来,他还是发现了么?”法师拢了拢毯子,空旷的房间里回响着苍老的声音:“本来还希望,这个秘密可以永远藏下去呢……”

黑暗的走廊里,夏仲停住脚步。“出来。”他冷淡的说,蓝白色电光在右手的指尖忽隐忽现,“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你的感觉还是一样敏锐。”学徒长从柱子后面绕出来,他专注的盯着夏仲的面庞,毫不在意他指尖的威胁:“正想找你,风暴似乎已经小了很多,明天能够准时出发。”

“很不错的消息。”简短的回答了一句,夏仲绕过亚卡拉,打算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我不在意。”擦肩而过的时候,学徒长忽然说。夏仲停下来,安静的等待着下文。亚卡拉顿了顿,扭头问:“我只是很好奇,你到底是谁?”

夏仲的眼光闪了闪,他继续往前走,“这不重要。”年轻人的声音轻得似乎会马上消失,“亚卡拉,这不重要。”

“也许。”学徒长转身,黑袍在行走间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当双月神之一的法拉耶斯消失的那一刻,墨色的夜空逐渐转淡,东方之星鲁尔那的身影出现在靛蓝的天幕上,再过不久,日神摩尔卡特便会从地平线挣扎而起,那时候,新的一天开始了。

法师们牵着角马出现在风狼佣兵团众人的视野里。阿里丢下马刷,拍拍手上的泥土,朝身后的同伴喊道:“雇主来了,伙计们。”他又紧了紧马鞍,确认每一条绳索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最后满意的点点头。

“到得很早啊,他们。”巡游者扔下手里正在捆扎的包裹,站起来张望。希拉身边的尤里克皱了皱眉:“伙计,我们的时间很紧。”他朝一地的行囊努努嘴,示意他们并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正确。”牧师从马身后转出来,她的鳞甲闪闪发亮,胸前的生命女神徽章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线。“他们马上就会到这,我们必须抓紧一分一秒。”

努克正坐在地上小心翼翼的为弩箭和匕首擦上毒药。这个瑟吉欧人此刻脸色郑重,黑色的布条擦过,刀锋上立刻现出蓝汪汪的光泽。他满意的将匕首两面翻看,头也不抬的附和牧师:“安娜说得对,伙计们,凡事请早。”

希拉翻了个白眼,他继续起刚才的工作,“库,安娜总是对的。唔嗯!”他使劲将包裹的绳子拽紧,“如果有一天父神告诉你,”游荡者停下手边的工作,尽量瓮声瓮气的模仿想象中的场景:“库·谢尔·努克,摩尔卡特从东边升起,但安娜却说是从西边,”希拉笑嘻嘻的捡起绳结,“那么你准会说,父神,安娜是正确的。”

“哈哈哈哈……”营地里响起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牧师红了脸,她丢下手中的工作,“希拉·威尔斯!你这个混蛋!”女孩子威胁的扬了扬拳头,“威尔斯,走着瞧!”

“我说,你们准备好了吗?”阿里带着两个法师学徒走过来。他的狼皮靴子上溅满了泥浆和草汁,“我们的雇主已经到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日安,法师。”牧师双手在胸前交叉按着双肩,“愿爱德丽菲斯之光照耀。”她微微弯腰行礼,“赛普西雅的门徒。”

黑袍发出沙沙的声音,两个学徒弯下腰,“爱德丽菲斯的信众,愿赛普西雅光耀护佑。”

施法者按照传统行礼,其余人则一脸好奇。第一次见面时双方气氛太糟,无缘得见这种古老的礼节,这次才算第一次见到。

“好了好了,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得快点出发,今天的路程才刚刚开始。”阿里喊了一声,他的嘴角含着笑意。荷尔男人敞着衣襟,按着猎熊刀的刀柄,柘木弓的弓臂油光闪亮。

他的身后,驮着行李的角马已经整装待发。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当归,当归 夏仲睁开眼睛。

触目所及都是一片沉郁的黑暗。他摸索了几下,长袍前胸上撒马尔徽章尖锐的边角一下刺进手心里,立刻一阵生疼。夏仲皱了皱眉,把衣服扯过来几下套上。

四周还暗得很。晚上扎营的时候天边压着黑沉沉的云。队伍中另一个荷尔人尤里克担忧地说如果夜里下雨,那么明天恐怕不能及时出发。大家都没说话,唯一的牧师睡前做了祈祷,看着她喃喃地念着祷词,几个人阴晦的心情多少有了好转。不管怎么样,总是能够有些安慰。

他慢慢从帐篷里走出来,眯着眼打量周围。到达时实在太晚,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树影。一层叠一层,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

苍穹流动着浓稠的墨色,天地间横亘朔风呼啸的声音,伴着森林的窃窃私语。夏仲无言的拢了拢衣襟,任荒原上冰冷的夜风拂过面庞。

“怎么不去睡觉?”阿里悄无声息的从树林的阴影里走出来,男人的手倒提着柘木弓,另一只手里扣着锋利的三棱羽箭,荷尔人松开弓弦,上下打量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学徒,“明天的路还有很长,好好休息吧。”

“刚进森林的时候,听到有当当的敲击声。”法师学徒没有理会阿里的告诫,问起了白天的一些见闻:“是伐木工么?”

荷尔男人,风狼的首领把箭放回箭囊,听到夏仲的问话笑了笑:“肯特人。世代的伐木者,传说是几百年前被国王流放到西萨迪斯的罪犯后代。整个大陆上,只有他们才能在卡西亚黑森林里伐木。”他舔了舔嘴唇,有些感慨地继续说道:“肯特人一生都无法走出森林,他们惧怕荒原的一切。”

法师学徒似乎点头又摇头,“是么。”简短的两个字以后,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便一言不发。荷尔男人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你要去安卡斯?那里现在可不太平。”他没话找话地说,“商人们争先恐后地来到西萨迪斯,而你们却要去那个危险的地方。”

“人无法选择生活。”夏仲慢慢的开口,法师学徒一直望着黑色夜空中某个不知名的方向,“正如同我们无法选择命运。”

“亚当弥多克的守则。”阿里伸出手,感受着冰冷的朔风在指缝梭巡,以此估量风速,“伟大如安塔尤斯,也无法逃过淹死在**克河的命运。”他摇摇头,自失地一笑:“说这个干什么?”

“你说去铁堡是为了迎接使节团,”学徒换过话题,他将有些松开的衣襟拉好,“但在我看来似乎更接近充当谈判的砝码。”

“我们并不乐见荒原流血。”荷尔男人摩挲着刀柄,感受着上面缠着的鲨鱼皮粗糙的触感,他几乎是叹息着说:“西格玛人可以躲在城堡后面,而荷尔人永远只有荒原。”

“谈判已经结束了么?”

阿里摇摇头:“不,我不知道。”他补充了一句,“那与我们的使命无关。我们去铁堡接回使者,不论结果如何。”

夏仲有些惊讶的看着他,“看起来你们的旅程只需要到铁堡为止?”学徒提醒着佣兵首领,“但我们的契约上目的地可远不止铁堡。”

“不用担心,你可以相信任何一个荷尔人,”阿里笑了笑,黑暗中无法看清他的表情,“除非那是一名死者。我们负责把使者送往月港,他将在那里乘船回到荷尔人的土地。”荷尔男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而你们,得从月港出发,越过狂暴的阿尔卡特海峡,才能到达莫利亚的海港,而之后还有很长一段路程。”阿里耸耸肩,尽管在黑暗中很难看到这个动作,“或许直到冬祭后才能踏上安卡斯的土地。”

“唔。”夏仲暧昧的应了一声,转身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你……”荷尔男人叫住年轻人,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措辞,“是萨贝尔人吗?”

法师学徒顿了顿,“不知道。”他说。

东方的天际微微发亮,亮光为森林轮廓边缘勾勒出一道虚光。清晨的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水汽,叶尖凝着晶莹的露珠,地面上传来一阵震动,水珠一颤,晃晃悠悠的滴下来。

风狼团的众人早已起身,两个法师学徒正在冥想,而牧师正轻声念诵着赞美爱德丽菲斯的祷词。对施法者来说,这是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课。

游荡者努克收拾好帐篷无聊的靠着角马。他的手指间灵活的翻动着匕首,那锋利的刀刃几次擦过他的皮肤,而努克却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希拉专注的调试着手中的弓弦,他松开弓臂,又重新紧上,反复数次,直到终于达到一个让他满意的力度;尤里克正在保养他的单手斧,而放在一边的青铜臂盾已经擦好了油,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阿里拉拉弓弦,“不错。”他咕哝了一句,仔细的将箭囊固定背后的位置,又束紧腰带,低头检查上面挂着的猎熊刀,他半抽出刀,眯着眼打量刀刃的锋芒,然后轻微的点点头。

火堆上挂着的铁锅里咕嘟咕嘟的冒出气泡,香气开始在空气中飘荡。牧师结束了祈祷,开始打理众人的早餐。土豆汤,牛肉,黑面包,麦茶。

“真不错。”亚卡拉称赞了一句。学徒长吃得并不多,盘子里还剩下了些许。但食物并不会被浪费,临走前会将残留的食物放到一起,森林中的动物们会帮忙解决。

库嘴里塞满了食物,含含糊糊的努力说话:“唔,今天天气……”他翻了个白眼,总算把噎在嗓子眼的食物咽了下去,“咳咳,我说今天天气很好!”游荡者锤了锤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是的,今天会轻松不少。”

“也许。”尤里克仰头喝干茶水,巨汉站起来,铠甲哗啦作响,“我去检查马匹的情况。它们会面临一场考验。”荷尔战士扭头向旁边的巡游者问道:“希拉,今天能否穿越卡西亚森林?”

巡游者捧着茶杯,“很难。”他放下杯子皱起了眉头,“森林中的道路比想象中更艰难一些,也许我们还是应该选择北方大道前往月港。”

“不行。那些家伙正盘踞在北方大道上。”阿里大踏步走过来,顺手接过牧师递过的茶杯:“谢谢。”他喝了一口,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表面,神色间很有些忧虑:“部族最后一次传来的消息表明,前往北方大道的另一支队伍被阻击了。所幸伤亡不大,那些人似乎只打算阻止他们。”

“努克,你负责保护两位法师。”阿里吩咐道,他紧紧地盯着游荡者有些不安的脸,“听着,两个法师是我们最后的指望,如果想活着到达铁堡,那你得睁大你那只看得见金币的眼睛。”

“阿里,我尽力。是的,我说我,尽力。”努克紧张的舔了舔嘴唇,眼角的余光往身旁的法师学徒瞥去,但立刻好像被烙铁烫到的一样收回视线。“是的是的我保证!”游荡者跳了起来,忙不迭地往荷尔战士的防线走去,“我想尤里克需要帮忙。”他一溜烟的消失了。

所有人的视线向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滑过去,但都在下一个瞬间收了回来。

夏仲抬头看着亚拉卡笑了笑,“看起来我不受欢迎?嗯?”他摊摊手,叹息着说:“似乎努克先生对我充满了误解……”

风狼的佣兵们脸色微妙起来。看来他们并不认为那只是个“误解”。

巡游者不留痕迹的往旁边挪了一步,而当他抬头时,发现自己的团员都在这么做。只有撒马尔的学徒长同伴依然神色不变的和他聊天。

漫长的旅程无聊而平淡。荷尔人阿里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身侧是半张着弓的巡游者希拉,而牧师和游荡者一如既往的斗嘴,他们的身后是两个牵着马的法师学徒,大个子尤里克走在队伍的最后,他倒提着单手斧,默默赶路,但若是以为如此便可轻视巨人便大错特错。他时刻保持着警惕,森林里几乎所有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夏仲笼着手走在亚卡拉的身后,角马的缰绳随意的甩在马背上,但那马儿忠诚的跟在主人的身后,不快一步,也不慢一步。学徒长信手召唤出一个谭森浮碟,将两个人的行李放到上面,那角马打了个响鼻,感谢一样舔了舔学徒长的脸颊。

卡西亚黑森林里一片幽静。星星点点的光斑漏在叶片上,闪烁着别样的美丽,而偶尔的鸟鸣则成为这森林的点缀,众人慢慢的行走在道路上,谁都不愿多说一句,唯恐破坏了这难得的美景。

若有若无的歌声顺着风传过来,陌生的曲调苍茫而忧伤,就好像是森林上空梭巡的风,穿过树林的单薄阳光,暗沉阴晦的天空。众人驻足原地,直到歌声彻底消失。

“那是什么歌?”牧师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似乎仍旧沉浸在那氛围中,“让人想到了离别和再见。”

阿里吐出一口气,“桑切斯德玛。”荷尔战士拉了一下马缰,角马温顺地跟上了他的脚步,“意思是离别之歌。传说是肯特人的祖先离开故乡时的叹息。”男人说完取出木笛,而另一个荷尔人轻轻的哼唱起旋律,尤里克低沉的声音在森林中回荡:

“那天上的父啊,

那地下的母,

无法离开的家乡,

今天我将为你而哭泣。

若有过往之人瞧见,

亦要为我伤悲;

若有无关之人瞧见,

亦要为我叹息。

我犯下了何种罪过,

迫离我的故乡。

淌着蜂蜜的神眷地,”

先祖灵魂的安息所,

风也牵绊我的脚步,

云也遮挡我的眼睛。

我如今远离,

何时才能再见你的身影……”

男人低沉的歌声中带着某种无法诉诸于语言的伤感。闪烁的光斑在众人的肩头移动,静谧的森林中余音袅袅。

“送走留不住的春天,为无法再见的你而悲伤。

我当万事从慎,不辜负你的关怀。”

大家惊讶的回头,黑袍的法师学徒在尤里克之后轻声唱起了不知名的歌谣。他的神情带着莫名的悲伤,仿佛是一瞬间凝固在年轻人的脸上。

“……转瞬间,也许还能再见到你?

思慕之情催促着我的脚步——在那衰草流萤的幽巷。

怎样的夜晚,我也不曾入眠……”

歌声随着风飘散开,渗入骨髓的哀伤和凄凉。

风狼团的几个人沉默的看着夏仲,神色复杂。“那是什么歌?”牧师首先忍不住,安娜回忆着歌词,“……为无法再见的你而悲伤?”她同情的看着夏仲,“是你写给情人的么?”

夏仲失笑地摇头。“不是的。”他低垂着眼帘,温和解释:“从古书中看到的而已……”法师学徒还想说什么,异变就在这时发生了。

“咻!”一支羽箭擦过法师的脸颊,深深嵌入不远处的树干中!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在森林中的战斗(1) “敌人!”游荡者努克猛地将法师扑倒在身下,然后低吼出声示警。然后瑟吉欧人轻轻呢喃:“消失。”他的身影立刻无声无息扭曲着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尤里克几步上前将两个满身土屑昏头转向的法师拉到他的身后。“嘿,你们得小心,”荷尔人警告说,“法师总是优先打击的对象。”他麻利的将身后的盾牌取下,卫护在法师的身前。

风狼团的团长早在第一支箭刚到达时便冲向了袭击者的方向,此时那里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牧师不见踪影,而不远处的战斗中传来了女子的祈祷声,“以得拉耶斯之名!卫护!”夹杂着敌人的惨叫。

“没事吧?”巡游者疾步走了过来。他的箭囊空了一半,而左肩上染红了一片。“不要紧。”巡游者顺着学徒长的视线扭过头,“皮肉伤罢了。”他笑着说,同时伸手取下一支箭,在法师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的时候便已射出,远处的阴影里立刻响起一声濒死的哀嚎。

“真实之眼。”学徒长伸手虚拂过希拉的双眼,他的手掌上闪耀着代表法术的蓝色光芒。“谢谢。”希拉抿着嘴唇简短的说,随后他看向学徒长的身边,“那个萨贝尔人,到哪里去了?”

学徒长惊讶的回头,刚才还站在身边的夏仲·安博,此时已不见身影。

爱德丽菲斯的牧师冷静的架下黑衣人的刀刃,然后六面锤权杖甩开长刀,精准的砸中对手的前额。

“摩尔卡特的荣耀!”她挥舞着权杖,喝道:“重击!”那凶徒踉踉跄跄退开几步,惨叫着捂住自己的头部,倒在地上不停抽搐。

阿里的身边已躺下五六个人。荷尔男人将猎熊刀在手中挽出一个刀花,“来吧,小子,”他舔了舔下唇,脸上兴味十足:“一起上!让塔吉克大爷看看你们的身手!”黑衣人踟蹰着不敢进攻,而阿里怪叫了一声,扑进了人堆中,敌人的鲜血立刻沾染上他的长袍。

一个黑衣人被阿里摔了出去,他喘着粗气正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在抬头的瞬间看见一个黑色的袍角,他下意识仰起头,一张漠然的脸立刻填满他的视野。

“发现我了?”那个人轻轻笑了笑,“那就先睡会儿吧。”修长苍白的手优雅的做出一个手势,“安眠。”

黑衣人只觉得眼皮沉重,仿佛有铅块压了下来,他勉强睁了睁眼睛,在最后看见一个淡漠的笑容。

战斗接近了尾声。袭击者并不多,阿里直起腰,之前他一直在死去黑衣人的衣物中翻找。“我们麻烦大了。”风狼佣兵团的团长拧起眉头,他指着一堆杂物中的黑色金属物,“那是裘德尔斯的标志。”

尤里克正将活着的俘虏们绑在一起,荷尔人尊重生命,并不愿意杀害手无寸铁的人,哪怕那个人之前是你死我活的对手。“这些该死的黑狗。”他咕哝了一句,然后以更大的力气拉扯绳索,俘虏们虽然疼痛却不敢大声喊叫,只好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一些黑面包和水袋,一小袋盐和麦茶。另外有五把精铁刀,三把弓,还有六个三十支装的箭囊。”牧师走过来,她将头发捋到脑后,“还算不错,但对于裘德尔斯来说,还很不够。”她补充了一句,“不论武器还是人。”

俘虏们垂头丧气,他们拥有蓝色的眼睛与灰色的头发,和荷尔人的相貌截然不同。“西格玛人。”爱德丽菲斯的牧师轻声说,“由安卡斯大陆迁徙而来的人们。”她仿佛解释一般继续说下去,“在迪尔森王朝末期,国王的威信渐渐被各地的领主和教会取代,而当平民们无法忍受老爷们的压榨时,这些人乘船越过阿尔卡特海峡到达了西萨迪斯。回归纪一百六十七年,也就是第一批安卡斯人到达荒原的一百年以后,他们的后裔建立起了一个强盛的王国,西格玛,安卡斯古语中逃亡者之意。”

“不是西格玛。”牧师惊愕的转过头,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颇有兴致的研究着袭击者的随身物品,漫不经心地纠正道:“是西卡玛斯,安卡斯古语中被迫离开的人。这个词没有暗性和明性之分,既可指被流放的罪犯,也可指主动离开的人。而西格玛,”他看也不看通红着脸的牧师,只是继续在胜利品中挑拣。“是荷尔语,最初是指铁,后来引申为带来铁的人,专指那些流亡者,他们为西萨迪斯大陆带来了第一批铁器。”

“啪,啪。”阿里拍着手一脸赞叹,“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西格玛的原意了。很多人已经不知道西格玛的原意,而西卡玛斯则早已不被人们记忆。”

安娜咬着嘴唇,“但神殿的典籍这样告诉我……”她无法再说下去。因为牧师记起一件事,当西格玛王国建立一百五十年后,第一座爱德丽菲斯的神殿才在西萨迪斯大陆冰冷的荒原上建起。

“我们所知永远太少。”法师只是如此说,然后转身回到同伴身边去了。

“不愧是撒马尔,不是么?”巡游者不知何时走过来,他笑着说道,“毕竟是赛普西雅的宠儿啊,如果有一天告诉我他不是一个萨贝尔,我想我会更吃惊的。”

“先将撒马尔放到一边去吧。”阿里忧虑的说,他把玩着手中的黑色金属,那冰冷的金属块被雕琢成了一只拉杜尔犬形状——安卡斯大陆最富盛名的凶暴猎犬,传说中能一口咬断牛的喉咙。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库凑过来,他刚收起了战利品。瑟吉欧人摩挲着光洁的下巴若有所思:“裘德尔斯不可能这么简单死掉。而这些人,”他朝瑟瑟发抖的俘虏们抬抬下巴,“一只黑狗顶他们一打。”

“那为什么这些人会出现在这里,带着裘德尔斯的徽章?”阿里问道,他的眉头紧锁,“线索太少,而我们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调查。”

学徒长走过来。“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亚卡拉顿了顿,看着阿里的脸上瞬间飘过不自然的阴云,“佣兵,我们信赖你们,原意和你们承担一路的风险,但是,”年青人加重语气,他的口吻中带着傲慢,“并不意味着奥玛斯学徒可以欺骗。”

阿里和尤里克相互对视一眼。“好吧。”阿里几乎在瞬间做了决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裘德尔斯是西格玛宫廷的拉杜尔猎犬,他们阴险且好斗,个个身手不凡,只听命于王室的命令。裘德尔斯以黑色拉杜尔猎犬雕像作为身份凭证。”他神色凝重,“这些人也许是裘德尔斯的圈套。”

“我们去铁堡,除了迎接使者之外,还有一个使命……”

“等等!”牧师站了起来,“阿里,将那件事告诉他们真的不要紧么?”安娜质问道:“我们不了解他们,一点也不。那件事太过重大,你在祭司的面前发誓永远保持沉默!”她的语气并不激烈,却很严厉:“阿里·塔吉克,不要背叛族人对你的信任和神殿对你的重托!”

阿里·塔吉克沉默下来。“我去看看角马。”他转身向马匹走去,避开了先前谈论的话题。

“安塔尔的学徒长。我们感谢你们的同行,但是希望彼此能够严守彼此的秘密。”牧师摊开手,“瞧,我们没对你们感兴趣,希望你们同样如此。”

学徒长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最后扭曲成一条很难看的直线。

“还将会有袭击。”阿里将木材丢进火堆里。火光映照着荷尔男人的脸颊,“这是一个警告,裘德尔斯警告我们不得再前进一步。”

“北方大道的情形如何?”他转向巡游者询问,“如果现在回到大道上还能不能在冬祭前赶到铁堡?”

“不行。”希拉遗憾的摇头,他刚才便一直在计算,直到现在才抬起头:“我们深入卡西亚黑森林太远了,现在掉转头前往北方大道将无法赶在冬祭前到达铁堡。”

“那么只能继续了?”尤里克开口确认,“赶在那些杂碎前面到达铁堡?”大汉整理清洗着自己的装备,他的单手斧刀刃上染着暗红。

“努克,你的意见呢?”牧师做完晚间的祈祷,看着游荡者问道:“你熟悉这篇荒原,也了解铁堡的一切,我们有没有可能成功到达?”

游荡者若有所思的抚摸着腰带上的匕首。“很难。”他的眼睛有意无意的瞟向两个法师学徒的方向,“单凭我们的力量,不足以对抗裘德尔斯。”努克的眼睛开始闪闪发光,“那些黑狗,比想象中还要再厉害一点。”

“你们是不是该诚实一点?”夏仲抱着手臂和亚卡拉对视一眼,他转过头冷淡的说:“这样利用雇主不太好吧?佣兵?”

“如果你们知道了,那你们将多出一份不属于你们的责任。”尤里克提醒两个年轻人,“好奇在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好处。”

“没什么好隐瞒的。”阿里烦躁地挥了一下手,“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

“好处?”学徒长在火堆的阴影中冷笑,“我不得不说,我们已经做出了一个最坏的选择,现在不过是在最坏上撒点佐料罢了。”

夏仲接过去,“相信我,”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盯着两个荷尔男人,“当我们别无选择时,就意味着我们,”他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包含他和学徒长在内,“只能将这个该死的选择贯彻到底。”

“阿里·塔吉克!”牧师瞪着荷尔男人,一字一句地说道:“神殿的荣光不是可以轻易亵渎的玩物!”她怒视着阿里:“你忘记了誓言!”

“对!誓言!”阿里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女牧师,“我们将会葬身在这该死的森林里!就因为你的誓言!就因为见鬼的神威!”他几乎带着怜悯的意味说:“听着,安娜·卡列特,人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好吧,好吧。”安娜清清嗓子,艰难的开口:“我得说你是正确的。但是,我仍然不放心他们。是的,我不信任他们,一点也不。”游荡者在一旁尴尬的扯了扯牧师的袖子,而女孩不为所动的坚持道:“他们得说明自己的身份,完全的,没有掩盖的。”牧师耸耸肩,鳞片甲叶在身上发出哗啦的响声,“就这样。”

“我们要求对等的坦白。”亚卡拉淡淡的开口,“你们瞒着我们的,不比我们少。”

“我们去铁堡,除了迎接使者,另外,”牧师指了指六面锤权杖的的头部,“代表神殿取回某样东西。“

“很危险么?”亚卡拉插了一句。

“令人疯狂。”牧师说道,“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格里菲斯右眼。”

夏仲感到非常有趣。年轻的法师学徒笑起来,他轻轻摇头,“那个将右眼输给爱德丽菲斯的家伙么?”学徒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那是诺斯德费尔么?”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在森林中的战斗(2) “诺斯德费尔,传说是生命女神送给大魔导师亚历克斯·克莱斯里的礼物。它被克莱斯里镶嵌在了神杖巴洛德之上。魔导师去世以后,生命神殿的祭祀将诺斯德费尔从神杖上取下,但是也只到这里为止,回归纪二十六年,诺斯德费尔神秘失踪,从此再无踪迹。”夏仲望着牧师,“卡列特小姐,是这样么?”

生命女神的牧师奇怪的看了一眼法师学徒。“我可不知道赛普西雅的学徒什么时候对爱德丽菲斯的使者有了兴趣。”安娜向撒马尔的同伴看过去,“或者说,法师的必修课里最近新添了一项?”

“这些不是重点!”阿里烦躁的挠着头发,“听着,现在比想象中更危险。裘德尔斯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是最贪婪的猎狗,得不到猎物的头颅绝不会停下追踪的脚步。”

“是么。”学徒长亚卡拉拍拍手,“但无论如何,你们必须前往铁堡,我们必须前往安卡斯。”他往火堆里丢了一块木柴,“于是彼此都别无选择。”

牧师的表情又阴晦些许。她愤愤不平的坐下来,“女神在上!”安娜重复道:“女神在上!说真的,我可真没想到会变得这么糟糕!任务,旅行,”她抬头往天空看去,厚重的铅灰云层不断翻滚,可以隐约看见金色的电光,“还有天气!”女孩焦虑地咬着下唇补充了一句,“我看见了暴风雨的影子!”

夏季狂暴的朔风摇晃着森林的影子,那枝叶纠缠在一起,扭曲着变换各种莫测的姿态,仿佛是来自幽冥地狱张牙舞爪的鬼怪。尖利的呼啸声刺激着耳膜,众人无言的互看,最后一起看向在风中摇曳着奄奄一息的火焰。

“风里有海水的气息。”尤里克喃喃说道,他无意识摩挲着刀鞘粗糙的表面,“快下雨了。”

他们的头顶上,滚雷轰然响起。

豌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顶上,浸油的帆布凸起一个个小包。密集的雨声吵得让人不得安宁。夏仲打了个响指,一簇摇摇晃晃的火光出现在熄灭的提灯里。

“天气太坏了。”亚卡拉嘟囔了一句,学徒长茫然盯着来回晃动的马灯,灯光打在年青人的脸上,被他极立体的五官分割开。

“明天的旅途会很艰难。”他收回视线,开始整理法术用品:一些宝石粉末和银屑金粉,闪光绒,卷轴和充储式魔法杖。

“也许。”夏仲打开书页找到昨晚放进去代替书签的一片树叶,法师学徒的声音含糊不清:“旅行总是这样的。”

第二天天还未亮他们便已踏上旅途。天空一片黑暗,勉强能看清对面来人的面孔。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道路一片泥泞,所有人都不得不奋力拔起自己的靴子,然后无可奈何的看着它又陷进泥里去。

斗篷被雨水浸透,寒气带着潮湿渗入身体。没多长时间牙齿打架的声音便先后响起。大家默默的赶路,厌倦于疲惫和抱怨。而当游荡者听说他们还得在这种天气浑身湿透浸泡着泥水走上三十安特比时发出大大的啧啧声。

“听着,老伙计,我们得休息。”努克不停地甩着他的袖子,但水滴还是锲而不舍的流下来,直到他终于放弃徒劳的努力,任凭冰冷的雨水汇成小溪顺着他的手往下滴落。“雨越下越大,但我们却已经疲惫不堪。”他试图说服固执的荷尔人:“阿里,我们有三个施法者。其中两个甚至无法拿起稍微重一点的羊皮卷。”

阿里无言的打量着另外几个人。“是的,我得承认你说得有道理。”他不甘心的承认道:“好吧,我们是得停下来了。”

两个法师学徒面无血色,他们无力的靠在角马身上,而马儿则不断舔舐主人的面庞以鼓励他们。牧师稍好,但也到了极限,她解下武器,无视地上的泥泞坐下来大口喘气,甚至摘下兜帽任雨水冲刷。

巡游者从前面走过来。“阿里,很不好。”希拉脸色沉重,他的弓箭被小心的套进牛皮套子,但过分潮湿的天气仍然不敢让他掉以轻心。巡游者满身泥泞,他刚才前往前面的路程查探,但显然结果不怎么让他满意。“道路的情况糟糕透顶,会让我们的速度降到一天不到十安特比!”希拉焦躁的擦擦手上的水,“但我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

“他们出现了?”阿里倏然抬头,锐利的眼睛盯着队伍中的巡游者,他用低哑的声音询问道:“是吗,裘德尔斯?那些该死的黑狗?”

巡游者无声的点头证实了荷尔人的猜测。

“他们甚至不愿意掩饰留下来的痕迹,到处都是。”希拉按着弯刀刀柄,他面无表情的继续说道:“很明显,即使被雨水冲掉了一部分,但也能清楚的看出那些人干了什么。”

“警告或者是挑衅。”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的尤里克抱着手臂冷笑:“黑狗们在给地盘撒尿啊!”

“那么,是否继续前进呢?”牧师已经将武器重新装备回了位置,似乎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后爱德丽菲斯信众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雨水沿着她的兜帽边缘滑落下来,“或者在此地扎营?等着裘德尔斯的光临?”

“两位法师,你们的意见呢?”阿里没有回答牧师的问话,反而扬声问起后面的两个法师学徒。“怎么样?还能行动么?”

夏仲和亚卡拉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笑。“法师用脑子思考。”学徒长轻声说,“解除。”

阿里还来不及询问法师的意图,雨声中远远的传来人类模糊不清的痛苦哀号:“啊!”

荷尔男人震惊的看着两个学徒。夏仲表情平静。“连环闪电。”他右手的指尖跳跃着电光,随后朝着某个方向伸出手指,“律令!死亡!”

年轻人的声音淡漠而疲倦,但魔法的力量却从这声音中喷薄而出,代表法术的蓝色光芒穿透雨幕的遮挡出现在风狼佣兵团的视线中。

“不用去了。”夏仲阻止打算过去的巡游者,“森林会帮我们解决掉尸体。”

努克吞了口唾沫,不安的摸了摸腰带上的匕首。

“你们知道那里有人?”阿里挑高一边眉毛,男人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却一直保持沉默?”

“呵呵。”亚卡拉失笑。学徒长苍白的脸上笑意流水一般漫过,“魔法不是万能的。阿里·塔吉克。”他轻轻说道,嗓音带着微微的蛊惑,“赛普西雅的荣光也并不能照耀所有地方。”

“那么还有人么?”尤里克粗声粗气地问道,腰上的单手斧的锋刃上凝着一滴水滴,“法师?”

夏仲摇摇头。“不知道。”他冷淡的说道,“刚才不过是萨苏斯对我们微笑了而已。”亚卡拉补充道:“安博感觉到了魔法物品的波动。所以,”他耸耸肩,“萨苏斯如此吝啬他的笑容,绝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牧师走过来上下打量夏仲:“哈,不愧是撒马尔啊。”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刚才有多远?两百或是三百安卡尺?”她抱着手臂嗤笑道:“还是更远?”

“这不重要。”巡游者打断牧师的挑衅,“重要的是,我们发现了他们,就这样。”

“这很重要!”安娜倔强的扬起脸,全然不顾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们并不是单独两个人!而法术无法解决所有问题!”牧师冷冰冰的继续说道:“重点是他们知道了我们却不知道!然后战斗突然发生怎么办?就因为他们愚蠢的举动!”

“够了!”阿里大踏步走过来,荷尔男人脸色难看,“安娜,我得说,到此为止,够了!你一直不信任他们,是的,一直不信任!”他严厉的看着牧师,不耐烦的挥手打断女孩的反驳:“他们没必要骗我们!一个撒马尔的骄傲不屑于谎言!”说到这里阿里缓和了口气:“神殿永远视法师塔为敌,但没必要,现在没必要。我们正在一条船上。”

“夏仲·安博,安塔尔大魔法师之撒马尔,学徒。”夏仲慢吞吞的开口,“可以了么?牧师小姐?”

安娜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亚卡拉轻轻扯了扯夏仲的衣袖,但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毫不在意。他将兜帽的边沿往下拉了拉:“听着,雇用你们的目的仅仅是平安到达时安卡斯,当然,能够到达莫利亚则更好。我们不关心西格玛和荷尔人,也不关心神殿想干什么,至于爱德丽菲斯的牧师,”年轻人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就连法师学徒都知道,得远离这帮狂信者。”

“你……!”牧师被激怒了,正想再说什么时被游荡者一把抓住。希拉无奈的叹口气:“虽然知道牧师和法师的关系并不怎么友好,但是恶劣成这个样子……”他看看咒骂不休的牧师和沉默的法师学徒,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这大概也不多见。”

“好了好了。”学徒长笑着说道:“不管怎样,旅行还将继续下去,我希望你们两位克制自己的厌恶,至少不要在真正的敌人来临时少掉一个战斗力。”阿里在一旁接下去:“是的。至少在到达铁堡之前,”他颇为担心的看了两个人一眼,“怎么样?”

“我没兴趣和一个学徒争吵。”牧师哼了一声,“对我来说,还有很多比这更重要的事。”

“好吧,她说得对。”夏仲无趣的摊开手,“我也没这么无聊。”

游荡者挠挠头,“不觉得你们挺有默契么?”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因为牧师冷冷的视线逼视过来,“就算作为对头来讲。”

“你们不觉得,安静得很过分么?”一直没说话的巡游者忽然开口,他压低声音说道:“就好像,将要发生什么……”

大家沉默下来。四周只有沙沙的雨声,天幕透出些微的亮光,为森林勾勒出一道边线,压抑的气息笼罩在几个人的身遭,让人动弹不得。

“有三个人,弯刀,蒙面。他们自西面过来,”亚卡拉闭上眼睛,代表预言系的白光闪耀在他的眼睛上,他呢喃道:“三个人,西边。两个人,黑袍,”学徒长猛然睁开眼睛,“法师!”

而沉闷的咒语声已穿透了阴雨的屏蔽,传到了几个人的耳边!

“沉默!”“律令!!震慑!”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在森林中的战斗(3) 法术的力量汹涌而来,代表赛普西雅的蓝色光芒笼罩在众人身上。阿里露出绝望的神情——荷尔人并不畏惧战斗,但却无法理解法术的力量。牧师试图反抗,但接下来她便懂得魔法女神凛然的威严不容轻视;巡游者和游荡者相视一眼,他们开始尝试反制,而另一个荷尔人则望着两个法师学徒,在他看来,法师的问题只有法师能够解决。

他是正确的。

“反制。解除。”冷淡的嗓音带着旅行中还未消失的疲倦。那阵蓝光闪烁了几下,慢慢消失。大家立刻感到一阵轻松,牧师取下身后的六面锤权杖,女孩的声音坚定无畏:“祝福,愤怒,力量。”增益神术洁白的光芒自空中飘扬下来,爱德丽菲斯的祝福立刻让众人精神大振。

阿里立刻抽出猎熊刀,这个荷尔男人仿佛是打算将刚才的耻辱化作怒火发泄在敌人身上,他在细雨中几个轻盈的几个起落,便已看不到身影。尤里克咧咧嘴,朝其余的人点点头。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单手斧在雨水中闪过嗜血的锋芒,这个高大的男人随着他的同族消失在森林中。而游荡者的身形在空气中扭曲着消失,而希拉低低的诅咒了一句,扯开套在弓箭上的皮套,“该死的。”他不满的嘟囔,随后将弓弦拉开圆如满月。

“真实之眼。”巡游者朝学徒长感激的笑笑,弓臂发出嘎吱的声音,他的双臂开始不自觉的颤抖,但他还是咬牙努力保持这个姿势,继续着他也不甚明白的等待。

“火焰之手。”夏仲往羽箭上一拂,那箭头上立刻燃烧起来。

“冰箭!东边,五十安卡尺!”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忽然大喊,希拉一个激灵,猛地松手,燃烧的三棱箭头带着风声呼啸而去,而在它之前一支散发着寒气的魔法箭早已凶狠的扑去,黑衣人一声哀嚎,鲜血四溅,衬着冰晶裂开飞溅时闪烁的晶莹光芒,。

远处树林中两个头戴兜帽的灰袍人脸色沉重。“有同道者。”一个人说,另一个人点点头,吟诵起咒语:“见不可见。”

亚卡拉的嘴角泛起冰冷的微笑,“反制。”他连连做出施法手势,“解除。”

灰袍的施法者脸色急剧恶化,他停下法术,喘息着和同伴对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点点头。

“马上离开。”

“太晚了。”仿佛格德穆尔荒原上酷寒的冰雪,那在他们身遭响起的轻柔嗓音不带一丝感情:“克莱斯里的炉火。”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火球从天而降,接二连三的砸在同一个地方,甚至连惨叫哀号的时间都没有,生命便已消失。牧师低声念起祷文:“亡者安息。”女孩的脸上滑过些微的悲悯,但片刻便消失无踪。

“过去吧。”夏仲低声说,法师学徒注视着牧师脸上消逝的哀悯,女孩眼帘低垂,盖住了仿佛湛蓝浅海的双眼。被雨水打湿在旅途中已经不再洁白的牧师袍让他想起一些别的东西,譬如阳光,鲜花,微笑和爱情。

雨越下越大。寒冷侵袭着每一个人,人们徒劳的裹紧长袍,试图获得哪怕微乎其微的温暖,但斗篷下的衣物传来的永远是冰冷和潮湿,一如这该诅咒的天气。

阿里及时收回猎熊刀,锋利的刀刃架挡住对方的弯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荷尔男人猛地踢出一脚,那黑袍者仿佛失去重量一般轻飘飘的飞出去,摔倒泥泞不堪的地面上再也没有动静。

另一个人向风狼团团长的背后扑去,但仅仅迈出一步,他便感到一阵刺痛自肋下传来,黑衣者狼狈的躲闪开,但背后的疼痛却告诉他已经成为了游荡者的猎物。

库现出隐约的身形,他朝阿里呲牙笑了笑,空气一阵扭曲,游荡者的身影又消失不见。

树林中一小片空地里死亡和杀戮正在继续。剩下的黑衣者谨慎的向占据着场地中央的阿里靠近,但刚才的教训告诉他们,黑暗中的潜伏者正等待收割性命。

尤里克憨厚的笑了笑,“抱歉。”他瓮声瓮气的说,单手斧随意推了出去,伤者立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倒在被踏平的草地上。鲜血立刻混杂着浑浊的泥水蔓延开来,然后被雨水稀释掉。

巨汉环顾四周,两个仅剩的裘德尔斯对看一眼,沉默地扑了上来,荷尔族的战士侧身让过,提腿狠狠踢在其中一个人的小腹上,那人立刻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抽搐。“阿利亚。”尤里克低沉的念诵战神的名字,随手结果了他。

战士注视着最后一个对手,那个仅存的黑袍对同伴的死亡无动于衷,只是更专注的打量着荷尔人。就在战士以为对手将要发动进攻时,黑袍朝着尤里克丢出匕首,随后急速撤退,试图逃跑。

尤里克微微偏头躲过那把无力继续前进的武器,“阿利亚。”他轻声说,单手斧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钉在了逃跑者的背后。那最后的黑衣人顿住脚步,摇晃着身体颓然倒下。

“阿利亚在上。干得好。”荷尔人咕哝了一句,走上前去拔起自己的斧头,借着雨势将殷红的血色冲刷干净。

“怎么样?大家还好么?”牧师急切的问道,巡游者冒雨前去寻找追着敌人离开的同伴,他去了很久,但所幸的是安全返回,甚至还带回了库。

“很好。阿里的身手一如往日。”库咧开嘴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至于尤里克,哈,他需要担心么?!”

安娜松了口气。“确实是呢。”她点头表示同意,随后又问道:“那么裘德尔斯呢?我们不能让他们泄露行踪。”

“全完了。”库做出一个斩首的姿势,“不剩一个。”

亚卡拉从后面走上来,学徒长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霾,“安博的情况很不对劲。”他将连身斗篷的兜帽取下来,表情满是焦虑,“或许是生病了。总之,他看上去很不好,相当不好。”

夏仲蜷缩在树根的凹陷里,神色委顿额头滚烫。他将脸颊贴近潮湿的树皮,希望借此得到清凉。法师学徒颤抖着拢紧斗篷,他的手指几乎抓不住衣襟。

“他病了。”牧师弯下腰,查看之后肯定的说道:“病得很严重。”

“很严重么?”希拉将夏仲扶起来,亚卡拉忧心忡忡的问道:“我们的路程还很遥远,希望他不会被生病击垮。”

“不会。”牧师老练的说,同时指挥巡游者将软弱无力的法师学徒放到角马的中间,为他灌下退热的草药。“他的生命力如此顽强,简直让我惊讶。”安娜神色复杂,“不会比最优秀的战士逊色。”

或许更出色,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早上。当最后的雨滴坠落到树叶上时,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地面铺上一层淡淡的薄金。潮湿的水汽润泽了整个世界,颜色鲜活无比。

夏仲安稳的躺在帐篷里,他睡得很沉。昨天不正常的红晕已经褪去,露出原本苍白的肤色。

“不错。”亚卡拉从帐篷里蹑手蹑脚的爬出来。他低声对牧师说,“看上去很好的样子,也已经退烧了。”

“那就好。”牧师松了一口气,她将手里的药钵递给等在一边的游荡者,“你得看好它。”安娜警告说,“法师不太欣赏药糊掉的味道。”

希拉噗嗤笑出声:“哈哈,法师知道是谁干的。”他挤挤眼睛,“我想他肯定知道。”

库脸上发白,他勉强争辩道:“嘿,那可不一定。他什么都不知道。”话虽然这么说,但游荡者却捧着药钵一路小跑,唯恐法师学徒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夏仲一点一点的睁开眼睛,外面的笑声流水般泄进来。他微微侧头,似乎是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但也许不是。法师学徒的表情平静无波,看不出些许变化。

那些发白的伤口,被雨水冲刷得到处都是的血迹,残缺的肢体和破碎的衣物。夏仲几乎惊骇欲绝的望着一地狼籍。他忽然意识到以往一直忽略的现实和残酷。不同于过去世界的平静安详,这里是血与火的世界,人人皆可战斗。民众热衷于财富和地位,并为此不惜生命。

“救救我吧,妈妈……”法师学徒将头埋进手臂,喃喃自语。

他想起法术离手时的灼热,现在那些热度仿佛还在他的手心。夏仲忍不住曲了曲手指,确认一般触摸自己的皮肤,冰冷,光滑,看不见岁月的痕迹,并没有他想象中烧灼的温度。

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将毯子拉高盖住自己的头,在毯子下缩成一团,似乎这样可以抵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寒冷。

他苍白的脸颊上烧着两团红晕,法师学徒将自己抱得更紧。

“宽恕我吧,父神。”

“为什么又发起了高烧?他不是已经退烧了么?”尤里克撩开帐篷门帘,担忧的问道:“这个样子看起来可不算好。”

“我已经替他做过祈祷,也服用了药物,早上亚卡拉看时还说他睡得很安稳……”牧师不安的抚弄腰带上的挂环,“我得说,我现在已经毫无办法。”

“他真的是生病么?”巡游者忽然出声,见大家都向他看过来,他耸耸肩,“我觉得,安博不像一个身体虚弱的人。”他补充道,“就算以法师的标准来看。”

阿里转向亚卡拉:“你知道原因么?”荷尔男人眉头紧锁,“我也觉得,或者有什么在折磨着他自己。”

“我不知道。”亚卡拉苦笑着摇头,“他在十年前神秘的出现在法师塔,安塔尔导师说他失忆迷路了,没过多久成了导师的学徒。但是除此之外,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风狼团的众人面面相觑。“不可能,这太离谱了。”牧师断然说道:“难道他连名字也忘了么?”

“是的。”学徒长轻轻点头,“安博的名字是导师为他取的。据说是根据和他一起出现的某样东西。”

“那么,他会是萨贝尔人么?”游荡者开口说道,这个瘦小的男人摩挲着青色的下巴,若有所思的侧着头看向帐篷:“或者他就是个萨贝尔……”

“这一点现在不重要!”亚卡拉不耐烦的打断库的猜测,“现在的问题是他究竟怎么了!”学徒长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整整十年都没有什么改变,现在突然……”

“等等,你说什么?”阿里敏锐的抓到一个词,“什么十年?”

“他整整十年没有踏出格德穆尔荒原一步。”亚卡拉忽然放慢了语速,“没有踏出荒原……”他震惊的看着阿里,而后者以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他。

“无垢者。”荷尔男人平静的说。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生活继续 “传说梅杜尔侍奉父神,他向父神询问想要什么祭物。父神回答说没有沾染世间邪恶之物。到了祭祀那天,梅杜尔献上了他刚出生的幼子。是真正的无垢者。”牧师解释说,“教会宣称只有刚出生的幼儿是最纯净之物。后来引申指那些耻于罪恶的人。”

她感叹了一句:“天啊,我甚至不可想象一个法师学徒居然是一个无垢者。这真是太可笑了。”

阿里笑了笑,“纯净之物也会污浊,而生活仍将继续。”他解开腰带,男人对同伴说:“明天再出发吧。”他将武器丢给尤里克,后者沉默的接下,放进了帐篷里。

“但他怎么办?”希拉追问道,“我没见过一个无垢者,而我们的时间已所剩不多。”

“不要紧。”游荡者出人意料的开口,他慢悠悠的说道:“如果一个荷尔人无法祭祀灵魂,那么那就不是一个真正的荷尔人。”库继续说道,以一种早已明了的口气:“那个法师学徒只是遇到了灵魂上的麻烦,我们的荷尔人能够解决这问题。”

入夜时阿里并未如往常一般走进帐篷休息或是拿起弓箭值夜。他换上了一件白色亚麻长袍,头顶的那缕头发一丝不乱。荷尔男人神情严肃,他盘膝坐下来,尤里克以同样的装束出现,怀中抱着一个手鼓。

其余的人安静的围拢过来。希拉调试着鲁特琴,琴弦发出颤悠悠的音调,“可以了。”他低声说。

亚卡拉和库将高烧中的夏仲抬出来放到中间。年轻人脸颊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就像一尾煮熟的大虾。

仿佛深黛天鹅绒一般柔滑的夜空中点缀着闪耀钻石光彩的星辰。夜风滚过树冠,带起一阵海浪翻滚的沙沙声。格德穆尔荒原的夏日依旧寒冷,但在风中扭曲跳跃的篝火提供了温暖的庇护,燃烧得劈啪作响的松木火星四溅,爆开一个个小小的光点。

“咚,咚,咚咚。”尤里克敲响了牛皮手鼓,沉闷的鼓声越来越响,最后好像狂风骤雨般侵袭而来。

阿里闭着眼睛,似乎并不在意这隆隆作响的鼓声。他的手扶在膝盖上,脊背比卡西亚黑森林中最直的桦树还要笔挺,当最后一个鼓点的余音在空气中颤抖时,荷尔男人闷声哼起了陌生的曲调。

悠长而质朴,动人心弦的哀愁,如格德穆尔荒原般了无人迹,粗犷却无法忘却的荷尔人之歌。

巡游者拨动鲁特琴的琴弦,音符如春日破冰而出的涓涓溪流,敲击着浑圆的鹅卵石,溅出最动听的曲调。

“若是在荒原上迷路,

请看那夜空中闪耀的群星,

最亮的一颗将指引你的归途。

若是在森林中迷路,

请看那摩尔卡特的光芒,”

日神用影子告诉你前进的方向……”

荷尔人低沉的声音吟唱着简短的歌谣,他一遍一遍反复唱起歌谣,鼓点再一次敲响,伴随着鲁特琴忧伤的节奏。得拉耶斯照耀着他们,众人沉浸在这歌谣中,没人愿意说话。

“若你有不能决之事,

请问向年高的贤者;

若你有不能言之事,

请寻沉默的修行人;

若你看不见道路;

旅人啊,脚下皆是可行处……”

月神的光彩遍布荒原。草叶的边缘闪耀着银辉,夜风拂过,有如银色的海浪层层叠叠涌起,这草浪延伸至最遥远的地方。

夏仲半睡半醒间听到不断吟唱的歌声。他只觉得眼皮沉重,但那声音如一双老者安详的手,抚过他滚烫的皮肤。法师学徒忽然感到一阵清凉,高烧的燥热慢慢消退,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终于放弃睁开眼睛的努力,他不自觉地深深叹了一口气,彻底投向梦神崔亚思的怀抱,不再试图挣扎。

“咚咚,咚,咚,咚咚咚……”木鼓的声音响彻荒原,穿透了头顶上方的苍穹。

“怎么样?”亚卡拉不等牧师撩开布帘站好,急切的询问,“他没关系了吧?”

牧师撇了撇嘴,“看起来很好,虽然不敢肯定,但我认为他正在慢慢恢复,”说到这里女孩怪异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阿里,“他的方法有用了……至少,”安娜顿了顿,牧师似乎并不太能接受法师学徒病情好转竟然是一首荷尔歌谣的功劳。她摇摇头继续说道:“他终于睡着了。”

学徒长微微一笑,向牧师弯腰行礼。然后走进帐篷观察同伴的状况。

阿里正和尤里克低声商量着什么。他们的行程被迫延误了两天,两个荷尔人正在考虑是否要在以后的行程将损失补回来。这个民族最了解荒原无常多变的天气,他们深知暴风雨狂虐的力量,正在讨论一条新的路线,按照现在的进度,风狼团和两个法师学徒不可能在夏季结束前到达铁堡。

“听着,我们得抄近路了。”阿里召集了众人,宣布道:“横穿卡西亚黑森林,然后通过小道,这样能帮我们节省下一个月的时间。”

“你是说‘小道’?”巡游者希拉提出异议,他抚摸着光滑的弓臂,不可思议的确认到:“阿里,别告诉我是那条逃亡者走廊。”

“也许希拉是对的。”游荡者盯着两个荷尔人,“但我希望他说错了。”

“不。”尤里克简短的说,“就是逃亡者走廊。”

牧师停下正在为夏仲捣药的手,“你疯了!”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说道:“那里的西格玛人比荒原上的石头都多!”她不断摇头,金色的发丝散乱着贴在脸颊上,“不,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大病初愈的夏仲披着毯子坐在亚卡拉身边。他捧着茶杯,贪婪的吸着麦茶的清香,一言不发。而学徒长啜饮着热气腾腾的茶水,似乎也不打算参与到这场争论中。

“别这么大惊小怪,兄弟们。”阿里伸手往下虚按了按,“那条走廊的据点上现在见不到半个军人,而商人的影子填充了走廊上每一处空隙。我想我们也许能够假装成一队商人……”

“听上去不错。”希拉承认道:“这也许是个不错的办法。”

“可那是西格玛人的城市。”库反驳道:“不是荒原和森林,我们也讲不来西格玛语。”

“这个没问题。”学徒长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微笑着说道:“安博是语言上的天才。”他不顾同伴冷冰冰的视线,快乐地继续:“我想你们应该同意这一点。”

牧师点点头:“我同意。”她朝法师学徒瞥去一眼,“这是事实。”

阿里赞同的点头。他朝大家解释说,昔日逃亡者到达铁堡的安全通道现在已经是商人们的世界,那里每天都有无数的人离开或到来。“数目之大不可想象。”而格德穆尔荒原上漫长的寒冬并没有打消人们对乌穆尔狼皮,魔法核晶以及格萨德耶斯角马的渴望,相反只会更增加需求。

“我们扮成一队行商,刚从荒原归来,嗯,收购了足够的狼皮。”库一边思考一边说,“行囊里塞得满满的,而队伍里捎了两位游历的法师学徒。”他说到这里抬起头问:“怎么样?”他洋洋得意的看着其他几个人,等待着夸奖。

“似乎不错。”希拉考虑了一会,“已经不会比这更好。”

“那么,”阿里点点头,“就这样决定了。穿过卡西亚黑森林,取道逃亡者走廊,”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说道:“愿父神保佑我们。”

天色阴晦。格德穆尔的夏季就快要结束。风渐渐变得寒冷,仿佛刀刃的锋芒又重新显出威力,不久前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荒原此刻苍茫一片,朔风席卷着衰草在辽阔的原野上横冲直撞漫天呼啸,白色的草叶吹散在半空中,又飘飘扬扬的落下来。模糊了众人的视野。

“夏天快结束了。”夏仲喃喃自语,“夏旗不久之后也将降下。”他提紧角马缰绳,拢拢斗篷外翻的衣襟。法师学徒向着远方望去,那里,天地的尽头一片失真的苍白,模糊了万物的界限。

“什么是夏旗?”和他并肩而骑的亚卡拉好奇的问道。这是他第一次踏上西萨迪斯荒原的土地,尚未来得及感受极北大陆的酷寒。

“一面红底四叶草的旗帜。它标志贸易的开始。”阿里拍了拍马,角马轻快的走上几步,他笑着向学徒长解释:“在西萨迪斯,四季毫无意义,只有雨月到雾月的三个月里,狂暴的朔风会和缓下来,而冰雪开始融化,这时荒原上的苔藓会疯狂的生长,成为野兽的乐园。”

“狩猎之季。”不知何时跟上来的希拉接过话头,“猎人们会捕捉角马,而佣兵们则打上了冰原野狼的主意。商人们跟着狩猎人的脚步,收购各种值钱的商品。而夏旗则是告诉他们,狩猎和贸易的季节开始了。”

“当两个月以后,夏旗便会降下,商人们也将离开格德穆尔荒原,而猎人和佣兵们,”希拉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继续游荡在这片荒原上,反正,荒原上总是不缺猎物的。”

尤里克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前面就是莫桑比克湖。”巨汉的声音回响在荒原上,水波涟漪一般散开。

牧师和游荡者骑着马跑过来。爱德丽菲斯的信众骑着一匹白色的温顺母马跑在前面,她放下兜帽,任凭冰冷的朔风迎面扑来。女孩一头金色发丝在风中飞扬,美丽的脸庞上英气勃勃,背后的权杖摩擦着鳞甲,不断发出金属相撞时令人牙酸的声音。

“也许还需要三十卡尔,”库大声喊叫,因为一开口便灌满了风而不得不用上吃奶的力气:“巨龙之湖已近在咫尺!”

“巨龙之湖……?”亚卡拉皱着眉头回想,“回归纪二十六年以后,再也无法见到巨龙的遗失之地?”

“虽然是正确的,”夏仲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似乎不久前那场疾病还困扰着他,法师学徒现在畏寒得厉害,他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但那从来没有见到一只巨龙。”

“但有文件宣称曾经在莫桑比克湖附近见到一只白龙。”亚卡拉不自觉提高了声音,下一刻因为对方苍白的脸色而歉意的压低:“回归纪二十年左右,迪曼斯王国的商人见到了一条真正的白龙。”

“啊,这件事我也听说过。”阿里插了一句,“听说巨龙发现人类后,展开巨大的双翼,遮覆了整个湖面,龙吟声震动湖面。”

“人类永远有夸大事实的喜好。”夏仲面无表情的评价道:“莫桑比克湖的下游便是宽广的霍克木温河,大概得要十头巨龙并排起来才能勉强盖住湖面,一头巨龙,”他嗤笑一声,年轻人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最后总结道:“估计那是传说中驮负贝尔玛大陆的龙神。”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前往逃亡者走廊(1) “难道那是假的?”牧师不满的反驳,她瞪着法师学徒讥嘲的笑容,忍不住高声说道:“于是整整二十个人都是安赫德的信徒!?”

“卡列特小姐,就算声音小点我也听得到。”夏仲轻轻揉着额头两侧,他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事实上对于无知的凡人来说,一头卡尔斯亚龙也够让他们惊讶了!”

“难道那是假的么?”游荡者驾驭着角马,好奇的问道:“他们看错了或者根本就是在说谎?”

夏仲摇摇头。“谁知道呢?”他感慨的说道:“就算是一头卡尔斯亚龙,凡人也不足以抵挡那威势。”他在马上将自己裹得更紧,语声含糊:“也许只是在莫桑比克湖里洗了个澡,于是澡盆就变成了巨龙之湖……”

“什么澡盆?”希拉听得糊涂,“不是莫桑比克么?”

“在荷尔语中,莫森比克斯的意思是澡盆。”尤里克解释道:“莫桑比克湖的形状就像一个形状不规则的澡盆,我们就管它叫莫森比克斯,意思是巨大的澡盆。西格玛人管莫森叫做莫桑,于是就变成了莫桑比克湖……”大汉说到这里笑了笑,“当然,后来又变成了巨龙之湖。”

“安格玛语属于索隆瓦语系,他们的语言还遗留着古代的特点。”夏仲拍拍角马,让那温顺的马儿跟上大家的脚步,“比如莫森比克斯,在安格玛人听来就是莫桑比克。就算一个荷尔人对着安格玛人的耳朵大吼,他们还是会固执的认为那是莫桑比克。”

“你知道的真多。”希拉对法师学徒表示敬佩,“很难想象一个法师会关心这些在他们看来毫无意义的事。”

“正确。”游荡者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你比较像帝都大图书馆里的学者,”他耸耸肩,补上一句,“当然,没有施法的时候。”

亚卡拉笑笑,“法师关心的远比大多数人想象中要多得多。”他强调道:“对于法师而言,咒语和魔力是最重要的,但永远不是全部,我们阅读书籍和经典,可并不是为了成为一个莽夫。”学徒长高傲的抬起下巴,“法师永远是艾里菲克的信徒。”

“是的是的,”库心不在焉的说道:“对瑟吉欧人来说,你们的钱袋永远是个秘密。”他不甘心的望了一眼法师学徒黑色长袍腰带上挂着的钱袋。

“好奇心使猫丧命。”撒马尔徽章佩戴者说完这句话之后紧紧闭上自己的嘴巴。他表情僵硬,嘴唇拉成削薄的直线。似乎脸色不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代表着故乡和过去。

风狼团的诸人呆了呆,他们好奇的看着法师学徒,小声的争论,私下猜测着这句话的来历,最后巡游者的观点占了上风:萨贝尔人的俗语。

“……于是我们得在这里补充给养,哟,已经到了啊?”阿里笑了笑,在马上转身向自己的团员宣布:“各位,此是巨龙之湖。”

诸人安静的驱马上前,苍茫的原野上,只有浪花不断拍击湖岸的声音。巨大的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阴暗晦涩的天空,绵延堆积的云层压得很低,甚至让人产生了错觉,以为伸手就能抓到。远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条河流蜿蜒而卧。

莫桑比克湖一直延伸到了天际的交界。阴晦的天空下,湖水澄净,似乎可以一眼望到湖底。

“难怪安博说只有背负贝尔玛的龙神才能遮覆湖面。”亚卡拉站在湖边,他的角马正低头喝水。学徒长环顾四周,笑着说道:“十头巨龙大概也不够啊。”

“这是西萨迪斯大陆最大的湖泊。”牧师为水壶小心灌满水,理了理被风拂乱的额发,“听说尤米扬大陆上有一个更大的湖,但那是萨贝尔人的聚集地,很少有人能够深入到那里去。”

“不是说萨贝尔人呆在西部的森林中么?”游荡者就着冰冷的湖水洗了把脸,有些漫不经心的问道:“那个湖在中部吧?”

“星塔在那里。”希拉飞快的回答,同时轻轻踢了库一脚。

佣兵们兴致勃勃但又小心翼翼的期待着法师学徒的反应。但让他们遗憾的是,夏仲似乎完全没有在意他们的谈话,他将灌好水的水囊挂上马背一侧,并且拉拉马肚束带,确保在下面的旅程中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我们为什么不走水路?”亚卡拉指指湖面上的船只,“莫桑比克湖的下游就是月港。”

“我们得先去铁堡,”阿里头也不回的说道。他解开缰绳,拍拍自己的角马示意它可以去散步,马儿亲热的舔了舔荷尔人的脸颊,和另一个荷尔人的角马一起向荒原走去。

“为什么?”亚卡拉从行李中找出几块方糖,马儿打了个响鼻,用舌头将糖块卷走。学徒长蹲下身在湖水中将满手的粘腻洗净,他不解的问道:“我们也可以在那里换船,”他指了指东边,“去铁堡。”

“没错,”阿里点头表示同意,“以前就是这么干的。沿北方大道来到这里,然后坐船顺流而下到达月港,从那里前往铁堡。”他说到这里几乎叹气,“但现在这条路充满了危险。”

“西格玛人有强大的海军,有几乎所有一切,”荷尔男人深吸口气,“我们只有荒原。”

晚间起风之前大家扎好了帐篷,牧师做了肉汤,里面放了洋葱和蘑菇,汤里撒了盐,配上黑面包仍不失美味。

篝火熊熊燃烧。“我们今天在这里休息。”阿里宣布:“明天出发,去逃亡者走廊。”

众人默默无语,只有库小声发着牢骚:“父神在上,这得多花一倍的时间!”他狠狠的吐出草根,“那些该死的西格玛黑狗!”

“够了。”阿里打断游荡者的抱怨,警告的投去一瞥,男人继续说道:“风暴正在远离我们,接下来的旅途会轻松一些。”

“请稍等。”夏仲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疲惫,这倦意似乎已深入到年轻人的骨髓。大家扭过头看他,法师学徒闭着眼睛,两只修长的手不断做出各种复杂的手势,金色的星光从指缝泻出,“安眠!”

那星光自法师学徒的手飞快冲出,金光很快便铺满荒野,但一瞬过后,这光芒便消失的干干净净。

“晚安。”夏仲脸色苍白,他咳嗽了一声,摇晃着站起来,推开希拉扶过来的手。“下面的拜托了。”他扭头对学徒长说,“亚卡拉,别浪费太多时间。”

“怎么会?”亚卡拉笑笑,“你去休息吧,”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冒出幽蓝的光芒,学徒长盯着同伴单薄的背影喃喃自语:“不过是个小问题。”

牧师站了起来,篝火将她美丽的脸庞映得通红。“你打算怎么做?”她问道,对法师的力量感到惊讶,“你也会像他那样么?”安娜拢了拢鬓角散乱的金发,女孩子的神色中带着惊异,“这是赛普西雅的力量么?”

“一部分,”亚卡拉从容地回答,他从腰间的材料袋中抓出一把银粉,看着那些粉末从指缝中漏下,立刻被夜风吹得无影无踪。“仅仅是一部分。”学徒长闭上眼睛,张开手掌,掌中最后的银粉也被风卷走,“崔亚思的祝福。”他轻声说,带着法术力量的声音平淡而自信,“陷入深眠。”

一阵无形的风拂过荒原,似乎银光闪烁,再看时却仍旧一片深沉的黑暗。

“结束了?”阿里摸着后脑勺,他和希拉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怀疑,“我的意思是,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亚卡拉停下脚步,“已经完成了。他们和我们都将睡一场好觉。”年轻人摊摊手,“我只是负责将剩下的工作完成而已。”他的眼睛里飞快的闪过一些别的情绪,但学徒长很好的掩饰了这一点,“他是赛普西雅的宠儿,只是这样。”

“不管如何,小心无大错。”尤里克倒提着他的单手斧走过来,“我们依然需要守夜。”这个荷尔巨汉刚刚将营地周围巡视完毕,“不过,确实,”他清了清嗓子,“一切都很好。”

“说得没错。”阿里点点头,他不远处的亚卡拉耸耸肩,返身走进帐篷。“但愿一切平安。”

游荡者在夜色中露出身影,“神奇的法术。”他评论道,一边凑近篝火,搓着手掌,“我感觉不到黑狗的气息,”库笑着说,很满意目前的情况,“这意味着我们能睡上一场好觉。”

“真不可思议。”牧师低语道,几个人一起看向法师学徒们的帐篷,再回过头。女孩摆摆手,含糊地说道:“我是说,全部。”

接下来的旅途好了很多。不再下雨,道路干爽,而天空终于露出了清淡的蓝色,糟糕的天气暂时离开了他们。荒原夏末的景色让两个年轻的法师学徒惊叹,对他们来说,荒原上的一切都充满了神秘,即使是整整在荒原呆上十年的夏仲·安博亦不能例外。

“我们会一直向南,再次穿过卡西亚黑森林。”阿里指着地图向亚卡拉解释道,“黑狗熟悉卡西亚的一切,我们得尽量避免进入森林太深。”

亚卡拉不解的眨眨眼睛。“我们之前已经进入了森林。”他的手指滑向地图上的某一点,“并且在里面呆了不算短的时间。”

“是的。”阿里承认道,“但我们别无选择,裘德尔斯封锁了那里,部族派出的其他队伍都被他们截住了。”他不自觉的摇摇头,语气沉重的说道,“我们是最后一支。”

天空澄澈透明,蓝色薄薄的撒上均匀的一层,风信子和醋酸花已经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原本荒原上整个夏季都能见到它们的身影,但现在只能看见这些植物枯萎无力的低垂着,枝叶早已失去了苍翠,只留下灰白的颜色。

“那是什么草?”牧师骑在角马上,好奇的指着不远处一支随风摇曳的枯草,它的顶端宛如一个毛绒绒的白色小球。朔风掠过,圆球便散开,乘着风四处飞散。

“哦,那是忧草。”尤里克拍拍角马,马儿打个响鼻,小跑着过去。荷尔男人摘下一朵,递给跟着过来的牧师,“在荷尔人看来,那是离别之草。”

“为什么?”牧师在荷尔战士的指点下向忧草呼地吹出一口,绒球立刻四散开,卷进了风中。

“因为它意味着孩子已经成熟,可以离开部族的护翼。”夏仲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是伤感而骄傲的花朵。”

安娜不再说话,只是以忧伤而怀念的神情看着散在风里的忧草。

“蒲公英……”夏仲在心里默念,“漫山遍野的蒲公英……”法师学徒将衣襟拉紧,却忍不住抬起头,银蓝的天空下,随风飘荡的蒲公英飞散在广阔的荒原上,只是片刻时间,便再也找不到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前往逃亡者走廊(2) 凛冽的风发出吹哨般尖利的声音,横冲直撞地呼啸着从头顶滚过。没有一个人说话,几个人只是下意识伸手将兜帽往下拉了拉。他们裹着厚重的毛皮大衣,戴着兜帽,竖起了衣领。森林里回响着马蹄敲击地面时沉闷的回响。

“还有多久到宿营地?”队伍中的荷尔男人勒住角马缰绳,大声询问旁边呵着白气一副巡游者打扮的年轻人。这年轻人穿着灰绿的长袍,身后露出半截弓箭,他俯身拍拍角马的脖颈,“路程很远。但幸好没有暴风雨。”巡游者耸耸肩,同样大声回答道:“这样的天气还算不错。”

这个年轻人身后裹着褐色毛皮长袍的青年正在和爱德丽菲斯的牧师斗嘴:“听着,安娜,你不能拿苦修士的标准来要求一个瑟吉欧人!”他激烈的摇头,同时谨慎的和女孩保持着足够的距离,“我只打算开个玩笑而已!”

“得了吧!”女孩毫不留情的说,她瞪大了美丽的眼睛,“库·谢尔·努克!这是你第一百次,一千次告诉我,你仅仅是在开一个玩笑!”牧师气势汹汹,马鞭几乎指到青年的鼻尖,“但是,第一千零一百次的现实残酷的告诉我,你的保证不及哪怕一个阿特切里铜子!”

“你听我说,安娜,”巡游者小心翼翼的推开马鞭,他的眼睛骨碌碌的转得很快,显然这青年正在考虑措辞,“当主人发现的时候,那就是个玩笑,当主人无法发现的时候,”这个瑟吉欧人狡猾的说道:“父神说,我们要博爱。”

“你……!”

“噢,父神!”荷尔人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他们简直乐此不疲!尤里克!”,他索性扭头问,“晚上的天气怎么样?”浓雾中现出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和往常一样。”身高超过两安卡尺的巨汉抚摸着腰带上单手斧,感受着冰冷光滑的手感,他嘟嚷着说:“不特别好,也没有特别差。”

“是么?”眼睛有如鹰隼般锐利的荷尔人点点头,“对于法师先生们来说,这也是个不错的消息吧……”

队伍的最后两匹角马走得不紧不慢。他们的主人裹着黑色的袍子,兜帽拉得很低,只有偶尔抬头时才能看清兜帽下苍白的肤色。其中一个人下巴的线条柔和得近乎沙弥扬女子,他捧着字迹古朴的羊皮卷,看得入神,对身遭的一切毫不在意;而另一个人则将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低垂着头,仿佛睡着般安静。

这是风狼佣兵团一行人。他们五天前离开巨龙之湖,在荒原上跋涉了三天,设法甩掉了几个裘德尔斯,乘着风暴还未来临时进入卡西亚黑森林,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现在,佣兵和雇主行走在似乎永远看不到边际的森林中,尽管旅途依然遥远没有结束,但终于暂时从黑狗裘德尔斯的手下逃脱。

“真奇妙,我们的上方翻滚着狂暴的风,森林里面却安静无比。”安娜放弃了和库继续无聊的对话,她按着胸口,近似叹息般说:“似乎能听见女神的呢喃呢……”

“那是你的心跳声。”夏仲的眼睛仍旧盯在羊皮卷上,他往上收起一部分,瞥了牧师一眼继续说道:“哪有什么所谓的女神呢喃。”

“你这个渎神者!”牧师惊怒地瞪着若无其事的法师学徒,“竟敢轻蔑女神!”

“爱德丽菲斯的信众,我只是说实话而已。”夏仲收起羊皮卷,淡淡的说道:“所谓的神灵,不过是人类为自己编织的心理安慰罢了。”

“我要求决斗!”安娜呼地站起来,女孩取下背后的六面锤权杖,眼中的怒火似乎能将法师学徒烧成一地灰烬:“你侮辱了我的信仰!”

“拒绝。”夏仲干脆的说,“没兴趣。另外,”他闭起眼睛,而撒马尔徽章佩戴者对面的巡游者已取下了背后的弓箭,“我们似乎快有麻烦了。”

“我已经等了很久。”阿里笑了笑,嘴角勾了勾,露出些嗜血的意味:“骨头都快生锈了啊……”

尤里克用指腹蹭蹭单手斧的刀刃,然后随意挥了挥,斧刃发出划破空气的声音。“是的,”大汉瓮声瓮气的说,他凝视着闪烁着寒光的斧刃,“阿利亚!”尤里克吟诵着战神的名号,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赐予我勇气!”

希拉将羽箭平静的搭上弓弦,“泰格说,万物平衡。”他用力拉开弓弦,“泰格说,击毁你的,即你自己。”

他沉声说完,手指猛地松开,伴着“嗖!”的破空声,一支雕羽三棱箭冲入密林中,随即传来尖锐的惨叫。

“啊啊啊!!”那声音穿透了森林,仿佛黑鸦濒死般不吉的号叫。

“吵死了。”夏仲皱皱眉头,法师学徒默默的扯下兜帽,“沉默!”他比出一个手势,又重复了一遍咒语,“沉默!”

森林中立刻安静下来。原本凄厉的号叫仿佛被谁掐住了脖子所以消失了声音。

“开始吧。”阿里打破沉默,他活动活动手腕,战士敏捷的跳了起来,手中的猎熊刀凶猛而准确的插进一处阴影中,“唔!”闷哼过后,阴影中逐渐出现了一个黑衣人的身影,这仿佛是开幕的序曲般,更多的黑衣人出现在几个人的周围。

游荡者不知何时消失了身影。牧师老练的吟唱起铿锵的赞美诗,但在这个过程中女孩一直有意无意的看着法师学徒,眼神挑衅。亚卡拉哀叹一声,随手丢出一枚火球,火焰很快延烧到了一名黑衣人身上,其余人一阵骚动,但很快平静下来。

“去死”其中一个人终于受不了压力,嚎叫着扑出来,他正对着夏仲,但队伍中的却来不及救援。

“成功了!”黑衣人暗自狂喜,他的手已经触碰到年轻人的衣角,但几乎是立刻,他便笑不出来,法师学徒毫无温度的视线让他心惊,“愚蠢。”

下一个瞬间,环形闪电在黑衣人的尸体上滋滋作响。蓝白色的电光跳跃,剩下的黑衣人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场地中央只剩下两个黑袍的年轻人。

法师学徒厌恶的看了一眼地面的尸体,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牧师复杂的眼神,“还不离开么?”他轻声问道,兜帽将年轻人的表情隐藏起来,人们只能听到一个轻柔冷淡的声音,“那么,就留下吧。”

话声尚未落地,尤里克的单手斧带着风声险险掠过一个人的头顶,那黑衣人狼狈的闪开,但不幸的是一把匕首忽然出现在他的背部。“父神保佑你。”笑嘻嘻的声音说,那人试图回头,但下一个瞬间,荷尔战士冰冷的单手斧便割断了他的喉咙。

黑衣人更加谨慎起来。猎物与猎人的角色几乎在瞬间转换。这些裘德尔斯保持着防御姿势站在原地,彼此的视线捉摸不定,他们既不进攻也不后退,只是一直沉默着,似乎在等待某人的讯息。

风在森林中梭巡,叶片被吹得哗啦作响,仿佛是巨龙之湖一波一波上涌的潮水。时间似乎凝固,在这片小小的空地中,杀戮就像是被人猛地掐住脖子那般动弹不得。

直到一片树叶终于从枝头掉落,在风中打着旋儿,飘飘荡荡的落下来,一个黑衣人似乎再也按捺不住,他手中的西格玛卫士刀反射着刺眼的光亮,狠狠地向着外侧的牧师扑过来。

这仿佛成了行动的代号,下一刻,西格玛王庭的黑狗们纷纷扑向自己的目标,他们沉默不语,弯如圆月的刀锋挟带着一阵清冷的寒气拂面而来。

“缓慢。”法师学徒长开口,他的双手结着复杂的手印,“赫贝尔之慢行。”黑衣人顿时觉得脚下如陷入泥潭迟滞而沉重,他们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拔出双脚。

但是荷尔战士却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阿里手中的猎熊刀轻飘飘的划破一个黑衣者的脊背,鲜血溅了出来淋了他一头一身。但男人却满不在乎地呲着白森森的牙齿,露出一个宛如地狱狩猎者的笑容。

“有人过来了。”巡游者吹了声口哨。希拉扣上三支箭,只是略略瞄准,连珠箭便飞也似的刺破空气,下一刻,一个惨叫声远远的想起,而巡游者第二波攻击已经再次到来。

亚卡拉抿着嘴唇。这个六瓣阿尔默德花徽章的拥有者神色严峻,你能在他身上看到法师能够拥有的所有:高傲,谨慎,理智。同时掺杂着年轻人的锐气和热情。他举起手,“流沙!”年轻人的指缝里滑落下晶莹剔透的宝石粉末,法师学徒长仿佛没有看到游荡者贪婪的目光,他只是自顾自的继续咒语:“娜卡特的流沙术!”

眼前忽然出现黄色的沙滩,并且一直蔓延到了森林里。不一会惊惧的叫喊便传到了这里。库吞了吞口水,不着痕迹的退开两三步,并且暗自发誓再也不动法师钱包的念头——尽管他已发誓过无数次。

尤里克的单手斧上凝满了鲜血。这个荷尔大汉咆哮着挥舞沉重的斧头,裘德尔斯们对他退避三舍,甚至不得不躲开了斧头攻击的范围。牧师用完最后一个祝福,扭头说:“掩护我!”女孩子勇敢的冲了上去,六面锤权杖立刻沾染了敌人的血液。

“莽撞!”夏仲恼怒的诅咒一声。法师学徒的脸色较平日里更加寒冷。“防护箭矢!克敌机先!”不断出现的幽幽蓝光立刻环绕他的全身,“熊之忍耐!”然后他高喝,兜帽被风刮落,露出年轻人苍白冰冷的面容。夏仲声音铿锵:“狐之狡诈!猫之优雅!”

牧师回头,“谢了。”安娜美丽的脸上沾染着血迹和污渍,她笑了笑,然后头也不回的挥舞六面锤敲破一个打算偷袭的黑衣人脑袋。

“我可不是为了你的感谢!”法师学徒嘀咕着说。他摇摇头,转过身低喝:“油腻术!”年轻人随手抛了出去,几个黑衣人立刻摔成一团,而阿里乘机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撤退!”不知谁喊了一声,黑狗们就像听到命令般迅速撤退。他们几个起纵,身影便快要消失在了茂密阴暗的森林中。

正当众人呆呆的望着裘德尔斯们几乎看不见的背影时,一个他们已经很熟悉的冷淡声音响起。这声音似乎永远带着疲倦和漠然,就和它的主人一样:“冰风暴!”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前往逃亡者走廊(3) 忽然出现的风暴遮覆了整个天空,黑压压的乌云中闪电咆哮着翻滚穿梭。那些死神的使者从天而降,瞬息间穿透地面。惊恐的裘德尔斯避无可避,黑衣人四处奔跑,但似乎怎样也无法逃脱死神奥斯法眼神的注视,直到晶莹剔透的巨大冰凌甚至将他们死死钉在地面上,濒死的惨叫震撼人心。

血腥的气息混杂着冰冷的风飘了过来,令人作呕。风狼团的佣兵们表情复杂,隐隐带着惧意,而牧师干脆跑到旁边干呕起来。

“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安娜直起腰,女孩子愤怒的看着面无表情的法师学徒,他的漠然让她更加心惊,“他们已经放弃了!”

“于是等着更多的人找到我们!”夏仲冷冷的说道,年轻人的脸白得近乎透明,“我并不嗜杀!”

“神教导我们,要仁爱!”牧师激烈的反驳,“在战斗中杀死对方是不得已的事情,但现在不!”安娜气恼的跺脚,近乎歇斯底里。她不顾一切的大喊大叫:“夏仲·安博,你太可怕!在你眼里,没有神的存在!”

“你不要指望一个魔法师信仰神!”沉默良久的亚卡拉突然说,学徒长眼神冰冷,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卡列特小姐,似乎你并不明白,我们雇佣你只是为了确保能够平安到达莫利亚。而不是为了让你对我们的行为说三道四!但现在看起来,要达到这一点似乎很困难。”

“他们是敌人,但那是在撤退之前!”牧师捏紧拳头,她强压着愤怒,身体因为怒气而微微颤抖,“杀戮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难道神殿指望着通过西格玛人得到诺斯德费尔?”夏仲尖锐的反驳,牧师惊怒之下居然哑口无言,“卡列特小姐,希望你能明白,今天我们还能站在这里只是因为我们的运气太好!萨苏斯没有遗弃我们!”他微微抬起下巴,法师学徒冷笑着说:“但萨苏斯不可能永远光临我们!”

“安娜。”一直没有出声的阿里开口说道,他的语气沉稳而慎重,“你的表现很不对劲,告诉我神殿是否另有打算?”

牧师咬着下唇,许久说:“不。”她看也不看沾满血渍的六面锤权杖,径直背回了身后,“没有。”女孩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现在我已经很累了。”安娜表情烦闷,这似乎在说让她自己呆一会。

“卡列特小姐,”亚卡拉叫住正打算走开的牧师,“至少在这次旅行中,我希望你能够收起神殿对法师塔无谓的猜疑。”他顿了顿,学徒长的嘴角边挂着客套的微笑,“毕竟,两个法师学徒,没兴趣也没能力对神殿的所做作为说三道四。”

“你……!”牧师脸红了红,但她只是恼怒地看了亚卡拉一眼,便自顾自离开。

“抱歉。”尤里克将单手斧挂回腰带,大汉摸摸后脑勺,但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们总要面对许多不得以。”

“是的。但我并不希望成为别人的不得已。”夏仲的口气疏离且客气:“我只希望你们还能记得当初的承诺。”

希拉和库面面相觑。“她毕竟是女孩子。伙计。”很久以后游荡者迟疑着首先开口,他试图为队伍中唯一的牧师解释,“安娜从小被神殿收养,她甚至曾经觐见牧首。”

“教廷当然能够拥有魔法师,但魔法却不属于教廷。”夏仲冷冷的回答,“我真希望她能记住,魔法女神赛普西雅从不曾隶属教会。”

“她的信仰与我无关,我的信仰更不用她来操心。”

“别说了。”希拉拦住准备再说点什么的库,深深的看了阴沉着脸的法师学徒一眼,扭头对游荡者说道:“法师都是些顽固的家伙,就算是父神也无法说服他们。”他转过头对着夏仲笑了笑,“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我的同伴只是无心之失,我们以后总还有见面的机会,不是吗?”

“是的。”法师学徒还以同样清淡的笑容,他富含深意的看着巡游者英俊的脸庞,“当然。”

亚卡拉站在一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深刻的微笑。

“安娜,他算不上讨厌。”库在一棵大树后找到了发呆的牧师,游荡者不无担心的看着她,在她身边坐下来耐心的说:“法师和牧师永远无法坐到一张餐桌上吃饭。”他摊摊手,“你为什么总是不给他好脸色看。”

“他太可怕了。难道你不觉得吗?”安娜犹豫了一下,库看得出她心里藏着某些看法,或者说秘密,但年轻人只是温和的劝告:“相信我,他并没有那样糟糕。”游荡者挠挠一头乱发,“法师总是一些骄傲的家伙不是么?”

“谢谢你的好意,库,我得说……”说到这里牧师焦躁的咬着手指甲,而游荡者一脸无辜的看着她。

“没什么。或者只是因为他实在像是一个萨贝尔人。”女孩故作轻松的笑了笑,但眼底的阴翳却暴露了她的心情,“不谈这个了。库,任务结束后你会回到荒原上么?”牧师笑着问道,“或者回到安卡斯大陆?”

“谁知道呢?”游荡者耸耸肩,他以同样的笑容回答牧师:“对一个瑟吉欧人来说,哪里有金币,哪里就是故乡。”

“是吗?”年轻的牧师收回目光,忧伤的望向远方,喃喃自语:“那么我的故乡在哪?”

女孩想起诺姆得雅山上奥莱特花的清香,祭司长长的洁白下摆在草地上拖过,他们优雅的互致问候,赞美着父神的威名,在高高的神坛上向凡人宣扬神的慈悲。

“我是对的。”年轻的女孩咬破了下唇,眼神渐渐坚毅起来。

次日的气氛不见轻松。牧师并不像往常那样和法师走在一起,她驱动角马,和探路的巡游者并肩,而两位法师学徒拉起兜帽,只能看见嘴角一抹深刻的微笑。他们并不说话,偶尔用复杂晦涩的手势交流,黑色长袍上赫然流转着防护法术五彩的颜色,光芒闪耀。荷尔人阿里不悦的抿了抿嘴角,却依然理智的保持着沉默。

很显然奥玛斯学徒们对佣兵们失去了信心。法师总是多疑且自负,通常只给你一个让他们信赖的机会,风狼佣兵团几乎快要将这机会抓到手里,却因为牧师救世主式的悲天悯人而让一切成了泡影。

实在糟透了。荷尔人战士摩挲着猎熊刀,感受着刀柄粗糙的质感,颇有些无奈的盘算着如何让两个开始不满的法师学徒收回对佣兵团的敌意。但父神在上,连他自己都对这想法感到荒唐。

“嘿,阿里。”巡游者打了个招呼,战士冲着同伴点点头,眉间紧锁,神色忧虑:“希拉,这事儿很糟糕。”

希拉轻轻笑起来。嘴角露出一个深刻的笑容。“阿里,没这么糟。”他宽慰着荷尔战士,慢慢说道:“法师们并不打算离我们而去。他们只是对神殿感到了厌烦。”

“或许。”阿里盘膝坐下来,拽了一根草棍咬着含混不清地说:“我感觉很不对。”

“你是指什么?”巡游者也跟着荷尔人坐下来,他的眼神清澈,望着漂浮在天空中的浮云出神:“我们的牧师?”

“……不。”犹豫了一会,阿里还是决定将困扰他不得安宁的烦恼与同伴分享,“是的。”战士点点头,“我觉得安娜很不对劲。还有我们的任务。”阿里的眼神渐渐尖锐起来,“部族用那东西与神殿达成协议,但神殿里的祭司们可不是西萨迪斯大陆荒原上的荷尔人。”

“红袍们总是想得到神更多的奖赏。”希拉嗤笑着哼了一声,“那些胖子,说实在的,我可不认为他们值得信赖。”他补充了一句,“甚至萨贝尔人都比他们可靠。”

“从现在开始,盯着卡列特。”阿里站起来,身上铠甲叶片叮当作响,他脸色冰冷,慢慢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们不能让这女孩做蠢事。”

巡游者仍坐着没动。“她是我们的同伴。”希拉盯着阿里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不能这么做!”

“我是荷尔人,而她是教廷的牧师,一个觐见过教皇被誉为北地明珠前途无量的牧师!”阿里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希拉,毫不避讳地继续说道:“那东西关系着部族存亡!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扰任务!”

“……好吧。”希拉深吸口气,“你是对的,”他承认道:“安娜不会因为风狼而站到荷尔人一边,她是教廷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年轻的巡游者痛苦的摇摇头,“真希望什么都不会发生。”

“你知道那仅仅是妄想。”荷尔战士丢下最后一句话,转身走开。

傍晚时分气氛依然糟糕透顶。牧师选择和荷尔战士尤里克坐到一起。她沉默不语,垂下眼帘捧着茶杯发呆。巡游者希拉一直和队长阿里呆在一起,他们窃窃私语,偶尔还会伴着佣兵间独有的手势,而游荡者抱着手臂站在两位法师学徒身边,他的眼神闪烁,脸色阴晴不定。

寒冷的朔风席卷了整个荒野,从人们头顶呼啸着滚过。四周只有森林古怪扭曲的影子,正在燃烧的木柴劈啪作响,爆出几个火花。

“明天开始,安娜和尤里克负责殿后。”阿里简短的开口,篝火在他的脸上映出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带着几分阴晦,“希拉和库负责探路,我居中,保护两位法师。”

“为什么?”库首先开口质疑,他摆弄着匕首的刀鞘,视线漫不经心地在众人的脸上扫来扫去,“以前那样不也很好么?我正觉得法师们变得有趣起来。”游荡者嘻嘻哈哈地说道:“觉得是两个不错的家伙。”

“谢谢。”学徒长礼貌的点头致谢,他微笑着库说:“如您所说,我和安博也觉得您变得可爱起来。”

库的脸色一下变成雪白,他悄悄朝阿里的方向靠近了些。

“没什么大不了的。”安娜冷淡的说道,女孩拍拍牧师袍上的草屑和泥土站起来,“或者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我想对他们来说同样如此。”

“无所谓。”巡游者摊摊手,“反正我都是走在最前头的。不过库,”希拉转过头盯着游荡者认真的说道:“我的钱包里只有几个铜子,所以不用打它的主意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黑狗裘德尔斯(1) 以后的旅途异常安静。只有一成不变的风景——绵延大片望不到边际的森林和阴沉晦涩的天空。偶尔会听见森林中动物的叫声,狼或者其他。但佣兵和法师学徒们无从理会。他们沿着肯特人的小道在卡西亚黑森林中谨慎的行走,不久前与裘德尔斯的遭遇人们还记忆犹新。不得不说,若没有两个法师学徒,风狼佣兵团绝不会赢得如此轻松。

这是回归纪五百九十四年。教会即使没有失去显赫的外衣,却也开始谨慎的学会小心。五十年战争毁掉的东西太多。如钮凡克那般辉煌的王城如今荒草丛生,而神权骑士和红衣祭司的白骨则不可计数。诺姆得雅山上十个主教里找不出一个四十岁的长者,而那些稚气未脱的牧师则充斥了每一处教堂。在过去,这些孩子顶多是个修士,但此刻却披上灰色的牧师长袍。而穿天鹅绒滚金边的大主祭,一个教区里找不出三个。就在几十年前,仅仅一个偏僻的公国,也能找出一打六阶或七阶的“牧羊人”。

法师公会在幸灾乐祸。为什么不呢?他们在过去十年里拥有了六位大法师,其中一位在两年前成功进阶,成为第六或第七位魔导师。而有消息传说,在寒冷的北地,西萨迪斯大陆上,安塔尔大法师有望获得女神赛普西雅的指引,成为荒野上第一位魔导。

更不用说他的撒马尔。

“也许还需要一天或者两天,就能离开森林。”希拉的手指划过羊皮卷地图,他低头轻声咕哝:“是的,或许第三天,我们可以坐在温暖的壁炉前,喝着雾山溪谷地出产的矮人烈酒,美滋滋地享用玛蒂尔鲜鱼和烤鹿肉。”

“是的是的。”旁边的游荡者不住点头,“还有丰盛的钱包,没有法师!”他强调最后一点,“只有胖得连路都走不了的商人老爷和他可怜的奴隶!”瑟吉欧人为想象愉快地笑起来,甚至哼起了一首已经过时的老歌。

森林静谧。两个人中间只剩下库有些走调的歌声。

“风狼还能够完成的使命吗?库?”沉默半晌,巡游者缓缓开口。他若有所思地抚摸角马的脖颈,“我们现在的情况不妙。”

“我不讨论这个问题。”游荡者笑了笑,或者他的笑容从未有一刻消失。“听着,希拉。我们的问题不过是没有温暖的床和美味的食物,对我来说或者得加上一个满满的钱包。”库潇洒地耸耸肩,“除此之外,我看不出我们有什么问题。”

“也许你是对的。”希拉瞥了一眼同伴,他正点着头以示巡游者的看法正确。“我只是想得太多而已。”

朔风呼啸着尖利的哨子从森林上空滚过,阴郁的云层越积越厚。佣兵们和法师裹紧斗篷,心怀侥幸的祈祷将要来临的暴风雨只是假象而已。但很遗憾的是,众人的希望落了空,二十卡尔过后,仿佛血色山谷出产的最上品十安卡克钻石般大小的雨点泼瓢而下。

“阿里,阿里……!咳咳!该死!”库呛了两口雨水,恼恨地抬头看了看墨色深沉的天空。“我们得停下!雨会越下越大!”

“你说什么?”阿里大声喊叫,但他却觉得自己的声音在暴风雨中比猫叫声好比了多少。“该死……”他喃喃自语,同时几步走到库的身边,荷尔人抓住游荡者的手臂怒吼:“我听不见!”

“该死的荷尔人!我们得停下来!现在,立刻,马上!”库指着队伍中的三名施法者,“他们就像被冻僵的马迪亚山羊!”

“我们停不下来!必须走!”阿里在雨中奋力驱赶着角马,顺便拉扯上浑身湿透的施法者,他冻得脸色发青,“没发现吗?这是吉玛!”

“阿里!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希拉语速极快,他甚至顾不上抹一把脸上的水珠,“吉玛!吉玛快来了!”

格德穆尔荒原甚至大陆上最可怕的天气之一。狂躁的暴风雨夹杂着巨大的冰雹,水桶粗的闪电能够在瞬间撕裂最坚硬的花岗岩。荷尔人敬畏的将之称为“吉玛”——意思是雷神之锤。

“走!快走!”尤里克铁青着脸,他不管不顾的将三个施法者按在马鞍上,完全不顾后者(主要是安娜)微弱的抗议,这个荷尔人紧紧的攥着三条缰绳,头也不回的警告:“听着,你们必须抓牢,一旦掉下去,”他的声音在一瞬间僵硬起来,“没人会停下来救你!”

耳边只有暴风尖利的啸声,人们一声不吭的在冰冷的雨水中挣扎。角马不安的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但仍旧驯服的按照主人的心意前进。尤里克俯身在他的坐骑边低语,那畜生便安静下来,埋着头只管前进。

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和学徒长对视一眼。他们在彼此的眼睛中看到熟悉的神情。法师们总有着不可救药的旺盛好奇心和求知欲,不仅限于咒语和法术卷轴,大陆上所有人都知道每个合格的法师同时也是专精某个或几个领域的学者。就算是传说中邪恶的巫妖,也一直对知识保持着敬畏的态度。

“希拉!还有多久!”阿里大吼,“我们快没时间了!”

“马上!我能看见灯光了!”巡游者欣喜若狂,即使那橘黄的光点在暴风雨中看起来微弱不定,但希拉也能肯定那是温暖的灯光而不是身处绝境时的幻觉。

“啊!”女牧师猛然发出一声尖叫,就在刚才,一道闪电直直的冲下来,瞬间将一棵大树劈成两半,而他们之前才从树下走过。

“父神!这太可怕了!”

法师学徒揉着鼻梁,事实上夏仲觉得这位爱德丽菲斯的牧师已经快颠覆了以往他对于牧师的认知:沉默,坚忍,仁慈和热情。但显然眼前这位女牧师并不。在法师学徒的认知中,安娜·卡列特拥有一切女性的缺陷却没有得到哪怕丝毫牧师的优点(当然,法师学徒的看法稍微有些偏激)。

“沉默!”撒马尔手指微动,夏仲满意的看到除了风暴的肆虐声,他终于不用再忍受女人的尖叫。女牧师惊怒的发现自己无法再发出哪怕一个音节。暴风雨掀开她的兜帽,女孩盯着法师学徒咬牙切齿,但不得不屈从于风暴的威力。她重新扣上帽子,脸色难看。

黑沉的森林中突然冒出几出火光。闪电引燃了树木,但火焰未及燃烧便在大雨的浇灌下熄灭。佣兵和法师学徒艰难的在雨水中跋涉,身后轰隆的滚雷一声比一声响亮,预示着吉玛将要来临的时刻。

黑沉沉的天空中闪电扭曲着肆虐飞舞,那霹雳照亮了半个天空,起初只是零星,但很快,雷神之锤的威力遍及了整个荒野,万物在这神威下瑟瑟发抖,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存在。

“快!”阿里的眼睛忽然亮起来,他连连抽打角马,毫不顾惜地朝前面未知的所在奔去。身后的佣兵们不知道为什么也欢呼起来,他们丢掉从容和冷静,急切地跟随着荷尔人消失在一团黑暗中。

“父神保佑。”荷尔战士将缰绳交还给三位施法者,他如花岗岩般坚硬的面庞上露出一丝笑意,“看看吧,”巨人战士指着一条忽然出现在脚下的小路,“马格尔峡谷。传说中的逃亡者走廊。”

夏仲死死的盯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峡谷,他非常肯定就在半卡尔之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但那自脚下延伸出去的石板却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法师学徒沉默不语,任由角马掌钉的马蹄踏上黑色的石板,发出清脆的叩响。

风暴似乎无法影响这里的一丝一毫。学徒长不由回头去看,身后的天空翻滚着乌黑的云层,暴虐的闪电撕扯着天幕,地面不时腾起火光,但没过不久就在暴雨的冲刷下熄灭。亚卡拉转过头,安静得异样的峡谷入口展露在他面前。

“这是怎么办到的?”法师学徒长喃喃自语。年轻人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的抽搐,最后结成一个奇怪的手印。

“传说这里是父神的休憩之所。”阿里轻轻拍拍角马的脖颈,放开缰绳让它自由行走。荷尔男人感叹道:“没有人知道怎么做到的,但这里成为了旅人的避难之所。”

巨大的山崖延伸出来,遮覆了黑色的石径。峡谷中蜿蜒的道路通往不知名去处。佣兵和法师学徒沉默的行走,留下一路水迹,他们偶尔会抬头看头顶线似的天空,但视野中只有黑暗的影子飘荡。

“这感觉真奇特。”亚卡拉低声说,声音中忍不住赞叹,“仿佛恒定了一个费米扬的庇佑。”他下意识的摩挲着手指,“真想知道为什么……”

“别犯傻。亚卡拉。”夏仲轻声说,“这是神的领域,凡人只能俯首帖耳。”他闭上眼睛,聆听马蹄敲击石板的脆响,这声音撞击在山谷里,回声幽幽的传来。法师学徒的话语低得近乎呢喃:“我从未说他不存在。”

渐渐可以看见温暖的光点。它们似乎是漂浮在半空中,但走近了才发现,和石径同色的黑色房屋融进了暗沉的夜色中,那些灯光隐隐约约勾勒出模糊的大概,但还是不足以将它们的轮廓显现出来。

寂静无言。只有一路灯光洒下橘黄的暖色伴着着旅行者前进。偶尔有角马的响鼻打破平静,但很快归于寂寥。

“我们这是去哪?”一片静默中牧师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她不安的环视那些黑色的房屋,“这儿太奇怪了,就好像呆在墓地里,”女孩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开始为自己的话后悔,她勉强笑了笑,“当然这儿不可能是……”

“回归纪二百三十二年,洛雅德尔公国与西格玛人的第一次战争,”法师学徒的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他的眼睛深处闪烁着幽幽的光芒,“西格玛人战败,退入马格尔峡谷。结果,当时与洛雅德尔结盟的荷尔人埋伏在峡谷出口。”他发出低低的笑声,“三万人,一个也没有逃出去。”

两个荷尔人沉默不语。而其他的佣兵则心惊胆战的继续听着撒马尔的讲述:“整个峡谷里堆积着西格玛人的尸体,他们赤身裸体,铠甲和衣物都被剥光。然后,尾随而至的洛雅德尔人,”夏仲的指尖突然窜起一簇火苗,“放了一把火。”

“接着,意为白色峡谷的马格尔,彻底变黑了。”

佣兵们想象着黑色的烟雾遮天蔽日,腥臭的气息让人不得不屏住呼吸,扭曲的灵魂在火焰中嚎叫,尸体淌出油脂,成为最好的燃料。

黑色的峡谷中只有马蹄声回荡,现在连角马好像都尽力放轻了脚步,仿佛漂浮在半空中的火光看起来仿若地狱冥火。

“奥玛斯,你是位贤者,”阿里声音低沉,他沉沉的看着法师学徒,这个荷尔人脸色阴晴不定,“不过那场大战已过去数百年。”

“奥玛斯不关心那些。”法师学徒似乎在微笑,他拉起兜帽,将表情全部遮覆在黑色的布料下,“只是我个人对过去,有点兴趣。”

阿里几乎要痛恨起眼前这个苍白的年轻人。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荷尔战士看到法师学徒嘴角漫不经心的微笑,一点一点变得更加深刻。阿里笑了笑,男人满布风霜的脸上笑意一瞬而现。“奥玛斯是令人赞叹的学者。”他在马上弯了弯腰,“对荷尔人来说,智慧比力量更值得尊敬。”

荷尔人看似悠闲的握着缰绳,但他紧绷的下巴泄露了某些东西,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他并不像看上去那样不在意。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黑狗裘德尔斯(3) 翌日当佣兵们醒来后,他们发现阿里抿紧嘴唇沉默着一言不发。而旅店的主人塔克则热情而又快活地为佣兵和法师们介绍六百年前的马格尔峡谷,现在的逃亡者小道中的一切。

“瞧,”塔克指着几个灰袍者聚集的地方,他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这两位法师学徒的反应,“那是灰袍协会的人。”

游荡者拉长腔调:“那些‘魔法佣兵’啊……”同时不留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

灰衣人戴着兜帽,身形枯瘦。他们大多沉默不语,偶尔有人低语几句,但很快就闭上嘴巴。

“法师的佣兵工会……”希拉别有意味的说,“从某个意义上来说,算是我们的同行啊。”

“想试试么?”塔克忽然扭头对学徒长说,这个西格玛人脸上带着意味难明的笑容,他稍稍朝那些人抬了抬下巴,“他们可不在意等级和徽章。”

这条狭长的山谷中两边是毫无特色的木屋,中间铺着灰色的石板。很少看到人们呆在一起,人们用披风或者兜帽掩住自己的相貌,形色匆匆。很少有人会愿意和别人交谈,尤其是生面孔的外来者。如果没有一个值得信赖的老手引见,大部分第一次踏入走廊的陌生人,不管他是商人,冒险者,佣兵,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第二天人们总能在下水道中发现他们的尸体——死状可怕并且残缺不全。

但也总有那么几个人,不多,但总会有,会幸运的活下来。他们依靠实力再加上令人羡慕的运气,获得自己的名号然后被“本地人”接纳为“老手”,也就是靠得住,本分而聪明的“好人”。

“没兴趣。”学徒长摊开手,他以一种法师很罕见的坦诚语气说道:“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里维亚。”

塔克笑了笑,并不说话。男人粗壮的手指摩挲着下巴。西格玛人脚步落地无声,虽然身形高大,却一点也没有行动迟缓的感觉。他带着佣兵们在人流中穿梭,动作灵巧,令游荡者大吃一惊。

“我敢用一枚迪尔森打赌,这家伙以前是个好手。”库喃喃自语,同时隐蔽的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塞入怀里。

夏仲弹了一下手指,他看了一眼游荡者,“你最好赶快离开。”他慢吞吞的说,“我想招待我们的主人并不愿意看到将要发生的事情。”

一枝箭悄无声息的钉在游荡者的脚前,深深嵌入石板,石屑飞溅。箭尾还在大幅度摇晃。

库立刻变了脸色,游荡者嘴唇蠕动几下,身形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法师学徒淡漠的回头,“我不反对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是,并不代表我容忍你对我的冒犯。”

佣兵们将手搭在武器上,经过的路人立刻远远躲开。逃亡者走廊的居民信奉强者,同时也信奉独善其身。这里没有所谓的秩序,更没有道德和公平。不要指望有人会为你伸出援手,正如其他人也不指望你为他做什么。

塔克退出佣兵的行列,他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一副看好戏的兴致勃勃。一直沉默不语的牧师瞪大了眼睛,“他为什么不和我们站在一起!”安娜质问身边的阿里。

荷尔人耸耸肩,“这是规矩。”他简短的回答道,手还放在刀柄上,眉毛皱得很紧,警惕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什么?”牧师紧张的注视着一触即发的局势。

“麻烦仅止于两个人之间。”尤里克替阿里回答道。这个高大的战士已经解下了战斧,“但这里欢迎乘火打劫。”

亚卡拉表情平静。学徒长看着场中的两个人,他知道有人在听他说话:“别担心,”他的眼光落在同伴身上,“他最讨厌被人威胁。”

阿里眯起眼睛:“但也最讨厌麻烦不是么?”

“啊,是这样。”亚卡拉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在这之前,惹人厌的蚊虫总要先打扫干净才行。”

“夺!”这次箭钉在了离撒马尔不远的地方。

“警……告,吗?”夏仲了无笑意的笑了笑,“还真是……陈腐得令人生厌啊……”年轻人的嗓音中渗着法师所特有的,冰冷,傲慢以及从容,“反转箭矢。”

蓝色的幽光点点闪烁,映着法术的光芒,法师的脸庞看上去阴暗不定。他放下了兜帽,黑色的发顶在蓝光下一片光亮。

“瑟吉欧人,交出钱袋。”冷淡的女性声音平淡不起半点波澜,“另外,我为我的冒犯致歉,奥玛斯。”

没人回答。

“很好。”那声音只如此说。接着,带着风声的狼牙箭猛地扑向法师学徒身边的空地,然后,空气中仿佛伸出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住箭杆,那箭支怪异的停在了半空中,僵持了半天,颓然跌到地面上。

法师学徒一动不动。他的视线投射在黑暗中的某处。

但这也让游荡者露出身形。他弓着腰,时常挂在脸上戏谑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瑟吉欧人右手反握着匕首,左手极有节奏地微微颤动——但身边的法师学徒证明这并不是神经质,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露出饶有兴趣的微笑看着游荡者的动作:在这段不算短的时间中共同相处教会佣兵们,法师学徒只在极感兴趣的时候会露出类似的表情。

“瑟吉欧人,你还有一次机会。”女声依旧平淡如初。

“小姐,瑟吉欧人不会拿出一枚已经放进口袋中的钱币,哪怕只是阿特切里。”库嬉笑着回答,他的手更紧的握住匕首,同时左手颤动幅度越来越大。

“我相信库会后悔的,因为他那双始终不安分的手。”阿里突然对亚卡拉说道,荷尔人战士的神色比起刚才已经轻松了不少,他的眼睛里甚至带上了笑意,“看看撒马尔就知道了。”

学徒长点头同意。“这当然。”他平静的说道,“瑟吉欧人得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夏仲的优点中并没有乐于助人这一项。”

“你不是也没有么?”阿里的眼睛直视前方,“我相信法师都没有。”

“哦,那你还真是了解我们呢。”亚卡拉微笑着回答。

似乎对这样的纠缠不耐烦起来,被瑟吉欧游荡者光顾的倒霉人忽然出现在库和夏仲的面前。皮肤黝黑,身材高挑,四肢敏捷,面容清秀轮廓柔和;银色的头发和会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线的琥珀色瞳仁;轻便的皮甲和背后一人高的大弓,腰间佩着着名的直刀。有几个窃窃私语的声音从角落中传出来:“沙弥扬人。”

“瑟吉欧人。”女子的声音并无不耐,但游荡者深吸一口气绷紧了肌肉,“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把不属于你的东西交还我。”

“沙弥扬人,有本事就自己拿回去吧。”库的瞳孔猛地缩成了极细的一点,他的身形似乎在瞬间便重新消失。场中只剩下法师学徒孤零零的一个人。

沙弥扬女子并不急于找出那个“该给奥斯法当晚餐的小偷”,她的眼光停留在夏仲的脸上,良久之后表情柔和起来。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她顿了顿,右手扶着前额微微弯腰,行了一个陌生的礼节:“星见大人。”

“之前是贝纳德没看清,请原谅。”

周围的人骚动起来,就连原本已经消失的瑟吉欧人也重新现出身形,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已经熟识的法师学徒,居然就这么呆呆的站在原地。

夏仲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不是萨贝尔人。”他断然说道:“更从未至星塔之地。”他的声音平静如昔:“库·谢尔·努克,你在等沙弥扬女子为你送上灯草么?”

话音未落,游荡者怪叫一声,以一个极为诡异的姿势扭开身体,冷冽的刀光险险从他身边掠过。他颇为狼狈的滚倒在地,这才躲开接下来的几刀。

“夏仲·安博!”他咬牙切齿的喊道:“你除了提醒我之外可以做更多的事!”

沙弥扬女子贝纳德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瑟吉欧人,你真是贪心。”她挽了一个刀花,仿佛中部大陆上着名的厄尔卡豹猫的瞳仁缩成了一条缝,“萨贝尔一族的星见,怎么可能平白做好事呢?”

阿里轻轻笑出声:“不管夏仲是不是星见,”他的声音中带着悠长的笑意,“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她可真是了解撒马尔啊。”

不知何时踱到荷尔人身边的塔克注视着法师学徒的背影,“真是不得了呢,一个萨贝尔人。”

亚卡拉几不可见的皱起眉头。学徒长语声平板:“只要他不承认,那他就不是。”

“有什么区别吗?”塔克不以为然的说:“只要别人认为他是,他就是。”

“没人能强迫一名法师,”亚卡拉直视着西格玛人的眼睛,一字一句极慢的开口:“只要他说不是,那他就不是。”

“哈哈。”塔克大笑起来,“就算是事实?”他反问道。

“就算是事实。”

贝纳德的刀光须臾不离游荡者左右,库左支右绌艰难的应对半天,让在场的众人叹为观止的是,就算到了如此危险的地步,他仍然不肯“花钱买平安”。

“就算知道那是瑟吉欧人的本性,”安娜不可思议的摇摇头,“但直到今天我才相信,这个世界上果然有热爱迪尔森超过性命的人。”

希拉无意识的摩挲着弓臂,“唔。”他应了一声表示赞同,“对于瑟吉欧人来说,只有金币才是永恒的。”巡游者的眼睛一瞬不离的看着沙弥扬女子身后的大弓,“那张弓可真不坏啊,”年轻人感叹道:“不愧是与精灵齐名的民族啊。”

尤里克点头同意:“很厉害。”他言简意赅的评论道:“如果撒马尔不出手,库大概支持不了三卡尔。”

女牧师冷笑道:“他不会出手的。萨贝尔人从不对同族出手。”

更何况,他是贝纳德口中的星见。

萨贝尔一族中族人保护者和引导者。

塔克打了个哈欠,“你还是打算固执己见么?”他不知道在对谁说,眼睛仍旧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三个人,“别敷衍我。”

“我从不固执。”荷尔战士轻声回答,“但我亦从不退缩。”

“是么?”西格玛人微微点头,“祝你好运,我的朋友。”他的视线平视前方,自始自终没有将眼光转移到荷尔人身上。

沙弥扬人越逼越近,库近乎绝望。他当然知道自己无法再撑下去,但是要让他交出钱袋——这和割他的肉也没什么分别了。

“最后一次,瑟吉欧人,交出不属于你的东西。”终于,贝纳德一脚踢飞库的匕首,手中的弯刀指向游荡者的咽喉,她的眼光中带着不屑和骄傲,女战士用萨贝尔古语说道:“吾之刀刃耻于沾染弱者之血。”

库的脸上立刻青白交错。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沙弥扬人 库咽了口唾沫。他试图说些什么,但嗓子却哑得说不出一个字。好吧好吧,游荡者对自己说,他伸出舌头轻轻舔舐干裂的嘴唇,沙弥扬女子的轻蔑的看着对面的小偷,等待着瑟吉欧人最后的回答。

“不。”他说。

下一刻雪亮的刀光便如跗骨般追上库的身影,沙弥扬女子眼中一片冰寒,瑟吉欧人挑战了她的骄傲,虽然不屑于刀刃上沾染弱者的血液,但让这胆大包天的小偷吃点苦头,比如——在逃亡者走廊上演一出小丑的滑稽戏。

贝纳德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她乐意至极。

牧师脸色难看,沙弥扬女子正戏耍一般,锋利的刀刃在瑟吉欧人身边游走时总会带下些织物的碎片,父神在上,可怜人身上只剩下那么几片布片。

“为什么不去帮他!?”安娜怒气冲冲的向荷尔战士质问,在他们不远处,一出不那么完美的马戏正在上演,游荡者捂着下体,在不大的空间里惊险的躲闪着刀锋。而弯刀的主人心情显然不错,因为她甚至忘了掉在地上原本属于她的钱袋,带着恶劣的笑容眼睛闪闪发光。

阿里摊开手,“因为这里是逃亡者走廊。”他微笑着说,“你看,那位撒马尔还站着不动,足以证明事情没这么糟糕。”

“他是沙弥扬人的星见,或者现在正为自己的族人得意呢!”牧师阴沉地说,使劲绞着双手,“也许还是法拉耶斯的祭祀!”

巡游者皱了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祝福。”他低声提醒道,“安娜,你得注意。”

少女猛地转身,她澄蓝的眸子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希拉·威尔斯!库是你的同伴!而那个撒马尔是一个萨贝尔人!”

希拉深吸一口气,“听着,”巡游者脸色异常平静,但这种神色却让牧师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安博·夏仲也是我们的同伴,他是不是萨贝尔人却和我们无关;逃亡者走廊有自己的规矩,”说到这里希拉的神色并不比生命女神的牧师好多少,“库不是孩子,他做了什么得由他自己负责,我们可不是他的保姆。”

“就我自己看来,一个为你收拾麻烦的同伴当然比惹麻烦的同伴价值更高些。”

牧师怀疑自己耳朵听到的句子,她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置信的看着希拉的眼睛,希望能从那双平静的棕色瞳孔中看到歉意或者其他,但并不。只有平静,一如往日的平静。

“希拉·威尔斯!”她低吼着他的全名,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在你眼中,安娜·卡列特是否也是让人心烦的存在?!”

巡游者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揉着额角,“听着,”他垮下肩膀,犹如不堪重负的农夫一样疲惫,“安娜,我们还有很长一段旅途,我并不希望因为,”他在这里犹豫的停顿了一下,“偏见而产生不必要的猜疑和麻烦。”

最后巡游者摊开手,“就这样。”

安娜惊异的望着他。

阿里收回视线,伸手摩挲着下巴,“嘿,很不错是么?”他的注意力依然集中在那个狼狈的瑟吉欧人身上,“我还以为我得等更长的时间。”

塔克的喉头发出低沉的笑声,“很不错。”

沙弥扬人终于觉得已经够了,她用刀尖挑起钱袋放入怀中,在离开前向撒马尔恭谨的行礼。

这段插曲让佣兵们的游览兴致全无。荷尔人尤里克将披风扔给哆嗦着抱成一团游荡者:“嘿,这是个不错的教训。”他点点头,瓮声瓮气的继续说:“可以让你学会挑选目标。”

“得了得了。”库不耐烦的撮起嘴唇,他飞快地将披风裹上身,感受到毛皮带来的温暖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听着,那女人是颗‘晨星’,”他眯起眼睛,语气郑重起来,“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和我们无关对吗?”安娜怀疑的问道。牧师的表情在沙弥扬人出现后一直很难看,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敬奉萨贝尔人的沙弥扬人七十年前才与诺姆得雅山和解,在那之前,牧首一直宣称这两个民族是异端。

“唔,这得,问问我们的撒马尔。”希拉轻声说,他看了亚卡拉一眼,嘴角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是么?学徒长大人?”

“不是你自己很感兴趣么?”亚卡拉冷哼一声。

夏仲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些超乎他的控制。忽然出现的沙弥扬女子,莫名其妙的星见,神秘的萨贝尔人。还有,隐隐带着敌意的佣兵团。

他抚着额角,开始回忆文献中对萨贝尔人的描述,但能够想到的内容肤浅而苍白,实在没有什么价值。

“那里到底有什么?”撒马尔喃喃自语,“中部大陆。”

“萨贝尔人到底干了什么?”回去的路上库忽然出声,他纠结着眉毛,以一个夸张的手势比划道:“谈到这个民族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回避,但我不清楚,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几个人安静了一会,最后希拉清清嗓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真是奇怪。”

游荡者挠挠头,“没什么原因。”他干脆的说,耸耸肩摊开双手,“你知道的,瑟吉欧人总比别人更热心。”

安娜哼了一声。“是更好奇吧?”她毫不留情的指摘:“如果可能,瑟吉欧大概连奥斯法的殿堂都会想要光顾吧?”

“不,那是绝对不想去的地方。”库一本正经的反驳。

“……萨贝尔,在古语中有预见之人的意思。”亚卡拉慢悠悠的开口:“传说生命女神创造这个民族时,时间与命运之神亚当弥多克误将手杖掉进了第一个萨贝尔人的手中,于是他就成为了亚当弥多克的神侍。”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停住了话题。

“后来呢?”佣兵们听得入迷,游荡者催促道。

“让牧师小姐说说看吧,”亚卡拉似笑非笑地看着神色阴沉的安娜,“教廷,应该更清楚吧?”

库反应极快地摇头,“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他小心的看了牧师一眼,女牧师仍然阴着一张脸,游荡者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父神保佑,这可不是他的错。

“接下来怎么打算的呢?”塔克及时插进来,他笑眯眯的看着扭头看他的佣兵们,“你们不是要去铁堡么?什么时候出发呢?”

“明天。”阿里沉声说道,“我们在这里停留了太长的时间。”

塔克摸着胡渣拉碴的下巴,“或者你愿意听听我的意见?”他建议道,“要我说,你们今天晚上就出发吧。”

“我已经,闻到以前同类的气味了。”

阿里眯了眯眼睛。然后他断然下了决定:“立刻收拾行李,入夜之后出发。”

从峡谷底部抬头向上看,天空变成一条漆黑并不宽敞,向远方无尽延伸的道路,上面点缀着一些白色的鹅卵石,那是闪烁光芒的星子。夏仲收回目光,他有些怔忪,脑子里乱哄哄的不断重组或打散某些画面或者片段。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失神般凝视着在眼前摊开的手:苍白,修长,并不如大多数法师那样瘦弱干枯,他的手指有着少年的活力,拥有饱含弹性和光泽的肌肉和皮肤。

看上去并不属于一个年届三十的男人。

这里并不是适合思考的地方。但夏仲依然忍不住思索起那个沙弥扬女子。她管他叫“星见”,态度恭谨而尊敬。他知道星见的意思,据说是萨贝尔一族中最崇高的称呼,但这无疑太可笑了。夏仲的嘴角弯了弯,一个来自异界的星见。但下一刻他的心仿佛掉进了不见底的深渊,有多久没有想起那里了呢?

按照这个世界的历法,他已经度过十年的岁月,在最初的一两年里,他几乎每天都会回忆,无论是略带污浊的城市的空气,还是宿舍里那台用了四年的电脑,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但接下来,他越来越少的想起,到了最后,他甚至想不起那所大学的名字,父母的容貌也已模糊不清。

终有一天,一切都将忘却。

佣兵们按照惯例将队伍中三个施法者包围在队伍的中央。牧师一如往常尽可能远离两个法师学徒,学徒长和他的同伴走在一起,默默无语。亚卡拉将双手拢在宽大的法师袍袖中,兜帽将他的表情藏在黑暗中。

黑夜无边,长路漫漫。

寂然的气氛弥漫在一行人中。似乎每个人都提不起精神说上两句。包括瑟吉欧人。游荡者只是将自己很小心的隐藏在高大的荷尔战士尤里克的影子里。希拉半张着弓,三棱羽箭已经搭在弦上,他看上去漫不经心,但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巡游者锐利的眼睛。

阿里跟在希拉身后,战士表情严肃。他的手自然的放在刀柄上,随时都能以最舒适的角度拔出来。角马的马蹄叩在青石板的道路上,蹄声清脆。荷尔人夹夹马腹,这通灵性的牲畜快走了两步——现在,他和希拉并排走在了一起。

牧师单独走在队伍里。她的前面是荷尔人阿里和巡游者希拉,后面是两个法师学徒,巡游者与另一个战士走在最后。每个人身边都有同伴,除了她。安娜脸色阴晴不定,一个爱德丽菲斯的信众很少有这样的表情,他们在大多数时间里总平静而安然,和煦而温柔的微笑更适合他们。

安娜能感觉得到这种变化。同伴莫名的疏远和怀疑——她认为。似乎一夜之间每个人都记起女孩受领诺姆得雅山的荣光,忘记了在更多的时间里他们曾经一起冒险,战斗,负伤。

“没人记得这个。”安娜喃喃自语。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希拉微微侧头,好让荷尔人黝黑的面孔进入视野,“塔克没说什么么?”

“不。”阿里沉着脸,简短的说道:“他说了很多。”荷尔人在心里接下去:“但每一句都模棱两可有两种以上的解释。”

希拉从阿里的脸上得到也许并不怎么样的答案。他耸耸肩。这个年轻的巡游者并不如他的同伴一般重视那个西格玛人的意见。他虽然出生在南大陆,但生命中更多的时间是在西萨迪斯的荒原中度过的。有关于西格玛人的狡诈和残酷的故事早已耳熟能详,也许他们并不是这样,但,“谁知道呢。”

“嘿,那里站着的,”希拉忽然举起手中的精灵双曲反弯复合弓,语气警惕:“请出来吧,如果不是敌人。”

“巡游者,”年轻女子清脆柔和的嗓音恰到好处的响起,“你的敌人不在这儿。”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关于撒马尔的一切(1) 一只马蹄在积雪上踩出一个浅浅的蹄印,地面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接着更多相同的足迹出现了。角马唏律律的响鼻打破了荒原的沉静,它们悠闲的甩着尾巴,偶尔晃晃耳朵摆摆硕大的头颅,并不因背上乘客和行李的重量而感到吃力。这些马匹优秀的承载能力能让它们载起一个全副钢铁武装的骑士再轻松冲刺上十安特比的距离。

积雪并不厚。当然,这只是今年西萨迪斯大陆上的初雪,刚刚没过脚背而已。但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人都知道,从这一天开始,漫长狂暴的冬季会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降临到极西之地,届时,积雪的深度将厚达两安卡尺——这几乎超过了一个成年男性的身高。

“苏伦的族人们很少能够看到大雪,”女子清朗的嗓音打破一行人的平静,沙弥扬人满是好奇的看着一望无垠的雪原,“这里和中部果然是两个世界啊。”

“苏伦?”亚卡拉好奇的问。他似乎有些畏寒的将手拢进了衣袖,除了原本的斗篷又加上了一件厚重的大衣,而另一位法师学徒则干脆将自己埋进了蓬松的毛皮中。

“故乡的名字。”贝纳德转头看了他一眼,回答道,“用安卡斯大陆语来说,是朗洛德拉。”

“神栖息之地的意思么?”学徒长笑笑,“传说中一年四季树叶都闪烁着灿如星辰的光芒,树影倒映在蓝湖中,是神休息的地方。”

贝纳德有些惊异的看着亚卡拉,随后她爽朗的笑起来:“不愧是奥玛斯的学徒啊!”沙弥扬女子从挂在腰间的布袋中掏出一片树叶递给法师学徒:“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你似乎很喜欢,送给你吧。”

学徒长有些手足无措的接过来,年轻人很少有失去平静的时候,但这一刻饶是他也激动不已,尽管压低了声音还是兴奋的喊道:“黄金树的叶片!”

法师手掌大的金黄叶片闪烁着细碎的光泽,看上去就像是黄金雕成的艺术品。

亚卡拉满怀真挚的向贝纳德欠欠身,感谢道:“谢谢,我很喜欢。”

走在旁边一直看着这边的希拉不由羡慕的开口:“象征着命运之神眷顾的黄金树叶,真是不错的礼物啊。”说完他靠近学徒长,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希望这片树叶能给我们带来好运。”

说完巡游者扭头向身后喊道:“是吧?库?”

试图用高大的尤里克隐藏身形的游荡者失望的从荷尔战士背后走出来。这个瑟吉欧人耷拉着肩膀,干巴巴的回答道:“当然,我希望如此。”他紧张的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沙弥扬女子,舔了舔嘴唇又补上一句:“这也是曼小姐的祝福。”

“如果你没有试图再次将手伸进我的钱包,当然如此。”贝纳德向库瞥去一眼,淡淡的开口。

“不,当然不!”如果没有坐在马上,此刻也许游荡者已经跳了起来:“我保证!”他大声嚷嚷着发誓:“我向幸运之神发誓!”

“我还以为你要说真名来着。”正在摇晃的马背上阅读四角包铜,装饰着魔法女神浮雕封面书籍的撒马尔徽章佩戴者抬起头,他的手指正翻开新的一页,“封号并不能对誓言起到监督作用,”夏仲轻柔的嗓音里没什么情绪,“除非呼号真名。”

贝纳德将投向法师学徒的视线转回来,“噢,原来开始准备退路了么?”她的脸上浮起戏谑的笑容,“这就是说,库·谢尔·努克,”她毫不停滞,完整的念出游荡者的名字,“你还没有放弃?”

尤里克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几个人身后传来:“库,看来不怎么样啊。”

希拉可以向父神发誓,当沙弥扬人的目光钉在游荡者身上时,那位一向不怎么晓得害怕的瑟吉欧人脸色顿时变得和雪一样白。

阿里转头向后看了看,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走在身侧一言不发的牧师:“你还是不喜欢他们,对么?”佣兵首领温和的用一种评论性语气说:“就好像他们也不喜欢你一样。”

自从离开逃亡者走廊,女牧师一天比一天沉默。她任何时间都在试图远离两个法师学徒,现在还要再加上沙弥扬女子。佣兵们曾经试图使局面好转。在某个夜晚库说起一些在酒馆里听来的笑话,这些笑话甚至让夏仲翘起了嘴角,但依然对安娜毫无作用。当游荡者喋喋不休迫切希望女孩说几句时爱德丽菲斯的信众只是用阴晦的眼神看着瑟吉欧人,最后成功的的让瑟吉欧人闭上了嘴巴。

“我并不需要他们的喜欢。”阿里很有耐心的等待了许久,牧师终于因为受不了荷尔人鼓励的眼神,她转过脸不去看阿里的眼睛,声音好像敲击在蛀空的树干上一样空洞:“就像他们也并不需要我的喜欢。”

“不,”阿里慢慢开口,他寻找着自认为最妥当的词语,所以时不时会停顿一下:“安娜,也许你并不喜欢他们,但除了你之外的人,希拉,库,尤里克,也许还包括我,并不讨厌法师学徒和那个女人。”荷尔人耸耸肩,“觉得也许是很不错的同伴。”

“所以,你的态度现在困扰了除了你的所有人。”

安娜转过头看着阿里,“看,这就是你的态度。”女牧师冰冷的说道:“你们需要一个异端,两个法师,不需要诺姆得雅山的使者。”

“听着,”阿里沉下脸色,他恼怒的挥舞着马鞭,“在七十年前沙弥扬人就不再是异端了,她和我们一样,受着父神的眷顾。”

“真可笑,”安娜用嘲弄的口吻模仿着阿里的话:“‘受着父神的眷顾’,那萨贝尔的星见如何解释?”她轻蔑的看了一眼出身荷尔人的首领,“异端永远是异端,不会成为虔信者的伙伴。”

阿里的脸上快速闪过阴霾的乌云。他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试图说服自己刚才不过是一个牧师的激愤而已,但效果看来不怎么样,因为他的脸涨得通红,胯下的角马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而不安烦躁的打着响鼻,在荷尔人战士胸膛中不可抑制翻滚的怒气似乎要结成实体——

“似乎你弄错了一点,”一个冷淡的声音毫无起伏突兀的插进两个人中间,“没有法师否认父神的存在。”

“魔法师所不屑的,永远是教廷而已。”

生命女神的牧师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你怎么敢!”随后她尖声咆哮起来,如同一头被抢走幼崽而陷入歇斯底里的母豹:“夏仲·安博!你这个渎神者!”女牧师脸色狰狞,犹如冥狱中丑陋的钦塞克魔鬼,喉咙仿佛漏气的风箱一般嘶吼着:“桑提斯!你会付出代价的!”

“嗖!”一支箭飞快地磕开锋利的三棱羽箭,险险擦过安娜的脸颊,一络金黄的发丝被气流吹得高高扬起。

“沙弥扬人!”还没等到其他人反应过来,阿里手中的弓箭已经直指贝纳德胸口,这个荷尔人微眯着眼睛,肌肉乣结的强健手臂稳稳拉开六十安磅的柘木弓,佣兵的首领以异常严肃的语调开口:“沙弥扬人愿意染上弱者的血么?”

“不,那是我的耻辱。”贝纳德拍拍角马的脖子,那高大的畜牲甩着马尾轻快的向高度戒备的荷尔人走去,沙弥扬女子搭在复合弓上的箭簇闪着冰冷的寒光,“但侮辱我族星见之人必须死。”她面无表情说下去:“她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爱德丽菲斯的牧师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桑提斯的同行者!”她取下背后的六面锤权杖,驱马向前高声叫道:“来吧!神的威能会教会你谦恭!”

“嘿!等等!”希拉在两个女人的战争开始之前的最后一刻插进去,“你们在干什么!”

不过很显然现在没人有空理他。

“无所谓,伪信者的血是献给星见大人最好的祭祀品。”贝纳德向脸色冷淡的法师学徒恭谨的欠欠身,随后冷笑着转向吟唱着赞美诗的牧师:“想必奥斯法的殿堂中已为你留好了座位。”

“你这个灵魂该挂在叹息之墙上的罪人!”安娜·卡列特恶狠狠的吐出诅咒,她高声吟唱着赞美生命女神的祷词,乳白色的光芒出现在牧师的身后,仿佛是一件由璀璨霞光制成的斗篷。

“好了!”阿里怒吼道,恍若流星般飞逝的羽箭几乎同时出现在陷入狂暴边缘女人们的马前,“听着,”荷尔战士阴沉着脸,尽量压抑着怒气,他脸颊上的肌肉咬得很紧,以至于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中间挤出来一样:“如果你们离开我的眼前,离开该死的荒原,我对你们的信仰问题引起的纠纷毫不关心,但是现在不行!”男人凶狠的瞪着两个毫不畏惧的女人,口沫横飞地咆哮道:“他妈的现在不行!”

躲在尤里克身后的库悄悄露出半个头,吞吞吐吐地建议道:“那个,到扎营的时间了。”所有人的眼神立刻针一样钉过来,向来无所畏惧的游荡者瑟缩了一下,然后犹豫着接着说:“我认为,营地扎好之后,两位女士可以继续。”

众人朝他吼道:“闭嘴!”

“桑提斯,是什么?”吃过晚饭后库来到学徒长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鬼鬼崇崇地问道。

亚卡拉温和地看了他一眼,“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建议你可以直接向贝纳德小姐寻求答案。”法师学徒笑眯眯的说,一边把摊在膝头上的羊皮卷收起来,“相信她不会吝啬回答。”

“噢,不。”瑟吉欧人垂头丧气的说道,一边借着火光把脸扬起来,以便法师学徒能够更清楚的看见那个硕大的青色眼圈,“她已经给过回答了。但这不是我想要的那一种。”

“噢,这真不是淑女的行为。”不知何时过来的巡游者揶揄道,“不过我得说,她的眼光真不错,这颜色和你合适极了。”希拉在法师学徒身边重重坐下,他身上带着夜晚的寒气,“是么?法师。”

“希拉·威尔斯!”库涨红着脸,不满地嘟嚷:“你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需要我的歉意么?”希拉笑嘻嘻的问道。

“……不。”库泄气的说道:“算了。”

“关于桑提斯,”学徒长忽然开口,他的声音被荒原上幽咽的夜风扯得支离破碎:“古代安卡斯语最初是这样描绘它的,‘为神厌恶者’,后来,逐渐变成某一类人的代名词。”

“异端,传说中灵魂挂在叹息之墙上烧灼,永远得不到救赎的异端。回归纪一百三十四年,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正式文件中,诅咒当时最出名的异端,安卡斯大陆上歌斯边墙外的蛮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关于撒马尔的一切(2) 深邃的夜空仿佛是一只倒扣的大锅,墨蓝底色上闪烁着星辰的光辉。强劲的夜风呼啸着滚过头顶,吹拂着荒原上垂挂着冰霜的衰草。

远处传来乌穆尔冰原野狼的嚎叫,它们用长嗥呼应着同伴,远远地聚集在每一个燃烧着营火的人类营地四周,狡猾而贪婪的目光不会放过哪怕最细小的漏洞,只要有一丝可能,狼群就不会放过机会,到时,这些野性十足的疯狂畜生会变成荒原上最可怕的生物。

但今晚不。野狼们宁愿离得很远的窥视着那小小的营地也不愿走近一步。动物的本能告诉它们,那里很危险,是绝对不能招惹的地方。

“星见大人。”贝纳德站在帐篷外轻声问道:“可以进来吗?”这个沙弥扬女子紧张的盯着厚实的毛皮门帘,整个人僵硬得好像一截晒干的木头。

“请进。”隔着毛皮传来不甚清晰的邀请,贝纳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动手撩起充当房门的门帘,走进了法师学徒的帐篷。

帐篷的主人正以冷淡的目光看着她。

“星见大人。”沙弥扬女子并未坐下,而是跪下以前额轻触地面的隆重礼节向动也不动的法师学徒行礼,“沙弥扬族曼姓贝纳德,愿星辰照耀您的道路。”

仅供两人休憩的帐篷里被书籍和羊皮卷塞得满满的,悬浮在半空中的魔法灯为帐篷里提供了可靠的照明——最重要的一点,它永远不会燃烧。铺着毛皮的地面上几本书随意的摊开着,一个小小的矮几上墨水瓶和羽毛笔上半干的墨渍,写到一半的羊皮卷,无不说明了法师学徒呆在帐篷里的时间内都干了什么。

“你的名字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夏仲面无表情的看了仍旧不敢抬头的女战士一眼,法师学徒将注意力重新投注到自己的工作中,“你想对我说那个名字很重要么?”

“虽然不知道您是何时来到北地,但您看上去,似乎并不想回到中陆。”贝纳德大胆的抬头,在瞥见夏仲身影的同时将头低了下来:“大陆日益纷扰,族人们不想负担失去一名星见的危险。”

“那与我无关。”夏仲手中的笔略停了停,他的嗓音轻柔得仿佛一片漂浮在湖面的羽毛,“我不是你口中的星见。”年轻人苍白而消瘦,但黑水晶般的眼睛却愈加明亮而深刻。呆在温暖的帐篷中他依旧裹着毛皮大衣,就算这样,脸上仍然见不到半点血色,似乎北地的严寒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健康。

“您想离开族人么?”贝纳德终于直起腰,她扶着膝盖将上半身的重量放到脚后跟上,保持着这种古怪的坐姿,女子清丽的面庞上显露出无所畏惧的神情,冷静的问道:“还是您已经厌倦了这一切?”

夏仲头疼似的揉着额角。他将笔以一种很少出现在法师身上的粗鲁插回墨水瓶,冷淡的声音里第一次掺上了情绪:“我觉得你似乎弄错了。”法师学徒强调道:“我不是你口中的星见,更不可能是萨贝尔人。”

“不。”贝纳德轻轻摇头,她看上去一点也不相信夏仲的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您在说谎。”

见鬼。夏仲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很好很好,安博图,你终于惹上麻烦了,法师学徒对自己说,这回是沙弥扬人,下回是不是异端裁判所。

天知道,他不过是个因为魔法师的失误而回不了家的可怜虫罢了。

“贝纳德小姐,我必须向你说明,我绝对不可能是你口中的星见,也没有一汤匙的可能成为萨贝尔人。”夏仲拿出仅剩不多的耐心解释道:“有很多人可以证明,就在最近的十年,我没有踏出西萨迪斯大陆一步,至于更久之前的事,”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按照以前的说法:“关于那时候的记忆,根据老师的说法,因为遇到暴风雪而受伤,已经完全失去了。”

贝纳德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的神情。“失忆?”她不可置信的摇着头:“不可能,受着亚当弥多克眷顾的星见怎么可能会失掉记忆!”女战士近乎失控地喊道,但接下来,冷静和理智就回到了沙弥扬女子身上:“一定是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她端正了神色,向法师学徒欠欠身:“星见大人,您的身份是无法改变的,不论您怎么认为,您依然流着萨贝尔一族的血,受着亚当弥多克和艾里菲克的宠爱。”说到这里,贝纳德提高声音,直视着夏仲的双眼,“以星辰之名行走在世间!”

不……法师学徒恍惚间仿佛听到心底某个角落传出什么东西崩溃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反复绝望的说着不字。“……能告诉我,你是如何认定的么?”夏仲有些失神般向面前的沙弥扬人问道,“是什么让你认定,我一定就是萨贝尔人呢?”

“这不是很明显么?”只要夏仲不会再抗拒自己的身份,那么贝纳德很乐意为这位很有些古怪的星见解答问题:“您的左耳上挂着耳饰啊。”

听到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回答,夏仲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勉强按捺下暴跳如雷的冲动。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左耳上玉制的耳饰,一股浓浓的无力感充斥了全身。

那个耳饰不过是小时候长辈按照老家的传统为他这个独生子带上的。这么多年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东西的存在,结果现在居然成了一个民族的象征。

“……这只不过是……”夏仲说到一半哑然,难道能说,这是家人送给他的么?那么他又该如何解释之前失忆的借口。法师学徒想起过去听过的一句话:“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言来遮掩。”

贝纳德吁出一口气。

“您还有什么问题么?”

“就除了这个?”夏仲仍不死心地追问道,“这太牵强了也太勉强!”年轻人激烈的摇头,在这一刻,冷静似乎已经远离了他的一切,“实在让人无法相信!”他苍白的面颊上染上红晕,反而多了几分生气,“我不接受!”

“……这是命运。”

帐篷里陷入了沉默。

“当然,如果您坚持您的看法,那贝纳德也不会多说什么。”沙弥扬女子此刻的脸上甚至有安然的味道,“没有一个沙弥扬人会错认族人,就算没有那装饰,我们也会循着命运的轨迹找到族人的位置。”

“……命运的轨迹?”夏仲的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几分嘲弄的意味:“亚当弥多克说过,‘命运是一条蜿蜒的河流,而我只是一个飘荡其上不知道终点的船夫。’伟大如神袛也无法知悉命运的奥秘,成为飘荡的船夫,你们又是如何得悉命运?”

“……我们看到的并不遥远,和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神袛相比,凡人的眼睛甚至还未睁开。”贝纳德平静地说:“但我们相信,那条河流仍然会指引我们的道路。如果亚当弥多克是船夫,那我们就是船上的旅人。”

“是么?”法师学徒疲惫的闭上眼睛,“好了,我累了,请你离开吧。”

贝纳德悄悄离开了。

法师在她身后睁开眼,他呆呆的望着头顶帐篷深褐的颜色,嘴唇抿得紧紧的,拉成一条严厉的直线。夏仲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一挥,法师袍宽大的袍袖将矮几上的东西扫到了地上。

“安娜,你有什么事没告诉我们。”在离法师帐篷稍远的地方,牧师和佣兵们的首领围坐在篝火旁,阿里往火堆里丢进一根木材,这个日渐沉默的荷尔人看着跳跃的火焰轻声问道。

“不。”女孩咬着下唇,她重复了一遍:“不。”

“安娜,为什么你不喜欢他们?”虽然没说是谁但阿里认为牧师清楚这一点。战士用长满老茧的手抚摸着横在膝上厚实的猎熊刀刀鞘,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温暖的橘红驱离了寒意。

“信众为什么要去喜欢异端!”安娜激烈的反驳:“他们都该下冥狱!然后灵魂挂在叹息之墙上灼烧!”

“我得说,”阿里将视线从火堆上转开,他看向一脸愤怒的牧师,温和的批评道:“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判断另一个人是否异端。”

“为什么!?”女牧师忍不住抗议道:“肩负神职的牧师难道还没有这个资格么!”

阿里平静的回答:“没人说过只有教廷代表神。”

女孩惊愕地看着同伴的眼睛,但她只从里面看见了自己被愤怒和敌视扭曲面孔的投影。

“是啊,在教廷来到西萨迪斯大陆之前,荷尔人同样是父神的子民,用最崇高的礼节祭祀,我们感谢父神的恩泽,感谢父神给与荷尔人的教导,”阿里甚至笑了笑,“甚至感谢他为我们带来更多的牲口。”

“感谢神带来水源,感谢神带来食物,感谢神帮助我们躲避灾难。”荷尔人看着脸涨得通红的牧师轻声说:“看,没有教廷的时候,我们一样畏惧神的威能,感谢神的恩泽。”

安娜勉强张了张口,但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徒劳的闭上。

“看。安娜,就是这样,荷尔人没有教廷的指引却依旧对父神怀抱着信仰之心,沙弥扬人,”阿里耸耸肩,“他们有自己的信仰,但并不表示他们信仰的是神的敌人。”

“不!他们供奉萨贝尔人!”似乎一下找到了可以反驳阿里的证据,安娜激动地说:“他们向萨贝尔人献上祭品,听从他们的指引,他们已经背弃了神!”

“关于这一点,”阿里慢吞吞的打断牧师的话,他用一种仿佛大人纵容孩子般无奈的语气说道:“萨贝尔人是亚当弥多克的神侍,难道你不知道?”

“……那只是传说。”安娜沉默了一会低声说。

“安娜·卡列特,正视现实吧。”阿里顿了顿,荷尔战士的声音低沉,满怀苦涩:“他们每一个人都比你优秀,并不是只有诺姆得雅山的信徒才会得到艾里菲克的宠爱。”

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人的消息,安娜飞快的转过头,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阿里,女孩美丽的蓝眼睛在瞬间失去了神采:“……你说什么!我怎么会……!”

“听着!”也许是失去了最后的忍耐,阿里暴躁地打断牧师濒临失控的话:“没人要求你一定得做到最好——是的,没人。”荷尔人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他盯着安娜苍白的面孔软化了口气继续说道:“他的确比你年轻,但他确实比你优秀。”

嫉妒,是的,嫉妒。安娜终于能够面对内心深处最丑陋的地方,所谓的异端,所谓的不喜欢,所谓的不信任,一切的源头不过只是嫉妒而已。

一个前途远大的少女对另一个同样前途远大的年轻人的嫉妒而已。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荒野中的追逐(1) 当第一片雪花飘荡在格德穆尔荒原的天空中,并在之后降落到黑色的土地上,意味着短暂的夏季结束了,西萨迪斯迎来了又一个寒冬。

当这个季节开始后,荒原的主宰者变成了格德尔白熊。这些站立时超过两安卡尺的畜生凶残而狡诈,拥有牢固锋利的指爪和牙齿。它们披着雪白的毛皮,厚达两安寸的脂肪层使它们能够最寒冷的日子里活下来。在漫长而严酷的冬季,潜伏在雪原中的白熊会袭击一切看到的生物——格萨德耶斯角马,乌穆尔冰原野狼,还有人类。

“阿里,我们一定得在雪月之前赶到铁堡。”甩掉掌心中的积雪,希拉收回在一卡尔之前伸出的手,使劲在衣服上揉搓,以使冻僵的肢体尽快暖和过来。他夹夹马肚,赶上走在前方的荷尔人,忧心忡忡的说:“不久地上的雪就会超过一安卡尺。”

阿里勒住缰绳,角马顺从的停下脚步。“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尽管天空中飘着雪花,但荷尔人只是裹着一件半臂的毛皮上衣,肌肉纠结的黝黑手臂裸露在外。“我们的确得加快速度。”佣兵的首领沉思半刻向队伍中的游荡者问道:“希拉,我相信你的判断,我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赶到铁堡?”

“十五天,多一天或者多两天,但绝对不可能少于十五天。”希拉肯定地回答,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以便挡去扑打在脸上的雪花,“如果运气不好,也许会花上更多的时间。”

“父神保佑。”阿里皱着眉头,他眯着眼睛打量雾蒙蒙的远方,“希望萨苏斯还陪着我们身边。不管怎么样,”他下意识转回头看着身后在雪地中艰难跋涉的队伍,“得活着赶到铁堡。”

“见鬼,该死的天气!”随着瑟吉欧人的动作不时滑下斗篷的积雪,库裹紧身上的毛皮大衣,他不满地嘟嚷:“这鬼天气能够活活冻掉下巴!噢!”游荡者低下头,将兜帽拉得更矮,“该诅咒的天气!该诅咒的大雪!”身下的角马忽然颠簸了一下,差点让发着牢骚的库掉下去,他气恼的抓紧马鬃,不顾飘进嘴巴的雪花大声喊叫:“还有这该死的马!”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话,瑟吉欧人的坐骑忽然撩起了蹶子,它将主人掀下身体,然后打着响鼻站在一边,得意的仿佛刚从战场上胜利归来的将军。

这场变故让佣兵团的其他成员看呆了。就连阿里也暂时忘记了烦恼饶有兴致的看着被摔得灰头土脸的同伴。“这是不错的教训,不是么?”尤里克骑着马走过库的身边,荷尔人在马上弯腰认真地对游荡者提出自己的建议:“它们是很不错的伙计,但别忘了也有很不错的脾气。”

“很值得借鉴的教训。”希拉笑眯眯的对身边的学徒长说道,巡游者眼角的余光正瞥着正笨拙的从雪地里爬起来的瑟吉欧人,“我们能学到很多。”

以同样的表情回答希拉的亚卡拉以法师特有的略带矜持味道的语调赞同道:“学习无处不在。”

“噢!我要杀了你!你这该死的畜生!”从雪地里爬起来的游荡者瞪着那匹昂这头喷着粗气的角马,他咬牙切齿的对着自己的坐骑喊道:“我要把你做成肉干!然后拆了你的骨头熬汤!”

“多美妙的威胁啊。”夏仲掀掀眼皮溜了一圈,他的不远处一人一马正在紧张的对峙中,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刻薄地评论道:“他的脑仁就和一颗坚果大。”

牧师阴着脸走过法师学徒身边,一言不发。

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兴致勃勃的看着这场无聊争斗的贝纳德笑着说:“他的智慧全部用去钻研别人的钱袋……”沙弥扬女子的脸色忽然紧张起来,“快下马!”下一刻,她大声吼叫,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跳马,滚到雪堆中。

仿佛被撕破的口袋,弩箭划破空气带着气流猛地扑过来。佣兵们毫不犹豫的像贝纳德一样跳下马鞍,包括三个施法者,他们狼狈不堪的在雪地中打了好几个滚才站了起来。这个时候好几匹角马痛苦地嘶鸣着倒在地上,它们身上插着几支到十几支弩箭,流出的鲜血染红了雪地。

袭击者披着白色的披风,蒙着脸。他们已经丢掉了射空的弓弩,纷纷拔出了挂在身侧的弯刀,雪亮的锋刃反射着雪地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裘德尔斯黑狗压抑着呼吸,只听见角马加快的马蹄声渐渐密集得仿佛雷神的战锤。

“来吧,来吧。”希拉喃喃自语,他舔舔下唇,弓弦在吱呀声中被慢慢拉开,最后变成一轮满月。

“来吧,来吧。”

情况对佣兵们来说非常不利。几个人脸色凝重地紧紧靠在一起,将施法者包围在中间,警惕看着不断逼近的袭击者。用阿里的话说:“他们是最后可指望的力量。”

裘德尔斯黑狗慢慢将包围圈缩小成一个半径二十码的圆形。一个高大的男人放下兜帽,他抖抖马缰,越众而出,最后停在距离荷尔人阿里不到两码的距离。“听着,”骑士声音低沉而冷漠,“交出那东西,离开;不交,死。”

“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吧。”阿里的猎熊刀反射着战士冷冽如水的面孔,他讥讽道:“西格玛王庭的黑狗。”

“很好。”骑士无意罗嗦,他的目光越过佣兵首领落在两个黑袍的法师学徒身上,然后漫不经心扫过沙弥扬女子的脸庞,“奥玛斯何时站到了荷尔人的身边?沙弥扬人来到这里难道又是秉持了亚当弥多克的旨意?”

“没有他们,我们无法离开这里。”夏仲平静的回答。

“是么?”骑士掉转马头,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朝法师学徒笑笑,了无笑意:“没关系,”刻意加重了“您”的读音,“西格玛随时欢迎您,以及,”他的视线滑过亚卡拉和贝纳德,“那位学徒长和沙弥扬人。”

“非常感谢。”夏仲冷淡地回答。

“你可以选择离开。”希拉想了想慢慢的说,这个过程中巡游者的视线专注的钉在不远处一个骑兵身上:“你们是雇主,而不是我们的同伴。噢,”他赶紧补充了一句,“没有其他的意思,仅仅是说,你们没有义务。”

“没了风狼我们无法离开这里。”夏仲接过亚卡拉递过来的材料包,一边整理一边淡淡的回答:“王庭的黑狗不会让我们有机会说出看到了什么。”

“……谢谢。”游荡者抓紧时间抓过头看了法师学徒一眼,他甚至笑了笑,“那就,一起活下去吧。”

“牧师,祈祷吧。”沙弥扬女子将女牧师遮挡在身后,头也不回地说:“为战斗的胜利。”

“……我更愿意为西格玛的黑狗做临终关怀。”安娜高傲的回答。

呼啸着横冲直撞穿行在荒原上的风似乎停了下来,角马烦躁的用蹄子刨着泥土,打着响鼻,人们屏住呼吸,仿佛是将要踏上舞台的演员,等待着开场的讯号。

“西格玛,荣耀!”骑士中突然爆出巨大的一声吼叫,这也许就是那个士兵们期待已久的号角,他们用强烈震动着胸膛几乎撕碎喉咙的声音高声应和:“西格玛,忠诚!”

数十只马蹄溅起泥土,大地轰隆作响,角马冲刺的速度能够保证在一息之间将佣兵小小的阵型凿个对穿。现在,骑士们已经能够看到佣兵衣物上的饰物。他们狞笑着,几乎在一瞬间同时举起手中的弯刀,仿佛濒死的哀叫和痛苦的求饶将会在下一刻响起。

“缓慢,赫贝尔之慢行。”

冰冷没有任何迟疑的声音之后,代表魔法的黄色灵光立刻腾空而起,笼罩住骑士全身,西格玛的士兵们惊恐的发现角马几乎迈不出步子,而他们的动作则像衰老至极的老人般无力。

“就是现在!”佣兵团的首领咆哮道,三棱箭簇深深透入一名士兵的前额,他缓慢的抬起手想捂住伤口,却只是在马上晃了晃,便一头栽下去。整个过程不过瞬息,然后受到法术力量影响的士兵却将最微小的情节也表现得淋漓尽致,不论是西格玛人还是佣兵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因为太过诡异而感到一丝恐惧。

但佣兵无法再浪费时间,阿里猛地跃起,整个身形高大的战士有着不逊于巡游者的灵活身手,猎熊刀利落至极划过西格玛人的咽喉,热气腾腾的血雨喷射而出,荷尔人将死者拽了下去,迅速跳上马,不受法术影响的他成了奥斯法的使者,挥舞着镰刀在西格玛人中收获生命。

另一名荷尔人则在同伴身后低吼着撞向身前不远的骑士,士兵被连人带马地撞了出去,但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人体一点一点向前飞去,最后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在泥泞一片的地面上。

尤里克用最快的速度拽起角马,他用拳头敲击着那可怜畜生的脑袋强迫它服从,最后荷尔人成功了,角马唏律律叫了两声,载着新主人投入战斗。

两位女士毫不迟疑的杀入西格玛人中,她们用技巧与惊人的配合增添战果——虽然在不久之前沙弥扬人和爱德丽菲斯的牧师还怒目相向,都很乐意让对方的鲜血染红武器。

“还能坚持多长时间?”希拉并没有像同伴那样扑向敌人,他精准的点名,箭镞饱饮热血,不时可见西格玛士兵仰面从马上栽下。他在下一枝箭射出前的一刻饱含忧虑问向法师学徒:“他还能坚持多久?三卡尔甚至两卡尔?”

亚卡拉摇头。学徒长专注的观察着同伴,“不,”最后他宣布道:“一卡尔,最多一卡尔。”

希拉失望地叹了口气。他松开弓弦,对面的骑士中立刻又有一个消失在了马下。

“嘿,别希望更多了。”库乐观的笑着说,同时用他的手弩给了西格玛人一个厉害,“就在没多久之前我们甚至绝望的想要向冥狱君主祈祷不是么?”

“是的。”希拉头也没回的承认道:“但人总是想要更多。”

周围的一切已经无法影响夏仲。他闭着眼睛,修长的手指依然维持着施法的手势,但苍白的脸上已经透出病态的红晕,厚重的兜帽早已取下,黑发湿漉漉的贴在头上,嘴唇现出青乌的颜色。

年轻的法师学徒似乎又回到了温暖的法师塔,莫里克斯·安塔尔严厉的看着自己的学生,一边又一遍告诫:“大范围施法有两种方法,绝大多数法师会选择前者,它按照范围而不是人数,法师能够快速的准备下一个法术,对精神力的要求不高。当然,它也有缺点,无法在局部进行更精密的控制。”

“第二种方法,放开你的精神力,利用它去控制每一个目标,能够更好的节约魔力,使法术效果达到最佳。但与之相对的是,”魔法师加重语气,“这样做的后遗症是你将会透支全部魔力,榨干最后一丝精神力,除了力竭之外法术效果无法停下。”

“没有任何一个法师愿意尝试精神力透支的危险,它意味着法师失去了最基本的自卫能力。除非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没有任何人愿意选择将生命交给别人。”莫里克斯意味深长的看着学生平静的面孔,“尤其是魔法师。”

“安塔尔导师,我是不是做出了一个愚蠢的选择?”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夏仲的脑海中不期然闪过这样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荒野中的追逐(2) “想完成你的使命么?”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平静和冷淡看着佣兵的大敌一步步逼近,他保持着专注的神态,视线凝固在西格玛人仿佛被胡乱打磨的镜面般模糊的脸上,“做个交易如何?”夏仲轻声说,并不去看身边一脸讶异的荷尔人战士。

时间退回到战斗尚未开始之前。裘德尔斯黑狗的坐骑踩踏积雪的声音还很不清晰,角马的步伐踩着优雅的节奏,骑士的身影遥遥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阿里扯扯嘴角。“交易的内容是什么?”荷尔人眯着眼睛问道。同时暗自评估着佣兵们逃脱所需要的代价,片刻后他遗憾的摇头,五个佣兵加上两个法师学徒和一个沙弥扬人,怎么看也不会是超过三十人以上的黑狗们的对手——如果想要毫发无伤的离开。

“如果你相信我,”夏仲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立刻钻进他的肺叶,让法师学徒微微打了个寒颤,“我有办法离开。”

“你想要什么?”阿里沉声问道,荷尔人的眼睛一瞬不眨,如鹰隼般锐利的视线落在前方一名骑士身上。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听着,法师,我想我拿不出吸引你的交换物。”

“不。”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简短的回答,之后他平静的问道:“同意么?交易?”他做了一个手势,似乎在说别犹豫,这比想象中简单。

阿里转过头,他在法师学徒黑色的眼瞳中看到自己隐藏在平静下的焦虑。好样的,他低声咕哝,不会比这(“该死的黑狗!”)更糟糕了。

“同意。”佣兵首领干巴巴的回答,然后他补充了一句,“仅限于我们之间。”荷尔人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不包括其他人。

夏仲微微点头。法师学徒放下兜帽,苍白的脸上墨色的眼眉越发清晰。过于纤细的下颌,单薄的嘴唇冷淡的抿着,没有血色仿佛冰雪的脸色。战士眉头一跳,直到现在阿里才发觉他几乎不记得法师学徒的相貌,这可真够糟的,荷尔人战士心想。

从某个角度来说,或许是不信任和轻视最直接的表现。

“听着,我需要时间。”夏仲深吸一口气,他谨慎的选择词语,“然后,也许是一卡尔,也许是两卡尔,反正不会更长,你们必须把握机会,然后,”法师学徒压低声音:“逃走。”

骑士们开始鼓噪,谈判的带头者已经回归本队,西格玛人按照传统大声喊叫着发出一些在外人听起来毫无意义的音节,角马烦躁的用马蹄刨着地面,打着响鼻,摇摆马头,想要挣脱开缰绳的束缚。

阿里用眼神和手势和佣兵交流,其他人有些惊异的向法师学徒看过来,但没有人有异议,所有人沉默着服从了首领的命令。而亚卡拉似乎已经猜到了同伴将要做什么,他安静的站在原地,慢慢从腰间的材料袋中取出卷轴。

到最后关头,法师学徒长将成为这支小小的队伍中唯一的指望。包括撒马尔,每一个人都必须依靠他。

荒原沉寂下来,雪落无声。

“西格玛,荣耀!”

夏仲终于睁开眼睛。

篝火在身边不远处燃烧,火焰的温暖偎贴着皮肤,格外舒适。法师学徒打算坐起来,但身体每一个部分都在叫嚣撕扯,每一处关节都好像被马车来回碾压,甚至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痛。他尝试动动手指,但很快便放弃了。随后,苦涩的笑意慢慢从嘴角蔓延开。

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吃力的转动头颅,将视线投到篝火的另一边,佣兵首领正在低声和游荡者说着什么,神情严肃;游荡者坐在角落,在匕首上涂抹着什么,尤里克蹲在他的边上,正在石头上磨着猎熊刀;而牧师和沙弥扬人虽然离得很远,但毕竟坐到了一起,两个堪称美丽的女孩安静的为明天的战斗做着准备——就算是爱德丽菲斯的牧师,必要的时候也是勇敢而坚定的战士,更不要说以萨贝尔人卫护者自诩的沙弥扬人。

法师学徒迟钝的将头转过来,于是,学徒长带着焦急和关切的神情撞进他的视野。

“……亚,卡拉,吗?”

里德·古·亚卡拉,现年二十八岁,安塔尔大魔法师的学徒长。南大陆最大的中立王国格兰斯名门出身,五岁开始正式跟随巫师学习,七岁被大魔法师看中,收为弟子,十五岁时被正式授予学徒长徽章。在某个外层位面来人出现之前,他是安塔尔最大的骄傲,同时也被称为安德里斯学院五十年来最杰出的天才。

直到夏仲·安博出现之前。

亚卡拉记得很清楚,导师安达尔在回归纪五百八十四夏季的某一天忽然通过魔法阵告诉他,无限期推迟前往安德里斯的计划。

“您难道有了新的实验?”当时十八岁的学徒长非常困惑,但他并没有其他想法,安塔尔大魔法师在魔法试验以外所有事上漫不经心的恶名早已传遍了大陆。

“啊,大概是最伟大的一个实验吧。”安塔尔以愉快而兴奋的语调回答了弟子的问题。

于是亚卡拉独自留在了安德里斯学院,在那里度过了十年漫长的岁月。在此期间,他成为了一名合格的法师,徽章上增添了五片撒戈特叶片。人们传说着,也许二十年之后,又会诞生一位四翼双头金龙徽章的佩戴者。

至少在这个春天来到西萨迪斯大陆之前,亚卡拉最大的梦想是导师亲手为他戴上双头龙徽章。

“怎么样?”亚卡拉低下头更靠近夏仲,他的声音很低,仿佛叶片在和风中沙沙作响,“你睡了整整二十个卡比。”

“二十个小时么……”夏仲喃喃自语,他在学徒长疑惑的视线中疲倦的摇头,“没什么,我们这是到了哪里?”

“不知道。”回答的是不知何时过来的佣兵首领。他在夏仲身边蹲下,荷尔人战士脸上流露出夏仲很陌生的神情,混杂着感激,复杂以及其他一些东西,“我们似乎迷路了。”

夏仲张了张嘴,阿里抢在他开口之前说:“别担心,希拉和库正在想办法确认方向,他们说不需要太多时间。”

“你还很虚弱,”亚卡拉说。他扶起夏仲,将盛着草药汤剂的木碗递给他,但后者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显然无法胜任这项工作,学徒长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动手。

“短时间里还是安全的,西格玛人暂时无法找到我们,当然,”学徒长为自己的粗心抱歉,他刚把一勺药洒到虚弱同伴的长袍前襟上。“我们也无法找到他们。”

“那么,反而更近了些?”阿里双手交叉抱胸,他坐在巡游者身边,视线在地图上梭巡,“大概还要花多少时间?”

希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十天。”他肯定的说,同时指向红色标记,“看,这里是铁堡,我们在这里,”巡游者点点地图上某一点,“看。”

阿里摩挲着下巴。“十天。”他考虑了片刻,“你认为,西格玛人有多大机会找到我们?”

巡游者的表情犹豫起来。“噢,我真得说我没有任何把握。”他皱紧眉头,轻轻搓着手——每当年轻人紧张时就会这么做。希拉谨慎的选择词语:“我认为,找到和找不到的几率一样大。”

“父神啊,这回答可真是……”阿里失笑的摇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到地图上。

“嘿,希拉说得没错。”库在荷尔人身边盘腿坐下,满不在乎的说:“谁知道呢?我们迷路了,这时候也许相信直觉会更好。”

佣兵首领看了他一眼,“你这么认为?”

“当然,我也希望能变得更好而不是更坏。”游荡者耸耸肩摊开手。

安娜收回视线。“我们能不能到达目的地?”女牧师毫无预兆的开口,她的手指无意识的绕着一根衰草,神色带着不安,“没有比这更糟糕了。”

沙弥扬人正在调试弓弦。“你在担心?”她随口问道,一边将弦收得更紧些。贝纳德试着拉开弓弦,“我以为牧师从不恐惧。”

“父神教导我们,恐惧并不可怕,慈悲之心因恐惧而产生。”安娜瞪了沙弥扬人一眼,不满的说道:“所以就算牧师害怕也很正常。”

“不要让恐惧主宰你。”贝纳德转过身盯着女牧师,她一字一句的开口,“只能是你主宰了恐惧。”

尤里克丢了块木头到篝火中,火焰一下腾得更高,荷尔人战士一直沉默不语。他用心的打磨着猎熊刀,直到刀刃闪烁着内敛的冰冷光华,他才满意的用手指磨蹭,最后收进刀鞘。

“……夏仲。”阿里走到法师学徒身边,荷尔人的神色有些许紧张,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夏仲微微张开眼睛,他似乎轻声笑了笑,但阿里也不敢肯定,此刻他只是一个等待着命运审判的犯人而已。

“我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以后再说吧。”法师学徒的嗓音渗着倦怠的影子,他最后喃喃说道:“到底想要什么呢?”

阿里盯着契约人沉沉睡去的面孔,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亚卡拉的视线越过篝火,落在黑暗中遥远的未知处。他的思绪飘摇不定,回到了春天里的那一天。

那天他和其他的学徒们刚刚抵达安塔尔的法师塔。学徒们屏住呼吸看着那扇巨大的木门打开。然后,惊讶地发现里面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人。

黑发黑眼,消瘦,单薄,线条柔和,清秀而安静。

“我是夏仲·安博。”他简短的自我介绍,“安塔尔导师的学生,”陌生人顿了顿,“也是你们的同学。”

那是亚卡拉第一次见到夏仲。

学徒长很快从导师那里得知他的来历。很明显导师保留了很重要的一部分没有告诉自己的学生,但有什么关系呢?亚卡拉行走在昏暗的法师塔中,衣料发出摩擦的簌簌声,他对自己微笑,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和他,里德·古·亚卡拉,又会有什么联系呢?

但是很快,这个陌生人就让亚卡拉收起了轻视。比起自己这个所谓的天才,也许夏仲才是赛普西雅的宠儿。他曾亲眼见到看似二十岁左右的夏仲轻松施展需要七叶等级的法术,并且留有余力。

“他受着艾里菲克的宠爱。”安塔尔如此说。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荒野中的追逐(3) “这是哪儿?”

夏仲掀起兜帽,乌云密布的苍穹立刻将他的视野整个填满。从一线苍茫的白色慢慢过渡成烟烬灰败的色彩,在那里,厚重的云层仿佛和大地连接到了一起。

“距离铁堡很近的地方。”牵着角马与他并行的佣兵首领简单的回答。阿里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然后他抬头,脸色有些不好看:“希望如此。”

荒原一直延伸到了远方视线遥不可及的地方。积雪已到膝盖,人们得用更多力气才能将双腿从松软的雪堆中拔出,背负着行李的角马打着响鼻,跟随着人类的脚步在雪地中艰难跋涉。

寒风呼号。风声带着尖利的啸音刺得旅人的耳膜一阵阵发疼。法师学徒长皱起眉头,第七次按捺住释放静音结界的冲动,而仅仅是伸手隔着兜帽按了按耳朵。“赛普西雅在上,”他眯起眼睛,扑打在脸上会产生类似鞭刑的火辣辣痛感的雪粒裹挟在狂暴肆虐的旋风中,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喃喃自语,“这该死的暴风雪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游荡者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亚卡拉的抱怨。他侧过身朝着法师同伴咧开嘴似乎笑了笑,但很快就闭上嘴巴——灌进嘴巴里的风雪会在瞬间让你丢掉一半的温度。不过在下一刻,这个瑟吉欧人还是不管不顾的张开嘴大吼,就好像如果不说出口会烂掉嘴巴:“向赞旦祈祷吧!祈祷能让我们平安的到达该诅咒的铁堡!”

“赞旦?”法师学徒长无意识的重复了一遍,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然后才记起在这种天气里掏出书本并不是一个值得赞赏的主意。于是可怜的法师不得不扯开喉咙大吼:“那是什么?”

“什么?”库以更高的声音回应,随即反应过来。他收紧缰绳,靠近法师学徒长,“赞旦?”游荡者的声音被狂风撕得七零八落,亚卡拉不得不努力向他凑近才能听得更清楚:“传说中荷尔人的英雄!据说迷路的人可以请求他指引方向。”

“这倒不错。”亚卡拉的视线越过前方风雪中影影绰绰的同伴的背影,在更前方的天空,混沌晦涩的天幕中翻滚着铅灰厚重交叠的云团,细小的雪粒糅合成更大些的雪团,它们乘着狂号的风暴扑向战栗的大陆,并试图掩埋掉所有不同的物体——不论是人类还是什么别的。

爱德丽菲斯的牧师尽可能的收紧衣服上最小的缝隙,无论是袖口还是领口,还有长至大腿的长袍下摆,她将它们扎得严严实实,确保不会有一丝寒风可以借此钻进衣服里偷走她所剩不多的温暖。但显然牧师的努力还不够,因为她依旧觉得很冷,比刀子还利的寒风仿佛要撕下她的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好像有人在往里钉钉子。

安娜曾打算脱下冰冷沉重的细鳞甲,因为它们毫无疑问成为了累赘和导致热量流失的头号凶手。不过沙弥扬女子阻止了她:“如果你还想活着走出这里,”她平静的看着牧师皱在一起的眉毛,贝纳德正将弓弦仔细的卷好收起来。她耸耸肩,“你们没有多余的人手去照顾一个伤员。”

来自诺姆得雅山的牧师对着沙弥扬女子瞪大自己的双眼,嘴角死死的往下撇,但最后还是重新将鳞甲的皮带束紧。

而后者当时正忙着与角马分享糖块。

希拉·威尔斯第十一次将兜帽拉回至额前。巡游者呼出大口的白气,他能感觉到湿润的热气在刚离开口腔的刹那冻结成肉眼不可见的冰晶并在下一刻卷入寒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试着活动厚实的狼皮手套中僵直的手指,然后发现每一次伸直并弯曲的过程都是一种折磨——每一次都带给他仿佛皮肤将要撕裂般的恐惧。

他回头向后张望。原本应该落后他一个马位的荷尔人尤里克在风雪中不见踪影。巡游者试图将整个身体侧过去,但他的努力宣告失败,只是很勉强的扭转了肩部以上——意思是他只转动了头。

“尤里克!嘿!你在哪儿!回答我!”

一只粗糙黝黑的大手从斜里伸出拍在巡游者的肩上。希拉一惊,手已经握住挂在身侧弯刀刀柄,但下一刻他松了口气,荷尔战士透过风雪多少有些瓮声瓮气的声音传过来:“我在这儿。”

接着,大汉的身影彻底出现在巡游者眼前。稳定如铁塔般的身体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因为受到风暴的影响而东倒西歪。他只用单手牢牢攥着缰绳,角马低低的嘶鸣消失在风雪中。战士看上去松了一口气:“父神保佑,希拉你还没被这该死的风刮跑。”

希拉对此只是以一个不怎么样的微笑作为答复。

佣兵和法师学徒在暴风雪中挣扎了六卡比——或许更久。他们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就连最强壮的荷尔人尤里克也皱起了眉头,这可真是一件让人担忧的事——瑟吉欧人能喋喋不休的抱怨天气,但早已习惯西萨迪斯大陆上一切的荷尔人从不对恶劣的生存环境有所怨言,事实上,他们通常只会说:“冻过的咸肉保存得更久。”

“如果暴风雪继续下去,”佣兵团首领顿了顿,他将手里的木材丢进火堆,不无担忧的说:“那我们将不得不停下来。”

旅人们幸运的找到了一小片尚未被暴风雪彻底毁掉的针叶林,面积不大,但都是富含着油脂的马尾松——真是父神保佑。他们在这里搭起了帐篷,并尽量小心的升起了篝火——不得不如此。佣兵,法师学徒,还有沙弥扬人已经超过三天没有吃到有温度的食物,胃袋里充满了花岗岩一样坚硬的黑面包和彻底冻成坚冰的干酪,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每个人都渴望喝上一碗刚离开铁锅,能够融化最寒冷的冰雪,热气腾腾,口感微辣,飘荡着胡椒和格兰香菜美妙味道的热汤,要是汤里还能来上几块马迪亚山羊肥厚多汁富有嚼劲的肉块则是完美。

空气中开始掺入松香特有微苦的香味,这是作为木柴的松枝充分燃烧的证明。偶尔会爆起几个火花,但就在人们低低的谈话声噼啪两声消失了。

“希拉。”阿里从地图中抬头,荷尔人鹰隼一样锐利的褐色眼睛里映着巡游者年轻的脸:“黑狗有没有可能发现我们?”

巡游者谨慎的摇头又点头:“这可真说不好。”他拿着弓弦的手和篝火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以避免过高的温度对脆弱的由动物筋腱制成的弓弦造成二度伤害。“暴风雪阻止了我们,同样也阻止了他们。但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到达铁堡,并且是尽快。”

阿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接着他又转过头和另一个荷尔战士低声讨论起来。从那些偶尔被其他人耳朵捕捉到的低沉而拗口的单词上可以发现他们使用的是古老的荷尔语,而不是更为人们所熟知的通用语。

夏仲缩在距离篝火最近的地方,即使这样夏仲还是裹紧了毛皮长袍。似乎寒冷已经彻底损害了法师学徒的健康,年轻人的脸色白得骇人,几乎透明的皮肤下能看到脖颈上青蓝的血管。他在火边摊开双手,似乎完全不在意因为过于靠近而产生的灼烧的疼痛。而学徒长以和同伴相同的姿势坐在他的旁边,如果说唯一的不同大概是亚卡拉看上去脸上至少还带着被篝火烘烤出的鲜艳的血色,而不是单薄的苍白。

战斗似乎多少弥合了沙弥扬人和牧师关系——至少没有再冲着对方比划武器。虽然怒目相向(只是爱德丽菲斯的牧师),但还维持着最基本的和平,甚至能够允许对方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烤火休息。

除了两个荷尔人的说话声以外,大概只有库发出的喋喋不休的抱怨。而每个人都知道,就连父神也无法让瑟吉欧人闭嘴,于是旅人们大多选择了无视。只有靠得最近的巡游者向他投去警告的一瞥,然后再指指一直默不作声的两位法师学徒——哦,最后的行为生效了,游荡者立刻闭上了自己的嘴。

牧师用肉干和仅剩的几颗洋葱熬了一锅汤,不管是佣兵还是法师,亦或是沙弥扬人都在喝下第一口温热的汤水时舒服得叹口气——就算没有马迪亚山羊肉也没有胡椒,只是风干的咸肉和干瘪的洋葱头,但对几个人来说,也足够抚慰被虐待许久的胃袋。

“好吧,”阿里总算结束了和尤里克的谈话。他放下喝空的木碗,将地图摊在膝盖上,用食指点了点,“先来一个好消息,我们现在在这里。”粗糙的指节点向羊皮纸上一片陌生空旷的区域,“帕拉得丁。”

希拉的眉头拧到一起。巡游者将弓弦收进牛皮盒子,火光映在脸上,留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就好像他此刻的心情:“我得说,这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如果这也算好消息,那么父神在上,”瑟吉欧人以一种极度嘲讽的口气说道,通常他这样代表着无可抑制的不满:“遇到巴伦黑龙也可以算好消息。”

爱德丽菲斯的牧师往游荡者的盘子里舀上一勺肉。

阿里忍不住看了牧师一眼。后者冲他亮了亮空荡荡的勺子。

“然后呢?”一直没有发表看法的法师学徒忽然开口,他将只喝了几口已经冷掉的汤碗放到雪地上,“接下来是什么?比遇到巴伦黑龙更可怕的事。”

法师学徒长和沙弥扬女子保持着沉默。

佣兵团长搔了搔鼻子一侧。这种动作很少出现在这位以性格刚毅闻名的荷尔人身上。事实上,他很少用类似的小动作来表现他的情绪。“咳咳,”阿里清清嗓子,“好吧,”他暂时没有理会其他人关于这件事的消息,因为他坚信在第二个消息之后同伴不得不同意他的看法:“接下来。”

佣兵,法师,沙弥扬人都安静下来。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乌雅得比的白风将会到来。”

除了亚卡拉和沙弥扬人贝纳德,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而这两个人带着过于懵懂的神色,视线在荷尔人和佣兵们之间来回移动。

“父神!”瑟吉欧人哀嚎一声。

“等等,乌雅得比……”亚卡拉瞬间脸色发青,“不是那位风暴女神……”

乌雅得比,传说中在三万年前第一次神战时被众神放逐的神袛。脾气暴躁,喜怒无常,她联合另外几位神袛联手妄想推翻三位主神取而代之,战败后被剥夺了神格。凡人早已忘记了这位神袛的名讳。

但对于西萨迪斯大陆上的居民来说,乌雅得比还有另一个含义:无法想象的,席卷整个大陆,让天地变色的暴风雪。

乌雅得比的白风。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荒野中的追逐(4) “于是谁能告诉我,所谓的巴伦黑龙意味着什么呢?”法师学徒长十指交叉在一起放在膝盖上,过于瘦弱而明显的手指关节仿佛树枝上畸形的树瘤不正常的突出了一块。他格外专注的盯着佣兵团首领的脸,就好像那是一卷抄录超十阶法术的卷轴。

阿里下意识低了低头,以避开法师的视线。没有多少人能在奥玛斯的注视下保持镇定和冷静,因此,法师们通常轻而易举就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最好的法术永远停留在法术位中。而荷尔人自认是一名战士,暂时还不打算就职以意志坚定闻名的骑士。

于是他清清嗓子:“黑狗们的老巢。”他简短的解释,同时小心调整着篝火的大小,将烘干的木柴丢进去,确保不会有太多的烟雾产生。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搓着手继续刚才的话题:“黑狗在帕拉得丁建有整个西萨迪斯大陆上最大的学院。噢,别惊讶,”他看着对面因为意想不到的答案而挑高眉毛的法师学徒长,愉快的笑起来:“也许有点奇怪,”他承认道:“但事实就是这样,早在四十年前,裘德尔斯历史上最杰出的总管——一群狗崽子的头儿,”荷尔人耸耸肩,他所选择的称呼带有非常强烈的轻蔑意味:“安德鲁斯·诺塔。似乎是叫这个名字,他创立了这所培养王室间谍,杀手以及,好吧,父神在上,还有各种不能当着牧师和骑士谈论的肮脏事儿,那也总得有人干。总而言之,就是这样一所学院。”阿里舔舔嘴唇,最后补充了一句,“虽然挂着战士学院的招牌。”

另一位法师学徒只是安静的坐在同伴身边。他微微皱着眉头,单薄得仿佛两片冰冷刀刃的嘴唇紧抿着往下拉,看上去在思索着什么,更可能的是在考虑这一个比一个糟糕的消息。但亚卡拉猜想这只是夏仲表示不希望被打搅的表现而已。就好像他随时将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中也并不代表里面藏着一个装满材料的法术袋。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巡游者替阿里下了结论。他和瑟吉欧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赞同,于是稍微提高了声调:“黑狗们熟悉帕拉得丁的一切——荒原,森林,冻土,冰原狼和该死的熊。”

“商人们呢?”插话的是贝纳德。她抱着手臂,以一种旁若无人高傲的姿态的抬高了下巴。

游荡者看了她一眼,然后很快转开眼睛。“商人不会到这儿来。”他说道:“没有任何人想来这儿,最严酷的天气,最贫瘠的土地,最可怕的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狗。”

“可我听说这儿每年都会有商队停留。”爱德丽菲斯的牧师不太肯定的说。她在细鳞甲外面套上了一件厚重的狼皮斗篷,颜色是浅灰,具有动物毛皮所有的优点,结实,光滑,毛发细密而紧致。但能冻死格德尔白熊的寒风还是不依不饶冲每一个可能的缝隙打钻,因此女孩只比法师学徒坐得离火堆稍远——无论如何,她无法接受和那个“家伙”坐到一起,于是在无法更靠近篝火的情况下,她能够接受的妥协是,比他更远一点。

“那是获得王室专属贸易资格证的商队,整个西格玛王国不超过五家。背后站着的大人物不是首相,就是亲王。”夏仲毫无预兆的开口,他依然耷拉着眼皮,低垂着脖颈,全身一动不动,仿佛马上就要陷入深眠中,但带着古怪口音,疲惫感深重,轻得不可思议好像下一刻就会断气的声音提醒众人,确实是他在说话:“负责在每年雾月到来前为西兰德拉学院提供给养。”

佣兵们安静了片刻,直到库结结巴巴的问话声响起:“法师,法师都是如此博学吗?”

亚卡拉下意识摇头:“不,至少大多数不。”

“为什么不考虑从这里直接到铁堡去呢?”一直没有说话的尤里克谨慎的说出自己的看法。大多数时间里荷尔战士都将判断和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同族,但这一次他决定不再沉默,高大的战士声音低得犹如闷声敲响的大鼓:“从帕拉得丁到铁堡只需要四天的路程而已。”

“横穿整个帕拉得丁,摆脱三到四个狼群,七到八头白熊的追逐,然后在西兰德拉三千名黑狗的眼皮底下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躲过黑狗们灵敏的鼻子——你的意思是这样?”阿里没有抬头,他淡淡的叙述:“这也不错是么?”

尤里克将强健的双手抱在胸前。大汉挺直了脊背,这让他看起来更加魁梧,当然,厚实的肩背也更具有压迫性。荷尔战士让自己的视线落在佣兵首领的头顶。“我们已经浪费了足够多的时间。”他并没有解释什么,或者与阿里争吵,只是以一种足够平淡的语气说:“雾月就快结束了。”

阿里无声的叹出一口气。富含水汽的叹息从温暖的口腔中离开,在冰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过于密集以至看起来颜色好像粘稠的**。他的眉毛向上推高,原本光滑的额头皮肤皱在一起,让他的年龄平白增加了一截——也许更多。

“好吧。”他痛苦的承认道:“现在看起来,似乎别无选择。”

亚卡拉眯起眼睛。法师学徒长的声音平淡而乏味,听不出哪怕一汤勺的怀疑和否定,同时也听不出比那更多的赞成与肯定:“这意味着我们也必须跟随你们吗?”他很快补充道:“横穿帕拉得丁。”

就是如此。希拉将弓弦收进皮革制成的盒子里。他以旁观者不动声色的冷静暗忖,法师们都是些自私的家伙,无一例外。他们通常善于利用别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好的或是不好的。不会比凡人的更高尚或者更卑鄙。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但却异乎寻常的谨慎。与此相对的是,他们拥有更强烈的怀疑精神和报复心。

“就好像格斯黑鹫,强大,冷酷,狡诈,比人类更加精通复仇。”

“如果你们还想去里维亚,”游荡者将目光从喝空的木碗移动到法师学徒的脸上,目光闪烁,“那必须赶在霜月前赶到铁堡。”他无聊的摆弄着勺子,假装看不见亚卡拉阴郁的脸色,“没有船敢在霜月以后出海横渡阿尔卡特海峡,海峡上冬季的风暴能够吞噬任何敢于挑战它威严的船只。”

稍顿一顿,瑟吉欧人看似无辜的开口:“当然,如果你们有能够跨越海峡的传送门卷轴,那另当别论。”

其中蕴涵的恶意让佣兵们打了个寒噤。

比黑夜颜色更深沉的袍服衣角忽然出现在游荡者的眼帘中。他瞬间睁大了眼睛,手刚探向腰间的匕首,随即就恐惧的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接下来一根苍白瘦弱的手指缓慢的进入瑟吉欧人的视线中,过于鲜明的黑白对比让他愣了一下。之后,施法者耳语般的呢喃才传进库·谢尔·努克的耳中:“律令!!震慑!”

游荡者的感觉器官在一瞬间被切掉了回路。类似于轰鸣雷声的法术效果会让这个瑟吉欧人在三到十卡尔之间无法移动哪怕一个小指头。这之间的误差取决于施法者的等级,如果是双翼单头金龙以上级别的法师,这个法术甚至有可能产生即死效果。

当黑袍的法师学徒在原地消失的那一刹那,佣兵首领的猎熊刀已经悄无声息的握在手中,仅仅是最后的理智让他停在原地,而不是鲁莽的扑向看似毫无防备的撒马尔徽章佩戴者。

他是正确的,因为蓝色的电光不知何时开始在默不作声的法师学徒长指间跳跃。荷尔人敢用一切和奥斯法打赌,如果他继续下一个动作,那么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会被一道闪电击中,然后全身麻痹的倒下。

“不要轻视任何一个法术。瑟吉欧人。”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以远慢于他平时的说话频率开口,低沉,无力,带着不健康的虚弱:“就算只是一个戏法,”他举高到与对方视线平行的右手食指尖忽然出现一道光亮,“闪光术。”

眼泪顺着游荡者的颊边滴到他的毛皮衣领上,因为过于强烈的光亮。而之前的法术效果牢牢禁锢着他的身体,就连闭眼也无法做到。

“也足够让你死上数百次。”

在如死般的寂静过后,爱德丽菲斯的牧师歇斯底里的声音响起来:“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夏仲·安博!”安娜的脸色骇白,脸颊上却燃烧着两团潮红,因为过度激动胸部异常快速的起伏。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法师学徒早已被牧师杀死无数次。“你这个该死的桑提斯!”她的声调急促而尖锐:“永远无法走下叹息之墙的罪人!”

“夺!”箭翎还在颤动的三棱羽箭出现在牧师的脚下。她不禁后退半步,将愤怒的眼神投向贝纳德。后者冷冷的看着她,搭在半张弓弦上的羽箭箭簇闪着冰冷的光芒。

“你的威能与慈悲行于地上,愿人人得而敬奉!爱德丽菲斯的护佑。”牧师高声唱起赞美神的词句,然后女孩举起了权杖,她将武器对准了沙弥扬人:“异族之人,桑提斯的同行者,”牧师的声音蕴涵着无限怒火:“去向奥斯法忏悔吧!”

“够了!”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将要爆发的那一刻,荷尔人的声音生硬的响起:“不要让我再说第二次。是的,我是说,够了。”他大步走出来,仿佛在最坚硬的石头上雕刻出的图案那般冰冷,阿里的脸上不见任何表情。“沙弥扬人,你是打算与风狼为敌么?”他质问道:“如果不是,为什么用弓箭对准了你的同行人?”

“荷尔人的眼珠啊,你为何不问你的友人做了什么?”年轻的沙弥扬女子优雅的欠欠身,但丝毫没有松开手中的大弓,她用古老的语言回答道:“人类的骑士会保护国王,牧师会卫护神的荣耀,而沙弥扬人只会将手中的弓箭对准敢于不敬神侍的狂徒。”

“狂徒!?”牧师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而后,女孩不假思索的举高权杖:“以爱德丽菲斯之名,杀死我的敌人!摩尔卡特的怒火!”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荒野中的追逐(5) 瞬间出现在雪地上的光团猛然炸开。佣兵们不得不掉转头伸手挡在眼前,以防过于强烈的光线灼伤脆弱的眼睛。而荷尔人在勉强可以忍受时迫不及待的睁开眼睛,不管是沙弥扬人还是爱德丽菲斯的牧师,他不想看到任何人的尸体。

他当然没有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一面流溢着紫色光芒,写满字符的六角形护盾缓缓旋转着树立在贝纳德的身前。牧师的咽喉被沙弥扬人的弓箭牢牢锁定,前者充满仇恨的眼神让后者的威胁看起来微不足道——当然,我们知道那并不是可以忽视的。

佣兵首领屏住呼吸。感谢父神,他对自己说,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法师们保持着令人不安的沉默。

消耗掉一个五级法术位的夏仲看起来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差别。没有怒气,没有杀意,仿佛他只是随便做了点什么,午餐时在沙拉里多加了一个胡萝卜,或者在炼金术实验中多干了点什么,他的表情与那些时候看起来非常类似。平静,冷淡,缺乏温度。

“看来,大家需要好好谈一谈。”巡游者尝试着开口,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惶恐而软弱。但希拉还不打算放弃,“或者是乌雅得比的白风吹坏了脑子,我们得好好谈谈。”他镇定的站起来,向沙弥扬人走去。女战士警惕的朝他扬起了箭头,他停在了原地,摊开双手。“沙弥扬人,我不打算与你为敌。”

“巡游者,你想说什么?”贝纳德仍然没有松开弓弦,但她的箭头已不再指向不到一码远的牧师。这是个好现象,希拉松了口气。但他不明白的是,沙弥扬人没有继续这样做的原因只是因为一个星见在保护她,这样的行为也可以认为保护者在表达这个猎物是他的……这被认为是居住在中大陆上古老民族的种种怪癖。但在他们自己看来,尊奉传统,处于较低位阶的族人必须向地位高于他的族人保持敬意,这只是其中之一。

“神权和世俗的冲突并不是今天才被发现。”希拉谨慎的选择词语,当他看到牧师的眉毛以一个极度不可思议的角度冲他立了起来时巡游者下意识将视线移向了另一位当事人:“当然,我们得尊重千年以及更多时间形成的传统,呃,”他突然觉得嗓子干得厉害,“我的意思是,所有的一切都是父神给与的。”

“和桑提斯谈论神的恩德?哈,多么富有想象力的建议啊!”牧师的嘴角向上高高吊起,露出一个和语调同样嘲讽的笑容。女孩抬高下巴:“我建议你还是和他们谈谈叹息之墙上的景色,毕竟他们属于那儿不是么?”

真是够了。希拉低声嘟囔。他无视沙弥扬人带着一股凶狠劲儿眯起来的眼睛,自顾自的朝对着牧师说:“赛普西雅虽然不是‘创世三兄妹’中的一员,但她依旧受着‘三兄妹’的尊敬和爱护。我相信,教廷的神学课上讲得比我更加清楚。”

阿里翘起嘴角。干得真是不错。他稍稍放开紧握着的猎熊刀柄,如果可以他不希望其上沾染任何一位朋友的鲜血——况且法师学徒比朋友更重要。

“好啦,让我们坐下来吧。”风狼佣兵团的团长用赞赏的眼光看了一眼巡游者,然后将嗓门提得更高:“与其争论谁将会挂在叹息之墙上,我比较愿意听到你们讨论如何才能离开帕拉得丁。”荷尔人的声音低沉有力,说到带有N的单词时鼻音会很重,这是游牧民族使用通用语时的通病。些许瑕疵使得他的声音带着北大陆特有的浓重口音:“伙计们,你们得知道,现在就算是来自幽冥地狱的托克魔鬼来和我交易,只要他能带我离开这见鬼的狗窝,我也愿意。”

寒冷的北风夹杂着能冻掉耳朵或者鼻子的雪花从极地呼啸而来。它们力量极大,能掀动磨盘大的石头,扯开厚实的,用三层或四层栎树皮做底,再铺上两安寸厚,掉下一块非砸死人不可的红色陶瓦的屋顶,甚至能硬生生刮掉巨大坚硬的阿克玛条石垒就的城墙表面,让它露出斑驳青色的内里。当然,折断树枝树干,让整片森林在暴风雪之后彻底消失什么的更是不用提的小把戏。

整个营地忽然安静下来。大家目瞪口呆的看着荷尔人阿里。游荡者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瞟向爱德丽菲斯的牧师。安娜张开了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她的眉毛极其怪异的拧到一起,嘴角又不合时宜的死死往下撇,看上去显得恼怒之余又有几分可笑的滑稽。

“父神在上。”等到女孩终于能找到自己的声音时,那种令人不安的沉默已维持了一卡尔之久。“父神在上。”她重复了一遍祷词,“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牧师仅仅是用这样一句话表达了自己的惊讶和愤怒。法师学徒长不由得想起了不过就在十卡尔或者二十卡尔之前,她还高声尖叫着,要将法师学徒(说到这里,亚卡拉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可怜的夏仲。”)送上永远得不到救赎的叹息之墙。

“信仰的力量也会在同伴的面前止步么?”亚卡拉越过兜帽的下沿,默默的注视着已经平静下来的牧师。后者毫无所觉的盯着荷尔人阿里,正等着他的解释。六瓣阿尔默德徽章的佩戴者感到有趣似的弯起嘴角,“真是有趣啊,诺姆得雅的荣光看来已经无法庇佑年轻的牧羊人了。”

“如果不想被乌雅得比的白风刮到十安特比高的地方然后直挺挺的摔下来,变成你的老妈妈也认不出,只能到奥斯法的殿堂里去忏悔的烂泥,那么,我们就得用最快的速度通过帕拉得丁。不然,”他顿了顿,两道粗重的眉毛打上一个不怎么让人愉快的结,“就得想办法躲进那个散发着臭味,让人恶心的地方去。”

“这真是好提议。”库用瑟吉欧人特有的夸张语气挖苦道:“然后黑狗们会惊喜的发现,嘿,那帮被白风吹得晕了头,在夏天里撑圆了肚子,可爱的胖得四条腿撑不住,刷上油和蜂蜜烤上不消半个卡比就会变得金灿灿,香喷喷,小马迪亚山羊自个儿撞上门来了。”

阿里将目光投向游荡者圆圆的脸庞:“那么你有更好的办法?”荷尔战士的声音平淡,既没有更高一点也没有更低一点:“或者是其他人有更好的办法。”

如果按照往常的惯例,这时候瑟吉欧人多半会用其他的话题将这件事带开,或者干脆胡搅蛮缠一气,总之就是让你忘了他曾经提出过不同的意见。但显然这次不,库将脑袋转了个方向,他冲着某个黑色的身影喊道:“嘿,老兄,你刚才说商队来着?”

法师学徒似乎正在发呆。他一动不动的坐在篝火旁,兜帽将他的脸掩藏在深刻的黑暗中,在燃烧的火光下只留下一道浓重的阴影。如果不是因为伸出袍袖的两只手在火边会时不时翻转搓揉,风狼团的佣兵们简直要认为那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罢了。

但事实证明他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在场的所有人身上。证据是瑟吉欧人的嘴立刻不自然的粘和在了一起,任他怎么努力也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按照传统,夏季结束后返回的某些商队会跟着西格玛的商人来到这里,因为帕拉得丁需要大量的晶核和角马,传统上,亲近西格玛的商人可以将自己的货物带到西兰德拉直接出售,他们会高价收购一切东西,只要值得。”夏仲微微抬头,兜帽的阴影下只能看到法师学徒苍白消瘦的下颌,“之后他们会在西格玛商会的护送下离开,前往月港或是铁堡。”

佣兵们开始窃窃私语。阿里和尤里克对视一眼,后者轻轻点头。他收回视线,看向又沉默下来的法师学徒:“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加入商队,然后在西兰德拉休整后再去铁堡么?”

夏仲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熠熠生辉。“只有这个办法不是么?”他冷静的说:“当然,如果被识破,”他停了一下,缺乏血色的嘴唇以极微小的幅度往旁边扯了扯,“我的意思是,旅途到此为止。”

“如果呆在这儿,我们的旅途也会结束。”阿里斩钉截铁的说,他以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说道:“我们必须到西兰德拉去。”荷尔人稍后又说,如果觉得对这样的安排有异议,不管是什么样的,“那他就自己想办法。”说这话的时候佣兵们的视线有意无意的落到牧师身上,女孩的脸白了白,继而涨得通红。她用极端不友好的目光来回瞪着法师学徒和荷尔人,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佣兵们商量了具体的细节,希拉表示他们现在呆的地方离西兰德拉很近,很可能会有商队经过这儿。尤里克则说未来的几天里暴风雪会暂时消失。他舔舔嘴唇,认真的说:“在乌雅得比的白风到来之前,这儿的天气好得惊人。”不过时间只有短短的三天。

“商人们会赶在白风之前进入西兰德拉。”阿里最后宣布,明天就动身,然后想办法加入一个商队。“父神保佑,黑狗们会对这些商人摇尾巴。”他最后这样嘀咕,虽然谁也没听见。

在此之后荷尔人谈了另一个问题。“安娜·卡列特。”他郑重其事的叫牧师的全名,“我以风狼佣兵团团长的身份请求,不,”阿里加重语气,“命令你,在彻底离开这一地区之前不得就信仰问题与法师和沙弥扬人发生冲突。”或许是对面的牧师怒气冲冲的表情提醒了佣兵团长还是不要过于刺激这位虔诚的信众,荷尔人换了一种较为温和的说法:“我的意思是,希望如此。”

爱德丽菲斯的牧师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在荷尔人漂亮的狼皮披风烧上几个洞的冲动,她瞪着阿里,目光不无谴责,好像荷尔人的要求让她不得不忍受什么令人难堪的事儿一样。“如您所愿。”女孩刻意将敬语咬得格外清晰。然后她走到离佣兵团长最远的地方坐下,但接下来就发现她的旁边是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的沙弥扬人。

“噢,我没别的意思。”发现牧师盯着她,贝纳德大大方方的举起手里衣物的一角,“只是你坐到我的衣服上了。”

牧师发现沙弥扬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显得可恶。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荒野中的追逐(6) 半身人古德姆往皮手套掌心里吐了口唾沫,“这一次准行。”他对自己说。然后小个子拼命拽紧革制的马缰,他憋红了脸,嘴里不断发出吭哧的低吼,身体尽可能的向后仰。但那匹苏美亚矮种马只是甩了甩头,沉重的身体仍旧陷在雪坑里。马儿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主人,眼神哀怨,似乎在说:“瞧,我就知道会出这事儿”。

“噢噢,父神哪。”商人终于放弃了无谓的努力,他放开缰绳,喘着粗气倒在雪地上,矮种马的大脑袋凑过来舔舔半身人冰冷的脸颊。“一定会有办法的。”古德姆自言自语,他安慰似的拍拍心爱的坐骑,浓密的马鬃来回扫着半身人的脸,弄得他很痒,以至于商人不得不一直将马鬃拂到马脖子的另一边去。

“糟透了。”古德姆长长的叹气,“糟透了。”

整个夏天,半身人从猎人和佣兵手里收购了至少三百张各色毛皮,全是上等货——威尔斯麋鹿淡棕的鹿皮是宫廷鞋匠制作硬皮高跟舞鞋的最佳选择;特米尔王国军服供应商则表示因为国王的慷慨,军队又有了更换制服的机会(“我得说我们需要更多的狼皮”)。而那个被商人妥当小心地藏在内衣里的袋子装满了晶核,父神在上,几乎每一颗都闪烁着迷人耀眼的紫色光芒。在半身人的眼中,它们和一堆“法师金币”也没什么两样。

当然,前提是他能够活着离开西萨迪斯——带着他的货物。

半身人一向谨慎。在雇佣了相熟而诚实可信的佣兵替他将货物送到铁堡的马里商会之后,古德姆带上足够的食物,御寒的帐篷和斗篷,骑着那匹苏美亚矮种马独自转向帕拉得丁,前往西兰德拉。夏季时碰上的西格玛商人告诉他,如果带着晶核到那里去,会有想不到的收获。

“他们愿意出更高的价钱,只要东西够好。”在某个弥漫着呛人的烟卷味和汗臭的帐篷酒吧里,对方口沫喷飞,用一个夸张的手势形容道:“相信吗?老朋友,比市场价高出三成或四成!”

四根粗大的手指立刻晃花了半身人商人的眼睛。

于是半身人决定到帕拉得丁去碰碰运气。古德姆听说过有关西兰德拉的传闻,但他并不担心。的确,裘德尔斯令人畏惧,但西格玛王国保护并且善待商人——只要他们带来王国需要的货物,另外记得在离开港口和城市时向税务官交税。

直到今天上午以前商人都觉得萨苏斯冲自己“打了一个味儿很足的酒嗝儿”。他没有遇上狼群和白熊,一路顺顺当当的,除了太冷以外全无缺点。就算在暴风雪的时候,半身人也替自己和矮种马找到了一片面积不小的树林,等到暴风雪过后古德姆惊喜的发现,他离目的地仅仅只有十安特比的距离。

直到……矮种马伊玛一脚踩空陷进了路边的雪坑。

商人首先试图将雪挖开,但他随后发现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被冻得严严实实的积雪实在不是半身人可以应付的对象。然后他打算将伊玛拽出来,这点子不错。不过问题在于,他实在是太矮了。

一匹壮实的矮种马,加上一顶厚实的帐篷,一把大小合适的斧头和一口大小合适的锅和另外一些别的什么,还有足够一个人吃上二十天的食物。

父神在上,古德姆只是个半身人。

现在看来古德姆别无选择。他必须将伊玛从该死的雪坑里拽出来,除非他打算在西萨迪斯严酷的寒冬中冻个半死啃着树皮露宿,否则不论帐篷还是咸肉——都还好好的捆在矮种马的背上,既然半身人无法丢掉它们,那就得想办法。

“萨苏斯哪,可怜可怜倒霉的古德姆吧!”半身人嘟嚷:“父神在上,我可是个虔诚的人哪!”他有些不安的揉了揉圆润的鼻头,含含糊糊的低声说:“虽然只向牧师布施过十个阿特切里。”

最后商人倚着心爱的矮种马坐下,唉声叹气:“还有十安特比!要怎么上路呢?我可不能没有帐篷毯子,没有我臭烘烘的伊玛!”

苏美亚矮种马不满的咬住半身人的皮帽子。

希拉将视线转回自己的同伴身上。“这个家伙如何?”他向游荡者询问道:“我觉得他行,你认为呢?”

库摸摸下巴嘿嘿的笑起来,“挺不错的肥羊。”然后他看到希拉皱紧的眉头,“噢,我是说他是个好人选。”

“嘿,伙计。如果你敢将手伸进这个半身人的钱袋,不用我提醒你……”

“黑袍子会把我冻成冰棍。我知道。”游荡者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他想象到一些不太美妙的画面,“这可真厉害。”他没再说什么,不过巡游者已经充分理解了他的意思,证据是希拉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一天以前在荷尔人的带领下佣兵以及他们的雇主来到这里。待他们扎营之后,佣兵团长的表情难以形容,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其他人直觉他并不高兴。“这儿是离西兰德拉最近的地方,”阿里接着说道:“接下来,就得看父神是否还眷顾着我们。”

巡游者和游荡者一前一后走进营地。帐篷被松枝地仔细遮掩起来,他们没有生火,三个施法者每隔三卡比会施放一个戏法来保证大家不至于被冻僵。

“半身人?”首先出声的是牧师。安娜皱紧眉头,嘴角死死地往下撇,“还能更糟糕一点么?例如……”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她想说什么。

库耸耸肩摊开手,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在乎,或者是并没有因为牧师的话受到伤害什么的,但其他人脸上尴尬的表情证明瑟吉欧人的努力很不成功。游荡者沉默片刻,接着以一种过于油腔滑调而显得荒唐和沉重的语调开口:“伙计们,瑟吉欧人可从来不是萨苏斯的信徒。”

女牧师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闭紧了嘴巴。她死死盯着地面积雪上的某一点,面无表情。但就巡游者看到的来说,那件灰色毛皮斗篷下摆快被它的主人拽到膝盖下去。

“这不是重点。”法师学徒出人意料的开口,他捂着嘴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夏仲拒绝掉荷尔人阿里和学徒长的帮助,后者正打算递给他一个药剂瓶。年轻的法师学徒声音里带着嘶哑和虚弱的气声:“现在得去为那位可怜的商人帮忙。”

阿里富含深意的看他一眼。“即便是钦塞克魔鬼也不能给出这样的诱惑吧?”他暗忖,“父神在上,谁能告诉我这颗果实到底想要什么?”

让佣兵团长迷惑的地方正在于此。乌雅得比的白风将近,附近大大小小的商队朝着唯一可以躲避的西兰德拉蜂拥而至。法师学徒说服他们寻找单身的商人而不是赶着一辆又一辆马车,周围跟着十来个或更多佣兵的商队。

“就在几年前,能够进入西兰德拉的佣兵如果不是西格玛人,也是流着西格玛血液的其他什么人。”和西格玛人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阿里解释说:“虽然黑狗们现在愿意将篱笆缝儿再敞开一点儿,但这可不代表他们收起了獠牙。”

每个进入西兰德拉学院的佣兵必须习惯和服从学院的监管,不过可以保留武器。裘德尔斯并不介意喝多了淡啤酒,脑子被澄黄液体占满的佣兵和学员们比划比划,校方甚至鼓励学生挑战佣兵。西兰德拉的年轻人可不是只会拿着细刺剑装模作样吓唬人,见到一个小口子就会晕倒以为马上就要去见奥斯法的废物点心。他们都是真正的战士,精通作战,冷酷无情,为了胜利毫无顾忌,并且以此为消遣打发漫长而严酷的冬季。

好吧,他浪费了很长一段时间。半身人必须尽快做出选择。要么丢下行李,用他的两条小细腿儿赶路,走上十安特比,如果运气足够好,他应该能赶在白风之前到达西兰德拉;要么想办法带上他的矮种马伊玛和马背上的行李,骑着马舒舒服服在今晚前跨进西兰德拉的大门。

这选择如此艰难,以至于商人无法做出选择。

不过现在佣兵们替他解决了烦恼。

首先由尤里克和阿里出场,两位好心的荷尔人战士毫不费力的将矮种马从雪坑中救了出来,然后在半身人滔滔不绝的感激之词中插上几句,这时候巡游者和游荡者适时出现,荷尔人阿里不失时机的表示他们正要前往西兰德拉和雇主会合。

第一次。

半身人在马背上扭扭身体。

接下来两位女士骑着角马跑过来催促同伴尽快赶路,“不要在无关的事上浪费时间。”宽大的兜帽遮住了沙弥扬人的相貌,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牧师虽然非常符合身份地微笑,但同样建议同伴抓紧时间:“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可浪费”。于是佣兵们礼貌的向半身人道别,再次遗憾的表示因为雇主在西兰德拉(说到这个词时阿里加重了读音)等着他们而无法请商人喝上一杯实在太遗憾了。

第二次。

半身人在马背上咂咂嘴巴。

两位黑袍法师忽然凭空出现。然后略高的那位环视众人一圈,“谁要去西兰德拉?”他问道。

噢,第三次。

“我说,”半身人在佣兵们第二次道别前抽抽鼻子,犹犹豫豫地开口:“一个金币,到西兰德拉。”他瞥了一眼始终没有开口的另一位法师,然后飞快的收回视线,古德姆细声细气的说:“干不干?”

佣兵团长一边在心底猛烈呼喊感谢父神,一边皱着眉头和商人讨价还价,最后两个人击掌表示成交:“两块金币又五个迪尔森。”

然后半身人古德姆在马上冲着两位黑袍法师深深弯腰:“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面,尊敬的奥玛斯。”他将头埋得更低,语气恭敬:“这真是亚当弥多克的旨意啊。”

阿里和希拉互看一眼。巡游者眨眨眼睛,前者轻轻摇头。

游荡者好奇的靠上来,不过下一刻半身人捂着钱包警惕的瞪着这个瑟吉欧人。阿里立刻将库一把拽到身后,差点拉散了他的骨架。

“他从未偷盗过雇主的任何物品,哪怕是一个布头。”荷尔战士向古德姆保证:“如果发生那种不幸的事儿,”说到这里他恶狠狠的瞪了游荡者一眼,然后转回头认真的看着半身人:“您可以剁了他的手。”

“真可怕。”商人哆嗦了一下,小声嘟嚷。然后他满怀希望的看着法师学徒长,目光真诚而又热切,如此的灼热,以至于让亚卡拉怀疑自己也许是一块巨大的紫金币:“尊敬的奥玛斯,要是您也是佣兵就太好啦!”

第三十一次。

与此同时库低声嘀咕:“父神保佑,他不是!”

同样三十一次。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在西兰德拉(1) “乌雅得比的白风哟

吹起号角

诸神的宴会

又有好酒又有美食

开在西兰德拉啊

酒桶滚了满地

女神戏弄那只可怜的黑狗

她要狗儿跳舞

该死的黑狗甩着铃铛

冲女神吠叫

女神丢下块骨头

它夹着尾巴衔给姓西格玛的人

——西格玛王国民歌”

古德姆深信萨苏斯一定冲他醉醺醺的打了好几个酒嗝儿。他开始觉得之前伊玛会跌进那个该死的雪坑不过是亚当弥多克冲他微笑。“啊哈,我要发财啦!”半身人的嘴角不受控制的再往上翘了翘,以至于矮种马愤愤地打了个响鼻,提醒他的主人松松缰绳,可怜的马儿就快被勒死了。

有观点认为半身人与瑟吉欧人是古代高地居民乌苏人的后裔。他们说神话纪早期乌苏人的其中一支离开了北部山地,来到了尚未分裂的贝尔玛中部平原定居。神话纪后期,也就是凯撒斯·迪尔森离开他所居住的山村时,这部分乌苏人被当时的平原居民称为“瑟吉欧”——古代语中“山地人”的意思,而留在北部的乌苏人则被称为拉姆得人,意即半身人。

但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对这个观点嗤之以鼻。半身人认为他们是古代罗德撒人留在中部平原的后裔,而这个说法除了他们自己之外谁也不信——罗德撒人是有名的高个儿民族;而瑟吉欧人则自豪的宣称自己是阿肯萨斯人最后的一支——不过谁也不相信骁勇善战,品行高贵的阿肯萨斯人会留下——“就算父神面对他们也得捂紧钱包”的后裔。

有趣的是,两个宣称毫不相关的民族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嗜钱如命。具体来说,每当遇到什么好事,半身人总会说:“我要发财啦!”而瑟吉欧人则说:“椴树就快砸死我!”

“所以,”法师学徒长缓缓呼出一团白色的气体,他的角马打了一个长长的响鼻,“大部分学者还是偏向认为他们是最后的乌苏人。噢,真是对不起,”亚卡拉看了一臂之外的游荡者:“应该是‘你们’。”

学徒长一本正经的表示歉意。

库的嘴角死死的往下拉,他绷着脸,远远的冲半身人比划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扭过头表情尽可能严肃地(不得不说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对法师学徒说:“父神啊,那家伙看起来不足一安卡尺!”游荡者试图用这种说法撇清自己和商人之间可能产生的任何关系,“得啦,我可有一安卡尺四安寸高!”

“大部分瑟吉欧人终身不超过一安卡尺两安寸高。”法师学徒慢悠悠的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久病后疲倦的气声,以至于听上去有些飘忽。“我得说,你是我见过长得最高的瑟吉欧人。”

库闭上嘴。

亚卡拉让角马靠近他的同伴:“你见过很多瑟吉欧人么?”

“当然没有。”后者诧异的看着他,“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瑟吉欧人。”

“……”

“安塔尔老师不可能允许一个瑟吉欧人踏进法师塔。”法师学徒异常困惑:“难道你不知道么?”

“不。”学徒长瞪着夏仲:“我知道。”

然后他再也不理法师学徒。

作为四季女神欧德赫尔妮的长子,从极寒之地到来的北风之神奥萨斯洛夫就像刚丢开母亲扶持的男孩,他一路跌跌撞撞,翻过亚刚瑟斯山脉,冲进昆米尔低地,然后再气喘吁吁爬上刚多梅尔山顶峰,最后这个调皮的孩子兴奋地大喊,顺着刚多梅尔那并不太陡峭的南面山脉齐格尔挟带着酷烈的暴风雪撞入西萨迪斯大陆最大的荒原格德穆尔,所经之处河流停止了流动,万物停止了生长,大地上所有的一切被厚达三安卡尺的冰雪覆盖。直到来年葵月的开始,这位精力旺盛的神祗才会恋恋不舍的扎紧风袋的口子,在母亲欧德赫尔妮的催促下离开西萨迪斯大陆。

将视线尽情延伸出去的话,能看到蓝色与灰色的交界线。蓝色是天空,灰色则是不断堆积的云层,再过不久,乌雅得比的白风就将乘着那延绵到海岸线的乌云来到这里,它所拥有的力量将撕毁荒原中的一切。而现在,寂静无风。无瑕而纯净的白色填满了视野中每一处缝隙。按照荷尔人尤里克的估计,积雪最深的地方甚至厚达两安卡尺。不过在通往西兰德拉学院的大道上,积雪的厚度还能够容忍,只是没过脚踝刚到小腿而已。

夏仲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曾经怀疑过这一切仅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作为对自己不务正业长期沉迷在“DND”世界中的惩罚。他学会第一个戏法后对自己来了一下子,虽然只是魔法飞弹,但仍旧让年轻人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当他再度来到大魔法师的房间时,他的导师指着年轻人脸上尚未消失的淤青(药水对淤青无效)对无知的弟子严肃地说:“塞普西雅不容亵渎。”直到那一刻,现在的夏仲·安博,曾经的安博图才彻底绝望,之后将所有的时间沉迷于魔法与这个陌生世界的历史之中。

“你后悔来到这里么?”穿越者毫无预兆的开口。年轻苍白的法师学徒偏着头,目光单纯而又淡然,以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好奇看着学徒长。

亚卡拉抚摸着角马柔软浓密的鬃毛,“哦,并不。”来自中立王国格兰斯,与同伴相比要年长许多(他以为)的年轻贵族法师(实际上亚卡拉已经通过了法师资格考试)安抚着坐骑,一边回答:“事实上,我为能够来到这里而庆幸。”

夏仲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是吗?”之后便一如既往的沉默下去,不再理会身边的学徒长。

但亚卡拉却继续他的回答:“这里很好,非常好。南大陆只有残酷的战争,令人恶心的贵族,”他耸耸肩,这个动作因为过多的衣物和毛皮而显得不太明显,“而在这里,至少不用参加无聊的宴会,应付以为你是吟游诗人的花痴小姐。”

“你看起来很有经验。”夏仲开口说:“宴会?我以为魔法师的称谓能吓到大多数无聊的人。”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尤其是女人。

法师学徒长惊讶的看着一脸无知无觉的夏仲,他以为现在是什么时代?还是七百年前那个魔法师只会藏在石头高塔中阴气森森做吓人实验的年代么?哦哦,父神在上,我的塞普西雅啊。

“听着,”亚卡拉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学弟解释某些常识,“自从那个爱出风头的魔法师在宴会上炫耀他会变颜色的法师袍之后,魔法师就成为了每一场宴会的宠儿。”

是的是的,他暗地里翻个白眼,那位名叫霍肯拉德·吉赛亚·帕拉迪的法师在魔法史是一个十足的笑料。这位最终位阶不超过九级的法师是一位极端罕见的男性时尚爱好者,他一生中大多数时间花在如何更好的裁剪装饰服装,调配化妆品,和美丽的少女共度“浪漫的夜晚”。按照与之同时代的大学者蒙德迪拉夫,《安特卫普王国魔法史》撰写者的说法,“这家伙使凡人对法师的敬畏消失得一干二净。”

“另外,牧师也是宴会上的常客。”学徒长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示意目瞪口呆的夏仲勉强按捺住他的惊讶,“萨苏斯的牧师通常是一场宴会的主持者,除了极少部分要求隐修的神,大多数的神鼓励他们的牧师参加凡人的聚会,”他眨眨眼睛,“在宴会中演讲,宣示教义,带领凡人赞美众神都是能够取悦神的举动。”

夏仲想起女牧师在塔克的旅店中豪饮淡啤酒,喝空了差不多一打杯子。

噢噢,是的。这个位面的牧师不禁酒,不但如此,除了某些苦修士,大部分神职人员也是可以结婚的。六世牧首的妻子是当时闻名安卡斯大陆的美女,十一世牧首圣杰穆特拉的妻子则曾经和一个国王结婚,后来离婚嫁给了大她十五岁的十一世牧首。

也许是听到了两位法师学徒的谈话内容,走在前方的希拉回头,以一种狡黠的表情笑着说:“如果一场宴会中既邀请了法师,又请来了牧师,那就很有趣了。人们会要求两位施法者辩论,有时候辩论变成决斗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他放慢马速,与法师学徒并肩同行,“牧师通常喜欢宴会上的新面孔,”巡游者不怀好意的接着说道:“我是说法师。”

夏仲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为什么?”他忍不住问:“就算是决斗,法师也不见得会输给牧师吧?”

希拉怜悯的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任性而又固执的小男孩。“你会和安娜决斗么?”巡游者清清嗓子。

“什么?”法师学徒睁大眼睛。

“好吧你不会。”希拉叹口气,换了一种说法:“不过,如果你要和安娜决斗呢?”

“唔,一般情况下是先为自己做好防护,我是说一般情况。”看着对方越扯越高的嘴角,夏仲挑高眉毛,“有问题?”

亚卡拉长长地叹气。然后学徒长沉痛地说出自己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当年我也是这么做的。”

“……也是?”夏仲认为接下来大概没有什么好事儿,“然后呢?”

“……然后对方就挥舞着一根椅子腿儿冲过来。”学徒长觉得肋骨在隐隐作痛。

“……”

“好啦好啦,这都是过去的事儿啦。”希拉笑着开口,打破越来越诡异的沉默。不过很难说巡游者脸上的笑容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出现的。“现在牧师和法师之间的决斗已经少多了,至少,”他摊开手,“没再传出哪位大人的宅邸又被火球烧了。”

法师学徒看着学徒长,“我说,”他极为谨慎的开口:“被火球烧了,是什么意思?”

库适时的插话进来:“十年前一位三阶法师在一场宴会中接受了牧师的决斗邀请,然后,”游荡者快活的咧嘴大笑:“可怜的小法师,噢噢,当年还不到十七岁吧?被牧师一棍子敲在屁股上,不过他仍然坚持将咒语念完。不过,”库握拳的手猛然张开,做出一个爆炸的手势,“那可不是什么防护咒语,一级的火球术,可惜准头差了点,差点将那位举办宴会的子爵阁下的庭院烧个精光。”

“事后当地的法师协会替小法师赔偿了主人一百个金币,但是奖励了法师三百个,”游荡者舔舔嘴唇,“紫金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在西兰德拉(2) 夏仲·安博收回视线。之前年轻的法师茫然地注视着插在甬道两侧灰色石壁上的火把,直到附近的卫兵以赤裸毫无顾忌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其中不乏恶意。

作为回应,他只是伸手将兜帽拉得更低,直到彻底遮住了面孔。

紧跟在他身后的佣兵团长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不知何处传来水滴撞击岩壁不断反射的声音,层层叠叠,同时混杂着角马蹄铁叩击地面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人们,包括长着三层下巴裹得严严实实的商人,披着灰黑斗篷的佣兵,无一例外都保持着沉默向前移动脚步,他们将行李绑在坐骑上,攥紧这些长角畜生的缰绳,试图和身边的陌生人保持距离,但您得知道,这相当难。

松枝火把熊熊燃烧的火焰在曲折而漫长的通道里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皮甲上缀着铁环的卫兵视线冰冷,他们戴着厚实,样式统一,也就是带有两块护耳的狼皮帽子,左手始终放在腰间牛筋刀柄上,冰冷的神色间毫不掩藏厌烦与警惕。

卫兵由西兰德拉高年级学生担任,年纪在二十至二十三岁之间。多半都已面临毕业,曾经跟随王国军队以见习军官的名义参加边境巡逻,其中的佼佼者甚至加入更加神秘的裘德尔斯,经历生与死的考验。

冷酷无情,固执,坚定,沉默寡言,严守纪律。西兰德拉出身的战士似乎都打着鲜明的戳记,帕拉得丁荒原出品,别无二家。他们是最好的守卫者与保密者,必要时既可以像一位真正骑士般怜悯弱者,又能面不改色将长剑送入少女的胸膛。

法师们和风狼佣兵团走在人流中间,他们拉低兜帽,半身人古德姆作为极少数能够骑马的人走在他们前面:商人得向西格玛人证明佣兵确系他所雇,向检查官保证他们不会留下不名誉的记录,包括偷窃,间谍行为,诈骗,私下贸易——这里只需要一位顾客,那便是西兰德拉。

佣兵间彼此的争斗则受到欢迎,学生也并不介意参与。官方乐意为你提供场地,顺带也提供墓地——荒原上有很多足够饥饿的动物确保不会浪费一丝食物。

最后人流停在两扇巨大的门扉前。

法师学徒眯缝眼睛,尽量在不会弄掉兜帽的前提下仰头,他看到黝黑的门页上密布尖锐的门钉,上面布满某种液体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最上端的部分融入永不会消失的黑暗。

来自异界的年轻穿越者回忆起那道沉重的橡木门与之后宽广的房间,细长装有格栅的窗户,厚重的猩红天鹅绒窗帘,漂浮在上空的魔法光球——光源稳定并且不会产生会伤害那些珍贵书卷的任何热量;犹如看不到边的树林般整齐排列的书架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来自这个世界可以想象的任何角落的书籍,四角包铜,烫金字体,内容由优美流畅手写花体字构成的宫廷笔记;泛黄而破旧,防腐药物与灰尘令人作呕的味道充斥翻阅者整个鼻腔的羊皮卷。

总之,应有尽有。

夏仲似乎能够听到行走其间时长袍必然发出的沙沙声,当声音消失时他停在书架前,山毛榉紧密顺滑的纹理上镶嵌着“28”的字样,年轻人苍白的手指划过凹凸不平的书脊,最后抽出他想要的那本。

通往西兰德拉的大门伴着缺少润滑而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缓缓打开。

就如法师学徒在那本不知名的手札里读到的一样,西格玛语中“西兰德拉”就是指巨大的堡垒,佚名作者嘲笑西格玛人没有哪怕一汤匙幽默感——这个由逃亡者,破产农民,城市手工艺者,破戒骑士,罪犯的后代建立的国家耸立着一打以上的东境西兰德拉,中部西兰德拉,北境西兰德拉。

唯有西兰德拉。

它扼守前往王国首都巨石城的唯一道路,所在的帕拉得丁荒原上埋葬了数以万计的尸骨,西格玛人,荷尔人,洛雅德尔人以及其他什么人的。在王国早期开拓史中,西兰德拉曾经数次成为战争前线,无数西格玛青年亲吻过“国王的戒指”①之后便奔赴前线慷慨赴死,战后甚至无法收集起他们的尸骨,只能任由苔藓年复一年生长其上,直到被荒原吞噬殆尽。

之后是漫长而乏味的和平,就在人们几乎遗忘掉这里的一切时,四十年前一个名叫安德鲁斯·诺塔的男人带着他的第一批学生来到这座堡垒:来自贫民区的金手指男孩,乡下农夫逃避兵役的儿子,贵族满街泛滥的私生子,原本该上绞刑架的死囚,触怒神殿的亵渎者。似乎是一个让人笑不出的巧合,这些人的履历与他们的祖先惊人相似。

七年后,他们成为西兰德拉学院首批毕业生。

半身人古德姆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他站在橡木酒桶上。商人麻利地将雇佣文书送到检查官手中。

“两个荷尔人,一个瑟吉欧人(他的眉毛拧到一起),一位牧师(改用了敬称)和一个巡游者?”军官抬起头盯着希拉,“小子,你的国家呢?难道你是从大地之母的怀里蹦出来的么?”

“事实上,”希拉不慌不忙的行了个礼,“大人,我是泰格的牧师②。”

“嗯哼?森林之子?”有着宽阔额头和粗重眉毛的检查官嘟哝着顺手在商人的文书上打上钢印,“那么,”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通过检查的佣兵,最后锁定在法师与沙弥扬人身上。

“你们呢?”

队伍以令人绝望的速度慢吞吞向前蠕动,但没人抱怨。人们谨小慎微,按照西格玛人的规矩办事,不敢行差踏错半步。诚然这里实在慷慨,但并不意味着同样宽容。

库再一次回头,铁栅栏外的人群离他们越来越远。

然后他扭过脸,“我敢说那家伙原本打算把我们都扔到牢里去。”游荡者喋喋不休:“用一个阿特切里打赌!”

“得了吧,”希拉语调轻快地说:“那是没影儿的事儿。”

“不,”瑟吉欧人非常坚持:“他会的。”他想起军官盯着他的眼神——冷酷和充满恶意的警告,浑身一个哆嗦,“伙计,如果可以他很乐意把我丢给冰原狼。”他舔舔嘴唇,补充道:“我是说我们。”

贝纳德停下脚步,之前检查官兴致勃勃的和沙弥扬人讨论她身后的大弓,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手中的身份文件便毫不犹豫盖下表示通过的印戳。她扬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地冲着曾经觊觎她钱包的小偷摇头:“我说,”她扬起一边眉毛,“他可不会丢给‘战友’如此糟糕的食物。”

牧师不断默诵着爱德丽菲斯的赞美诗,“您是父神最珍贵的女儿”——她从不属于文明世界;“教导我们以慈爱与怜悯”——瞧那副混不在乎的神气;“您是万物的母亲”——她和桑提斯都该挂上叹息之墙,在幽冥地狱受尽折磨。但她还记得将自己的表情藏进兜帽的阴影中,爱德丽菲斯在上,她可不是那个傻得在沙弥扬人眼皮底下犯浑的库·谢尔·努克。

而游荡者在沙弥扬人看不见的时候冲她瞪大眼睛,呲了呲牙。

总之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但阿里皱紧眉头,将它扭曲成几道深刻的沟壑。他摩挲着猎熊刀柄,感受动物筋腱粗糙富有弹性的触感,父神在上,他们顺顺当当的走进了一群狗崽子的老窝,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到处溜达,甚至没有一个卫兵冲他们吼叫,推揉,送到臭水横流的地下监狱里“好好招待几天”,总之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那检查官没给他们好脸色,可他也没给别人好脸色,裘德尔斯的拉杜尔猎犬在他们走过时总有意无意亮出腰侧挂着的武器,在西格玛的传统中,这被认为是一种挑衅,可也仅此而已。

阿里的视线落到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身上,从他的角度看去法师学徒显得尤为羸弱,似乎单薄得一阵稍微强烈的风便能卷走。但就是这个人现在却走得稳稳当当,没有一丝犹豫和胆怯,斗篷与兜帽将他严严实实的罩在一片人为的黑暗中,唯有左胸上的撒马尔徽章熠熠生辉。

他们随着人流来到临时休息区——少数允许他们自由活动的区域。那儿看上去像是学院的一个广场,中央提前点起了巨大的火堆——这是学院为外来者提供的不多的福利之一。佣兵和法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扎起帐篷,这样做的人并不仅仅只有他们而已,人数较少的佣兵团和商人不约而同将最靠近火堆的地方让给大型商团,悄无声息的藏进了那些巨大帐篷的阴影中。

一路上诡异的安静在进入广场之后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抛入石子那样被立即打破,商人训斥奴仆尖利的嗓音,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的佣兵咆哮,夹杂着一两丝若有若无女人放荡的笑声,甚至讨价还价的声音也溜进了风狼佣兵团与法师和沙弥扬人的耳朵里。

瑟吉欧人将袖口一直挽到了手肘上方,但看到他的人还是在第一时间下意识地避开这个可怕的小个子。库的眼底飞快闪过充满恶意的兴致勃勃,但当他的余光瞥到落在他身后不足三安卡尺的夏仲时,游荡者老老实实的垂下头——他还没有忘记法师学徒和他的谈话。

“如果你不能管好你的手,”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温和地对他说:“那好罢,我想我可以帮上一点忙。”他如此建议。

西兰德拉不容忍任何偷盗以及欺诈的行为,即使是外来者之间的。但对斗殴以及鲜血却相当纵容。佣兵和学员之间的争斗尤其受到鼓励。占据了广场中央位置的大型商团同时也是历年参与争斗人数最多的。西格玛人崇尚强者,但并不认为弱者的逞强值得赞扬。

他们的格言是:“孩子拿不起双手巨剑。”

当最后一件行李被稳妥地从角马上卸下后,大大小小的商队与佣兵团在帐篷外挂起了代表身份的魔法灯,被禁锢在法阵中的火元素会组成商队或佣兵团的标志,同时这也是佣兵团实力的象征——如果佣兵团在挑战中失败,胜者将会取下他们的魔法灯带走,等待失败者的则是人们无休止的嘲笑,直到他们将自己的荣誉赢回来。

风狼团的人并没有挂起魔法灯,他们的附近也没有看到这种明亮夺目的标志。这代表他们是野佣兵或者实力薄弱——无论哪种在西兰德拉都是不受重视的角色,但对佣兵与法师来说,这正是他们需要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在西兰德拉(3) 贝纳德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位高大的异族女性已经将她的弓箭放进了帐篷,只在腰间佩着直刀——两指宽,单刃,刀身笔直,这把三分之二臂长的武器在沙弥杨人的手中会爆发出可怕的杀伤力,得益于优良的冶炼工艺,历史上最着名的直刀在战场上为它的主人收获了一个庄园与二十个奴隶。

她盯着广场中央,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场马上就要进行的比试。

佩着西兰德拉三年级阶级标志的学生们占据了空地的东侧位置,在他们的对面,似乎是某个佣兵团。双方气氛冷淡却并无敌视。贝纳德的位置离那里有些远,但并不妨碍听觉灵敏的沙弥扬人漏掉其中哪怕半个字眼。

“五个对五个。”

“不许杀人。”

“只要认输。”

“当然。”

“法师呢?”

“全凭自愿。”

然后看起来是两个领头的男人走上前击掌以示约定达成。一身白袍的牧师已等在场边。

比试就要开始,人们尽可能的向后退去,退到一条斑驳的红线之后。

“那是‘界线’。”不知何时来到沙弥扬身边的巡游者说道,“正式开始后,只有比试的两个人才能进入,除非死亡或者认输,踏入界线的人会被见证者在第一时间杀掉。”

随着希拉的指点,贝纳德顺利的在人群最外的某个地方发现了见证者,一个穿着西兰德拉的制服,另一个的外套上戴着某个标志。

“见证者由双方共同派出,他们不负责裁判,但如果有人干扰——也许只是太过兴奋脚尖踩进来,你也别想再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听上去很公平。”贝纳德公正地评论道:“战斗就该这样。”

希拉的回应是弯了弯嘴角。

武器相交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金属切割,砍削脂肪,肌肉,筋腱或者骨头,血液蓬发,争斗的两个人受伤的闷哼或者兴奋的狂吼,围观人群激动的吼叫或者怒喝,捶胸或长靴跺地,鼓励杀戮渴望流血的嘶吼,为了躲避鲜血向后退去而导致人群不满的咒骂。

在西兰德拉。

风狼的佣兵们和法师也站了过来。因为某种原因,他们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但设置在广场周围足有半人高的石台让每个人都不虞视线遮挡的问题。

“猎捕者。”阿里冷静的开口。

“不,还有黄金枞树。”佣兵团里另一个荷尔人补充道:“看上去甚至连格德尔都掺了一脚。”

两个荷尔人不约而同露出失望而沮丧的神色。父神在上,巡游者忍不住怀念过去在酒吧或者街道上的乱斗,但今天,至少在他们离开西兰德拉之前,风狼们都得夹紧尾巴。

界线内的比试还在继续,但就连法师们也能看得出来,三年级生的对手凶多吉少。

身穿黑色制服身材削瘦结实的年轻人有着一头褐色的头发,他的武器是一把典型的西格玛巨剑,这种在柯德玛王国军用剑基础上改良的长剑不管劈砍都能让使用者感到完美。

佣兵看上去还不想放弃。他的武器是一把山民双手剑,焰形刃残酷而有效。但在学院生的面前,这把昔日为他带来胜利的武器似乎失去了魔力,只是勉力抵挡着对手自不同角度暴风疾雨般不断袭来的劈砍,可惜失败的命运早已注定。

“胜负已分。”沙弥扬人简短的说道。

三年级生往左滑开半步,带着风声的利刃徒劳地从身侧挥空。西格玛巨剑趁这个机会狠狠劈进佣兵没来得及防御的左腰,一道可怕的的伤口立刻出现在对手的腰腹之间,血液在巨大的腹压下喷洒而出,但年轻人早已提前收回长剑撤后一步,保证没有一丝血液沾染到制服上。

“瑞奇·达门雷特获胜!”两位见证者对视一眼,宣布了最终结果。直到这时,佣兵的牧师才以最快速度冲进界线,将濒死者带回营地。

“支配者……”人群立刻响起嗡嗡的讨论声,人们交头接耳低声讨论,同时不自觉地将敬畏的目光投向那个年轻的身影。

“西格玛排名前十的大贵族,”阿里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瞪着胜利者直到他消失在那群同样身穿黑色制服的西兰德拉学生中,“那些自命不凡的蓝血怎么会将子弟送到这种地方来?”

荷尔人还没忘记在边境上最容易碰上的西格玛贵族姓氏是什么。

场上又走进两人,新的一轮争斗将要开始。风狼的众人无意再看下去,荷尔人外表太过特殊,在这个养育裘德尔斯狗崽子的洞穴里,身为佣兵的他们即使不是最危险的,但也相差不远。

两位巫师学徒站在石台上兴致盎然地观望着场地中央的争斗。成长在宫廷与贵族中的学徒长虽不鲜见各种比试,但那是文雅甚至软弱的,用来取悦贵族,与其说是打斗不如说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游戏;来自地球的法师学徒此类经验则要归功于现代发达的竞技体育与更加发达的卫星转播技术以及各大电视台。

比赛的节奏似乎加快了。接替瑞奇·达门雷特上场的学生没能战胜他的对手,被一记迎面而来的重劈送出了界线,在那之前,大多数人都清楚的看到了自他胸腹之间狂飙而出的血线。

佣兵中爆出长久而惊人的欢呼。人群口中呐喊着毫无意义的词语,掌声好像风暴般自人们头顶席卷而过,双脚用力顿地,此起彼伏的口哨声让远在人群之后的风狼和法师都看清了西兰德拉学生瞬间冰冷的面孔。

“有好戏看了。”希拉·威尔斯喃喃自语。

躁动的人群似乎对此视而不见。他们以迎接英雄的方式向胜利者表达敬意,狂热地呼喊他的名字,同时对第三位上场的学生发出嘘声。

在最后一位上场的学生身后,身披白袍的牧师提着六面战锤紧跟着他走进了比赛的场地。

就像被巨人扼住了喉咙,狂暴的欢呼,咒骂,尖利的口哨瞬间消失,紧接着,仿佛为了填补这不详的沉默,越来越大的议论声汇聚成一朵翻滚的乌云,并迅速扩大,无数次撞击到了石壁上再次反弹回来,嗡嗡作响——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遥远的雷鸣。

“安静……!!”

通过扩音法术发出的巨大咆哮让那些热血快烧坏脑子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作为见证人之一的黄金枞树团长,让·德鲁,一位地道的西格玛人站了出来,他盯了一眼场地中央的对手,然后转开眼睛,将视线投向表情各异的佣兵们,“按照传统这并不违反规则。”

他解释道。

原本打算离开的风狼停住脚步,“哦,越来越有趣了。”阿里摩挲着光滑的下巴,他和另一位荷尔人尤里克交换了一个眼神,藏着些琢磨不透的东西。

包括瑟吉欧人在内其余的风狼团员赞同地点头。

离风狼们稍远一点的地方,夏仲正为法师学徒长和沙弥扬人解释:“在西萨迪斯大陆,如果一位牧师自动加入争斗,那么之前商议不伤性命的条款就自动作废。”

虽然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风俗,但明显曾从书中读过相关记载的法师学徒看起来对此并不陌生:“在西萨迪斯的人们看来,牧师承载着神的旨意,如果一名牧师不受他人命令,不受他人胁迫,自愿加入某次争斗中,那意味着神喜爱参与争斗的勇士,希望能得到勇士的献祭。”

他在两人了悟的神色中淡淡开口:“是的,这场比斗,意味着以某一方的死亡为终结。”

按照他们之前的约定,黄金枞树换下了原定上场的佣兵,拥有浓密毛发,来自安卡斯大陆中部山地民族的男人走出界线,他用匕首割破双臂,将鲜血涂抹到将要接替他上场的两个人的前额,离得太远,就算场中已寂静无声,风狼和法师学徒仍旧无法听到他在说些什么。

这个简短的仪式后,全副武装——包括半罩式头盔,链甲,双手大剑的男人走入场中,在他身后,一位阿利亚的牧师祷告之后跟随他的脚步,步入赤红的界线之中。

他们的对手早已等候良久。

一切蓄势待发。

风狼的众人回到了帐篷,在他们之前,法师已经离开。即使是两个荷尔人,也似乎对这场生死之争失去兴趣。

“狗崽子们只是不允许有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撒野。”对西兰德拉与裘德尔斯同样知之甚深的阿里直言不讳,“就算佣兵获胜,那群黑皮的崽子们也能找到无数的理由将比赛继续下去,直到他们认为耻辱被洗清为止。”

一直沉默的贝纳德开口:“战士追求胜利是荣誉,但他们的行为只是为了让人们服从而已。”沙弥扬人沉沉出声:“他们的行为足以让战士之名蒙羞。”

风狼团的诸人默默无言。他们终于认识到,即使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他们仍旧不可掉以轻心。这里是比荒原更为可怕,更为恐怖的巢穴。在这里,面对暴力与强权的恭顺与服从才是真理,并且是唯一的法律。

“好了,”阿里拍拍手吸引佣兵们与两位法师学徒的注意力,“让我们打起精神来,库,”他盯着瑟吉欧人,“把你的眼睛从钱袋上挪开,好好盯着那些黑皮的家伙,”游荡者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他从未如此认真;“希拉,你负责警戒,危险不止来自敌人。”

巡游者脸上从未消失的微笑加深了一些,但坐在他对面的夏仲却未能从他的眼睛里发现笑意。

“安娜,尤里克,你们和法师们呆在一块儿。”他转过头冲亚卡拉压低声音,“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亚卡拉点点头,大多数时刻他可以代表夏仲的意见。“我们一直认为卡列特小姐值得信任。”他客气地说道,“当然,还有安得先生。”

荷尔人尤里克·安得生平第一次从一位法师口中听到他的名字后面带着敬称。

他似乎想表达他的谢意,但吭哧半天之后仍旧什么都没说出来。但佣兵们都看得出,在法师们眼里,值得信任的究竟是哪一个。

希拉并没有错过牧师小姐飞快闪过眼底的阴霾。

“至于晨星……”沙弥扬人眨了眨眼睛,看着佣兵团长郑重其事地向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请求,“星见大人,以荷尔先祖之名向您起誓,我们需要您的指引。”

他站了起来,向着苍白,瘦弱的撒马尔徽章佩戴者单膝跪下,深深埋下了头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离开(1) 风狼团的佣兵们用一种令人寻味的表情安静地看着他们的首领。牧师的脸色阴暗地就像荒野上风暴将临的天空,这位爱德丽菲斯的信众咬紧了牙关,脸颊两侧的肌肉不太显眼地微微凸起,但即使如此,令人惊异的是,她依旧保持了对她来说难得的沉默。

法师学徒长退后一步,用实际行动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夏仲端详着荷尔男人因长时间暴露在荒野中而显得过分粗粝的脸,“我不是萨贝尔人。”法师学徒以多次重复而显得厌倦与麻木的声调说:“事实上我只在书上读过关于星见的故事。”

人群巨大而狂躁的喧嚣透过薄薄的牛皮帐篷传进来,夹杂着微弱的金属相交时刺耳的咯吱声,耳力强如贝纳德等人甚至在其中听到了牧师若隐若现的吟唱。

风狼团的首领并未气馁。他早知道果实的回答,正如他其实也并不怎么相信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会是传说中的民族,更何况星见——比荷尔人的萨满更高贵,更神秘,也更强大。在西萨迪斯大陆上最严酷的格德穆尔荒原长大的阿里从不相信存在毫无理由的善良。但他确信,“财帛动人心”。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当夏仲面对裘德尔斯的狗崽子却仍然出手拯救了风狼团,荷尔人便决定,这个小小的佣兵团,或者干脆是他自己,拥有使法师学徒动心的价值。

“奥玛斯,”他直起强健的腰板,平静地与坐在前方的夏仲对视,“你曾对我施下恩惠,但我却没有什么能够回报给你,按照荷尔的传统,我可以选择将自己交给你。”

另一个荷尔人发出粗重的鼻息。

“我拒绝。”法师学徒平淡地说:“我想不出拥有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或者坏处。”

“你将得到来自一个民族的善意。自此往后,你将可行走在荒原上的每个角落,每个荷尔人都将会成为你的眼睛,你的耳朵,荷尔人将为你献上荒原的宝藏,各种皮料,食物,还有,”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为自己的话增添上某种诱惑:“晶核。”

有人发出短促的音节,类似“椴树金币”什么的。

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用一种过于复杂的眼神看着阿里。“我当然需要那个。”他直白地令人惊讶,“但是显然那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

法师学徒长温和地插了一句:“执行的问题可以在最后谈。”

夏仲无可奈何地回头看了自己的学长一眼,对方回给他一个礼貌的微笑。

瑟吉欧人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说,情况有那么糟了么?”他成功地引起荷尔人与法师学徒的注意,这令他不安地挪了挪脚,“现在看上去还不错不是么?小崽子们玩得挺高兴。”

一直呆在帐篷角落和贝纳德保养弓箭的巡游者抬头冲同伴微笑,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净牙齿:“是啊,没过几天你就能发现对方客客气气地请你到地牢里去和个头足有厄尔卡豹猫大小的老鼠作伴。”

这句话的严重性让瑟吉欧人努克缩起了脖子。

另一个荷尔人终于打破了自己一贯的沉默,“自从五十年战争结束以来,像这样儿的争斗已经很难找到牧师的影子了。哪怕是战神的牧师,现在也不如过去常见了。”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来过部落的商人偶尔聊起过,诺姆尔雅山上比什么时候都要冷清。”

安娜在大家的视线里不得不开口,“说得没错。”看得出让她承认这一点并不容易,“按说,我还不到晋升的时候呢。”

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她成为牧师早已是两年之前的事。

“记得我们是怎么进来的么?在几乎所有西兰德拉学生的监视下。而我听说过去的西兰德拉只有一个登记官。”希拉冷静地说道:“‘乌雅得比的白风到来之时,唯西兰德拉要塞耸立’。”最后一句巡游者用了拗口的西格玛语。

佣兵团和法师都沉默下来。这句话大概是绝大多数人唯一会说的西格玛语。当歌斯边墙外的蛮族最后一次越过高墙入侵安卡斯内陆时,奉命驻守的是五十个西格玛佣兵。当援兵终于赶到时,佣兵们早已全军覆没,但蛮族被赶回边墙之外后,最终有人发现了写于西格玛人驻守之地内的句子。

“西格玛人同样熟悉荒原,他们早已等着我们自己撞进陷阱里。”尤里克总结道,这个荷尔男人在大多数时间里过于沉默寡言,因此当他开口时没有谁会轻视这样一个人的意见,“裘德尔斯的小狗们可不好对付。”

在同伴说话时一直保持安静的阿里仍旧维持着单膝点地的姿态。他的腰杆笔挺,五官犹如刀刻斧凿,目光明亮如昔。“奥玛斯,我需要你的帮助。”荷尔人从善如流地改变了对撒马尔徽章佩戴者的称呼:“你帮助的不仅是我们,同样也是你们自己。”

在佣兵团讨论期间,两位法师学徒和沙弥扬人一直紧紧闭着嘴巴。亚卡拉固然将选择的权利留给了夏仲,贝纳德则对这件事,至少是看上去颇为无谓。对于这个沙弥扬人来说,她确信夏仲流着萨贝尔人的血,是无可置疑的星见后裔,其他的,完全不具讨论的价值。

“指引道路是星见大人的权利,而我们只需安静听从。”

“你需要我做什么?”夏仲终于再次开口,他意识到荷尔人的决心恐怕比他之前所以为的更坚决,“西格玛人信赖刀剑胜过法术,他们呼喊父神的名号,教廷却无法在此地行使权柄。”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法师学徒向半跪的佣兵团领袖微微前倾,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夏仲甚至在对方深褐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带上诺斯德费尔,离开这里。”

努克听到自己强压在喉咙里未曾出口的惊呼声。而他的对面,爱德丽菲斯的牧师惊怒交加,如果不是还有最后一线理智约束着这位年轻的神职者,恐怕女孩会将荷尔人与无辜的法师学徒一道送至奥斯法的殿堂。

阿里转向佣兵们,“我比你们任何人更想活着离开这里。但是,如果需要牺牲,”他深吸一口气,“我也绝不吝啬献祭。”

这个回答并不在法师学徒的预料之中。但他仍保持着淡漠的表情,仿佛荷尔人只是对晚餐的内容提出了轻描淡写的意见,“那是你的责任。”法师学徒简短地回答,“我没有义务替你完成。”

“……我曾向长老们发誓会带它到它该去的地方。”

“那是你,不是我。”

在这个回答之后,法师学徒半垂下眼帘,“抱歉。”然后他说。

荷尔人不无失望地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盛满了被拒绝的阴郁。“力量者不都在寻求支持者么?还是说我的忠诚对你来说无足轻重?”他站起来,怒意逐渐在强壮的的身体内积聚,“奥玛斯,别轻视奉献!”

夏仲抬起头,从这个角度如果还想看着荷尔人的眼睛那他必须尽可能地伸展脖颈,然后将下巴扬起来,“我并未轻视任何人,甚至我尊重这些牺牲,无论他们将祭品献于何人。”他直视着处在愤怒边缘的佣兵领袖,“令人钦佩的忠诚是无条件的,是信徒追随神灵而甘愿献祭幼子的忠诚,是被放逐的骑士追随被黜领主的忠诚,”他放轻声音,“不是可以加以条件的忠诚。”

所以,荷尔人,不要用忠诚形容你我的交易。

第一次,爱德丽菲斯的牧师打算为法师学徒喝彩。

阿里的脸色青红不定。他瞪着夏仲,人们不难在他的眼睛里找到羞愧,但荷尔人的表情却带着强硬的坚持,“没有哪一种忠诚没有带着条件。”在荒原上长大的异族男人语调僵硬,“在我们看来,父神值得敬畏,是因为它带来坏天气,饥荒,死亡,而我们不得不一直付出这些作为交换,谦卑地希望诸神能够稍微卫护荒原上的人和牲畜。”

“卑贱如我们,只懂得向强者献上忠诚和祭品。强大如你看来也许不值一提,但千百年来,荷尔人侍奉不同的强者,岁月无常,强者不断变幻,但荷尔永存。”

夏仲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他看着膝盖上合拢的双手,“于是你找上了我?”

“你是最强的。”

“这里只有两个荷尔人,”法师学徒的视线在佣兵们身上梭巡,“其他人呢?”

“所以,”荷尔人深吸一口气,“我希望你能带着他们一起走。”

他说的理所当然,这仿佛不是请求,而是他对法师学徒的要求。

亚卡拉颇感有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记起很久之前在法术实验之余当做消遣看的一本书,作者年轻时曾作为流浪骑士加入了一个荷尔佣兵团,当他从佣兵行业退休时,骑士写下了名为《文明的倒影》,记载他在荷尔佣兵团经历的书。

“……那些荷尔人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过去的主人,亲吻胜利者的脚尖,恭敬地好似对方积年的奴仆,丝毫看不出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还为了旧主人而与之奋力厮杀,不惜生命。”

“……他惊讶地反问我,‘兄弟,’他说,‘我们将忠诚献给胜利者。这难道有什么错误吗?’当我解释我的疑问时,这个荷尔人大笑起来:‘荷尔人只服从强者。’他继续说道:‘难道我出卖了我的旧主人?难道我多拿了他一个阿特切里铜子儿?难道我不曾为他浴血奋战?’最后他意味深长地说,只是他没有获得胜利罢了。‘运气不好。’”

帐篷外人群的喧闹渐渐消失,努克探头出去张望了片刻,然后缩回来向所有人宣告:西兰德拉赢得了胜利。

没有一个人对这个结果感到惊讶。

“如果你要将这样的忠诚强加于我,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法师学徒的声调既没有提高半分,也不曾低弱半分,“你愿意自说自话,我没有意见。但这件事跟我并没有半分关系,我雇佣了你,并不等于我接受了你的责任。”

啊哈,亚卡拉不无恶意地想,难道没有一个人记得他们只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了么?法师学徒长的嘴角翘起一个微小的角度,这真是让人惊讶啊。

“嘿,哥们儿,你们干嘛都呆在帐篷里?最后那场比试精彩极了!我说……”随着帐篷门帘拉开同时出现的,是半身商人古德姆挂着汗水通红的脸。他快活的表情在看到帐篷里的佣兵和法师学徒时好像被谁突然掐断一样,凝固在了脸上。

“啊,你好,古德姆先生。”法师学徒长及时送上了过于热情而显得虚伪的问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离开(2) 很多年后小古德姆问他的父亲:“如何成为一个伟大的商人?”

埋头在紫金币中的老古德姆抬起头,与此同时他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一个零,“关于这点很多人有很多答案,”半身人将鹅毛笔插回价值三十个椴树金币的天青墨水瓶中,“我能够告诉你的只有勤奋和一点运气。”

“那在父亲你的成功中,这两者哪种更重要呢?”

“我?”西萨迪斯大陆最大的晶核与毛皮商人,沙弥扬人最为重视的交易伙伴,安卡斯大陆商会联盟的会长歪了歪脑袋,“现在我认为这是萨苏斯关照他的宠儿,不过当时,”他向着年轻的儿子微微一笑,“大约是奥斯法正对着我微笑吧。”

在回归纪五百九十四年雾月的某一天,半身商人对于未来毫无所觉,他尽力在肥胖的脸上扯开嘴角,“晚上好啊,佣兵们。”然后古德姆以更热情一点的声调大声说,“还有奥玛斯。”

噢噢,父神保佑。安娜盯着名义上的主顾发抖地就像被不断敲击的鼓面的双手,接着巡游者的遮掩隐蔽地翻了个白眼。

“行行好罢!这可怜人看上去要晕倒了!”

女孩暗地里模仿着某次看过的一个女演员,然后为自己的想象勉强抚平了嘴角。

“你好啊。古德姆先生。”之前看过的愤怒和一丁点的愧疚就像消失在水面上的泡沫,阿里对自己另一个主顾展开近乎完美的笑容,“最后一场比试怎么样?”

古德姆立刻将两个法师学徒暂时抛到了歌斯边墙之后,“实在是太棒了!”他真诚地赞美道:“这真是我看过最为精彩的比试!尤其是最后西兰德拉的牧师亲自用铁棒敲碎了那个狂战士的头盖骨!战神在上,他会喜欢这祭品!”

“……”佣兵们用晦涩难明的视线看着兀自滔滔不绝的半身人。

“说真的,你们应该看到最后!那真是场庄严,高贵的争斗!他们甚至让一位贵族成为见证者,我得说,即使在安卡斯大陆上这也是难得的美事儿!”原本发白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半身商人眼睛发亮,“更别说两位牧师!”

努克碰碰希拉的手肘,“伙计,”他压低声音,“我们遇上了一个难得的角斗爱好者么?”

巡游者简单的回答道:“我想是。”

尤里克站起来,这个可怜的老实人认为自己与半身商人的爱好实在差得有点远,“我去照顾角马。”荷尔人掀开帐篷帘,很快就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阿里扯扯面颊,他似乎找不到什么合理的理由,匆匆地朝法师学徒和半身商人点点头,佣兵首领选择了与同族稍显不同的理由:“我去整理行李。”

这仿佛是个信号,在接下来三卡尔的时间里,剩下的佣兵用各种各样的理由离开了帐篷,沙弥扬人冲法师学徒行了个礼,最后朝半身商人别有意味地笑了笑——将两位法师学徒和半身人一起留在了帐篷里,然后朝自己的坐骑走过去。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古德姆僵硬地站在帐篷中间,“我是不是该选择坐下?”他猜测法师学徒也许并不愿意选择现在的位置——意思是夏仲不得不抬头才能看着他说话,半身人认为还是不要轻易刺激法师们脆弱的自尊心。

“听凭所愿。”法师学徒长回答道,“不过我还是认为阁下坐下来为好。”然后他打了个响指,就像凭空出现一般,不过事实也的确如此,牛奶壶和糖罐,之后是一只热气腾腾的茶壶与三只描绘杯子出现在法师学徒和商人的面前,“隐形仆役。”亚卡拉随口念诵,紧接着茶壶往杯子里斟满了茶水,几乎听不见水流声。

“谢谢。”半身人盘坐在某个被佣兵用过的垫子上,干巴巴地表示了谢意,但并没有端起属于他的那杯茶。

法师学徒长笑了笑。

西兰德拉幽暗的地下洞穴中只有插在岩壁上的松油火把可供照明。这些火把取自西兰德拉附近随处可见的松树林——马尾松,黑松,赤松,极易取得的丰富原料让西兰德拉更换魔法火焰的计划停滞了许多年。

这也许也能够说明裘德尔斯的幼崽对待法术的态度。

在佣兵和商人的聚集地,西兰德拉只是敷衍而吝啬地在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然后并未点燃固定在岩壁之上的火把,大多数客人对此视而不见——需要火把照明的只是极少数人,哪怕是最迟钝的商人,也明白在这里最好尽量掩藏自己存在的气息。

夏仲隐藏在巨大的阴影里。帐篷里只有一盏火光微弱的提灯,而帐篷外看不见五步外来人的模样。但法师学徒无意使用法术增加光亮——哪怕是个戏法。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只是安静地坐在光明不及之处,他没有戴着兜帽,但黑色的发色和同色的眼睛都很好地适应了昏暗的环境。

“半身人,好奇心也许不能使你增加财富,但一定会为你增添危险。”夏仲意有所指地说道。他的声音冷淡而咬字清晰,说起话来挺让古德姆喜欢的,不像那些故弄玄虚的施法者,极力将声线压低到模糊的地步,总让人头疼到底听到了什么。

古德姆笑了笑。这个精明的半身商人摩挲着下巴,“奥玛斯,半身人总是想要更多点。”他朝那个坐在阴影中只被灯光勾勒出浅淡身影的人笑眯眯地开口:“这并不坏不是么?总的来说,我和奥玛斯想要的并无冲突。”

亚卡拉认为这是个行得通的计划。眼前的半身商人比想象中更聪明,也更狡猾。与荷尔人相比,他更懂得交易的精髓,更明白妥协的必要性。他毫不遮掩,这并不是说他为人坦荡,只是商人更明白在强者面前隐瞒毫无益处。

“佣兵和你们想要离开这里,噢,别问我怎么发现的,每个人都得有点自己的小秘密不是么?”古德姆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下去:“而我呢,恰好又晓得那么几个离开这里的方法,也许不够合法,”说到这里他表情遗憾地摇摇头,但眼睛里流露出的的东西可不是这么回事,“但我们都知道,现今这个世道,合情且合法的地方毕竟不多了。”

“你想要什么?”法师学徒精准地问道。

“合作。半身人和荷尔人的合作,半身人和奥玛斯的合作。我要的不多,先生,可人总得活下去。”他站起来潇洒地朝夏仲鞠了个躬,“奥玛斯,我得说这是个不错的买卖。”

“听上去很不错。”亚卡拉代替夏仲回答道:“但谁也无法证实你说的话。”他面前的茶杯空掉之后,茶壶晃悠悠地飘荡过来替他倒满,“这年头法师要守的规矩总是多如牛毛。”

“订下契约吧。”夏仲忽然开口,这让另外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在三主神的见证下,总有合适的条款可以代替道德的约束。”

“怎么样?”

法师学徒站起来,来到半身商人面前。他看上去比古德姆初次见面时更加削瘦,也更加冷淡,似乎漫长的旅程与西萨迪斯寒冷的冬季摧毁的不仅是他的健康,还将年轻人的热情彻底冻结。

古德姆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一步,他简直有些战战兢兢。即使如此商人仍然顽强地开口:“没,没有问题。”然后就像无法再忍受撒马尔徽章佩戴者给予他的压力似的飞一般逃出了帐篷。

于是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你在想什么?”片刻之后学徒长问安塔尔另一个学生,自己的学弟,“我原以为你对荷尔人的提议并不感兴趣。”

“我们需要向导。”夏仲疲惫地坐下来,仿佛冷极了,他拢紧了领口,“我们阅读过的知识无法告诉我们要如何躲避暴风雪,躲避荒原上狼群和熊的袭击,怎样保暖,寻找道路,交易自己所需的商品,”法师学徒摇摇头,“我们需要几个靠得住的人。”

即使人生绝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安逸平和的中立王国格兰斯,亚卡拉仍旧对西萨迪斯荒野的狂暴有所耳闻。在荒原上横冲直撞永不停息的风暴,漫长而严酷的冬季,狡猾凶残的乌穆尔冰原野狼和更加残忍也更加不好对付的格德尔白熊。在这片广阔的荒原上,合适而可靠的向导比什么都重要。

法师学徒当然能够放弃佣兵们,但他们并不会因此而得到一个靠得住的人——身手不错,精通荒原上的一切,不会觊觎法师们的财富,亚卡拉摇摇头,临时招募的佣兵很难信任,而眼前的这几个至少在旅途中部分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和诚意。

“好吧,”他无奈地耸耸肩,“至少也还不算是最坏的结果。”

接下来在很短的时间里佣兵和商人以及两位法师学徒聚在了一起。在两位奥玛斯开口前,其他人都不打算先打破沉默。

“阿里·塔吉克。你的要求,”说到这两个字时夏仲咬重了发音,“我接受了。”在荷尔人表示感激涕零之前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说:“第一,鉴于你威胁雇主,意图推卸约定,我决定解雇作为我们此次旅行护卫与向导的风狼团,当然,”他微微挑高眉毛,“责任是你们的。”

佣兵们噤若寒蝉。

“嗯,我想安博先生的意思是,约定的报酬可能要,嗯……”当半身人还在为如何婉转地说明法师学徒要求时夏仲冷冰冰地接着说:“意思就是别想从我这里得到半个阿特切里铜子。”

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风狼团的首领脸色白了白。

“第二,鉴于荷尔人阿里·塔吉克的请求,”同样加重了发音,“我决定暂时接受你的,”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效忠,”法师学徒露出讽刺的笑容,“雇佣半身人古德姆先生作为我们离开西兰德拉的向导,当然,你得向他支付报酬。”

佣兵们立刻扭头盯着半身商人,不太懂得掩饰的尤里克看上去显得尤其震惊。

“报酬的详细内容你们私下去谈,我和,”夏仲抬起下巴朝亚卡拉的方向点了点,法师学徒长朝佣兵们露出一个礼仪大过实质内容的微笑,“亚卡拉的部分已经被算在内了。”

“就这样。”法师学徒总结道,他环顾了一圈其他人的表情,“我说完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离开(3) 瑞奇·达门雷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行囊。这个“支配者”的次子并没有选择学院配发的武器,而是选择了一把军队常用的西格玛巨剑。他将崭新的黑色军服叠放在包裹的最上面,这样可以确保衣服的褶皱减少到最少。

他距离毕业还有一年,但作为瑞格斯奖的获得者,瑞奇得到了提前一年参加军官实习的殊荣——从最简单的到最困难的。

支配者家族的次子并不在乎别人的妒忌。让他去。他对自己说,只有强者才能得到这种阴暗的,另外一种性质的“赞美”。根据规定,提前实习的学生不用再次回到学院,结业考试和毕业典礼都将单独为他举行。西格玛的将军们很少不是这样优秀的毕业生。

毫无疑问,瑞奇将成为达门雷特家第二颗引人注目的新星。

房间门毫无征兆地响起来。

“谁?”次子握住了缠着鲨鱼皮用以防滑的刀柄。

“您忠实的仆人。”透过厚重的松木门扇传来的是一个因异常热情而显得虚假的声音,“达门雷特大人,古德姆向您问好。”

次子耸耸肩,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那个他熟悉的半身商人。“我以为你今年不会来了。”他低头看着商人,“毕竟听说你收获不错,早早回到巨石城去了。”

商人甜蜜地微笑起来,“这得感谢达门雷特家对我的照顾啊!”他朝三年级生鞠了个躬,“不过说实在的,荒原上几乎冻出我的骨头渣。”他的脸色带着侥幸,“差一点就让白风咬上屁股。”

“可是你还是活着到这儿来了。”瑞奇让开门,“进来吧,如果你再晚来几天就遇不上我了。”

“嗯?”跟随三年级生走进房间的半身商人立刻敏感地抬起头,“难道您毕业了么?”

“噢,差不多。”瑞奇往壁炉里丢了两块木柴,“今年我拿到了瑞格斯奖。”

半身人立刻快活地裂开嘴,“这可真是好事儿!”他搓着双手,眼睛发亮,“继您的兄长之后,达门雷特家又有被大人物喜爱的少爷啦!”

这句话成功地取悦了达门雷特家的次子。自见面后年轻人第一次露出笑容,虽然立刻消失。“你比大多数西格玛人更知道怎么让人高兴。”他淡淡地说道。

“好了,说吧!到这儿来究竟有什么事儿?”次子甚至纡尊降贵为商人倒上了一杯茶,“你很少直接联系我。”

“什么事儿都瞒不过达门雷特家的人。”先恭维了一句,然后古德姆谨慎地开口,“不过这毕竟事关重大,虽然我相信没有人敢对您耍花样,但多小心点儿总没坏事。”

“啊,看上去不好办啊。”三年级生所有所思地抚摸着粗糙的皮革剑鞘,年轻人并没有蓄须,但帕拉得丁荒原糟糕的天气和西兰德拉严酷的训练磨砺了他的体魄,也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粗暴的痕迹,这让他看上去并不像一个未满二十岁的青年。

“说吧,就像你说的,没有谁敢对达门雷特家的人耍心眼。我也能保证这一点。”次子吩咐道,“将你所知的一切,所要求的一切都说出来。”

“怎么说呢,”商人咳嗽了一声,“您知道荷尔人阿里·塔吉克么?”

支配者家族未来新星的眼神严厉起来,瑞奇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开口,但眼睛里殊无笑意,“当然,我怎么会不认识呢?弓箭和刀枪,我们用这样的方式打过很多次招呼。”

“他在这儿。”古德姆简短地说道。

“你总不会好心让我拿荷尔的继承人当军功。他怎么了?”

“风狼团,塔吉克的佣兵团接受了两位法师学徒的雇佣,护送他们前往莫利亚王国的里维亚城。但该死的白风将他们和我都困在了西兰德拉。”商人砸吧了一下嘴,“我的货物已经先送到铁堡去了,事实上我是为了一些小东西来到西兰德拉,但看上去,”他无趣地摊开手,“这里似乎对那些小玩意儿不太感兴趣。”

“晶核?”次子这次真的笑了起来,“这次你要失望了,狡猾的半身人。大人物的手怎么可能会轻易松开。”

“看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家伙一定没安好心。”咕哝了一句,半身人将话题拉了回来,“法师学徒出了个不错的价钱,他们得赶在霜月结束前离开西萨迪斯,您知道,没有船敢在霜月之后横渡阿尔卡特海峡。”

“可这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呢?”瑞奇抱着手臂,傲慢地开口:“是什么造成了你的错觉?半身人?”

商人谦逊地低下头,“他们委托我向您表示感谢。”与此同时古德姆张开一个巴掌,握紧之后再次打开。

“不错的回报。”达门雷特家的次子不置可否。“那两位奥玛斯来自哪儿?”

“您肯定听说过关于格德穆尔荒原上那位大魔法师的事。”

“那位的弟子吗?”

“六瓣阿尔默德花和撒马尔果实。”

和普通西格玛人截然不同的灰色眼睛瞬间亮了亮。“很多年未见了。”他评论道,“我之前听说的时候甚至怀疑过这是否是魔法公会的假消息。”

“不,千真万确。”

“是怎样的人?”

古德姆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

次子挑高了一边的眉毛,然后缓慢地放下来,“我明白了。”他回答道,“作为向果实的致敬,我将免费为他提供服务。”

“您真是个高贵的人。”

“但我想见见他。”

古德姆徘徊在法师学徒的帐篷前,事实上,一卡比之前他就在那儿不断转圈子。

门帘拉得紧紧的,谁也休想能找到半个缝隙。佣兵们开始还询问是否需要帮他向夏仲说一声,但都被半身人一一拒绝。

“我得亲自去,”他这么解释道,“总得恭敬点儿。”

佣兵们了然地点头,后来就连尤里克都学会了对商人视而不见。

“好吧好吧!总得走进去,然后告诉他有个白痴的西格玛贵族,因为一个愚蠢的半身人而突然想‘见见他’!父神保佑!我真不知道这见面有什么价值!”半身人不断发出焦虑的咕哝,他的声音并没有低到让佣兵听不见。

“难道是我听错了?西格玛贵族?白痴的?”努克不可思议地转头,他旁边是希拉和沙弥扬人贝纳德,最近这两个人走得很近,希拉从沙弥扬人这里学到了不少保养弓箭的办法。

“我想你没听错。”希拉试着拉开刚上好的弓弦,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们都听见了。”

“我的萨苏斯啊!”撇撇嘴,努克决定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总得走进去,然后告诉那位,‘大人有位尊贵者想见你。’噢,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还是‘大人,有位同样尊贵者希望能,’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觐见’?”

亚卡拉从古老的手卷里抬起头,“他是怎么想到那个词的?”

“这不奇怪。”夏仲蘸了蘸墨水,继续在几乎占据了半个帐篷地面的羊皮卷上抄写卷轴,头也不抬地说,“原本我以为他会使用‘接见’。”

法师学徒长用咳嗽压下了涌到喉咙口的笑声。

“不行不行,我得想想,我得想想,‘尊敬的奥玛斯,达门雷特家的次子静候您的大驾光临’?这不错!就这样!好了好了,我真的要进去了……”

“他不用等待我的‘大驾光临’,告诉他,想见我就来吧。”明明是呆在帐篷里,但夏仲的声音却像在半身商人耳边响起,“随便什么时候。”

后来古德姆是这样形容他那时的感受:“我认为我被石化魔法击中了。我确实这样认为,因为原本我打算逃走的,立刻,但马上我发现我哪里都动不了,当然更不可能拔动我的腿。”

午夜。

“晚安,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放下遮挡容貌的兜帽,达门雷特家的次子恭敬地向法师学徒微微弯腰,“达门雷特家向您致敬。”

“你们不一样。”收回观察三年级生的视线,夏仲向对方做出一个“请坐”的手势,而学徒长则为对方变出一个坐垫。

“没什么不一样的,只是我们更乐于与法师打交道罢了。如果您前往巨石城,想必有更多的人乐意与您结交。”一边坐下来,达门雷特家的次子一边轻松地说道,“您比我想象中更年轻呢,”他朝坐在另一边的法师学徒长点头致意,“您也是。”

“你很好奇?”夏仲问道。

“不。”瑞奇坦然地回答,“这只是恭维而已,赞美一个人年轻总比叹息年老来得更轻松。”

夏仲点头:“诚实是难得的美德。我得赞美你,客人。”他甚至微笑起来,“达门雷特家将会很高兴年轻人的出色。”

即使仍旧紧张,但瑞奇确实稍稍有些放松,他在法师学徒交头低语时偷偷打量这座简陋的帐篷。看得出是两个人共同使用,堆得到处都是的各色羊皮卷和卷轴,以及厚重的典籍,有几个卷轴打开摊放在矮几上,上面还有一只笔尖湿润的鹅毛笔和一瓶墨水。

法师学徒似乎已经决定了当他离开之后的娱乐,或者说工作。

“我无意刺探您的秘密,但我仍想知道,为什么您不选择和商团们一起上路,而希望独自离开呢?”瑞奇问道,但其实关于这个他并没多少兴趣。

“我们需要尽快赶到里维亚。”亚卡拉温和地开口,“白风打乱了计划,我们不得不加快行程。”

“这里有很多优秀的佣兵团,您完全无须担心这个问题。”

“我们认为目前这个就够了。”

“荷尔人么?”瑞奇的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和轻视,“您确定这是个好选择?”

夏仲看着眼前的年轻贵族,“并不比西格玛人优秀,”他在年轻人露出笑意时接着说,“也不比西格玛人差劲。”

年轻人涨红了脸颊。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很快平静下来,并为自己的冒犯致以歉意,“您拥有选择的自由与权利,请原谅。”

“没什么。”夏仲摇摇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如果我能为您服务。”

谈话并没有继续下去,再过片刻,三年级人礼貌的告辞,将平静还给了两位法师学徒。

他当然不知道法师学徒正在谈论他。

“聪明人。不自作聪明,也不自以为是,比绝大多数人更难缠,也更容易打交道。”亚卡拉评价道,“事实上我都有点喜欢他了。”

“在拥有力量的前提下。”夏仲将两只手交叠起来放在腹部,“不过我也没想到半身人居然会去向一个西格玛贵族寻求帮助。”

“有什么关系呢?”亚卡拉的注意力逐渐被阅读到一半的羊皮卷吸引,“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离开(4) “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刚才说,你告诉支配者家的崽子我在这儿?”佣兵团首领的语气阴沉,“我希望是我听错了。”

半身商人不易觉察地往法师学徒的方向挪了挪他肥胖的身体,“额,我想我可以解释。”他结结巴巴地说,冲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疯狂地眨着眼睛,“是的是的,塔吉克先生。”

另一个荷尔人则理智得多,“我们听听他能说什么,”他向同族沉沉兄弟说道,“我想古德姆先生应该足够聪明。”

“先生们,先生们!”商人尖声高叫,“看在父神的份上,别这样!”

“我想你们应该先听听他的解释,”亚卡拉活动着因长时间抄写而僵硬的手腕,和善地建议道:“他还有勇气回到这儿,证明事情并没有糟到绝望的份上去。”

巡游者摸着下巴杂乱的胡渣,“我也想听听看,原来深夜里拜访两位的是位大人物。”同时他在牧师和荷尔人愤怒的视线里摊开手掌,“别这样伙计们,你们谁也不想违背一位惹不起的先生。”他瞄了一眼牧师,迅速改口,“当然,我是说大多数。”

努克清清嗓子,“就是这么一回事。”在非法术效果的情况下,所有人中沙弥扬人,瑟吉欧人和巡游者的感知最高,但大家都明白,在涉及法师学徒的事上,谁也不能指望沙弥扬人站到非夏仲的那一方。

“好了,这些小事我们可以稍后讨论。”亚卡拉轻描淡写地将问题转回原点,“于是,你和那位西格玛的年轻人达成了什么协议呢?”

古德姆飞快地说:“达门雷特大人……好吧,瑞奇·达门雷特承诺将在三天之后的午夜带我们离开西兰德拉。”他仔细观察着面无表情的法师学徒:“那是他离开学院前去军队实习的时间,也是在十五天里西兰德拉大门开启的日子。”

“我们不可能在这里再呆上十五天。”和巡游者对视一眼后阿里沉声说,尽管脸上还留着显而易见的不悦,但作为首领,他理智地做出了正确选择:“有人说聚集地里出现了操着西格玛口音的陌生人,虽然没多少人相信,但看到那些人的佣兵发誓说那里面有个人他见过。”

“谁?”

“据说是曾经交过手的西格玛人,”荷尔人补充道,“作为裘德尔斯。”

这真是个糟糕透顶的消息。不,阿里想,也许还有希望。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裘德尔斯并没有告诉西兰德拉方面他们究竟在找什么人,或者就像黑狗们常用的借口那样,“几个荷尔匪徒”,总之就是类似的玩意儿。

“我们必须在明天晚饭前告诉达门雷特决定。我告诉他你们只是法师学徒雇佣的佣兵,而两位奥玛斯急于赶往铁堡,他们将在那里转去月港。而这位年轻的贵族决定向奥玛斯表达敬意——他说可以让奥玛斯和他一起在三天后离开西兰德拉,他会前往边境军队设在帕拉得丁上的一个补给点,而我们则大可以直接上路。”半身商人喘了口气,他很少如此长篇大论,“所以必须做出决定,是接受达门雷特的好意,还是选择越来越危险的西兰德拉。”

夏仲在今晚第一次开口:“他将如何解释?”

半身商人迅速接上:“法师是他远道而来的朋友,古德姆则是达门雷特的家臣,至于佣兵自然是奥玛斯的护卫。”

“听上去很不错。”希拉评论道,“最妙的一点是这几乎是实话。”

“按照回归纪一百二十五年诸国与魔法师公会签订的《关于诸国与魔法师公会关于法师的权利与义务之条约》第二百三十八条,除非涉及谋逆,杀人等不可恕之大罪,诸国不可对法师行使例如拘禁,拷问,更不可能伤害法师之肉体与精神,不可妨碍法师之自由,如有以上举措,法师得有自保并反击之权利,所在国家将承担因此恶行而造成的全部后果。”夏仲平淡地点评道:“就整部条约而言,大约就这一条最具意义。”

佣兵团短暂而诡异地安静了片刻,游荡者犹犹豫豫地开口:“但这毕竟是达门雷特……”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阿里平静地开口,“继续待下去被黑狗们发现只是时间问题,‘就算知道前方白风呼啸,但别无选择。’”

最后这一句话他用荷尔语轻声说道。

法师学徒长兴致盎然地看着佣兵团众人的各色表情,慢慢念出某个佚名的名言:“人生是一场豪赌。”

当所有人都离开法师的帐篷后阿里落在最后,“希拉,我们谈谈。”佣兵团首领叫住巡游者。同时他朝走在前面回头的尤里克做了个首饰,族人会意,点点头转身向其他人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荷尔人的帐篷,除了铺着狼皮作为地毯的地面,帐篷里看不出能够表明阿里荷尔人身份的东西。

“你很相信那个半身人么?”没有浪费时间,坐下后希拉立刻向阿里问道:“你并不是如此容易轻信的人。”

“因为奥玛斯信任他。不,也许只能说暂时信任他。阿里坦诚地回答,“半身人也许并不值得信任,但我们只能指望夏仲·安博以及里德·古·亚卡拉。”

“法师学徒信任半身人只是因为他们并没有什么可损失的。”希拉终于烦躁起来,“但我们真的要去和萨苏斯玩骰子吗?”

荷尔人盯着他,“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他再次重复道,“我们没有别的选择。难道要留在这里等着黑狗们上门吗?可惜法师学徒不肯接受我的提议。”

“提议?!”希拉古怪地看着自己的同伴,“父神在上,你不会认为夏仲·安达会欣喜若狂地接受你那个,”他蹙着眉头似乎在纠结合适的形容词,但片刻之后还是选择了最粗鲁的那个,“狗屁不通的,的,东西?你管那个叫提议?”最后巡游者真心大声感叹道:“父神在上啊!”

荷尔人在希拉仿佛无药可救般的视线下不安地挪动了屁股,“我只是遵从传统而已。况且,那提议很不错不是吗?听着,那可是荷·尔·人的忠诚,全部的!一个不差的!”阿里口沫横飞,只差咆哮了,他的确愤怒起来,“我将决定生死,决定财富的权利交予那个法师学徒,他却轻视它!就像荒原狼轻视年老疲惫的角马!”

希拉近乎哀叹般开口:“可那是奥玛斯!是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那是近乎一个纪年以来首位果实!而在他之前,没有哪位撒马尔徽章获得者最后没有成就一番大事业!”巡游者的脸色发白,而眼睛却燃烧着明亮的火焰,“需要我给你数数吗?脑子里只有部族和传统的蠢货!”

阿里吞了口唾沫,“我想不需要。”他干巴巴地说。

“听着,阿里,你不能羞辱一位果实,法师们的自尊心比最珍贵的晶核更脆弱,而你居然试图,‘啊,我有人口和财富,所以你得站在我这边!’”他活灵活现地模仿荷尔人的表情,然后以凶恶无比的姿态询问道,“嗯哼,这就是你那见鬼的提议?”

“我不确定他到底需要什么,我只能给他我最好的。”荷尔人罕见地沮丧起来,“而荒原上,我们所能有的只有这些了。”

只有这些。无时无刻不在咆哮翻滚的风暴,贫瘠寒冷的荒原,凶恶的野兽,饥荒,疾病,阴霾的天空,满怀敌意的邻国,挣扎求生的部族。

也只有这些。

“伙计,听着。”希拉缓和了语气,“那位果实是不同的,别试图用财富去打动他,他不缺那个,他也不稀罕你的忠诚,”巡游者耸耸肩,“我想,他对历史的了解更甚你我。”

荷尔人哑然。

“去和他好好谈谈。‘兄弟’,”巡游者以荷尔语称呼阿里,“我们需要他,但我们更需要你。”

帐篷中燃烧的灯火爆出一个微弱的灯花,希拉缓慢地挑动灯芯,“人生是一场豪赌。”

第二天,虽然他们没法见到日升日落,但聚集地中央那个巨大的沙漏告诉佣兵和商人们,到了早饭的时刻。

阿里拦下了正打算回到帐篷去的夏仲,“我们能谈谈么?”他生硬地问道。

亚卡拉停下脚步,扭过头看着同伴,无声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夏仲朝他摇摇头。然后他对阿里心平气和地说道:“可以,到你的帐篷去吧。你不介意我去那里喝茶?”

“噢,不,不,当然不。”荷尔人结结巴巴地说道。

阿里的茶叶在荷尔语中被称为“胡特”,意思是作为药的饮料。它来自格德穆尔荒原上的一种无根植物,这种植物联同其它荒原植物一起占据整个夏季,当霜月来临后便逐渐枯萎。荷尔人采集其干枯的枝叶碾碎之后加入马奶煮沸,就成为不错的饮品。

“谢谢。”法师学徒礼貌地向为他斟满茶水的荷尔人道谢。在茶水腾起的热气后夏仲的脸有些微的模糊。

就像这个人给阿里的感觉一样。

“于是达门雷特家的小子答应了么?”他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话题。

“古德姆已经给亚卡拉传来消息了,本来打算在早饭后告诉你们的。”夏仲不吝告诉荷尔人商人和他们有别的联系方式,虽然对佣兵们来说意味着法师学徒并不信任他们,至少不是完全的。

“噢,这样么。”佣兵首领有些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很好。”他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你看上去很不好。”夏仲观察着荷尔人的表情,“像是在说狗屎之类的。”

“并不。”荷尔人板着脸说道。

帐篷里安静片刻之后,法师学徒轻轻笑起来。

“好了,我相信你找我来并不是和我谈这些。”夏仲端起茶杯,他吹开茶面上的浮沫,喝了一口然后赞叹道,“味道不错。”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拒绝了我。”阿里认真地看着法师学徒,“在黑狗面前你并没有放弃我们,我是说你们当时明明可以选择离开。”

“你也知道那个条约?”夏仲放下杯子,有些惊讶地问道。

“不。但是没人愿意,或者是敢于伤害法师。”他说,“包括学徒。”

“时间足够久的情况下,条约也能变成传统的一种。”不知道是感慨还是议论地说道,夏仲看上去颇感兴趣,“看上去很值得研究。”

风狼团首领,荷尔人继承人之一,阿里·塔吉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再扯回来。

法师和他果然不在同一个星球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离开(5) “你看上去很紧张。”法师学徒突然开口,他将茶杯放回矮几上,枯瘦而苍白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是因为我的存在么?”

阿里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不,”然后他改口说,“对,是这样。”

“你害怕法师?”夏仲观察着荷尔人的表情,“噢,你在否认。”然后他眯了眯眼睛,“别说不。”

就像失去了猎物的荒原狼,阿里沮丧地低下头,“好吧,”他心有不甘地嘟哝,“你是对的。”接下来他抬起头,直视着法师学徒的眼睛,“但这不是恐惧。”

夏仲轻轻地笑了一下。法师学徒笑着再次端起茶杯,里面已被主人添满茶水。

总是这样。荷尔人甚至忍不住怨恨起来。法师对与己无关的一切看得毫无分量。他们的确热衷于探索这个世界的一切知识,但很显然人际关系永远不在法师关心的范围之内。从前那些住在远离城镇的法师们高高在上,凡人们谈论他们就像谈论另一个世界,而现在这些穿黑袍子的家伙们倒把法师塔建在街道上,却吝啬于修建一个大门!

他有些挫败地抓揉着头发。荷尔人的梦想比所有人所知的更远大。部族不可能再孤独地游荡在西萨迪斯的荒原上,西格玛人越来越强大,而教廷并不算是一个良好的合作者,事实上连合格都勉强——诺斯德菲尔即是明证。

古老的部族需要新的盟友。

所有的荷尔人都意识到他们需要改变,但争论的焦点在于他们应该如何改变以及改变的力度究竟多大。大多数人赞成长老们所说的,停止和西格玛人的战争,和这群外来者达成和平。也有少数年轻人认为停止战争的权利根本不在荷尔人的手里,对于傲慢的西格玛人来说,大概广阔的荒原上只有一个声音才算得上不错。

“奥玛斯,你不接受我的效忠的理由是什么?”荷尔人停直脊背,将强壮的身躯彻底展现在法师学徒眼前,“正如您所看到的,我并不算是病弱之人,身份也并不低贱。事实上,即使在西格玛的亲王面前,我也无须行礼。”

“荷尔人的身影遍布西萨迪斯的每一个角落,从角马栖息的荒原到狼群藏身之所的山脉,即使格德尔白熊在冰川也会避开荷尔人的锋芒。西格玛的王庭有我们的耳目,月港有我们的商人,的确并不富裕,但荷尔人的财富依然足以让我们与西格玛人对抗。”

“所以,奥玛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拒绝我的效忠?”

法师学徒摩挲着掌中茶杯粗糙的表面,“我并未轻视你们的力量。”首先他说道:“这是荒原孕育的力量,凡人在这种力量前只能退避开。但这并不是我必须接受的理由。”

法师用流利的荷尔语说道:“‘纵使强大,仍然行走于天空之下;纵使弱小,仍然归葬于大地。’”然后他换回了通用语,“对我来说,力量固然值得尊敬,但他人的力量与我何干呢?财富固然值得羡慕,但他人的财富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夏仲遗憾地摇摇头,“能打动我的,至少力量与财富远远不是。”

“……你还会接受我的请求么?”荷尔人彻底低下头,谦卑地说道,“奥玛斯,请告诉我要如何做。”

“……那是你的事。不过,”夏仲站起来,阿里只能听到衣袍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如果有足够的筹码,我会考虑。”

然后他离开了荷尔人的帐篷。

两天之内,佣兵与法师学徒悄悄收拾好行李,将角马的肚子填饱,法师学徒们抄录了足够的卷轴,而沙弥扬人则收集到过分多的箭矢,这些将分别由使用弓箭的三个人携带;而牧师则不断的向爱德丽菲斯祈祷,在这种时候她甚至算上了法师学徒和沙弥扬人的份儿。

在第三天的下午,一个身穿西兰德拉学院服的西格玛人来到佣兵的驻地,然后傲慢地问道,“谁是古德姆?”

“是我,是我。”半身人从佣兵身后挤出来,他谄媚地向这个年轻人微笑,“大人,请问我能为你效劳吗?”

“这是你雇佣的商队?”并没有提起自己的来意,反倒是兴致盎然地在几个佣兵身上打量,“看起来很不坏。”然后他歪了一下头,“为什么没参加比试呢?”

希拉不慌不忙地向学院生鞠躬,然后他直起身说:“因为雇佣我们的大人并不喜欢太多的吵闹。”

“这不是你的佣兵?”后者有些惊讶地问商人,“但是你的确是商人?”

古德姆使劲儿晃动他巨大的脑袋,半身商人解释道:“不不不,我只是有幸和这几位勇士以及他们高贵的主人一起搭伴来到西兰德拉而已,托他们的福,我躲过了白风。”

“主人?”

“额,在帐篷里。”半身人努力踮起脚,“两位奥玛斯。”

学院生就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儿一样,他瞪大了眼睛,然后长长吸了一口气,“奥玛斯?两位?”

“是的。”半身人以这个种族难得的城市与爽快承认道,“两位。”

“事实上达门雷特学长让我转告你,他将在今晚九点到达大门。”年轻人快速说道:“希望你能提前做好准备。”

“好的好的,多谢您的辛劳!”半身人立刻向学院生弯下腰,“古德姆向您致以万分感激!”

然后那位信使就离开了,毫不犹豫的。

“果然。”半身人直起身,笑眯眯地看着远处那个可以用落荒而逃形容的身影,“这可真不错!”

“看来西格玛人对于法师的敬畏已经刻进骨子里。”希拉以对他来说难得的刻薄评论道,“我真不知道世人如何认为他们傲慢!”

“要我说他们已经干得不错。”努克难得地站在公正的立场上说话,“正如我们谈论五十年战争的谨慎,西格玛人的小心也可以理解。”

希拉和剩下两个荷尔人一起笑起来。“恐怕你也只有在这个问题上和他们有相同的看法。”巡游者揶揄道,“而且我想你的教训已经过分充足。”

“好了好了,轻松的时间已经过了,伙计们,该打起精神。”阿里拍拍手掌吸引所有人的注意,然后他说:“希拉和努克去检查所有的行李,确保他们都在应该呆着的地方;尤里克,‘兄弟’,”他亲密地呼唤同族的兄弟,“你去照看角马,这些大伙计决定着咱们是去活人的地盘还是去奥斯法的殿堂;安娜,”荷尔人的表情柔和了些,“你和古德姆先生一起。”

牧师安静地点头,然后走到半身人身侧。

“而我,”他深吸一口气,佣兵团首领朝另一个帐篷走去,“则要去干另一件事儿。”

“出发的时间到了。”将掀开的帐篷帘布拉下来,阿里向两位法师学徒说道,“九点前咱们得到大门那儿去。”

“然后?”夏仲挑起一边眉毛,他仍旧慢吞吞地在矮几上的羊皮卷上写写画画,“请说。”

亚卡拉则将手中的鹅毛笔插回墨水瓶,“我们很快就好。”他温和地说道,但荷尔人能在其中听出“请出去”的意味。

荷尔人甚至有些局促不安。

“你们需要帮忙吗?”但不管怎么努力,他也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法师学徒停下手中笔,“多谢。”然后他与他的学长一样选择将笔插进半空的墨水瓶中,“看得出你有些事,对吗?”

阿里绷紧了下巴。

“我认为你现在如果不说那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亚卡拉在一旁提醒他,“塔吉克先生。”

这句话让荷尔人彻底清醒过来,然后他对法师学徒长露出一个感激的表情,“非常感谢,您能否让我和夏仲单独待一会儿?我发誓只需要很短的时间。”

“请便。”然后随着亚卡合上手札的动作,原本散落在帐篷的地面上甚至让人产生无处下脚之感的羊皮卷与书籍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所拾取,并且以最快的速度飞向法师学徒长手中的书籍,在很短的时间内,这本薄薄的札记就膨胀到亚卡拉手肘的高度并且停在了那儿。

“请快点儿。”向学弟点点头,法师学徒长离开帐篷,按照事前的约定去找半身商人。

剩下的两个人之间,沉默弥散开来。

最终还是荷尔人开口,“我做出决定了。”

似乎将手合拢叠放在膝盖或者小腹上是法师学徒很喜欢的动作,“是吗?”听上去他的心情似乎不错,“我以为你需要更久一点的时间。”

“不。”仅仅用一个字回答了对方,然后荷尔人郑重地单膝跪地,他将头深深地埋下来,双手扶着膝盖,“以阿里·塔吉克的名义。”

法师学徒似乎安静了很久,但也似乎并不。夏仲以冷淡但并不失温度的声音说,“我应许。”

“抛却身份与地位的羁绊,抛却生存与死亡的羁绊,抛却力量与财富的羁绊,以阿里塔吉克的名义,向,”荷尔人抬起头,直视着面前的夏仲,“夏仲·安博发誓,”

“向夏仲·安博承诺。”

“向夏仲·安博承诺。”阿里深深埋在胸前的脸上瞬间神色变幻,但他的声音依然坚决毫无动摇,“吾将以血肉护卫汝,吾以智慧护卫汝,吾以生命卫护汝,吾以父神给予吾的一切卫护汝。自此而至世界的结束,自此而至星河的倾倒,自此而至神灵的诞生与陨灭。”

“父神在上,吾之性命,财富,力量,都将成为夏仲·安博之羽翼,自今日而至永远。”

然后法师学徒说:“我应许。”

当荷尔人离开后,法师学徒在一个人的帐篷里呆了很长的时间,并在以后的日子里也对那个仪式闭口不提。

在约定的时间之前,法师学徒,佣兵,沙弥扬人以及半身商人将自己收拾得井井有条,所有的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不该出现的东西也一件没有出现,角马刚吃过一顿美味的燕麦,没有瘪壳,发霉以及短少。

总之,一切都在最完美的样子。

“好了,我们总算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半身人压低了声音,“听着,一会儿把兜帽都拉起来,别让任何人看到你的脸,别和向导说话,最好也不要和同伴聊天,放屁,咳嗽,擤鼻涕。”这个时刻的商人看上去格外严肃,“别把我的话忘在后脑勺。”

回答他的只有角马粗重的喘息和马蹄不耐烦地刨地声。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血战(1) 他们穿过滴水的洞穴。马蹄踏地的声音撞在石壁上不断反射回来形成巨大的回声,人们尽量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甚至连呼吸都不比一粒尘埃落地的声音更重。

这些深藏在地底的洞穴在回归纪之前并不为人所知。它们也许早在贝尔玛大陆尚未分裂的时代便沉睡在帕拉得丁荒原。而当西兰德拉作为堡垒建造时,一个西格玛石匠无意中发现这些堪称奇迹的地下洞穴,有些大如广场,而有些则不比一个孩童高多少。

这些洞穴组成了庞大的地下迷宫,西格玛人用了十年时光以及无数人力仅仅探明了迷宫的三分之一,但仅就这个部分,成就了西兰德拉要塞永不陨落的威名。它成为首都巨石城最可靠的堡垒,自有西兰德拉以来,巨石城便从未成为前线。

领路者身穿西兰德拉学院标准斗篷。这种自回归纪二百年左右开始在西格玛军队中流行的斗篷在其后的三百年中一直牢牢占据了军用物资的一个席位,它的兜帽,腰身与袖口都可收紧,而衣服长度超过膝盖,配合西格玛人特有长至小腿的皮靴,这款被称之为“礼服”的斗篷甚至成为西格玛人在露天会场所穿的正装。

没有一个人说话。显然佣兵们与西格玛人都没有谈话的意思。而法师学徒则以特殊的手势不断交谈,纵使巡游者见多识广,他仍旧无法完全理解这种脱胎于古代迪尔森皇朝宫廷隐秘的交流方式。

但佣兵们则有自己的一套。

尤里克以轻柔地过分的力道拍了拍同族的右键,看起来只是一个含糊不清的提醒或者其他一些什么的,但只有阿里才知道,尤里克在这个过程中极快地戳中他第二块的脊椎骨,意思是:不对劲儿。

佣兵首领按住了刀柄。他突然改变了走路的节奏,原本荷尔人落地无声,比荒原上的耐心追逐猎物的狼更轻柔,但现在就像是准备向猎物发起伏击,阿里的脚步声比之前略微重了一些。

“小心。”

变化在悄无声息间开始。两个荷尔人无一例外选择握紧手中的青铜盾牌;巡游者看似无意般调整了弓箭的位置,看上去毫不起眼只是让他能够背负得更舒服一些,但希拉却能在最快的时间里向将对手射成刺猬;而游荡者瑟吉欧人更紧地裹紧了斗篷,不知不觉间这个小个子的存在感减弱到了最低,而牧师则翕动着嘴唇无声地开始祷告,六面锤不知何时被她握在手中,而走在她身侧的沙弥扬人按上了直刀的刀鞘。

法师学徒们的手势并没有试图遮掩,走在前方的领路者不断回头,就算看不见表情,但从他突然僵硬的肢体语言上来看,这个西格玛人对于法师学徒的存在似乎并不是看上去那样不在意。

他们走过的大多数地下通道已经很难看出天然的痕迹,在长达数十年的建设中,这些通道以及它们所联通的洞穴大部分彻底改变了外貌,但西格玛人保留下原本粗糙的石壁,并没有替换为光滑的石墙。

每隔一段距离的通道两侧点着火把,但相对于庞大的黑暗,微弱的火光并没将光明传递到很远的地方。不断跳跃的火焰为经过的人们拉出一道长长的投影,投映到对面的石壁上。而滴水的声音无处不在。西兰德拉最大的烦恼与敌人是过于丰沛的水流,它们不仅为学院带来饮用水,也带来了潮湿和暗河泛滥的问题。以至于这里的人们不得不转移河道,常年点燃壁炉。

佣兵和法师学徒已经行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荷尔人估计只有两位奥玛斯还能正确判断时间,其他人则对这个问题无能为力。阿里从未来过这里,只能凭借刚到时的记忆勉强判断他们走了多久。

已经过去两个卡比的时间了。夏仲在兜帽的阴影里眯起眼睛。他清楚地记得这并不是来时的那条路,但也不能说明什么,今晚的一切原本便不是可以和大多数人分享的有趣回忆。但这并不妨碍法师学徒提高警惕,他的确缺少经验,但他并不缺少足够的智慧。

最后领路者在一个广阔的大厅中停下来,他第一次开口:“就呆在这儿,别惹麻烦。”然后这个西格玛人很快从另一个通道离开。把商人以及法师学徒一行人仍在原地。

他在彻底消失前留下一句话:“想活着离开这儿就别动。”

直到西格玛人的影子彻底消失,佣兵们才打破了沉默。

“很不对劲儿。”阿里压低声音,“古德姆!”他焦急地叫着商人的名字,“达门雷特在哪儿!?”

半身商人擦着冒着油汗以至于光亮无比的额头,“他该到了,他该到了……”商人焦虑地反复嘀咕,“约定的时间就是现在!”他转向法师学徒,求助道:“奥玛斯,我们不能被困在这儿!”

夏仲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放下兜帽。他和亚卡拉一样,法师学徒将自己隐藏在灯火的阴影里,听到商人的话,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也只是以单音节回复:“嗯。”

“至少在我们所能感觉到的地方,没有人。”希拉语速很快,他仍旧警惕地将视线梭巡在每一个隐蔽的角落,“但我不确定对方是否使用了遮蔽的法术或者道具。”

亚卡拉的声音飘出来,“没有,”他接着说,“至少现在没有。”

就好像没人在乎这一群人。他们被人扔在陌生的地方,傻乎乎地等待一个被归类为敌人的贵族带他们脱离困境——父神在上,安娜发誓没见过如此可笑的事儿。

但事实似乎并不如此。很快努克压低了声音说道:“有人过来了。只有一个人。”他朝希拉看过去,希望对方证实或者否定,于是当巡游者也确认之后,很难说佣兵们是不是稍微放松了一下。

“古德姆,是我。”西兰德拉三年级生将双手举高表示自己并无敌意,他从通道的阴影中走出来,“检查多花了一点儿时间。”他向着商人走近,但聪明地停在了五安卡尺之外。

半身商人看上去快要晕厥了一样。“父神啊!”他似乎随时都会晕倒,“达门雷特大人,这实在太冒险了!您该知道在西兰德拉得万事小心!”

瑞奇将手上的提包放在地面上,“达门雷特这个姓氏多少还有点儿用。”他对商人说,“但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说到这里三年级生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裘德尔斯的人似乎在找,”他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几个人,“荷尔人。”

“大人,我向您发誓,我并不知道这群佣兵的身份,事实上,如果不是看在奥玛斯的份儿上,谁愿意在这儿和荷尔人打交道?”商人脸上焦虑恐惧的神色并不虚假,这多少安抚了瑞奇的情绪。

“最好如你所说。”瑞奇·达门雷特在转身前凶狠地瞪着半身人,“听着,你最好祈祷万事俱无,不然,达门雷特家会让你知晓能够踏进奥斯法殿堂都是一种幸福。”说完他朝两位法师学徒走去,在他身后,商人露出一个称不上友好的表情,但在彻底扩散开之前重新恢复成之前的惶恐。

“我无意失约。”瑞奇并不过分靠近奥玛斯,“希望这短暂的等候并没有让两位认为达门雷特家不守信用。”

“不。”夏仲的声音听上去并不带任何情绪,厌恶,烦躁或者高兴,快乐,这些都没有,“些许的时间,还不至于让我们认为,”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停顿,“达门雷特家对于法师,有什么独特的看法。”

三年级生沉默了下来。

但幸好这沉默并没有维持太久的时间。很快商人来到瑞奇身旁,他们低声说了些什么之后半身人重新回到佣兵身边。

“达门雷特说这里是进出西兰德拉必经之路,他已经提前告诉今天的值星官我们将和他一起离开。佣兵把嘴巴闭紧,”他朝瑟吉欧人的方向看过去,“放心,有奥玛斯在,没多少人有勇气盘问。”

这样的保证虽然空洞,但至少比没有来得好。

剩下的时间里瑞奇和法师有过一次短暂的交谈,关于西兰德拉。

“这里很神奇。”亚卡拉以半赞叹的语气说,“它比我想象中更庞大,与之相比,格兰斯最大的堡垒都像孩子垒砌的沙堡。”

“我会转告您的赞美。”恰如分寸地表示了感谢之后,瑞奇说道:“但这里的确独一无二。”

“据说这里也是西格玛最大的藏书地之一?”另一个法师学徒开口,“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取得这里的许可。”他以过于轻描淡写的态度说道,“我想这不难罢?”

这次就连荷尔人都对三年级生抱以同情的眼光。

瑞奇在表情彻底冻结之前开口说:“我想这有点困难,”感谢父神,他居然还有足够的勇气说不,“事实上,这里的书籍并不对外来者开放。”然后他达门雷特家的次子及时补充道:“包括西格玛人在内。”

“那真是遗憾。”似乎是真心对此感到遗憾,评论过后夏仲再也没有开口。

对此很难说瑞奇没有感到庆幸。他立刻将话题转移到了其他方向,比如和商人谈论了片刻关于天气的问题,与此同时他们顺便探讨了一下今年将要送到达门雷特家的晶核品质,在这个过程中次子不断抱怨最近几年因为晶核数量的下降让送到巨石城的礼物减色不少。

“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人们都需要与朋友维持亲密的关系。”瑞奇看上去对这个并不陌生,“但对于身份高贵的人来说,要送上一份合适的礼物总是特别困难。”

“您真是睿智。”恭维了一句之后,商人说道:“的确如此。价值低廉的礼物会让人对您产生恶劣的印象,但过于高昂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在这方面我得说你堪称专家。”对于瑞奇来说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赞美:“父神总会为每个人准备最合适的优点。”

商人弯下腰表示感谢,“只有这个我不会谦虚。”他直起身说:“就像您不会在武技上谦虚一样,我也不会在这件事儿上说‘对不起’。”

佣兵们有自己的小圈子。“他们还要聊多久?”安娜低声抱怨,“也许在半身人看起来,他在奉承一位高等贵族的继承者呢!”

“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不是么?”希拉随口说道,“毕竟那位少爷是第二继承人。”

“前提是他哥哥死掉。”努克说道。

“没什么不可能的。”希拉回答。

沙弥扬人和佣兵混在一起。“抱歉?”她神色茫然,这样的表情很少出现在贝纳德的脸上,“有谁能为我解释一下?”

“关于这位达门雷特家的次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血战(2) “噢,没什么好谈的。”希拉神色平淡地耸耸肩,“瑞奇·达门雷特有一个哥哥,似乎叫格德尔?据说是西格玛大骑士荣格唯一的学生。”看上去巡游者对这些事儿很熟悉,“并且有传言王室打算为穆德尔王子的孩子选择一位年轻的剑术老师。”

“指向很明确。”沙弥扬人评价道。

“但很有意思的是,格德尔和瑞奇并不是同胞兄弟。”巡游者压低身影,神秘地笑着说。

包括努克都震惊地朝希拉看过来。“父神哪,”瑟吉欧人感叹道,随后兴致勃勃地问:“这可真是大新闻,你打哪儿听来的?”

贝纳德看上去对此已经不感兴趣,但巡游者的下一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格德尔的母亲是这一代达门雷特家主年轻时无意邂逅的平民少女,但连达门雷特侯爵都不知道的是,这位少女曾经为泰格的神殿服务。”

那必然是信徒。

“据说当时的掌殿牧师非常欣赏那位聪明的平民女孩,本打算举荐她去诺姆得雅的神学院学习。”巡游者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遗憾,“但正当牧师打算将这个决定告诉女孩时,女孩的父亲来到神殿告诉牧师,达门雷特家的大人带走了他的女儿。”

“没多久就听说支配者诞生了新的继承人,但那位可怜的少女却从此了无音讯。”为故事划上结尾的句号,很难让人想起他牧师身份的巡游者的语气中带着微妙的感慨:“当时达门雷特夫人嫁给侯爵已有十年,但从未听说过关于子嗣的消息,也许当时的侯爵夫人非常需要一个孩子吧。”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隐藏。”沙弥扬人评论了一句,“而贵族所在的地方果然隐藏着最多的罪恶。”

安娜对此表示了难得的赞同,“只有这一点我很难不认同你。”牧师高傲地说,“‘人间的一切阶级都是苦难的源泉’。”

“人间的一切阶级都是苦难的源泉”——这句话据说是生命女神在神话纪末期最后一次神临时所说,虽然很快便被贵族们用各种手段隐瞒下来,但神殿从来不吝啬于传达神的旨意。

佣兵们聚在一边上窃窃私语的行动并没有影响三年级生和商人的交谈,他们非常满意彼此的,那句话怎么说的?“对盟友的坦诚”。难得看到笑容的瑞奇嘴角维持着一个轻微向上的角度,看上去心情颇佳。

但荷尔人显然与他相反。

两个荷尔人站在离西格玛人最远的地方。既没有参加同伴的闲聊,更不会凑到法师学徒的身边去(“就连魔法师工会也不会欢迎这位的到来。”努克曾经非常小心地说过),而商人正和瑞奇·达门雷特聊得热火朝天,于是他们也只能选择同族的兄弟。

“所以你决定了?”尤里克直视着阿里的眼睛,“是吗?将灵魂,将生命,将一切都献给那个奥玛斯。”

“本来是的。”佣兵首领并无已隐瞒,“但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没有收下你的奉献?”这句话从尤里克的后槽牙里挤出来,“这是奥玛斯的自负?”

阿里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不,他接受了。”但只是承诺而已。

但没有再次询问的时间了,西格玛人向佣兵们表示时间已到,他恭敬而不失礼貌地告知两位法师学徒,他们将和他一起接受简单的检查便可离开。

“我会记得你还没有解释。”匆匆说完,这个沉默寡言的荷尔人拉着角马的缰绳跟上了同伴的步伐。他将佣兵首领扔在原地,后者苦笑一声,作为最后一个人孤独地走在整个队伍的末尾。

经过一个不算太长的通道,一行人终于来到宽广的大厅,和西兰德拉给商人和佣兵们呆的地方可不一样,这儿的四壁上挂满了火把,腾腾燃烧的火焰甚至让穿着厚厚冬装的人们感到燥热。而大厅的前方就是两扇熟悉的大门——上面是占据了整个门扇,被鲜血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染至永不褪色深沉的黧黑门钉。

在数十位士兵通力合作下,巨大的两页门扉在绞盘的力量下被缓缓打开,酷寒的北风带着尖利的呼啸夹杂着雪花打着旋儿冲进来,原本还暖和得稍嫌过分的大厅立刻与荒原上别无二致——除了坚固耐磨的石砖地面。

然后在这一行人的前方,出现了佣兵们熟悉至极的人影。

全黑的装束——包括黑色的头盔,锁甲以及皮靴,腰间挂着刀脊微微弯曲的骑兵刀而不是军队更喜欢的西格玛巨剑。他们安静地站在入口处,身后是狂暴的北风。

佣兵们显然谈不上多么惊讶。两个荷尔人站到所有人的最前方。

“按照我的承诺,奥玛斯及其随行者能够畅通无阻地提前离开西兰德拉。”瑞奇·达门雷特转身面对阿里,“你们只差一步就可以离开。”

“你要说你完成诺言了对吧?”荷尔人冷静地开口,“的确如此。”他轻蔑地看一眼门口仿佛钉子般的裘德尔斯,“我们并未对你指望更多。”

三年级生看上去并不在意荷尔人的发言,“我们并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友好关系”他满不在乎地说,“我曾经砍下荷尔人的头,你们也不差,达门雷特家有三分之一的成员死亡跟荷尔人密切相关。”他平静地说道,“父神早就注定了,支配者和荷尔人之间不死不休。”

气氛如冰冷的空气一般,只差一个合适的借口释放双方的武器。

“在西兰德拉陷落之前,或者你们说得还太早。”在拔剑张弩的尖锐对峙间,法师学徒慢悠悠地开口打破越来越危险的沉默,“不过的确有些遗憾,西兰德拉的教育看来并不像传说中那样严格。”

所有人都拼命扭过脑袋看着两位奥玛斯。

“大约在西兰德拉建校十年之后,各种各样的通缉令越来越多,这不奇怪,原本这里便全是人渣。学员们经常会被逮捕,然后在学院的出面下被保释,在这种情况下,第二任院长联合起支持西兰德拉的一批贵族,终于在上议院艰难地通过了一条法令。”

瑞奇·达门雷特的脸色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即使在尖利的风声中,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清晰得就好像在你的耳边低语,“任何人一旦踏入西兰德拉的大门,针对此人的追捕,无论官方的还是私人的,从最小的到罪大恶极的,在此人离开西兰德拉之前都无法生效。西兰德拉负有保护被追捕者的责任。”夏仲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大门的最上端,“感谢建造者,这么多年过去铭牌依旧完好无缺。”

裘德尔斯的黑狗们带着无可奈克又恼火又忌惮的复杂表情看着法师学徒。事实上这条法令自颁布之日起便被各种力量以各种手段阻挠实施,以至于那位院长不可不在西兰德拉的大门挂上刻有该条法令内容的铁牌,以示学院的决心。

“噢噢,没记错的话,达门雷特也为那条法令签下了同意发布的命令——在前排。”亚卡拉温和地为夏仲补充,“这真是高尚的行为。”

努克悄声询问希拉:“他是怎么知道的?”

巡游者皱着眉毛不确定地说:“那块铁牌上?”

达门雷特家的次子的脸色终于变得和风雪一样凶恶。“你这是不折不扣的污蔑!”三年级生的声音接近咆哮,“达门雷特家并没有签名!”

但所有人都以不信任的眼神看着他,裘德尔斯尤甚。

瑞奇没法解释,按照法律,所有通过决议的法令上都必须有全体上议院成员的签字,但那天本该签字的达门雷特侯爵因为前天的上议院会议而大动肝火,差点和另外一位侯爵发生决斗,被国王勒令回家反省——那个月发布的法令都不可能有这位侯爵大人的签字。

所以三年级生异常屈辱地瞪着法师学徒之一,然后发现自己对他无能为力。

裘德尔斯们互看一眼,“好罢,”他们藏在头盔和面具后瓮声瓮气地开口,“那按照传统来吧!”

“用鲜血对鲜血,用性命对性命!既然你们选择遵守西格玛的法律,那就得选择遵守西格玛的道德!”一个人高声吼道:“荷尔人,别让怯懦侮辱勇士之名!”

这座空荡荡的大厅迅速分成了稀稀落落的两个圈子。佣兵和法师,以及西格玛人。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半身商人作为见证者。

“只有你与我们关系密切又毫无瓜葛。你既声称是达门雷特的家臣,又是奥玛斯的友人;你为西格玛人服务,又将另一只手伸给了西格玛的敌人。既如此你将无须担忧获胜者,你将不偏不倚地见证这场在西格玛传统之下的决斗。”裘德尔斯中的某个人出列,他的所有表情都隐藏在了冰冷的面具之下,“半身人,你无须担心会失去西格玛的友谊。”

古德姆脸色苍白。“那是我的荣幸,大人。”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在父神和萨苏斯的见证下,以安赫德的名字发誓,我必将公正地见证这场光荣的决斗。”

裘德尔斯微微点头,“很好。”然后他转身朝法师学徒走去。“奥玛斯。”他右手抚上左胸,“您是智者,但我仍旧请求您不要加入这场勇士与勇士的对决。”

夏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如你所愿。”他抬起右手向牧师和沙弥扬人指去,“沙弥扬人和牧师也不用加入。”

顺着奥玛斯的手指看过去,裘德尔斯点头之后摇头:“沙弥扬人可以,牧师不行。”他生硬地说完,不待夏仲反应便离开这边朝同伴走去。

亚卡拉沉默地看着那个裘德尔斯的身影消失黑色的人群中。“看起来很眼熟。”他说。

“当然。不就是那个么?”夏仲露出对于法师学徒来说异常少见的冷峭表情,“那个傲慢的黑狗。”

“你决定了?”

“没有谁能在法师面前挥洒过分的自负。既然当初的教廷做不到,那么现在西格玛人同样做不到。”

裘德尔斯们第一次踏进这个广阔的大厅,随后沉重的大门缓慢地向内移动,最后在“砰”的巨大声响之后重新关上,将狂暴的风雪挡在门外。

“荷尔人,站过来吧!”为首的裘德尔斯说道,“为将要到来的聚会欢呼吧!那是你们最后的欢愉!”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血战(3) “你在看什么?”年轻的学生问正在翻阅一本古老手抄本的同学,“噢,别告诉我又是一本乏味透顶的骑士小说。”

“当然不。”阅读者头也不抬地说,“这是一本来自西格玛的手记,上面记载了一场特别的决斗。”他停了一下,再次确认了书中提到的双方,“西格玛的裘德尔斯和荷尔人。”

另一个年轻人看上去对此颇感兴趣,“噢,是吗?”他挤过来并尝试和同伴一起阅读手卷,后者不满且无奈地为他让出半个座位,“好了好了,看到哪里了?”

“决斗将要开始。”同伴说道。

“决斗将要开始。”阿里沉静地说道。他环视着紧紧靠着他站立的佣兵们: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失去冷静理智的巡游者希拉·威尔斯,同时也是自然与平衡之神泰格的牧师;虽然脾气暴躁却心底善良,将信仰与伙伴看得同样重要的爱德丽菲斯牧师安娜·卡列特;身手灵活,狡黠贪婪却可靠的游荡者瑟吉欧人库·谢尔·努克;还有他亲密的同族兄弟,沉默寡言,却能将性命托付的战士尤里克·安得。

这是他最重要的财富。

然后他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两位法师学徒和那个沙弥扬人。奥玛斯深灰的毛皮斗篷下藏着黑色的袍服,他们的神情样貌全都隐藏在巨大的兜帽中。而来自中大陆的沙弥扬人自从西格玛人出现后便一直按着刀鞘,平静地站在夏仲·安达的身后——属于从属者的位置。

荷尔人将视线收回,然后他深吸口气,“把他们砍成排骨!”这个荒原的战士自胸膛中嘶吼,“万胜!”

“万胜!”

裘德尔斯等待佣兵们完成仪式,他们尚未商量决斗的方式,但所有人都觉得这并不重要。某个裘德尔斯站到了大厅中央,他解下佩刀换上西格玛巨剑,脱下头盔扔给同伴,然后黑狗拔剑出鞘:“谁来?”

他的声音因面具的遮挡而显得模糊不清。

出乎意料的是,巡游者第一个走出来。他没有带上一直随身携带的弓箭,只是带了一把马绍尔弯刀——弧度弯如偃月,在熟练者手中能够瞬间劈下犍牛的脑袋。在上场前这位泰格的牧师单膝跪下安静的祈祷。作为对神和牧师致敬,他的对手弯腰抚胸一礼。

半身商人近乎高声嘶叫,他扯起尖利的嗓子,不顾唾沫横飞:“在父神和战神的见证下,在泰格和西格玛的英魂见证下,开始吧!”

没有任何的犹豫,在一声巨大的嘶吼过后,裘德尔斯的西格玛巨剑迅捷而精准地朝希拉劈了过来,带着西兰德拉出品的气质——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软弱,比钢铁更强硬,比火焰更热烈,巨剑完美地完成了进攻,所到之处甚至带起了刺耳的风声。

巡游者并没有试图躲闪——泰格的牧师深谙平衡之道,论体格和力气,对手胜过他实在太多。但希拉有自己的优势。他仅仅用最小的动作便惊险地躲过进攻,马绍尔弯刀出鞘之际,带出一道雪白的残影。

黑色和绿色的身影瞬间交错,围观的人们屏住呼吸,唯恐喘息的声音引来死神的注意。

第一次攻击并没有带来任何后果,裘德尔斯挥舞着武器挽了个剑花,“干得漂亮。”他赞美对手的果决,“但不会有下一次。”

他用透过面具的冰冷口气说道。

希拉仅仅用一轮迅捷而有效的进攻回应他。

刀与剑相互击打,摩擦,发出刺耳烦躁的声音;男人受伤时简短的呻吟和闷哼;划破皮肤,削掉脂肪,刺中肌肉,搅掉筋络,砍断骨骼;汗水遍身,鲜血流淌。

没有欢呼与唾骂,因为所有的欢呼已被冻结,所有的唾骂全无用武之地;没有煽动和诅咒,因为死亡无法煽动热情,而诅咒则配不上勇士的慷慨。

生或死,赢或输。在西兰德拉。

当希拉抓住刺进裘德尔斯他腹部的剑刃时,泰格的牧师在痛苦中忽然微笑。然后毫不迟疑地一刀剁掉了黑狗的头。

失去首级的躯体颓然倒地,头颅咕噜噜翻滚,最后被它曾经的同伴捡拾,放进了黑色的巨大口袋中。

那是裘德尔斯们为同伴准备的尸袋,无论活着时什么模样,死后都将躺进这黑色布袋中永远沉睡,直至奥斯法的殿堂。

温热而黏稠的鲜血缓慢地自腔管中淌出,强硬而固执地试图占据所有空白的地面——如同它的主人。

半身人声音干涩地宣布:“希拉·威尔斯胜!”

牧师以最快的速度冲进用于决斗的大厅中央,而希拉则已经被鲜血染透。“放心,放心,”他大口喘气,和无头的尸体躺在同一块地面上,巡游者用最后的力气安慰同伴,“我避开了要害。”

牧师只是摇头,她保持着沉默。然后为他止血,念诵治疗的咒语,手法熟悉正确,没有多少人能比她做得更好。

裘德尔斯里走出两个人将死去的同伴尸体带回同伴中,和他的头颅放到一起。等所有的一切结束后,分离的首级和躯体将重新合为一体,然后进行火葬。

当牧师表示治疗暂时结束之后,努克和尤里克将重伤的胜利者小心地搬离下场,地面上已经凝结的鲜血被来回走动的众人践踏,逐渐变成深黑的泥泞。

那位似乎是裘德尔斯首领的男人走出来,来到旁观不语的法师学徒面前。“奥玛斯,地面会对决斗造成妨碍。”他微微低头,“我等甚至冒犯,但仍旧请求您为这场公正的决斗提供帮助。”

亚卡拉看了他一眼,“血迹消失。”他轻声说道,然后地面上黏稠的血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

“向您致以敬意。”躬身表达感谢之后,他转身向裘德尔斯们走去。

夏仲将视线从佣兵那里抽回,“很精彩对不对?”他的声音比飘荡的羽毛还要轻,“从未看过。”

“……你可以看书或者干点别的。”法师学徒长有些不安地建议道,他想起旅途中的某些事,“你还有很多可做的。”

撒马尔徽章的获得者并不看他,仍旧以平静地让人害怕的眼神看着空荡荡的大厅中央——那里已如同之前一般清洁干净。

“不。”

这次首先站出来的是佣兵们。“让我们都快点。”荷尔人尤里克说道。他的身后牧师与游荡者已准备完毕。

裘德尔斯们则有些迟疑。“三个?”首领声音低沉。

“三个。”尤里克朝首领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对着对手说道:“我们把你留给他。”

男人“喔”了一声,“很好。”然后他随意地点了三个人,“你,你,和你。”然后被面具遮覆下的声音带着笑意:“玩得开心。”

新的一场献祭,将要开始。

“应该有一位牧师。”阿里喃喃自语。这个荷尔男人看似平静地站在场边上,他的脚下躺着血迹斑斑苍白的巡游者。佣兵首领的视线不断在三个人中梭巡,“应该有一位牧师……是谁,是谁,是谁……父神哪……”

裘德尔斯们甩掉披风和其他一些累赘,然后阿里终于发现了那位牧师——所有人中唯他一人使用钉锤。这并不能稍微减轻阿里的焦虑——他在牧师的胸前发现了战神阿利亚的标志。

这让荷尔人的神经始终保持紧绷。

作为对手的两位牧师在决斗开始前互致问候。“日安,牧师。”牧师双手在胸前交叉按着双肩,“愿爱德丽菲斯之光照耀。”她微微弯腰行礼,“阿利亚的战士。”

“日安,牧师。”对方还以同样的礼节,“愿阿利亚给你勇气,爱德丽菲斯的信众。”

这个简短的礼节并未缓解场中越来越紧张的气氛。安娜的每个动作,每句话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敌意,而阿利亚牧师的冷淡同样也没有掩藏的打算。

半身人看上去摇摇欲坠。但他仍旧站直了身体,声音干哑近似失声:“在父神和战神的见证下,在爱德丽菲斯和阿利亚的见证下,在瑟吉欧,荷尔和西格玛的英灵见证下,开始吧!”

“以爱德丽菲斯的之名,摩尔卡特的怒火!”拉开决斗序幕的是爱德丽菲斯的信众的怒喝,热浪滚滚的火球立刻冲出安娜的手心撞向阿利亚的牧师。

“阿利亚予我盾牌。”对方冷静地说道,施法手势只有寥寥几下,但几乎是立刻一个闪烁着钢铁光泽的盾牌出现在身前,火球凶狠地冲击着盾牌,尽管来势凶猛,但盾牌还是顽强地坚持了下来。

一击不中牧师迅速闪到尤里克的身后,而努克不知何时失去了身形。

“时机抓得很不错。”沙弥扬人评价道,她眨也不眨地盯着场中的六个人,“对手很强,但他们也不弱。”

“谁能赢?”夏仲问她。

“不知道。”贝纳德干脆地回答。然后她解释道:“没有谁更强一点,也没有谁更弱一点,或者过去有什么取巧的办法,但现在肯定不。”

然后三个人都闭上了嘴巴。

场中已臻白热化。裘德尔斯打定主意防御,阿利亚的牧师不停召唤出盾牌,但即使这样,在荷尔人狂风暴雨的攻击下,受伤乃至死亡都触手可及。

终于在一个间隙,安娜挥舞着六面锤咆哮着冲向对面的同行,“爱德丽菲斯的荣耀,重击!”她狠狠地朝对手的牧师砸过去。

对手第一次表现出了慌乱。“盾牌!”他大声呼唤道,但神恩显然已所剩无几,最后他只能勉强用钉头锤招架,而牧师的同伴支援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位牧师的武器重重地撞到一起,击起一连串的火星。

但他现在不需要担心别人了,荷尔人的猎熊刀趁他分神的刹那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印记,鲜血立刻喷涌而出。

“专心。我的朋友。”尤里克甩掉刀刃上的一溜血珠,“别走神。”

对方的表情隐藏在死板的面具下,但手臂上骤起的青筋表明他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平静。“荷尔人……”他的声音里压抑着轻蔑和怒火。

但第一个死亡的并不是以上四位。隐藏不见的努克终于抓到了等待已久的机会,在几乎不会再来第二次的对手的失误中,努克凶狠地将匕首捅进了他的后背,并确信将心脏搅得一团糟。

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这个高大的裘德尔斯颓然倒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血战(4) 南大陆充足的阳光让两个学生昏昏欲睡。而与阳光相比更令人沉溺于睡眠的则是学生们面前摊开的手札。其中一个年轻人托着下巴,勉强忍住打哈欠的欲望,他又翻过一页,但看上去已经兴趣全无。

他们以为能在这古老文献中找到狂热的信仰,高尚的牺牲,完美的道德——每个人都有那么段岁月,天真到幼稚,纯洁到愚蠢,易于轻信,长于冲动,从不反省,不知谦虚,噢,这就是年轻人。

而在手札沉闷的文字中,忠诚和激情,鲜血和死亡被严谨的,毫无趣味性的,干瘪的描写冻结,所有能够带给年轻人热情和冲动的词语被无情地摒弃,剩下经过岁月和时光沉淀之后苦涩到无法下咽的果实。

“这场战斗许多年不为人知这就是原因。就连死亡也……”其中一个学生终于忍不住评价,“毫无特点。”

那位无名的作者只是忠实地记录了决斗的过程。并无一字粉饰。死亡和鲜血没有温度,牺牲和奉献也并非崇高。

死亡在瞬间来临。裘德尔斯中有了小小的骚动。但首领立刻出声喝止,他用枯涩拗口的陌生语言毫无温度地开口,简短而有力,黑狗们立刻安静下来。

而场地中的战斗仍旧继续。没人顾忌死亡的裘德尔斯,而阿利亚的牧师在格开安娜的六面锤之后,他随手扔开钉锤,扯下随身的匕首用力刺进胸口。

“我们赞颂您的勇气,用勇者的死亡为您献祭;您是神国的护卫,骑士,您扞卫一切美德,”赞美诗滔滔不绝地自战神牧师口中涌出,“您是谦逊,您是怜悯,您是忠诚的化身,您是骄傲,您是名誉。我将生命献给您,求您为我指引胜利;我将灵魂献给您,求您为我扫除敌人……”

毫无预兆,阿利亚的牧师躯体就像猪膀胱装满了水般迅速涨开,鲜血从他的毛孔争先恐后地渗出,不过须臾裘德尔斯和一个血人毫无区别。他的嘶吼带着深重的痛苦,就像从奥斯法的殿堂中重新返回人间的幽灵。

“那是什么!”阿里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他指着场中恐怖的那一幕怒吼,荷尔人的愤怒甚至比白风更恐怖,“这是禁术,这是不被许可的!”他甚至试图冲进充当决斗场的大厅中央,但被沙弥扬人强硬地留在了原地。他极力挣扎,大声咆哮道:“西格玛人!别用这些肮脏的勾当玷污勇者的鲜血!”

“别侮辱神的侍者。”裘德尔斯的首领以阴冷,湿滑的嗓音轻柔地说,“就连教廷也无法说这是错误的。”他低低的笑声自面具后传出,如跗骨之蛆般攀爬上人们的后背,“只有狂热的信仰才能作为对神的祭礼。”

但就连法师学徒们脸色都难看起来。教廷的确没有禁止“牺牲”,但自五十年战争之后没听说还有哪位牧师胆敢使用这一秘术,强行召唤信徒中早已死去的英灵降临人世附身。这毁灭的不仅是敌人,同样的还有召唤者本人。出于种种考虑,教廷并没有禁止牧师使用“牺牲”,但同时也将这个法术永远地隐藏起来。

“他们疯了。”亚卡拉面无表情,“啊,也能理解,原本就是疯子。”

夏仲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这无法预料。胆大包天者做出什么也不奇怪。”他的声音中带出几分迟疑,“如果可以……”

法师学徒长严厉地打断学弟,“这与你我无关。”他盯着夏仲一字一句地说道:“安博先生,别让我知道你还有这种愚蠢的念头。”亚卡拉将视线转回那恐怖的血人身上,“你帮不了他们。”

但对于场中的几个人来说,其他人的意见无足轻重,阿利亚的牧师无视尤里克和瑟吉欧人对他的攻击,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安娜身上。钉锤的力道相比之前沉重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爱德丽菲斯的牧师只能苦苦支撑。

“活下去,活下去!”安娜尖利的吼叫,近似发狂。女牧师的六面锤上染满鲜血,不,女孩和她的对手已相差无几,牧师袍上找不出一丝原本的颜色,而铁灰的锁甲则沾满鲜血——对手和她自己的。

她的格挡有效而迅速,甚至试图进行反击,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女牧师的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另一个裘德尔斯不断拦截努克和尤里克对牧师的支援。他身穿重铠,手中并非西格玛巨剑,而是几乎无人使用的提顿双手剑,这种双手握持,流行于五十年战争中的武器重达十五安磅,钝刃无锋,在身穿重甲的步兵手中防御力惊人。但随着战争的结束,各国军团的凋敝以及战争形势的改变让提顿双手剑渐渐退出正规军的装备表中。

所以尤里克和努克的所有努力看上去异常无力。而安娜摇摇欲坠,阿利亚的牧师显然已准备给她最后一击。

法师学徒脸色阴沉,但不论是夏仲还是亚卡拉,抑或是站在阿里身侧的沙弥扬人,甚至包括佣兵首领,他的目光绝望而痛苦,但仍然站在原地,将呼吸,怒吼,咒骂全部封冻进了心脏。

“我·不·许!”荷尔人自胸腔深处咆哮出声,这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几乎震碎所有人的耳膜,而随着话音落下的猎熊刀插进对手铠甲的缝隙,尤里克的眼睛通红,他吼道:“阿利亚!”

战神的牧师对这变故估计不足。他抛下立刻将成为他战利品的女孩,回身扑向同伴,但萨苏斯并没朝他微笑,牧师的手指甚至擦过了荷尔人的衣角,但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男人一同撞到坚硬而冰冷的石壁上。

这荷尔人用最大的力气将黑狗压制在石壁上,并且更用力地将刀锋送进裘德尔斯的心脏,他知道他选对了地方,尤里克任由重甲武士锤击着他的脊背,并且无视断裂的脊椎和肋骨。

“我·不·许!”荷尔人重复道,鲜血自这荒原中成长的勇士,阿利亚虔诚的战士眼底,耳朵和鼻孔,还有拥有一口洁白牙齿的嘴巴中汹涌而出,裘德尔斯的锤击越来越缓慢,男人直至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反击,但尤里克比他更坚决,他用胸膛狠狠抵住刀柄,双手拦腰锁抱住对手。

最后一切都结束了。

阿里跪倒在地,发出凄厉的嚎叫,就像一只濒死的荒原野狼。

努克怒吼一声,这瑟吉欧人也许从未像今天这样勇敢。他丢掉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从背后扑向阿利亚的牧师,他将疯狂的对手牢牢捆在怀中,“安娜!安娜!”他甚至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不断重复同伴的名字,“安娜!”

女牧师的喉间滚出的不是人声,而是来自奥斯法的炼狱最深处,她用尽全身力气挥舞六面锤,“您是父神最珍贵的女儿,教导我们以慈爱与怜悯,您是万物的母亲……您是父神最珍贵的女儿,教导我们以慈爱与怜悯,您是万物的母亲!”女牧师嘶哑地祷告,而她早已看不出面目,“您是父神最珍贵的女儿,教导我们以慈爱与怜悯,您是万物的母亲!”

瘦小的瑟吉欧人最终被阿利亚的牧师摔掉,但此时局势已变,尽管强大,但远非无敌的最后一个裘德尔斯终于倒在了爱德丽菲斯信众的锤下——阿利亚的牧师最后咕哝了几句,手中握着的钉锤“哐当”一声掉落地面。

几乎是同时,半身人的尖叫响彻整个大厅:“荷尔人胜!”

就连裘德尔斯也没有异议。虽然按照规则,要在确认失败者的死亡之后才可宣布胜利。

安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治疗重伤。”她朝自己释放了一个治疗神术,然后她朝游荡者跌跌撞撞地走去。

“库……”女孩念叨着同伴的名字,“爱德丽菲斯,您是父神最珍贵的女儿,教导我们以慈爱与怜悯,您是万物的母亲……求您庇佑这瑟吉欧人,使他免遭厄运,使他免遭伤害,我将一切献于你,灵魂,生命,财富,权柄,一切归于您的荣光。”

神术金色的光芒闪耀在瑟吉欧人身上,他终于自前往奥斯法殿堂的路上被女牧师生拉活拽回来,当他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女孩瞬间白化的头发。

但他连哀鸣都没有了。瑟吉欧人只是默默地抱起女牧师回到同伴的身旁。

失败者的尸首被裘德尔斯装进尸袋,和之前的同伴放在一起。他们沉默无语,对于裘德尔斯来说,这也过于残酷。

尤里克被贝纳德带了回来。裘德尔斯设法松开了荷尔人,将他小心地放在一边。他是无与伦比的勇士。沙弥扬人将他放在了阿里的身边。

“你该送走他。”贝纳德说,这沙弥扬人此刻异常温柔,“别让勇士的灵魂徘徊不前。”

最后一个荷尔人痛苦地点头。他亲吻死者冰冷的额头,在他的耳边不断絮语,最后划破小臂,将血液涂抹在尤里克不再跳动的胸口。

“‘我的兄弟。’”最后他以荷尔语如此说道。

法师学徒走进场地中央。而另一个学徒长并没有阻止他。

“奥玛斯。”裘德尔斯的首领冰冷地开口,“这是我们与荷尔人的决斗。”

夏仲直视着他黯淡无光的面具,“你既然要求牧师留下,那也无法拒绝我的加入。”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傲慢地开口,“风狼团并非我雇佣之人,而是他们雇佣了我作为护卫。”他带着而已的微笑拉扯着嘴角,“别拒绝我,西格玛的,”他加重了读音,“黑狗。”

裘德尔斯齐齐向首领看过去。

“证据。”男人低沉地吐出句子,“奥玛斯,别被廉价的怜悯蒙住眼睛和耳朵,你是智者,该知晓怜悯别无用处。”

“以塞普西亚的名义,誓言重现。”夏仲的手指缓慢地划过一道长弧,“我必将遵守我的誓言。”

金色的粉末凭空出现,凝结成一篇简陋的契约,最后签署着法师学徒和荷尔人阿里的名字。

“半身人。”夏仲朝见证人说道,“行使你的权利吧!只有你能决定这合同是否有效,我无法左右你的选择,但我希望你记得,”法师学徒眯起了眼睛,“在奥玛斯的面前最好保持可贵的诚实。”

他极其罕见地露骨威胁:“用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每一个词语,每一个句子,每一个段落,每一个签名,”这位法师学徒,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第一次露出属于施法者冰冷而深刻的微笑,“别让无益的恐惧左右了你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血战(五) 大厅四周的火把依旧熊熊燃烧,巨大的门扇早已将酷寒挡在门外,但发自心底的深寒依旧蔓延自人们的四肢。在法师学徒长的协助下,代替决斗场之用的大厅再次清洁干净。站在中央的夏仲朝学长微微点头致意。

对方扯了扯嘴角。

半身人谨慎地走上前,法师学徒稍微低头,冲商人露出毫无温度的笑意。古德姆打了个哆嗦。他第一次在这年轻人脸上看到与曾经有幸见过的大魔法师相似的表情——平静,冷漠,并且极度傲慢。

“他将会是个大人物。”半身商人惶恐地低下头,他对自己说:“看着办古德姆,你的前程就系于果实之上了。”

法师学徒打了个响指,原本由金色粉末组成的契约飘飘荡荡来到了商人的面前,然后慢慢变成了一张羊皮卷飘落到商人的手上。

他立刻从头开始看起,并逐字逐句大声读出来:“……风狼佣兵团以合适的价格雇佣法师学徒夏仲·安博以及里德·古·亚卡拉,此约定自双方签署契约生效。法师学徒在必要之情境下,负有解救风狼之义务,此义务并非强制的,但也在诸神见证之下。”

然后见证人从羊皮卷中抬起头。“合法,有效,且是公正的。”他随后将羊皮卷高高举起,半身商人按照传统大声发问:“依照西格玛的道德和法律,还有谁对此异议么?”

“我。”裘德尔斯的首领声音阴沉地发问,他排开前面的部下走出来,然后在距离夏仲五安卡尺远时停下脚步。

“奥玛斯,您对荷尔人并没有道德和法律上的义务,我发誓不会阻拦荷尔人离开西兰德拉——只要他们能够胜利。我得说,您将多余的怜悯与同情施与了一群不懂得珍惜的人。”他按照礼仪抚胸弯腰,然后在面无表情的夏仲面前深深低下头颅:“奥玛斯,这是西格玛向您献上的善意,”他在法师学徒的脸色变化之前接着说:“您当然有权利拒绝,但我仍再次恳求您接受这,”裘德尔斯直起腰,“小小的建议。”

“谢谢。”然后夏仲接着说,“但我无意于此。”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至为遗憾。”裘德尔斯首领最后一次向法师学徒鞠躬,回到同伴身边。

半身人咽了口唾沫。“按照规则,”他的声音听上去像破旧的风箱,“奥玛斯有权利选择对手。”

“无所谓。”法师学徒说道,“我并不挑剔。”

裘德尔斯面面相觑。因为某个原因,传统上西格玛人既不擅长法术,也不擅长对付法师。他们更喜欢刀剑的力量,更相信战士的力量——而不是虚无缥缈的法术和多变不可靠的法师。

但还是有两位裘德尔斯站了出来。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身体僵硬,紧张得浑身发抖。

“很不错,”夏仲看上去心情好极了,他甚至取下兜帽,将双黑的发色与眼睛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勇气可嘉。”

作为法师学徒的对手,两个裘德尔斯小心地打量对面削瘦苍白的对手。与黑狗们异常相似的黑色外袍从深灰的外套下露出一点边缘,而与衣袍同色的头发和瞳孔更让裘德尔斯心生忌惮——在西格玛,比法师的传说更为知名的则是关于中大陆上那个神秘的民族。

这个发现不至于让悍勇的裘德尔斯产生恐惧,但的确在心底留下深刻的烙印。

“他真的不是萨贝尔人?”阿里忍不住向另一位法师学徒询问,“这并不是什么不当让人恐惧的事实。”

亚卡拉仅仅再次重复之前的回答,“只要他想,那他就不是。”

这次荷尔人并未再追问下去。

半身人低着头,事实上商人早在法师学徒摘下兜帽时便敬畏地压低头颅。而此刻他用这种别扭的方式宣布决斗的开始:“在父神和魔法女神的见证下,在……”他含糊了过去,“和西格玛的英灵见证下,开始吧!”

法师学徒的消失并不比古德姆的话音落地更慢。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裘德尔斯们彻底失去了夏仲的身影——他们难缠的对手。而经验丰富的他们则立刻选择了背靠背警惕地站到一起。

裘德尔斯并不是一般的西格玛人。他们虽然并不使用法术,但对此并不陌生。每个裘德尔斯人都曾经和法师打过交道,他们了解法师的优势和弱点,并且尽量知晓大多数法术的效果,如果不是没有可能,黑狗们甚至希望能彻底了解每一个施法手势。

虽然希望微弱,但并非彻底绝望。战士与法师的决斗中,只要战士贴近法师,这场决斗便多半决定了胜负。黑狗们上场之前已经得到命令,他们不被允许伤害那位年轻法师学徒的性命,那是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是法师工会期待近一个纪年的果实。裘德尔斯无法想象这位年轻人的老师和整个公会知晓夏仲·安达丧命在他们手中的结果。

那是全体西格玛人都无法承受的暴怒。

但眼前的事实显然超出了两位裘德尔斯的认知。不管是药水,卷轴或者是咒语,隐身类法术能够维持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在隐身效果彻底消失前,法师们总会尽可能地将准备好的法术丢到对手的头上。但时间已经过去很长的时间,那位消失的法师仍旧没有出现。

裘德尔斯的黑狗并非没有做过努力,他们使用卷轴,水晶以及所有一切显形药剂,但毫无成效。两个人只能依靠彼此,他们握紧手中的武器,警惕地梭巡一切法师可能存在的地方。

包括场边站立的裘德尔斯和佣兵都将目光投向了寂静的场地中央。他们全神贯注,甚至比场中的两个人更专注地盯着法师学徒可能出现的一切地方。隐蔽的边角,裘德尔斯的看不到的死角,甚至有人死死地盯着半空——他认为法师学徒漂浮在那里。

但人们的努力毫无结果。每个卡尔的流逝都带走了一些越来越急促的喘息,但在下一个卡尔到来之时,这些喘息只会更多而不是更少。

甚至能听听低低的诅咒声:他妈的,那家伙到底在哪儿!?

但法师学徒的对手仍然保持着可怕的冷静。密密麻麻的汗水渗透鬓角,滑自下巴然后滴落下来。对于一个真正的裘德尔斯来说,像荒原狼一样潜伏上一段很长的时间只为选定的猎物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但耐人寻味的是,这本来是荷尔人猎捕的技巧。

遗憾的是裘德尔斯遇上了可不想象的对手。场中的沉默直到这里为止了。悠远的,仿佛自荒原深处漂浮出来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律令:禁锢。”

裘德尔斯的首领发出近乎野兽受伤的吼叫:“这不是学徒!”仿佛时光瞬间倒流,不久之前发生在荷尔人身上的一切被公平地诉诸在了对手身上,首领不甘地看着似乎只有两个人的决斗场,因为面具遮挡而显得格外压抑的声音嘶哑,痛苦而愤恨:“父神哪!父神哪!”

场中的黑狗无法窥见他们面具下的神色,但两个人的吼声仅仅发出半截便截然消失,他们以古怪的姿势被神秘的力量固定在了原地。然后就在法师学徒,不,现在没人愿意称他为学徒,法师夏仲从他消失的地方再次出现。他从未离开原地。但没人知道他用什么办法彻底掩盖了自己的踪影。

而与此同时,敏锐的人们注意到,一直站在场边沉默不语的学徒长长袍左胸上那枚学徒长徽章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被强行隐藏在法术之下的真相暴露出来,六瓣阿尔莫德花背后隐隐约约透露出五叶撒戈特藤蔓的影子。

所有人的惊骇不可名状。

而法师学徒长,不,法师亚卡拉只是将兜帽拉得更低,然后他平静地开口:“别浪费时间。”他的声音里带出轻柔的笑意,“学弟。”

这声音将人们的注意力重新导向场中的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与那枚变化的徽章相互呼应,夏仲胸前徽章的变化没多少让人惊讶的地方——除了七叶。

“父神哪……”半身人的嘴巴兀自张开,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在厚重的衣物中格外显得苍白的法师,全身发抖就像得了伤寒的病人,“父神哪……”

“律令:……”

“不!”场外爆发出惊恐而愤怒的吼叫,“不!”

“……死亡。”

结束了。

这是最干净利落的死亡。但除了亚卡拉,没人愿意靠近仍旧平静得没有任何改变的夏仲。当猛兽蛰伏时依旧会让人感到恐惧,那些自诩聪明的人时刻保持着警惕。但原本无害却庄严的神像露出狰狞的真面目时,就连信徒也会侧目避开。

夏仲毫无留恋的离开了决斗场,他的袍角袖口依旧洁净如昔,法师并未像同伴一样拉起兜帽,而是将苍白的面容暴露给在场的所有人,他对亚卡拉说:“禁令被打破了。抱歉。”

对方摇摇头,“这是必要的。”他若有所指地说,“总有些人不懂得法师的规矩。”

他的面前,看起来犹如少年的夏仲以过分合乎礼仪的姿态向自己的学长微微躬身,“如您所说。”

见证者试着张了张嘴,但不知名的力量堵住了他的喉咙,锁住了他的舌头,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数次尝试失败之后,商人不得不捏起嗓子,“法师胜!”最后他只能叫出三个尖利的音节。

裘德尔斯们沉默地抬下了同伴干净得让人侧目的尸体。他们垂头丧气,不用看神情也知道。黑狗们遭受了过去十年中最大的打击,每个人都闭上了嘴巴,耷拉下眼皮,驼背走在角落里尽量避开别人的视线

“……我们还没失败。”拗口的,被安卡斯大陆上的人们讥讽为乡下土话的西格玛语撞击着大厅的四周的石壁,裘德尔斯的首领低沉地哼起歌谣:“‘痛苦与死亡不过是死亡的开胃餐。’”

“‘绞架是餐后甜品,砍头台是乏味的正餐’,”黑狗们逐渐应和,“‘烙铁是调味盐,皮鞭则是珍贵砂糖,’”

粗豪的歌声越来越响,在场所有的西格玛人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吼唱:“‘来啊,黑狗皮厚又肉糙’,”

“‘来啊,黑狗就着自己的血肉,快活无边!’”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夏仲的日记(1) “贝尔玛回归纪五百五十八年雾月十七日”

“地球公元二零一九年九月(?)十七日(?)”

“三天前。我们离开了西兰德拉。”

“在这三天中,我们,我是说我和亚卡拉,沙弥扬人,还有佣兵,甚至包括半身商人,干了不少事儿。在那场决斗之后,作为我们的代表,古德姆和西格玛人办理了最后的一点手续。按照他的话说,这是合法的离开,可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偷渡。”

“不得不说,他实在太不像半身人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西格玛人没有收敛裘德尔斯的首领,而是将他交给阿里·塔吉克。看上去那位死者身世的秘密并不完全是个秘密,至少那位年长的西格玛人看起来对这件事知之甚深。他希望阿里能够以合适的礼节埋葬他的兄长。”

“我们见证了两场葬礼。关于尤里克,荷尔人在帕拉得丁荒原里寻找到一个很不错的地方,就在西兰德拉附近的一个悬崖上,他将死者的衣物剥光,使用猎熊刀割破手掌,将血液涂抹在死者额头和光裸的胸口上。然后荷尔人唱起传统的送葬歌,直到第一只食腐的兀鹫落下来。”

“这个仪式我们没有见证全部过程。以上过程是瑟吉欧人告诉我们的。事实上我和亚卡拉还有沙弥扬人一直呆在离悬崖很远的地方,参加葬礼的只有死者的伙伴和亲人。让人惊讶的是安娜·卡列特也没有去。我和亚卡拉猜测,荷尔人并未正式皈依教廷。来自诺姆得雅的牧师当然没有资格为异族人主持葬礼。”

“不过按照沙弥扬人的说法,如果有一天她不幸死在苏伦森林之外的地方,希望我能为她主持葬礼。虽然……不过我还是答应了贝纳德的请求。”

“荷尔葬礼让我想起了故乡的某个民族。在细节上有所不同,但仪式所表现出的结果却惊人的相似。这是一个很好的研究对象,两者都或多或少残留了部分原始信仰,外来宗教与其说是胜利者,不如说是成功地与原住民的信仰融合为一体。如果还能回家,这一定是非常有趣的课题。”

“接下来阿里为他同母的兄长选择了西兰德拉的公共墓地,安娜为死者主持了葬礼。荷尔人看上去既不鄙夷,也不热情。看上去不像是仇敌,当然也不像是亲人。”

“唯一与荷尔习俗有关的,大概是阿里将他一把备用的猎熊刀作为随葬品放进了简陋的棺椁中。”

“民族真是一个让人叹息的问题,不论哪个位面,哪个世界都是。”

“我们又将踏上旅程。希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能够顺利到达铁堡。那里传说是继西格玛首都巨石城之外最大的城市。亚卡拉与我都希望能够好好看看西萨迪斯的城镇,沙弥扬人看起来对此并不太感兴趣——她自己曾说过对西格玛人的建筑不具好感。”

“希望塞普西亚能够更看顾我们一点。”

夏仲合上日记本。在颠簸不断的马车中将它塞回储物袋中。

法师撩开马车上用作挡风的皮帘,风雪立刻卷进车厢。

“行行好,我们快冻僵了。”瑟吉欧人青白的脸色表明他并未夸张,“法师先生,冻死一个瑟吉欧人对你并无好处。”

“至少我能得到更多的安静。”平静地回答道,夏仲顺手将皮帘严严实实地压好,“我想其他人也同意我的意见。”

佣兵们低低地笑出声。

半身商人之前设法弄到了一辆二手马车,对方在整个夏天里并没有多少得到好货色,古德姆在他的那堆收藏品中精挑细选,最后挑出两颗,按照商人自己的话说“不那么出色的”晶核作为货款。

这辆马车立刻派上了用场。当他们走出西兰德拉大门时,扑打在车厢上的雪花发出“咚咚”的低沉而密集的声音,凛冽狂躁的北风立刻带走了身体所有的温度。亚卡拉甚至连戏法都中断了三次。而夏仲则干脆闭紧了嘴巴——这位法师穷尽所有办法只为了保证还能活下去而不必冻死。最后由冻得哆哆嗦嗦的亚卡拉默发了一个温暖咒的戏法——一行人终于得以活着登上马车,然后缓过来的夏仲立刻往马车里丢了无数个戏法,这让其他人踏进马车的瞬间都被热得快晕过去。

天地的边缘,森林,堡垒,荒原,动物,人类,全都模糊在席卷一切的暴风雪中,而这仅仅是冬季彻底到来之前的序曲而已。奥萨斯洛夫的袍角甚至还未触碰到西萨迪斯的土地,狂躁的骤风和夹杂着冰雹的暴雪不过是这位四季女神长子送来的见面礼。

佣兵和法师将所有的角马都套上了马车,贝纳德在出发之前为每匹马喂饱了燕麦和糖块——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这些牲口除了乏味的干草之外将不能获得其他食物。而人类自己也必须省吃俭用,他们将要冒着风雪穿越帕拉得丁直到铁堡。

除了法师和沙弥扬人,其他人看上去都不太好。牧师勉强主持了那位阿里同母兄弟的葬礼之后再次倒下,充作医生的希拉宣布,在到达铁堡之前,安娜最好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瑟吉欧人看上去精神不错,但他现在脸色青白,和之前活蹦乱跳的劲儿大不相同;巡游者勉强还能行动,但也仅此而已。

自从两场葬礼结束后,荷尔人一直沉默寡言。在很多时间里阿里安静地呆在车厢的一角,而其他人也识趣不去打扰他。半身人陪在他身边,为他端个茶杯,递个食物什么的——如果没人搭理他,或者阿里就会一直空着肚子直到旅程结束。

“风暴快要结束了。”希拉隔着袖口捧着滚烫的茶杯,在摇晃的马车中小心地不让茶水溅出来,“也许我们能在风暴结束前赶到铁堡。”

这次依然是瑟吉欧人和他唱反调。“听着,兄弟,”努克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你认为我们的旅途还不够长么?”

巡游者并未理会这小小的挑衅,而是问坐在对面的法师们:“你们认为呢?”

亚卡拉温和地朝他笑笑。“我对荒原上的天气并不熟悉,不过我想夏仲能说点什么。”他用手肘碰了碰同伴——因为法师一直捧着一本巨大而陈旧的书,希拉偶尔会瞥见一眼,“安特卫普王国魔法”,噢,古老的,甚至不为大多数人熟知的典籍。

“或许会在两天之后停止。”夏仲放下手中的羊皮卷,疲倦地揉捏鼻梁,“至少空气中的水元素安静了许多。”

这句话让佣兵们维持了一段时间诡异的安静。

贝纳德坐在牧师的身边。她承担起了照料爱德丽菲斯信众的责任。这会儿沙弥扬人正用法师提供的魔法火焰炖煮药草——这来自于沙弥扬人的传统医术。虽然牧师看上去颇感疑虑,但父神保佑,效果还不错。

微苦的草药香味渐渐弥漫了马车狭窄的空间。努克抽动了一下鼻翼,“闻上去有点怪。”他评论道,“但还挺不错的。”

“你要是多点常识,就该知道沙弥扬人是最优秀的药师。”希拉辛辣地点评,“还是说温暖已经侵害了你的大脑,要我送你去外面冷静一下吗?”

瑟吉欧人看上去很想再说点什么,但坐在他对面的法师平静地看过来:“这真是个好提议,需要我帮助吗?”夏仲手里的羊皮卷有些微的变形,不难想象之前法师都在干嘛。

努克立刻聪明地闭上了嘴巴。

“……谢谢。”自从离开西兰德拉之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安娜忽然低低地开口。她将视线撇向其他地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贝纳德说:“其实你不用感谢我。是你自己勇敢地活了下来。沙弥扬人敬佩勇士,不论哪一种。”她朝游荡者的方向努努嘴,“甚至那家伙也让我改观。”

牧师难得地微笑起来,“他一直很勇敢。”女孩试图让自己靠着马车坐起来,贝纳德在她的腰后塞上一个厚厚的垫子,安娜伤感地开口:“他们每个人都很勇敢。”

顺着安娜的视线方向,坐在那里的是一语不发的荷尔人。

“那是他的堂兄弟。自从父母去世之后,阿里的叔叔收养了他,让他有一个温暖的帐篷睡觉,有足够的食物,教他所有的一切,甚至与萨满发生争执,只为了保留阿里继承人的身份。”牧师垂下头,试图遮掩发红的眼圈,“他们一起长大。”

贝纳德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哭泣并不会让你看上去像个懦夫。”

“当然。”安娜鼻音浓重地开口,“我们都不是懦夫。”她只是需要一点儿时间,让她能够将所有曾发生过的一切埋进脑海的最深处。

马车继续在漫天风雪中蹒跚前行。希拉和努克轮换着充当车夫的角色,但很快他们都放弃了——不到一卡尔就被冻成了冰棍。最后还是法师们制造了隐形仆役情况才得以好转。

随着时间的推移,佣兵们和法师接二连三接到崔亚斯的拜访,希拉靠着马车壁不知何时陷入了深眠,努克砸吧着他的嘴,而半身人则早就呼呼大睡,大家还得仍受商人磨牙,嘟嘟囔囔的梦话和放屁。最后烦不胜烦的亚卡拉为他制作了一个巨大的空气囊——所有人都为此感到了满意。

最后清醒的人只剩下夏仲和阿里。亚卡拉则在更早一点儿时间将自己彻底藏进了厚重的皮毛中。

“你在后悔?”夏仲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羊皮卷,似乎只是自言自语。而从散落在法师脚下的羊皮卷判断,这已经不是他最初看的那卷。

车厢继续沉默下去。荷尔人听而不闻地维持着他坐下后的姿势,沙弥扬人忘记灭掉的魔法火焰忽亮忽暗。

“噢,其实大可不必。”无人使用的鹅毛笔在羊皮卷上写写画画,“你的能力本就不足以保护每个人。”

“悔恨,痛苦和自责,我猜得对吗?在为尤里克伤心?或者是你的兄弟?”法师慢悠悠地继续说道:“还是说,”他忽然抬起头,意味深长地冲佣兵首领看过去,“你只是在为失去一个好用的帮手而……懊悔?”

接下来,法师就被暴起的荷尔人扑倒在马车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夏仲的日记(2) 法师仅仅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荷尔人惊讶地发现手下的夏仲就像清晨海面上的泡沫扭曲破裂,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阿里眯起了眼睛,然后抬起头,裹着厚重毛皮外套的法师果然站在他的前面。

“哼,镜像……”阿里冷笑,荷尔人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嘲讽地看着将整个人都掩藏在阴影中的法师:“不愧是塞普西亚的宠儿啊,萨贝尔人。”

“并不是。”法师简短地回答道:“不过你要如此认为,”他优雅地摊开手,“我也并没意见。”

荷尔人像一匹暴怒的野狼,他缓慢地爬起来,逐渐积蓄的怒气让他看起来格外危险。“奥玛斯,年轻的智者,你该知道有些话不能轻易出口。”

“对不起,我认为与死者相比,活着的人更加重要。”夏仲冷淡地说道:“而你现在已经影响了这里的每一个人。”

阿里下意识地朝同伴们看去,但每个人看上去都睡得安稳,就像并不是在狭窄颠簸不平的马车上,而是在柔软宽大,铺着洁白的床褥和干净柔软的毛毯,让人愿意一睡不起的大床上。

“噢,每个人都需要良好的休息,我们,”法师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包括佣兵和法师,“都渡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

“法术并不都是邪恶的。至少,”夏仲笑了笑,“必要的时刻,比如现在,陷入深眠就比暴力昏迷来得更好。”

荷尔人从鼻子里喷出重重的气息,看起来勉强算接受了法师的解释。

“我们需要好好谈谈。”法师说,“未来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至少在西萨迪斯,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你已经把我们解雇了。”佣兵首领干巴巴地回答,他指出法师早在西兰德拉时便将风狼团毫不犹豫地从契约中剔除。

“那不重要。”法师重新坐了下来,和之前不同,他收起了满地的羊皮卷,在一个响指过后,茶壶和两只杯子,还有糖罐和奶罐,还包括一小碟石饼在内的茶点构成了一顿不错的下午茶。

“来吧,法师的茶点里可没有放着毒药。”法师做出邀请的手势,“荷尔人,我并不是你的敌人。”

“但也不是我的朋友。”荷尔人以异常少见的冷淡回答,但还是盘坐了下来。茶壶立刻腾空而起,往他面前的空杯子里斟满了茶水。

“没人想拥有一位法师做朋友。”夏仲的脸模糊在氤氲的热气之后,“过于多变,古怪而孤僻,既不是善良的,但也不是邪恶的——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以为至少谈得上关系良好。”

法师的茶杯中并未加入糖或牛奶。看起来夏仲更欣赏茶水略带苦涩的味道。“天哪,”他以略带轻浮的夸张说道,“是什么让你产生了错觉?”随后这与夏仲格格不入的表情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不存在好或者不好,法师和凡人没有关系。”

“所以你在怨恨我们?”

荷尔人平板而干瘪地回答:“不。”

“不难想象。”夏仲评价道,“强者坐视弱者的牺牲通常都是世人最乐于谴责的事。看哪,身负力量的人却让弱者付出代价——不过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

“奥玛斯,你不愿庇佑我们,却愿意看顾一个半身商人?我不明白。他并不能为您献上更多的忠诚。”阿里诚恳地盯着夏仲的眼睛,“奥玛斯,你说契约并不重要,那只是源于你的力量。契约并不能束缚强者,但却能让弱者心甘情愿地显出生命和财富。”

“半身人并未付出什么,我们只是采用了最简单的等价交换而已。”法师回到道,“他所要的并没有超过他所应得的。”

阿里的脸色阴沉下来。“那就是说我要求的超过了我应得的?”

“荷尔人,我曾要求你说出此行真实的目的,但你最终选择了沉默,或者更糟。”法师漫不经心地说道:“噢,也许你认为你已经坦白了一切。”

“你将你的雇主带入了危险之中,并且满不在乎。那我为什么要为一个根本不在乎我的人提供保护?”

“……隐瞒它并没有影响什么。”阿里不自然地回答道。

“原本可能有更好的选择——或者干脆就不选择你们。”法师咕哝了一句类似诅咒的单词。“我们原本能舒舒服服地到达铁堡,没有裘德尔斯,没有死亡和战斗——法师不爱管闲事儿。”

荷尔人大概是第一次感到难堪的滋味。看上去他打算解释,但还是选择了放弃——法师,尤其是夏仲,并不那么容易被打动。

马车外的暴风雪并没有减弱的任何迹象。大概在五个卡尔之前,亚卡拉为角马们施展了“抵抗严寒”,这让角马即使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中仍然能够坚定地前进而不是屈服于本能选择缩成一团取暖。此刻天地间混沌不明,成团的雪花狂烈扑打马车,让单薄的车厢看上去甚为危险。

没有萨苏斯的青睐,没有足够多的御寒衣物与食物,任何人别想在西萨迪斯的冬季野外活下来。

荷尔人陷入沉默。

“尤里克的死我很遗憾。”法师看上去是真的为那位老实而厚道的荷尔人感到难过,“但这不是你颓废的理由——我们的契约的确已经结束了,但这里还有很多人指望你能够带所有人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

“贝尔玛回归纪五百五十八年雾月二十日”

“地球公元二零一九年九月(?)二十日(?)”

“暴风雪终于在今天停了。”

“这当然是好消息。所有人都受够了无休无止的风啸,声音尖利得简直要刺破我们的耳膜,无论多少个静音魔法也无济于事。”

“好消息还包括在昨天终于把车轮换成了雪橇。荷尔人阿里说好在这里是通往铁堡的大路,每年西格玛人都会尽量修缮它,让它能撑过漫长的冬季。但即使如此,冒着风雪将陷进雪堆中的马车拽出来——这种事来过一次之后没人想来第二次。”

“好吧。亚卡拉说我应该多想想之后的事,而不是一直写一些无关紧要的的东西。虽然我觉得这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但父神保佑,他看上去并不认同这一点。”

“我们决定在月港和佣兵们分开。半身人打算带着他的货物去安卡斯大陆,那里对狼皮和晶核的需求更加急切和旺盛。沙弥扬人私下和我谈过,她说如果我愿意,她希望能带我回苏伦森林——尽管我一再强调我和她的族人并无关系。而我记得亚卡拉曾提过,中立王国格兰斯景色非常不错。”

“荷尔人建议我们——包括商人和沙弥扬人,在月港最好选择大商团的船只,那样更安全,更舒适,速度更快——当然也更昂贵。我和亚卡拉都同意了这个建议,虽然半身人看起来对此有另外的意见,但我们并不打算采纳。”

“我们走过了一段艰苦的旅程,但未来看起来还不错。”

正如法师在日记中所写,看似永不结束的风暴在某个清晨就像被奥萨斯洛夫强行塞进了他的风袋中,前一晚的暴风雪甚至让旅人们不得不停下前进的脚步,选择了一个避风的地方躲避,而第二天清早,久违的阳光洒在白雪皑皑的荒原上,甚至让人们有点恍惚。

“摩尔卡特,古代土库曼斯语,意思是太阳之神。传说这位神祗在神话纪出生时身带烈火,他的父亲不得不将他扔进一口泉水中,那口冷泉竟因此而变成了温泉,人们称之为‘白德曼’,意思是‘灭火的地方’……”

一滴水滴缓慢地出现在书页上方。夏仲从厚重的书里抬起头,亚卡拉无奈地看着他。

“我从未知道你甚至还对,”年长的法师不赞同地摇摇头,“毫无根据的传说感兴趣。”

在太阳彻底消失前,所有人都决定抓紧时间赶路,没谁能保证明天还能有个好天气。但难得的阳光让人们心情愉悦,佣兵们解下自己的角马打算让坐骑好好休息,法师甚至愿意浪费一个法术位召唤了异界生物拉车——佣兵们承诺将会一起带上法师们的角马。

“没什么不好的。”夏仲慢吞吞地回答:“所有的历史都隐藏在传说中。再说了,”他耸耸肩,“现在很清闲。”

的确如此。就连半身人都骑上了他的矮种马扑腾去了,而沙弥扬人也有自己的角马需要照顾。就剩下两位法师呆在车厢里——不过也许是所有人在不得不和法师们长时间近距离接触后决定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格兰斯……是怎样的国家?”夏仲换了一个话题,他主动挑起话头,确保能让学长忘记关于书籍的——讨论,“你曾说过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国家。”

“非常美丽。”亚卡拉兴致勃勃地说道,神采飞扬,“你一定得去那儿看看!我敢说格兰斯汇集了安卡斯大陆所有的美景!”

“得了得了。地图上可什么都看不出。”亚卡拉笑着合上夏仲手上的地图——这对于他来说极其罕见,“一张干巴巴的地图可无法告诉你哪儿有美丽的森林,静谧的湖泊,蓝色的大海,”他甚至挤了挤眼睛(这让夏仲石化了片刻),“还有比珍珠更美丽的少女!”

后者让“荒原上的土包子”不以为然的撇撇嘴,“那是最不重要的。”他无视学长挑高的眉毛,“哪儿有法师公会?”

“首都吉拉斯和古特曼特斯城分别有一个。”然后年长者眯起了眼睛,“别让我知道是我以为的那一个。”

“噢,那很不错!”夏仲争论道,“荒原上可读的书太少了!”

“不不不,”亚卡拉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你忘了吗?老师让你做的事。”

“不。”年轻人发出一个单音。

“你得到吉拉斯的法师公会,”亚卡拉加重读音,“办理手续。你没有法师徽章,也没有学院的推荐信,父神保佑,你甚至连合法的身份都没有!”

“第一,我有徽章。”夏仲指指胸口处那个光彩流溢的小东西,“第二,为什么要有推荐信?至于合法的身份?得了吧,谁在乎。”年轻的法师神情里带着一点讥诮,“强者无所不能。”

亚卡拉严厉地看着他。“第一,这个徽章还需要得到法师公会的认证——这关系到资源,人脉和更多的一些东西,”他补充了一句,“比如你心心念念的图书馆。”

这句话成功地勾起了夏仲的兴趣。

“第二,你得有一封推荐信,来自于一个不错的学院或者一个看得过去的大人物。嘘,这至少能让你获得一份不错的工作,清闲,报酬丰富。”

年轻的法师成功地抓住重点。

“第三,合法的身份。”亚卡拉叹了口气,“好吧,强者无所不能。”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夏仲的日记(3) “贝尔玛回归纪五百五十八年雾月二十二日”

“地球公元二零一九年九月(?)二十二日(?)”

“今天我们到达了铁堡。”

“比预计中要快很多。阿里说这得感谢难得的好天气。的确,在霜月将要来临的现在,连着好几天的晴天甚至让荷尔人都惊讶起来。至于我?法师塔与众不同。”

“荷尔人与佣兵们有过一次长谈,内容不得而知。但之后阿里确实恢复过来,我的意思是,他又变得和过去一样。但似乎又不太一样,好吧,我是说,有些时候,尤里克的影子出现在他身上。”

“我以为我并不会谈到这个荷尔人的死亡。他只是我的雇佣兵而已,在之前我们甚至没有单独说过话。但当他的死亡真的发生在我面前时,头脑空白,手足无措——真高兴宽大的兜帽把所有的表情都藏了起来。”

“亚卡拉并不理解我的感受,但他体贴地选择了什么都没问。我认为这并不是伤心,实际上也没什么可伤心的——他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亲人;我们并无交情,也没好感,我防备他,他也小心我。”

“我想,他的死亡只是再次提醒我,我早已不在那个熟悉的世界。不在那个混乱的,新鲜的,浑浊的,清新的,痛苦的,幸福的地方。我所处之地名为贝尔玛,我使用从前不可想象的力量——我被尊称为‘奥玛斯’,我被人宣称失忆,又被人认为出身于一个古老的民族——这些属于夏仲·安博。”

“但实际上,这些也属于安博图。一个即将毕业的历史系学生,忙着反复修改他的毕业论文,也为以后的工作发愁。没有女朋友,当然,也没有男朋友——事实上,他从未有过恋人。现在看来,这是一个遗憾。他应该向他暗恋已久的女孩告白,即使被送上一张好人卡或者其他什么的,也好过永远失去这个机会。”

“我不确定我还能回到地球。对魔法的了解越深刻,越失去能够回家的信心。但我还不准备放弃,作为法师,我还有很多机会。”

“我怀念我的上下铺,怀念同学,甚至怀念难吃的食堂;想念父母亲友,想念从小长大的地方,想念每一个值得我想念的人。不过现在我连他们的样子都快想不起来了。”

“莫里克斯一定隐瞒了我什么。我并不指望他会告诉我,不过这世界上并没有能够永远隐瞒下去的秘密,只要安静等待就好,总有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据说我们得在这里补充一下行李。希拉说虽然月港是西萨迪斯最大的港口,但因为过于糟糕的环境,没多少商人愿意呆在那儿。好在铁堡离月港很近,据说一个白天的时间便能到达。半身人决定带我们去一些商行看看。”

“我们在铁堡和佣兵分道扬镳。荷尔人隐瞒了很多,不过现在我得感谢他保守秘密。”

“天知道我越来越迫切希望离开这儿。”

“我会记得你的帮助。”荷尔人恭敬地行了个礼,“这趟旅行中,两位帮了大忙。”

亚卡拉微微一笑,“噢,当然,”他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对方的感谢,“毕竟,”法师意有所指地说道,“不是谁都有好脾气。”

阿里似乎毫无所觉。荷尔人转向另一位法师:“虽然您没有收下我的忠诚,但我仍认为您是一位值得追随的主人。”这次他的话听上去真诚多了:“我是说,我真想留在您的身边。”

夏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你有了另外的打算。是吗?”

荷尔人与两位法师呆在一家旅店的房间里。他们在前一天晚上终于到达了铁堡,告别了荒原上漫长的旅程。每个人都又累又饿,旅店老板为他们送上滚烫的热汤和一小根肉肠。

“小伙子们,还有美丽的女士,相信我,你们现在更需要休息。”胖乎乎的老板笑眯眯地拒绝了游荡者送上更多食物的要求,“客人,保证明天一定会有肥嫩的马迪亚羊羔肉,但不是现在,绝对不是。”

他义正言辞地说,那庄严的神情让他好像并不是身在老旧的石头旅馆,而是在西格玛宏伟的王宫中。

于是努克乖乖闭嘴。所有人都好好睡了一觉——一人一间,不用忍受同伴的磨牙打屁说梦话抠脚丫,有干净而温暖的水用于洗浴,在铺着洁白床单,没有跳蚤,没有臭虫,厚实的毛毯和坚固的木床上享受崔亚斯的招待。

在过去的很多天里,这些都只是出现在遐想中的东西。

“也许。”对于法师的问题,荷尔人既不承认也未否认,“除了亚当弥多克,谁也无法穿透命运的迷雾。”

夏仲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代表法师正在考虑某些,关于自己或者他人的事情,“希望能与我们无关。”他将“我们”的发音咬得很重,意味着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正在警告荷尔人:别打其他的主意。

荷尔人最后一次鞠躬,“愿父神保佑您。”

然后他大步走了出去。

亚卡拉倚着窗户往下看,佣兵们结伴离开了旅馆。游荡者和牧师吵吵闹闹的声音让一切看起来热闹极了。

法师的视线跟随着白发的牧师,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为止。

“不会恢复了对吗?”他转头看着学弟。

“哦,你说卡列特?”夏仲随手打开放在面前的一本书,“当然。”

神祗并不温柔,牧师能将游荡者拉回来仅仅是因为她将自己的寿命交给了那位女神。具体的时间法师们并不知晓。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从某一天开始,女牧师将会突然衰老,并在极短的时间内死亡。作为标志之一,牧师已是白发如雪。

“诺姆得雅山也无法阻挡她挽救同伴的意志。”以一种鉴于佩服与不以为然之间的语气评论道:“如果卡列特选择塞普西亚作为信仰,可以干得更好。”

夏仲抬头看了他一眼。“的确如此。”他表示同意。

将视线再次投向楼下时,佣兵的踪影已无迹可寻。

完成任务的佣兵们需要到佣兵工会进行确认。公会也将根据任务的完成度为佣兵们上调或者下降等级。鉴于此次佣兵和法师的合同复杂性,在到达目的地之后,法师们与佣兵再次拟定了一个合同,虽然荷尔人的风狼团的确连一个阿特切里铜子也没拿到手(夏仲完美地实践了他的宣言),但好歹雇主同意在新合同上签字以证明佣兵们完成了他们的任务。

“你有兴趣出去走走么?”亚卡拉向学弟询问道,“听说这里有西萨迪斯第二个法师公会。你应该去看看。”

绝不。

“噢,别这样。你总得和那帮人打交道。你每年都得到法师公会报道,换领徽章,为一群叽叽喳喳只会几个戏法的小孩子们当保姆,”很难说曾经的法师学徒长的这段话不带恶意,“然后领取几个愚蠢透顶的任务,最后抄录上几个毫无价值的卷轴——你总得这样。”

绝不!

亚卡拉露出愉快的笑容。他轻松地打了个响指,夏仲手中摊开的书本消失在一阵青烟中,不顾学弟难看的脸色,“说真的,我们应该出去走走。古德姆说他会带我们去补充一些食物和必备品。”亚卡拉拉开房间门,“我发誓这次没有那些可怕的事儿。”

夏仲板着脸走出来。“人类最愚蠢与最不可救药的本性都是好奇。”他诅咒道:“见鬼的是,甚至这也是人类最伟大优点。”

另一位法师宽容地说:“别这样,你对羊皮卷和烫金铜包角典籍的好奇心甚至能铺满整个西萨迪斯大陆。”

这句话换来夏仲的一个白眼。极难得。

出发之前亚卡拉联络了古德姆——用法师的方式。所以我们也得谅解半身商人那能与媲美哀嚎女妖的尖叫声——在长达一卡尔的时间里,整个旅馆都在回荡着整个可怕的声音。

古德姆发誓这不是故意的。没有谁能在睡意朦胧时忽然看到一个巨大的眼睛出现在你的面前——比贴面舞的距离更近,然后发出法师的声音:“我们需要去采购一些小玩意儿。”时还能镇定自若,鞠上一个躬表示欣然从命什么的。

于是作为正常人,古德姆做出了正常人的反应。

但终于他们还是出了门。半身商人带着僵硬的微笑将两位法师带到了一个干净而整洁,透着一股精干劲儿的地方。这里的商品琳琅丰富,从一根绳子到市面上流通的最高级的卷轴,堪称应有尽有。

老板热情地迎了上来。夏仲看到他和古德姆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

“先生们!随便看看吧!”他骄傲地大声招呼,“不论您想要什么,特伦姆总会为您提供最好的!”

两位法师想起在商店前看到的招牌,“特伦姆的杂物店——欢迎冒险者和佣兵们前来购买”。

“我们需要几件新袍子,然后是,”亚卡拉打开之前拟定的购物清单,“易于保管的食物,如果可以,我们希望能补充一点空白的卷轴和羊皮卷。”

古德姆添上一句:“最好的。”

本着少惹麻烦的愿望,两个年轻人在离开旅馆前取下了胸口别着的徽章。此刻的他们看起来和那些初次踏上旅程的新手菜鸟没什么两样——拿着长长的清单,在商店里犹豫纠结,最后买了更多的东西,大多是用不上的。

特伦姆从半身商人的眼神里得到某些讯息,非常含糊,但足够他抓到最重要的部分:这是两位危险的大人物。

但他们的财富也足够引人垂涎。嗯哼,防水的毛皮斗篷,噢,这可不便宜;底下偶尔会露出了细软而温润的光泽——黑色天鹅绒的外袍,可惜无法判断产地;小牛皮的软靴,打理得光亮就像全新的一样;没有像乡巴佬一样在店里眼珠子乱转,但也不乏对某件商品偷取欣赏的目光。相貌端正,好吧,是英俊——尽管有位客人一直带着兜帽。

特伦姆对自己说,大生意。

一个能够在徽章上成功添上五片撒戈特树叶的法师哪怕从财产上来讲,也和普通法师有了天壤之别。首先法师协会向这个等级的法师发放数量可观的年金,而所在的国家为了笼络这些未来的大人物,也会向每一个有志于寻求军队,王室,或者政府职务的法师提供优渥的薪金,这还没有计算商人们为了法师的商品,比如炼金产品和法术卷轴而争先恐后捧出的椴树金币。

结论很简单,每一个五叶徽章以上的法师,都是毫无争议的,有钱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三 作为西萨迪斯大陆第二大城市,铁堡拥有这块大陆上仅次于西格玛首都巨石城的规模。为了对抗漫长的冬季和多变复杂的坏天气,坚硬的青岩成为这座城市唯一的建筑材料。最初这里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定居点,但很快人们发现相比起其他地方冬季毫无停息的肆虐风暴,铁堡却因为背靠齐格尔山脉而幸运地成为了一个避风点。在西格玛立国五十年后,铁堡成为了石之城——建筑,雕塑,街道,甚至包括公共花园的条椅和路灯——人们善用了每一块能找到的青岩。

这座城市的气质犹如它的建筑。沉默寡言,坚硬可靠,顽固而执拗——铁堡人直到现在也不愿意为商业区的扩大而妥协——即使这位城市带了贸易和繁荣。这让商人们不得不加高自己的房产,以适应越来越多的货物与人口涌入——铁堡绝妙的地理环境成为了理想的货物转运点。无数来自安卡斯和尤米扬大陆的商人们蜂拥而入,带来数不清的椴树,迪尔森,噢,还有法师们最喜欢的紫金币。至于阿特切里?行行好,如今连乞丐也敢向体面人要求一枚迪尔森银币!

“这让真让人着迷。”半身商人兴致勃勃地评论道,“看哪,半身人和瑟吉欧人,西格玛和荷尔人,甚至偶尔还有沙弥扬人,”他朝走在前面的贝纳德抬抬下巴,“父神在上,我甚至看到过精灵王国的旗帜!”

夏仲打量着身边熙熙攘攘的人流,“格德穆尔荒原中的集市和这儿比起来不足为题。”法师小心地避让开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说真的,人太多了。”

“奥玛斯,这代表着金币,很多,非常多,让人愉悦的场面!”古德姆陶醉地说道:“这才是铁堡的魅力!”

亚卡拉将手拢进宽大的袖口里,他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儿跟外面是两个世界——想想我们经过的街道吧,”法师腰间的钱袋闪过微弱的蓝光,然后一声闷哼消失在人群里。“空洞得简直让我以为那是目的。”

商人不自然地笑了笑,“本地人更喜欢安静。”

“或许是这里不太欢迎本地人?就算仆役中西格玛人的数量也很少。”夏仲注意到不少商行的雇员是异国的面孔,“格兰斯和安特卫普人,我甚至发现了荷尔人,但是西格玛人几乎都从事同一种工作:护卫或佣兵。”

“我们并非不欢迎西格玛人。”古德姆诚实地说,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商会联盟谋求每一个和铁堡合作的机会,但怎么说呢?这儿的官员似乎对商人充满了某种……偏见。”

“狡诈而不守信,总想连对方口袋中最后一枚阿特切里铜子也搜刮干净,能为你提供最差的,就绝不会提供较好的——大抵这些都差不多。”夏仲慢悠悠地说,在他的身后,沙弥扬人笑眯眯地架起某个瘦小的家伙,“我们去聊聊吧。”女战士温柔地说道,如果忽略她扼住对方的手臂。

古德姆吞了口唾沫。“的确如此。”他打算辩解几句,“但我们也为这儿带来了粮食,工具,更多的商品,从贵族到平民,每个人都需要商人。”

他们走在某条热闹的大街上。鳞次栉比的楼房顶堆满了积雪,屋檐下挂着冰棱,但青岩条石铺就的地面上看不到丝毫积雪的痕迹,法师们甚至发现只穿了亚麻套头衫光着脚的小仆役,他们跑在老爷们的马车旁,充当门童,马车凳,还有跑腿。

气喘吁吁的商会职员捧着半人高的盒子在人缝里穿梭,比梭子鱼更灵活;裹着贵重皮毛外套的商人挥舞着算账的鹅毛笔口沫横飞,面对客人将自家的货物夸上天,顺便贬低几句对手的商品;税务官穿着黑色的制服一脸不耐烦,身后必定跟着几个捧着账册的低级税吏;还有全副武装的护卫把马车围得严严实实,任何人靠近都能换得他们凶狠的一瞥和饱含威胁的喝骂。

很难让人相信,仅仅相邻一个街区,同一个城市的另一面便展露无遗。积满街道的冰雪,几乎被封冻在门窗,披着深色斗篷匆匆而过的路人。低矮的看起来多年未曾修缮的住宅,微弱的路灯——捆在石柱顶端的松枝火把,非常少且并不是每一条道路上都有。

“毫无疑问的两个世界。”法师们完成购物后,亚卡拉如此说道:“但也因此,这两者都是铁堡的真实。”

“这与我们毫无相干。”夏仲耐心地为自己补上一个温暖咒的戏法,“如果不到法师协会去,那我能回旅馆么?”

商人立刻殷勤地说道:“让我来为两位带路吧,那儿实在有点远!”他跑进附近的马车站,一个车夫立刻站起来向他鞠了个躬,两人在简短的交谈过后车夫跑进一排马车里,不一会儿功夫,一行人就坐进了温暖的车厢里——不用说,这又是法师的拿手好戏。

“这真不错。”亚卡拉赞扬道:“没想到在偏远的西萨迪斯也有类似格兰斯的马车租赁。”

半身人有些得意,他眼睛闪闪发亮,“奥玛斯,这可不是西格玛人的功劳!”随后他为法师和沙弥扬人讲解起来:铁堡匮乏的公共服务让来自安卡斯大陆的商人痛感不变。随后某个大商人发起号召成立了商业区第一个马车租赁行,虽然一开始并不是那么顺利——铁堡的官员似乎认为凡是拥有四只轮子都应该向城主府交税,但商人们却认为这并不合理。

“莱斯于是对税务官说,我的老爷,那我应该向哪儿去找一辆马车呢?税务官回答他,你自有你的马车,宽敞无人能比。莱斯回答他,的确如此,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个急需赶路的可怜人都能即使拥有一辆便宜而干净的马车。”商人将这一段说得非常流利,看上去他已经讲述过很多次,“税务官分毫不让,他说:‘你既在此,便得遵守此地的法律和道德。铁堡认为四个轮子都得交税,那没道理所谓公共便能免除。’”

亚卡拉感兴趣地问道:“后来呢?”然后法师似乎认可了税务官的行为:“这虽然不近人情,但并不让人感到厌恶——他执行的是道德和法律,人们便不能苛责他。”

古德姆摊开手,“最后莱斯来到城主府。他对政务官说,人们需要一辆合适的出行工具,但沉重的税收却让费用超出了平民能负担的范围。那政务官便说,如果确是服务于平民,并且雇佣当地人,那么税收便应减半。”

法师们注意到车夫所说的确实是带着西格玛腔调的通用语。虽然有些生硬,但对于保守而顽固的西格玛人来说,这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所以至少在商业区和附近的几个街区,马车租赁行确实开起来了。不过能来做车夫的西格玛人很少,”半身人摊开手,有些遗憾地说道:“对于他们来说,或许这个职位有点让人羞耻吧。”

透过车厢小小的窗户,夏仲注视着身穿深蓝制服的车夫。“看来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总有人得活下去。”半身人不以为然地说。

然后这个话题便结束了。他们聊起了关于未来的旅途。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在五天后登上去往安卡斯大陆的船。”谈到这个问题亚卡拉有些焦虑,“我们浪费太多了太多的时间。”

古德姆表示这个问题不大。“这不是什么大问题,马车只要跑上一个白天就能到月港,实在着急,夜里也能赶路,不过进不了港口。”

“你找到船了吗?”夏仲接口,“我们还是打算跟着大商团上路。”

“没问题,”因为马车的颠簸,半身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哆嗦,“事实上,今天我已经和卡拉商会的人联系上啦,他答应只要我们去月港找商会的联系人,随时都能上船。”

“你和他们很熟?”沙弥扬人随口问道。

“事实上,”半身人耸耸肩,“我算是半个卡拉商会的人。交点钱挂个名什么的,至少能给你带来很多方便。”

法师之一的夏仲微妙地翘起嘴角,“我听说卡拉商会是西格玛最大的商会之一,德拉戈斯亲王在卡拉有一笔巨大的投资。”他朝有些不安的商人微笑,“怎么说呢?法师总对这个世界有着过于旺盛的好奇心。”

古德姆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先生,我总得为自己行个方便。”半身人看上去有些紧张,“奥玛斯,每个人都得有点秘密。”

“我只是好奇而已。”夏仲坦然地说道,“正好不久前有人评价说‘你的好奇心能铺满整个西萨迪斯大陆。’”

年长些的法师宽容地看了学弟一眼。

半身人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发生什么事儿了?”

“不,没什么。”

他们总算就这个问题达成了一致。当然,远不止这样简单。但对于法师们来说,那些不过是执行当中的“小问题。”

马车驶出商业区之后速度快了很多。半身人偶尔会向法师及沙弥扬人介绍一些特别有名的建筑。“看这个!据说是西格玛国王的行宫!”商人兴奋地指着窗外不远处一座巨大的城堡——黝黑的外墙,高耸的塔楼和厚重的城墙垛口,以及大门前身穿铠甲手持长矛的卫兵。

“的确,据说每年的夏天,国王都会来到铁堡,他将亲自主持庆祝夏季开始的仪式。”亚卡拉回忆着某本记载西格玛习俗的书,“每当那时,西格玛人会通宵饮酒直至达旦。他们用大量的酒和食物庆祝夏季开始。”

“那春天呢?”贝纳德问道,“这儿没有春天吗?”

夏仲回答了她的疑问,“事实上,”他平静地说道,“很难说西萨迪斯还有所谓的春天。或许那时候风暴会稍微减少一些?从每天一场变成三天一场?”

没人觉得法师的话好笑。他们刚从格德穆尔荒原跋涉而来,实在不愿回忆荒原中铺天盖地狂暴的暴风雪。

“那你早应该回到苏伦森林。”沙弥扬人忽然开口说,但在场能听懂的仅仅是两位法师——她用了沙弥扬语,“吾族之晨星呵,族人们对星见大人的回归已期盼已久。”

半身人忽然了悟,他选择将头转向车窗,假设这马车上忽然只有他一个人。

“……我记得我说过许多次。”夏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他固执地使用通用语:“并且我再次强烈建议贝纳德女士好好注意我说过的话。”

而沙弥扬人对此付之一笑。

另一位法师说:“也许你该考虑跟我一块去格兰斯?”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二 “快到了。”半身人稍微从车窗里探出头,“噢,如果没记错,过了神殿就到法师协会。”

法师忙着阅读他的羊皮卷。而另一位较年长者则若有所思地看着神殿入口处的两座狮鹫雕像,“比想象中要低调很多。”来自南大陆的法师说道,“在格兰斯,教廷甚至比王宫更让人惊叹。”

商人说道:“奥玛斯,这里是西萨迪斯。”他做了个手势,法师猜测这也许是说教廷在这块大陆上的威严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令人敬畏,而教廷之下的各类神殿分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这也和安卡斯大陆不同,在那里,神殿总是试图扎堆,而很多城市的中心就是由一座座大大小小的神殿建筑。

“我想那是爱德丽菲斯的神殿。”夏仲不知何时也加入讨论,他指点着两座威武的狮鹫石雕,“看它的爪子,上面抓着撒马尔树枝。”

然后半身人的声音有了一个微妙的停顿,“我想,”他犹犹豫豫就像拿不准注意般看着法师之一,“那好像是卡列特牧师?”

法师们立刻将视线齐齐投向商人示意的方向。然后亚卡拉以一种介于惊讶和冷淡之间的情绪说:“她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法师的意思是,那位女孩本就是生命女神的牧师。

“精准。”夏仲冷笑,“除了你漏掉的另外三个人。”

沙弥扬人吩咐车夫临时停车。除了有些诧异之外,西格玛车夫顺服地将马车停在了离神殿不远的地方。

“她上去有麻烦。”半身商人摇摇头,“围住她的可不是一般人,灰色的法袍,黑色的手套,还有挂在要上的链锤。父神保佑那位可怜的牧师,这是教廷神圣裁判所的执事牧师。”

马车突兀的停留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三个人中有一位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日安。”牧师冷淡地向车夫问好,随后傲慢地问道:“西格玛人,为什么不继续你的行程?”

“日安,老爷。”车夫惶恐地抓下头上的毡帽,他笨拙地从驾驶座上爬下来,紧张得双腿打颤:“老爷,是客人们要求停下的……”

牧师眯了眯眼睛,他抓下腰上的链锤。“先生们,让我们谈谈如何?”他嘴角的冷笑甚至让那个车夫看了也觉得不安。

半身人摊开手,“看来这是亚当弥多克的旨意了。”他推开车门走下去,但在他身后,两位法师连起身的打算都没有。

“卡列特发现古德姆了。”亚卡拉一直注意这女牧师的动静,“她看上非常惊讶,”然后他迅速改口,“也许应该说是惊喜。”

而夏仲已经站起来,“那位执事牧师看来快不耐烦了。”年轻的法师有些厌烦地说道,“所以我应该呆在旅馆哪儿也别去。”

沙弥扬人在他身后耸耸肩,“注定的一定会发生。”她简短地评论道。

灰袍的牧师瞪着半身商人,“半身人。”他冷笑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古德姆无辜地挠挠脑袋。“阁下,”他用合乎礼仪的方式称呼道,“这儿既不是王宫的禁地,也不是神殿的内室,”半身商人选择无视对方涨红的脸,“我自走我的路,却被拦下来。”商人尖酸地在灰袍牧师的仿若怒火般的眼神中继续说道,“难道说阁下有什么指教?还是想对着萨苏斯的信徒传播爱德丽菲斯的教义?”

夏仲几乎忍不住要为半身人叫好。

“尖牙利齿缺乏廉耻的半身人。”牧师看来不打算与商人多做纠缠,“你自走你的路罢!这儿可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景色!”他看上去恼怒非常又像是顾忌着什么,只是一味地驱赶半身人离开这儿。

如果没有法师们,或许熟人早已毫不犹豫地离开——即使对面是认识的人,但那总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原本是打算如此。”商人裂开嘴,看上去快活又热情,“可是萨苏斯保佑,谁让朋友出现在半身人眼前?”

法师在这个时候站到牧师的对面。“日安,爱德丽菲斯的信众,”他根据古老的礼仪优雅地向同为法职者问安,“爱德丽菲斯的信众,愿塞普西雅光耀护佑。”

对方看上去阴沉地可怕,但是即使勉强,他也依照礼仪还礼,“愿爱德丽菲斯之光照耀,塞普西雅的门徒。”

这个礼节被无奈地再次重复了一次。夏仲终于还是离开了马车,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雪地走到学长和半身人身旁,沙弥扬人按照惯例落在他身后两安卡尺的地方。

“我们并无恶意。”亚卡拉强调自己并没有其他意思,“但那位年轻的牧师曾是同路者。”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了双方的关系,“我们只是希望向她问好而已。”

灰袍牧师即使收起了链锤也紧张地按着锤柄,“感谢你的法师。”他生硬地说道:“但那位牧师令人遗憾地违反了戒律,我们奉命将她带回诺姆得雅山接受讯问。”

事情到了这里有了变化。

那位名为安娜·卡列特的牧师,风狼团的一员,法师们曾经的佣兵忽然撞开两位灰袍牧师的包围,拼尽全力向着两位法师跑过来!

她甚至撩起了累赘的长袍衣角,以最快的速度迈开步子奔跑。而在短短数息时间里被女牧师甩在身后的两位立刻反应了过来,一个立刻朝安娜追了过去,而另一位不断画着陌生的手势,显然在为施法做准备。

“夏仲·安博!该死的!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女孩冲无辜的法师大声咆哮道,“看在尤里克的份上!”

亚卡拉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比学弟更快地念起了咒语,“缓慢,赫贝尔之慢行。”他比划着施法的动作,代表法术力量的蓝光猛地罩上就快要抓住安娜衣角的追捕者。

而夏仲在下一个瞬间则将那位惊怒交加的执事牧师定在原地,“律令,”他划出一个复杂的手势,“震慑。”为了防备对方豁免值太高,法师甚至将这个法术来上了两遍。

结果那位可怜人看来需要两轮施法时间(二十四个卡尔)才能从动弹不得的境地中解脱出来。

离法师们最近的牧师则是由沙弥扬人解决。这位女士干脆利落地给了神职者一记手刀,让他立刻躺倒在寒冷的学弟中。

安娜自顾自地冲上了马车,顺便拎上了已经吓呆的可怜的车夫,在女牧师下达更疯狂的命令之前,两位法师和沙弥扬,以及半身商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马车上。

“离开这儿,去法师协会!”半身商人大声尖叫,过于刺耳的声音让其他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立刻,马上!”

于是,这伙“凶恶的匪徒”将三位可怜的牧师扔在雪地里,然后趁着没人发现的空当逃跑了,只留下两行深刻的车辙留给事后才出现的生命女神牧师们。、

“好了,你总该说些甚么。”夏仲以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头痛向牧师询问道,“你们做了什么或者是你又做了什么?”

安娜狠狠地瞪了法师一眼,然后她转向亚卡拉,以尽可能端正的姿势向年长者说明:“如您所见,那位执事大人并未说谎,我的确被要求回到诺姆得雅山向裁判庭进行说明。”说到这里牧师的情绪有些低落,“就我为什么没能确保诺斯德费尔安全地到达铁堡神殿牧师的手中。”

两位法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其他人现在在哪儿?”鉴于夏仲与安娜之间险恶的关系,亚卡拉决定由自己担任询问者的角色,“他们离开铁堡了么?”

安娜摇摇头,“不。我们,”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我们离开旅馆以后先去了佣兵工会,然后阿里让希拉和努克呆在那附近的一个酒店里,他和我到神殿这儿来,将诺斯德费尔交给这儿的掌殿牧师。”

“嗯哼?然后有了麻烦?”

“是的,大麻烦……”女牧师苦笑道,“比想象中更为糟糕,”她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因为怒气,“也更为无耻。”

当牧师与荷尔人跨进神殿时,他们发现西格玛人早已在此地等候良久。

“当地的牧师一个也没出现,倒是直属于教廷的裁判所牧师和西格玛人呆在一起。”安娜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我们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阿里立刻被卫兵们捆了起来,而我则被没收了所有武器——也许是看在女神的份儿上,至少他们还稍稍懂得礼节。”

夏仲和沙弥扬人一直保持沉默,而谁也不知道前者究竟在想什么。

“那刚才怎么回事?”亚卡拉找到了最明显的那个漏洞,“我可不认为你们之间是友好而温馨的关系。”他指的是那三位倒在雪地中的倒霉鬼和安娜·卡列特女士。

女牧师耸耸肩,“他们打算带我离开这儿。不过执事大人也许太过轻视一向被认为是治疗者的姐妹,”她没有丝毫风度地撇了撇嘴,“竟然没有按照规定给我套上枷锁,很显然,此刻他们应该非常后悔。”

趁监视者不注意,女牧师飞快地逃出了神殿,虽然那立刻就被灰袍的执事追上,不过现在看起来,显然萨苏斯更眷顾女性一些。

“教廷和西格玛人做了交易,后者向前者承诺将支持教廷在西萨迪斯大陆的传教活动,尤其在荷尔人中间,而前者放弃与荷尔人的接触。”安娜非常沮丧,“更为严重的是,荷尔的某些长老似乎也涉足其中。”

“毫不奇怪,毫不奇怪。”亚卡拉摇摇头,“诺斯德费尔的价值也无法与整整一个大陆相比。”

“于是呢?你打算要我们做什么?”夏仲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看在那位死者的份上,我们救了你,并且打算为你找一个可靠的庇护者,不过我们没兴趣搀和进荷尔人与西格玛人,父神在上,现在还有教廷的游戏中去。”

安娜忽然诡秘地笑了笑。“的确如此,”她坦诚道:“我也并不指望一位塞普西亚的门徒能向着爱德丽菲斯的信众伸出援手,不过世事无常,如果有合适的价码,我相信法师并不介意客串佣兵。”

“说说看。”亚卡拉简单地说。而夏仲则不予置评。

女牧师的嘴角玩起最合适的角度,意思是,这让她看起来非常具有爱德丽菲斯的牧师气质。她微微一笑。

“诺斯德费尔,如何?”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一 车厢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空气的流动似乎陷入停滞,于是,车夫的吆喝声,车轮行进时轮轴的摩擦声,碾压街道积雪的嘎吱声,还有路人交谈的一字半句,这些声音异常清晰地回荡在马车厢中。

“爱德丽菲斯的信众……卡列特小姐,你在冒险。”年轻的法师毫无所动,他冷静地指出:“背弃神殿有被神灵遗弃的危险,作为北地明珠——你选择放弃的甚至让我们不敢相信。”

牧师高傲地扬起下巴。“我选择信仰的是爱德丽菲斯,是她的教义,是她的慈爱,而不是被世俗所污浊的力量!”

“我甚至有些惊讶了。”夏仲若有所思地看着安娜,“就在不久之前,你还打算把我挂上叹息之墙呢。”法师用陈述性毫无起伏的声调说道:“从那时开始我便认为你是狂信徒的一员,现在看来,或者我要对这个印象进行修正。”

女牧师的怒气几乎肉眼可见,她恶狠狠地瞪着法师,脸颊不自然抽动,“噢,千万别,”句子从安娜的后槽牙一个个蹦出来,“你的印象可一点都没错!”

半身人不安地在位置上挪动了一下屁股。“先生们,呃,还有女士,”他在女孩瞪过来的视线中迅速增添了一个名词,“记得吗?你们可还有更重要的事。”商人摊开手,“别这样,我相信你们并不如看起来那样憎恨对方。”

亚卡拉在两位年轻人朝对方扔恶咒之前介入,“如果是我,现在更关心那颗右眼。”年长者面无表情地看着学弟和牧师,“你们认为呢?”

女牧师咬着牙深呼吸,“所以我现在在这儿。”她努力将视线从夏仲冷淡的脸上移开,女孩看向车窗外的冰雪世界,奥萨斯洛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尽管铁堡处在齐格尔山脉的庇护下,但一日更甚一日的严寒让每个人都意识到酷寒将临。

“你打算怎么做?”年轻的法师问,他看起来有几分厌烦,但起来这并不针对牧师,更多的像是针对他自己。半身人用一种隐秘的,不被法师反感的眼光观察着夏仲·安博——商人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法师,甚至他还有可能是一位萨贝尔人

和星见。

“如果,你们帮我救出阿里,”她深吸一口气,“作为报酬和交换,我将诺斯德费尔交给你。”她义无反顾,坚决无比,“怎么样?这笔生意不坏吧?”

“的确。”亚卡拉不置可否,“听上去很不错。”然后他用一种非常法师的口吻说,“但是,又怎么能确保……我们能得到那颗真正的‘右眼’呢?”

“每个人都知道诺斯德费尔是巨人格里菲斯的右眼,但我相信没多少人相信,格里菲斯据说是阿利亚的后裔。”安娜的神色极其郑重,而在这段话开始前,夏仲送给半身人一道“陷入深眠”——基于商人的请求。

“传说阿利亚爱上一个人类女人,但神话纪已经结束,诸神无法容忍凭借神祗的喜爱便拥有神格前往神界的凡人,三主神拒绝了战神的请求,并且要求战神离开贝尔玛。”牧师的声音带上某种不可言说的味道,“阿利亚无法反抗诸神的决议,作为最后一位离开贝尔玛的神祗,他为深爱的女人送上祝福。他说,‘此子将承袭吾之血,吾之骨,他以星辰为冠,以群山为裳,他将是世间的勇士,一切无忧无虑者。’”

“但格里菲斯最终死在了巨龙的手中。”夏仲提醒道。

安娜对此只是轻轻点头。“的确如此。格里菲斯失去右眼后,巫妖尼奥·克莱思科诱惑天真的巨人打劫巨龙穆尔的宝藏。他告诉格里菲斯,穆尔有一颗美丽的黑钻石,比他原来的眼睛更漂亮,更美丽。”

“愚蠢。”亚卡拉刻薄地评论道,“作为最年长之一的巨龙,穆尔的财富的确富可敌国,但敢于前去打劫,这可是连诸神都不敢轻易常识的事。看来阿利亚在祝福时忘记请求艾力菲克看顾自己的子嗣。”

作为生命女神的牧师,安娜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说下去,“当然,格里菲斯失败了。”她耸耸肩表示对那位可怜人的同情,“但是穆尔也并非毫发无伤,巫妖趁机抢走了巨龙宝藏中最珍贵的那部分。多年以来,巨龙们对此守口如瓶。”

夏仲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法师开口,“教廷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我并不认为巨龙或巫妖能主动向人类,即使是力量者坦诚这一切。”

“噢,当然。”安娜的脸上浮现出堪称微妙的笑容,“不过,谁能保证呢?永远没有向凡人低头的时刻。”

两位法师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找到了名为“有趣”的东西。

“这些只是历史而已。”亚卡拉温和地对牧师说,“甚至我得说,某种意义上也是珍宝,但这并不能等同诺斯德费尔本身。”

“正要说到这儿。”如果说之前牧师神色郑重,那么现在则是严肃得近似紧张,“诺斯德费尔……”安娜艰难地开口,“我并没有交给教廷。”

半身人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我说……”亚卡拉随手凭空画出几个法符,“陷入深眠。”咒语像舒缓的海浪一般,而古德姆认为自己就是那海浪之上小船中的乘客:“噢,萨苏斯哪,椴树金币……”

他喃喃说道,然后翻了个身,在其他人的众目睽睽中再次酣然入睡。

“我认为他可能会睡得不太好。”牧师转身向年长的法师建议,“你应该再给他一个枕头。”

“……我认为现在就很好了。”夏仲抑制住自己给半身商人送一个枕头的冲动,法师从胸腔中哼出一声,“你将‘右眼’藏到哪儿?让我猜猜,巡游者的手里?”

安娜冷笑着冲法师说,“很遗憾,”她得意地拿出储物袋,“在这儿。”

蓝色且纯净的宝石,六十四面切割让它看上去熠熠生辉。而不断游离其中的那抹紫色光芒让宝石看起来尤为神秘。

但也仅此而已。

“这的确是诺斯德费尔吗?”亚卡拉上下审视这这颗奇特的宝石,“恕我冒昧,但看起来……”

“很普通是吗?”一个低沉的,就像洞穴中,峡谷间传来的略显沉闷的回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先生,这并没什么可质疑的。”

这声音甚至让半身人也醒过来。“萨苏斯!”商人尖叫着蹦起来,“你们听到……”

“陷入深眠!”

“……什……么……”

然后崔亚斯来迎接他的客人了。

“看来因吾之缘故,让这位先生遭受了不必要的苦恼。”那个声音平静地说道。

“感知还是真实视野?”法师之一冷静地发问。

“感知。”然后它赞扬道,“不愧是智慧之人。”

另一位接上,“你是,”他迟疑了片刻,那个声音耐心地等他说下去,“‘右眼’?”

“正确。”然后‘右眼’补充道,“按照爱德丽菲斯为吾的取名,吾名为诺斯德费尔。”

三个人面面相觑。然后亚卡拉带着一点极少见的赫然说道,“请原谅我之前的轻率。”

诺斯德费尔听上去并不在意。“年轻人,你只是过于诚实而已。”那颗宝石发表着自己的看法,“贝尔玛之世界已多年没有吾之踪迹,凡人甚至遗忘了吾之英名。”

“吾可见一切真实,虚幻之物在吾之面前无可遁形;吾之力量看穿虚假,寻找真实,爱德丽菲斯借吾之力量观察信徒,拔擢正直之人充当神职者;亚历克斯·克莱斯里利用吾寻求法术的真实——年轻人,你从未见过吾行使力量,又如何能认识吾之面目?”

它,不,他的话平淡而毫无修辞,但除了半身人,法师与牧师对他不敢存半点轻视。

“很好,”女牧师不自然地笑了笑,“现在不需要我来证实。”

诺斯德费尔的声音消失了。

两位法师沉默了片刻。“你决定了?”亚卡拉谨慎地询问道,“如果你用诺斯德费尔与西格玛人做交换,相信西格玛人不会无视这种力量。”

牧师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将实话说出来,“的确。”她坦然承认道,“西格玛人并不信任教廷,与一个荷尔人相比,他们更愿意选择能够掌握在手中的力量。”

“如果这颗宝石没有被巫妖诅咒的话。”最后这句话牧师非常沮丧。然后她复诵道:“流着西格玛血之人拿起诺斯德费尔将流血,流着西格玛血之人拥有诺斯德费尔将暴毙而亡。我诅咒西格玛啊,赛普西雅的光辉永远不会照耀在西格玛人的头上。”

“所以,西格玛人不会想要诺斯德费尔。”

法师们微妙地沉默下来。介于名为幸灾乐祸和与我无关之间。“这么说来,你既没有选择教廷,那必然是打算选择我们。”夏仲谨慎地凑近那颗珍贵的宝石,牧师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你认为我们一定会选择这个吗?”

牧师咬着下唇,她不甘地承认道,“不。”然后她丧气地垮下肩膀,“我并没把握。”

法师们精明且警惕。他们做得比说得多,而看得比做得多。珍贵之物固然诱人,但确保安全才是头等大事。他们身边满布陷阱,稍有风吹草动,法师便会竖起全部防备。

所以女牧师并不确定诺斯德菲尔能打动亚卡拉和夏仲,尤其是后者。他是牧师至今为止所见最特别,最古怪的法师,冷淡,寡言,且对力量毫无所动。与其说他是赛普西雅的门人,不如说他更像是艾里菲克的信徒——狂热地寻找一切知识,却对财富与力量不屑一顾。

她只能祈祷法师那古怪而狂热的好奇心能帮助她达到目的。

安娜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背叛教廷,背叛憧憬的圣地。但牧师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她曾感受到爱德丽菲斯的旨意——保护无辜者,因善良与正直而更为强大。也许她的确与其他的姐妹有所不同,但女孩相信这是生命女神对她的宠爱,更为强悍,更为直接,以火与铁的力量扞卫爱德丽菲斯。

因此,她需要法师的帮助,哪怕要为此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为此而赞美你 “你确定这里安全吗?”女牧师怀疑地看着眼前孤零零的木屋。

他们在十卡尔之前下了马车,然后半身人付了车资。所有人看着西格玛车夫以最快的速度驾着马车狂奔而去,车轮碾压的积雪向两边飞溅开,让路人抱怨连连。

“噢,我相信他会向执政官报告的。”商人垫脚张望了片刻,然后转头对夏仲说:“你认为呢?奥玛斯?”

亚卡拉收回视线,“我们都是体面人。”他客气地微笑着说道:“执政官会好好考虑一番再做决定。”

年轻的法师毫不在意地接着说:“就让西格玛人尽忠职守吧。”随后他率先向那座老旧的木屋走去,“我真怀疑教廷的教育水平,”夏仲冷淡地开口,“或者是我不该拿法师的标准要求一位牧师?”

安娜做了两次深呼吸。“好吧。”她说,“于是,无所不知的,”女孩从胸腔中重重地读出这几个单词的发音,“法师先生,这是什么?”

“庇护屋。”法师简短地说道,同时伸手向木屋看似摇摇欲坠的门扇推去,“以赛普西雅之名,以法师盟约之名,我将命运忧急者,”然后他示意女牧师说出自己的名字。

“呃,安娜·卡列特。”

“托付于此,将灵魂,生命,财富及凡人所有之一切托付于此。”

然后他退开一步。

似乎很久未被开启,破旧的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就好像有谁打破了那光之河的堤坝,夺目的金光争先恐后自那缝隙中倾泻而出,人们不得不以手遮掩,以免这过于强烈的光线伤害眼睛。

“萨苏斯哪,赞美父神……”睁开眼睛后,半身商人而久久无法合上因过于震惊而长大的嘴,最后他感叹道,“还有多少是法师办不到的?”古德姆真诚地恭维道,“这让我确信法术无所不能。”

安娜复杂地凝视着看似简陋的房屋内藏着的这片小小天地。松木地板油亮无比,犹如镜面光可鉴人;墙上贴着浅色的墙纸,看上去温馨舒适;而天花板吊下的灯盏不大不小,明亮柔和并不过于刺眼,而壁炉火焰熊熊燃烧,距此前方不远的粗木茶几和布面沙发,还有几个胖乎乎的蓬松抱枕——甚至茶几上还有正热气腾腾的茶壶和几个茶杯——一二三四五,刚好和法师等人人数相等。

“我希望能有牛奶和糖罐……”牧师不自觉地呢喃出声。

两只洁白的小陶罐出现在茶壶两边,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小碟岩皮圆饼。

“哦呀。”女牧师说。

“你暂时呆在这儿。”亚卡拉对安娜说道,“在《法师盟约》的保护下,没有谁能够不经过你的允许而闯入。”

“我吗?”女孩显然没想到法师承诺给她庇护,便给了她一个比想象中更好的地方。她既还记得法师(主要是夏仲)种种让她不可接受的言行;但也无法否认他的帮助——有效,迅速而坚决。

但牧师还是决定暂时讨厌他。

“我可以确定教廷的教育并不如所宣扬的那样优秀。”夏仲朝牧师露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安娜抑制住冲这位先生丢火球的冲动,“请进。”女牧师从嗓子里挤出这个单词,费了不少劲儿。

“谢谢。”法师的感谢让半身人怀疑他是否只是想找个合理的借口挑起与牧师的战争——噢,显然是的。女牧师看上去气坏了。

但理智最后还是占了上风。“您真是太客气了!”安娜僵硬地说完,作为主人最后一个走进了内外严重不符的“木屋”。

“你真的该好好看看书了——当时的牧首签名在魔法的保护下直到现在看上去还像上一卡尔写下的。《法师盟约》规定,只要一位法师愿意为你担保,并且受保护者自愿说出或写出自己的真名,便能走进庇护屋收到保护——在五十年战争中交战几方唯一一次愿意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在同一张羊皮卷上签名,甚至比条约本身更值得纪念。”

“我们应该来谈谈正事儿。”亚卡拉温和地插嘴,“现在可没时间让你讨论历史。”

夏仲耸耸肩,“这是个好习惯。”

牧师缓慢地搅动加入糖和牛奶的茶水,她显然正考虑着什么并让她犹豫不决——这从女孩僵硬不自然的搅动方式可以得出结论。但显然她快拿定主意了。

沙弥扬人一直沉默,险些让人遗忘了她的存在。但这其中绝不包括安娜——原因很复杂并且女牧师并不乐意讨论。“作为另外一位女性,我希望能得到你的意见。”女牧师直起腰,视而不见其他人惊讶甚至不可置信的眼神,她的脸冲着半身商人,嘴里却对贝纳德说着邀请的话。

“……谢谢。”在场每个人都看得出,沙弥扬人的感谢并不真诚——她自己显然也没有掩藏这一点。“现在的问题是,那个荷尔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牧师疲惫地说道,“我们按照约定到了神殿,但是原本应该出现的祭祀和掌殿牧师没有任何踪迹,倒相反,西格玛的狗崽子等着我们。”

“然后阿里被带走了?”这次问话的是亚卡拉。他看上去倒和另外一位法师完全不同——后者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了羊皮卷,此刻脸色严肃地在上面写写画画。女牧师艰难地将喷火的视线从夏仲身上转移开。

“别这样,你还得指望他。亲爱的。你知道他无可救药。”

“对。按照传统,进入内殿时我们解下了武器——而西格玛人则足足有十个。”牧师显然解释了骁勇的荷尔人为什么如此轻易被捕,也解释了她自己毫发无损。

“事情发生得太快。”安娜苦笑,“我听到一个荷尔人说了一句‘不要送到城主府’之类的——他语速太快,而我的西格玛语,”说到这里牧师无奈的摊开手,“从来谈不上良好。”

“精准。”

包括牧师在内的其他人都选择没有听到这个词。

“应该被单独关押……”半身人眯着眼睛,他脸色郑重,“在裘德尔斯的地盘上。”

壁炉火烧得正旺,但牧师并没有在房间里寻找到木柴或者是其他的代替燃烧品——她认为很有可能是魔法火焰。处在法师公会的影响范围内,类似这样的戏法甚至不用借助法师本人的力量便能一直持续下去。

也许这能部分说明法术与法师如今的兴盛。

“并没有这样的地方。”牧师回答道,“我也如此认为,但在所有的地图上——包括公开或者不公开的,都没有标准这样的地方。”

“我并不认为黑狗们有兴趣将老窝标注在任何一份地图上——除了西格玛国王,大概没有人知道裘德尔斯在大陆上的据点。”已经换了一份羊皮卷的夏仲头也不抬地说,“没有一个秘密组织蠢到将自己的据点示于人前。”

“那你·说·在哪儿!”牧师以极其准确的通用语将每个词咬着后槽牙发出,安娜盯着毫无所觉的法师,哪怕是亚卡拉也不能偏袒说,女孩的愤怒是毫无理由的。

“虽然不在这里,但你们确实有另一个兼职盗贼的同伴。”夏仲继续说下去,顺便在羊皮卷上写下很长的一段文字。“法师并不是万能的——虽然你们看起来如此认为,但至少我们还未高明到那个地步。”

半身商人笑得有些尴尬,“您这样说可真是让我们……”他耸耸肩,意思是真心的赞美总好过而已的诋毁。

“那就去找努克吧。”沙弥扬人为夏仲总结道,“他的确不是盗贼,但游荡者比盗贼更靠得住。”

“他和巡游者在哪儿?”年长的法师转过头问牧师,而后者略带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阿里曾告诉他们在佣兵工会附近一个名叫铁锤的酒吧等我们回去,但现在……”她咬着下唇,“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我相信他们早就离开那儿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甚至让我连留下暗号的机会都没有。”

“哦·……”夏仲慢慢地点头,然后他说:“好吧,我知道了。”

法师苍白而瘦弱的手指——如同他本人。在空气中缓慢地写出几个金色的,除了另一位法师无人能识的符号,“以法则的名义。”他说道,“召唤你,库·谢尔·努克。”

亚卡拉的嘴角弯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做的?”他看上去对游荡者有一种莫名的同情,“可怜的人。”

“从他觊觎我的钱包开始。行动或者思想。”学弟面无表情地说道,“别这样看着我,”他指的是牧师和半身商人,“你们不会想尝试的。”

亚卡拉快乐地解释道:“没什么坏影响——这个法术很罕见,不不不,”他朝一脸自以为晓得什么秘密的半身人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法术只是能反复在那个惹恼的法师的可怜人耳边响起法师之前设定的一句话。”

然后他冲夏仲问,“你设定了什么?”

“‘立刻到我这儿来。’”后者过分冷淡地说道。

“除了立刻来到施术者面前,可怜人是无法解除法术效果的——包括祛除和强力解除。”亚卡拉笑着说,“或许不久之后,我们就能见到那位可爱的,不幸的努克先生了。”

“虽然是克里斯莱所创造的法术,但大多数法师并不喜爱这个法术。”夏仲不以为然地开口,“没有其他伤害——肉体上或者精神上;毫无威慑力——除了本人其他人无法听到。而对于某些有特殊要求的法师来说,这个法术则太不起眼了。”

“什么要求?”秉持着无可救药无人能及的好奇心,半身人在法师的视线扫过来时圆滑地说:“奥玛斯,”他甚至是潇洒地鞠了个躬,“半身人的天性哪!”

收回视线,夏仲将注意力又投注到手中的羊皮卷里去,“看上去毫不出色,毫不起眼,没有过分夸张的光亮和声响——法师也是凡人。”

噢,法师也是凡人,也会有虚荣心多得能去兜售的家伙。

“我认为很不错。”沙弥扬人若有所思地说,“安静,毫不起眼,甚至不知晓何时开始——另外我倒不认为那个效果没有伤害,对特定的一些人来说,这个效果甚至大过火焰焚身或雷霆当顶。”

亚卡拉圆滑地说,法师老练地连半身人也自叹不如,“这只是法师的小聪明。”他谦虚而骄傲,“证明我们并不是会被挂上叹息之墙的桑提斯。”

“并不完全的证明。”牧师板着脸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一切都归于你 “精确。”夏仲皮笑肉不笑地扯动面颊,“如果一位牧师认为一位法师是虔诚的信徒,赛普西雅啊,”他以一种谈得上可恶的表情说道:“那可比奥斯法的殿堂还要可怕。”

牧师硬邦邦地回应道:“五十年战争结束之后,教廷便不再强制信仰——当然,这并不影响我们对于无信者与伪信者的痛恨。”

在气氛更恶化之前,沙弥扬充当了调和剂,虽然对话的两个人都并不希望她的加入:“星见大人当然与教廷无涉。”她说道:“所以卡列特,你没必要关心他的信仰。”

“在他学会对诸神保有合适的敬意之前。”女牧师回应道。

“赛普西雅尚且未对法师要求敬意。”夏仲沉着脸说。

亚卡拉的眉头使劲儿地拧起来,“安静。”他对学弟说,语气严厉,“在马上要出发到安卡斯去之前,或者我得为你对教廷的态度担心一下了。夏仲,稍后我们得谈一下。”

然后他转向牧师,脸色稍稍放缓,“您对信仰的虔诚无人能及。”然后他接着说,“但正如夏仲所说,我们所信仰的那位女神曾经说过,法师的信仰并不重要。对一位法师来说,对知识和力量的重视反应了他的信仰——这一点恐怕卡列特女士无法反驳,”他的眼光意有所指地看向另一位法师,“我们的虔诚。”

“……如你所愿。”法师,沙弥扬人,半身商人,每个人都能看出牧师的勉强。

房间里的气氛沉闷起来。坐在过于温暖的壁炉前,半身人打起了瞌睡,而夏仲放下手中的羊皮卷以手势和另一位法师交谈,从他们手势变化的激烈程度来看,并不像法师们表现出的那样平静——考虑到之前亚卡拉所说“稍后谈话”。

沙弥扬人安静地跪坐在铺设着毛毯的地板上。异族的女子垂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前,看起来沉默温和。但同样横置在膝上已经微微出鞘的直刀表明贝纳德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无害。

安娜尽量选择坐进仅有的一小块阴影里。牧师僵硬着脊背,尽管身后是柔软的沙发,但女孩似乎并没有靠上去的欲望。她不断绞着手指,神情隐晦难明,但女牧师不时抬头望向门口的动作暴露了内心的想法。

在众人眼中,时间或者过得异常缓慢,或者异常快速,也或者,就按照亚当弥多克规定的那样,不快一步,不慢半点,并不因凡人而有丝毫改变。但法师说出:“他来了。”之后,还是能听到有人松了一口气。

“说请进。”夏仲对女牧师说。

“请进。”安娜立刻说道,然后木门再次打开,巡游者与游荡者目瞪口呆的站在外面。当努克看到法师的身影时,非常明显地打了一个哆嗦——所有人都看到瑟吉欧人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

“阿里在哪儿?为什么你在这儿?”希拉焦急地问道,当他们跨进房间时木门立刻在身后关上。这让巡游者敏感地朝后面看了一下。

“这正是我找你们来的原因。抱歉,努克,”牧师满怀歉意地看着不安的瑟吉欧人,“夏仲说这个办法会让你们顺利地找到我……”

“没错……”努克有气无力地说,看上去就像一只刚逃脱了格穆尔荒原野狼追捕的马迪亚山羊,“别放在心上,那不是你的错。”

“看来效果很不错。”夏仲站起来,“不是吗?相信努克先生对我的财物再无兴趣。”他甚至有些戏谑地看着无精打采的瑟吉欧人,“毕竟并未对你有任何伤害,作为男人,你应该大度一些。”

父神在上!萨苏斯在上!的确是没什么“伤害”!努克将自己躲在希拉的身后,因此他怀念起已经前往死神殿堂的荷尔人——甚至酸了酸鼻子。

努克认为这次的遭遇糟糕得难以想象。法师冰冷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重复“到我这儿来”,噢,萨苏斯呐,那位可怕的法师就好像由刚多梅尔顶峰上的冰雪凝结而成,没有热情,漠视凡人的一切美德,坚硬无法打动。

瑟吉欧人发誓再也不会对任何一位法师的钱包动心——哪怕里面藏着带着漂亮紫色光芒的小东西。

“我的确未曾受到伤害。”游荡者结结巴巴地说道,为法师的话做证明,“的确没有。”他再次重复了一遍。

虽然这并未消除人们的怀疑。

“我们在铁锤里等了很久,你们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回来?”希拉无暇注意游荡者与法师之间暗潮汹涌的互动,“后来传来消息,有人在神殿强行带走了一位女牧师,虽然神殿方面非常含糊,但是法师公会四周忽然多了不少灰袍牧师。”

“然后,”巡游者耸耸肩,他说,“我想你们也知道了。”

“教廷和西格玛人做了交易,裘德尔斯……你知道的。”牧师看上去很难过,在这之前,意思是巡游者与游荡者到达之前,她看上去冷静坚强,但现在,女孩的眼睛有些微微泛红,“裁判所的执事要带我回诺姆得雅,然后法师们正好经过。”

半身人在旁边为她的话做注解:“三个执事,我是说,”他舔舔下唇,有些紧张,“这实在不像是教廷应该做的。牧师们总是热情又善良,但他们……”商人摇摇头,“幸好我们正好在那儿。”

“夏仲认为阿里被黑狗藏在狗窝里。”牧师吸吸鼻子,“但所有的地图上都没这样的地方,法师认为盗贼比地图更精确,所以我们希望从你这里能够得到线索。”

游荡者看上去有些不安。“我可没把握呐。”他紧张得不停在裤子上搓着手,“西格玛的地盘里黑暗世界总会受到极大的限制。这群土包子讨厌没有规则的东西——虽然我的确知道那么两三个地方……”他在众人瞬间亮起来的眼光中吞了口唾沫,“但我可从没去过。”

希拉在旁边为他解释道:“事实上努克成为盗贼后不久便选择了转职,他对盗贼工会的熟悉不会比我们更多。”这为瑟吉欧人减轻了不少的压力。

“但你仍旧是工会的一员。”夏仲突然开口,原本没人指望这位法师能对这件事儿关心更多——这毕竟和他无关,和他的学长也无关。但就像“大道旁的草地里忽然蹦出一只兔子”(意思是惊喜发生在没预料到的地方),假设法师能对这事儿更感兴趣,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是的。”瑟吉欧人看上去紧张得要命,“最要命的地方工会里只有那少数几个人才知道!而他们都是西格玛人!”

“我认为阿里应该不在那些太过于保密的地方。”希拉皱着眉头,这让年轻的巡游者看上去立刻老上了四岁或者五岁,“他的确是荷尔人的继承者,但只是之一。”

“荷尔使节团还呆在铁堡么?”夏仲问道。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你们确信有部分长老参与了此事——谋划甚至行动。那为什么不能是西格玛人与另外一些荷尔人有其他的约定?”

这想法让所有人都悚然而惊。“不不不,”希拉毫无底气地否认道:“你不能这样说。”

也许巡游者自己也未发现,他说的是不能而不是,诸如,不会,不可能之类的。他在恐惧法师说出的可能之一,只因他自己也在怀疑。

“我承认那只是猜测。”法师坦然回答,“但你不得不说这个猜测相当接近事实。”

佣兵——牧师,游荡者与巡游者彻底沉默下来。他们彼此之间交换着别人看不懂的眼色,神色间带着不安和沮丧。半身人小心地观察着三个对他来说还远远谈不上熟悉的人,但没关系,亲密无间的友人也是从陌生和试探中开始建立友谊的。他看好这三个年轻人,虽然比不上奥玛斯(这世上少有人及),但的确算得上优秀。

半身人打算为他们送上点适合的好处。

“我有一个朋友。”商人清清嗓子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他搭上了城主府的线,负责为官员们提供肉类和少部分的谷物。”

他建议道:“荷尔人的使节呆在铁堡已经有两个月之久,我相信酷爱节省憎恨奢侈的西格玛人在粮食的配给上并没有给荷尔人多少优待。”

商人的建议是,先找他的朋友打听一下最近使节们的食物消耗有什么变化。

不得不说,这个提议成功地缓和了剩下的佣兵们的情绪。

“噢,你真是个好人。”瑟吉欧人喜形于色,他冲商人浅浅地鞠了个躬,“萨苏斯保佑您!”

商人矜持而热情地道谢:“噢,这可真不算什么。”他快活地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忙而已。”

法师掀掀眼皮将几个人溜了一圈,然后将注意力更深地放入了卷轴中——离开导师的法师塔前,在图书间里,他将储物袋装了个满,从羊皮卷到烫金字体铜包角封面的厚重典籍,然后是记录几乎无人知晓秩事秘闻的手札,当然,古老的法术书则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但是找到阿里之后呢?”牧师突然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三个人中间有了一次尴尬的沉默。

谁都知道阿里对于部族的忠诚:他在荒原中长大,是部族最精锐,最勇敢的战士;他与西格玛人结下血海深仇:西格玛人杀死了他的父亲,而他也拿西格玛人的头颅作为祭祀;他是部族的继承人之一:他的父亲是部族最强大的战士,为了保护同伴而甘愿断后;他的叔叔是他的养父,亦是部族的智者。

没人知道阿里将如何对待那些将他出卖给死敌的同族,那也许会是为他施于祝福的亲人,教诲信仰和武技的师长,并肩作战的足可交托性命的战友。

“这是阿里自己的问题。”亚卡拉说道。年长的法师已经旁听许久,此刻终于说道:“不论他的部族将他视为英雄还是叛逆,将他送给敌人还是全力守护,这都是阿里自己的问题。”

“你们无法代替他思考这些。”

“或者换种说法?”夏仲的声音冷淡得仿佛与己无关——不过在法师看来的确如此。“你们在担心一些可能完全不会成为现实的事——首先,阿里·塔吉克先得操心他的头颅是否还安然地搁在脖颈上。”

“好吧。”希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既然那些是我们做不到的,那我们就得挑一些做得到的。”

“伙计们,将我们的头儿从肮脏的地方带出来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法师协会 铁堡的法师协会远离城区——事实上,如果不是西萨迪斯漫长的冬季太过难熬,而铁堡占据了齐格尔山脉绝大多数适宜人类活动的地方,高傲的魔法师们大概更愿意将协会的尖塔藏得更隐秘一些。

亚卡拉曾对他那位,来自异界,将漫长的十年时光投注在法术实验,阅读以及卷轴抄写之上,对贝尔玛的了解几乎全部源自书本的学弟说,现如今的法师们正尝试着拉近凡人的距离,他们和宫廷,官员——包括文官和武官,商人甚至包括一部分平民打交道,用笨拙,冷淡,疯狂,狡猾的态度逐渐改变世界对于法师的认知。

但这绝不表示法师们从此热情开朗,乐于助人。不不不,他们依旧古怪并且神秘,冷淡并且孤僻,并依然乐意在人们心底留下这些绝对谈不上良好的印象。

正如神殿的入口宏大而庄严,试图使用更多的装饰物——包括各种描绘神临的壁画和诸神塑像,诸神与神选者的画像,让到来的每个人都臣服在诸神威严之下。这些精美堪称艺术品的东西通常遍布每个角落,从高挑的穹顶到巨大的石柱无一不有。即使并非信徒(这很罕见)依旧会被深藏其中属于艺术和宗教的魅力打动。

不过法师们的石塔正好相反——永远在城市最不起眼的那条街道里,大门常年关闭,没有任何装饰物,朴实得犹如某些苦修院。哪怕是裹着黑袍的学徒,没有导师的带领也别想朝里迈进一个脚尖。

“我得说,”亚卡拉打量着那两扇沉重的石制大门,“这儿比看上去更让人畏惧。”

的确如此。露出青岩本色毫不修饰的大门,左右两侧微弱的魔法火焰,似乎隐藏在永不消失阴影中的建筑物,门口无人清扫厚厚的积雪——没有看门人,没有跑腿,没有帮闲,甚至连邻居也没有。

古德姆吞了口唾沫——这是他这段时间以内最经常出现的动作。“父神保佑。”这个半身商人嘟囔着说:“谁愿意来这儿呢?我的意思是,”他不安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引起奥玛斯的注意可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精准。”夏仲给了他一个表示赞赏的眼神。这让后者在厚重的毛皮中打了个冷颤。

“安静。”年长的法师说道。然后他上前一步。

“名字。”毫无预兆想起的声音险些让半身人立刻逃走。他没有这么做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夏仲·安博站在他前面不到三安卡尺的地方。他不确定这么做之后会不会换得法师一个表示痛苦或者死亡的句子。

“里德·古·亚卡拉和夏仲·安博。”

“……古,古德姆。”商人在法师们催促的眼神中不怎么情愿,哆哆嗦嗦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并且在说完的第一时间立刻捂上自己的嘴。

“半身人留下。”那个声音毫无热情地说,“五叶法师里德·古·亚卡拉与撒马尔夏仲·安博请进。”

古德姆几乎立刻就要答应下来,阻止商人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因为亚卡拉说道:“我们需要确保半身人片刻不离。”法师并未像对方要求那样立刻行动,相反他继续说道:“这与我们的权益相关。”

“……亚卡拉先生,您的要求毫无道理。”

“或者只是因为你对于法条的掌握不够清晰?”夏仲很不耐烦地说道,事实上这位年轻的撒马尔徽章佩戴者在冰雪中呆得越久,脾气便会越坏,“《法师盟约》?嗯哼?需要我给你找出原本么?”

“……安博先生,请稍等。”

夏仲移开紧盯着大门的视线。“你说,安塔尔导师如果知道铁堡的法师公会大门毁在了他的弟子手中,导师是感到骄傲还是耻辱?”他如此向学长问道。

“别这样,夏仲。”年长的的法师微笑着安抚脸色青白的学弟——温暖咒似乎已对他毫无效果。“导师不会高兴你这么做的。”

“那就离开。”法师甚至有些暴躁——他今天实在是受够了,各种意义上的。“迟缓,保守,愚蠢——啧,官僚主义。”

而另一位法师只是纵容地看着他,就像看着心爱的小弟弟撒撒脾气,“我的学弟,所以这就是他们的存在价值。”亚卡拉说道,“迟缓有利于慎重,保守有利于稳定,愚蠢——噢,至少可以让被服务者感到愉悦和另一种意义上的自得,至于官僚主义……”

他朝门口出现的人影走过去,“不是很容易屈服于强者么?”

来人有着一张典型的安特卫普脸——意思是他有着深褐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睛,以及不算太矮的个头,目测超过了一安卡尺两安寸。

“午安。”来者率先向法师行礼,这在礼仪中意味着他的位阶低于亚卡拉。

“午安。”

“我是铁堡法师协会的执事,您可以叫我卡米。先生。”卡米,全名是诺尔·卡米的年轻法师敬畏地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协会派我为那位,”卡米朝半身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呃,古德姆。”

“古德姆先生办理入门手续——赛普西雅在上,铁堡里从未出现过半身人。”

“不是从未。”夏仲纠正他,“今天就有一个。”

卡米的腰弯得更低。“午安,撒马尔。”他可是看见了果实后若隐若现的七叶撒戈特——考虑到年轻人如今的年纪,西萨迪斯大陆几乎所有法师都认为他终将带上四翼双头金龙徽章,甚至可能更进一步,将撒戈特之树握在手中。

“午安。”

然后法师与半身人在这位执事的带领下走进向他们缓缓打开大门的法师协会。卡米行动迅速,也许之前有人曾告诫过他什么,这个年轻人并未在三位外来者面前喋喋不休,也没有摆出一副法师的标准面孔——事实上,夏仲比他更像这里的常住人口,冷淡,寡言,并且傲慢,哪怕是看上去。

他看上去更像一个普通的办事职员,准确,迅速,不需要的时候绝不开口,但必要的时候也不会少说半句,普通并不足以形容,应该说是“优秀”。

他们的脚步终于停留在一扇普通的木门前。然后卡米谨慎地站在足有三安卡尺以外的地方,年轻人提高声音:“按照您的要求,”他说,“我将撒马尔与七叶法师,以及本身人带到。”

门扇无声无息地打开。

低沉的声音响起:“请进。”

卡米做了一个请自便的手势之后,这位年轻的执事便离开了。

亚卡拉推开门之前,半身人发现另一位法师将手拢进了宽大的袍子里。

同所有法师的实验室一样,这里也同样充斥着材料,书籍与实验道具。地面上偶尔会露出被羊皮卷,卷轴,文件和其他一些什么东西所遮覆的部分,通常由线条和神秘的文字组成;而昂贵的炼金术道具散落在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实验台,书桌,墙角,客人们甚至在茶盘里发现了一只烧杯。

巨大而高至天花板的柜子某些一直处于尘封,但也不乏把手光亮得足可鉴人的抽屉。书架已经满得甚至无法再插进一页纸——但客人们都了解那只是错觉而已,每个法师的书架都附带着一个高等储物空间,等待着法师们以心爱的书籍或者其他物品填满。

房间的主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他埋首在一张羊皮卷里迅速移动这手中的鹅毛笔。“很抱歉这里并没有什么客人。”沙沙的笔触声向来人昭示着主人此刻并不清闲,“所以,”

他重重地在末端拉长一笔,半身人甚至认为自己听到了羊皮卷划破的声音——这可并不容易。

“请尽量简短地告诉我,你们的来意。”

“我们需要此地的法师协会履行《法师盟约》中的条款。”亚卡拉字斟句酌地说,“我们需要协会的庇护。”

“理由?”主人言简意赅。

“私人的,因此无可奉告。”

主人终于抬起头。客人们也因此得见他的相貌。中年人,神色阴鸷,眉宇间拧着并不美妙的皱纹,颧骨高耸而嘴唇单薄——半身人因此而迅速瞥了夏仲一眼。在昏暗的房间中更加凸显的苍白皮肤,消瘦,脊背笔挺。

父神哪,是否所有的法师都打一个模子里印出来?

“赛普西雅在上。”主人再次开口,“年轻人,足够的谦逊才能让你在女神的指引下走得更远。”他的口气因过分冷淡而显得强硬,“或者你需要一个合格的礼仪老师?”

“另外,我是此地的负责人,铁堡法师协会会长,大魔法师,切格尔斯·穷奇。”

“基于合约,我们必须保持沉默。”亚卡拉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这样说道:“因此,这的确是私人的,无可奉告的。”

“很好。”穷奇点头。然后大魔法师的毫无温度的目光落在了夏仲身上。后者能感受到前者在徽章上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按照盟约,协会既不反对,也不赞同,既不支持,也不阻碍——没有损害协会的利益的前提下。”收回视线再次将注意力投注于面前的文件上,“记得离开时关上门。”

“非常感谢,穷奇先生。”亚卡拉恭谨地欠身,随后率先后退着走出大魔法师的房间。在最后一个人退出房间之后,木门迅速而安静地自动关上。

亚卡拉的脸色难看得就像阴沉的天气,而夏仲和古德姆也不比他要好些。卡米已经离开了,三个人沿着来时的道路沉默无语地走出法师协会。

他们当然也没有了马车。但所幸这里有两位法师,尽管其中之一尚没有进行正式的等级认证。不过这从不影响法术效果——夏仲用了一个传送术将三个人送回了旅馆。

但看上去他的脸色更差了。

“传送术会让部分法师感觉晕眩,恶心,严重者甚至会呕吐。”亚卡拉同情地看着可怜的学弟,后者的脸看上去比雪还要白。

“闭嘴。”

“说真的,”亚卡拉并未理会对方毫无风度的回应,“你应该经常练习,这能让你好过不少。”

夏仲抬起头,“谢谢你。”年轻人带着怨恨说,“但是这跟过敏一样,练习和药水仅仅能让它的程度减轻,但是却永远无法根除。”

他们坐在温暖的壁炉前,远离寒冷的街道和麻烦的佣兵,而半身人在回到旅馆的第一时间便识趣地告辞离开。

“所以这是你拒绝导师建议的原因?使用魔法阵通过阿尔卡特海峡?”

年轻的法师抽动了两下脸颊,“原因之一。”他不怎么情愿地承认道,“我无法想象浑身瘫软甚至第二天也得躺在床上——别这样看着我,绝对不。”

至于另外一些原因,夏仲认为在某件事之后,他对魔法阵和猫头鹰有了阴影。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沙弥扬人和佣兵团(1) 沙弥扬人仔细调理着手中大弓的弓弦。

与同样精于箭术的精灵们所使用的森林复合弓相比,沙弥扬人的大弓粗犷甚至野蛮。它使用长达一安卡尺的重箭,箭头无一例外由精钢反复锻造打磨至锥形,在战斗中能让伤害高到甚至无法承受的地步,而箭羽来自中陆白雕的长翎,服帖且比一般翎羽更重,平衡了箭头沉重的分量;弓弦并非拓木弓所使用的牛筋,而是更为难得的卡尔斯亚龙筋腱——坚韧并且绝不惧怕潮湿带给它的伤害;弓臂使用十年以上黄金树心部分,中间夹含亚龙角,配合强韧的筋腱——所以把在沙弥扬人看来,一个好弓手比普通战士更为出色。

而贝纳德并不仅仅是一位“好弓手”。

迄今为止,人们对沙弥扬人依旧所知不多。他们生活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尤米扬中部,那里群山环绕,终年云雾缭绕。甚至在神话纪结束前,除了尤米扬中部的某些城镇和村庄,其他两个大陆对沙弥扬人一无所知。

变化发生在回归纪初年。在迪尔森王朝崩溃伊始,皇帝治下的公国与自治领纷纷独立,诺顿大公三世在成功寻求到教廷支持后宣布脱离迪尔森建国。作为诺顿王国的开国君主,大公,不,诺顿国王萨特马斯一世对于土地的渴求极其强烈。联姻,战争,阴谋,二十年后,他将版图拓展至中部的高山和森林。当军队试图进入苏伦森林时,他们与一队巡逻的沙弥扬人发生冲突。这场小型战斗以诺顿人的失败而告终。

萨特马斯国王并未因此选择战争。他派出使者与这个桀骜的民族联系,在经过多轮谈判与做出诸多保证之后,沙弥扬人承诺族人将作为雇佣兵加入诺顿的军队,萨特马斯为此付出的代价是王国将扩张的脚步永远停在了固伦山脉以西。

沙弥扬人善战的威名随着连绵不断的战争与冲突逐渐扩散至整个贝尔玛的世界。巅峰时期,诺顿王国最强悍的萨贝尔军团——由三万沙弥扬人组成,几乎征服了整个中陆。

但也到此为止。萨特马斯一世去世,而他唯一的儿子,卡尔·萨特马斯则是当时牧首的教子。卡尔登基之后试图改变沙弥扬人的信仰,他要求士兵们选择教廷而不是萨贝尔人,并且下令萨贝尔军团改名为“多伦克夫”——意思是为神而战。

这造成了沙弥扬人的集体哗变。开始仅仅是大批沙弥扬士兵放弃军职,到了后期,小部分已经融入诺顿的军官也选择向他们的上司递上辞呈。这些经验丰富,骁勇善战的战士一部分回到了故乡,另一部分则选择投向其他国家,科尔库,挪亚,英斯卡尔,哪怕是诺顿的死敌,也能见上那么几个沙弥扬人的身影。

萨特马斯二世因此而格外愤怒。他认为这是赤裸裸的背叛和羞辱。这位年轻的国王撕毁了父亲与沙弥扬人的协议,诺顿的军靴踏进了苏伦森林,并且囚禁了当时星塔的全部成员。一个月之后,教廷以异端的罪名判处星见们死刑,据说卡尔·萨特马斯亲手将萨贝尔人舒亚特——最年长的那位星见送上了绞刑架。

此事在沙弥扬人中引起轩然大波。在星见们死去的第二天,沙弥扬人袭击了纽卡斯行省——那里是卡尔叔叔的封地。异族的行动快速而残酷,他们为卡尔·萨特马斯送去了亲王的头作为他登基第五个年头的贺礼。

战争不可避免。初期诺顿人一切顺利,他们与沙弥扬人通商数十年,了解通向苏伦森林的每条道路。军队封锁了森林,严厉禁止山民和商人与沙弥扬人交易,企图将这个桀骜的民族与被视为异端的萨贝尔人困死在森林的深处。他们进入森林绞杀看见的每一个沙弥扬人与萨贝尔人,不论婴儿还是老人,不论女人还是男人,过去的战友成为了最危险的敌人——对彼此来说都是。

但很快诺顿人便吃到苦头。辽阔的大陆中部所拥有复杂多变的地形——高山,湖泊,森林交织在一起,成为异族天然的屏障。他们袭击诺顿的补给车队和兵站,在军队行军道路上设下陷阱和埋伏——战争进行了三年,诺顿因此死去的男人甚至比之前的战争中加起来还要多;而沙弥扬人的数量则急剧减少,每个家族都缺少几位甚至数十位成员,至于萨贝尔人的死亡,除了死在绞刑架上的那些则无人知晓。

最后一切结束在一名沙弥扬弓手的手中。他在萨特马斯二世行猎时用一枝重箭了结了国王的性命。没有为王国留下继承者的卡尔死去之后,诺顿立刻陷入动荡之中,那些原本被征服的地区蠢蠢欲动,位高权重者垂涎着王座的甜美味道,而四周环伺的敌人迫不及待要摘下这枚硕大的果实。

而对于沙弥扬人来说,一切都结束了。经过博弈,妥协,刺杀,利益的交换,首相声称他找到了萨特马斯一世的私生子,死者的兄弟,年仅十二岁的男孩。在国王葬礼结束之后不久,牧首亲自为男孩加冕,诺顿迎来了第三位国王。加冕仪式的第二天,带着停战条约的使者便已经来到了苏伦森林,王国彻底退出了固伦山脉,而沙弥扬人也不再加入诺顿的军队。

但不管如何,和平终于来到了伤痕累累的两个民族之间。

贝纳德出身于曼族——一个在与诺顿的战争中名声大震的氏族。她是长老的女儿,年纪轻轻已是用弓的好手,与此同时,在使用直刀的情况下,年轻的女战士打败了部族中大部分同龄人。族人们称呼她为“晨星”,而星见则早早预言她将成为下一代战士的首领之一。

如果贝纳德没有离开尤米扬,那她现在也许已是一位星见的随侍。

不过,对于现在的生活,她显然更满意。

“你不跟着那个法师?”女牧师问道,“他们已经走了。”

“星见大人认为你们更需要帮助。”沙弥扬人回答道:“我的确愿意跟随在大人的身边,不过完成大人的吩咐更为重要。”

在半个卡尔之前,两位法师和半身人一起前往法师协会,按照亚卡拉的说法,“就算不能成为依靠,但也不能成为阻碍。”而夏仲则直白地说《法师盟约》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

剩下的佣兵们——包括一位巡游者,同时也是泰格的牧师,一位盗贼转职的游荡者,一位被通缉中的爱德丽菲斯牧师,开始讨论如何开始营救行动,他们必须在引起西格玛人注意前将阿里救出荷尔使团——如果风狼首领的确在那儿的话。

“那是个很平常的地方。”努克试图在羊皮卷上画出建筑的准确位置,“就算在驿馆中也毫不起眼,但麻烦的地方在于附近有一个驻军的兵营。”

“噢,齐格尔军团下属的骑兵团。”希拉·威尔斯看上去对此了解颇深,“但据说他们现在并不在那儿——这个季节,按照西格玛人的传统,大部分骑兵已经离开军营回家去了,过于恶劣的天气让什么事儿也干不了。”

安娜吁出一口气,“这不错,”她看上去稍微轻松一点,“我可不想面对整整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父神在上,那可也太疯狂了。”

“愚蠢。”将最后一根弓弦固定在它该呆在的地方,沙弥扬人毫不客气地说道:“这里可有足足二十万西格玛人。”

“这一点用不着你来提醒我。”牧师绷紧了脸,她迅速回答道:“我可还没蠢到那个份上。”

希拉做出停止的手势,“女士们,我假设你们还记得我们要谈的问题。”巡游者在羊皮卷上的某个地方点了点示意努克在那儿做上标记,“行行好,我们现在时间并不太多。”

“我认为阿里的确在荷尔使团。”努克在收到某些讯息之后——之前游荡者似乎利用某种外人并不知晓的方式与盗贼工会取得了联系,此时他收到了回复,“我在工会里的熟人告诉我最近并没有听到什么关于荷尔人的风声。”

“这并不能完全证明西格玛人的清白。”希拉分析道:“盗贼工会并不怎么值得信任。”

看上去沙弥扬人与牧师都对此表示赞同。

甚至连努克也不得不同意说:“噢,我甚至无法为这一点辩护。”他耸耸肩,“众所周知,盗贼的信用视椴树金币的数量而决定。而这正是因为这一点我选择相信工会——因为西格玛人并不那么乐于和我们谈论关于椴树的问题。”

“他们是明智的。”牧师咕哝着说,虽然没有明确指出“他们”是谁,但每个人都露出了了然的微笑。

“得了吧!”游荡者翻了个白眼,“哪怕是金手指也会向父神忏悔呢!”

“我们假设荷尔人的确被关押在使团中,但怎么才能确认他是否生存?”沙弥扬人提出另一个问题,“他仅仅是继承人之一,而不是唯一的继承人不是么?”

“我认为还不会,或者是在这里还不会。”希拉摇摇头,比起贝纳德,他更加了解这个荒原上的民族,“这里是死敌的国度,荷尔人不会让族人的血流在这里。”

“希望如此。”沙弥扬人未置可否。

“我们必须去看看。”牧师总结道,“说得天花乱坠比不上去实地看一眼。”

努克指点着已经画好的建筑平面图,“这是工会里某个‘好心人’为我们提供的地图,这就是驿馆大约的位置和房间,当然,我相信肯定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不过作为参考已经足够了。”希拉接着说道,“这里是驿馆的主体建筑,这里似乎是个别馆?”

“正确。并且距离主馆很远。”努克点点头,“我倾向认为使团住在这里。”然后他转向同伴和沙弥扬人询问道:“你们认为呢?”

“也许。”希拉往下撇了撇嘴角,“事实上哪儿都有可能。”

“我认为是。”牧师这回站在努克这一边。

“分两拨人去看看怎么样?”沙弥扬人如此建议道:“你们去那边,或者我去这边。”她指着地图说,“房子不算大,房间也不多。”

“可以。”希拉看了前者一眼,“我同意。”

安娜也表示了赞同。

只有努克认为完全不用去那么多人。

“听着,伙计们,我一个人足够了。”他试图打消同伴们的念头,“我得承认我打不过你们,但你们也必须承认当不了合格的探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沙弥扬人和佣兵团(2) “伙计,”希拉摊开手,“我的确对你信心十足,但也许法师们并不乐意等待太久的时间。”

的确如此。雾月将要结束,而错过最后的几天,法师们想要继续前往安卡斯大陆要么选择再等上十二个月,要么就选择法师协会的远距离传送魔法阵。关于这两点,法师们都说了不。

“我耗费漫长的时间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呆在铁堡看十二个月的冰雪。”亚卡拉毫不客气地这么说道,“事实上,我对这里已经非常厌烦,迫不及待回到安卡斯去。”

“哪怕是诺斯德费尔也不能代替我走进魔法阵。”夏仲带着嫌恶的表情说,他看上去对这个可能性倒尽了胃口,“不,绝对不。”

法师们在离开前给佣兵留下了最后通牒:他们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而法师并不认为在铁堡多呆一天是个好主意。

“所以,”巡游者总结道,“我们时间不多,选择也不多。”

即使是努克,这时也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他们迅速改变了计划,游荡者一旦发现阿里的下落,营救行动立刻开始。希拉数了数佣兵们的人手,对这个计划勉强有了一汤勺的信心。

“大人说他和亚卡拉大人将负责接应和……”沙弥扬人将直刀抽出刀鞘,以最挑剔的目光从刀尖滑至刀锷,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其后的部分。”

这真是太好了。牧师在心底喃喃自语。

爱德丽菲斯的信众将目光投向窗外。阴郁的天空翻滚着大片的,连绵不断的深灰色云层,这些奥萨斯洛夫的斗篷隐隐漏出了几丝光亮。安娜认出了它们的影子,巨大的雷电照亮了云层,这些糺结的金蛇跳着狂乱的舞蹈,以最肆无忌惮的姿态向人类展现它们的身姿。

仅仅几天之后,狂暴的雷电会乘着风雪的羽翼降临到这片大陆上。持续六个月以上的冬季将正式拉开序幕,向人类展现出西萨迪斯大陆最残酷的那一面。毫无停息的暴风雪和极度的酷寒封冻了大地和天空的一切,阿尔卡特海峡将掀起滔天巨浪,席卷天地间一切阻拦它的力量,让世间万物为之而颤抖。

而现在,道路上的积雪已深至小腿。就像跗骨之蛆,这些初期只是城市点缀的小东西逐渐变得厚重,它融化成水,凝结为冰,它为每一个屋檐挂上无数尖利的冰棱,为每一个屋顶增添不堪重负的分量。它掩盖大地所有的痕迹,涅灭一切生物活下去的希望。它是北风之神奥萨斯洛夫最心爱的玩具,亦是这位准神最犀利的武器。

这座城市生来与冰雪为伴。他曾在无数个暴风雪中濒临毁灭,又顽强地挺了过来。它庇护居住在这里的人类,不论种族,不论信仰。它的创造者沉默寡言,顽固强硬,这让它并不容易受人喜爱,但确实最令人信赖的依靠。

这里是西萨迪斯,这里是西格玛,这里是铁堡。

佣兵们的讨论就此告一段落。所有人开始挑选合适的武器,丢弃暂时会成为累赘的部分。他们束紧铠甲,无论是神殿的细鳞甲还是盗贼工会的皮甲;希拉精心挑选出最合适的箭矢——尾羽齐整,箭头锋利,箭身则光滑平直。而沙弥扬人则将直刀固定在第一时间内可以出鞘的部位,然后背负上大弓,这让女战士看上去英气勃勃。

游荡者慎重地为匕首反复涂抹毒药,确保武器的每一部分都涂上了过于饱满的药剂,这让那把钢铁制品看上去呈现出诡异的幽蓝。努克说这会保持十二个卡比左右——“即使是格德尔白熊,挨上那么一刀也得马上去奥斯法的殿堂做客。”

牧师低头跪在角落里,女孩的双手相握紧扣,嘴唇翕动,佣兵们低低的谈话声无法将祷告声盖过去:“……爱德丽菲斯,你是父神最珍贵的女儿,教导我们以慈爱与怜悯,你是万物的母亲,是一切生命的开始……求您庇护吾等,免遭厄运,免遭伤害……”

这祷告逐渐房间中唯一响起的声音:“你的怒火燃烧世间所有罪恶,你的力量庇护从天上到地下的所有生物,你行使父神的权柄,乐享神国的荣光,你是骄傲的,唯一的,世人敬爱你,信众跟随你,你是美,是善,是一切德行的化身。吾将在你的旨意下行走世间,一切赞美,荣光皆归于你。”

“就这样。”

铁堡的驿馆与这座城市里的其他建筑一般无二:意思是足够低调,厚重与……丑陋。原本青色的外墙在岁月的消磨中变成无法改变的灰色,只有三层楼,条形的窗户窄小得让人看见的第一眼就可以想象房间内如何阴暗,沉重的木门,没有上漆,用厚实的铁条箍紧。

“父神哪,我可不愿意住这样的屋子。”努克低低抱怨道,瑟吉欧人正在同伴的掩护下努力锯开一扇窗户的栏杆——铁制,足有婴儿的手臂粗。“西格玛人打算让所有的屋子看上去都像牢房吗!?”

“闭嘴!”希拉低声骂道:“你快干你的活儿罢!”巡游者已将所有的羽箭抹上了黑炭,他确信不会因为箭矢的反光而暴露位置,“西格玛人也不会愿意你住进他们的屋子!”

游荡者不再吭声。他极其缓慢地拉动手中细小的钢锯条,确保没有更多的声音能够传出来。而其他人则隐藏在黑暗的角落里。在附近所有建筑的最高点,沙弥扬人抱着大弓等在那儿——她将在第一时间解除佣兵们的危险。

一切看上去都完美无缺。但希拉心底却隐隐不安。但他确实没有更多的选择。

在一个卡比的钟点前,佣兵们潜入了这处庞大的建筑:它并不像南大陆的驿馆那样通常只有一栋高达数层的楼房;在西格玛,驿馆通常由三到五个低矮的建筑组成,在此之外,偶尔还会再修建一两栋远离主体建筑的别馆——为了安置牲畜和仆人什么的。

萨苏斯今晚冲入侵者打了个酒味十足的嗝儿。傍晚刮起了暴风雪,卫兵们躲进了温暖的塔楼和门房,而驿馆附近根本没有民居,不用担心被任何无聊且试图高密的人发现。

在法师们卷轴的帮助下,佣兵们顺利溜进了这所沉默的建筑中。他们以各种方法查看,盗贼潜入,使用法师的卷轴,牧师甚至冒险使用了一个神术:“观察者”——需要十个卡尔的准备时间,效果仅仅能观察目标半个卡尔,一天仅能使用一次。唯一的优点是,在这半个卡尔中,目标对你如同透明。墙与其他遮蔽物在“观察者”面前透明得就像玻璃。

“他不在这儿。”牧师失望地说。她手上那块小小的水晶碎成了粉末,很快消失在了风雪中。“爱德丽菲斯在上,倒霉透顶。”寒冷也无法浇灭安娜的愤怒,“堕落的贵族,听听我都看到了什么!一个男人和三个女人!”她飞快地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爱德丽菲斯,请宽恕我!”

“行啦!”努克含含糊糊的声音混进风声中传过来,“女神准能知道你的不得已……让我们看看……这里有没有那头愚蠢的公角马……”

这是瑟吉欧人为风狼领袖新取的外号。

三个人鬼鬼祟祟地再次藏进了风雪中。他们的脚印很快被狂躁的寒风刮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等等……我是说……”希拉皱了皱鼻子——在这个过于寒冷的天气里可并不容易,“我闻到了什么?”

他们躲在几棵马尾松的背后,足够粗壮的树干很好地掩饰了佣兵们的身影。

“你发现了什么?”牧师立刻充满希翼地问道,不忘压低声音。

“混杂着马粪,茶叶还有松香的味道。”希拉再次吸了吸鼻子,“父神哪,这真让人受不了!”巡游者抱怨道:“他们总是不记得把自己弄干净点儿!”

瑟吉欧人与牧师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找到狂喜的影子。

“我得再次感谢女神!”安娜的声音里喜悦无限,“可总算让我们找到了!”

“嘿,还有萨苏斯!噢!”

“……这个问题可以稍后再说。”

“停止!”希拉忍无可忍地盯着也许是高兴过头的同伴,“听着,我们还什么都没开始做,也许在这里,也许这里只有几个臭烘烘的荷尔人!”

安娜将兜帽往下再拉了拉,防止粗大的雪砾扑打到脸上。“得了吧,别告诉我你不高兴……”她嘟囔着说,不忘警惕地观察周围的情况,“好了,在哪个方向?那栋楼么?”女孩指向不远处的一栋黑暗的建筑。

“……不。事实上,”希拉露出奇妙的笑容,“我就在这儿闻到的。”

三个人尽可能的围拢起来。“你确定?”努克在不会暴露身形的前提下谨慎地观察这片小小的林地。大雪覆盖了每一个角落,或者这儿还有片草坪,但现在看起来,除了皑皑冰雪别无其他。高大的马尾松被压低了枝干,佣兵们确信,只需要动作大上那么一点,从树上摇下来的积雪就能活埋了他们。

“对。”他在心底补充了一句,我可不是乌兰尔猎犬。

瑟吉欧人再次仔细观察,“我不确定,伙计。”他很轻地摇头,“但的确看不出有什么……机关,通风口,或者地道?”

希拉有些焦虑。“肯定在这儿!至少也有线索!听着,”巡游者压低声音,“现在下着雪呢,就算在一卡尔之前留下的味道现在也准没有了!可是,”他努力抽动鼻翼,“味儿这可真浓啊!”

“我想希拉是对的。”牧师若有所思地说道,“因为我也闻到了。”

努克将两个人扒拉开,开始搜索每个缝隙。然后显然瑟吉欧人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他显然找到了什么。

“绝妙的设计!”努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噢,这帮西格玛人!我敢保证这法子再好没有了!”

游荡者用手迅速在某棵松树下挖起来。刨开积雪和其下薄薄的土层之后,木板的一部分露了出来。

“感谢萨苏斯!”努克激动地讲诉他是怎么发现这个隐蔽的地道口,“我搜索了每棵树,父神在上,越往下味儿越浓!然后是你们给了我提示!”

“所以?”另外两个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们之前站在这里的时候,脚印可没有这么深!可是你看,”他指向另外一处呆过的地方,“那里深多了!”

西萨迪斯的土地与其他两块大陆相比,意外地格外柔软,虽然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增添了无数的麻烦——时常需要修缮的道路,短暂夏季里不时出现的泥石流和山洪,以及不得不增加深度的地基,这仅是一部分而已。

但今天,佣兵们从心底感谢这块土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结束(2) 夏仲睁开眼睛。

他从深度的冥想中醒过来。不远处的壁炉里微弱的火苗附着在几乎燃烧殆尽的灰白干柴上,而尚未拉上窗帘的窗户则透出了微光。法师从柔软的靠背椅中站起来,夏仲茫然地站立了一会儿,然后朝窗户走了过去。

毫无变化的世界。纯净的,洁白的,沉默的,枯寂的。几点模糊的橘黄色灯光点缀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愈发显得孤独。街道上行人踽踽独行,从不交谈。很少出现同行者,即便有,大部分也是仆役与主人。

铁堡中大部分仆役隶属于城主府。他们主要由贫民区的居民以及判罚劳役的犯人组成——后者数量极为稀少。西格玛的法律并不仁慈,也不宽容。这些属于城主府的仆役们一年四季按照三班倒清扫城市的主要街道,而夏天则需要修整道路。他们在黑夜里点燃火把,白日间则充当官员的跑腿,帮闲,某些运气够好的家伙甚至能获得某位“大人物”的赏识,换来一份薪金微薄但足够体面的工作。

而大部分可怜人以艰苦的劳动换来稀薄的口粮——黑面包,燕麦,偶尔还有一些发霉的鱼干与咸肉。对于穷人来说,这些食物也许能让他们多捱过一个漫长的冬季。

“你没有关门。”另一位法师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冷静地说道:“这真不像你。”

被评论的对象半侧了一下身体——意思是他朝同伴看过去。“哦。”夏仲慢吞吞地回应道:“被允许进入的对象并不多。”

亚卡拉笑了笑,走进了房间并随手关上了门——各种意义上的。

“怎么样?”五叶法师毫不客气地为自己倒了一杯精灵蜜酒——出自南大陆拜因森林深处的精灵王国,价格相当于等重的黄金,是精灵与人类重要的贸易品之一。

“一切顺利。”然后夏仲补充了一句,“至少我收到的消息如此。”

“很好。”也许是因为酒液甜蜜顺滑的口感,也许是因为听到的好消息——更可能两者兼有。“我们需要做什么?”亚卡拉满足地闭上眼睛,虽然法师异于常人的感知让他们并不需要如同凡人一般张大鼻翼,搅动舌头,将酒液滑过整个口腔,但五叶法师看起来对这些过程异常熟稔。

“或者什么都不做?”将口中的酒水吞咽之后,法师如此问道。

“贝纳德说她会给消息。”夏仲仍旧注视着窗外的世界,“他们拟定的计划,哦,我是说那些佣兵,不太好也不太差。”他以冷淡的口气评价道:“如果萨苏斯再偏爱一点,也许能让所有人如愿以偿。”

“所有人?”

“嗯哼。游荡者,巡游者,牧师——还有荷尔人。”

努克异常谨慎地打开那块木板。在这之前,游荡者已经将附近的积雪与土壤扒开,并尽量让它看起来自然——而不是在短短的几个卡尔时间内被一个瑟吉欧人粗鲁地铲出来。之后,这个小个子的男人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进行了各种测试:他锯下了一点木屑舔了舔,然后将一根粗长的钢针钉进了木板里。

“我们需要确认下面的情况。”瑟吉欧人解释道:“游荡者可不是法师,我们也没那么多卷轴可以浪费。”说着他将钢针拔了出来,然后放在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阿,阿嚏!”努克将头埋在预先挖好的一个雪窝里,声音沉闷并低至不可闻。

“空气足够流通并且潮湿,噢,能够想象,没有毒气,没有麻醉药物,不过可能不太干净——因为我闻到了某些不算太美好的味道。”游荡者耸耸肩,“而且下面准有个惊喜。”

“关于什么?”希拉将箭囊调整了一下,让它更容易拿取,然后抽出三只羽箭扣在了弓弦上。

“谁知道呢。”瑟吉欧人不负责任地说,“愚蠢的公角马?”

现在努克打开了木板。

寒冷的,潮湿的风打缺口处窜出来。温度甚至比这个暴风雪的夜晚更低。佣兵们努力克制住打冷战的冲动,由努克带头——游荡者发现了一条通道。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小心地走进了洞口中,走在最后的希拉给沙弥扬人传去消息,后者会为他们盖上洞口,清扫痕迹并接应佣兵们,不管他们有没有发现阿里,一个卡比的时间之后三个人都必须返回地面。

“我们该出发了。”夏仲提醒道,“那儿可不近,尤其在这种天气。”

亚卡拉遗憾地放下酒杯,然后杯子在瞬间消失。“我记得你并不喜欢喝酒。”法师抱怨道,“尤其不喜欢精灵蜜酒的口感。”

“精确。”另外一位法师回答道:“但这不等于我愿意和一个醉醺醺的家伙一起冒险。”他意有所指地说:“我当然愿意给你全部的信任,不过,”他摊开手,夏仲这时候看上去无辜极了,“人们总得相信点有证据的事儿,不是吗?”

五叶法师看起来对此毫不在意。他只是将兜帽拉起来,“也许我们该出发了?”

“噢,希望萨苏斯正在畅饮美酒,而不是酒至酣睡。”夏仲如同亚卡拉一般,他同样选择用兜帽遮住了脸部。法师的嘴角浮起了捉摸不透的笑意,“盛宴将至高潮,客人亦共举杯。”

“看上去不太像最近挖的。我说。”走在最前方的努克轻声说道。

佣兵们点亮了一个提灯。按照瑟吉欧人的说法——“你得想象你自己就是黑暗的一部分”,但出于种种考虑,希拉还是带上了一个小小的手提灯。他有自己的看法:“你对那儿毫不熟悉。你不知道是否有拐角,是否有陷阱,是否有看守,甚至是更糟糕的事儿。你需要这个。”

牧师就此的看法是:“有时候最糟糕的选择是你知道别无选择。”

地道被砖石精心修葺过,佣兵们能看见墙面缝隙中干枯的冰原苔,苍灰的砖石表面凝结着水珠,这往往代表离水源很近,或者相比起地道之外,这里的温度较高。

努克倾向于第二种。

他全神贯注,他聚精会神。游荡者落地无声,提步轻盈。就像一只厄尔卡豹猫,在黑暗中缩起锋利的爪子,放松柔软的脚垫,压低身体,锁定猎物,瞳孔缩小,然后——

“有人。”

游荡者停下脚步。而希拉立刻熄灭了手中的提灯。牧师握紧了六面锤,她低声说道:“寂静。”代表神术的光芒一闪而逝。

交谈声由远及近,嗡嗡作响。

“我们必须带他回去!得由大长老裁决!其他人没这个资格!”低沉而愤怒的声音说道:“他是族人,兄弟,继承人!没人有资格在敌人的土地上杀死他!”

“荷尔语。”三个人在黑暗中同时想到。

“他和奥玛斯混在一块儿!还有教廷的牧师!随你怎么说,但我还是坚持原来的看法,塔吉克或许压根就没有流着荷尔的血液!瞧瞧他多不像一个荷尔人!”另一个声音冷嘲热讽:“看看他的母亲!”

“嘿!”

在黑暗中,牧师能听到血管流动的声音,心脏跳动的声音——它们因愤怒而不断加快速度。女孩额头发热,手脚发凉,她尽力克制着呼吸,但滚烫的热气却冲撞着胸膛,迫切希望找到一个发泄口。最后安娜将一切咽了下去,和着失望,愤怒,以及她也不甚清楚原因的泪水。

她记得那两个声音。阿里的表兄弟。他们和风狼的首领在荒原中厮打着长大,一起挨揍,一起度过最艰难的岁月,一起狩猎,一个杀死西格玛人,另一个准护着他的后背。沉默寡言的尤里克,安娜想起死者曾经描述过他们童年的生活:“冬天裹着同一张狼皮的毯子,夏天穿着同一匹麻布织成的套头衫,喝过同一个阿妈的奶水,吃过同一个陶锅的炖肉。”

没有什么能比他们更亲密。

光亮逐渐向入侵者逼近。而两条拉长的影子则投射到了佣兵们的脚尖。

希拉无声地拉开了弓弦。

法师的肩头堆满了积雪。

他们呆在那儿已经有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但即便是夏仲也依旧沉默无声。从他们站立的角度向下看去,驿馆的庭院一览无余。

暴风雪不知何时停下了肆虐的脚步。厚重云层压得很低并且不停翻滚,但双月神中的小妹妹法拉耶斯的光亮仍旧刺破的阻碍,云层错开的间隙,银色的月光在瞬息间扫过苍白的大地。

法师们耐心地等待,深灰的毛皮外套缀满了雪花,这让他们几乎与大地和天空融为一体。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甚至没有给荷尔人发出示警的机会。当巡游者放开弓弦的那个瞬间,游荡者用匕首干净利落地了结了其中之一的性命。而另一个人捂着喉咙,发出赫赫的喘息声倒在了地上。

希拉抢先一步,在对方彻底倒下之前扶住健壮的身躯,将他轻轻放倒在地面上。濒死的荷尔人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死死抓住巡游者的手,但死神催促着他的灵魂尽快离开。

死者松开了凶手的手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佣兵们沉默着继续前进。他们将两名荷尔人的尸体留在了原地。希拉从死者身上拔掉了凶器,他们必须尽可能地保持武装。

牧师并未选择停留。她甚至对这两位的死亡不置一词。此刻女孩走在同伴的中央,她换下了纯白的牧师袍,选择了深色的外袍和同色的细鳞甲。根据事先的计划,安娜将是极为重要的战斗力,同伴们将指望她作为最后的力量,驱赶死亡或者……。

努克停下了脚步。作为照明工具的火把,火焰快活地跳动着,亮度足够高,以至于连阴影都无处藏身。游荡者谨慎地停在了足够远的地方,而同伴们则藏身在更深沉的黑暗中。

他借着微光向希拉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他得去看看情况。后者沉默无声,但前者心满意足。瑟吉欧人甚至朝希拉咧开了嘴,虽然他并不确定他们,希拉和安娜真的看到了。

游荡者的身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速度缓慢难以发觉,但能够确定的是,努克渐渐消失了,他与这条地道真正融为了一体。希拉只能靠想象与异常的感知猜测努克的行动——但他的确对他充满信心。

剩下的只有等待而已。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结束(3) 整个战斗的过程甚至不足一卡尔的时间。

佣兵们将尸体留在了身后。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掩埋或者隐藏它们。

“我们得尽快。”行动开始前巡游者如此说。

三个人继续向着地道的深处前进。他们将寒冷,潮湿以及死亡留在身后。如果说之前还留有怜悯,那么此刻一切多余的同情和软弱都被坚决和冷漠所取代。

地道没有多余的分岔路口,但弯曲回折的部分很多。希拉猜测这也许和地上建筑部分有关——考虑到必须避开地基部分。他猜想地道的建造时间应该晚于驿馆,或者是这栋建筑。

冰原苔越来越多的出现——之前仅仅是墙角和石砖的缝隙,但现在,这些无根的苔藓爬满了整个墙面,甚至延伸至头顶同为青岩砖石的穹拱。

这不仅代表着潮湿的加剧,也代表着这里的温度与地面的酷寒毫不相关。适合苔藓的生长,当然,也适合人类活动。

“我想我们快到了。”沉默中努克开口,游荡者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微不可闻的声音传出来,“伙计们,我听到他的声音了。”

“你确定?”希拉吐出简短的问话。他保持着最高的警惕,血木弓一直维持着半张的姿势,这能让他以最快的速度抢在敌人之前射箭。

“我想,是他。”努克不确定地回应,“或者再靠近点。”

他们的不远处,一个火把正肆无忌惮地燃烧着,将毫无瑕疵的光亮投射到整个甬道。

“这太危险了。”牧师马上反对道。女孩盯着那片代表着危险的光明,“我敢说,就在这个转角的后头,肯定站着个握着猎熊刀的荷尔人。”

“我们也不能放弃。现在还有多少时间?”努克问道,然后他又马上说,“我猜只有三十卡尔或者更少。”

“正解。”希拉回答他,“二十八卡尔。”

“一个卡比之后,我们必须出现在沙弥扬人眼前。”牧师的声音仿佛耳边呢喃,“我敢打赌那女人不会多等我们一卡尔。”

“那就这样罢。”努克深吸一口气,“我们来看看萨苏斯是否仍看顾我们。”

他以游蛇一般的姿态滑进了那片亮光之中。

沙弥扬人来到了地道的入口。她到得并不晚,仅仅在佣兵们离开不到两卡尔之后。

贝纳德将洞口稍微遮掩了一下——将木板重新放上地面,洒上积雪,如果不走近,那么多半无法发现沙弥扬人的杰作。

然后她将自己隐藏在几棵树的阴影中。并且感谢父神,女战士说道。云层又聚集到了一起,原本缓和下来的寒风重又凛冽起来,吹过面庞的时候就像一把刮骨钢刀般疼痛。

暴风雪蓄势待发。

游荡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这里有一小块空地,也许是将地道拓宽建成的。证据是游荡者发现在荷尔人们的身后不远处,一条通道迤逦伸展,最后消失在一片黑暗中。在这个将地道扩宽形成的,特殊的房间里,摆放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材料相同,工艺看上去也相同,意思是同样粗糙并且老旧。墙上挂着两个火把,这让室内明亮得有些过火。

那头愚蠢的公角马,阿里·塔吉克坐在唯一的木椅上。至少外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受伤的痕迹——这符合佣兵们的预期。双手和双脚被捆了起来。没有他的拓木弓,没有猎熊刀,努克认为荷尔人,阿里的同族连一把剥皮的小刀也不会留给他。旁边站着两个看守,脸上没什么表情,当然,也没有什么善意。

阿里盯着对面石墙的一点。自从被押到地道中后,他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好像那个单调的墙面忽然长出什么值得研究的纹路似的,风狼的首领耐心而专注地看着它。而不是选择将视线投注到同族与昔日的战友身上。

同样,他也没有将注意力分给不请自来的,不受欢迎的“客人”。

努克返回到同伴的身边。

“我看到他了。”努克带着嘶嘶的气音说道,“看起来不坏,至少我看不出他有没有受伤。”

“只要活着。”希拉说道。

“两个人。但看上去他们有援兵。”努克比划了一下,“里面有一条通道。我猜它通向地面上的某个建筑。”

“怎么办?”牧师问道,她同样将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带走阿里,安静,迅速,没有任何人发现。”

瑟吉欧人无辜地看了她一眼,“里面还有两个荷尔人。”他提醒对方,又补充了一句,“并且还能来上起码一打。”

法师呆在屋顶上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我们还要等下去么?”亚卡拉再次拢紧了衣领,他永远都觉得有风在往他的衣服里钻,带走温度,热量还有法师本就不多的耐心。

“看来是的。”夏仲面无表情地回答同伴,“也许你有更好的办法?”

“如果我打算不再踏上西格玛的土地。”

“原本你有这个计划?”夏仲问道。

“噢,不。”对方回答,然后五叶法师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冰风暴。”他说。随后张开的手掌向着不远处的驿馆挥了过去。

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型冰簇以超出想象的速度向着建筑飞了过去,然后狠狠地砸在了西格玛的驿馆中,立刻将一栋倒霉的房屋在屋顶上砸出巨大的坑洞。

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更多的冰簇出现在了半空中,它们争先恐后地向着同一个目标的不同细节处奔去。意思是,驿馆几乎每栋房屋都挨上了一次或者更多的攻击。

喧闹和骚乱在下一刻发生。呻吟,喊叫,嘶吼,咆哮以及房屋倒塌的声音穿透了尖利的朔风,而星星点点的火光出现在了风雪中。

“要离开吗?”夏仲注视着那些摇晃的光点,它们代表着愤怒的西格玛人以及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快要发现我们了。”

亚卡拉嘟囔了一句什么,夏仲认为和糟糕的天气多少有些关系。

“你很在意?”年长的法师问道。

较年轻的那个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夏仲懒洋洋地挥动了一下手臂,“克莱斯里的炉火。”

从天而降的火球将一切搞得更糟糕。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个过分潮湿的夜晚,巨大的火球除了对建筑造成了的更不可弥补的破坏之外,似乎毫无用处。

法师们没有刻意攻击人群,但也没有对西格玛人手下留情。人类濒死的呼喊开始出现,但很快消失在了风雪的呼啸中。

“该赞美你的适应能力么?”已经停止攻击的亚卡拉注视着夏仲,“真不敢想象就在不久之前,荷尔人甚至认为你是一个‘无垢者’。”最后的单词他以荷尔语说出。

夏仲评估这他们造成的伤害,对于学长的这句话不置可否。“我想他们应该很顺利。”他说,“我们甚至做得比他们想象的更多。”

他换了一个话题。

佣兵们仍然保持着安静。但已经开始了行动。就在几个卡尔之前,那条黑暗的甬道中忽然跑出两个与看守者同样衣着的人。

荷尔人。

来人与看守者说了什么,语速很快并且神色焦急。他的右手重复做着向下砍击的手势。看守者不断地摇头,来人的表情凶狠了起来。手势也挥舞得更加坚决。

这让瑟吉欧人的胃里像揣了一块冰似的难受起来。

看守者似乎和来人发生了争执。但他们的声音压得太低,以至于努克也无法听到什么。但一直面无表情的阿里此刻看上去悲伤而愤怒,风狼的首领眼睛似乎在喷火。

肯定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句子。努克对那个下落的手势印象深刻。

伙计们,就是现在了。

他接着微光,向同伴做了个手势。

巡游者安静地来到努克的身旁,从这个位置,可以很容易地看见几个荷尔人。希拉注意到身边的石墙上留有木质门框的痕迹。

但惟独门不见踪影。

这个完全不重要。泰格的牧师,巡游者希拉·威尔斯眯着眼睛,一点一点拉开了血木弓的弓弦,涂成黑色的羽箭看不出丝毫威胁。

他瞄准了其中一个荷尔人的背心。

沙弥扬人在骚乱开始时便尽量将自己隐藏了起来。她当然知道造成混乱的罪魁祸首是谁,不过她所在的位置相当偏僻,附近并没有什么建筑物,而几棵稀稀拉拉的树木此刻并不是什么躲避灾难的好地方,所以贝纳德依旧无人发现,女战士甚至饶有兴致地观赏起眼前的一幕:巨大的冰簇沉重地砸向地面或者建筑物,而火球夹杂在其中,寻找一切有可能燃烧的东西:家具,建筑的一部分,树木,甚至包括人体。

贝纳德安静地欣赏眼前的一切。

佣兵们的攻击迅速且有效,但这不表示说对方可以掉以轻心。荷尔人的反击来得很快。当第一个牺牲者出现之后,剩下的荷尔人,除了作为俘虏的那一个,全都拔出猎熊刀向着佣兵们的方向扑过来。

射出第一支箭之后希拉迅速后退,将空间让给牧师和游荡者。随后他丢掉弓箭,拔出弯刀加入战斗之中。

女牧师架住其中一把猎熊刀,“重击!”她吼叫道,完全不在意是否会因此迎来敌人的援兵。六面锤凶狠地亲吻上对方的胸膛,这个可怜的荷尔人的胸前立刻凹陷下去,而他的嘴角则喷涌出大片带着泡沫的血液,踉跄后退着倒下。

但牧师也并不是毫发无伤。对手临死的挣扎划破她单薄的细鳞甲,猎熊刀在她的手臂上留下深刻的痕迹,鲜血濡湿了衣袍,所幸黑色的袍子让血迹并不明显。

四个荷尔人,现在只剩下一半。并且勉强支撑。他们的对手谋划已久并且技艺高超,而他们则在法师的攻击下慌张恐惧,手抖脚软。也许换一个时间和地点,这些勇敢的荷尔人能够给佣兵们造成大麻烦,但现在显然并不。

最后一个荷尔人捂着喉咙到了下去。希拉立刻向丝毫没有被战斗波及的首领跑去。努克和安娜仍旧保持着警惕,女牧师还匆匆为自己施展了一个治愈的神术。

“阿里,”他用刀割断捆住荷尔人手脚的绳索,巡游者说,“我们都说过不会放弃任何人。”

阿里·塔吉克以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的同伴。然后将视线转向躺在地面上血泊中的尸体。

“好吧。”在场唯一的荷尔生者凄凉地笑了起来,“我们离开这儿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结束(4) 法师注视着脚下不远处的那片混乱。

暴风雪仍在继续。狂暴的,无可想象的飓风裹挟着粗粝的雪花——与另两个大陆上完全不同,西萨迪斯的雪体积更大并且更结实,就像春天灌木丛中密密麻麻的树莓——饱满,表面颗粒密布。它们在漫长而严酷的凛冬降下,覆盖大地的每个缝隙,掩埋荒原,森林以及城市和村庄。

尖利的朔风啸音中掺杂着另一些声音。建筑物倒塌,木材燃烧的声音,人类濒死的叫喊,痛苦的呻吟,还有含混不清的叫喊,夏仲猜测多半和“凶手”有关——两个凶恶的,随心所欲的法师。

“还要继续吗?”暂时停下了法术,亚卡拉侧身向自己的学弟问道:“我想这已经足够了。”

夏仲眯了眯眼睛,他的视线被暴风雪说遮蔽,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不远处飞溅起的建筑物残骸和燃烧的火光,“我们做了太多,”他说道,“早已超出了我们应做的那部分。”

亚卡拉表示同意地点点头。“的确如此。”然后法师漫不经心地晃了晃右手,一团轻烟迅速腾起并消失在了夜空中。“接下来?”

“接收报酬,然后去港口。”夏仲回答,他将注意力从下方的一团混乱中转移到亚卡拉身上,“我想最迟后天,我们应该呆在去往安卡斯的船上。”

“同意。”较年长的法师微微颔首,他的嘴角勾出向上的弧线,“我们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幸好还不算是无用功。”

夏仲将视线最后一次投向不远处地狱一般的场景。

“‘谁轻视法师,谁就将迎来死亡。’”

佣兵们以最快的速度沿着原路返回。游荡者利用极短的时间在身后补下几道陷阱。

“他们会喜欢这个的。”瑟吉欧人舔着嘴唇说。

佣兵们沿着狭窄的地道排成一线向前疯狂奔跑。让每个人感到幸运的是风狼的首领在这短暂的囚禁中并未受到什么伤害,也许挨了揍,但对那头健壮得过分的公角马来说这简直无关痛痒。

他没有骨折,没有内脏出血,没有受到精神上的折磨,也没有另外一些诡秘的,寻常手段无法发现的惩罚,包括诅咒(来自萨满),神术(来自神殿),以及法术伤害(来自法师),这些统统都没有。

阿里多少有些沮丧甚至绝望,但他依然坚定,握得住猎熊刀,比起最好的那段时光,现在当然有些下降,但那只是体力上的,甚至没有影响荷尔人精良的战斗技艺。他取下了死者的猎熊刀,挑走了其中最好的两把,然后剥掉了其中一位身上的厚重的外袍——他自己只有一件粗麻的套头衫,而室外大雪纷飞,严寒逼人。

每个人都气喘吁吁。但坚决地移动脚步,他们打算将追兵远远地扔在后头——逃亡刚开始不久,身后便传来充满痛苦意味的叫喊和呻吟,游荡者留下的礼物无疑给了他们最大的惊喜。

只是不受欢迎。

“还……还有多久?”希拉喘着粗气,他从嗓子中挤出断断续续的问话,巡游者在口腔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这证明因长时间张开嘴呼吸,嗓子无法及时得到水份的滋润而微微干哑撕裂。

“我想,快到了。”瑟吉欧人从急促的呼吸中挤出回答。他的身后跟着同样气喘吁吁的牧师,而前面是荷尔人阿里。黑暗的地道中他们靠气息感受彼此。

身后传来微妙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佣兵们不安地握紧了武器,他们试图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藏于地下的通道中找寻同伴的眼睛以得到支持或者安慰,但现在,一切的努力都徒然无功。

“别浪费时间了。”阿里断断续续说,他的情况比同伴更为糟糕——同族固然没有施以酷刑,但同样没有丝毫善意。寒冷,极少的食物与饮水,这些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摧毁一个人的健康,更勿论他之前的战斗,意思是在神殿中与黑狗的交手。

阿里冷汗津津,他的小腿沉重像绑着难以负担的沙袋,而脚掌疼痛,每跨出一步都像碾压牵动了一遍皮肤,肌肉,神经,骨骼;大腿肌肉则不时抽搐,它告诉阿里无法负荷太多,更糟的是他浑身僵硬冰冷,几乎和一具尸体没有两样。

“把我留在这儿!”他请求道。

“不。”小个子瑟吉欧人准确地抓住风狼首领的一只手,别管他在黑暗中怎么做到的:“绝不。”

“快走吧。”牧师催促道,“别浪费时间,”她重复了一边阿里之前的话,“但是我们已经浪费太多的时间了!”

女孩抓起了荷尔人另一只手。

他们重新开始奔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借助偶尔出现的微弱的火光,佣兵们辨别道路,努力加快速度,试图将所有的危险与不安留在身后,永远地。

地道中的积水越来越严重,水流从墙面,穹拱,地面,一切可能的缝隙中冒出来。水滴逐渐连成一线,越靠近地面,水流越是汹涌。如果说之前是初夏时细密的雨丝,那现在就是深冬中的冻雨——冰冷,密集并且无从躲避。

脚下的积水已经深及脚踝,而仅仅在五个卡尔之前,它们不过刚刚漫过脚面。

“发生了什么?”佣兵们艰难地在水中跋涉,牧师意识到自己声音喑哑而干涩,“这些水从哪里来的?”

希拉抹掉脸上的水珠,“不知道。”他的全身几乎已经湿透,不由自主地发着抖,牙关上下叩响,发出咯咯的声音。“但我想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也许。”牧师拽了一把阿里。荷尔人已经陷入半昏迷中,但仍旧努力睁开眼睛。他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牧师担心地看着他——道路越来越艰难,努克不得不点起一枝火把,但随处飘落的水滴让火光显得尤为微弱。

地下的佣兵猜得没错,的确有事发生了。

暴风雪也没能阻挡火灾的发生。而富含油脂的松木则成了最好的燃料。法师们固然停止,但先前肆虐的效果已然出现——火苗自倒塌的房屋中蹿出,并且越来越高。人们忙于救助伤员与搜寻凶手,并没有第一时间在狂暴的风雪中发现灾难的影子。

铁堡因背靠齐格尔山脉而成为优良的避风地,但严格来说,并不是“背靠”,而是城市坐落在山脉拐弯的一个凹陷地中,经过漫长的时光,人们用青岩垒起了一座高大的城市,但这并不能改变这座城市被山峰环抱的事实。

历史上铁堡曾经被数次淹没——夏季融雪时,从山间奔腾直下的雪水涌入这座城市,居民们不得不爬到屋顶以躲避山洪。建造者们因此而不断抬高城市的地基,效果斐然——至少在回归纪五百五十八年夏末之前,铁堡远离洪灾已有数十年的时光。

火舌舔舐着房屋,从残缺到完好的,尽管大雪扑灭了一部分火焰,但足够的燃料——房屋的建筑材料,过冬的木柴;前者在法术的力量之下散落在外,而后者则到处都是。火灾迅速蔓延开来。

厚厚的积雪快速融化,沿着通道和空地的轮廓流淌。算不上太严重,但对地下的人来说则是大麻烦。

“该死!”希拉不得不躲开一处水幕,“难道回到夏季了么!融雪!”

“不。”安娜简短地回答,她仍旧牢牢地抓紧了荷尔人的手,努克离开他们去到更前面探路,而牧师在早些时候则为阿里施展了一个增益神术,让他暂时摆脱疲惫,寒冷以及饥饿的折磨,维持不了多少时间,但至少能供他们回到地面。

“我听到了爆炸的声音。”希拉说道。水已经漫到了膝盖的位置,对于牧师来说则是膝盖以上。“这真是好消息和坏消息。”

佣兵们无言地看着前方仍旧不断涨高的水面,以及自墙面和穹顶滴落,不,是倾倒的流水。

“嘿!伙计们!我们到了!”游荡者的声音撞击着甬道两侧不断折射,然后不断延伸的回音听起来嗡嗡作响。

他们在水中加快了脚步。

贝纳德早已注意到不同寻常的水流。

树顶的积雪不断融化落下,小小的林地迎来了一场暴雨。沙弥扬人不得不穿上了防水的斗篷——这让她行动不便,身后笨拙。而法术引起的混乱现在演变成了一场灾难。就连女战士也得承认,法师们的杰作所引发的一连串后果并不如何美妙。

但更让人惊奇的是西格玛人。混乱,爆炸,火灾,人们在烈焰中痛苦呼号,在倒塌的房屋中呻吟,恳求,但就沙弥扬人看到的来说,西格玛人保持着一种令人寻味的克制,没有太多的军队,没有杂乱无章大规模的搜索,卫兵们在驿馆中来回奔跑,与其说搜寻犯人,不如说寻找遇害者更为恰当。

但此刻沙弥扬人无暇关注西格玛的动态,她面前的地道入口忽然传来微弱的,但绝不容忽视的动静。

阿里趁着勉强恢复体力的当口强迫自己吃了两块干肉,喝了些水,咽下食物的时候荷尔人痛苦地蹙紧了眉头——久未进食的喉咙就像被砂纸摩擦,而僵硬的舌头则生疏于搅动食物,甚至连牙齿的咀嚼都带着疼痛。但这些滑落到胃袋中的食物显然比神术更为真实,他感到力量渐渐回到了身体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法师干的吗?”阿里在无意间发现了真相。

“我不知道。”牧师紧张地说,此刻荷尔人倒拽上了她跑,而神职者的体力只能保证她勉强跟上,“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沙弥扬人保证说她将作为我们的接头人出现在该在的地方。”希拉接过话头,三个人小心地趟过积水——谁也不知道水中到底有什么。

或者萨苏斯的确还痛饮着美酒,佣兵们一路顺利地来到了出口。没有追兵,没有陷阱,没有伤害,顺利地简直让他们都不敢相信。

沙弥扬人的确还呆在那儿。她藏在树木的阴影中,即使一片混乱,她依旧谨慎小心。那块木板被来自下方的力量推开,贝纳德无声地拉开了弓弦,锋利的箭头直指出口,只要有那么一丝值得怀疑,沙弥扬人的弓箭便会以最快的速度便会直取对方要害。

但所幸并没有。她看到浑身湿透的女牧师最先爬了上来。贝纳德松了一口气,她向对方跑了过去。

“父神在上!你们真是太慢了!”女战士忍不住抱怨道,她帮助阿里从地道里爬了出来,后者立刻栽倒在一片泥泞中喘着粗气向她道谢。

“闭嘴!”限于条件,牧师只能瞪了沙弥扬人一眼,和她一起拉起了巡游者希拉。

最后只剩瑟吉欧人还呆在地道中。

沙弥扬人借助火光,勉强看到了努克即使在黑暗中也闪闪发亮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结束(5) 半身人在阴影中打了个哈欠。

残灯如豆。

灯台中作为燃料的动物油脂已所剩无几,只能照亮很小的一块桌面,黑漆桌面的其余部分几乎溶入了黑暗中,微光为它勾勒出模糊的影子。

坐着的人并没有增添灯油的意思。古德姆摩挲着木椅扶手光滑略微陷下带出弧度的曲线——座椅的高度恰到好处,坐垫柔软,靠背蓬松,足以为你放松身体的每一部分,进而放松大脑皮层的每个褶皱,每个缝隙。

但半身商人并不这么认为。

壁炉散发着温暖的,懒洋洋的余温,而房间弥漫着木柴的香味——干燥,清爽令人回味。炉火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火星也消失在了黑暗中,但没人站起来重新点燃壁炉,房间中的人们不动声色地任由温度渐渐低落下去。

事实上,古德姆认为自己疯了。

就在短短的两天里,他跟着两位奥玛斯在神殿大门前,在三个裁判所的执事前劫走了一位生命女神的牧师——已被宣布将回到诺姆得雅山接受调查的嫌疑者;而后这位半身人欺骗了自己的同族,设法拿到了关于荷尔使节团的所有消息:人数,食物,以及某些秘密的传闻,商人将所有的一切告诉了几个胆大包天的佣兵:他们打算袭击西格玛的驿馆,只为找到一个被裘德尔斯与荷尔人联手逮捕的荷尔人。

“但我又有什么选择呢?”半身商人咕哝道,“萨苏斯在上,可怜人别无选择!”

每当那位奥玛斯的眼光扫过他,古德姆就会全身僵硬如石蛙——一种生活在滨水岩石间的蛙类,最大的特色是遇到危险时全身僵硬。遍布冷汗,连骨头缝里都能感受比西萨迪斯凛冬更加严酷的寒冷。

更别说奥玛斯的交谈与微笑。危险如黑暗女神阿亚拉的殿堂。

所有的典籍与资料都不会提到,半身人拥有奇妙的预知能力。这个民族能够感知力量的强弱,人心的好恶,他们以此躲避危险与迫害,数十个纪年以来,半身凭借此躲过了战争,瘟疫,饥荒,族人遍布三个大陆。他们既是国王忠诚的臣民,也是城邦的投资者;他们与佣兵交易,更是盗贼工会的支持者之一。

他们善于左右逢源,在钢丝上跳舞。半身人是你仇敌的供货商,但同时也卖给你武器与防具;他们左手拉着一个荷尔人,右手肯定握着西格玛;他们亲吻牧首的脚面,但同时也和法师公会密切联系,你可以厌烦一个高尚的圣骑士,但你可无法摆脱一个冲你鞠躬殷勤微笑喋喋不休唠唠叨叨的半身人。

除了法师,奥玛斯。

古德姆的视线小心地扫过房间的某个角落。他控制着自己以极缓的速度毫不引人注意地离开那儿,假装不小心或者漫不经心,总之不是过分在意,他不希望让对方认为半身人在监视或者观察他们。

尽管那儿只能勉强看得出有两个人而已。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儿?”其中一个人忽然问道,这让古德姆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他一阵晕眩甚至听到了血液汹涌地朝大脑涌去以至于脑袋发胀。

“我想很快。”半身商人舔舔嘴,多数情况下这代表他很紧张,“我们得等佣兵们回来。”

“他们浪费了比想象中更多的时间。”另一个人慢吞吞地说道,没有指责,没有愤怒,没有比冷淡更多的情绪,“我不介意亲自收回自己应得的那部分,利息与本金。”

半身人听到自己咽了口唾沫。“大人,”他有些不安地回答道,“他们都是诚实可信的人。”

“谁又不是呢?”对方反问道,“连安赫德都被称赞过老实本分,足以信赖。”

商人再次做出一个明显的吞咽动作。

“法师之手。”另一个人以标准语速说道,一小块固体油脂被无形的手放进了灯台中,原本摇摇欲坠的灯火闪了闪,火苗开始旺盛。房间里的黑暗被驱逐。而干柴也丢进了壁炉,火焰腾起,仅仅片刻之后,房间又渐渐温暖起来。

“我想我们都有点冷。”亚卡拉说道。两位法师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而商人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古德姆,时间已所剩不多。”他温和地说,但半身人显然不这么认为,“我和安博先生并不打算在这里度过漫长的冬季。”

半身人疯狂地点着头。“大人,我能够了解,我完全能够了解。”他结结巴巴地回答,“但如您所见,我们必须等着佣兵们回来。”

“我付出了更多,收获却更少。”没有兜帽的遮掩而完全暴露出来的相貌,柔和的曲线,过于苍白的脸以及几乎同样颜色的嘴唇,黑色的眼睛比宝石更纯粹,同样颜色的头发则极为少见。年轻的法师毫无表情地盯着半身人,“在两天前你保证说有一艘足够大的船在等待着我们,但就在刚才你告诉我事情有某些变化?”

半身商人真正地哆嗦了起来。从头发丝到脚底板,从手指的第一个关节到颔骨的连接处,古德姆听到它们在咯咯作响。

“……佣兵,我是说库·谢尔·努克拿走了我的凭证。”他终于艰涩地开口,“证明身份,取得船票的最重要的东西。”

古德姆哭丧着脸看着两位法师,“佣兵们留下了字条,‘拖住两位法师,至少得等到我们回来,不然就告诉他们。’”

他在法师冰冷的视线中从椅子上滑下来。

贝纳德伸出自己的手。

游荡者裂开嘴笑了笑。他抓住对方的手掌,然后借力跃上了地面。

周围还是一片混乱。佣兵们和沙弥扬人小心避开人群,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驿馆。但这并不表示他们已脱离了危险。

整个街区都从安静中惊醒。人类的尖叫,呻吟,歇斯底里地咒骂,建筑物与树木倒塌,火焰燃烧,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了绝妙的交响乐。

姗姗来迟的士兵们粗鲁地拍开居民的门板,他们闯进客厅,掀开卧室,打开每一扇窗户,在这个过程中蒙受损失的人不在少数。而意外也接连发生,卫兵们发现了盗贼,通奸者,甚至还有几间特殊的屋子——每个房间都有一个女人或男人,人类或者精灵,漂亮,纤细,可爱,衣着暴露,甚至包括儿童。

噢,父神呐。

但这些与正在逃亡中的人无关。佣兵与沙弥扬人藏在房屋的阴影中,挑拣阴暗窄小的背街小道,他们警惕万分,躲避每个人,无论那是老人还是孩子,士兵还是平民。

喧闹离他们越来越远。一行人屏息藏身在一栋建筑的背后,他们的前方就是街区的出口——由四五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守,临时固定在墙面的火把将出口照得纤毫毕现。

“这很容易。”努克自言言语,“五个人,只有短剑,匕首,长矛,半身链甲和铁制头盔,这不难,这不难。”

他转身向同伴们描述看到的一切。“伙计们,五个城卫兵,征召并非志愿,没有弩箭,没有牧师,甚至没有一个合格的战士。”

沙弥扬人低声说:“我可以解决一个。”她看着对面的希拉,眼神挑衅,“你呢?”

“一个。”巡游者同样压低声音,“左边。”

“那我选右边。”

努克做了一个手势,“中间。”然后他思考了片刻,“还有两个。”

逃亡者们得尽量保持安静,不要发出多余的声音,引起多余的关注。如果可以,他们甚至不打算送任何人去往奥斯法的殿堂——那未免太过引人注意。

“卷轴?”牧师问道。

“只能如此。”

阿里按住刀柄,“你们没算我的。”荷尔人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不满。

巡游者与游荡者对视一眼。“你现在不适合。”希拉率先回答他。

“你四肢无力,身体酸软,脚掌沉重。说真的,阿里,现在你可真不适合从事任何与战斗有关的工作。”努克俏皮地接着说,“哪怕是荷尔人,也需要食物,放松和睡眠。”

这让风狼首领无言以对。他选择恶狠狠地瞪了瑟吉欧人一眼,意思是走着瞧。

两位弓箭手很快出列,他们选择了最好的位置,能保证中箭的瞬间让敌人说不出一个词喊不出一点声音。

血木弓与沙弥扬大弓分别搭上了不同的羽箭,遥遥向毫不知情的西格玛人瞄准。

“我说开始。”

“就开始。”贝纳德回答道。

而游荡者不见踪影,牧师扯出卷轴,安娜深吸一口气。她知道只要撕破封印,念出启动咒语的哪怕第一个词,法术都将开始。

然后两支羽箭一前一后钉上了卫兵们的喉咙!快得甚至来不及让其余人反应,安娜以最快的速度向着自己的目标冲了出去,“冰冻!”她试图压低声音,但嘶哑的,僵硬且高亢的高音还是让其他人吓了一跳。

一个卫兵保持着惊讶的表情被冻成了冰块,牧师举起六面锤无情地重重击打,这座冰雕很快变成了碎块。

剩下的两个卫兵终于有了动作。“敌人!”他们拼命吼叫,并且丢掉长矛试图拔出短剑。但这个努力很快就变成无效的——其中之一的颈侧忽然飙出大股的鲜血,一把泛着幽幽蓝光的匕首忽然出现又马上消失。

瑟吉欧人的目标捂着伤口,但于事无补。他软软地倒了下去,短剑拔出了一半。

最后一个西格玛人此刻也倒了下去。两位弓箭手各送了一支羽箭给他,但遗憾的是只有一支羽箭穿透了西格玛人的肺部,而另一只箭则钉在了他的大腿上。

干净利落。胜利者来不及庆祝,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冲过了街口。出发之前每个人都被告知,只要离开了驿馆所在的街区,就可以使用法师们给他们的瞬移卷轴。法师提醒他们,驿馆周围绝对会是西格玛人的重点监测对象——“你们不能给法师协会带去麻烦。可以使用,但得离远点。”

亚卡拉以十足严肃的表情说。

只要离开这儿,他们将远离危险,死亡,追捕。

作为牧师,安娜见证过许许多多的死亡,她替很多人做临终祷告,参与葬礼,安慰遗属;作为佣兵,她在战斗后埋葬同伴,用敌人的血用作祭奠。

但这并不是说她已经习惯死亡并且接受。

“我们马上离开这儿!”希拉掏出那份被小心保藏的卷轴,“到这儿来!”他撕开卷轴,脚下立刻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魔法阵。

“我们只有半个卡尔的时间!”牧师与沙弥扬人个拖着阿里的一只手,他们跑得并不慢。而在瑟吉欧人则在稍微后面一点的位置。

小个子快活地开起了玩笑,“伙计们,给我让个座儿!”

然后他的笑容凝固了,佣兵们惊恐地发现游荡者踉跄着停下了脚步,他疑惑地低下了头,一截闪闪发光的矛尖从瑟吉欧人的胸口露了出来。

魔法阵马上要启动了。

游荡者倒在了雪地上。而西格玛人多了一位死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结束(6) 马车一阵颠簸。

半身人履行了他的诺言。商人顺利地租到了一辆全新的马车,谈妥价钱,打包行李,然后旅客们裹着厚重的毛皮斗篷上了马车,一共四个人。

道路上的积雪被及时清走,但不到一个卡比的时间积雪又能深及脚踝。仆役们终日奔波劳作不休,也只能勉强维持道路的通行而已。

与其他国家不同,魔法强烈的稀缺让西格玛敬畏法师,却同时畏惧法术。哪怕照明术在安卡斯几乎取代了传统的油灯与火把,在尤米扬大陆,法师们改进传统法术,争论,实验,越来越多的法术出现,并且很快被王室,军队,民间所熟悉。

但在西萨迪斯,一百个人里找不见一个法师,整个大陆上只有两个法师协会,法师,包括学徒在内尚不足五十人——与其他大陆上的同行相比,不仅数量可怜,质量也相当不足。

漫长的冬季,西格玛只能依靠仆役不停地清理道路上的积雪,但安卡斯大陆上,法师们仅用“微不足道的法阵”便维持了整个城市免于陷入雪灾。

马车的乘客之一注视着那个气喘吁吁的可怜人。他挥舞着木锹,试图将雪铲到一边已堆得半人高的雪堆上去。积雪在低温中很快能够凝结成冰,他必须赶在那之前尽量多地减少积雪的数量,这不仅关乎交通,也关乎他的口粮能否足额发放。

寒冷的天气中他裹着一件破旧的毛皮外套,漏出了里面粗麻的内衣——完全不够应付酷寒,但他也仅有这些了。

乘客看着那仆役越来越远,至始至终,他都不曾发现有一双眼睛所有所思地观察他。

“你在看什么?”同伴轻声问道。

“……没什么。”他收回了视线。

佣兵们带回了瑟吉欧人的尸体。牧师在最后一刻冲出魔法阵拽上死者的裤腿然后返身回来,之后法术的力量终于蓄积完毕,他们被传送回那个小小的庇护屋中。

房间中甚至没有叹息。

脸色暗淡的阿里与希拉为努克做了最后的清洁。他们拔出长矛,缝合伤口,换下破旧肮脏的衣服,清洁瑟吉欧人的身体,为他换上干净的,柔软的亚麻长袍。

牧师为他做了最后一次祷告。

在这一切过程中,法师选择了旁观且沉默无语。

半身商人尤其不安。他躲避着佣兵们的视线,尽管没人看他,但古德姆还是选择呆在房间的角落里,尽量让每个人都忽视他的存在。

荷尔人用白布包裹了瑟吉欧人的尸首,他们打算在离开铁堡之后为同伴寻找合适的墓地。

“我要离开了。”牧师最后说,“这里已经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你要去哪儿?”希拉问她。

“诺姆得雅。”女孩凄凉地笑了笑,“只有那里不是吗?”

没有人出言挽留。

“我想,我得对几个人说声谢谢。”她的声音干涩并且痛苦,但依旧坚决,“沙弥扬人,感谢你的草药,虽然我仍旧无法认同你的信仰,但我得承认你是个好人,”她补充了一句,“不,杰出的人。”

贝纳德庄严地点点头,并未反驳。

牧师将视线转向两位法师,“我得说我不喜欢你们。”她直白地说,“冷酷,不够虔诚,对神没有敬畏之心,你们崇拜力量,一切都和牧师太不同了。但我也无法否认,”她吸了吸鼻子,“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这一路上,”有水迹沿着女孩光洁的脸庞流下,所有人都假装那东西不存在,“多亏了你们。”

亚卡拉只是微微弯腰表示感谢,而夏仲则没有半分回应。

“看哪,直到现在你也是骄傲的……安博先生,我无法说出很高兴认识你,但我的确说不出更多的话了,善意的和恶意的。”

接着女牧师将头转向商人,“古德姆先生,谢谢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安娜郑重地行礼,“愿爱德丽菲斯保佑你。”

后者涨红了脸,说不出半句话一个词。

最后安娜·卡列特平静地看着同伴。她的视线从荷尔人的脸上滑过,然后是希拉·威尔斯,“感谢亚当弥多克,”她平静地开口,“他使我们相遇,我度过了最好的一段时光,即使,现在已到了分别的时刻。”

“希拉,一直以来我视你为兄长。感谢父神,你比我想象中更像一个哥哥——勇敢,聪慧,理智,”她笑了笑,眼神柔和了许多,“许多日子以来我一直祈祷我能有个哥哥。”

“你知道我一直认为你是我最骄傲的妹妹。”希拉难过地回答。

“而你,阿里·塔吉克。”牧师的声音充满了无法形容与描述的一切,“在风狼的日子我很快乐。”最后她这么说道。虽然每个人都知道她想说的绝不止这些。

阿里上前两步,将女孩拥入怀中。

“你永远是北地的明珠。”荷尔人用嘶哑的声音说道,“这块大地将牢记你的一切。”

“好啦。”安娜推开阿里,她的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水光,“别这么说。”

她来到瑟吉欧人的身边,女孩埋下头说了些什么,但那只有她本人与死者才知道。

安娜·卡列特环顾了一圈房间中的所有人,她留给人们一个微小,然后头也不回地打开房门,消失在了风雪中。

没人知道这位年轻的牧师后来的故事。热情,虔诚,善良,忠诚;易怒,暴躁,狂信,她的身上交织着这些完全不同的东西。好的和坏的。这些完全不同甚至对立的一切使每个认识她的人都无法忘记她,但她的确就这样消失了,在铁堡漫天的风雪中。

第二个离开的是巡游者希拉。

“我要回泰格的神殿去了。”他平静地告诉大家,“泰格在召唤我,我离开他实在太久。”

这位完全让人联想不到牧师的年轻人与每个人告别,然后在半身商人的陪同下来到泰格的神殿,他托古德姆转告大家,“这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我将终生难忘。”

年轻人站在神殿的大门前,他已换上了灰色的牧师长袍,弓箭与弯刀不见踪影。微笑彻底从希拉的眼睛中消失,尽管他一直微笑。

半身人对他说:“愿萨苏斯保佑你,威尔斯先生。”

牧师回答道:“永远不会啦。即使是泰格,也永远不能再令我感受到快乐。我看到阳光,鲜花,节日的庆典与快乐的人群,但我永不能感受这一切。我将留在西萨迪斯,这里将我彻底冻住了,但也只有这里的冰雪能够安抚我。”

半身人无言以对,他看着牧师走进神殿,再不曾转身。

与希拉相反,荷尔人决定离开这儿。

在离开前的一个小时,阿里希望能和夏仲谈一谈。

“我无法回到部族。”他对夏仲说道,“也不打算留在西格玛。”

夏仲从厚重的书本中抬起头,“你的意思?”

“就像她那样。”阿里心平气和地抬了抬下巴,他是说沙弥扬人,“跟随你。”

“那个誓言?其实并无必要。”夏仲在羊皮卷上抄写某段话,笔尖沙沙作响,“那只是一个协议而已。”

“我明白。”阿里点点头,“没有人能比荷尔人更能明白誓约的力量,而那时我并未感受到它。”

“我只是想到更多的地方去看看,而不是留在西萨迪斯。”阿里说道,“尽管我已经去了许多地方,但我觉得也许这次才能称得上旅行。”

“既然你这么说。”夏仲将最后一段话抄写完毕,“那就来吧。”他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两样,“我不是你的雇主,也不是你的朋友,但我愿意与你同行一段时间。”

“非常感谢。”

马车又重重地颠了一下。车夫的咒骂声依稀传进了车厢中。

法师们,亚卡拉和夏仲裹着厚重的毛皮外套,他们没有使用法术——避免过于引人注目;而商人则一如既往呆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沙弥扬人背着大弓,抱着直刀,盘腿坐在车厢上闭目养神,但谁都知道女战士不会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荷尔人坐在离法师们最远的一个座位上。被监禁和鞭打的痕迹已经消失,现在他就和以前一样强壮,技艺高超。但的确有什么已经从这个荷尔人的身体里离开了,并且永远无法再次拥有。

他们一路顺利。没有收到盘查,没有卫兵的刁难,没有遇到裘德尔斯的突袭,甚至没有坏天气。西格玛车夫熟练地驾驶着马车,除了道路的问题而导致了颠簸不断,事实上,这一路堪称自法师们出发以来最顺利的行程。

他们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到达了月港。比商人所说的时间更少。半身人付了车资,然后表示多余的零头是奖赏给车夫的小费。

对方笑得咧开嘴。“父神保佑您!”即使离开很远,他的声音依旧飘了过来。

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没有飓风,没有大雪,没有冻雨,没有过分的积雪与严寒。日神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挥洒着温暖的阳光——这是一个适合出发的日子。

半身人很快找到了卡拉商会在此地的负责人。对方是个过于严肃的西格玛人,一板一眼,牢记所有流程,不接受贿赂和不正当与过分的礼物。

“没错。先生,商会的确为您准备了一艘船,您随时可以出发——和您的同伴。”负责人向半身人微微欠身,随后直起腰板,“您将发现船上的一切都值得每一枚椴树金币。”

“我拭目以待。”古德姆以一种过分庄重的声调回答道。

那的确是一艘巨大的帆船。十二根桅杆,巨大的风帆,宽大的船身和高耸的船头。一切都收拾得干净利索,一切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水手们精壮结实,对客人小心谨慎,并且除非必要则远离所有的货物——这无疑让人感到安心。甲板上锃光瓦亮,每一颗铁钉都找不到锈迹,缆绳放得整整齐齐。

“这是艘好船。”半身人称赞道。

而法师们则和随从,也就是贝纳德与阿里一起站在船舷位置,他们向着内陆方向眺望。

“终于要离开这儿。”亚卡拉的声音里压不住快活,“说实话,我以为我会冻死在这里。”

“别傻了。”夏仲宽容地看着他,“你可是个法师啊。”

在一系列的口令之后,名为“海妖号”的帆船缓缓离开港口,巨大的波浪拍击着码头,岸上的人们高声祝福着旅客们一路平安。

阿里看着被留在身后的大陆。白雪皑皑,凛冬酷寒。同样,他也将人生,过往,希望,亲友,一切好与坏,善与恶全部抛在了北地。

他将离开这片大陆。看不到边际的森林,广袤的荒原,漫长而严酷的冬季,保守而坚强,勇敢而鲁莽的族人,凶恶的狼群与更加可怕的白熊,永恒的敌人……

阿里·塔吉克将永远失去这些。

“……不……”

在人们的惊呼声中,这个荷尔人从高高的船舷跳入冰冷的海水,泛着白沫的海浪立刻席卷了阿里·塔吉克的身影,但船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勇敢至鲁莽的男人正向着那块被他抛弃的大陆游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法师的下午茶(上) 法师的下午茶(上)

“你早知道他会留下对吗?”

亚卡拉啜饮着诺比尔红茶——产自南大陆安卡斯中部连绵不断的丘陵。它们被山地居民于早春时采摘,揉制,翻炒,储存,发酵,然后被砌成茶砖,成为贵族钟爱的饮料——在差不多半个纪年,也就是一百五十年前,一杯诺比尔红茶的价值超过了等重的椴树金币。

夏仲往骨瓷茶杯中丢进两块方糖,“谁?”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你是说荷尔人?”

航速很快。遍布龙骨的魔法阵保证了这艘巨大帆船的平稳与快速。正因此,它才能够在短短数日的时间里横越广阔的阿尔卡特海峡。现在,漫长的冬季即将到来,“海妖号”必须抓住每一卡尔,才能够赶上最后的季风,离开即将被狂暴的神祗所笼罩的西萨迪斯,回到温暖的安卡斯大陆。

海面上一片细碎的波光。而难得的阳光则晒得人昏昏欲睡。绝大多数人都来到了甲板上,人们享受着温暖的日光,身体发软,精神放松,如果再来上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一小碟松皮饼,这个下午堪称完美。

法师们没有选择到拥挤的甲板上去。事实上,他们一直呆在船舱里,有足够多的法术能够保证他们享受一场无人打扰的静谧午后——没有哭闹的孩子,没有高谈阔论的绅士,也没有挥舞着小巧羽扇眼波流转的女士,后者在短短的旅途中不断折磨两个年轻人的神经。

“阿里·塔吉克。聪明,过分的聪明,还有完全不逊于此的勇气,我得说,其实用鲁莽形容更为恰当。”夏仲评价他们的前佣兵首领,“他不缺少作为领袖的所有因素,实力,人脉,下属的忠诚,好吧,”法师端起了茶杯,“他很优秀。”

“棋子的优秀为棋局增加了魅力。”亚卡拉回应道,“看上去你似乎喜欢他?”

“噢,”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纠正道,“并不。”他放下茶杯,银制的茶壶腾空而起,往空了一半的杯子中注入茶水。

“我一直很好奇,”年长者意味深长地看着较年轻者,“你为什么会选择他们。别告诉我那些愚蠢的,只能骗骗佣兵们的理由。”

夏仲双手交叠在腹部,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姿势。“为什么不?他们刚好有我们需要的一切。”

“得了吧。”亚卡拉摇摇头,看上去不甚赞同,“我看上去很蠢?”

“还记得他吗?铁堡法师协会的会长,大魔法师切格尔斯·穷奇。”夏仲的脸色看上去有些疲惫,而他也并不打算遮掩这一点,“他是莫里克斯导师的同学。”

“……你一直知道?”

“他是个特米尔人,却为西格玛王室服务。”夏仲看上去无意多说,“我知道的仅仅是这些。”

亚卡拉开始微笑。“嗯哼?”笑容停在年轻人的嘴角,无法抵达眼睛的深处,“我们的旅行掩藏的秘密比佣兵们的还要多?”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关心这个。”夏仲揉着鼻梁,有些厌烦地开口,“听着,我亲爱的学长,这是个肮脏的阴谋,作为不幸参加的一部分,不得不说这比莫里克斯没收掉所有的历史书更让人觉得恶心。”

亚卡拉回想着他们的旅行。太多的不合理暴露在阳光之下,反而显得理所应当。他深知对面的人藏有无数秘密,他无意做那个刺探他人隐私的家伙,但他认为自己有权知道有关自己的那部分——鉴于在无意之间,他参与了这件事的大部分。

“我想知道,关于我的那部分。全部。”亚卡拉加重读音,“夏仲,告诉我你会诚实。”

后者的表情变得有些生硬。他看上去有点生气,但亚卡拉知道这与任何人无关,夏仲恼火的那部分永远与他自己有关。

“法师协会打算更深地参与西萨迪斯的一切。”夏仲垂下眼帘,“他们不看好荷尔人,不,应该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选择荷尔人。”

“而神殿则对西格玛人志在必得。”亚卡拉慢吞吞地说。

“精准。穷奇先生对这一点乐见其成。每个人都认为荷尔人要么彻底退出荒原,要么就成为西格玛的一部分。法师协会,商会联盟,神殿,西格玛人,甚至佣兵工会都对荷尔人占据了大部分西萨迪斯感到愤怒。”

“我们的旅程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夏仲注视着茶杯上方腾起的乳白色水汽越来越少,“让荷尔人习惯依赖法师,当然,为什么不?”

“我不明白。”亚卡拉问道,“既然并不看好荷尔人,为什么还要让阿里·塔吉克知晓法术真正的力量。事实上,我甚至不理解为什么法师公会突然对西萨迪斯兴趣高涨。而商会联盟和佣兵工会则没有理由。”

“星铁,角马,以及……荒原上的一切。”纯银的茶匙搅拌着红色的茶汤,“他们毕竟独占这一切实在太久,不是么?”

“保守而顽固,贫穷而坚韧,武力超群,却在牧师的面前含糊其辞,‘父神在上’?毕竟诺姆得雅不是傻瓜,他们不会不了解,这群荷尔人口中高贵的雷姆安尔意味着什么。”

“‘我感恩风和水,火与电,天上的和地下的一切。’瞧瞧,和诸神可没什么关系呢。荷尔人准以为他们的语言能够将秘密长久地隐藏下去。”

亚卡拉以难言的眼光看着夏仲,“……我以为你和神殿相处不来。”

“的确如此。”他坦然承认道,“并且,亚卡拉,”夏仲的嘴角轻微地撇出一个向下的弧度,“事实上,我甚至讨厌他们。”

“不过,荷尔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这和阿里·塔吉克又有什么关系?”

“诺斯德费尔,”夏仲第一次叹了口气,这位年轻的,前途远大的法师脸上真正露出些怜悯,“那东西从不存在于这片大陆上。”

“我们见到的那颗宝石,不过是一个蹩脚的仿制品而已。大概在一个纪年之前,一位名叫让·勒德莱尔的炼金师试图模仿诺斯德费尔,最后他成功了,当然,站在法师的角度来说,也能说是不成功。”

“勒德莱尔将这颗宝石命名为诺斯德费尔二世。不久之后炼金师去世,他唯一的女儿则早于他前去死神的殿堂。临死前勒德莱尔将诺斯德费尔二世送给了他的好友,当时的大魔法师耶法尔·穷奇。”

亚卡拉端起茶杯的手立刻顿住。

“据说是这位穷奇先生的祖先之一。啊,这没什么重要的。耶法尔发现与真品相比,仿制品完全不足以称作诺斯德费尔二世,但如我们所见的,它的确被恒定了真实之眼,当然,那只是效果之一。”

“耶法尔为它改名,称之为诺斯亚尔,意思是有趣的仿冒品。另外说一句,”夏仲的脸被突如其来的阴影所遮覆,“耶法尔·穷奇也是魔导师特德·维亚的老师。”

“后者……”夏仲意味深长地看着亚卡拉,“你该知道的。”

亚卡拉沉默无语。

“诺斯亚尔跟随耶法尔来到了西萨迪斯,并最终在某次意外中丢失在了荒原上。我想最后应该落入了荷尔人的手中。某位荷尔萨满误以为这是真正的诺斯德费尔,认为这是神灵赐予荷尔人的宝藏。”

“大约在五十年前,一位前往荷尔部族的牧师无意之中得知了这个秘密,他立刻将消息传回了诺姆得雅山。可是,”夏仲的微笑冰冷而无情,“诺斯德费尔从来都藏在牧首的宝库中,怎么可能出现在万里之遥外的一个穷困部落中?”

亚卡拉注视着夏仲。笑容残酷,而眼神则晦涩不明。他想起阿里曾称呼这位学弟为“无垢者”,七叶法师有些迷惑,手染鲜血而勇于正义与无杀止戮袖手旁观之间,到底谁更能被称为“无垢”?

夏仲摩挲着骨瓷光滑温热的表面,“神殿最初并未为此所动。这个消息也被彻底隐藏在历年的资料之中。但西萨迪斯越来越重要,不断增加的人口,资源,还有大群大群没有牧羊人的羊群,”说到这里法师讽刺地笑了笑,“最后,一位被牧首洗礼的西格玛王子成为了天平上最后一枚砝码。”

“穆德尔王子,王室唯二的继承人之一,自幼身体虚弱,神殿应国王的请求,有两位主教常年驻扎在巨石城。”

“这是公开的秘密。”亚卡拉评价道。

“的确如此。”夏仲颔首表示同意,“不过,更重要的其实是那位小王子。”

“大概从五年前开始,有传言说国王打算跳过穆德尔王子,直接将王位传给小王子。而有趣的是教廷对此并未有所反应。”

亚卡拉无意识地点头,“噢……我有听过。”

“至少在穆德尔王子之前,西格玛王室从未接受洗礼。不过从穆德尔王子开始,据说为了保住这唯一的继承人,国王接受了牧首的建议,在王子三岁时为他施以了祝福。”

“他的确活到了现在。”

“在这个期间,随着星铁越来越多地出现并被贩卖,”夏仲冲着亚卡拉惊讶的脸庞笑了笑,“别惊讶我的学长,荷尔人宣称绝不卖出一块星铁,不过这无法解释安卡斯和尤米扬大陆上星铁打造的兵器被人们趋之若鹜,也无法解释最近几年为什么荷尔人突然富裕起来。”

亚卡拉打了个响指,无形的仆役为他泡上了新的一壶红茶,他有预感,夏仲和他的谈话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如此之多的星铁出现在了其他大陆上,但西格玛人手中却连一块都没有……”夏仲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啊,该说他们聪明还是愚蠢呢?”

“自从星铁开始贩卖之后,西格玛人与荷尔人的冲突开始加剧,也因此,荷尔人的传统牧区不断缩减,大约在三十年前,荷尔人内部分裂为两派,一派主张与西格玛人和谈并妥协——也就是成为西格玛的国民,成为王室的走狗和利剑;另一派则主张与西格玛人战斗到底,他们说西格玛人不会容忍一个与他们完全不同的民族和他们平起平坐。”

“前者的代表人物大约是荷尔长老联席会,后者则是首席战士,乌达·塔吉克。”夏仲轻声说,“也就是阿里·塔吉克的父亲。”

亚卡拉看了夏仲一眼。他似乎并不明白,不,也许是根本不认为自己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以一种过分安稳的姿态倚靠着舒适的座椅,脸色平淡,端着茶杯的手稳定丝毫不动。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唉,耐心点吧,这个故事还长得很。”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法师的下午茶(下) “后面的故事没什么新奇的,唯一的不同大概在于乌达的未婚妻,”夏仲看着亚卡拉了然的眼睛说道,“是主和派一位长老的女儿。”

“事实上,如果没有那场所谓的意外发生,也许荷尔的长老联席会早已不复存在。”年轻的法师的嗓音轻柔,就像羽毛落于平静无波的湖面上,“但西萨迪斯容不下两个王国。”

“……这些……”

“噢,藏在那些古老或者不那么古老的笔记里。”截断学长的话,法师接着说道:“当然啦,莫里克斯导师到底是认为我在浪费时间,还是忧虑他的学生会不自量力地试图掺合进一场复杂的角力中……”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谁知道呢?”

“……我们的旅行呢?”

“一个足够完美的理由。两个菜鸟法师学徒,哪怕一个是学徒长,一个是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但对于这个荒原来说,远远不够。阿里·塔吉克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无法被猜疑的借口——有什么还能比护送两个身份高贵的未来法师能更让荷尔长老们动心呢?”

然后夏仲将视线投向辽阔没有边际的海面,“下面是我猜测的部分,我认为你当做一个不入流的小说看看就好。”

“荷尔主和派一直在与西格玛与教廷方面接触,在铲除乌达·塔吉克之后,唯一的阻碍是乌达留下的血脉——阿里成长为比其父更加出色的战士,并且赢得了年青一代越来越多的支持。长老无法坐视阿里坐大,但也不敢贸然倒向西格玛人——部族的历史,传统,甚至包括他们自己都在下意识恐惧这个选择。所以长老们联系了教廷,许诺将以‘诺斯德费尔’——已经被证实是诺斯亚尔为代价,换取教廷的支持。”

“不过愚蠢的荷尔人大概没有想过,教廷与其支持一群佯装虔诚的异教徒,不如选择来自大多数祖先来自安卡斯的西格玛人。更何况现实很诱人——我猜西格玛人将信仰交给了牧首。”

这一点无可否认。即使身在格兰斯,亚卡拉也听说教廷与西萨迪斯上的西格玛人越走越近。三个大陆都在传说,迟早有一天,教廷又将收获一个国家,就像果农收获成熟的水果,农夫收获沉甸甸的麦穗。

“……所以公会希望在这场竞赛中至少不要被落到最后?”亚卡拉感到非常疲倦并且沮丧。

“精准。”

年轻的法师示意茶壶向喝空的茶杯倒入第二杯茶,他本人则丢入两颗方糖。

“更多且更廉价的晶核——这就是公会的目的。荷尔人也许会是诚实的交易对象,但教廷可不一定。没必要支持,但如果能干点什么,恶作剧之类的,我想没人会反对。”夏仲心平气和地开口:“看在他们打算向莫里克斯导师的图书室再提供三个纪年之前的二十份羊皮卷原件的份上,我同意了。”

“噢。父神哪……”亚卡拉摇着头,不知道是夸奖还是讽刺地说道:“看在赛普西雅的份上,艾力菲克简直要被你打动了。”

“也许。”夏仲收回视线——在这之前,他一直望着波浪不断的海面。“公会只要求保护阿里·塔吉克,只要他能够活着回到荷尔,对于公会来说就是胜利。”

“那诺斯亚尔……?”

“意外奖品。”夏仲简短地回答。

的确只是个意外。正如他不曾预料到安娜·卡列特的牺牲。北地明珠,甚至是生命女神圣女的候选者,当然,现在不是了。但仅仅是几个月前,教廷里还在谈论是否需要为卡列特再次晋升。

她拥有阿里·塔吉克所无法给予的一切。光明的未来,稳定而富足的生活,深得教廷上下信任,还有传言认为女孩是某位红衣主教的“侄女”。

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就在女孩将诺斯亚尔当做法师拯救荷尔人的报酬摆上台面时,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化为泡影。教廷不需要一个更加重视异族同伴的牧师,更无法容忍这种类似背叛的行径。

但就像卡列特自己所说,除了诺姆得雅山,没有哪儿是她的容身之地。

“……莫里克斯导师曾提过,当他完成手头的实验之后将再次回到安卡斯。”亚卡拉开口打破短暂的沉默,“你呢?”

他望着学弟。

夏仲放任温度恰到好处的红茶逐渐冷却,“不知道。”他回答道,“但我想短时间内我不打算回到西萨迪斯。”

“那到格兰斯来如何?”

“……谢谢。但我想我会先去一趟苏伦森林。”

亚卡拉睁大了眼睛。

“父神!”五叶法师惊叹道,“我听到了什么?你要去苏伦森林?”他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听着,夏仲,夏仲·安博,你知道到那儿去意味着什么吗?”

“……一次短途旅行?”

“……你是认真的?”

“当然。”夏仲奇怪地看着忽然放松下来的亚卡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停止吧,我都能听到从你脑袋里传来的齿轮疯狂咬合转动的声音。”

“你要和那位女士一块去吗?”亚卡拉微笑着问他。尽管他早知道答案。

夏仲再次回以奇怪的眼神,“当然,当然。”他甚至斜睨了年长者一眼,“如果没有带路人,外来者连苏伦森林的外围也进不去。”

亚卡拉彻底放松。“我高兴地发现你对这个世界仍有热情,我亲爱的学弟。不过可惜的是,”学长冲学弟俏皮地眨眨眼睛,“莫里克斯导师命令我一定要带你去格兰斯——因为我们曾讨论过的某个问题。”

夏仲甚至是惊恐地看着他:“父神!我以为你已经忘了!”

对方温柔地回答说:“噢,怎么会?尤其当你表示了强烈的反对之后,我对于导师的命令理解得更深刻了。”

“来,年轻人,告诉我,你·会·跟·我·去。”

“……会的。”

“我想莫里克斯导师会很高兴听到这个回答。”

两个人沉默下来,代表话题结束。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蔚蓝的海面。日神毫不吝惜光芒,如果直视海面,甚至会被那过于明亮的光线灼痛眼睛。几乎没有风,但航船在魔法阵的帮助下依旧破开海面,快速地朝前驶去。波浪拍打着船体,但海妖号依旧维持着令人惊叹的平稳。

大群的海鸟盘旋在半空中,偶尔会有几只朝海面扑去——那多半是发现了猎物。闲暇的水手会在靠近鸟群时朝他们丢去食物,一些吃剩下的干肉和鱼。获得食物的幸运者很快脱离了群体,独自飞开,在解决掉所有食物之前,别人休想靠近它。

“……我无法想象你对这件事知之甚详。”亚卡拉声音低沉,“夏仲,我得说就算是听上去再合理,我仍旧无法相信。”

“……事实上,我的确所知不多。”谈话的另一人坦率地承认:“一部分来自笔记和书籍,另一部分来自亲身体验和合理的推断。我也只能这么跟你说。”

“……你没有告诉贝纳德女士?”亚卡拉意有所指,“我相信她会很高兴你告诉她这些。”

沙弥扬人住在法师的隔壁舱室,同样没有到甲板上去。但也没有到法师这儿来。

“告诉谁是我个人的自由。”夏仲仅仅如此回答道。他看上去没有丝毫犹豫:“西格玛人同样不希望看到阿里·塔吉克的死亡,他们只对土地感兴趣,但土地上的人?去奥斯法的殿堂吧。”

“但如果有机会,西格玛人同样愿意看到荷尔人死在荷尔人手中。”

“所以裘德尔斯将阿里交给了荷尔使节团?”亚卡拉猜到了部分,仍旧忍不住问道:“就像他们在西兰德拉做的那样?”

“如果一个杂种能导致一位荷尔继承人的死亡,黑狗们乐见其成。”

亚卡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就仿佛将所有的愤怒,不满,失望,遗憾,悲哀全部自胸膛深处送出,尽管这些情绪微薄得可怜,但五叶法师还是不愿意留下哪怕一丁点。

“也就是说,”年长者总结道:“无论如何阿里都能够离开西兰德拉,因为你一定会出手?”

“精准。”

“但其他人的死亡则与你无关?”

“不可避免。”

“的确如此。”亚卡拉明知应该停下,但舌头却自己动起来:“你后悔吗?在睡梦中?”

夏仲眼神明亮,不,应该说是毫无杂质的,纯粹的亮光,没有温度,没有怜悯,没有同情:“他们是护卫,而我是雇主。”

“我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没有必须要救的人,哪怕一定如此,那么也不会是几个心怀异梦的西萨迪斯佣兵。”

“我真高兴你明白这一点。”

“你拿到了诺斯亚尔?”亚卡拉问道。他不再端起茶杯,法师安静地凝视着没有尽头的,蓝色的旅途。

“卡列特离开前将它交给了我。”夏仲抽开储物袋的绳结,“你喜欢吗?”他将美丽的宝石掏了出来。

亚卡拉看了一会儿。“不。”他抬起头认真地对同伴说,“你留着吧,我不喜欢它。”

“是吗?”夏仲垂下眼帘,看上去他思考了一小会儿,然后法师抓起宝石轻轻用力,这块美丽的石头在半空中画出一条漂亮的弧线然后落入大海,溅起了一个小小的水花。

“正好,我也不喜欢它。”

阳光缓慢地划过海面,开始是蜂蜜般饱满的金黄,接下来是温暖的橘红,最后是深沉的红色,天边聚集起厚重的云层,艳丽的,层次丰富的血色涂满了云层的每处缝隙,日神摩尔卡特已经半坠海面,东方之星鲁尔那的孪生兄弟,代表黑夜降临的西方之星鲁尔马斯开始闪烁,他将引导双月神走过夜晚的整个天空。

法师们的下午茶已经冰冷,而原本松软的糕点也失去了柔软,无人问津。但两个人仍旧维持着最初的坐姿一动不动,他们中间似乎存在某种黏稠的,令人身体发麻,后背发凉的东西。

“原本你打算永远隐瞒下去?如果我没问。”最终亚卡拉选择了开口。他的确做不到像夏仲一样:如果需要他可以或者他愿意,这个可恶的年轻人会一直保持着沉默,不仅身体是,精神也是。

夏仲在逐渐逼近的黑暗中慢慢抬头,在这之前,年轻人头颅低垂,露出纤细的,苍白的脖颈,好像一直病死的水鸟:“隐瞒?”他奇怪地笑了笑,“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亚卡拉,这只是一个游戏,一个游戏而已。我们甚至连棋子也算不上,不过是围观的看客,偶尔需要,偶尔被允许的情况下,代替棋手驱使棋子走上两步棋——对结果也许有影响,也许没有。”

在终于到达的黑暗中,亚卡拉听到夏仲低语:“但棋子本身,和我们永远没有关系。”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新生活 “贝尔玛回归纪五百五十九年见月二日”

“地球公元二零二零年三月(?)二日(?)”

“这是到达格兰斯的第二个月。”

“同时也是我们到达安卡斯的第六个月。”

“回归纪五百五十八年霜月的第三天,我们依照计划到达了安卡斯大陆。海妖号停泊在莫利亚的港口,我们在那里下船,在港口的码头与半身商人分开。他告诉我们他将前往特米尔王国,商人有一批货物被扣在了那里。”

“沙弥扬人仍旧选择跟着我。我曾经试图和她谈了谈关于未来,我告诉贝纳德我喜欢独处,并不喜欢过上贵族少爷式的生活:随时都带着仆人和护卫,就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但这个杰出战士说‘除非你跟我回到苏伦森林,否则我将一直行驶天赋的职务:星见的随从和护卫。’”

“我无计可施,只得暂时听任她如此。”

“亚卡拉看起来比在西萨迪斯时精神了许多。我得承认和北大陆漫长的冬季相比,这里的冬天过分温柔,就连雪花都带着一股风流劲儿。”

“我们先是前往里维亚,似乎柯切尔与莫利亚的冲突仍未结束,道路上很不太平。我们几乎找不到一辆愿意前往里维亚的马车,而我依旧不愿意与传送阵妥协。”

“但父神保佑,最后我们还是找到了一辆马车,车夫说愿意送我们到离里维亚不远的一个名为梅杜尔的小镇,当然,我们为此付出了三倍的车资。”

“我想那段经历需要专门记录,在此不必多说。”

“在莫利亚呆过了整个冬季之后,亚卡拉认为我有必要按照莫里克斯导师的吩咐前往格兰斯首都吉拉斯的法师公会办理身份证明,等级证明,取得一位上流社会的,体面的绅士为我开出的推荐信——最后是必须完成的部分。”

“父神在上,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冒着阴冷的天气赶路的原因——我从不知道原来格兰斯的春天雨水多得让人厌倦!但幸好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吉拉斯的法师公会在雪月之后见月之前都不工作——直到现在我也没能取得种种证明的哪怕其中之一。昨天晚上亚卡拉告诉我今天他会带我去法师公会,让我保证他来到旅馆时会第一时间发现我。”

“他之前坚持我一定要去他家住,但我拒绝了。这里不是西萨迪斯,也不是导师的法师塔,繁文缛节的规定,七嘴八舌的仆人,还有过于热闹的城市——我告别故乡已久,越来越不习惯呆在吵闹的地方。”

“甚至我怀念西萨迪斯。”

“亚卡拉原本打算为我租上一栋位于中产阶层社区的居民楼,当然这里没有这个形容词,但我认为,多数居民为为王宫和政府工作的职员,学院教授和艺术家的这个名为戈尔弗伦的社区完全符合故乡的定义。”

“幸好我拒绝了。他似乎认定自己对于学弟负有某种牢不可破的,高尚的责任——尤其在得知我‘仅仅’选择了一件普通旅馆之后,亚卡拉的责任感似乎再次高涨。”

“感谢父神,感谢赛普西雅。在他长达两个卡比时间的唠叨洗礼之后我还活着。”

“接下来如果有时间,我打算谈谈关于吉拉斯的印象。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我认为被他发现我在写‘无足轻重’的东西谈不上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

将鹅毛笔顺手插进墨水瓶中,在等待羊皮卷上的墨水凝固的时间里,夏仲·安博推开笨重的,以葡萄与藤蔓为主要装饰的木椅,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法师已经换下了常年不变的黑袍,现在,他只穿着衬衣和长裤,解开了领口的第二颗扣子——通常他只解开第一颗。年轻人踱到了高度仅到他腰间的窗台前,稍稍用力推开了两扇镶嵌着玻璃的窗户。

就在最近的二十年,因战争的原因而飞速发展的技术终于因战争的结束而扩散到了民间。长筒望远镜并不比鹰眼术好用,却比后者廉价且容易普及。匠人们终于能够制造出合格的,不那么昂贵的平板玻璃,这种远比百叶窗实用的装饰品迅速风靡了整个安卡斯大陆,在吉拉斯,一半以上的建筑换上了玻璃窗。

吉拉斯的春日来得很快。仿佛昨天还是冰天雪地,今天便已繁花胜景。整个沉溺于和平太久的城市伴随格兰斯诞生,想必也将跟随国家死亡——当然,那一天的到来还相当遥远,人们且顾眼下吧。

夏仲入住的旅馆名叫“夏之荫”,名字大概来源于旅馆庭院中那棵几乎覆盖整个旅馆的参天大树,传说是两个纪年之前一位旅行至此的学者种下的,用以思恋他的故国。长久的时间逝去,学者的名字早不可考,但那一片绿荫却成为城市中风景的点缀。

这里的人并不知道夏仲的身份,职业,但并不妨碍老板与客人留下对他的好感。优秀的相貌向来是一段良好人际关系不错的开始。法师沉默寡言,却不难看出秉性——守礼,富足,这通常是一个绅士全部的品格。

来自旅馆老板的小小善意为夏仲的生活增添不少便利。例如他可以拥有餐厅中一张固定的餐桌而无需在用餐时分挤在人群中大汗淋漓东张西望——后者的动作很难不让人想到沙漠负鼠,一种擅长直立观察的动物。

如果从空中俯瞰吉拉斯,无处不在的绿意几乎遮掩了整座城市。那些蜿蜒攀爬在墙壁,铁花大门的藤蔓植物成为建筑第二层外墙,各种各样的树木随处可见,安卡斯大陆常见的山榉,红枫,赤松和白杨;而椴树和冬青是庭院重要的组成部分;冷杉和橡树拱卫着王宫和神殿。

这里的建筑大多只有三四层,由红砖及黑瓦建成。新建筑极少,大部分社区都有一个纪年及以上的历史。较新的建筑集中在东南面,那里的居民主要是商人,他们贡献了新建筑的绝大部分。

和拥有漫长酷寒的西格玛相比,格兰斯的四季则由四季女神欧德赫尔尼所眷顾,没有哪个季节会过分的长或短,就连植物都是刚刚好。这里拥有号称安卡斯大陆上最美的四季,格兰斯的居民通常会自豪于这一点,他们对外地人说:“每个季节这儿都值得来!”王室和神殿为四季制定了许多节日,这又让格兰斯的声名四射。

噢,说得太远了。

现在,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年轻的七叶法师(尽管是尚未认证的)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他翻看着一本记载吉拉斯历史的书籍,并对其中那些“可笑”的片段做出辛辣的评价。孤身一人丝毫没有影响法师作为评论者精准而敏锐的判断力,事实上,这反而让夏仲更加兴致勃勃。

“我以为你听见敲门的声音。”跟随说话声一起响起的还有推门时门扇合页相互摩擦发出的吱呀声,七叶法师的学长拧紧了眉头,“你在干什么?”

年轻人随手将收获他许多评论的书籍丢在桌面上,“看一本无聊的书籍以打发时间。”他站起来迎接学长,“我想你发现了门口的小玩意。”

“你是说那个警告魔法?是的我发现了。”亚卡拉上下打量他的学弟,“很少见你……这样打扮,但看上去还不错。”

夏仲低下头看了一眼着装,他扯了扯衬衣下摆:“我并不认为长袍有什么不好,但这里的每个人都跟看见卡尔斯亚龙一样惊讶。”

年长者笑了笑,“噢,这里并不时兴西萨迪斯的那一套,年轻人,不要浪费美丽的季节!”

夏仲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噢,的确。”语气平板并无其他意思,“这意味着我得花上一些时间去处理着装问题,父神在上,我可没那么无聊!”

“好啦,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稍后再谈。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亚卡拉宽容地笑了笑,暗地里发誓要彻底扭转夏仲糟糕的审美,“我认为你应该记得,今天我们要去法师公会。”

年轻法师的脸色彻底糟糕起来,如果说之前只是晴空万里中偶尔飘过的几许浮云,那么现在就是暴风雨前阴晦的云层,“如果可以我真想告诉你我已经忘了。”他控制自己,没有送给亚卡拉一个冷笑,“不过现在可以回答你:我记得。虽然毫不期待。”

亚卡拉熟练地无视了任性的年轻人后半段话,他朝门口走去,“换上长袍吧,记得你的徽章,”年长者最后一次回头看着厌恶一切官僚机构的夏仲,“耐心点。亲爱的学弟。”

回答他的是清晰的“啧”声。

他们很快坐上前往公会的马车。宽大的兜帽再次遮住了年轻人的眉眼,他将表情,情绪,身体及一切都隐藏在黑色的袍子里,只有左胸上的徽章散发着暗沉的金属光泽。亚卡拉坐在他的对面兴致盎然地为他讲解不断出现又消失在窗口的景色。

“那里是吉拉斯商会联盟,”亚卡拉指着一栋相当显眼的白色建筑说:“对我们来说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不过需要工作的时候,倒是可以来这儿碰碰运气。”

“额,这里是市政厅,和法师们没什么关系。不过偶尔会发布一些工作。”年长者指着某处低调的黑色建筑以冷淡的口气继续说道:“工作内容冗长,无聊,不过有些也很有趣。”

亚卡拉的脸上浮现出某种怪异的,无法形容的笑容。

但他没有留给夏仲思考的时间,五叶法师的指尖移向另一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红色小楼,“这里住着一个不错的炼金师,如果有需要可以找他,价格比市价略贵,但品质高了不少。”

从旅馆到法师公会并不太远,至少夏仲从地图上得到的结论如此,但他们花了整整三个卡比的时间。在此之间,亚卡拉将吉拉斯重要的地点都向学弟介绍了一遍,虽然他打算略过着名的吉拉斯图书馆,但夏仲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后者特意向前者提出参观的请求。

“父神哪!”亚卡拉苦恼地看着夏仲,“图书馆里可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夏仲难得好心情地回答他,“噢,导师并没有要求我一定必须找到工作。”他笑眯眯地说——这种表情出现在他脸上极其难得,“我想我的积蓄还能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吉拉斯法师协会 年轻的撒马尔徽章佩戴者收回视线,中肯地评价道:“仅仅从装饰上来说,这里的确是吉拉斯最有价值的建筑,”他想了想决定凡事不能太绝对,最后添补了一下:“之一。”

亚卡拉瞪了他一眼,但仍旧没有否认学弟的话:“它的价值不用一个还没有正式等级和身份的法师来评价,过来,我们要进去了。”

这个塔型的建筑高耸入云。来自西格玛的青岩成就了它在这片土地上独一无二的外表。当然,青岩坚硬,牢固,耐磨,拥有良好的储魔性。不过就夏仲个人的看法来说,他倾向于认为这是法师协会毫无遮掩的高调,在吉拉斯,就连王宫也只是选择了白瑰岩,虽然来自安卡斯中部诺姆得雅山,但和跨越了整个阿尔卡特海峡的西萨迪斯青岩相比,似乎就有了微妙的廉价感。

相信格兰斯国王并不怎么欣赏这个结果。

和铁堡几乎空无一人的建筑不同,这里挤满了各种不同打扮衣着的人群。从黑色长袍胸前空荡荡的学徒开始到胸前佩戴着六叶撒戈特藤蔓徽章的法师;黑色的法师长袍当然是主流,但也不乏其他色彩,红色,绿色,褐色,茶色,夏仲甚至看见了白色的法师袍,它属于一位年轻的女性。

“很惊讶?”亚卡拉注意到夏仲原本不断打量周围的眼睛在某个方向有了略微的停顿,他顺着学弟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学长暧昧地笑了起来:“克里斯托弗·派罗拉,大魔法师派罗拉的女儿。很漂亮对吗?”

夏仲稍微思考了片刻回答道:“抱歉,我没注意她长什么样子。在我看来,她的长袍颜色比她的相貌更加让人注意。”

亚卡拉脸上瞬间飘过一片阴云,但相信除了夏仲之外无人可见,“我想这不值得关心。”

“看来是的。”夏仲换了一个话题,“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亚卡拉带他挤过了几个法师学徒,可怜的年轻人们在发现他胸前的徽章之后立刻涨红了脸,为首高个子结结巴巴地说道:“抱,抱歉,阁下!”

五叶法师的回应仅仅是随便挥了挥手。

“法师等级测试间。三楼第一个房间。”挤出人群之后亚卡拉将夏仲拽上楼梯,“有传送阵,但我想你更愿意用双腿走路。”

“我以为你知道比起传送阵,我更讨厌楼梯。”

“噢?是这样?真遗憾我确实不知道。好吧,传送阵需要到这儿来。”亚卡拉在学弟的脸色彻底坏掉之前聪明地换了一个话题,“我听莫里克斯导师提起过,你已经有三篇发表在《法师学术期刊》上的论文?”

夏仲的嘴唇向上挑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是的。《论元素魔法之冲突》,《在特定区域关于防御法术的几点探讨》,”然后他沉吟了四分之一卡尔,“《诸国与魔法师协会关于法师的权利与义务之条约研究》。”

亚卡拉看上去相当惊讶,“难道X·Z是你!”他甚至忘记了压低声音。这让周围不少法师为之侧目。

“这是我名字某种拼写的缩写。”夏仲不得不解释道:“米尔维亚·安博,我知道你想说我的名字应该这么念,但我认为直接念成xiazhong也不错。”

年长者以异常耐人寻味的神情看着他,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仅仅点了点头。但亚卡拉的脸上同时写着:嘿,别想躲过去,我们有的谈。

这让夏仲的脸色抑郁起来。但他别无办法。

然后亚卡拉倒是高兴起来。“原本我有点担心你的学术问题,你知道的,”年长者往前面挪了一步,又一位法师使用传送阵离开,“导师告诉我你对历史的兴趣超过了魔法,但父神保佑,现在看来你对赛普西雅的爱还是超越了历史片段,真让人高兴。”

夏仲认为这个话题并不怎么让人愉快,他唯一的反应就是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亚卡拉在说什么。

传送阵很快轮到他们使用。在一阵炫目的蓝光之后,两个人来到了一件黑色的门扇前。

亚卡拉有些担心地看着学弟:“你确定还好?”

夏仲苍白着脸点点头,“我认为还不错……不过仅仅是极短途传送阵而已,为什么震荡会这么强烈?”

“噢,我以为你会理解——毕竟这里属于官僚机关的一部分。”

然后法师曲起指节矜持地敲响了门,两下,不多不少,声音既不太高,也不太小。

接下来门扇被无形的力量拉开,一位胸前戴着三叶徽章的法师冲两个人打了个招呼:“你们好,我是测试员格鲁·奥克斯。”

“你只需要释放不同的魔法即可——每级都有代表性法术,释放成功并维持半个卡尔以上就算成功。”然后奥克斯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木箱,“这是与某个未知位面相连的箱子,将法术施放到这里来。”

夏仲朝亚卡拉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你可以在外面等我。”

亚卡拉轻轻摇头,表情坚决地表示:我就呆在这儿。

“好吧,随你高兴。”待测试的年轻人深吸口气,他确定自己一切正常,有一点紧张,不过早在西萨迪斯,导师就曾告诉他这是正常的。

“我申请七叶法师资格。”夏仲站到测试台前,对奥克斯说道。

测试员显然并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他看上去惊讶地过分,“噢,阁下,”奥克斯谨慎地说道:“也许是我没听清,您能再说一遍吗?”

“七叶法师资格,对,你没听错。”

对方震惊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扭头冲年长者说道:“我以为他至多申请二叶!他看上去甚至没有成年!”

这无疑让夏仲感到非常难堪。他几乎打算拂袖而去。但亚卡拉显然很了解自己的学弟,他用眼睛告诉他:你别想,在测试完成前哪儿都别想去。

夏仲只好将一切难堪的情绪倾泻到测试中去。从零级的戏法开始直到七级法术,他用堪比教科书般精确的施法姿势朝测试箱中丢入八个法术,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每一个的法术时间都恰好半个卡尔。

这让测试员感到极为尴尬。而最尴尬的则是最后他必须为夏仲盖上印章证明法师通过了测验,年轻人的脸红得滴血,他将证明递给被测试者时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噢,阁下,请原谅我的鲁莽……”

“……我想我会建议协会安装年龄测试仪器。我认为仅凭眼睛也许不能让你们正确地感知测试人的年纪,你觉得怎么样?”

可怜人只好紧紧闭上嘴巴。

他们很快离开了这里,事情还有很多,而时间却在枯燥的等待中逐渐逝去。在这期间,关于一位刚出炉的七叶法师的传闻疯狂地袭击了吉拉斯法师协会的每一个房间,每一只耳朵,每一个缝隙。

唯一值得庆幸地是极力低调的夏仲还没来得急成为关注的对象——他抿紧了嘴唇,唇角向下耷着,这代表主人的情绪极度糟糕,提醒着周围的人最好离他远点。

每一个人都试图打听那位通过测试的法师名字,最好还有相貌,详细履历。但协会规定工作人员不得泄露被测试者的情况,虽然这条规定形同虚设,但亚卡拉有把握至少在今天内夏仲还是能得到清净,当然,第二天的事他不做保证。

身份证明必须经由每个协会会长签名。而材料包括导师证明,学院证明——如果有的话;当地法师协会开具的证明——夏仲仅有的一次云城之旅就是为了取得这份证明,相当来之不易。

会长办公室通常在协会所在地的最高一层。他们仍旧利用传送阵来到顶楼。夏仲不敢确定这到底是几楼,但他能听到尖利的啸声,来自于风。

吉拉斯法师协会的会长格罗亚斯·比奇看上去年纪已经很大,但非常和善。比奇先生非常年轻时就已取得大魔法师的头衔,然后离开吉拉斯前往安德里斯学院任教。当他从学院退休之后就成为故乡吉拉斯的法师协会会长。

“哦,你就是安塔尔时常提到的那位学生?撒马尔?”老人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噢,莫里克斯可是我的好朋友。”他往身份证明文件上盖了个章,“他提到过他有两个非常出彩的学生,我想就是你们。”

“谢谢。”夏仲欠身表示感谢,而亚卡拉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跟着学弟一起进来,他呆在门外。

这大概是这一天中最为平静和顺利的时候。比奇会长很快就为夏仲办好了手续,他告诉夏仲现在他享有七叶法师的一切权利:自由进出吉拉斯图书馆,年金和月金的贴补,甚至还有住宿——如果夏仲愿意搬到协会来住的话。

当然,与之相对的是义务:夏仲每个月必须为三个学徒授课二十个卡比以上;同时他不能拒绝协会对他的召唤——包括日常工作和冒险,当然后者将为法师提供丰厚的薪水报酬;如果愿意,他甚至可以应召为王室和军队服务,不过这么做的人相当少。

总之,现在夏仲是一位经过法师协会认证的七叶法师,身份高贵,前途无量。

他将徽章拿在手中把玩。一旦成功取得等级资格,徽章会自动出现一道金边,人们可以凭此判断法师是否取得了合法的身份——虽然这和实力没什么联系,但似乎经过协会认可的法师更容易找到工作,也更容易被人们说接受。

亚卡拉满意地看到学弟终于完成了导师吩咐的命令的绝大多数。“还差一份体面的工作。”他对夏仲说,“不过别担心,这异常简单。”

“……我认为这个问题完全用不着担心。”夏仲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他的学长,父神在上,原本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年长者格外严厉地看着他:“年轻人!别自甘堕落!月金和年金只能勉强保证你饿不死罢了!而你还需要一个自己的实验室,还有比星星还多的实验材料!”

“我可以借用协会的。”夏仲回答道,“似乎协会提供这项服务。”

“那你就得将辛苦得到的实验成果和协会分享。”亚卡拉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得公布实验的每个步骤,每个注意事项,仅仅是因为你借用了协会那些狭窄的,陈旧的,令人作呕的实验室!”

这让夏仲哑口无言。

大多数法师拥有让世人眼红的收入,但他们依旧常年处在贫困或者濒临贫困的状态中。法术实验是一项烧钱的活动,几乎每一样实验材料都由至少是迪尔森银币堆砌出来——这还仅仅是最基础的材料而已。

紫金币的出现就是由于大宗交易中,法师厌烦携带重量过于惊人的金币因此而发明的。这种货币的出现很快受到了法师的欢迎,原因很简单——它有效的减轻了身体羸弱的法师们的负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关于夏仲·安博的工作 “听着,我亲爱的学弟,”亚卡拉严肃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吉拉斯图书馆,对吗?噢,是啊,整个格兰斯王国最大,资料最全的图书馆——我该知道你为什么心甘情愿跟我来这儿。”

他们已经坐上了马车,从马车的一块木板到马车夫身上的制服都属于亚卡拉家族。内部宽敞并且装饰华丽,天鹅绒面的坐垫,光滑的橡木地板,柜子里藏着精灵蜜酒和水晶酒杯,而马车行进平稳几乎丝毫感受不到颠簸。——这就是贵族。

“我得说这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夏仲不情愿地承认道,“但我的确认为导师和你的建议同样重要。”

亚卡拉看上去稍微松口气。“很好,意思是你同意咯?”

“嗯哼?”

年长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几乎从牙齿缝中将声音挤出来:“工·作。”亚卡拉盯着学弟的脸——后者的表情看上去并不怎么愉快。“并且尽快!”

这仅是一个开始。从这一天之后,亚卡拉每天都会记得询问夏仲的工作寻找得如何。

“我听协会的人说你没有去?”

“去哪里?”

“……市政厅需要一位法师作为顾问,等级七叶以上,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他们需要一位军事工程方面的专家,但很遗憾我无法提供此类建议。”

“……好吧。”

亚卡拉竭尽所有努力帮助夏仲取得一份体面的,报酬丰厚的工作,他无时无刻都试图提醒夏仲注意协会的每日工作信息,不管夏仲在哪儿,房间里,大街上,图书馆和商店中,甚至在夏之荫的庭院中。

“我认为这很不错。”

“商会联盟?”

“玛卡商会招聘一位法师,若愿意跟随商队作长途旅行则可将酬劳翻倍。”、

“这个不行。”

“我倒认为不错。”

“别傻了——五叶以下的小孩子们会需要这个的,但现在的你最好好好考虑关于实验室的问题。”

夏仲揉着鼻梁,他将手里的资料丢到原木桌面上,“实验室啊……”年轻人喃喃自语。

魔法并不仅仅包括法术。长久以来,法师们致力于发现世界真实的研究。他们发明,改良各种各样的法术,仅仅是为了更好地了解这个世界和自己。而反过来说,一个打算在赛普西雅光耀下不断前行的法师,在掌握世界真实的同时,几乎也掌握了魔法最深刻的本质。

所以,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实验室的建立势在必行。

“来,看看这个,我想你会感兴趣的。”亚卡拉从一叠厚厚的,参差不齐的羊皮纸中抽出一份,他选择将文字低声念出来:“特尔德米要塞招募一名法师,五叶法师及以上,擅长元素领域,对本地区历史与传统有一定了解者为最佳……”他直接看向薪金的部分,然后兴奋地再次压低声音:“报酬可不坏!”

“首先,特尔德米要塞没记错的话似乎正好在莫利亚与柯切尔交界处,我相信你应该了解这意味着什么……其次,”夏仲把那张劣质印刷的广告抽出来,“不管是莫利亚还是柯切尔,我都没什么深入的了解。”

“最后,这份报酬似乎不包括食宿。”

亚卡拉将视线转回其后几张。“说真的,”他认真地再次看着学弟,“这里有许多选择,但是你至少得选一个体面而轻松的工作。”

“我的选择不多。”夏仲冷静地说道,“高薪,清闲,体面——亚卡拉,我的确不认为这样的工作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非常容易。”

“不过,我也没说我一定会留下来,事实上,我认为继续旅行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亚卡拉“哈”了一声,他嘲笑着自己的学弟,“旅行?父神哪,是谁在上个月告诉我他短时间内并不打算和马车为伍?吉拉斯图书馆的吸引力对你就只有这些?别告诉我,夏仲,你已经打算远离艾力菲克。”

“……所以这是我现在为什么坐在这儿忍受这一切的理由。”夏仲长叹口气,“父神在上,一份好工作果然比龙的宝藏更宝贵。”

春天的气息愈加浓烈。尤其在吉拉斯,新叶和花朵的香气混杂交叠,让每一丝空气都充满了那熏人欲醉的气息。各种各样的鲜花点缀了整座城市,而高大乔木的嫩叶则分割了阳光,让原本平整的阳光支离破碎。

“不然这个如何?”或许是经过了漫长的,枯燥的,毫无收获的寻觅,这次亚卡拉看上去异常漫不经心,“帕德拉镇的服务法师——噢,这属于公会的招聘……”

“等等,公会招聘?”

“对。不过看上去条件很不怎么样。”亚卡拉耸耸肩,“一个月十个椴树金币,在帕德拉镇提供食宿,包括一个学徒和一个仆人……啧啧,我敢打赌仆人的薪水由法师发放。”

夏仲从亚卡拉手里拿过这章破旧不堪的羊皮纸,他很快地上下扫视一遍,然后年轻人站起来换上外套,亚卡拉坐在椅子上眨了眨眼睛,“父神……看上去你对这个……很感兴趣。”

“精准。”七叶法师拉开门走出去,然后又闪回上半身:“你留在这儿还是跟我一起去?”

亚卡拉将哈欠和白眼都憋回胸口一下。“我回家。”他干巴巴地回答道:“当然,我会期待你的好消息。”

留给他的是旅馆木门合上的声音,“嘭”——因材料的劣质和长时间使用之后的磨损而显得格外刺耳。

沙弥扬人贝纳德已在旅馆外等待许久。夏仲朝他的“随从”走去。

与亚卡拉认为不同,夏仲对于自己的工作有着他自己的考虑,他拒绝学长的推荐并不完全是因为年轻人诡异的自尊与他迥异于常人的习性作祟。对于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来说,那些工作并不完全符合要求——他的要求。

他并不打算留在吉拉斯,至少是现在不打算留在吉拉斯。关于图书馆的问题他已经向管理者咨询过,后者告诉他许多住在外地的学者与法师习惯于在图书馆借阅图书——大约在一百年前,法师协会在吉拉斯图书馆设立了第一个带有公共服务性质的传送阵——法师们对使用者收取一个迪尔森银币,这个价格在百年间从无改变。

夏仲认为这对于打算在最近离开吉拉斯的自己来说是个绝好的消息。

他仔细揣摩过那分招聘。协会的聘任价格不会太低,十个椴树绝对不能算少,另外他还有月金以及补贴——鉴于法师将任职于一个服务职位,格兰斯每个月为任职者提供十到十五枚椴树,浮动范围由法师等级及服务地点决定,夏仲对自己能拿到十五枚金币毫无疑问。

至于地点,他刚好对帕德拉有那么一点了解。它是一位男爵的封地,但这位男爵五年前便长居吉拉斯,将领地托付给了王国,每年按照比例收取一定的税金——所以帕德拉镇与中央直辖无疑;距离首都四十安特比,三天就能跑个来回,交通绝无问题,这也意味着帕德拉的官僚们胃口和贪欲都不会太大。

更妙的是,格兰斯最古老的学院——阿提拉学院就位于此地。父神在上,夏仲多少有些庆幸亚卡拉忽视或者无视了这一点:阿提拉的专业没有一个与法术有关系,它擅长于算数,地理,历史,风俗,礼仪,礼仪性质的剑术,甚至包括烹饪。无数的绅士甚至小贵族家庭将家中的次子送来这里,他们毕业之后通常会成为一位不错的秘书或管家,回到家族或者更进一步,前往大贵族家庭提供服务。

夏仲用他储物袋中所有的羊皮卷打赌,亚卡拉绝对不允许学弟前往一个“佣人学院”,噢,阿提拉学院的别名,不管是干什么,借阅,教学,夏仲·安博别想从年长的法师那里得到最勉强的许可。

他得在学长反应过来之前将这件事迅速决定下来,绝无翻转的余地。

“贝纳德,你认为里德知道了有什么反应?”以对他来说异常少见的亲密口吻,夏仲笑得有一些不怀好意:“我们还是别告诉他对吧。”

沙弥扬眉宇间一片温和。“如您所愿,大人。”

他们一起前往法师协会。并没有选择交通工具——从夏仲所住的旅馆到协会走路仅仅只有二十卡尔的路程,但如果选择马车就不得不花上一个卡比。夏之荫与法师协会所在的城区即使在格兰斯来说也属古老,道路仅供一辆马车通行。除了时刻强调双脚不惹尘埃的贵族,但凡有点理智和头脑的人都会选择步行。

当然,传送法术例外,不过夏仲是例外中的例外。

他们抵达协会时不算晚,大厅中还有许多前来办事的法师。很多人看上去和夏仲同一年纪,但胸前说佩戴的徽章等级则相差太多。他们中等级最高者如今不过三叶。

“我选择应聘。”为几个转身离开的法师让开一条道路之后,七叶法师走到办事员的桌前递上那份羊皮纸,顺便将自己的徽章也放在纸上一起递过去,“发布者是协会,地点是帕德拉。”

“帕德拉镇……”办事员把鼻梁上下滑的眼镜架往上推了推,随后他对着一本厚厚的卷轴随意做了个手势,羊皮卷轴迅速打开并为使用者停留在正确的记录上。“噢,的确,还是处于无人前往的状态。阁下,你确定你要在此就职?”

“是的。”

“好的。请把法师徽章交给我,噢,在这里。顺便,阁下,您每月的协会服务完成了吗?”

“事实上,我前几天才正式注册。”

头发花白的办事员有些惊异地从羊皮卷轴中抬头正式打量面前的年轻人。过分年轻,饱满,稚嫩得就像此刻窗外庭院里山榉木新发的嫩芽,一掐就是满手汁水。“阁下,该职位要求等级在三叶之上,您是否允许我查看一下您的徽章?”

“请随意。”

老办事员将徽章平放在手掌之中,然后默念咒语——即使是终生只能在一二叶打转的低级法师,他们也能娴熟地使用这道专用于查看,验证徽章真实与等级的咒语。

徽章的金边不断开始闪烁。闪烁的次数据说这和法师本人的等级相联系。七次亮光过后,徽章安静下来。

“失礼了,阁下。”办事员尽量冷静地将徽章递给夏仲,但微微颤抖的手掌泄露了主人内心的真实想法:恐惧,惊讶,甚至包括羡慕与嫉恨。

“按照协会相关规定,前往帕德拉镇服务可以抵消为学徒教学,您在帕德拉任职期间不必旅行教学义务,但您如果同意,协会也可以将学徒送往帕德拉。”

“据说那里有一个学徒?”夏仲问道,徽章飘飘荡荡地回到了他的左胸前。

“额,是的。但您要是愿意……”

“不,就那一个吧。”年轻的七叶法师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到此为止不再讨论”,“后续完了么?”

办事员立刻递上一张薄薄的羊皮纸,“可以了,阁下。您直接去帕德拉镇,然后镇公所会为您办理接下来的所有手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帕德拉镇 春季的旅行总让人感到心情愉悦。马车缓慢地前进,车夫并不着急催促拉车的马儿,他耷拉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瞌睡,只要这畜生不要贪吃路边新生的嫩叶,不要走岔道朝远方一片绿得几乎透明的草坪奔过去,即便是车上坐着的那位大人物,想必也是容忍这小小的懈怠。

阳光为每一片绿叶,每一片花瓣,大地的每粒泥土,城市的每个缝隙,从人们的头发直到眼睛,从手指直到脚底,阳光都为它们涂上了饱满的,温暖的蜂蜜般的色泽。

这是格兰斯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不不不,其他三个季节同样深具魅力,但只有万物复苏之春,那饱满的,层次分明的绿色;鲜艳的,变化万千的花朵——黄色格拉斯迎春花,紫色的罗兰,甚至更不用其他那些——沃尔特白梨花,还有杜鹃,桃花,玫瑰,蔷薇,月季,凤仙,郁金香,虞美人,罂粟,噢,红色,各种各样的红色,浅红,桃红,洋红,大红,这些美丽的色彩斑驳深浅,晕染在一片绿意的土地上,倒映着毫无瑕疵的湛蓝天空,就像一匹绝佳的,值得贵妇们花掉最后一个椴树金币的绸缎。

空气中飘荡着馥郁的香气,刺激鼻腔中每个毛孔,让人不由自主地扩张鼻翼,用力翕动,然后深深地吸入一口直至浸透整个肺叶,能感受到从头发丝儿开始直到脚底,身体每一个部分终于从冬日里最深沉的睡眠中醒过来。

旅行者对同伴说:“这是我经历的最好的春天。”

后者回答:“大人,恕我冒昧,在您的记忆中,您恐怕并未感受过春日。”

前者说:“我不得不赞同你的话。”

然后他们又沉默下来,车厢中所有的窗户都是打开的,风自由往来梭巡,精灵欢唱着凡人无法听见,无法理解的歌曲。对那些耳目闭塞,愚昧无知的凡人来说,他们固执地认为,只有风刮过铃铛,树梢,旗帜,布帛,他们才承认“噢,风声回响。”只有凡人中聪慧,知礼,口舌明辨却又不搬弄是非的人,才能稍稍感悟精灵的歌声,从而记录下来。

但对法师来说,这些附耳的絮絮低语。他们从中获知远方的消息,探知天气晴朗或者阴霾,雨雪或者起风,传递消息给同伴。强大的精灵甚至会同同样强大的法职者结盟,共享生命,听从驱使。

尊贵的旅行者闭眼倾听片刻,然后他自言自语一般开口:“这三天都是好天气吗?第四天会起风?”

车夫猛然从春日的浅眠中惊醒。“啊!啊!噢!是的!先生,这几天都将会是好天气!”他抖抖缰绳,马匹稍微加快了速度。年逾四十的中年人摘下腰带上的水壶喝了一口,“先生,这个季节旅行是种享受!”

“噢,是吗?”旅行者,也就是夏仲饶有兴趣地和他交谈起来,“你也懂得如何判断天气的好坏?”

中年男人咧开嘴大笑。“先生,我们不是学问人,穷人有穷人自己的法子。”他指指天空浮絮般漂浮不定的云层,“看哪,云很薄并且位在日神的北方,阻挡不了摩尔卡特的光芒。这意味着好天气还将持续下去!”

夏仲礼貌地笑了笑,“多谢。”然后法师沉默下来,不再出声。

但车夫轻易不愿闭上嘴巴。“先生,您要去的帕德拉镇是个好地方。出产最新鲜的溪流鲑鱼,上等的火腿,还有德拉弥翁葡萄酒和皮诺奶酪。”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咽下一口唾沫,“更别提那儿的姑娘!”

另一位乘客开口:“姑娘?”女战士有些尖刻地说:“我想您的年纪不适合那些年轻人。”她挑剔的眼光滑过车夫老旧的衣着,佝偻肥壮的身材,最后停留在半秃的头顶:“我想每个人都会同意我的看法。”

车夫发出快活的笑声:“哈哈哈哈!女士,汤姆老啦!比不上那些漂亮的小伙子啦!”他甚至扭过头冲沙弥扬人俏皮地眨眨眼睛,“比如这位!”

沙弥扬人天性中严肃且刚直,不过这可不是说他们不懂得幽默,事实上,这个古老的民族擅长歌舞,乐于享受生活。多数无伤大雅的玩笑,哪怕涉及尊长及自己,沙弥扬人也能一笑置之。此刻贝纳德跟随着车夫的视线看去,的确看到的是正依靠在车窗旁翻阅羊皮卷的七叶法师。

“我想他并不太喜欢被形容为漂亮。”贝纳德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过我倒觉得这很不错!”

接下来是两人无遮无拦的大笑。

夏仲合上手中的书籍,并没有阻拦随从与车夫这些微的冒犯。法师的嘴角微妙地上扬,他的确表情冷淡,却又从这冷淡中生出几分人性的温柔来。

“我们快到了吗?”年轻人问道。他将头探出窗户,路过的风精灵快活地同他打招呼,顺便嘲笑车夫笨重的体型和平平无奇的脸。

贝纳德敏感地感受到风中的躁动,但她的确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这些躁动并非恶意的,丑陋的,而是快乐的,让人愉悦的东西。沙弥扬人甚至想要伸个懒腰。

车夫的大嗓门响起来:“先生,还有十卡尔,准能看到镇里的钟楼!那可是帕德拉最高的建筑物!”

的确,车夫与路边两个农舍打过招呼之后再前进大约三卡尔,灰色的尖顶出现在了道路上缘,驾驶者娴熟的技术与强壮的马匹保证了马车顺利平稳地驶过这段短短的上坡,一个小小的镇子猛然映入到访者的眼帘。

绿树与鲜花是城镇最完美的点缀,蔷薇攀爬在木栅栏,院门和墙角,高大的乔木新叶初发,在阳光下看起来就像透明的,毫无瑕疵的绿宝石。道路上每块石砖都干干净净,路人们则嘴角带笑,衣着整洁——不论破旧崭新与否。

吟游诗人弹奏着鲁特琴走过大街小巷,停在广场上为镇民们弹上一曲首都某位音乐家新谱的小曲,便能收获足够的阿特切里铜子,运气好时,甚至能碰上几枚迪尔森银币;跑腿和仆役们匆匆忙忙,但看上去健康极了,眉眼间一股让人快活的神气。广场在神殿前,耸立着诸神与圣人的雕像,但也有其他雕塑,牧师漫步其间,向每一个遇到的人问好。

与格兰斯所有的城镇一样,两条十字交叉的道路组成了帕德拉的中心,神殿,镇公所,酒馆,面包店,杂货铺,布店,以及裁缝店和一个城镇正常运转所需要的一切商店以及人口按照重要程度从中心一直铺陈到了十字大道的边缘。平民住在靠外的区域,而中产阶级及商人,官员和牧师则住在镇中央。

“感谢您的慷慨!先生!”车夫眉开眼笑地将迪尔森收进钱袋中——一路上他的服务让旅行者非常满意,给了车夫一笔可观的小费。他殷勤地帮沙弥扬人搬下了车厢顶的行李——大半都归属于法师本人。

他们在镇公所的门口下车。贝纳德决定留在外面看守那堆庞大的行李——根据协会给出的建议,法师准备了充足得过分的各种材料:实验器具,各种玻璃器皿和金属器材;实验材料,包括各种皮革,从最顶级的亚龙皮到最常见的牛皮,宝石粉,数不胜数,血液,龙血与羊血——主要用来抄写卷轴和部分实验,植物的根部,叶片,干枯和新鲜的两种,金属,常见和罕见的,另外还有各种合法与不合法的,诡异和正常的,总之这一切在填满了两个储物袋之后还必须打包上两个箱子。

镇公所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但法师认为里面应该不止是看起来如此简单,他感受到了明显的空间魔法波动——根据十年前王国与法师协会签订的条约,协会有义务为符合条件的城镇拓展办公场所,看来他们干得不坏。

一个披着底层官员制服——也就是褐色的长袍,胸口别着帕德拉镇徽——一头强壮的熊的年轻人朝到访者走来。他微微一笑:“午安,先生,欢迎来到帕德拉。请问有何贵干?”

“午安。我需要找到雷·托切尔镇长,他在哪儿?”夏仲打了个响指,一张羊皮卷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年轻官员的面前,“我是夏仲·安博,帕德拉镇新的服务法师。”

年轻人看上去有些吃惊,但他很好地控制了面部表情。“镇长在二楼。请随我来,噢,我是梅尔杰·特拉德夫,安博先生,你可以叫我梅尔。”他恭敬地鞠了个躬,“再次表示欢迎您的到来。”

梅尔杰一边带路,一边和夏仲说话:“镇长几天前就向我们提起您了,他非常期待您的到来。说真的,帕德拉失去自己的服务法师已有三年,我们只有一个学徒,但他甚至连学徒考试都还没来得及通过。”年轻的官员抱怨道:“我们不得不靠经验来应付各种各样的麻烦,在这三年中,坏天气毁掉了一场丰收和好几场婚礼,”他摇摇头,“而狡猾的地精和山怪则成了农夫无穷无尽的烦恼。”

夏仲“哦”了一声,“听上去挺糟糕的。但你们为什么不向协会重新申请呢?”

官员转过头冲法师苦笑:“先生,我们提起过很多次申请——可惜没一位法师愿意来,甚至没人愿意来看看。”

“为什么?”法师有些惊讶,“我听说这里是个非常不错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帕德拉的报酬最低吧。”随着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的还有一个热情粗犷的声音,“您愿意来这儿真是太好了!”有着双下巴和胖乎乎的脸颊,身材就像一个完美的橡木酒桶的老人笑眯眯地取下了叼在嘴边的烟斗,“说真的,您可比我想象得年轻太多!”

梅尔杰为夏仲介绍:“这是帕德拉的托切尔镇长。”然后他转向托切尔,“这位是……”

“噢,年轻的七叶法师,夏仲·安博!对吧?”镇长朝夏仲眨了一下眼睛,“我没说错吧?”

夏仲打算笑一笑,但实际上他的嘴角只是轻微向上弯起,“没错。我是夏仲·安博。”羊皮卷再次随着法师的话声出现,“这是我的任职书,我需要托切尔先生为我签字。”

“没问题,没问题,进来吧。”托切尔在夏仲走进房间后冲梅尔杰喊叫道:“梅尔,别以为带来法师就能偷懒!你还得去诺奇的农庄看看——他说他的牛少了一头!”

梅尔杰苦着脸点点头表示听到了,然后年轻人朝楼下走去。

“孩子,噢,不介意我这么称呼你吧?你看起来比我孙子还要年轻!”镇长看到法师摇摇头表示不介意,老人高兴起来,“夏仲?名字有些奇怪,”他评价道,“但挺不错的,真带劲儿。”然后托切尔抽出插在墨水瓶里的鹅毛笔,“来,让我们先把正事办完……”他在羊皮卷上极快地以花体字写下自己的名字——在鹅毛笔离开纸面的一瞬间,羊皮卷在一股青烟中消失了。

“好了好了,现在你就属于帕德拉啦!”托切尔中气十足地说道,“多让人高兴!”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帕德拉镇的服务法师(1) “亲爱的亚卡拉:”

“这是我到达帕德拉镇的第三天。”

“很抱歉我没能在第一时间告诉你。不过这并不算太坏对吗?鉴于你对待帕德拉的态度,我还怀疑你将全力反对我的新工作——从你给我的来信上看,我的猜测还算准确。”

“停止你对于阿提拉学院的无理揣测吧。事实上帕德拉很棒,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仅仅是因为阿提拉位于此地,你便对这里不存好感。要我说,这不过是贵族诡异的,不可理解,落后于时代的傲慢,愚蠢的,无可救药的傲慢。”

“关于阿提拉,也许日后我会花上很长的篇幅和你谈谈,但不是现在——最近几天我忙着应付过于热情的镇民和农夫,噢,别误会,他们仅仅是向一个服务法师寻求帮助的可怜人。长时间空缺的后果是严重的——居民们甚至得依靠老人和巫婆判断天气和风向,驱逐讨厌的地精和山怪,还有骗子和邪恶力量。甚至包括镇公所的官员也必须依靠一个矮小,干瘪,邋遢,满嘴谎言的老太婆。”

“这里的风景很不错,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你是对的。格兰斯的确拥有整个安卡斯大陆最美丽的风景——和西萨迪斯截然不同。我已经喜欢上了帕德拉镇,并预计将在近期前去拜访阿提拉学院——我在昨天,见月,也就是三月十日,向他们发去了名片和请求参观的信函,就在我给你写信的前十个卡尔,学院长亲自给我回信,告诉我他们非常期待协会中的正式成员的到来——噢,阿提拉有求于我。”

“如果一切顺利,我将在十天后给你寄出第二封信,别再跟导师诉苦,学长,这种行为让你看起来非常不友好。”

“顺便,如果你能把那本《论回归纪前期炼金术的发展》寄给我,感激不尽。”

“你忠诚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五十九年见月十一日”

“亲爱的学弟:”

“来信已收到。《论回归纪前期炼金术的发展》我会在回信中给你附上。你的传送阵恐惧什么时候才会好?说真的,身为法师居然还要依靠凡人的通信方式,法师协会会以我们为耻。”

“我不会讨论阿提拉。父神在上,一所佣人学院还不值得两位高贵的法师浪费时间讨论。不过帕德拉?噢,那是个不错的地方。事实上我的叔叔在那里的山间有一栋别墅,我想如果你愿意的话夏天的时候可以去那里——相信我,你会喜欢的。”

“你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我你选择的工作的确是正确的——我当然会反对它,坚决反对。你在做什么?一位七叶法师,无视宫廷法师,魔法学院讲师,贵族家庭顾问等等一切体面的工作,去做一个三叶法师就能干的活儿?塞普西雅啊,我真希望有人来告诉我你只是不当心撞到了头,然后犯了迷糊——你会这么告诉我,对吗?”

“另外,我不想和你讨论你那无聊的工作内容,完全不。记得吗?你在法师塔度过十年艰苦的岁月,可不是为了在帕德拉那种小地方浪费时间的。”

“我当然不会跟导师诉苦,我会在信里,将你一切的行为,选择,想法,以尽量公正的立场,客观的,完全不加掩盖地告诉莫里克斯导师——他很期待得到你的近况,但你总不愿为此多写一封信。”

“相信我,他不会愿意,不会高兴看到他心爱的弟子,心爱的撒马尔去干这些的。”

“最后,你还需要什么吗?那种乡下地方多半什么都没有。我会派遣我的管家为你送去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如果管家回来告诉我,他没有找到你,或者是他认为你有一切不妥,相信我,亲爱的学弟,我以亚卡拉家族的荣誉发誓,你不会想知道其后发生的事。”

“你忠诚的:里德·古·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五十九年见月十五日”

“致公正的,客观的学长:”

“首先感谢你的帮助。书已经收到,更让我惊喜的是,我找到了《神话纪诸神故事集》,我想给你一个拥抱——要知道,莫里克斯导师不允许我阅读这本书,他认为这本书里充斥着‘无聊的谎言,夸张的描述和哄骗孩子的幼稚故事’。不过我认为童话和传说某些时候是历史最真实的样子。

“我仍然无法克服传送恐惧,当然,我仍旧不会放弃尝试。我认为我该告诉你关于吉拉斯图书馆的问题——事实上,你在借阅卡上能发现我的名字。我正打算最近试着用传送阵回到吉拉斯。父神在上,我祈祷着协会的传送阵换上了新的晶石。”

“我没有兴趣和你讨论我的工作内容。当然,你的态度是其中最不重要的原因。我认为工作很有趣,有助于我深入了解格兰斯,也有助于了解当地的历史。在最近的阅读中,我发现帕德拉的某些传说相当有趣,下次回到吉拉斯也许会和你聊一聊——如果你同意的话。”

“另外,我收到了导师的第二封来信。我认为某人在向导师暗示关于我的一些问题。那是完全的诽谤,造谣,污蔑,完全是在一个名誉的绅士脸上抹黑。亲爱的亚卡拉,你知道那是谁对吗?我承诺将给导师回信,回信附上,请你帮我寄给他。”

“非常感谢你的礼物。不过你的管家看起来对我有一些误会,我希望你能够为我解释一下。那是个好人,我不希望他留下一些令我们大家都感到遗憾的坏印象。”

“你忠诚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五十九年见月二十一日”

“给我固执的学弟:”

“来信在晚上收到。另外感谢你随信送来的蜂蜜——我父亲认为这是这个春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之一。给导师的信也收到,我会记得给他寄去,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选择自己寄给他。”

“关于图书馆的问题。虽然我并不怎么乐见你太过于沉迷于图书馆,但如果吉拉斯图书馆的规定可以帮助你克服传送阵的问题,我将非常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事实上,帕德拉是格兰斯关于诸神传说最为丰富的地方。甚至连教廷也对这里保持着高度关注——这里诞生过一些着名的反教廷人士——据说包括一位法师,巡游者和战士,具体情况你可以查看帕德拉当地的记录,他们的事迹被改编成童话和儿歌,也许你可以找一个帕德拉孩童问问。”

“我不关心你的工作。”

“污蔑你的名誉?抱歉。我失望地发现,你对善意的批评抱有怀疑。就连诸神也无法做到绝对正确,凡人则更不可能。我们必须学会谦逊,他人的意见并不总是坏的,就连毒品在某些时候也能成为良药。夏仲,导师对你怀抱着相当高的期待,我希望你能更慎重地对待这份看重。”

“当然,我并没有要求你一定要去做什么。”

“我会转告你对管家的赞美。他对你的印象非常好,赞不绝口。但对你的生活环境则不予置评。我认为这是他,作为一个优秀的,以照顾主人为己任的仆人最大的克制。所以,你得听听他的意见。”

“沙弥扬人大概并不擅长仆人的工作。他们是随从,护卫,甚至是参谋的优秀人选,但却泡不好一杯茶,也做不来打扫屋子的工作。我认为你很需要一个优秀的仆人。”

“你忠诚的:里德·古·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五十九年见月二十四日”

“致善解人意的亚卡拉:”

“首先我得说,我并没有指责你的丝毫意思。事实上,我一直认为你为我提供了许多帮助。但我们也必须要承认,正如世界找不到两片完全相同的叶片,人也不可能会存在完全相同的例子。我们存在很多差异,但这些都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莫里克斯导师深受尊敬,但我不认为,导师和你为我选择的道路便一定是适合我的。”

“在帕德拉的工作非常琐碎。我参观了阿提拉学院,并且认为这所古老的学院拥有许多的闪光点。我决定在闲暇的时间中更多的前往阿提拉,父神在上,这里有超过十万卷古老的羊皮卷,甚至还有更为古老的泥板与石板。阿提拉学院长表示最近一百年里,我是第一个参观学院图书馆的法师,我为此感到非常自豪,同时也感受到非常让人沮丧。”

“在工作之余我一直思索着一个问题。法师的全部只有法术么?是否法术就是我们所追逐的全部?我想起塞普西雅的名言:‘法师探索的不仅是魔法,更是整个世界。’但是我不安地发现,更多的人选择成为法师仅仅是为了追逐力量。但力量不仅仅存在于那些可怕的法术当中,我相信,不,我深信更加存在于古老的卷轴中,书籍中,笔记中,那些记载了历史片段的所有文字,才是世界的真实。”

“我感谢导师和你,但我无法因此而否认我说追求的真实。”

“沙弥扬人非常热情,但她的确并不擅长于烹饪和家务,我认为将一名优秀的战士禁锢在厨房中是一件相当残忍的事。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确急需一个优秀的仆人。如果你有好的建议,不妨告诉我。”

“另外,如能再次送来一套炼金用品,我将感激不尽。”

“你忠诚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五十九年和月一日”

“致亲爱的夏仲:”

“炼金用品将由管家带去。同时他将带去一名男仆,足够勤劳,聪明,并且不难看。我想你会喜欢他的。”

“关于你所说的问题,我必须承认你是正确的。因此我不会再对你的工作发表看法,也许我们关注的重点都毫不相同,但那并不妨碍我们追求真实。莫里克斯导师的来信也许也将谈到这一点,我衷心地期待着你们能就这个问题好好谈一谈。”

“亲爱的学弟,世界的真实的确拥有足够的吸引力,但你必须明白,没有力量,所有的一切都将无从谈起。不要辜负你自己,你的出色并不是你虚掷光阴的理由。我希望能尽快在协会看到你晋级的记录——我终于晋升至六叶。”

“将力量牢牢握在手中,你才拥有追逐真实的资格。”

“阿提拉的图书馆在最近一百年中丧失了声名。我想这与它逐渐糟糕的学院名声有所联系。泥板和石板么?我对此有些兴趣,如果方便,能不能将你抄录的部分复制一份给我?当然,作为交换,我会将亚卡拉家的藏书借给你。”

“又及,你严格地遵守了十天一次的来信,但对于导师似乎不必如此,他再次抱怨了他心爱的撒马尔极少主动联系他。”

“你忠诚的:里德·古·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五十九年和月五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帕德拉镇的服务法师(2) “明天的风将带来雨水。”服务法师简短地说道,“我建议你最好回家告诉你的家人和邻居,要注意晾晒的谷物和衣服。不过别担心,雨很小,不会造成什么麻烦。”

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抓下毡帽握在手中,神色感激:“真是太感谢您了!法师先生!这可帮了大忙!”他鞠了一躬,直起身往法师的桌上毕恭毕敬地放上十个阿特切里铜子,然后离开了这栋明亮的,整洁的建筑物。

帕德拉新来的服务法师住在离镇中心相当遥远,接近森林的一栋独立的小屋。那里远离吵闹的镇民,狡诈的商人,懒惰的官员,以及一切让人,噢,就是夏仲·安博,帕德拉镇新任服务法师无法忍受的噪音。

这栋原本处于半荒废状态中的林间别墅上任主人是一位自诩品味高雅的商人。他原本打算将这里作为度假时“放松身体,休憩心灵”绝佳的地点,但商人年轻的夫人并不喜欢这儿。

“偏僻,荒凉,没有商店,没有音乐,萨苏斯呐!这里甚至连乞丐都没有!”

夫人的年纪并没有大到能让年轻的漂亮女士欣赏安静和孤独的魅力,她不可能会喜欢这林间房屋静谧的清晨,沉静的傍晚,与满天星斗相比,她更喜爱灯火通明的宴会大厅;她离不开贴身女仆,跑腿的男仆,豪华的马车和身穿笔挺制服的车夫,而帕德拉山林中的一栋小小别墅?甚至连她的仆人也住不下。

正在商人考虑是否将这里彻底荒废或者转手他人时,七叶法师及时出现。一个合理的价格让交易双方都满意无比。诚然商人急于脱手,但法师同样焦躁整天窥探他的视线。

“奥托,记得去劈些木柴。”沙弥扬人吩咐道,她穿着一件传统的民族服装——也就是宽大的,由细麻制成的纯色短袍。袖子窄小,衣襟在领口交叉后向右合拢系在腋下,夏仲无比熟悉的服装风格之一。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贝纳德逐渐熟悉了部分家务:她能够飞快地扫除房间,整理法师的书籍和材料,劈柴和照料马匹则是她的拿手好戏,但厨房依然敬谢不敏。如果不是亚卡拉为学弟送来的,那个名叫奥托的男仆,夏仲大概会不得不考虑雇佣一个不知来历的,可能会随时成为不安定因素的厨师。

“好的贝纳德小姐。”男仆将最后一个洗净的盘子竖着放进柜子里,然后一边大声回答沙弥扬人,一边向那堆巨大的木柴走去。斧头的锋刃闪闪发光。

在拒绝掉镇公所的好意——将之前那位服务法师位于镇中心的房屋送给他之后,法师带着沙弥扬人,男仆奥托和一个还没有通过学徒考试的男孩奥利弗·马齐来到了位于镇边缘的这所别墅住下。他从商人的手里以一个合适价格买下了它,将这里经营成为法师舒适的,安全的,隐秘的巢穴。

学徒奥利弗正在贝纳德的帮助下熟悉老师庞大的藏书——合适的,能够被摆在书架上的那个部分。他将卷轴与书本放在不同的隔层里,将历史与炼金术分别放在上下两层,而研究论文则选择放在书架中间,手一伸出就能拿到的地方。

“噢,不,别这么放。”贝纳德转头对他说,女士手上拿着一本沉重的书籍,但她看上去就像端着一只空盘子那样轻松。“将各地的历史传说放过来,把这些移到上面一点去。”她点点更高一层的书架,“他更喜欢历史。”

奥利弗就像一只装死的松鼠那样瞬间呆滞了片刻。然后男孩手足无措地迅速将这些羊皮卷和厚重的书本调换了一层,“抱歉……”他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就沙弥扬人看来,他非常不安。

“放轻松,奥利弗。”贝纳德温和地开口,“你没做错什么。但大人和大多数法师都不太相同,不过,”她朝学徒眨眨眼睛,“我认为你们有很多时间用来了解彼此。”

奥利弗将最后一卷羊皮卷放上书架,然后学徒有些忐忑地回答,“老师……我是说安博先生也许并不情愿让我跟随他学习……”男孩沮丧地低下头,“说实在的,我能够理解先生的顾虑,毕竟我是个连学徒考试也没能通过的笨蛋……”

贝纳德挑起一边眉毛。“是吗?”女士回头专心地整理被装满的书架,她似乎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你问过他吗?”

“什,什么?”学徒呆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嗫嗫道:“……没,没有。”然后男孩意识到这个回答非常不妥,他试图补救,“这个问题完全不需要去问,毕竟,”他的脸色有些凄凉,“老师们都不会喜欢连学徒考试都没有通过的家伙。”

沙弥扬人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噢。”然后她将最后一本书挤进已经塞得很慢的书架中,“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样吧。”她很快地离开了这间刚被布置好的书房。

羞愧,尴尬,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进去带着的男孩被独自留在了房间里。

夏仲当然不知道沙弥扬人和魔法学徒的对话。最近以来他一直很忙,因为夏天快要到来,在盛夏之前,雨水充足得过分,给那些在雨月过去后即将成熟的作物带去一些小麻烦。而阴雨连绵的天气也带来了其他问题,老人抱怨着风湿造成的疼痛,商人抱怨过度湿冷而发霉变质的商品,主妇抱怨房屋因此而阴冷潮湿,甚至有那么几个胆大的孩子也曾向他请求能不能召唤日神摩尔卡特——他们希望能到院子里玩而不是坐在潮湿的房间里背诵单调枯燥的词语和句子。

他还要在工作的闲暇继续自己的研究,论文已经到了关键点,夏仲需要一次又一次的实验来证明一个低等的法术和高等法术的相通性;还没有来得及阅读资料和书籍堆积如山,尽管有学徒和沙弥扬人的协助,但书籍中相当多的部分需要法师自己整理;同时法师还得记得添补法术材料,实验材料,炼金道具,噢,椴树金币流淌得哗哗作响。

七叶法师身疲力尽,夏仲·安博竭尽全力。在这段时间,他只能见缝插针在饭桌上检查留给学徒的作业——包括和不限于基础咒语的背诵,基础施法手势的练习,材料名称的背诵和默写,炼金物品的认知,辨别,使用,各种语言的学习,一般施法时使用的通用语,龙语,精灵语,古老的安卡斯语,甚至还有可以追溯至大分裂时代之前的贝尔玛通用语。另外,历史和地理,书写,数学,语法,也在夏仲的教学中拥有相当重要的分量。

奥利弗·马齐逐渐发现首先消失的每天的午睡,他必须利用那一个卡比的时间阅读历史和地理;然后以往早餐后闲聊的十五卡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整理实验室,他借此认识,练习炼金道具,晚上的睡觉时间从九点变成十一点,而起床时间则从八点变成七点,除了晚饭后短暂的三十卡尔的休息时间,其余的时间奥利弗不是呆在书房,就是呆在实验室,不是呆在实验室,那么肯定在去往书房的路上。

男仆奥托成为整个别墅最悠闲的人。他只需要整理厨房和餐厅,每十天购买一次食物。打扫他自己的房间和整个一楼,包括会客室,玄关,和属于他自己的卧室——沙弥扬人的卧室连同法师和学徒的都在二楼。连木柴也不必他准备——贝纳德认为这是不错的力量训练。

二楼以上则禁止男仆进入。因为这里布满了各种各样的防护,侦测,回避法术,只有佩戴着夏仲亲手制作的徽章——里面留下了七叶法师的印记,才能安全地踏入二楼。拥有者分别是学徒奥利弗·马齐和沙弥扬人贝纳德。

不知不觉间,春季走到了尾声。阳光逐渐被初夏的雨水说取代,而那些原本嫩绿可爱的树叶则染上了苍翠的颜色。花朵凋谢,但青涩的果实已在孕育之中,再过几个月,想必香甜的果香就将渗透空气。温度不断升高,毛料的长袍换成轻薄的亚麻,贵族们珍而重之地穿上来自苏伦森林的商品——光滑,轻柔,没有任何布料能比的触感和光泽,当然是丝绸——沙弥扬人最重要,也是秘密最多的商品,按照传统,一安磅丝绸的价格不少于十个紫金币来计算。

“马齐先生,请复述《元素法术基础》中关于风元素的定义。”夏仲在咽下一口茶水后头也不抬地说道,他的早餐——红茶,几片面包,另外还有奶酪和水果,被推挤到一起,大部分桌面则被一本巨大的,足有成人小臂高的摊开的书本占据。

男仆为沙弥扬人送上一杯温热的牛奶,女士温和地向他道谢。而培根和煎蛋还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甜美的香气。清晨的阳光清淡,而空气中还残留着夜晚的潮气,同时慢慢混杂了植物和土地的气味。

学徒立刻放下手中的面包,流畅地背诵起来:“风元素是元素界中的重要成员,与极端不稳定的火元素相比,风元素善于沟通,但并不适合变化。大批风元素能造成巨大的伤害,而一个基础法术,诸如‘微风习习’则是了解风元素的基础。法师以正确的施法咒语和手势沟通元素界之后引导风元素进入位面,按照咒语排列,风元素所施展出的威力也并不相同。”

充当厨师的男仆为法师换上了一杯红茶,将剩下的食物从餐桌上端走。他服务的对象慢吞吞地说:“谢谢。”

被感谢的对象立刻恭敬地回答:“噢,您真是太客气了,我好心的先生。”

“你的理解呢?”年轻的老师问道。

奥利弗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紧张地开口:“我,我认为元素界并不存在元素王者的概念,也并不存在强力元素与软弱元素的区别,这些仅仅是其他位面对元素界的某种想象而已。元素的多寡取决于法师魔力和法术的水平。举例来说,高等法师的基础法术威力比低等法师法术威力强大是公论,这是因为高等法师能够引导出更多的元素参与法术。”

七叶法师的嘴角完成一个微妙的弧度,人们通常称为这个角度为“微笑”。“很好。”夏仲点点头,“比起那些只知道背诵书本的白痴来说,马齐先生看上去要聪明很多。”

夏仲推开椅子站起来,学徒立刻跟着行动。餐桌上的另一位成员早已离开,早餐接近尾声。

“从今天开始,晚餐后你到我的书房来——你应该开始下一个阶段学习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帕德拉镇的服务法师(3) 直到多年之后——那时夏仲·安博走过了三块大陆的每一寸土地。他跋涉过格德穆尔荒原,凝视西萨迪斯的凛冬;当四季女神为格兰斯送来深秋的萧瑟时,他登上前往尤米扬大陆的帆船;而苏伦森林于深冬中的沉睡被春雷惊醒,他在安特卫普王国享受夏日难得的清凉。

他曾是国王的座上宾客,但也在贫民区安之若素;他是法师协会百年来首位撒马尔徽章的获得者,但教廷也向他释放善意。夏仲·安博,在现在还看不懂的漫长未来中,他不缺财富,名誉,地位,但他确实知道,过去的某些东西再也无法得到。

当他回忆起回归纪五百五十九年的春夏时,不得不承认,那是他度过的最为安稳的一段时光。七叶法师在那个名为帕德拉的小镇上感受到的那些——我是说那些平淡至一成不变的生活,凡人们抱怨枯燥毫无趣味,法师却从中体会宁静度日的美妙。这是当他离开帕德拉之后很少再次感受到的温暖。

现在,让我们回到回归纪五百五十九年的初夏。齿轮尽管开始转动,生锈的命运吱嘎作响,一切还尚未开始。

服务法师这个职位的设立并不太久。回归纪五百零二年,考尔德·帕克成为法师协会新一任会长。上任伊始,他便致力于在凡人的世界中改善法师的名声——将那些事关阴暗的,让人感到脊背发凉的东西从法师的形容词中剥离开。他和当时的格兰斯首相签订了协议,法师协会将为每一个愿意接纳法师的城镇提供服务,诸如天气的预测,疾病的治疗,与教廷合作驱除邪恶力量,一开始应者寥寥。但当第一个愿意接受服务的城市开始称赞派驻法师之后,协会突然发现第二年法术学院的报名率猛然上升——二十年后,这个职位的薪金和补贴由所在城镇和法师协会共同提供,人们已经习以为常。

不过这并不是说每一个格兰斯城镇都能享受到这来自法师的善意。即使扩大了学徒的数量,但能成功晋级为法师的学徒依然稀少。原因很多,但魔法的学习过于艰苦肯定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

时至今日,还是有不少位处偏远的城镇从未有过服务法师,有些则断断续续——比如帕德拉。自从上一任服务法师任满之后,三年之中没有一个正式法师愿意来此任职——大约与帕德拉过于微薄的补贴有关,而它的邻居,比如说坦丁格尔镇为每一位愿意来此任职的法师提供一月三十枚椴树金币。

帕德拉只有骚扰农夫的地精和山怪,老太太的风湿,啰嗦的牧师——头发花白,离开手杖走不了十安卡尺。从日升至日落的每一天,夏仲的生活没有丝毫改变:调配药水——治疗疥疮,感冒和肠胃不适;驱赶在偷走水果,在每天里捣乱的地精(这项工作法师交给了学徒),向猎人出售附有“山怪驱离”魔咒的木牌(出自奥利弗),在收获和播种的季节中密切关注天气——几乎一直如此。

不过,偶尔也有那么几次让人惊叹的经历,比如在雨月的二十日,一群意图报复的地精闯进了农夫安得·伍德莱尔的庄稼地,它们躲在麦田里,借助细长的,茂盛的小麦的掩护,用弓箭攻击每一个意图靠近麦田的人类。

今年雨水丰沛,阳光充足。安得·伍德莱尔去年秋天播下种子之后,他整天都在田地里忙碌,浇水,施肥,整整一个冬天过去之后,麦苗的长势比过去什么时候都要好。原本他只需要再等上一个月,就能和邻居们借好收割用的长镰刀,请好雇工,然后请求法师计算出一个风调雨顺的开镰日,农夫就能将金灿灿的麦子收回自己的谷仓。

不过,现在看起来距离颗粒无收也仅仅一步之遥。

“看起来很糟糕?嗯?”七叶法师收回打量麦田的视线——地精绿色的皮肤在同样颜色的,生机勃勃的小麦中若隐若现,而安得瞪着麦田毫不掩饰愤怒的,带着几分恐慌的眼光。他以最快的速度回答法师,他愤愤然地说:“安博先生,这帮该死的家伙昨天夜里毒死了我的狗,不然格瑞斯准会给小矮子们一个好看!”

“格瑞斯?”

“我的狗,先生。一条健康的,强壮的拉杜尔猎犬。”农夫回答道:“一个漂亮的姑娘,今年春天刚生下几条小狗。”

法师“噢”了一声,“这真不幸。”

然后人们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这片麦田。

“奥利弗。”法师呼唤他的学徒。

“是的先生。”男孩温驯地站了出来。就像所有学徒一样,他裹着黑色的长袍,胸口没有任何装饰——法师徽章将在成功考取初级法师资格当天领取。奥利弗有点紧张,他抓着他的法术书,太过用力以至于指节泛白。

七叶法师指指麦田。“虽然你跟随我的时间还短。”夏仲说道:“但我认为在这段时间里你的学习已经足够应付这些小东西。”法师严肃地点点头以示强调,“去吧,别让我失望。”

奥利弗咽了口唾沫。“好的先生。”他的脸色泛白,但还是足够勇敢地朝麦田迈出了步子。

初夏午后的阳光让人昏昏欲睡。樱桃的甜香让人垂涎三尺,而熟透了的车厘子深红的表皮上缀着水珠,是主妇们拿手的水果派中不可或缺的材料。而树莓隐藏在灌木中,这些小小的浆果有着远超外表的美味,是孩子们最喜爱的零食之一。

这是个完美的午后,适合午睡和阅读。当然,更适合一块麦田中的“清理”。

夏仲当然不可能放任一个学徒陷入十几只地精的包围。但他也的确不认为一个枯坐于书房和实验室的法师能干得好什么——青年一直记得那场意外的高热以及“无垢者”,那真不是值得骄傲的回忆。

除非选择一辈子不踏出高塔,仅仅充当一名研究型的学者。否则即使是仅能使用戏法的学徒期,法师也经常面临各种各样的危险——未知的实验,协会交托的工作,无比危险的材料收集,这还没算上踏上长途冒险之后所将遭遇的种种。

七叶法师并不认为自己在帕德拉将呆上很久——他的导师和学长已经忍无可忍,认为他完全在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生命。但他仍然喜欢这儿,尽管自己无法长久任职,但夏仲认为自己有义务为帕德拉镇留下一个合格的服务法师。

奥利弗很快遭遇了袭击。一支骨箭歪歪扭扭地冲他射来。学徒没有理睬它——法师提前为他准备了“防护箭矢”——免疫三级战士以下的远程物理攻击;“理查德的斗篷”——防护三级法术以下的法术和诅咒,至于地精们生锈的铁片和枪头——哈,连学徒也不会将它放进眼里。

当然,夏仲也不是全然放心:他命令沙弥扬人悄悄跟在奥利弗的身后,“在危险的时候保护他。”

那支骨箭理所当然地偏转到了一边。学徒将温热的空气大口地吸进胸腔,然后他威严地压低声音,朝发射箭矢的方向喝道:“霜冻射线!”

蓝白色的射线自学徒的指尖射出,立刻钻进绿油油的小麦中,然后一声痛苦的尖叫响了起来:“啊!”

活动在乡下地方的地精们很少能够拥有金属制品。一般来说,将树枝削尖之后火烤硬化,再抹上粪便就是相当不错的武器,利用动物尖锐的骨头制成的骨箭则更常见。这两种箭矢共同的特点是地精们只能尽量削直箭杆,所以不仅射的距离不远,而且威力也仅比没有要好上那么一点儿。

周围传来一阵“沙沙”的密集脚步声。奥利弗谨慎地停下了脚步。他准备好了下一个法术,但同时从卷轴匣上拽了一个卷轴在手上——父神在上,他可不认为这些报复心重的绿皮肤小矮子们还能保持冷静。

两个手持木枪的地精冒了出来,嗷嗷叫着向学徒扑了过来——在后面应该还有几个。奥利弗给跑得最快的那个送去一道电击,然后扯开卷轴:“油腻术!”

他大声喊道。

地精们摔得晕头转向。“蛛网术!”学徒再次扯开一道卷轴。从天而降的蛛网将五六个地精牢牢地束缚在了地面上。然后奥利弗迅速转身——他早听见了,自他走进麦地之后一直跟在身后的粗重呼吸和简直能吵醒巨龙的脚步。但绿皮肤们固执地认为“人类不可能发现这个完美的陷阱”。

不愧是三个大陆最愚蠢的生物,没有之一。

学徒的时机抓得刚刚好。“晕眩!”清晰的咒语再配合一个标准施法手势,刚刚冒头的地精晃了两下,然后翻了个白眼倒了下来。

只剩下三个地精。而学徒的魔力也所剩不多,不过奥利弗相信在老师插手之前他能够收拾掉最后几个地精。尽管他还没有通过学徒考试,但晋级的办法并非只有这一个。

奥利弗眯了眯眼睛。“酸液溅射。”他说道。

黄绿的酸液飞弹立刻朝地精之一射去。但让人惊讶的是,一个皮肤就像沙皮犬一样几乎全耷拉下来的;老年地精挥了挥手中的惨白的骨杖,飞弹立刻在距离地精还有一段的距离炸开。地面被浓酸腐蚀冒出一阵青烟,但终究没有人收到伤害。

学徒立刻紧张起来。他懊悔地发现这居然是一个萨满——手握骨杖,颈戴骨链,所有的地精当中就他裹得最多最厚实,颜色也最多。

夏仲偏了偏头,事实上,他也看到了那几个地精——这场微型战斗起码压倒了半块麦田,视线开阔了不少,不过代价是农夫在一边欲哭无泪。但此刻没人在乎这个。

“让我去吗?”贝纳德平静地问道。女战士已经握上了直刀的刀柄。

夏仲思考了很短的时间。“不。”他说道,“还不用。”

学徒并不知道老师相当看好他,当然,知道了也许能为奥利弗男孩增添一点勇气,别的也指望不上——他确定夏仲不会出手,哪怕他被地精们收拾得连内裤都保不住。

男孩摇摇头,将漫无边际的思维收了回来。他专注地盯着地精萨满,疯狂地运转着他的脑子——作为一个学徒,他每天能释放的法术只有五个。而到现在为止,奥利弗施放了三个法术,“霜冻射线”,“震颤电击”和“酸液溅射”;使用了两个卷轴,卷轴匣里只剩下最后一个。

对面的地精萨满看起来位阶比他只高不低,当然——这并不代表学徒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但还有两个地精战士在一边虎视眈眈,它们手里握着货真价实的短刀——不是凑数的那一种。

在初夏悠闲,慵懒的午后,奥利弗听到自己的喉咙咕咚响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帕德拉镇的服务法师(4) 学徒收起了所有的轻视和漫不经心。他微微伏低身体,死死地盯着地精萨满。奥利弗认为虽然只剩下最后一个法术位,但他仍有希望取得胜利。

霍瑞兹考勒呛咳——对临近的目标造出短促但巨大的嗓音,无视掩蔽,此音波伤害视法师等级的差别而造成三至二十卡尔的耳聋。

学徒并不觉得他和地精之间能够纠缠太久的时间。他只有最后一个机会,如果没有把握好,那他将不得不狼狈地退出麦田,将这个烂摊子留给七叶法师。这种可能性让奥利弗全身都颤抖了起来,只要想想便觉得羞愧不已。

“这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他对自己说。

但首先发动进攻的是地精萨满。

绿皮肤,又老又丑的异族生物挥舞了一下骨杖,用异常晦涩的地精语念出一句咒语,然后灰黑色的气体自骨杖头部冒出,猛地朝魔法学徒扑来。而地精战士也嗷嗷叫着挥舞着短刀冲了上来——他们四肢短小,协调能力仅比非常差好那么一丁点,意思是就算走在路上也有可能绊倒自己。

金属的重量明显让地精感到不适。证据是其中一只地精头朝下栽倒在地,而它的同伴并未向它提供任何帮助,仍旧坚定地朝学徒跑来,挥舞着那把比匕首长不了多少的武器。

“看起来有点麻烦。”奥利弗咕哝了一句,他猜测那道看起来就异常恶心的气体多半和诅咒之类的有所练习,学徒认为萨满也许是二级或三级,最多不超过三级,所能使用的诅咒也并不比他的法术位要多上多少。

“‘康斯坦丁的喷嚏’,啧。”七叶法师明显看到了这一幕,他的嘴角弯起一道微妙的弧度,勉强可以解释为主人的心情不错,“我认为他的选择是正确的——适当的退避并不是懦弱。”

沙弥扬人回答道:“奥利弗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的”学徒成功躲开了那道恶心的咒语。他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七叶法师为他施放的保护法术应该还没到结束的时刻,于是男孩从储物袋中抽出了一根木棍,大步朝地精战士们冲了过去。

萨满不满地冲地精战士发出了催促声。而他本人则捏断了一根白骨,摔碎了一小块石板,晦涩难辨的地精语再次响起。

法师并不都是身体虚弱的家伙。历史上甚至有披着皮甲跟随着骑士冲锋陷阵的法师。男孩奥利弗则擅长各种家务,他的体力足以保证木棒能给两个地精一个最为深刻的教训——木棒首先落在了冲在最前面的地精头上,狠狠地敲击成功让它倒下,落在稍后一点位置的地精愤怒地嚷嚷,然后胡乱挥舞着武器加速朝学徒跑来。

奥利弗后退了两步,他身手敏捷地躲过地精的进攻,然后男孩口齿清晰地喊道:“霍瑞兹考勒呛咳!”

无声的巨大音波笼罩了这块小小的麦田,地精丢掉了短刀,痛苦地捂住耳朵在地面打滚——这个零级戏法对那些拥有强韧意志的人们无效,但这其中肯定不包括地精。

不过让七叶法师都感到吃惊的是,地精萨满看起来同样痛苦,但它比同族们的确好了很多。萨满加快手中的动作,最后将骨杖往地面一顿:“萨克!”

巨大的蛇从骨杖中钻了出来。黑色的鳞片和鲜红的蛇信,三角形的大脑袋上两只黄色的眼睛看上去异常丑陋。这个大家伙的行动相当敏捷,片刻中它已经离开了骨杖,将自己缩盘起来,信子不停吞吐。

然后大蛇将头转向僵硬的奥利弗学徒。

蛇类特有的琥珀色竖瞳朝学徒冰冷地看过来。奥利弗猛地蹲下就势打了一个滚,险之又险地躲过一股灰黑色的喷吐。男孩喘着粗气紧张地站起来,他咬着下唇一动不动地盯着这条身长超过二十安卡尺,一个成年男人也无法合抱的巨蛇——冷血动物动作并不缓慢,它将自己盘起来并高高竖起脖颈——在这个过程中,琥珀色的眼瞳一直盯着学徒。

站在很远的地方,意思是离麦田足有五十安卡尺以上距离的夏仲眯起了眼睛,这代表法师对某人或某事有了“特别的兴趣”。他将双手合拢在宽大的袍袖中,慢吞吞地开口:“特马卡尔巨蛇——喷吐有毒,有力的缠绕能够瞬间杀死一头棕熊。”七叶法师以微妙的口气说道:“对于学徒来说,这真是一个棘手的敌人。”

“看上去他很难取得胜利。”沙弥扬人客观地说道,“地精们只是受到了轻微的伤害,限制行动或者在短时间里就能恢复,而奥利弗看起来不可能在赢得特马卡尔之后毫发无损的面对一群愤怒的地精。”

夏仲微微点头。“的确如此。”但他继续说下去:“不过现在看起来还不到那时候。”

不到那时候——意思大概是学徒还能站起来,尽管两条腿不停颤抖,活像一个正在筛除面粉杂质的筛子。不过他的确稳稳当当地站着,保持着一个随时能够躲开进攻的姿势。

奥利弗的大脑正在疯狂转动。“该死的!”学徒放声尖叫,诅咒着再次躲开特马卡尔巨蛇的一次攻击——大蛇张开血盆大嘴试图将男孩整个吞进去。它身形巨大但动作迅速,并不像人类所以为的那样的迟钝。

学徒终于不再犹豫了。他掏出了最后一张卷轴——来自七叶法师的馈赠之一,其它的卷轴在之前用掉,但奥利弗一直犹豫是否使用这最后一张。他并不确定还能跟随这位强大的法师多久,也不确定是否还能遇上这样一位公正的,负责的法师,学徒认为得为将来考虑。

但现在犹豫下去显然意见是不会有将来的。学徒奥利弗果断的撕开卷轴。男孩尘土满面,原本洁净的长袍上裹满了草梗,污泥以及别的什么东西,但他眼下可顾不上这些,奥利弗用他所能使用的最大声喊出了咒语:“连环闪电!”

属于魔法的力量立刻自羊皮卷中喷涌而出。成串的金色闪电朝冷血动物扑过去,在整整三个卡尔的时间里,闪电将这条巨大的,无比危险的特马卡尔巨蛇变成了一截散发着焦香的黑色物体。冷血动物在这个过程中甚至无从抵抗。

七叶法师挑了一下眉头:“哦,他用了那个。”

然后奥利弗随手捡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他首先困在蜘蛛网中的地精们,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敲晕了视线中每个还清醒的地精,然后男孩转身向剩下的地精们走去,包括两个地精战士和一个萨满。学徒满腔愤怒,眼睛里冒着熊熊烈火。

他同样打翻了那两个地精,在萨满根本没能反应过来的时间里。然后男孩提着木棍大步来到老年萨满的身前。

“父神在上,你这该死的绿皮矮子!”

萨满哀叹一声,颤巍巍地举起骨杖抵挡住来自学徒的木棍,但脆弱的骨杖立刻在猛烈的敲打下断为两截。沾满麦田泥土,粗糙的,来自某种树木一部分的木棍在下一刻敲上了地精绿色的头颅,它摇了摇,似乎打算说些什么,但疼痛逼迫着身体立刻进入休眠以避免对神经造成更严重的伤害——好吧,简单来说,就是它晕了过去。

七叶法师微妙地嘬起了嘴唇。噢,很不错的战斗,干净利落,使用的几个法术都像教科书般精确,某些部分则体现了学徒拥有了一副健康的躯体——值得骄傲。“你认为怎么样?贝纳德?”他转身问沙弥扬人。

“就结果来说,他胜利了。”女战士简短地回答道。

胜利。不错,结果便能说明一切。

学徒在休息了一小会之后将所有的地精都捆了起来——来自地精自己的收藏。然后他将俘虏们扔在了麦田中,独自回到了法师的身边。

“先生。”他恭谨地说道:“我认为有些东西需要您亲自过去看看。”他描述道:“在萨满的储物袋中,有一些来历不明的物品。”

七叶法师看上去并不太关心战利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学徒,然后朝麦田的主人吩咐道:“安得先生,是否能请你为奥利弗打来一盆清水?我认为我们的英雄应当好好做做个人清洁。”

奥利弗涨红了脸。他局促不安地向农夫道谢,然后尽量将自己弄得干净一些:摘掉所有的草茎,拍打长袍上的浮沉,随后清洗双手和脸部。贝纳德帮助男孩清理他无法够到的后背部分。

他尽量让自己更快一些。虽然看上去夏仲并不吝于等待,但他毕竟不敢让法师等上太久的时间。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收获。”法师朝前走去,学徒赶紧跟在身后,“它们很穷是吗?”

“是的先生。几乎没有钱币,两把劣质短刀,一些骨箭和木制长枪,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地精萨满。”

法师停在了萨满的跟前。它被去除掉所有装饰物和储物的口袋,学徒往这老年的地精嘴里塞上了一个土块——他不会忘记法师的威力来自于他们的舌头。并牢牢地捆扎起来,扔在离其它地精最远的地方。

“噢。”夏仲漫不经心地打量摊了一地的战利品,最后他的注意力被一块石板吸引住了。“看上去很特别。”法师并未将石板捡起来,而是就这样观察着石板青灰色的表面,“这上面似乎有什么……”

黑色的,无法分辨的文字在岩石表面若隐若现。七叶法师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法师之手。”他随口念道,然后石板被无形的力量捡拾起来,漂浮在夏仲的眼前。

“……似乎很糟糕?”奥利弗不安地问道。

“不。是非常。”夏仲似乎在回答学徒的问题,下一刻他将石板丢进了储物袋中,脸色恢复了平静。“这个现在不重要。”他看着奥利弗,“这里的主人正等着弥补他的损失。”

战斗造成了半块麦田的损毁,但在农夫看来这显然是值得的——他还有半块即将成熟的田地会为他带去丰收。损失在所难免,但收获依旧值得期待。

“丰收祭我会为您送去最新鲜的面包!”农夫感激地说道,他鞠了个躬,“法师先生,您真是帮了大忙!”

随后他补充了一句,“还有奥利弗!”

学徒有些窘迫地微笑起来,但每个人都知道他比看上去还要快乐。

“原本我以为你会寻求帮助。”回到森林边的小屋后法师带着学徒来到了书房。他坐进宽大的扶手椅中,看着奥利弗局促不安地站在他的面前——背脊挺直,肌肉僵硬,脸色苍白。

“别紧张。我并不是在指责你。”夏仲安抚道,“事实上,我应该说你比我想象中做得更好。”

奥利弗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先生,”他鼓足勇气说:“但我实在不像个法师。”

“那你认为法师应该像个什么样儿?”夏仲反问道,“挥舞着小木棍念着颠来倒去的咒语?还是住在高塔上苍白消瘦就像个骷髅?噢,奥利弗,我以为你已经是远离童话和睡前故事的年纪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帕德拉镇的服务法师(5) “也许有人会告诉你——法师应该远离一切粗鲁的,会流汗的工作。”七叶法师的每个字眼里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但这样的人多半虚弱且愚蠢,念不完哪怕最初级的咒语,也无法完全一个最简单的探险。”

“法师需要体力。”在春末微热的午后阳光中,法师说道:“我们需要学习凡人无法想象的知识,冥想,背诵,抄写,从最简单的到最深奥,从广为人知的到从不为人所知晓的。”法师语气幽深,“我们翻阅典籍,抄写卷轴,深入最危险之地探险,处理那些凡人从不知晓也从不懂得畏惧的一切——以上有哪些让你得出了法师的体力无关紧要的结论?”

学徒干干地咽下一口唾沫。

“在我看来,你干得不错。”七叶法师表扬道:“当然,我不是说你的法术施放得多么标准,多么精确——事实上只能说合格。但你起码坚持到了最后,原本我一直觉得你不会使用那份卷轴。”

奥利弗的脸色从淡淡的粉红到红得能滴血,仅仅用了不到二分之一卡尔的时间。学徒羞愧得恨不得能马上从法师面前消失——彻底的,不能逆转的。但他显然做不到这一点,只得继续站在原地,就像一棵干枯的,奄奄一息的植物,几乎彻底丧失了希望。

夏仲打了个响指,一壶热腾腾的红茶和两个茶杯出现在法师和学徒的面前,随后还有一小碟圆皮饼干——“尝尝这个,贝纳德说这是沙弥扬人的点心之一。我吃过一次,值得推荐。”法师温和地为学徒介绍来自异族的传统食物。

然后一把椅子出现在了学徒的身后。

奥利弗坐了下来。尽管他依旧沮丧,但温暖的茶水和香甜的饼干都很好地抚慰了男孩空荡荡的胃袋和极度低落的心情。

“别认为使用武器——哪怕只是一根木棍就显得愚蠢。不不不,法师的智慧在于善于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东西。我们不推荐武器仅仅是因为大多数金属的附魔性能相当糟糕,而不是因为法师不能使用金属武器——当然,大部分身体孱弱的法师连走路都是问题,武器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过陌生和遥远。”法师淡淡地说道,“但就算是这样的法师,他们也绝对不会认为在紧急时刻使用一根木棍取得胜利是一件丢脸的事。”

“胜利和丢脸无关,失败才是。”

这个午后的谈话让学徒受益匪浅,在其后的岁月中,这个名叫奥利弗·马齐的学徒成为了一名剑术大师——尽管他的魔法等级平平无常,但他在大多数时间里都能取得胜利——决斗,冒险,战斗,奥利弗·马齐活用所有的手段,用细刺剑战胜敌人取得胜利在这位法师的人生中并不鲜见。

当他去世五十年后,奥利弗·马齐的名字占据了魔法史的一页——越来越多的法师注重锻炼身体,学习使用其他的武器,他们说:“马奇先生的经历让我着迷。”

当然,现在的奥利弗·马齐只是一个小小的,还没有通过学徒考试的法师学徒而已。他现在的愿望是能够在下一次考试中以优异的成绩通过,顺利取得一叶法师的徽章。

夏仲没有忘记那块特殊的石板。让学徒离开后,七叶法师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块被当做战利品带回的石板——原主人被镇公所关押进了地牢,据说会挑一个特别的日子砍下它们的头然后送到地精经常出没的地方去。

石板大约只有成人的一个巴掌大。颜色青灰毫不起眼,不知名的黑色墨水构成的文字占据了中心位置,短短的两句话,但夏仲甚至无法解读其中的一个单词。

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但明显,这提起了七叶法师全部的兴趣。

在其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夏仲将空余的所有时间都花费在了这块石板上。他当然想过向地精萨满寻求答案,但遗憾的是,老年地精大概因为受到伤害(来自学徒的木棍),惊吓和恶劣的生存环境(地牢),在关押的两天之后动身前往死神的殿堂。

而其它的地精显然不能为法师的疑惑提供任何可能的帮助。

七叶法师只能依靠自己。

那场令学徒回味无穷的战斗在法师看来不值一提。夏仲很快再次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之中。不过这次他告诉学徒奥利弗,他将接手大部分服务法师的工作内容——法师认为,男孩到了再次进行学徒考试的时候了。

“我认为你能够取得‘优秀’的成绩。”夏仲在某天早晨的餐桌上对奥利弗温和地说道:“你认为一叶法师的徽章怎么样?”

男孩努力将牛奶全部咽下去。“但先生,我觉得我还需要学习……”他的声音低落下去,“之前的老师认为我至少还需要两年年的学习才能勉强通过学徒考试。”

七叶法师嘲讽地笑了笑,对他来说极其难得,通常情况下法师相当冷淡。“那只是为了掩盖他的无能而已。马齐先生,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十七岁了。”夏仲微微向男仆颔首表示感谢——对方替他送上一份煎蛋和培根。奥托为受到法师的赞扬而快活地咧开了嘴巴露出雪白的牙齿。

“当然,十七岁非常年轻,前途远大——但大多数在魔法的道路上走得足够远的法师们通过学徒考试的年纪不会超过十五岁。我是说,你已经落在后面了。”

奥利弗迟疑地看着法师:“先生……”学徒看上去有点心烦意乱,但不难理解。

“我很满意你的表现:勤奋,勇敢和……聪明。”说到最后那个单词时法师挑了一下眉,看上去有些不以为然,“而你在这几个月中的学习并不是白费的,它正是为了学徒考试而准备。”

或许男孩还有其他想法,但显然七叶法师如果没有忽略,那么也是不那么重视。早饭之后他告诉奥利弗,学徒应该去换一件新袍子,将自己弄得更干净一些,带上鹅毛笔和墨水,还有足够的施法材料——它们应当被分门别类地装进材料袋中。

贝纳德并未跟随法师一行同行——夏仲在帕德拉镇上一个木匠将订制了一个新书架,他希望沙弥扬人能够替他将家具取回家,顺便结清剩余的款项。另外,镇公所在三天之前告诉夏仲,希望法师能派人领取这个月的服务法师补贴。所以贝纳德还得替服务法师领上十个椴树金币,当然,法师协会的津贴早已发放完毕。

三个人在镇上的马车行前告别。贝纳德转向木匠家,而法师则带着学徒登上了一辆陈旧的马车。尽管看上去不太新了,但马车里外都干干净净,拉车的马匹也四肢强壮,而车夫尽管穿着破旧的粗麻短袍,但上面连一个泥点子也找不到。

事实证明法师的选择是正确的。马车行驶得相当平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学徒猜测大概是马车的主人为它安装了减轻颠簸的魔法阵。无论如何,在初夏的现在,这是一趟让人愉快的旅行。

自上车之后法师就拿出一本书聚精会神地开始阅读。学徒不敢出声以防打扰了夏仲,他百无聊赖地趴在车窗口,漫无目的地浏览窗外的景色。

春天的确已经过去了。早春嫩绿的叶片也许只有指节大小,但如今已长至巴掌大。而那些过分鲜艳的花朵则大部分不见踪迹。不过深深浅浅的绿色中并不乏点缀。三色堇,蔷薇,米兰这些都是野外常见的花朵,而那些偶尔路过的人家庭院中,月季和无花果也正开得热烈。

比起温暖的春天,这个季节的阳光带上些许灼热,但并不令人反感。人们只需脱下外衣,一件轻薄的粗麻短袍,或者更上等的亚麻长袍相当常见。平民们偶尔也有幸能远远望见穿着丝绸外套出行的贵族老爷们。

但七叶法师似乎并未留意于此。与春天时相比,此刻他仍身着一件黑色的法师长袍——常见的样式,常见的颜色,只是材料从厚重的呢子变成了轻薄的亚麻;左胸的徽章常常被人所忽略,不过这是法师自己施展了忽略术之后的效果。

比起那些热爱在法师长袍上撒上各种闪闪发亮的宝石粉以施展防护术的法师,夏仲显得格外低调而沉默。学徒跟随他已有一段时间,清楚法师厌恶交际,也从不喜爱逛街,美丽的女士对他的吸引力甚至比不上一份陈旧的羊皮卷——似乎他所有的注意力和精力都留给了阅读,实验以及研究。

但这样的法师才能让学徒敬畏。尽管等级低下,身份鄙薄,但奥利弗早已明白什么样的法师才能在这条孤独的道路上前行。那些炫耀技法,挥霍天分的法师或许在早年间能得到大多数的关注和赞美,但过不多久便籍籍无名。魔法女神不容丝毫轻微和忽视,她赏识那些天赋惊人的信徒,但更加喜爱聪慧过人的同时更加勤奋的法师——在男孩看来,夏仲·安博就是这样的人。

“也许这次通过考试之后就能请求成为安博先生的学徒。”奥利弗盘算着,他的眼前不断滑过初夏美妙的景色,却无心观赏,“哪怕只是学徒呢。”

男孩并不敢奢望自己能够成为七叶法师正式的学生——能叫上一声老师他便心满意足。

法师当然不知道学徒在想些什么。他垂着头,近乎于着迷似的盯着古老羊皮卷上的每一个文字——来自阿提拉学院的珍藏。黑色的亚麻长袍在阳光中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而夏仲的脸颊则愈显出苍白来。

“你在看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想你盯着我看了很久,有什么收获吗?”

奥利弗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哆嗦。他局促试图站起来,但马上发现在车厢里这不是一个好选择。于是学徒只好僵硬地坐在原地,“不先生,我只是……”他徒劳地寻找着合适的单词用以描述刚才一直盯着法师看的行为:“我在想,安博先生,为什么你会认为我能够通过考试……”男孩的声音低落下去——事实上,他在心底痛斥着自己的愚蠢。

夏仲从羊皮卷中抬起头。他顺手将这本古老的典籍放进一个储物袋中。“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七叶法师冷淡地说道:“我并没有‘认为’你能够通过考试,我只是觉得之前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不能被浪费而已。”

学徒问道:“那么通过之后……”他鼓起最大的勇气,尽量镇定地说下去:“我能不能跟随安博先生学习?”

“不是作为协会分配的学徒,而是……单独跟随安博先生的学习——我可以称呼您为老师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帕德拉镇的服务法师(6) 法师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

协会规定每个经过注册,领取津贴的法师都有义务完成协会服务:包括和不限于的学徒教学,完成发布的任务,抄录一定数量的卷轴——后两者拥有客观的报酬。

学院派法师依靠抄写卷轴完成服务,热衷于野外和旅行的法师则兴致勃勃地挑选那些稀奇古怪的任务——为老太太寻找走失的猫到一个未经发掘的神秘古迹,无奇不有。但没人喜欢教导学徒,大多数人想方设法地避免这件可怕的事发生,他们真诚地建议协会将所有的学徒都送到魔法学院去,表示哪怕自己为此支付必要的费用。

今时不同以往。学徒在过去供不应求,他们是良好的劳动力,助手,实验品,甚至是消耗品。但在如今这个世道,学徒哪怕碰破了点油皮也会嚷嚷着向协会投诉,然后那位可怜的法师将会迎来无休无止的怀疑,调查,最后精疲力尽。

位居高位的法师们越来越不欢迎学徒——他们乐意接受低级法师充当自己的助手,甚至收归门下,亲自教导他们。但学徒?不,没人喜欢这个。

夏仲并不确定自己喜欢身后除了贝纳德之外还有第二个跟随者。不过按照他的等级,迟早有那么一天,协会会派上一个穿制服的家伙敲开他的门——随他在哪儿,然后告诉他,他必须给几个连话都说不好的笨蛋当老师,一遍又一遍地教他们“冥想的要点”“如何快速整理卷轴匣”“材料袋的存放顺序”,为他们收拾烂摊子,从此没有自己的时间,无法阅读,无法实验,哪怕喝下午茶时也得竖起耳朵以防又有一个惨叫着从禁止学徒进入的实验室里狂奔出来的白痴打扰。

父神哪,只要想想,七叶法师便觉得不寒而栗。

如果想要避免这一点,那么就得在协会找上你之前为自己找到一个不那么坏的选择。

“如果这次你能通过考试,”法师再次翻开他的羊皮卷,“那么我会考虑的。”

巨大的狂喜袭击了奥利弗。就像一只在冰天雪地中寻找食物的大尾松鼠,它在雪地上团团乱转,总是想不起把食物藏在了哪儿,但下一刻从树洞里居然找到了一堆松果——干燥的,没被第二只松鼠发现的,只属于它的松果!

学徒结结巴巴地开口:“真的,真的吗?噢,先生我并不是在怀疑,不过,不过的确是我所想的那个意思吗?”男孩眼睛发亮脸颊通红,鼻翼快速翕动活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鲑鱼努力扇动着它的鳃——法师不怎么友好地思考如果在此刻告诉学徒“对你的确理解错误”,这个愚蠢的男孩会不会就此哭出来?

噢,打住。法师对自己说,你需要他,不然你还会有更多。

“你没理解错。”然后夏仲在男孩过度兴奋之前及时补上了一句,“如果你能通过考试。”

法师说道:“现在我命令你闭嘴,好好呆在那里,别烦我。”

奥利弗张大了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拼命将那些兴奋得简直要蹦出大脑的思维拉回来。“我得冷静,冷静。”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书——“父神在上,幸好我带着它。”现在学徒和他未来的老师一样翻开了因材料劣质不得不特意做厚的《基础法术详解》,在旅途剩下的时间里,男孩决定用阅读来打发时间。

再次回到吉拉斯的时间是在第二天的下午临近黄昏的时候。法师和车夫约定了时间——“后天日出之前,我们在这里碰头,”夏仲看了一下周围,“城门附近的庞夫酒吧门口,然后回帕德拉。”

车夫高兴于接待了这样一位出手阔绰的大客户,他弯下腰恭敬地说道:“一切如您所愿,先生。”

夏仲将奥利弗带到夏之荫,“呆在房间里最好哪儿也别去。”扭头吩咐之后法师对老板说道:“将一份晚餐送到这孩子的房间去,别放他离开旅馆,我晚一点回来。”

他们呆在夏之荫干净的大堂里。男孩奥利弗趁七叶法师跟旅店老板办理入住手续的空档仔细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雪白的天花板中间吊着一盏巨大的魔法吊灯——售价十个椴树金币,不便宜,但只需每年补充一次能量,从不熄灭,也绝不会引燃其他一些什么,稳定,温和。

墙面的下半部分由木板装饰,男孩相当熟悉的风格——在整个格拉斯,木材是人们重要的物品之一,燃料,装饰品,格拉斯的人们喜爱这种充满生命力的材料。但木板之上的墙面则贴上了精致的墙纸,由藤蔓和花朵构成的几何形均匀地布满了奥利弗视线所能及的所有地方——除掉雪白的天花板。

这里的一切都吸引着男孩的眼睛。雕刻着月季的木椅,直到成人胸口的柜台,柔软的天鹅绒坐垫(“麻烦将我房间里的垫子换成亚麻”),还有整洁而明亮的房间,蓬松的枕头和雪白的床单。

奥利弗为这一切着了迷。

夏仲将仿佛在梦游的学徒丢在了旅馆中——据说奥利弗从没离开过帕德拉镇,他在父母早逝后跟随更前一任服务法师学习,然后被那位早已离任的法师留给了他的后任,现在又留给了夏仲。

七叶法师要去拜访自己的学长。他认为这多少需要一点时间,只是希望回到旅馆的时间不要太晚——他希望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学徒去法师协会,夏仲打算将剩下的时间全部留给吉拉斯图书馆,父神在上,他有一堆书要还,也有一堆书要借。

里德·古·亚卡拉出身于格拉斯一个古老的贵族家庭。他的父亲是卡伽夫伯爵,封地在王国东南一个名叫马基塔的城市。作为家族的次子,亚卡拉幸运地拥有相当不错的魔法天赋,这得以使他避开继承权的争夺——按照传统,贵族家庭中拥有魔法天赋的孩子自动丧失继承权,家族将为他们寻找一位优秀的启蒙者,他们能够受到良好的魔法教育,这些孩子成年后多半会成为家族中的供养法师。

亚卡拉的哥哥跟随他们的父亲留在了马基塔,但母亲和妹妹则住在吉拉斯。次子回到首都后通常和她们住在一起。

这也是夏仲不愿经常前往亚卡拉宅邸的原因。

贵族们乐意与强大的法师联姻。他们将女儿和姐妹嫁给那些年纪轻轻便佩戴着五叶或六叶徽章的法师,为他们提供强有力的支持——包括金钱和别的一些东西。事实上,还在世的七位魔导师中,有三个娶了大贵族的女儿,而其余的四个人当中,有两个出身于贵族家庭,剩下的两个人则都是商人子弟。

对于平民来说,需要消耗大量金钱的法师作为职业来考虑并不是一个好选择。他们乐意成为学徒,在爬上三叶之后平民出身的法师多数要么选择成为某个商会的就职,要么加入军队成为低层军官,很少会继续投身于赛普西雅的光辉之中。

自从某次学长委婉地向他询问过有关婚姻问题之后,夏仲便对贵族们敬谢不敏——亚卡拉告诉他,“我的母亲非常欣赏那些富有进取精神的年轻人,我是说,她很欣赏你。”

而那个时候,当时五叶法师同胞姐妹的裙摆在会客厅外一闪而逝。

年轻人对于自己不得不反复强调“十年之内都没有婚姻念头”这件事感到异常无奈。但他也明白即使抱有其他目的,但亚卡拉的确是真心为了他——身份不明,除了拥有一个好老师外一无所有的穷法师着想。一门强有力的姻亲能为法师提供的助力即使是现在也常被人所提及。

夏仲并没有和谁缔结婚姻的打算。即使还在地球时,他也是朋友中有名的“魔法师”——自从暗恋无疾而终,他就沉迷于DD和学业当中,爱情如果不是距离他非常遥远,那么至少也需要好奇号在地球与火星之间好好飞个来回。

求学时代的时间被学业和兴趣所瓜分,来到这里,魔法,闻所未闻的世界,全然陌生的广阔天地彻底填满了夏仲的心。过去的十年,他在荒野上的法师塔中如饥似渴地吸收那些与之前世界完全不同的知识。夏仲以罕见的热情对待语言,传说,历史,法术,包括咒语的背诵,施法手势,施法材料的辨别,炼金术的深入研究。十年时光,成就了一位前程远大的年轻人,他已经触摸到了女神的裙角。

夏仲在路边叫了一辆公共马车前往亚卡拉位于吉拉斯的府邸。他为学长带去了一些来自阿提拉学院的拓本,这些文件和典籍沉睡在阿提拉学院无人问津几乎百年时光,但现在法师认为它们得晒晒太阳见见光了。

初夏的吉拉斯与几个月前完全不同。浓荫中漏下星星点点的阳光细碎犹如宝石,行人们换上时尚而轻薄的衣着,女士们矜持地打着华丽的遮阳伞——尽管现在还完全用不上这个。年轻人的外套鲜艳多彩,上了年纪的绅士大多偏爱稳重的深色系——诸如棕褐,靛青,墨蓝和灰绿。

法师打量了一下身上黑色的亚麻长袍,认为还是保持原样地好——他刚看到一位身着大红长袍带着白色假发套的男人扶着手杖趾高气昂地走过大街,更可怕的是路人们大多露出羡慕的神色来。

“先生,橡树大街到了。这里不允许公共马车进入,您得走着进去了。”车夫恭敬地敲敲玻璃窗,为乘客打开车门。夏仲递给他两块银币,“剩下的不用找了。”

中年车夫毕恭毕敬地向他弯腰致谢。

橡树大街位于吉拉斯城的中心。事实上,从这里仅仅只需步行二十卡尔便能到达王宫。而里德·古·亚卡拉住在这条大街第五个宅邸当中——相当靠前的位置。

和周围的街道一样,这里也成排栽种着各种植物,橡树的数量最多,其次是矮小的常青灌木和丰富的鲜花——月季,杜鹃,鸢尾,还有一些法师并不认识,相信是属于吉拉斯当地特有的品种。

他并不着急。临近夏季,天色并不如之前那样短暂,夕阳的余晖为城市涂抹上仿佛蜂蜜般艳丽而温暖的色泽。空气中洋溢着慵懒的味道。夏仲的脚步缓慢下来,就好像从之前忙碌的生活中终于清醒一般,他意识到自己也许需要一个不算太长的假期。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石板(1) 很多历史久远的贵族家庭中,仆人的家谱与主人的一样长。他们的后代名讳中通常会有主人族名的一部分,例如哈里·贝格·玛奇里斯·卡尔弗。其中贝格是哈利的教名,玛奇里斯则是他服务家族的族名,卡尔弗则是他的姓。在吉拉斯,人们尊称他为“卡尔弗先生”,但的确还有一些老人记得哈利·卡尔弗确实属于玛奇里斯·亚卡拉家族的一部分。

夏仲仰头观察铁艺浇花大门的立柱边上以花体镌刻着的初代家主名讳:“雷昂·切诺底瓦·玛奇里斯·亚卡拉”。年代太过久远,即使是花岗岩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磨损,但七叶法师仍旧正确地读出了这一长串单词的发音。

陪伴在夏仲身边的中年人平静冷淡的脸上出现微弱的,下一刻马上消失的笑容:“安博先生,您比大多数人更博学。”他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很多人不知道,切诺底瓦在名字中应该发音为切诺瓦,但书写时却不能省略那个D。”

“谢谢。”法师向管家道谢,同时谦虚地回答:“这只是来自阅读的,微不足道的知识,希望没有冒犯到你和你的主人。”

“您真是太客气了。”管家,卡尔弗先生带领法师走进会客室,“里德少爷正在书房,他让我转告您,”一板一眼的中年男人清清嗓子,“‘等在这儿,我一会就到。’”然后卡尔弗脸色不变地继续说道:“恕我失礼告退。”

法师点头致意,“非常感谢。”

“这是我的荣耀。”

身着黑色燕尾服的管家说完这句话之后轻轻摇晃铃铛,并在下一刻告诉应声而来的女仆为客人准备红茶和点心——显然,七叶法师的喜好早已在卡尔弗管家的掌握之中。然后他客气又不失威严地朝夏仲点点头,转身离开。

在等候的时间里,夏仲再一次打量这间他已经非常熟悉的房间:雪白的天花顶中间是一盏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并非魔法,而是传统的蜡烛,这是大多数老牌贵族家庭的选择;墙纸的颜色选择了温暖的浅褐金,足够尊贵,但也不少半分谦逊,和那些浅薄的暴发户不同,上面的图案和大多数吉拉斯普通家庭中常用的并无区别,也就是说,绘画着由果实和藤蔓组成的几何形占据了墙纸所有的空间。按照传统,会客室里有一面壁炉,在这个初夏时节,炉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炉灰,没有木柴,甚至连燃烧过的痕迹也很难找到,但想必冬季降临之后,这里将成为整个房间最令人舒适的所在,证据是壁炉的前方放着几把以柔软的天鹅绒,坚固的橡木为原料制成的靠背椅。

不过在现下这个季节,靠近巨大的落地窗户摆放的胡桃木茶几和沙发显然更受欢迎。作为证据,女仆将茶水和点心摆放在了上面,当法师的视线跟随过来被女孩发现之后,她笑了笑,落落大方地提起裙角,双腿微曲点头致意。

夏仲大概从没想到,关心他的不仅是亚卡拉的母亲和姐妹,还有这栋房屋的仆人们——不分男女。魔法的学习实在过于艰深,而格拉斯王国也并不以魔法而着称——他们引以为豪的是四季分明的美景。法师虽然不算罕见,但如此年轻(“他可能没满二十岁”)就摘下了撒戈特藤蔓上第七张叶片,噢,忘了他的撒马尔徽章,这样的年轻人即使是国王也为之惊叹。

在初夏日暮的阳光中,七叶法师啜饮着温热的茶水(不太热也不太凉,恰到好处),少见地将平常塞满脑子的那些东西——法术知识,历史及传说,实验数据,工作,学徒全都清空,懒洋洋地享受这一刻静谧的时光。

所以亚卡拉惊讶地扬起眉毛:“塞普西雅啊,我看见了什么?”他的脸上浮起打趣的神色,“只懂得欣赏法术和书卷之美的夏仲·安博在休息!”他哈哈大笑:“这实在是值得写进信里告诉莫里克斯导师!”

夏仲懒洋洋地回答:“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是有血有肉,会感到烦恼和疲倦的人类而已——哪怕是诸神,也有休息日呢。”

这回答让新晋的六叶法师大笑起来。

女仆为亚卡拉送上同样口味的茶水和一小碟蜜饼——吉拉斯特产,但夏仲厌恶它过于甜蜜的味道,然后安静地退下,为主人和客人留下一个私密的,良好的谈话空间。

“你竟然会再次踏进这座府邸,”亚卡拉露出一个带有明显嘲讽意味的微笑,“看来我的母亲和妹妹对你的威胁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大。”

夏仲将手中的红茶重新放回茶几的桌面上,他安然若素地回答道:“我想回答你当然不,但的确不能违背我的良心——我是说,是的。不过,”法师的嘴角向上挑起,“我听说卡伽夫伯爵夫人带着她的小女儿动身前往她丈夫的封地?昨天早晨出发的?”

亚卡拉瞪向这个可恶的年轻人,“父神在上,我以为你并不乐意听到关于她们的任何消息,好的和不好的。”

七叶法师否认道:“并不,事实上,城门的卫兵非常乐意向你提供消息,代价不过是区区几枚迪尔森银币。”

在进城车夫停下马车交税时,他顺便向一个看上去闲着没事干,非常无聊的卫兵打听了一下“亚卡拉家最近有没有什么重大的庆典及活动”。

“那些卫兵看上去真不错,高大结实,精神漂亮——就是薪水低了点,这实在是衬不上他们那张机灵的,讨姑娘喜欢的面孔。”七叶法师庄严地说道:“这是最简单的互惠互利——我得到情报,他得到银币。”

亚卡拉家的次子以一脸不可思议地表情看着他:“噢,父神哪,”他惊奇地笑问道:“你还会这个?”

夏仲说:“有点让人无法相信对吗?不过事实是你对你的学弟的了解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多。”然后客人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不太足够。”

他们喝了慢慢一壶茶,亚卡拉享用了半盘蜜饼,而夏仲只吃了其中的两三个。学长和学弟谈了谈关于后者的新工作,看在女神的份上,年长者保持了极大的克制,没对这份“毫无意义,毫无前途,除了浪费时间之外什么也不是的工作”发表更多的评价。

但他对阿提拉学院有了全新的认知,看在夏仲带来的那些资料的份上,他勉强承认阿提拉学院,至少是他的图书馆,值得法师们画上一些宝贵的时间去研究和学习。

“另外,”夏仲从储物袋中掏出石板,将它推到亚卡拉的面前,“你认识这个吗?”

亚卡拉接着夕阳的余晖看了看这块毫不起眼的,和其他石头别无二致的东西。“很奇特,”他留意到表面的文字,低头看了看之后学长抬头:“这是什么?”

夏仲注视着青色的石材,“不知道。”他回答道:“我查阅了所能得到的资料和典籍,包括《地精的历史》,《古代词汇大全》,《非人种族语言解析》,《从神话纪开始的语言演变》——最后这本在阿提拉的学院里找到,我带来了它的一部分拓本。”然后法师看上去异常失望地说道:“但什么发现也没有。”

主人试图将那些古老的,生僻的词汇念出来,但很快他就承认了失败:“你认为这真的不是地精们胡乱涂写的毫无意义的东西么?父神在上,这东西不符合任何书写规则。”

“这段时间的生活过于无忧无虑,以致让你丧失了法师敏锐的触觉?还是家庭生活的温暖让你的脑子不愿意再动一下?”夏仲挖苦道:“我惊讶于你竟然能通过六叶等级测试——亚卡拉,别告诉你竟然没有试图感受一下这东西的魔法波动。”

亚卡拉看上去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或者说是属于法师的,高贵的,傲慢的,不可侵犯的表情,但七叶法师能看懂其下掩藏的情绪——尴尬和源于此的恼怒。所以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慢吞吞地啜饮着温热的茶水。

“好吧,我确实得承认我轻视了这玩意儿。”半晌之后亚卡拉不情愿地开口,“它看上去随处可见——花园里,庭院里,道路边上。”

“噢,它并不常见。”客人轻声说:“一个地精萨满藉此施法——他摔碎了一块石板和其他的媒介物,藉此召唤了一条特马卡尔巨蛇。”

这个名词让亚卡拉警觉起来。“听上去这可不像是一个服务法师应该遭遇的东西。”他评论道:“在佣兵工会发布的《危险生物大全》中,特马卡尔巨蛇甚至排在传说中的安卡斯魔狼之前。”

“那只是一条幼蛇。”夏仲说道:“它的鳞片并未变成傍晚天空一样的深靛,腹部还有两条白线,一条幼生体,但也已经足够危险。”

“好吧,我改主意了。”主人皱紧了眉头,“让我们来谈谈你的工作和生活吧,之前我认为这毫不重要,现在看起来却全不如此。”

夏仲摇摇头。他站了起来,夕阳在窗台上拉长了最后的余晖,而夜晚逐渐逼近。他知道在远离城市的荒原和森林,此刻已能看到双月神之一的得拉耶斯的身影,而再过几个卡比的时间,另一位女神,双月神中的小妹妹法拉耶斯将接过姐姐的职责,继续照耀着贝尔玛的世界。

“我将一个学徒留在了旅馆中,事实上,是他和特马卡尔巨蛇打交道,最后战胜了那条幼蛇。”夏仲说道:“明天是他参加学徒等级测试的日子,按照传统和协会的规定,我应当带领他前去考试的地点。”

“噢,我没听错?你有了一个学徒?”

客人将主人为他准备的羊皮卷和书籍放进储物袋中——在片刻之前卡尔弗先生带领这两位男仆亲自为夏仲送来了这一大堆散发着灰尘味道的家族收藏品,“为了协会。”他简短地说道,然后补充了一句,“值得庆幸的是他并不愚蠢,我是说至少比想象中更聪明一些。”

“看来你对他很满意?”亚卡拉有些惊疑地挑起一边眉头,“父神哪,我以为不会有这一天——你带领着你的学生前往协会参加考试。”

夏仲在离开前朝他笑了笑,“别想太多,”这个年轻的法师在转过墙角前说道,“那只是个学徒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石板(2) 嘈杂的,沸腾的人声,令人恐惧的女性尖叫,充满恶意的大笑声,恶魔般的窃窃私语。明灭不定的光亮,最后是一声高亢的,绝望的喊叫:“尤妮尔!”

然后夏仲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七叶法师满头冷汗,后背上一片粘腻的汗水——亚麻内衫因此黏在背上,这让夏仲感到非常难受。但他什么动作也没有,只是在深沉的黑暗中,安静地呆在床上不断重复深呼吸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

然后他又躺了下去,强迫自己再次进入无梦的睡眠之中——法师每天需要至少八个卡比的时间休息,这样才能保持清醒的大脑记忆和使用法术。但夏仲认为至少在这个夜晚,他很难得到足够的休息。

大多数法职者并不欢迎梦神的到来——事实上,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中,他们甚至并不认为有这位神祗。直到尤米扬大陆上第一座崔亚斯的神殿建起,当时的教廷才被迫承认梦神的存在。神职者难得的和法职者采取了同样的态度,身为神职者的他们甚至对这位神祗的出现感到困扰。一位生命女神的牧师在他的日记中写道:“睡梦中获得的安宁甚至超过了在祈祷中感受到的喜乐,我恐惧却又盼望夜晚的降临。”

无梦药剂很快流行起来,即使人们在长期使用它时发现了诸多的副作用,诸如身体虚弱,注意力无法集中,记忆力下降——这些对于法职者来说尤为致命,但还是有大批年轻的法师以及牧师愿意使用它,仅仅是因为它能为他们提供一个纯净,安然的睡眠。

夏仲发现自己很难再次睡着。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未因此而感到疲倦。他点燃了房间中的油灯,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卷来自亚卡拉府邸珍藏的羊皮卷——在返回旅馆的马车上法师略读了一部分,非常古老,令人着迷。如果不是异于常人高度的自制力,也许夏仲会忘记离开那架临时雇佣的马车,直到将整个卷轴全部阅读完毕为止。

七叶法师披上了外袍,然后就着油灯柔和的,只能照亮床头部分的灯光,将全部的注意力投入到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羊皮卷轴之上,当他回过神时,天色微微发亮,东方之星鲁尔那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

年轻的法师发出一声哀叹,脱力一般向后倒在柔软的床上——他终于想起今天得带着学徒前往协会参加等级考试,而不是能够让他软床高卧睡上一天。

这个事实让夏仲的心情恶劣起来。但很快他便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告诫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该死,毫无征兆的崔亚斯的礼物引起的。他完全不清楚梦里发生的一切所代表的意义,那些人类的惨叫,痛苦的呻吟,还有——“尤妮尔”。

法师洗漱之后心情极坏地离开房间来到旅馆的大厅打算吃早饭,然后发现他的学徒早已精神奕奕地坐在实木餐桌边上冲他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早安,先生。”

这无疑夏仲的心情更加抑郁。

他毫无痕迹地扫视了一番男孩:亚麻色的短发梳得服服帖帖,脸上没有可疑的斑点和痕迹,黑色的袍子上干干净净,没有灰尘和任何不该出现的动物毛发,手上——法师挑挑眉毛,就连每个指甲缝里都找不到泥土。

这个发现让法师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他沉默地点点头,然后拉开椅子坐进自己的座位。

早餐是毫无想象力的煎蛋,豌豆泥,黑面包和除了咸味之外什么味道都没有的汤。但在帕德拉,大多数普通人的早餐仅仅是一碗浓汤和几片干面包,只有牧师,商人和镇公所的高级官员才能享受每天一个煎蛋。在这个世界里,一个鸡蛋价值三个铜子,而一个黑面包也是这个价。

法师为自己再叫了一杯牛奶。他无法忍受那碗咸汤,也受不了黑面包粗劣的口感——意思是他除了那个煎蛋之外就只有那杯牛奶。

“先生,将面包泡在汤里其实味道不错……”奥利弗清清嗓子鼓起勇气说。等级考试会耗上大半天的时间,而中午则不会让你有机会去吃点什么好的——依旧是黑面包及淡汤。而按照法师自己的安排,他下午还要前往吉拉斯图书馆。学徒担心他未来的老师会因此而晕在那个格拉斯王国最大的图书馆中。

法师瞥了他一眼,将丝毫没有动过的面包和汤推给了男孩。

“如果你担心浪费,那我认为你应该很乐意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早饭过后夏仲带着被食物堵到嗓子眼儿的学徒前往法师协会。他没有选择步行,而是叫来了一辆公共出租马车。

夏仲温和地解释道:“时间还很早,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看看吉拉斯城——我认为如果回到帕德拉没有任何谈资也许是件挺遗憾的事,另外,”他意有所指地说道:“你也许需要一些时间用来调整自己的状态。”

学徒涨红了脸,无法抑制地打出了第十个饱嗝。

但这趟马车之旅的确对得起它的价钱——患有洁癖和严重的人群恐惧症的法师包下了一辆足以躺在里面睡觉的马车(他的确就是这么干的),却只有两个乘客。夏仲在扔下一句:“在到达之前无论如何不许打扰我”之后用兜帽把整个脑袋罩得严严实实坐到最阴暗的座位里打瞌睡,放学徒一个人兴奋地守在车窗边上。

摇晃不定的火焰,映红了半个夜空的火光,凝固成黑色的鲜血,残破的城市,被燃烧殆尽的森林,干涸的河流,变为沼泽地的湖泊。

“……你必须离开这儿!”

“……阿拉善……部族……死亡……”

“诸神怒火……石板……”

“……尤妮尔!”

法师藏在兜帽中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偶尔会全身颤栗,但大多数时间中,夏仲跟一句冰冷的尸体几乎毫无区别——如果忽视法师胸口微弱的起伏。

“……最后战役……带它离开!”

夏仲终于睁开了眼睛。

可想而知法师这一天的心情再也不会好起来。

学徒无知无觉地趴在车窗上,为经过的一切惊叹——壮观的建筑,热闹的大街,穿着明丽时尚的行人,华丽的商店。

“真让人难以想象,”奥利弗自言自语,“这个城市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别轻易暴露出你的愚蠢,男孩。”仿佛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走到学徒身边的法师冷漠地开口,“在诸国的首都当中,吉拉斯以风景和城市过分袖珍而闻名整个安卡斯大陆。”

每一根毛发,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好像缺乏润滑的齿轮一样僵硬地停了下来。学徒甚至能听到“咯拉咯拉”的声音。

“我不打算了解你怎么看待这座城市,但考虑到我的责任和义务,我得告诉你,格拉斯王国出身的法师绝大多数无法在胸口带上超过七叶的徽章——噢,别太惊讶,和天赋跟财产无关。”

“这些法师过分沉醉在关于‘祖国的自豪’之中,甚至不愿离开格拉斯前往尤米扬大陆接受更优秀的魔法教育。”

“过于平静和富足会毁了法师。贫困并不值得骄傲,但安稳生活毁掉的法师也为数不少。”

法师的目光盯在学徒的后背:“我曾打算在你考试合格之后推荐你接手服务法师的职位——我的确无意在此逗留太久。而相信一位富有丰富经验的一叶法师便足以应付帕德拉镇的工作。考虑到你的现实,这无疑是一份不错的工作。不过你提出跟随我学习——那我现在回答你,我将会在不久之后离开吉拉斯甚至是格拉斯,而我不确定你是否真的愿意离开故乡。”

学徒惊讶地回过头,窗外的一切都再也无法吸引他。男孩看上去焦急失望甚至愤怒,但最后他成功地克制了这些负面情感。现在即使是节日才会出现的马戏团也无法分得哪怕最微小的注意,奥利弗看着七叶法师,然后低下头盯着法师的胸口:“您从没说过这些……”

他的语气中带着学徒绝不希望出现的软弱和恳求。

“的确。”法师平静地说道:“我的确没有提起过这些,而我也无意向你解释。”这句话让奥利弗的脸色难看起来,倒映在眼睛里一片黯然。

“之前我从没打算,至少在最近十年中没有打算收留学徒,更不要说学生——但那是在我不知道协会的规定之前。而最近据说协会将强制性地向五叶以上的法师派遣学徒,说实在的,这可真是让人恶心。”

“你不是一个学生的好选择。”法师坦然地盯着男孩的眼睛,尽管他知道对面的孩子正拼命努力阻止泪水从眼眶滑落,“法师比任何职业都更加强调天赋,它是一切的前提,而恕我直言,奥利弗,”夏仲温和地对学徒说:“你的天赋并不比其他人更好。”

车轮粼粼转动,窗外阳光明媚,穿过树枝叶梢,深深浅浅的光斑投映下来,让这个清爽的初夏早晨更加讨人喜欢。但这一切都与沉静的,只有两个乘客的马车厢无关。

“你比任何人都要努力。”法师强调道,“男孩,这是你最大的优点。”然后他看着学徒惊喜的眼睛无情地继续说道:“但是,你的天赋却对不起你的努力。”

“作为学徒,我允许你追随我学习,但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你的老师。因为你的道路一眼即能看到尽头,而我的道路却深藏在迷雾之中。”

男孩的眼睛中盛满了失望。他避开法师的视线,低着头神经质地抓紧了长袍的一角,嗫嚅着开口:“但先生……任何人都无法获悉命运……”

夏仲摇摇头,“的确如此。”他以从未有的耐心说道:“但这些并不是命运,而是构成命运的基石。我们的基石完全不同,因此,勉强选择同行的下场是迟早有一天,跟不上的人总会被先行者抛弃。”

“奥利弗,如果这样的未来你能够接受并且永不后悔,那我很乐意成为你的老师,也许在不久之后会向你推荐一位合适的导师;当然,如果你做出更明智的选择,那在你通过此次等级考试之后,我将向协会推荐你成为我的继任者,也会将你介绍给我的学长——说实在的,他更适合成为一名老师。”

学徒使劲抽了一下鼻子。然后他哽咽了一声,“先生……我们能在回到帕德拉之后再谈这个问题么?我……我从没想过……”

法师发出一声轻缓的叹息。“没问题,没问题。”他以近乎怜悯的目光注视这个纯朴,善良,勤奋却并不那么聪明的男孩,“我希望你不会认为自己不招人喜爱。”

“你只是发现了魔法残酷的部分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石板(3) “考试怎么样?”

法师将手中的书本翻开下一页,漫不经心地问道。

学徒坐在夏仲的对面。他看上去不太好,不,应该说男孩需要一杯热牛奶和柔软的床,好好睡一觉——脸色苍白眼神发直,整个人都处在摇摇欲坠中。

“……我想还不错。”思考很久之后奥利弗犹豫着说,他的脸色现在看起来更难看了,“不,也许很糟糕。”

夏仲抬头瞥了他一眼然后低头:“你太紧张了,奥利弗。”法师公正地说道,“假设你的题目回答得和平时你的作业一样好,那你为什么不能通过?”

男孩绝望地看着他:“先生,意思就是说我不能通过了?”

夏仲忽然感到无法回到学徒的问题。他略感暴躁地将视线转移到窗外,懒洋洋的阳光正从这个世界一点点离开,但余下的光亮足以确保马车正确行驶在道路上而不至于跌入略低于道路的排水沟中。黑夜正漫步到来,东方之星的兄弟鲁尔马斯出现在西方的天空上,他将引领双月神走过贝尔玛的天空。

今天一大早,他将学徒送往法师协会参加考试,然后一个人独自前往吉拉斯图书馆,在那里法师还掉了一大堆书籍,设法借出了好几本珍贵的手抄本——他用阿提拉学院图书馆的抄本作为交换得到的机会。然后用面包和红茶解决了午餐,价值一个银币。

当学徒用不熟练的传讯术告诉他考试结束后,七叶法师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图书馆,当然,他的储物袋中再次多出大约十卷计划外的各种卷轴。

就在不久之前,法师和学徒坐上了回到帕德拉镇的马车,当他们离开吉拉斯城时,夏仲发现学徒扒在窗外向后张望,然后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法师决定好好安慰一下可怜的男孩。

但效果似乎并不太好。

据说就在这两天将会有一场暴风雨到来,因此旅客们决定连夜赶路,车夫向法师保证他绝不会瞌睡,“今天下午我睡了个饱”;同时也保证说他的牲口也会睁大眼睛,因为它吃了一下午的燕麦和胡萝卜,精力充沛,能够不吃不喝赶上一天一夜的路。

夏仲不置可否,仅以沉默表示自己的态度——不反对即支持。至于学徒?噢,他的意见并不重要。

所以,他们将驿站甩在身后,将可以借宿的村庄旅店和庄园甩在身后。初夏安静的道路上,只有马车粼粼行进的声音响彻野外。

学徒蜷缩座位中已经睡着了。初夏的野外即使在车厢中仍能够感到一丝寒意。奥利弗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袍子里,男孩睡得很沉。但另一位旅客——夏仲·安博并未感到睡神的造访,他将提灯的光亮调低,换了个姿势以避免身体僵硬,继续阅读来自图书馆的书籍。

万物俱籁。初夏时节,鸣虫的叫声并不如盛夏时那般热烈,但侧耳倾听绝不会忽略那若有若无的昆虫叫声。野外的道路上除了马车粼粼行进的声音外似乎一片沉静,但绝不如此。那些除了人类之外的生灵占据了这片广阔天地的每一个角落。植物生长的声音,动物跑过草叶的声音,夜风拂过树梢的声音,潺潺流水的声音,凡人也许会对这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法师往往并不如此。他们倾听来自自然与万物的声音,然后与之对话。

七叶法师沉溺在陌生的知识当中,但也并未忽略那些来自植物,动物,元素精灵的词语和句子——它们在白天保持沉默,更喜欢在夜晚活动。他甚至是享受这些与人群和城市喧闹截然不同的吵杂,直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语:“石板”。

他几乎是立刻停下了翻动书页的那只手。

“石板?”法师呢喃出声,用带着法术力量的声音问道:“你们说石板?你们难道认识它?”

一个法师并不陌生的,恭敬的声音响起——夏仲认为这来自沉稳的土元素:“法师,它并不罕见,‘莫提亚尔’经常出现在我们的传说当中。”

“莫提亚尔?”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略显尖锐和急促,大大咧咧的说道(法师猜测这来自风元素):“人类也许不再记得,但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曾发生过的一切,也绝不会错认——那当然是莫提亚尔,噢,你现在称呼它为石板,我得说,这真是个不怎么样的名字。”

法师忍耐住和风元素讨论人类词汇与审美的冲动,冷静地问道:“你们认识它,对吗?我是说,你们知道它的来历。”

土元素的声音再次响起:“法师,我们当然知道它的来历——它的身躯由我们的同族造就,所有的元素都曾为它祝福,而你们之中的佼佼者为它灌注了强大的力量——非常强大。”

法师掏出了那块石板——与第一次见到它时相比毫无变化,青色的石质表面是陌生的文字——夏仲几乎查遍了所有的资料依然无法找到哪怕一个单词的正确解释。

“看上去并不是。我是说,力量。”法师说道:“但我知道它蕴藏着力量,一个地精萨满也许正是借助它从而召唤了特马卡尔巨蛇。”

“这并不稀奇。”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来,“在很久很久之前,人类使用它对抗灾难,沟通神灵,利用它的力量创造城市,甚至生命。”带着金属味道的声音慢吞吞地说道:“你们与那时候相比,实在差得太多了。”

“今不如昔。”法师咕哝了一句。但他并未打断陌生的声音继续谈话。

“那是真正的黄金时代。人类沟通诸神,驾驭元素,万物俱皆听从。他们的国度华美无比无所能及,白银铸就了城市,而河流里流淌着蜂蜜和牛奶,随意播种便可获得丰收,每个人都富足得无法形容。”

“噢,是啊,那真是值得怀念。”土元素跟随在后说道:“人类欢笑,祭祀万物,神灵甚至会来到人间,参加凡人的聚会一起畅饮美酒。”

风元素说:“他们掘井却冒出了美酒,他们耕种却发现了黄金。平民也能使用丝绸,贵族则谦逊而富有教养。”

法师从中听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他想起了教廷的宗教书籍中关于神话纪的某些描写——“也许我应该好好看看那些宗教典籍,至少并非想象中一无是处。”法师甚至感到了极其轻微的后悔。

“人类征服了天空和海洋,大地则是最美好的家园——说实在的,那段岁月让我无法忘怀。”陌生的声音里带着丰富的情感,“但如今人类却不再记得哪怕一丝一毫。”

法师想了想开口说道:“原本以为水元素并不太关心人类的历史,但现在看起来你们比想象中更关注人类的一切。”

陌生的声音——水元素承认道:“的确如此。我是说,我们并不太关心你们,毕竟你我可说毫不相同。但我们却又的确紧密联系,作为证据,凡人修起了堤坝,改变了河道,填满湖泊,排干沼泽,我们的关系比你我想象得更密切。”

“那段历史并非没有记录。”法师回想着关于神话纪的记载,“但的确少之又少,更多的是毫无根据的臆想和猜测,毕竟时间过去太久,而凡人又擅健忘。”

风元素表示同意:“这话说得没错。就在一个或者两个纪年之前,乐于和我们交谈的人总有许多,但现在即使是法师也并非一定能听到我们的声音——他们看起来总是忙忙碌碌,除了使用法术时记得我们的名字,其余时间里从不呼唤我们名字中的哪怕一个单词。”

其余的元素以沉默表示同意。

这让法师感到些微的难堪和无可奈何。

高度依赖天赋的魔法的传承永远充满了波折。如果说一个纪年,也就是三百年前人们还习惯于与那些高高飞翔在天空中的法师塔为伴,那现在哪怕是一个浮空术也能让凡人大惊小怪。

与三百年前的法师前辈相比,现在的后辈中充斥着夸夸其谈的自大者,离开教科书连施法手势也摆不正确的书呆子,自诩身份高贵,看不起任何非法职的职业——唉,总而言之,似乎大多数时候,碌碌无为者构成了法师群体中的绝大多数。

“好啦好啦,总会好起来。”土元素安慰着夏仲,宽容地说道:“人类是我们所见最特别的种族,在漫长的岁月中,你们并不是最强者,但很奇怪的是,你们总是最终的胜利者。”

法师叹了口气,“还是让我们谈一谈石板,不,是莫提亚尔。你们知道到底是哪些人制造了它么?”

元素们迟疑起来。过了片刻土元素开口说道:“我们无法告诉你,时间太过久远,就连我们之中的长者也无法回忆起全部故事。但我想你也许应该到尤米扬去。那里也许会有更多的线索。”

法师挑了挑眉。

“别小看那里。近代的沉默并不能说明什么。在世界还名为贝尔玛之时,尤米扬拥有最富饶的土地和最美丽的国度,那是它是一片巨大的平原,但后来一切都变了,连绵的山脉和高耸的山峰藏起了一切秘密。”

提灯随着马车的前进摇摇晃晃,忽明忽暗的烛光投射在法师的身上留下明灭不定的影子。而在提起尤米扬之后元素们便陷入了沉默,不管夏仲如何呼唤,元素们都像从不曾出现那样不予回应。

学徒依旧睡得很香,微小的呼噜声并不让人讨厌,而是加深了黑夜的静谧。马蹄“得得”作响,车轮向前,偶尔能够听到车夫轻声呵斥那拉车的牲口——苏美亚矮种马,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用马鞭威胁它从鲜嫩的草丛边上离开。

夏夜依旧宁静。但七叶法师再也无心睡眠。他思索着今晚与元素们的谈话,手中不时摩挲着那块来历神秘的古老石板——“莫提亚尔”。

他回想着关于神话纪的描述,惊奇地发现其实并未有多少资料有关于那个时代的详细描写。教廷当然不断赞美它,但即使是这样,哪怕是最虔诚的牧师也承认那些记录“热情和赞美过于饱满”,而历史学家干脆从不曾相信那些文档和卷轴,他们顶多承认教廷关于神话纪后期的记载,对于前期即使没有呲之以鼻也相差不远。

倒是法师协会中有相关的资料。但并未为人们所重视。它们沉睡在法师协会的总部——也就是尤米扬大陆的东部国家,阿肯特迪尔王国首都熔岩之城。

法师在黎明即将到来之际决定自己将尽快前往尤米扬大陆——同时也是一直以来被他所拒绝,所抗拒的地方。

他第一次感受到冥冥之中不可抗拒的力量。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石板(4) 夏日的风景总是让人迷恋。强烈的日光照射在库尔科橄榄树叶蜡质表皮上熠熠生辉,而闪耀着同样光彩的还有平静无波的湖面。至于森林——最常见的切尔斯枫树,妖精红毛山榉木,白杨,橡树,到格兰斯特有的格兰斯云杉,椴树,栗树,乃至蒙德维尔黄金树——格兰斯最具代表的树木之一,在凋落之前,它的叶片会呈现出仿佛黄金一般的色泽。当然,它及不上真正的黄金树,后者更加精致并且难得,但也是非常不错的品种,更何况蒙德维尔黄金树在格兰斯的国土上几乎随处可见。

鸢尾和薄荷,公主月季和勋爵玫瑰——前者由格兰斯的某位公主所培育,后者则由特米尔王国的博得勋爵所命名,他在一个古老的山谷中发现了这种玫瑰,其后的一百年中勋爵玫瑰受到了广泛的喜爱,人们把它栽种了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庭院中,道路边上,卧室或者客厅的花盆里,直到现在它的踪迹遍布整个大陆。

而郁金香艳丽的色彩则挑动着人们的每一根神经,让你不由自主放下手中的工作,换上轻薄的,美丽的外套,挎上一个装满了食物的篮子到野外去;或者在节日里挤进拥挤的人群中,在鬓角插上盛开的花朵,和着吟游诗人和邻居们的伴奏来上一曲热烈的舞蹈。

花朵甜蜜的味道吸引着昆虫的到访,蝴蝶,蜜蜂,蚂蚁,偶尔也有不那么友好的客人闯进来,它们不仅吸取花蜜,也啃食叶片甚至花瓣。这时候植物们通常得指望灰喜鹊,螳螂和蜘蛛。

学徒在三天前收到了法师等级考试通过的消息,这让他一直兴奋到了现在。男孩换下了黑色的学徒长袍,现在他穿着一件棕色的亚麻长袍,标志着一叶法师等级的徽章被小心地别在了左胸上。

“看上去很不错,奥利弗。”抱着一大堆卷轴路过的沙弥扬人笑眯眯地说:“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快一点——大人认为你在着装上花费太多时间了。”

奥利弗浑身僵硬了一下,然后学徒温顺地回答:“我这就去。”他转身从镜子前离开。

沙弥扬人在他身后摇摇头,然后按照原定计划朝法师的书房走去。

自从再次回到帕德拉镇,法师愈加沉默。他长时间的停留在实验室和书房中,关于服务法师的工作则几乎全部托付给了学徒,后者正日益成熟并且可靠。每日三餐夏仲都选择在实验台或者书桌上解决,但即使如此,法师依然能感受到时间无情逝去,而他一无所获。

法师对元素们口中的“莫提亚尔”,来自地精的战利品,那块神秘的石板一筹莫展。他查阅了几乎整个阿提拉学院的资料,通过亚卡拉,他的学长借到了玛奇里斯·亚卡拉家族所有相关资料。当然,还有吉拉斯图书馆。法师成为图书馆的常客,他甚至抽空和馆长喝了一个下午茶,因为前者无法拒绝的邀请。

但这一切的努力都毫无价值。法师不明白石板上那些文字哪怕一个单词的意思。他尝试过各种各样的解释,从现代地精语到绿皮生物的远亲,切诺德拉妖精语,整个安卡斯大陆上只有不超过十个人精通这门语言;他阅读晦涩难懂的古代地精词典,尝试弄明白哪怕第一个单词,夜以继日,精疲力尽。

夏仲·安博几乎打算放弃。

就在薄薄的一层木门之外,沙弥扬人与男仆的交谈声,学徒,噢,现在该说是一叶法师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声,夏季的艳阳下植物舒展和风拂过大地的声音,鸟类和昆虫的鸣叫,这些声音无遮无掩地向虚弱的七叶法师扑来,无时不刻地暗示他,诱惑他,离开该死的实验室和书房,走到深邃的星空下,灿烂的阳光下,走进深沉的,却不乏生气的翠色森林中,远离枯燥干涩的单词和句子,远离丑陋的,一直沉默的石板。

而法师的确也这么做了。他站起来,将石板丢进附有保护魔法的抽屉中,然后将厚重的书本和古老的卷轴就这样摊在胡桃木的书桌面上。年轻的,苍白的七叶法师努力伸展了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过于僵硬的身体——噢,他敢说他听见了骨头咔嚓作响的声音。

真是太糟糕了。

我得给自己放个假。

总而言之,感谢父神,他终于离开了二楼。

“您看上去真不怎么样!”男仆毫不避讳地告诉他,“我敢打赌,哪怕是躺在床上就要前往奥斯法殿堂的病人都要比您健康!”

他顺手给法师的盘子里舀了一大勺炖牛肉,并且打算再来上第二勺——肉汁饱满丰富,和芜菁一起炖了一个上午,散发着肉类和胡椒的香味。

“谢谢,我想我够了。”法师明智地开口,在奥托遗憾的眼神中坚定地拒绝了男仆的好意,“我认为这些足够了。”

男仆只得收回了勺子,不过他又高兴起来:新晋级的一叶法师表示他还可以再来上一盘。

他们,我是说包括夏仲,贝纳德和奥利弗,还有男仆奥托,都吃下了比平日里还要多得多的食物,满脸通红,满头大汗,食物顶到了嗓子眼,最后不得不站起来走一走,好让胃袋尽可能将那堆过分多的食物消化掉。

“感觉怎么样?”法师头也不回地问道:他知道奥利弗一直在他身后,“我是说通过考试的感觉。”

奥利弗舔了一下嘴唇,“我想,”他迟疑了片刻,最终选择诚实地回答道:“其实不怎么样。”

“当然,的确值得高兴——但是,我怀疑自己也许不能坚持到三叶就将放弃,然后留在帕德拉当上一辈子的服务法师,预测天气,驱赶地精,调配咳嗽或者座疮药水——就是我现在干的这个。谁知道呢?”一叶法师耸耸肩,他看上去的确并不像那样高兴,“父神在上,我仅仅是勉强通过了考试。”

“但你还是很珍惜你的徽章。”夏仲一针见血地说道:“当然,每个法师都珍惜他们的徽章。几乎每一个七叶以上的法师在临终前都要求带着他们的徽章下葬。”

“你被现实吓到了。要我说这不难理解。总有比你优秀的人出现,在塞普西雅的光辉下天才尤其常见。而我们希望自己是特别的那个,但你总会发现特别的另有其人。”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谈过的吗?”法师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我将向镇公所推荐你接任我的工作,虽然看上去并不如何出色,但在帕德拉确实令人羡慕,不是吗?”奥利弗点点头,认可了老师的说法。

“但你也有另外的选择。我是说跟随我,成为我的正式学徒。当然,我也说过了,你不会更进一步成为我的学生。首先是我不需要,其次是,”夏仲停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说法:“我想我们彼此都不太适合。”

奥利弗沉默不语。男孩的脸色苍白,但值得庆幸的是至少他看上去并不如何难过。

沙弥扬人带着奥托整理着房间,尤其是法师书房和实验室——散落得到处都是的典籍和卷轴,还有各种法术实验之后的痕迹:不明液体,从最常见的颜色到最诡异的颜色,从刀砍斧凿到焦黑碳化不一而足,贝纳德认为工程浩大。

法师并未在意清洁卫生时发出的种种声音,他宽容地无视了它们的存在,并且容忍了噪声对谈话的影响。

“你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候。”夏仲继续说道:“很难,对你而言尤其艰难。你自出生之后几乎从未离开帕德拉,你不会知道帕德拉之外的四季景象,你也不曾见过凛冽的寒冬,燥热的夏天,肃杀的秋季以及温吞毫无所觉的春日。”

“你同样不会见过法师真正的力量,见识那些不是挂在人们嘴边,流传在三流诗人口中的传奇,你无法想象法术的威力,撕裂天地,静止时间,翻转黑白。”

一叶法师屏住了呼吸。他神经质地抓紧了长袍的一角,指骨的皮肤泛白还不自知。

夏仲停下了话头,端起温热的红茶喝了一口——男仆在大约十卡尔之前为他们端来一壶泡得刚刚好的红茶,没有茶点:鉴于午饭吃得过饱。

然后法师就一直沉默了下来。他为年轻的奥利弗描绘了壮观的未来,却残忍地向他告知这未来永不会属于他。人们的感情上通常并不称赞这种行为,但理智上却会高呼万岁:虽然冷酷,但却不乏温情。

曾经的学徒终于缓慢地开口:“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干涩缺乏水分,“我想要跟随您,但我也知道那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法师叹了一口气:“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夏仲并不失望,当然,这是因为他对奥利弗从未有过希望。“别放在心上,对你来说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法师站了起来,他又向二楼走去。在最后消失在楼梯口之前,夏仲转身向这个稚嫩的年轻人说道:“从今天开始,你的课程应该有更多的东西。”

“至少要确保你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服务法师。”

一叶法师的生活重新忙碌起来。而他的老师则将石板暂时丢到了脑后,除了休息,进食和冥想之外的时间,夏仲毫不客气地为奥利弗的学习增添了一下几项:包括各种常见疾病药水的调配,更加广泛的法术咒语列表,和元素精灵沟通的技巧,炼金术,另外还有各种表格的填写,魔法物品的使用,法师协会传送阵的标记和使用——看上去他恨不得将这些知识全部塞到奥利弗的脑子里,然后命令曾经的学徒刻进每一根神经,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和每一块骨骼,确保男孩牢牢记住绝不遗忘。

很多年过后,奥利弗仍旧记得回归纪五百五十九年的夏天,他整日奔波在实验室,书房,餐厅和卧室之间,不仅承担了服务法师全部的工作,还要接受七叶法师严苛的指导和教学。男孩疲惫不堪,却仍旧努力想要跟上夏仲的步伐。他们都有感觉,随着秋日的临近,法师留在帕德拉镇,留在格兰斯的时间将越来越少。

这种迹象可以通过沙弥扬人再次打包的行李看出来,可以通过书架上越来越少的卷轴和典籍看出来,也可以通过逐渐减少的炼金制品看出来,甚至可以通过农夫和镇民看出来:他们开始更多的向奥利弗,新晋的一叶法师求助,而非选择夏仲·安博,帕德拉镇名正言顺的服务法师。

当某天奥利弗看见法师与镇长托切尔先生一起向他走来时,七叶法师将要离开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

的确,九月,也就是雾月的第一天到来时,七叶法师和沙弥扬人在清晨告别了男仆奥托和男孩奥利弗,踏上了前往尤米扬大陆的旅程。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旅人(1) 在这个世道,长途旅行并不是一件如何让人愉快的事。

能够称得上是城市的地方相当少,不,是极其稀少。在贝尔玛的世界,大部分人类定居点的规模只能称得上是城镇——意思是两条十字交叉的大街和散落在大街附近的房屋就构成了一个小镇的全部。你说西格玛?噢,父神在上,在恶劣的西萨迪斯,适合居住的地方也只有那么几个,人们只能选择那儿,选择挤在一起。

大多数旅馆里只有淡啤酒,腌肉和豌豆泥,奶酪汤;干净的亚麻床单和清水,虽然乏味,但至少不算坏——尤其当你坐在一间天花板低矮,光线昏暗,充满诡异臭味的屋子里。

在那些贫穷的村庄住宿时,你必须接受口味恶劣的面包和寡淡乏味的肉汤,里面捞不出一颗肉粒;肮脏的,必定带着某些不受欢迎的虫类的床单和吱呀作响的木床,散发着霉烂干草味道的房间,光照奇差,通风糟糕——并且价格昂贵。

食物的匮乏与住宿条件的恶劣并不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甚至在某些时候值得庆幸,至少“还能躺在床上睡觉”,野外的露宿即使不是家常便饭,那么也并非罕见。法师和沙弥扬人在森林,河滩,田野中都曾亲手搭建帐篷——在安卡斯大陆,车夫们并不愿意进行长途旅行,他们惧怕天气,强盗,陌生的地域和人。

夏仲和贝纳德购买了两匹苏美尔矮种马。值得庆幸的是大部分贵重的行李——也就是书籍,卷轴,法术材料和炼金实验器具能够放入法师的储物袋,他们将帐篷和衣物捆扎在马鞍之后,感谢父神,他们的这些东西倒并不如何多。

道路的状况从不让人满意。平整的路面,意思是指没有糊满鞋底的泥巴,没有可以淹没小腿的水坑,没有杂草和碎石——很少。一般只存在于城市富裕街区,而大多数道路则泥泞不堪混杂着牲口的粪便简直让人无法下脚。

一路的景色固然美丽,但这并不能替代掉旅人的疲惫。在过去,在西萨迪斯,旅行固然艰苦,但至少没有吵嚷的城镇和浑浊的空气,也没有麻木的,肮脏的人群,毕竟即使在格兰斯,类似吉拉斯的城市也只有那一个。

七叶法师并没有告诉亚卡拉他将远行,至少夏仲没打算告诉学长他计划前往尤米扬大陆。在寄给亚卡拉的信中,年轻的,狡猾的法师只是简单的说自己已经辞去了帕德拉镇服务法师的职务,准备在冬季到来之前来上一次旅行好好“欣赏格兰斯的美景”。

父神在上,这个借口应该能让爱操心的学长安分一段时间。之后?噢,那不重要。

雾月中旬,他们已经远离吉拉斯,到达了格兰斯国土东南边境重镇胡博尔城。法师计划着在这里转道前往马基塔——也是亚卡拉的父亲卡迦夫伯爵的封地,格兰斯最大的商会,猫鼬商会总部就在马基塔城里,夏仲认为可以在那里补充旅行的用具,同时他也想在这里探听一下关于某位半身商人的消息——七叶法师觉得古德姆也许能有效解决旅行中遇到的问题。

他受够了那些发霉的,藏着跳蚤和臭虫的床铺和寡淡乏味可陈的食物。

胡博尔在本地语中的意思是“盛产鲑鱼的湖泊”,大约在两百年前这里还仅仅是一个渔村,但现在已经是王国东南第一重镇,扼守格兰斯与特米尔王国的传统商路。当年的湖泊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型城堡——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格兰斯与特米尔的关系并不如何美好,虽然没有战争的记载,但小型摩擦却从未消失,直到三十年前格兰斯与特米尔成了姻亲——王子和公主的故事,世俗并且乏味。

以这件事为契机,两个王国的边境才真正平静下来。

法师和沙弥扬人在两个卫兵的注视下走进城门——和吉拉斯城卫兵的装束不同,胡博尔的士兵们习惯于全副武装,意思是他们戴着铁制半圆带护颜的头盔,并且在戴上头盔之前先套上链甲头罩——包裹除了面部之外的整个头部和颈部,虽然轻薄,但在很多时候能够救命;士兵的盔甲并不过分厚重,在亚麻套头衫,贴身长裤和长至小腿的皮靴(在鞋头包裹着一块厚铁片)之外这些多数出身于格兰斯东南山区的士兵们习惯穿着半身链甲衫,然后再穿上一套鳞甲——在胸口部分做了特别的加强。

他们的左小臂上无一例外挂着阿波利亚圆盾,除了手中长达两安卡尺的长矛,士兵们也喜欢在腰间挂上一把短剑,某些人还会在腰带别上链锤或者一对短柄斧。总而言之,他们看上去随时都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

沙弥扬人显然非常适应这种气氛。女战士告诉夏仲,在去西萨迪斯之前,她曾经作为雇佣兵团的一员为尤米扬大陆上的某个国家服役,多次作战并且战绩斐然——“噢,他们挺希望我能留下来,”贝纳德耸耸肩,“但我想打打杀杀的日子够长啦,我得换种活法。”

法师对此不置可否。

胡博尔城在最近的三十年中一直保持了平静。士兵的数量不断减少,商人和平民则逐渐增加。作为证据,昔日城中最大的军营在十年前成为了商业区的一部分,当然主要原因是商人们为军队在外城修建了更大也更好的军营,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的确意味着长久的和平已经到来。

不得不说这让士兵们倍感失落。

这里和吉拉斯城截然不同。没有宽大的窗户,胡博尔城的窗户细长而稀少,在战时这的确在最大程度上确保了安全,但也因此,几乎每个房间都昏暗潮湿得可怕,常年弥漫着一股冰冷的霉湿气息。近些年人们更改了部分窗户的设计,至少商业区的旅馆窗户开始向吉拉斯靠拢。

这座极端类似军事堡垒的城市里也没有笔直的道路——弯弯绕绕的道路连通了城堡的每一个角落,本地人知之甚详,但外人准会被那些犹如蜘蛛网一般繁复,向着各个不同方向伸展出去的道路弄昏头。

这一点并没给法师造成多大的困扰。他只是懒散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就带着沙弥扬人走上了前往旅馆的正确道路。

“您是怎么做到的?”贝纳德忍不住问他。

“噢,长久居于此地的元素能告诉你的总比你想象得更多。”夏仲说:“但也不是每个法师都能对这点善加利用,比如历史上某位魔导师就是无可救药的路痴,他不得不避免使用任何形式的传送法阵,因为那要求你对目的地足够了解——至少是方位。”

沙弥扬人挑高了一遍眉毛,“这可真是闻所未闻。”她将马缰从右手换到左手,“听起来不像会发生在那些人身上。”

法师了解地点头,“能够理解。”他说:“但这也千真万确。不过是再一次说明了一个早已被证实却永远被不断遗忘的真相:魔法并非万能。”

比起那些泥泞的,让人恶心的道路,胡博尔的城市道路倒是干爽且足够平整。它们由长条青石铺就,据说可以追溯至第一任驻扎在此的军团长,他下令每条街道都必须保证在任何天气军队都能迅速通过,而当时格兰斯与特米尔的关系堪称恶劣,战争一触即发。

将军的准备没能为战争用上,但的确惠泽后世。在多雨并且稍嫌过分温暖的王国东南,这些道路让人们拥有随时出行的好心情,或许因为这个原因,胡博尔成了远近闻名的商业重镇,即使在那些并不太平的年月里,商人们朝这里行进的脚步也从不迟疑。

夏仲和贝纳德牵着马慢腾腾地走在狭窄的,仅容单人马车的街道上朝旅馆的方向前进。法师眯起眼睛打量这座在格兰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城市。

相比起吉拉斯,胡博尔显得刻板而严肃,它没有过分明亮的色彩,建筑整齐而呆板毫无特点,比起远在首都的同胞,胡博尔人虽然也温和可亲,但你总能感受到那点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些——从紧扣的领口,从不卷起的衬衫袖口,颜色厚重的长袍,总之就是类似的这些,你总能因此联想到冷冰冰的金属味儿,硬邦邦的亚麻军服,铁和血的味道。

这里并不缺少植物,从常绿的冬青到高大的云杉,深沉而多变的绿意中和了城市过分强硬的线条,但的确,这里缺少鲜花的色彩,蔷薇,月季,鸢尾——很少能够看到,最多的就是薄荷,不过人们更喜爱将它作为调料和饮品看待而非观赏植物。

他们的速度并不慢,但也花上了将近半个卡比的时间才到达目的地,一间名叫铁锤的旅馆,据说最初那位老板是一位铁匠,年老之后他开设了这件旅店,后来铁匠的儿子并未继承他的手艺,倒是旅馆成为了家族的重要组成部分。

老板不苟言笑,除了必要的部分绝不开口。夏仲和他谈妥了两个房间以及照顾两匹马的价钱——“一匹马十个铜子,房间一个银币。”老板随后补充了一句,“每人每间。”

“合理的价格。”法师表示同意。

然后老板让一个跑腿的仆役拿上钥匙带两位客人去看住房——泛善可陈,但至少足够清洁。洁白的亚麻床单,木制书桌和一张靠背椅,值得一提的是每个房间都附带了一个小小的盥洗间——包括马桶和浴缸。

这真值得惊喜。

虽然仆役表示他们得为使用这个盥洗室而再加上一枚银币,但法师和沙弥扬人都表示毫不在意。

在一场长途跋涉之后,两个人都认为自己需要好好洗上一个澡,最好是在温水里足足泡上一个卡比的时间——这能有效缓解肌肉的酸痛和骨骼的疲劳。

稍晚一些时候两个人一起享用了烟熏鲑鱼,鲜肉和豌豆泥,还有面包和茶。味道尚可,不过说真的,法师认为这和旅途中的肉干和黑面包比起来足称享受。

“我很难想象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难吃。”夏仲谈论的主题是他差点宁愿挨饿也不愿意入口的食物,“我敢打赌里面全是锯末,树叶,和一小丁点没有筛过的粗面粉。”

贝纳德推开面前的盘子,“大人,”她温和地开口:“许多人在一生中大多数时间里都是靠这个填饱肚子。说真的,”她说道:“黑面包的确难吃,但总比什么也没有强上太多。”

法师勉强点头表示同意:“正确。”但他立刻说道:“生活永不公平,但问题是我们明显有更好的选择。”他的口气带上了指责:“你可以选择另外的食品而不是一定要带那些黑面包。”

贝纳德宽容地笑笑——看上去就像是对任性的孩子毫无办法的母亲,“是的大人,但鉴于我们此次漫长的旅途,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食物比黑面包更易保存,更易携带。”

夏仲叹了口气,“锯末,树叶和麦草梗。”他顿了顿,“我认为从现在开始就得准备好肠胃药水。”

“我真不希望它会成为必需品。”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旅人(2) “亲爱的亚卡拉:

最近的天气很糟糕。雨水连绵不绝,并且看起来不会很快结束。这导致河水过分泛滥,造成的麻烦让每个人都焦头烂额。我们困在旅店中无所事事,衣物变得潮湿而沉重,我不得不为行李恒定了一个干燥法术,并为此付出了一个三级晶石的代价。父神在上,这让我的财产大大缩水。

很显然,这不是一个适合旅行的季节。

我想你会高兴听到我打算在胡博尔城呆上一段时间的决定。天气糟糕,道路泥泞——当地人和此地的土元素都告诉我们,再度晴朗的日子将在二十天之后到来。从那时开始日神将一直守护胡博尔直到冬季彻底到来。

这真是个好消息。

和吉拉斯相比,胡博尔的物价让人倍感欣慰。我们用十七个迪尔森银币在旅店订到了两个房间,二十天,餐费另算。食物也很便宜,我和沙弥扬人品尝了此地的特产,包括发霉的奶酪,当地人称之为“古特拉”,味道非常微妙,我已随信为你送上;熏鱼和鲜鱼都很不错,让人高兴的是贝纳德为此减少了肉干的数量;一种名叫姆特的水果,我认为相当接近李子的味道,但却在秋季成熟,风味独特令人难以忘怀。

这些都随信附上。

我认为格兰斯王国将不会再有第二个类似胡博尔的城市——厚重,谨慎并且纯朴。也许是得益于长时间笼罩于军事氛围,这里的人绝不会像吉拉斯的人们一般轻浮,无忧无虑——他们多半认真,严格,理智并且遵守规则。父神在上,这实在是个好地方。

唯一的缺点大约是此地实在缺乏书籍。我甚至去了胡博尔最大的神殿,当然除了教义和宗教书籍外大约是一些儿童的启蒙图书。为此我非常怀恋吉拉斯图书馆。

如果方便,希望你的回信中能够附上《格兰斯王国的形成》,《库尔特山地民族的变迁和发展》,《特米尔王国史》,《战争与和平的夹缝》——我需要在漫长的雨季中打发时间。

顺带问候您的母亲和妹妹。

您忠诚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五十九年雾月十七日”

“致我忠诚的学弟:

礼物已收到。姆特是胡博尔特有的水果,李子的一种,秋天是它的丰收季。我的母亲非常喜爱这种水果,我是说她很高兴收到这份礼物。

很遗憾的是,吉拉斯图书馆中的《库尔特山地民族的变迁和发展》已经不允许借出,管理员告诉我整个格兰斯王国也只有三份抄本。我不得不用了点儿别的办法才弄到手——并没有触犯任何法律和人间的道德,我是说,抄写法术相当实用且方便。

这个季节当然不是旅行的好时机。我认为你再谨慎一些就该知道,王国东南边境的雨水多数集中在秋季而非夏季,当然,也许这只是因为你急于离开吉拉斯城而造成的小纰漏,无关紧要。

希望那位沙弥扬女士能照顾好你们。说实在的,我并不怎么看好你这段旅行的前景。虽然我能够理解你没有带上奥托的理由——毕竟他并不是个法师且也不够聪明,但我认为你的确应该带上一位仆人。别拿西萨迪斯搪塞我,亲爱的学弟,这与你的身份无关。那片荒原并不欢迎人类。

而文明世界显然并不如此。你该知道,一个优秀的仆人是家族的巨大财富。

胡博尔城当然与吉拉斯不同。事实上,虽然作为首都,但吉拉斯建城时间远远晚于胡博尔。直到胡博尔落成的五十四年之后,当时的格兰斯大公才主持修建了吉拉斯,他的继承者们不断修缮并且扩大,这才造就了现在的吉拉斯。

你会喜欢那儿并不奇怪。那里从来与时尚无缘。噢,我得说大部分没有修养的人将胡博尔人称之为“土佬儿”——意即没有见识,也不懂情调的乡下佬儿。我并无意冒犯,但自从七十八年前当时的胡博尔城主向国王献上敌人的耳朵作为庆祝王子诞生的礼物之后,胡博尔就成为野蛮,愚昧和恐怖的代言词,现在人们仅仅嘲笑它土里土气,已经是把历史的这一页彻底翻过了。

帕德拉的镇公所为你送来了一笔钱,三十个椴树金币,据说是为了感谢你作为服务法师在职期间的良好服务。我已将钱随信附上,相信这笔钱的到来能让你多少从财政危机中解放出来。

及,我的母亲的确非常喜爱你。

又及,但我的妹妹并不。

再及,她现在和一位子爵家的骑士打得火热。

您忠诚的里德·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五十九年雾月十七日”

“致亚卡拉:

感谢父神,感谢热温尼尔,我会向女神祈祷,并真诚盼望着玛丽·古·玛奇里斯·亚卡拉能够顺利步入婚姻的殿堂。

这真是我最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雨季仍旧没有结束。贝纳德几乎每天都会出门,她看起来相当习惯并且喜爱这种天气。但我厌恶会弄湿长袍和鞋的雨水,噢,每一件衣服都沉甸甸的,伸手一拧好像就能出水。

让人厌恶的天气。

我的经济状况并未像你所想那样糟糕。从不,并不。但我的确不认为过度奢侈与过度消费是一件好事。前者浪费你的时间,而后者让你永远学不会节制。说真的,这是难道这不应该被聪明的,理智的体面人所批评么?

旅行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我的确没有从这件事中得到任何惊喜或者是随便什么值得记住的事。糟糕的住宿和食物,更加糟糕的道路,塞普西雅也许早就洞穿了我的心事,事实上,我开始发自内心地称赞传送术的确是魔法史上最重要的发明之一。

关于《库尔特山地民族的变迁和发展》——亚卡拉,我始终认为你应该获得撒马尔徽章而非我。我简直要为你的努力欢呼雀跃。父神在上,原本我只是打算试试而已。毕竟在之前我从未成功将此书带出图书馆,而它又实在太长,让抄写它变得异常艰难。

个人认为你花费了不止三颗紫晶。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讨论一下那个法术问题——你是如何做到将抄写卷轴应用到书籍之上的?事实上,我感兴趣极了。我模拟了大约三至四种可能,但每一种都让人认为“此路不通”。

这实在有趣极了。

我没有选择带上男仆奥托仅仅是因为他属于亚卡拉家族而非我个人所有。我以为你知道的,我没有带着别人的东西到处乱逛的习惯。在奥拓的所有权发生转移之前,我没有兴趣带着一个不属于我的,无法绝对把握的“东西”踏上一段漫长的旅程。

我想我会利用雨季剩下的时间看看胡博尔的历史。我想当地的神殿应该有类似的记载——如果他们的历史足够长。

及,再次向玛丽送上祝福。

又及,代我问候你的母亲。

再及,可以帮我再寄一些关于神话纪前期的记录来么?

您忠诚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五十九年雾月二十二日”

“致,也许隐瞒了什么的安博先生:

我注意在上次你的来信中,你用了“漫长”来形容你的旅程,那么,安博先生,你关于‘在冬季到来之前好好欣赏格拉斯的秋天’——只是敷衍不幸拥有一个过于聪明学弟的可怜人的借口?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并不是。

当然我没有办法以任何方式让你取消行程。但我能试着猜测你最终目的地在哪里?特米尔王国?乌达卡尔自治城?还是更遥远一些,也更加危险一些的尤米扬?

你应该知道该如何选择。

胡博尔的雨季应该快要结束了。我认为你也许会想要转道前往马基塔。我得说这真是个不错的计划。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全新的知识,舒适的居住环境和汇聚了各国的美食,你会想要呆在那里对吗?

假设你将在那里度过整整一个冬天,那么五百六十一年的春天我将动身前往马基塔。听我说学弟,你应该抓紧现在的每一卡尔的时间提高实力,魔法师的好日子并没有你所想象的那样长久。再过几年,你会发现记忆力衰退,每天早晨都得花上更多的时间起床只因为你手脚僵硬得好像石蛙,非得花上半个卡比才能缓和过来。安博先生,你不会喜欢这样对吗?

当然,你也有另外的选择。放弃马基塔,也放弃其他的一些什么,现在马上转身回到吉拉斯,我想宫廷法师们会很欢迎他们的新同事。

随心附上卷轴及资料。

及:玛丽非常感谢你对她的祝福,这位女士让我向你转告她的话:‘我无法容忍对方竟然不懂得欣赏彼此的美。’

再及:关于卷轴将在稍后一些的时间带来。

您忠诚的里德·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五十九年雾月二十七日”

“致聪明的亚卡拉先生:

我的确惊讶于你的文字能力。也许我应该更谨慎一些。

好吧,如你所推测,我的确将要开始一段真正的,漫长的,危险的旅途。但对我来说的确非常重要。

因此我感谢你对于此的所有支持。

还记得曾和你提起过的石板么?我似乎得到了非常珍贵与重要的消息,而我非解开这个谜不可。我是说那些隐藏在石板中的神秘文字,嗯哼?你还没来得及忘掉对吗?我相信这会给我带来一些特别的惊喜。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对尤米扬大陆充满了偏见与忌惮。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因此善良公正,我只是认为目前来说没有任何证据足以证明尤米扬的有害性,相反它对世界的贡献并不比其他两个大陆的人群要少。

希望你能够给我推荐一两个商会——正如你所说,胡博尔的确太小,某些物品的补充就显得格外困难。尤其在一个以重装士兵闻名的城市,我几乎没有看到过一家售卖炼金术或与魔法相关物品的商店。而我的好几样炼金器材需要增补。

另外,在下次来信时,我热切地盼望着你能为我做一个关于马基塔的详细介绍。重点在炼金商品和旅行用品,如果不介意,请为我推荐一家诚实的,舒适的旅馆,但绝对不能是城主府或者是伯爵府,当然也不能是军队。

及:卷轴已经收到,再下一封时我会记得告诉你石板的进展——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您忠诚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五十九年霜月二日”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旅人(3) 胡博尔城一年之中的最后一个雨季马上就要结束了。

雨水并不如之前——大约也就是两三天前那样充沛。但即使如此,无数的水滴仍然敲打着屋顶的瓦片,窗台,顺着排水管道,屋檐,墙缝,人们沉重的毡帽和斗篷滑落到地面上,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汇集成一条条小小的溪流,并最终流入维斯杜拉河中。后者是格兰斯东南地区最大的一条河流,它为胡博尔人提供灌溉,城市用水,运输和城防,并且一直向东直到在特米尔王国的顿涅茨比港口入海。

随着战争的阴影逐渐从这一地区离开,商会联盟与两个国家合作,在十年前开始了一项百年来安卡斯大陆最大的工程——从维斯杜拉河上流开始,他们拓宽并且加固了部分河堤,挖深了河道,确保即使满载货物的航船也能在特米尔与格兰斯之间顺利通行。这项伟大的工程在得到足够的投资后花费了整整六年的时间才宣告完成。

一只苍白的,指骨突出消瘦的手指顺着地图上表示河流的曲线蜿蜒而下,最后停留在羊皮卷地图上的一处文字上。

“马基塔。”

手指并未在此停留太久的时间,很快它继续向下,滑过更多的表示城市的红色圆点,似乎手指的主人对那些赢得众多赞誉的美景毫无兴趣——那里不仅有格兰斯国王的夏宫,也有切斯提尼森林,被牧首称赞为“诸神的花园”;还有卢瓦尔城,七世牧首和圣人杰布马尔的出生地,十一世牧首圣杰穆特拉将此地册封为仅次于诺姆得雅的圣城。

但手指的确坚定地,毫不留恋地依次滑过。或许在手指主人看来,那些闻名世界的景色或者纪念城市甚至还比不上一个空白的羊皮卷轴有用。

不过不管多么漫长的寻觅也会走到尽头。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并且曲起指关节在图面上敲了敲:

“福尔波茨港。”

“自由城邦。”沙弥扬人清清嗓子,“没有国王或者贵族,城市由本地大商人组成的执政委员会管理,他们和佣兵工会合作,雇佣那些其他国家的退役军官或者士兵作为军队。”然后她点点头,“作为这项合作的结果之一,福尔波茨港是我离开尤米扬之后第一个工作地点。”

“看上去很不错。”手指的主人,与沙弥扬人交谈的人,噢,我们可怜的异界来客,年轻的七叶法师将双手交叉然后支起下巴,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假设我们从马基塔补给之后顺流而下,大约五天就能到达福尔波茨么?”

“六天。”贝纳德纠正道:“我们得花上六天的时间。”

“噢。”法师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不算长。”他客观地说。

雨季即将结束,但天气仍旧不见好转。夏仲在给亚卡拉的信中反复提及这一点,“这实在是个糟糕的季节,我在错误的时间选择了旅程开始。他们告诉我大多数人在这个季节会停下脚步,因为雨水的关系道路将糟糕到无法想象的地步去,如果之前你一天能走五到七安特比,那现在你连上述数字的一半也走不了。”法师抱怨道:“你们实在应该把道路修得再好些。至少在西萨迪斯,我从未为此类问题烦恼过。”

而法师学长的回信中则充满毫不客气的嘲讽:“当然,坚硬的冰原上你当然会有一条能让你走上十安特比的道路,与此同时,你也得忍受狂躁的凛风,看不到结束的降雪和极度的酷寒。得了吧,你应该面对现实——事实上是你自己决定了这段旅行,并且没有告诉除了那个被你丢在帕德拉的学徒和可怜的男仆奥拓之外的所有人。”

夏仲决定一个月里将不会给亚卡拉寄去半页羊皮纸。

“好吧,假设我们花上六天的时间到达福尔波茨,”法师再次曲起手指关节在代表福尔波茨的蓝色圆点上敲打:“那之后呢?”

贝纳德微笑起来,眼睛闪闪发光:“大人,我们将在那里乘船前往尤米扬。不,”她否定了之前的一个词:“是回家。”

七叶法师叹了口气。

“听着,”夏仲试图在这个问题上和她固执的随从好好谈一谈,“贝纳德,我希望你能了解一点,我和你的民族,和那个神秘的萨贝尔没有任何联系。我们使用的语言不同,风俗不同——别打断我的话。”法师烦躁起来,在沙弥扬人开口之前继续说道:“根据记载,萨贝尔人极其忌讳血缘上的混淆,你不能因为一个耳饰就认为我属于萨贝尔,更别说现在我已经把那玩意儿取下来了。”

“我希望这是一趟愉快的旅行。去一趟阿肯迪特尔的熔岩城,然后将所有关于神话纪前期记载的羊皮卷,石板和泥板的抄本全部借走,仅此而已。”夏仲停顿了一下,“当然,去苏伦森林来上一次不错的旅行?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仅此而已。”

他再次强调道:“仅此而已。”

沙弥扬人没有露出除了微笑之外的第二个表情。尤其当她听到法师的“不错选择”之后。

“大人。”她从容地微微躬身,然后直视被沙弥扬人认定的主人:“一切如你所愿。”

除了这个插曲和糟糕的天气以外,在胡博尔城的日子堪称愉快。本地的确没有太多书籍可供阅读,但法师从吉拉斯离开时几乎带走了亚卡拉府邸几乎所有藏书的抄本——除了某些无法公开的资料外,亚卡拉为学弟敞开了藏书室的大门;吉拉斯图书馆对外售卖的大部分图书抄本,包括历史,宗教和地理,战争和民族史,诸神传说和语言,甚至还有建筑和美术部分,以及各种各样生僻近乎无人知晓的典籍——这个部分耗费了夏仲一半以上的财产和全部储物袋,以至于亚卡拉不得不友情向学弟提供一个新袋子。

在胡博尔漫长的雨季中,夏仲以大量的阅读,法术公式打发时间。当然,偶尔他也会出门,但防水斗篷都会这种天气无能为力,第三次弄湿袍子之后法师愤怒地决定在彻底放晴之前再也不会踏出旅馆一步。

阴雨连绵,那段时间真是糟糕透顶。

沙弥扬人却走遍了几乎整个胡博尔城。她透露出对这座城市异乎寻常的好感。贝纳德在那些晦涩的,雨雾弥漫的天气里,在那些青灰条石铺就的道路里,在方正近乎木讷的建筑里,在狭窄街巷中寻找到了故乡的影子。异族的女孩长时间沉迷在潮湿的雨水中,以至于夏仲都对她的行动有了好奇。

“您应该去看看。”贝纳德认真地说:“我敢说您一定会喜欢上这里。”

夏仲朝两边平举起双臂,让沙弥扬人再次检查了一遍斗篷,漫不经心地回答:“如果这次不会弄湿长袍,那我也许可能会考虑看看。”他低声嘟囔道:“父神在上,谁能告诉我雨水是怎么钻进防水斗篷里的?”

他们在一个阴沉的早上出门。贝纳德带法师避开宽阔的大道,他们走进一个只能让两个人并排行走的窄巷,并且好几次都几乎挨到潮湿的,生长着青苔的外墙。

但转过两个街角之后,几乎挂满整个墙面的常春藤在法师毫无准备时突然撞入视野,层层叠叠占据了石墙所有暴露在外的空间。即使在晦涩的天气里,仿佛祖母绿一般颜色的叶片依旧鲜明。雨水在叶片上不断汇集,最后凝在叶尖处摇摇欲坠。而这些由雨水组成的珠玉尤其可爱,饱满甚至是肥壮的。最后叶片仿佛再也不堪重负,猛的向下一压,些微变形的水珠跌落在其下的叶片上,这景象不断上演,直到最后每一滴水都融入土壤之中。

“传说这是一个纪年之前,一位思念故乡的商人种下的。”贝纳德轻声说道:“这些攀援植物原本只有很小的一片,因为那时这里还非常荒凉,但其后城市不断扩大,房屋不断增加,人们占据了土地,它们就占据了建筑的外墙。即便在安卡斯大陆,这也算非常罕见了。”

“的确如此。”法师带着惊异的语气说道:“我从不曾见过这么多常春藤。”

“但在故乡苏伦,这样的景色并不罕见。在苏伦森林的深处,我们在很多年前便建起了一座城市,那是全体沙弥扬人和萨贝尔人的故乡。”贝纳德摘下一张叶片,“我离开苏伦的时间甚至让我不愿回忆,但这样的景色总让我忍不住想起森林,想起奥加湖平静的水面,阳光漏过黄金树叶的光斑。”女战士转过头,“我试图背弃传统,但如今却心甘情愿成为它的俘虏。”

法师没有说话。

“您可以寻找很多理由说明您的确不属于萨贝尔,不属于沙弥扬,不属于苏伦森林。”沙弥扬的女战士弯腰捧起她奉为主人的夏仲的双手,然后抬头,贝纳德明亮的双眼直视表情复杂的法师,她一字一句地说:“但亚当弥多克不会欺骗我,我的心也不会欺骗我。”

“您终将感受到星塔的召唤。”

这件事他们谁都没有再度提起,两个人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仿佛那个充满水汽的潮湿的清晨并不存在。在那天,沙弥扬人带领法师参观了胡博尔城,他们走过城主府,胡博尔的居住区,无数的街巷,他们也见到很多人,胡博尔士兵,当地人,老人,男人女人,还有孩子,雨季也无法阻挡的商人,特米尔人,莫利亚人,柯切尔人,更别说半身人——他们的足迹遍布三个大陆。

当他们回到旅馆时,晚餐的时间已经到来。法师毫无胃口,只吃了点豌豆泥和火腿浓汤便离开餐桌回到房间。在一片安静的黑暗中,他就这样还穿着满是水汽的长袍倒在床上,用宽大的袍袖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谁也无法看到七叶法师的表情。

雨季已臻结束。尽管天空依旧布满阴云,但雨水消失了踪影,青石街道长时间以来第一次露出干燥的路面。人们的脸上多少带上了些笑容,他们收起了沉重的斗篷,打扫房间,检查并且修缮屋顶——这些都是在雨季中无法进行的工作。

旅店开始热闹起来,雨季结束,意味着旅人将再度踏上旅程。尽管道路的情况糟糕,但胡博尔并不是只有陆路一个选项。

法师和沙弥扬人做出了决定。两天之后,他们将乘坐运河客船前往马基塔,在那里得到足够的补给之后,夏仲和贝纳德将一直顺流而下,在顿涅茨比转向福尔波茨,并最终前往尤米扬大陆阿肯特迪尔王国的弗拉茨港口。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旅人(4) 从胡博尔乘船前往马基塔只需要短短一天的时间而已,但如果选择马车就得花上三天。这大概也是格兰斯为什么同意商会联盟的提议,与特米尔王国联手扩宽,加深维斯杜拉河的原因。

回归纪初年曾经统一的帝国分崩离析后,当时的格兰斯大公挥师向东吞并了现在的王国东南部分,并修建起马基塔,胡博尔和契马修斯三座城堡用以镇压当时此起彼伏的起义和分离运动。后来除了契马修斯因战争和灾难而彻底消亡以外,另外两座城堡都成为了现在王国东南的砥柱。

多年以来,曾经的战场化为农田,城镇和森林,武装到牙齿的城堡随着城市面积扩大,人口数量增多,更重要的是王国的关注点从这里转向西北,驻扎的士兵逐渐离开,现在,胡博尔还能看到军队的身影,但马基塔已经与格兰斯其他城市别无二致,人们交流与书写都是通用语,除了极少数的学者,很少有人知道这片土地上还有其他语言和民族。

“奥古昆都语。”夏仲慢吞吞地说,并且随手将兜帽拉得更低,“据说使用这种语言的当地人在格兰斯大公占领此地后全数迁徙到特米尔西部的森林去了。当然,这只是传说而已。”

“我个人认为我们可以到旅馆之后再讨论这个问题。”沙弥扬人警惕地环视着周围,“说真的,这里的码头实在太糟糕了。”

他们顺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前走,并不时小心地躲开扛着货物的仆役与沿街叫卖各种食物和劣质酒水的小贩——他们多数是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并且与金手指交情深厚。

码头上人流密集,不时还能听到人们的惊呼或者女性愤怒尖利的叫嚷——前者多半是有人被急着上船或下船的冒失家伙从跳板上挤到了水里,后者则是不规矩的男人在公共区域把手放在了不恰当的地方。商人挤歪了领结,扯开了袖口,满头大汗,对着偷懒的仆人怒吼,货物堆得小山一样高,周边站着对人群,尤其是衣衫不整者虎视眈眈的护卫,只要有陌生人靠近他们便高声喝骂。

“格兰斯最大的商会,猫鼬商会总部就在这儿。”夏仲说道,顺便躲开了一个神色鬼祟的家伙——他正装作无意般朝法师撞了过来,法师在这个男人彻底靠近之前挪了一小步,这让对面人的算盘全部落空——如果他有的话。

贝纳德闪电一般抓住正打算溜走的对方,冷笑一声在男人惊慌的脸色中捏住了他的右手掌前半截。

“啊!”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但片刻之后便恢复正常,除了某条阴暗的小巷中多了一个捧着右手哀呼诅咒的金手指。

“您应该带上徽章。”沙弥扬人的语气中毫无指责的意思,“总有人不够聪明。”

兜帽下的法师看不清表情。“那太麻烦了。”夏仲不耐烦地说:“可以解决一部分麻烦,但马上会有更多的麻烦跟上你。宴会,贵族,商人和官员——”他摇摇头,兜帽黑色的亚麻布料随着这个动作轻微晃动,“与此相比,我宁愿挤在人群里防备着金手指。”

沙弥扬人耸耸肩,“如您所愿。”

按照亚卡拉回信中的介绍,他们进入城门之后(“每人三个铜子。”城门卫兵懒洋洋地说。)顺着椴树大道向前走,十五个卡尔的时间之后他们拐过两个街角,然后在几栋房屋之后顺利地发现了一个旅馆。

“虽然玛奇里斯·亚卡拉家族永远向你敞开大门,我的父亲和兄长也表示非常欢迎你前去做客——我认为他们更欢迎你成为玛奇里斯·亚卡拉家的女婿。不过鉴于你的请求,我还是会为你介绍一个干净的,收费合理并且经营者诚实可信的旅馆。”

亚卡拉在信中告诉他们,这家名叫“矮树桩”的旅馆在马基塔营业的时间长达两百年。虽然最近这十几年因为种种的原因它的名声渐渐沉寂下去,但在矮树桩的鼎盛时期,它接待过来自各地的大人物,最有名的是当时还是王子的莫利亚奥兰贝斯国王,他也正是在矮树桩接到了回国受封王太子的诏书——这位王子之前有两位兄长,原本他打算成为一个周游世界的学者。但在某个意外中两个年长的王子一起身亡,国王不得不召回小王子继承王位。

那封诏书的复制品至今还展示在矮树桩旅店里。

但这些早已过去,因为坚持“旅馆应该是休息的地方”而绝不肯增加哪怕是吟游诗人的表演,不肯解雇那些年老的仆役,矮树桩在最近十年和同行们的竞争中逐渐落在下风,并从此一蹶不振默默无名。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此将转变一直以来的经营理念。

不过对于挑剔的法师来说,这倒是件好事。

他们走进一幢四层的楼房,推开两扇雕刻着萨苏斯宴会诸神的木门,门后的铃铛被客人略显莽撞的动作撞响,然后一个不合时宜的,老旧的高柜台出现在旅人的面前。

“午安。”

一个苍老得就像木鲁斯提琴那样暗哑,平淡得似乎从不会为任何事所打动的声音在柜台后响起来。然后法师和沙弥扬人看见头发颜色如同苍岭上千年不化的冻雪,衬衫雪白笔挺,领结齐整的老人从柜台后露出来。

他对旅人淡淡地说道:“欢迎光临矮树桩旅店。”

看上去毫无热情。没有时下商人们谄媚的笑容,也没有唾沫横飞地为客人做介绍,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老人将双手交叠放在柜台上,审视的视线从半月形的眼镜后面上下打量突然而至的客人。

“我们需要两间干净的房间,足够的食物和水。”撒马尔人干净利落地对老人说道:“重要的是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服务。”

老人——也就是矮树桩的老板迪卡斯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我们姑且认为那是微笑:“当然,当然,”他声音轻柔了不少,“我们不能说应有尽有,但却能满足客人合理的要求。”

他拍拍手掌,“啪啪”两声之后,一个双鬓花白的中年人走了出来——同样衬衫笔挺,就连靴底也干干净净,看不到尘埃的影子。

“卡尼尔,送客人们去房间,然后通知厨房我们需要为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

名叫卡尼尔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躬身一礼:“请随我来。”他直起身时腰板笔直,步伐坚定有力,但却不会让人感觉到过分强硬,也许这源于旅馆招待搭在左前臂上的白色毛巾。

亚卡拉为他们推荐了一家优秀的旅馆。实木书桌和一把靠背椅,临近窗口的位置还有一个小小的单人沙发;干净的格子床单,打蜡的地板和雪白的天花板。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盥洗室,里面有坐式马桶和浴缸——几乎超出了旅人的想象。

这让法师都开始担忧起来,他不得不再次向卡尼尔确定房费,也就是每天一个银币的价钱:“说实在的,这可真不像。我是说这实在太好了些。”

而沙弥扬人表示她只需要一个垫子就可以,“我想我们可以节省一点,一个房间其实已经很不错——只要想想想想那些露宿在野外的日子。”

客人的不安和委婉的担忧就像另一种夸奖成功地取悦了招待,这让他的脸色真正缓和了下来:“不用担心,”他矜持地点点头,“每个房间一个银币,没错,就是这个价钱,在五十年之中,我们从未调整过价格。”

法师高高挑起一边眉毛:“父神在上!”他在室内环顾一周,“这让人吃惊!”

卡尼尔的嘴角终于扩张到可以称之为微笑的程度:“很多客人都这么说,好啦,”他潇洒地行了个礼,“客人,请好好休息吧,晚餐再会。”

然后他以军人般的姿态转身走出了旅人的视线中。

夏仲和贝纳德拥有了一个良好的午休——他们几乎在躺下瞬间便陷入沉睡之中。父神在上,装满家禽羽绒的床榻实在柔软极了,而上等羊绒毛毯柔软顺滑的手感让人爱不释手。一个漫长的,让人几乎不愿醒来的午后最终结束在卡尼尔轻缓的,坚决的敲门声中——他来提醒客人们前往餐厅。

晚餐时,法师认为大概包括矮树桩的仆役和厨师在内,在老板的带领下全都身着正装出现在餐桌边,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做了自我介绍,神态庄重而从容,仿佛面对的并不是两个连住宿费用都要纠结犹豫的客人,而是国王和公爵。

最后,除开老板迪卡斯与招待卡尼尔,其他人都退出了餐厅。当旅人用完最后一道甜品之后,卡尼尔将一壶红茶无声地放置到小巧的茶桌上——桌上已经备好了三只茶杯,然后站进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好啦,让我们来聊一聊吧,远道而来的客人!”迪卡斯为法师倒上了一杯茶,和白天相比,此刻旅馆的老板看上去精神多了,甚至连刻板的衬衫都多了两分生气。

贝纳德说道:“我必须说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旅馆,”沙弥扬人毫不吝啬地赞美道:“我得说王宫也不会比这里出色太多!”

这句话逗笑了迪卡斯,“我接受您的赞美,女士,”他举起茶杯向贝纳德致意,“但谦逊是人类最大的美德,就让我回答一句,就我所知来说,我们当然比不上王宫,”随后他骄傲地补充道:“但我敢说我们不比任何一家旅馆差劲。”

夏仲缀饮了一口红茶——刚刚好的温度,既不会烫得无法入口,也不会冷到让茶水失去香味,“我相信您的说法,虽然我并未走过太多地方,”法师将茶杯放在鼻前轻嗅,享受那氤氲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气,“但的确没有旅馆能比您做得更好。”

“不过这里看上去还真是……”沙弥扬人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换了一种说话,“安静。”

迪卡斯摇摇头,“您真是太客气了。”矮树桩的主人平淡地开口:“是啊,平静……客房里没有孩子的吵闹,餐厅里没有咀嚼和谈话的声音,小客厅里闻不到烟草,听不到辩论的声音。而三天以来,你们是唯一的客人。”

“也许再过不久,矮树桩就将彻底从马基塔消失。”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旅人(5) “致亚卡拉:

首先我必须感谢你的真诚帮助。我是说我们受益于你的建议。

矮树桩真是个不错的地方,我想即使很多年后我依然会记得这里。如果可能,不知道马基塔城主府是否有兴趣与迪卡斯先生合作?噢,这是旅馆的老板——我是说矮树桩有相当不错的葡萄酒,远比市面上的更优秀,但可惜的是如今了解这一点的人似乎少之又少。

当然,他们的服务比葡萄酒来得更出色。

我认为不会在马基塔呆过整个冬天,事实上,或许几天后我们就将再度启程。安卡斯大陆远比西萨迪斯温暖,这里的冬天和荒原上比起来,就好像奥萨斯洛夫一个不经意的喷嚏。并且,有鉴于我们大部分行程都呆在船上,我并不认为寒冷能为我的旅程增添什么为难的地方。

现在来看看我关于石板的进展吧。很遗憾的是,关于那些神秘的文字,我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但文字的载体倒还有点心得。

这块石板由纯粹的土元素所构成。但可惜的是元素全体都陷入了沉睡中,我的意思是无论使用什么办法,都不能使那些沉溺与崔亚斯宴会的客人回头张望。这的确让人沮丧,但不管怎么说,这样是到目前为止不多的进展。

我们将在今天,也就是霜月八日前往猫鼬商会所属的商店。我满怀希望,希望那里就像你所说的那么好。

及,请代我问候您的母亲和妹妹。

又及,我不打算前往城主府,伯爵府和骑士团——说实在的,那让我感觉很不自在。

您忠实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五十九年霜月八日”

将鹅毛笔插回墨水瓶,七叶法师将信纸推到一边——在等待墨水干掉的时间里,他还有事情可以做。

夏仲有些错觉,就好像他又回到了初到吉拉斯的那些时光。他在夏之荫静谧的庭院里散步,思考,阅读,法师虽然从没提过,但他的确对那个散发着木质香气的房间怀抱好感;还有那个胖胖的旅馆老板钟爱的音乐——他总是哼着各种不同的小调,喜欢在晚餐后的半个卡比的时间里拉上几首小夜曲,还有美味,分量过分充足的食物,法师不得不专门要求老板将他的分量减少一半以上。

也许这也是法师青睐矮树桩的原因,甚至为此向那位备受位高权重的家人喜爱的学长求助。夏仲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他在这里,也就是矮树桩和夏之荫都感受到了心灵的平静,还有舒适的安逸——他并不是不知冷热的怪癖者与工作狂。

当然,法师和沙弥扬人并不是一直呆在旅馆中,事实上,他们还有得忙呢。贝纳德第二天一早便前往马基塔最大的商会联盟,她预订前往福尔波茨港的商船,“这应该不难。”沙弥扬人认为这件事儿的难度不会超过她射中五百安卡尺之外的树枝——这个时节很多商船都要前往那个着名的自由城邦兼港口,而她要做的只是为自己和法师买到两张上等舱的船票。

而法师则必须好好在各种商店和旅馆之间跑上几趟。他们实在需要太多东西:尚未准备齐全的过冬衣物,有鉴于法师和贝纳德大部分的毛皮长袍和厚皮斗篷都留在了吉拉斯,而尤米扬的冬天即使没有西萨迪斯那样寒冷,但也绝不是人类愿意尝试的温度,他们得好好添置几件保暖,结实,价格也并不怎么昂贵的外套和长袍;足够的食物——船上虽然提供食物,但那需要另外掏钱,法师并不认为自己囊中羞涩,但也认为自己能够准备更好的食物。另外还有一些旅行的必备物品,包括一顶全新的帐篷和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父神在上,夏仲不怎么情愿再去看上一眼长长的采购单。

至于书籍,法师挺难得的认为目前已臻饱和,而一些必要的法术材料和炼金用品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些东西在专门的商店里就有售卖——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摆在木架上,从一只活蜘蛛到祖母绿和珍珠——前者法师还不需要,后者则还剩许多。总之一切都应有尽有。

两个人都忙坏了。贝纳德打听到四天后有一艘船将要前往福尔波茨,但船长据说不怎么愿意捎带客人,而专门的客船七天之后才会出发——上一艘就在法师他们到达马基塔的当天早上拔锚启航。

既然七叶法师不愿意等上太久的时间,那贝纳德就得努力搞到四天后的船票。不过沙弥扬人并不太担心,她胸有成竹。

“他是个英斯卡尔人。”在晚餐的桌上沙弥扬人信心十足地说道:“我本来很担心,甚至打算在夜里去和船长‘谈一谈’,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听到有个人说:‘那个英斯卡尔出身的家伙……’”

“‘抱歉?可是谁是英斯卡尔人?’”

“那人回答我:‘勇敢号的船长,可真难得,他是个英斯卡尔人。’”

贝纳德笑得眯起了眼睛,快活地说道:“看那,这一定是亚当弥多克的旨意——那居然是个英斯卡尔人!”

一直扮演着倾听角色的迪卡斯——在很短的时间里他便赢得了法师和沙弥扬人的一致好感,“对不起,可是英斯卡尔人怎么了?”

夏仲吞咽下一块羊排,慢条斯理地开口:“因为‘盟约’。”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在合乎情理且不违反英斯卡尔法律的范围内,每个英斯卡尔人都不得拒绝沙弥扬人的求助——大约是这个意思吧。”

这让旅馆老板大惑不解。证据是他皱起了眉毛,向沙弥扬人投去了疑问的眼光:“我说,”他索性放下了餐具,“这听起来挺像真的。”

“噢,我明白。”贝纳德点点头,然后为法师那份过分简略的解释做详细的说明:“鉴于历史上沙弥扬人曾为英斯卡尔抗击诺顿王国的入侵做出的贡献,回归纪一百五十七年我们和国王签订契约,沙弥扬人承诺将向英斯卡尔提供足够的佣兵,英斯卡尔则发誓会向每一个需要帮助的族人伸出援手。”女战士露出狡黠的笑容,“你们无法想象当我知道他是一个英斯卡尔人时心情多么愉快。”

或许那位英斯卡尔籍的船长并不会认同贝纳德的心情,但这一点显然与在座的三个人都无关。

“恭喜你,”迪卡斯向沙弥扬人举起酒杯以示祝贺,“原本我以为你们得待到七天后客船出发才能离开,父神在上,我还为此感到高兴。”

他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萨苏斯啊,这年头一个好客人越来越难找到了。”

“一家让你舒舒服服睡觉的旅馆也很难找到。我是说,在这里的每一卡尔都让我心情愉快。”法师温和地说道:“迪卡斯先生,矮树桩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旅馆之一。”

这句话多少宽慰了沮丧的旅馆老板,他很快重新微笑起来。“请忘记刚才那段愚蠢的话吧,”他带着歉意说道:“那实在不是一个旅馆的老板应该说的。我们为每一位客人服务,我们期待下一次再会,但长久的相处并非是我们的职责。”

在迪卡斯的提议下,他们为“与彼此的相遇”共同举杯。

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而已。第二天早餐过后,沙弥扬人穿上外套并且将直刀放在非常显眼的位置——她用异常显眼的颜色装饰它,并且将它挂在腰带最外面。“这比什么都能说明我的身份。”贝纳德头也不抬地调整着刀鞘上吊环的位置,“不过,如果他不打算按照协议办事,那我就和他‘谈一谈’。”

然后沙弥扬中近年来最出色的战士之一从容地离开了旅馆。

夏仲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今天必须前往猫鼬商会的总部,原因只是因为他在猫鼬下属的某个商店订购了一种非常特殊的商品:星云宝石。

这种宝石与晶石相比显得廉价,但很多法师并不乐意使用它:星云宝石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午夜变石”,这种产自安卡斯大陆极西之地的宝石不仅同时具有两种或两种以上的元素属性,并且每个午夜,也就是双月神双汇的那个时刻,星云宝石就会变成与白天完全不同的属性——这一点曾经让法师们吃够了苦头,以至于当晶石的运用不断扩大之后,大部分法职者都果断抛弃了这种也许比敌人更让你痛苦的宝石。

不过这一点对于夏仲来说并不算什么问题。也许因为他来自另外一个遥远的世界,也许是他的确受着塞普西雅的宠爱,七叶法师拥有极度平均,同时也极度优秀的元素属性,如果他可以,他甚至能在每个指头上同时使用不同元素魔法——只要他愿意。

足够的勤奋和远超常人的优秀,夏仲·安博要取得成功简直轻而易举——只要他愿意。

还是将这些留于遥远的未来讨论吧。现在的问题是,夏仲需要大量的星云宝石,但是哪怕是格兰斯最大的商会猫鼬,也无法在短时间里调集到足够多的宝石。商人和法师就这个问题在之前一天谈到了很晚,最后那个宝石商人告诉他:“先生,去总部吧,那里总有办法!”

法师拿出了商会无法拒绝的筹码:夏仲告诉他,如果宝石的品质合乎要求,年轻的七叶法师并不介意成为这位商人的推荐者,将他介绍给更多的法师同行,如果再考虑到他的学长,噢,至少在马基塔,你会成为商人们欢迎追逐的大人物。

猫鼬商会的高层在昨天设法见了法师一面。他们迫切希望能够和夏仲好好谈谈,不仅是他的星云宝石,更重要的是玛奇里斯·亚卡拉家族那位年少有为的法师。商人们猜测也许用不了十年,这个亚卡拉,马基塔最显赫家族的次子就将成为一名真正的大人物,而不是一个只能依靠家族的法师。

人人都想在这时和他搭上关系。

夏仲甚至不清楚他和亚卡拉的关系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当然,对此他也并不在意。但这并不代表属于他的麻烦会减少——星云宝石并不会因此而突然增加,猫鼬商会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可以和高级法师扯上良好关系的机会。

讨厌交际,害怕麻烦,厌恶人群的七叶法师第一次正式考虑起一个可能性:如果他在某种情况下炸掉了半座城市,还有没有可能毫发无损地前往尤米扬大陆继续这一场旅行?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猫鼬商会(1) 这样的胡思乱想直到法师被马车夫粗豪的声音打断才罢休。

与胡博尔不同,他们可没有太多的时间浪费在道路上。到达马基塔城的第二天,按照法师的要求,矮树桩的老板迪卡斯为他找到一架不错的单人马车——车夫为人诚实可靠,马车虽然老旧却干净而整洁,拉车的马上了点年纪,但看得出被精心照顾。

夏仲以一天两个银币的价格包车,比马基塔本地的价格更高一些,但法师无可奈何——他有很多地方得去,但变化过于快速的城市让土元素要弄不清如今道路的方向,而夏仲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浪费,他只能求助于老马识途。

“先生,”名叫铁勒的车夫为他打开车门,“您什么时候离开呢?”

夏仲随口说道:“也许是中午,我想应该不会花太多的时间。”

“如果能按时离开真是太好了,”铁勒笑得咧开嘴,“说实在的,原本今天我打算找人替班来着,”他在法师惊讶的眼神里不好意思地拽下头顶的毡帽,“我的小女儿,杰西卡今天过生日。”

“下午我不会用车,送我回旅馆之后你就可以离开了。”法师的脸色稍微温和了些,“当然,车费也得同样减少一半。”

正在雇主与车夫说话时,一个衣着笔挺的年轻人走了上来。“夏仲·安博先生?”他微微躬身行礼,然后起身直视七叶法师的眼睛,“早安,我是猫鼬商会的特拉维夫·奥托帕拉,商会主席告诉得尽快带您去他的办公室。”

原本些微的温和迅速从法师的脸上离开。“有劳。”他说,脸色冷淡。

奥托帕拉略低低头,避开了夏仲的视线,“这边,先生。”

猫鼬商会理所当然位于马基塔城中最繁华的大街上,整整占据大半条街道。各式各样的人不断来到这里或者离开。他们大部分都是商人,脚步匆匆,服饰讲究,身后多半跟着仆役——跑腿,为主人拿包或者外套,替主人和身份不太高的人交涉,总之,五彩华美的颜色中总会夹杂着几抹灰色色调。

“别介意,”奥托帕拉努力带着法师挤过人群,“这里永远都是这么热闹,每个人都爱猫鼬。”他将一个身穿褐色制服外套的男人推开,“嘿,让让!”

“每个人都想让让!”男人恼火地叫起来,“可我实在没地方!”

夏仲在踏入这间宽阔的大厅时用尽了全部的耐心才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但他显然不打算跟着可怜的商会职员挤进去,就好像阿里提人最喜欢做的馅饼儿——他们将很多面粉和水倒进一口大缸里,然后拼命揉直到面团成为他们想要的样子——没错,大厅里的人看起来就像阿里提面粉缸里的面团。

“传送门。”在魔法的力量下,一个蓝色光门出现在法师的面前,他深吸口气毫不犹豫地踏入,然后在下一刻,夏仲出现在距离门口三十安卡尺的楼梯上。

奥托帕拉狼狈地拉住袖子防止被拥挤的人群扯掉,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客人突然出现在了正前方的楼梯上,并且脸色极不耐烦。

这世间总是这样。凡人畏惧力量,但同时也轻视力量,那些嘲笑法师的诗歌传遍了整个贝尔玛,喝多了淡啤酒的人大着舌头也敢跟着哼上一段“黑色的袍子里裹着枯柴,一阵风也能把他们吹倒。”这些诗歌从不曾指名道姓,但指桑骂槐也绝不少上半点。

越过长长的楼梯,夏仲冷漠的视线落在奥托帕拉的脸上。他并没有拉上兜帽,而是直接将他双黑的相貌暴露了出来——法师并未像许多操法者那样保留头发,而是跟战士一般剪得很短,只到脖颈的位置而已;而奥托帕拉之前从未看过纯粹的黑眼睛,大部分黑色的眼睛时机上只是瞳孔的棕色很深因此接近,但七叶法师的眼睛就好像经过千雕万琢毫无瑕疵的黑色宝石,冰冷但绝对引人注意。两者搭配上法师苍白没有血色的脸,足以让最勇敢的人也转开头假装没看到他的出现。

“奥托帕拉先生,你在浪费我的时间。”法师慢吞吞地开口,既没有嘶声竭力,也没有提高或放低一点,他就那样平平常常地继续说道:“看在亚当弥多克的份上,珍惜你我的时间。”

这声音在大厅里的每个人耳边响起,所有的人都惊异不定地朝法师或者是人群中的商会职员望去。这让后者倍感压力,对前者毫无影响。

“先,先生,马上就好。”乘人们都愣住的空当,奥托帕拉低喝着:“快让开你这该死的笨蛋!”“你没听见刚才的话吗?别浪费时间!”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挤了出来。

“安博先生,”他满头大汗,衣服皱皱巴巴,朝七叶法师挤出一个僵硬的,可怜的笑来:“特拉法托斯先生就在楼上。”

一枚流光溢彩的徽章凭空出现在法师的左胸前。

“我应该遵循礼节不是吗?”轻柔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从商会职员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的口中发出,“我想现在那位特拉法托斯先生应该很乐意为他的客人准备好一间安静的会客室。”

然后他甚至没再搭理奥托帕拉,他直接打了个响指,与刚才的景象毫无二致的蓝色光门再度出现,法师冷笑着一脚踏进,“五楼,左边第三间。”

“你们的准备工作应该做得更仔细一些。”

这是法师送给失魂落魄的商会职员的最后一句忠告。

人群这时才像一滴水落入油锅那样炸开:“父神在上!我看见了什么!”“伙计,魔法师!”“萨苏斯啊!他来这儿干什么?!”

每个人都近乎歇斯底里。

楼下混乱的秩序与慌乱的人群现在和七叶法师没有了任何关系。猫鼬商会要怎么处理夏仲也没有兴趣知道其中的一个单词。现在他直接出现在了特拉法托斯的面前——猫鼬商会负责法术宝石交易的经理,“您好啊,特拉法托斯先生,”法师彬彬有礼的说道,顺便拉开椅子坐下来,“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当然,夏仲·安博,七叶法师。”

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他,然后打了个哆嗦:“先生,”他咽了口唾沫,“难道奥托帕拉没有接到您么?”

“奥托帕拉先生?”法师说道,“他应该快到了。”然后他不耐烦地说下去:“今天我来这儿只是为了星云宝石而已,让我们直接进入主题吧:猫鼬商会的商店告诉我没有足够的宝石,你们的周围奥托帕拉先生让我今天来这儿谈谈,不过看上去你们的建筑物还是小了点。”

特拉法托斯勉强笑了笑:“我们当然有足够的存货……”

“但是希望就此和我的那位学长搭上关系,”法师平静地打断他的话,“没关系,没关系,人们总得依靠各种各样的关系才能活下去。”

“不过,我希望在那之前能解决我的问题——一百枚星云宝石,给我一个合理的价钱把,别耽误你我的时间。”

特拉法托斯的喉头动了一下,“您看,安博先生,”经理在心底痛骂愚蠢的属下——他们告诉他夏仲·安博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法师,“里德·亚卡拉或许的确是他的学长,但我认为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学弟。”

但现在特拉法托斯知道根本就不是那个该死的调查报告上写的那样——这是一个年纪轻轻便位居高位的高等法师,足够强大,而比强大更糟糕的是他看上去脾气不怎么好。

经理决定等法师离开后立刻解雇那几个笨蛋。

“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那小东西每颗价值三个银币。”可怜人结结巴巴地说道:“但是,您得体谅体谅我们——星云宝石并不是什么受人欢迎的法术道具,作为饰品,它又不够漂亮,老实说,我们的存货只有五十六颗——当然,如果您愿意再等等,前往矿区的采购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五十六颗。”法师平板的声音响起来,“好吧,”他恼火的说道,“就五十六颗吧,但我希望能在到货的部分将剩下的部分寄给我——我知道你们在法师协会有专门的邮件传送通道。”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好了,”法师拉上兜帽,“会有人替我送来货款,现在,拿出宝石吧,我可不想继续在这里呆下去!”

“奥托帕拉!”经理高声尖叫起来,气急败坏地重复:“奥-托-帕-拉……!”

那扇对于法师来说形同虚设的门一下被拉开了,被夏仲丢下的商会职员脸色青白地出现在房间里的两个人眼前,“是,我在这儿,特拉法托斯先生。”

“马上为这位先生将所有的星云宝石取来,立刻。”经理威严地说道,“全部的,一颗不留的取来!马上!”他又要忍不住尖叫了。

这无疑是最有效的命令。就跟脚底下安了弹簧似的,奥托帕拉弹了起来迅速朝楼道的另一个方向跑去,就连法师都要惊叹他的速度。

接下来的效率颇令人满意,宝石被一颗不剩地为法师带来,在检查过品质过后法师满意地点点头:“很不错,我是说,我很满意。”

这让两个人都大出一口气。

但很快他们又不得不将心脏提到嗓子眼,因为对面的法师眯着眼睛拿起了一块灰色的,毫不起眼的石板,他的表情看上去毫无变化,但商会经理就是无端端觉得紧张。他在暗地里踹了奥托帕拉一脚,暗示他开口问问这个年轻的高等法师发生了什么事。

“先,先生,据说这是从矿区与宝石一道被发现的,事实上它已经在储藏室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马上就把它拿走。”奥托帕拉以快晕倒的表情战战兢兢地说道。

“噢……矿坑……”七叶法师若有所思地嘟哝了两声,然后他注意到紧张的商会职员,“不,没什么。但我希望带走它。”

经理和职员的表情都有一瞬间的呆滞。

“你们浪费了我很多时间,我认为我需要得到补偿。”夏仲冷淡地开口,“但有鉴于这里是马基塔,是我那学长父亲的封地,也许我们应该更温和地来处理这件事。你们,”他环顾了两个人,“有其他意见么?”

特拉法托斯打了个哆嗦,但他仍旧勇敢地开口:“先生,但您拿走的是一块商会的珍藏物,”他在法师似笑非笑的表情里噎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道:“的,的确我们并不了解那是什么,但并不妨碍我们继续持有它。”

然后这位勇敢的人以法师都为之惊叹的勇气说道:“我们当然可以给您补偿,但您……”他的声音和他的身材都越缩越小,“您也得用椴树和迪尔森表示您的诚意……”

噢,父神在上,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并非屠龙勇士,而是贪得无厌的商人。

让我们祝他好运。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猫鼬商会(2) “啊,年轻人。”

古老的,仿佛穿越千万年时光而来的声音缓慢地在七叶法师的脑海中响起。夏仲在一瞬间全身僵硬,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凝固的声音,那种细微的咔嚓声,胃袋蠕动的声音,但下一刻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法师自己才知道,他的亚麻衬衫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眼前的商会经理还在喋喋不休,但法师却半闭上眼睛对他毫不理睬。但特拉法托斯和奥托帕拉对此毫无疑义——这才是高等法师对待普通人的方式:因为受各种誓言和协议的约束,他们不能伤害你,他们也不会在乎你,因为你并没有那个价值。

“我以为这样的人已经彻底从贝尔玛的世界中消失了。别怀疑你听到的声音,我受到了我兄弟的召唤……”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但他的确也还在沉睡,可我能感受得到他的脉搏……”

周围的一切似乎越来越远,啰嗦贪婪的商会经理,自作聪明的职员,还有吵闹的人群,浑浊的空气,甚至包括他自己,全都越来越远,视觉,听觉,嗅觉,全都在刹那离他而去。将他独自留在了一片苍茫的,无边无际的天地中。

“你是谁?”夏仲在心里问道。七叶法师并不紧张,他并未感到任何危险的气息,当然,或许有,但他的确没有感觉到有那么一丁点。

但没人回答他。

“那我可以认为你是莫提亚尔吗?”夏仲继续说道:“你说你的兄弟?那块藏在储物袋里的石板?”

那个声音说道:“那的确是我的名字。但巫师,你从何处得知呢?你的同族已不知去向,虽然我并不了解时光的痕迹,但也知道,那个时代永远地逝去了。”

“石板?噢,如今你这样称呼它,哪怕你知道‘莫提亚尔’……”苍老的声音带上些许绝望,“我不该从沉睡中醒来!哪怕那味道熟悉得让我窒息!”

“时间确实已经过去很久。”法师冷静地开口,“我们对你口中的那个时代几乎一无所知——我曾听一些元素描述过那个时代的辉煌与伟大,就连莫提亚尔也是它们告诉我的。”

“元素……?噢,只有它们还记得了,只有它们……时光太过漫长,即便长寿的精灵也已凋零……”那个声音,我们姑且用“它”来代表,它说:“而人类软弱不堪,任何的变化都能让你们恐惧不已,于是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你们都坚决地忘掉了它们。”

“它”的声音最后变得感伤。

“年轻的巫师啊,就算对人类而言,我们都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现在到此为止吧。”

甚至还来不及消化“它”的这些话,法师那些似乎被抛弃,被远离的感知又重新回来,耳边传来商会经理喋喋不休的哀叹:“……就算是国王,也得拿出银币付账!魔法女神也没有赦免法师的账单啊!”

夏仲冷淡地,毫无突兀之感地开口,就好像之前他一直不耐烦地听着特拉法托斯唠叨一样:“的确如此,但现在讨论的是有关赔偿的问题。”

“这玩意儿已经很多年没人要了不是么?”法师说道:“我只要求合理范围内的赔偿——你们浪费了我的时间,这就是最不可饶恕的地方。”

商会经理的脸色悲壮得就像几个纪年之前反抗领主暴政的农夫:“先生,您这是抢劫!”

“我并没说我不付钱——当然,价格需要重新讨论。”

“好的,这块石板价值五个银币——扣除了您的赔偿之后。”特拉法托斯立刻笑眯眯地说。他双眼发亮,笑容满面,就好像之前那个一直哭丧着脸的人不是他似的。

等到法师终于带着宝石和石板回到旅馆时,午餐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夏仲只觉得浑身酸软,眼皮不停地向下耷拉,骨骼和肌肉都在叫嚣疼痛。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走进自己的房间,然后直接倒在了床上,几乎是闭上眼睛的瞬间,法师的识海便陷入了最为纯粹的黑暗中。

然后他成了一抹游魂。

法师看着周围仿佛异国的人群欢笑着走过身边,甚至无知无觉地穿过他的身体,那些奇异的服装,闻所未闻的语言,还有宏伟得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建筑——高耸的拱顶,仿佛刺破苍穹的尖塔,通体雪白的外墙上爬满如血的蔷薇。

夜空是透明的靛青,而星子散落其中点缀其上,就好像是贪玩的孩子忘记收起散得到处都是的玻璃珠,又好像是少女拨弄着心爱的珠宝,总之这星空美丽极了。而夜幕之下却不见黑暗,人们通宵饮宴,歌唱和舞蹈,大醉却毫不失态。贵族们吟诵赞美诸神和祖先的诗歌,平民则手脚不停地向火堆中丢入香料——就好像那不是贵重的超过等重黄金的货物,而是森林里一截毫不起眼的木头,浓烈的香气弥漫了空气的每一个缝隙。

“这只是丰收节的庆典。无足轻重,不足挂齿。”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悠长的,满是怀念,“但即使这样,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美酒,佳肴,噢,多让人怀念。”

“我以为你只是一块石板,好吧,”法师在对方的沉默里说道:“纯元素的集合体。”

“巫师,你忘记了这是多么难得!”它大声抗议道:“在我们之前,从没有人能够将元素凝结为实体!从没人!”

“我们?你们有很多么?”法师抓住了它话中的漏洞反问道:“你曾说储物袋中的那块莫提亚尔是你的兄弟,可你也叫莫提亚尔!”

“你们会给不同的土元素取名字吗?那我也只叫莫提亚尔。”它不满地说道:“即使过了多么多年,人类还是执着与一些毫无疑义的问题。”

“好吧,莫提亚尔,”夏仲在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对于法师来说这是极其难得的体验,“你们并非是附着在石板上的,而是由无数的元素凝结成为——父神,这真是杰作!”年轻人激动极了,“我可从没听过这样的做法!”

它安静了片刻。“你是说,你没听过?”声音里充满了困扰,“可是这个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就连巫师学徒也能笨手笨脚地做上一个!你是一个巫师啊!我的卡马特尔王啊,瞧瞧这个巫师在说什么!”

“……你不是也说时光留下太多痕迹了么?”法师轻声反问道。

“但知识永不!不论亚当弥多克刻印下多少,只有知识熠熠生辉!但现在,瞧啊,一个巫师告诉我他连弗兰肯特都不知晓!”这次它的声音变成彻底的哀鸣,“还是我实在沉睡了太久的时间,这世界确实已经沧海桑田?”

“沧海桑田?说得真好。”夏仲“唉”了一声,年轻人发出就像老人一般疲惫的,沧桑的叹息,“好啦,就让我说说我所知晓的吧——说实在的,大约这世间也只有你这一位还活着的莫提亚尔。”

七叶法师开始讲述,他从历史所记载最早的地方开始说起,他谈起诸神的战争,那些牺牲和陨落,最后是他们的永久的离开,凡人从那时起走遍了贝尔玛;他谈起大地崩裂,火山爆发,贝尔玛从此分裂,海水咆哮着灌进因大地分裂而形成的宽广海峡,世界永远分裂为三个大陆,而那时也相当久了。

之后是凡人在诸神荣光中的故事,战争,流血,光荣的不再高尚,卑劣的未必低贱。权杖蒙尘,但王冠却无比耀眼。凡人们和巨龙争斗,和矮人争斗,和侏儒争斗,和精灵争斗——他们甚至和自己争斗,血流漂杵,城市消失在火焰中,生命亦然。

“总之,太多东西消失了,建筑,文化,民族,知识在其中算什么呢?也许比生命更珍贵,但生命没有了,知识如何传承?”法师以此结尾道,“总之,现在和你所知的时代全不相同。”

它一直保持着沉默。就在夏仲以为它不会再说什么时,比之前疲惫和绝望更甚十倍的声音想起来:“啊,我们的牺牲全无用处啊……”

接下来,法师感到了最为强烈的睡意,他放松身体,任由思绪漂浮四方,夏仲沉入了真正的,最为深沉的睡眠之中。

直到晚餐结束之后法师才醒来,他饥肠辘辘,但却什么都不想吃。虽然醒了过来,手脚四肢却像漂浮在半空中使不上什么劲儿;脑袋如同一桶浆糊,稍微思考便疼痛不已。

“巫师,我应该向你说一句抱歉。”它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我忘了人类与我们的沟通时间不能太长——你们实在太多脆弱,过于纯粹的力量入侵会让你们的身体因为无法承受而崩溃。”

法师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他能听到沙弥扬人低低的说话声——贝纳德担心打扰他休息而一直守在门外,在确定法师的确只是在睡觉之后;也能听到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虽然声音极轻,但对他来说却清晰得好像就在耳边。

“现在你的感觉会非常敏锐,但这只能持续一会儿,别担心,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它安慰说:“更何况巫师并不需要眼睛和耳朵,精神的感知能为你们描述整个世界……”

法师有气无力地打断它:“谢谢,但我还是更习惯使用我的眼睛和耳朵。”

“……”它再度沉默,然后建议道:“如果你习惯于借助我们的力量,能让你的精神更纯粹,同时也更强大。”

“我发现比起你更习惯于使用法术,噢,巫师,那些必须借助媒介的二流术法没有任何意义,你应该锻炼你的精神,学习和感知世界的直视,这才是力量的根本。”

法师说道:“也许是这样,但没有任何资料可以证明你的话是对的。”他敏锐地感受到对方的愤怒,“莫提亚尔,行行好,你甚至没能在历史书上留下名字!”

这让莫提亚尔颇感沮丧。

“来,说说看吧,说说你的兄弟,你的过去,当然,还有你自己。”法师说道:“我不确定是否还能遇到你的兄弟,虽然我认为很难;也不确定还能遇到另一个庆幸的莫提亚尔,就算能遇到,或许也在非常遥远的未来,现在就让我们聊聊天吧,就像我所说的那些你所不知道的‘未来’,我也想知道我从不知晓的‘过去’。”

“嘘……”莫提亚尔轻声说:“难道我不愿意告诉你吗?难道我会向我现在唯一能够交流的人隐瞒什么吗?夏仲·安博,我会将我所知道的那些告诉你,但我也得说,其实我所知并不太多,至少并不像你想象中那样多。”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莫提亚尔(1) “从哪儿开始呢?”它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经历得太多,沉睡得太长,事实上,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过去都被视为司空见惯,人们往往对最熟悉的街道,邻居,朋友视而不见,等到一切覆灭,连他们也消失了,这世间便再无人记得我们的故事。”

“看样子,你的故事很长。”夏仲若有所思地说道,而现实中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房间门吱呀响起,沙弥扬人轻缓灵巧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她俯下身体,担忧地注视着似乎仍在沉睡中七叶法师。

“也许他还发着烧,你真的不打算再找医生来看看吗?”有人在旁边轻声说道,声音很耳熟,也许是迪卡斯或者卡尼尔。

被单悉悉索索响起,法师感受到纺织物紧贴皮肤舒适温暖的触感,“我想他现在好了很多,”昏暗的环境并不会影响贝纳德的视线,她仔细观察法师最微小的表情,然后直起身,“不,看来好多了。”

“让他再睡会。我把水壶端进来,也许他醒了之后会想要喝点水。”贝纳德的声音逐渐离开,“喀”,某个类似托盘的物体被放在了房间里的书桌上。

然后周围彻底的安静下来。不论是沙弥扬人还是矮树桩的老板或者侍者的声音都消失了,法师的周围又回归到沉静的黑暗中。

“你有一个出色的侍从。”莫提亚尔似乎能感受到周遭的一切,“这是一种幸运。”

“是的,她非常优秀。”夏仲说道,“让我们继续吧。”

莫提亚尔沉默了片刻,“说到哪儿了呢?噢,那个漫长的故事,就从莫提亚尔的诞生开始讲起吧,唯有这个刻印在我们的灵魂之中。”

“你听过三主神诞生的故事吗?”这个沉默寡言的生命忽然问道。

“艾里菲克,亚当弥多克和爱德丽菲斯?当然。”

“你想过吗?为什么父神只创造了三位主神?”莫提亚尔并没有等待夏仲回答便接着说道:“在我的那个时代,诸神自由游荡在贝尔玛的大陆上,他们回应信徒的请求,搬走高山,挖掘湖泊,与凡人饮宴,甚至相恋,在那个时代,人与神的距离并非遥不可及。”

“清醒之后我感觉到了很多或者熟悉或者陌生的力量。唉,即便熟悉的也只能感受到几丝过去的影子,陌生的则从不知晓。但至少智慧与知识之神艾里菲克,时间与命运之神亚当弥多克,生命女神爱德丽菲斯,时光流逝,岁月变迁,他们的仍旧一成不变,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但对我来说,这是关于过去唯一的安慰。”

然后莫提亚尔又沉默下来,法师并未催促。事实上,他尚处在震惊之中,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惊人事实。

夏仲·安博当然不是信徒,但这并未意味着他敌视教廷或者无视诸神。他就像最典型的法师那样,承认诸神的力量,却无视神灵的信仰。他们追逐知识和真理,狂热地渴求着魔法的真实,魔法女神塞普西雅是他们永远的伴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向她俯首帖耳表示臣服。

但即使是这样,几乎所有的法师都承认教廷对于诸神的记录和描写。他们对那些穿白袍的“牧羊者”敬而远之,在某些时间里甚至相互敌视,但法师们仍旧认可教廷的地位。而诺姆得雅山则如此描述诸神的离去:“他们创造了一个最为完美的世界,力量却随之离去,惊恐的诸神向父神寻求帮助,但父神在创造三主神之后便陷入沉睡。最后,诸神问所有神灵中最聪明的那个:‘亚当,我们如今该怎么办呢?’”

“命运之神说:‘该完成的已经完成,这里已不再需要我们,让我们离开罢!’然后他第一个离开贝尔玛返回了神界,诸神紧随其后,他们告诉凡人:‘汝等有求吾时,吾自会回应。’又选出凡人中最为聪慧知礼,善良可信的长者,任命他为凡人中的祭祀,专司沟通神界与贝尔玛。做完这一切安排之后,诸神哀叹道:‘千百万年的荣光将离吾等而去!悲哉!悲哉!’然后一个接一个踏上了归程,哀愁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贝尔玛。”

“噢,那些人是这样描述诸神的离去么?”莫提亚尔听完夏仲的讲述后平静地说道:“以凡人的愚昧与迟钝来说,这算是很不错了。”

“你们并非生来愚昧,笨拙——至少在我的那个时代,你们高贵,生而有灵,在万物生发中感受季节变迁,在日升月落,星辰斗转,潮水涨退之间领悟自然的奥妙,精灵固然比凡人更为聪慧,但他们固守森林妄尊自大,矮人和侏儒则不值一提,前者太过于专注,从不懂得观察的重要,后者则油滑轻浮,令人不喜。”

“诸神喜爱你们,通宵达旦地陪伴你们,但他们看上去是永恒,凝固的,凡人的时间却太过短暂。当智慧之神最后一位挚友也离开人世前往奥斯法的殿堂后,这位伤心的神祗再也不愿前往贝尔玛,他日复一日地呆在元素界,从那些前往贝尔玛的元素口中听取凡人世界的变迁。”

“这样的事几乎发生在每个神灵身上,诸神伤心透顶,渐渐不再前往贝尔玛——直到某一天,凡人们开始创造——就像神灵们曾做过的那样,他们造起了村落,城镇,最后建起了国家,凡人中开始出现力量者,他们向自然和诸神学习,运用血脉和规则的力量,这些人越来越强大,他们开始寻找曾经整日陪伴左右的诸神的身影,他们走遍贝尔玛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深入最深的海底,攀登最高的山峰,建筑起高耸入云的神殿呼唤神灵的名字。”

“诸神深受感动,就连亚当弥多克也离开元素界再次降临贝尔玛。我不曾亲眼见过那个场面,但传说那天到处都鲜花盛开,泉水中淌出美酒,土地中翻出黄金,岩石中迸出宝石——凡人们激动地大喊大叫,说:‘父神哪,这是神灵的恩典!’世界陷入狂欢。”

“可是这又与你们有什么关系呢?”夏仲在识海中问道。即便在精神最深的地方,法师依旧维持着平常的装扮,黑色的长袍包裹了全身,只放下了兜帽。而他的面前,莫提亚尔以一位老者的形象出现,他穿着陌生的,极具异域风情的长袍,腰间束着刺绣着撒戈特枝叶的腰带。

“巫师,别这么性急,”莫提亚尔,那个陌生的老者说道:“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然后他用责备的口气说道:“说实在的,我还见过像你一样毛躁的巫师呢!”

夏仲深吸一口气,“好吧——可是这与你们有什么关系呢?诸神再度降临贝尔玛。”

莫提亚尔的目光变得悠远,“一切都是最幸福的——我是说那段时光。即便没有亲眼目睹,但旁人的三言两语便觉得与有荣焉。农夫的宴会上也许会有丰收女神赠与的甘泉,战士与阿利亚角斗,父神哪,那可真是光荣的日子!”

“但即使如此,欢乐的时光还是太短。随着第一代力量者陨落,他们的继承人却逐渐衰弱下去,诸神找不到任何原因。神灵们回想起过去曾发生过的事,这次他们决定永远地阻止这种可能的发生。”

“究竟是谁作出的提议或许将成为永远的谜团,但的确有人说:‘不要再重复过去的悲剧了,让我们做点什么吧。’在那之前,诸神从未向凡人分享力量,他们的确在凡人中留有子嗣,但那和力量的赠与完全不同。”

夏仲猜到了那些可怜的神灵们打算怎么做:“于是你们出现了?”

莫提亚尔晦暗难明地看了他一眼:“是的。的确如此。没有记载是谁创造了第一个莫提亚尔,但的确有人——并不是神灵,发现了这个办法。凡人中那些力量强大者,那时人们称呼他们为‘巫师’,尝试将纯粹的元素凝结起来,这让他们得以直接沟通元素界。而在那之前,巫师仅能借助一小部分元素的力量,但我们的出现让一切变得不同,调动十个元素和一万个元素的效果是完全不同,大不一样。”

“诸神们为此欢欣鼓舞。那的确是段好时光——力量者因此而获得了悠长的生命,凡人几乎在一夜之间变得强大,你们占据了更多的土地,湖泊,山林,精灵王国甚至不得不开始长途迁徙以避开凡人的侵袭,而矮人和侏儒就在那时融入了整个凡人的世界,他们失去了自己的故乡和王国。”

“对于凡人的宠爱让诸神对这一切视而未见。必须公正地说一句,那个时代的流血远远少于你所知的现在。掌握着力量的巫师强大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而大多数种族,臣服于强者则是刻印在灵魂和生命中的本能。”

莫提亚尔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原本怀念的,情绪高昂的声音里掺上了苦酒的味道,苦涩难言的,悲哀至极:“凡人的国度扩张了从未有过的地步,而后世所谓的迪尔森王国与之相比就像自大的孩子和战士比赛谁更强壮一些。”他在夏仲略带警惕且了然的神色中从容地说:“就算你是巫师,我依旧惊讶于你阅读的广博——的确,我分享了你的精神世界。”

“这可不是一个好客人该做的。”法师的声音变得冷淡,“你该知道没人喜欢将隐私暴露给陌生人。”

莫提亚尔露出狡猾的笑容:“我以为你应该知道,你接纳了我,在某种意义上就意味你向我敞开了精神世界的大门,噢,别惊讶,我并不能窥看你的所有秘密,至少那些深锁在思维迷宫深处的秘密我便无从得知。”

“我们丢失了太多的东西,战争,灾难,死亡,这些都能让最伟大的知识消失。凡人的文明重建了无数次,与古老的过去相比,我们也许比婴儿更脆弱。”夏仲凭空坐了下去,就好像身后有一把舒适的靠背椅——识海里的确出现了这么一把椅子,就跟亚卡拉家的那把一模一样。

“凡人凭借上一个文明的残留而再度构建起一个世界,我无意强调他们的伟大,但也无意否认这一点。你的时代的确令人钦羡,令人怀念,但我认为当下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莫提亚尔沉默片刻。“你说得对。”他艰难地承认道,“你们做得的确还没有过去好,但更多的未来和可能性是在这里,而不是在我苍白的回忆中。”

“好啦,让我们直接来到最后吧——一切崇高的,伟大的,让人惊叹的东西都消失在了那场灾难中,诸神们返回神界并从此关上了通往贝尔玛世界的大门;而巫师一个接一个死去,我的兄弟们,”莫提亚尔的声音难过起来,“跟随着他们的主人陷入永恒的长眠,而原本我应该沉睡在崔亚斯的殿堂中,但如今我醒了过来。”

“你将最重要的部分隐藏了起来。”夏仲盯着眼前这个也许比现在任何生物都要古老的存在,“但你之前说你不会对我有所隐瞒。”

莫提亚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经历了无数岁月的老人:“巫师,晚一点听到这个故事并没什么不好。我们还有别的一些可以聊,不是么?”

“而现在,你应该起床去吃一顿迟到的晚餐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莫提亚尔(2) 七叶法师这场来势汹汹的高烧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彻底好转。沙弥扬人守护了他一个通宵,清晨夏仲睁开眼睛时,看到贝纳德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您能够好起来实在太好了。”这个忠诚的女战士说道:“不然我只好退掉几天后的船票,如果真是那样就太糟糕了。”

卡尼尔为病人端来了一杯温热的牛奶:“先生,您应该更注意健康管理,”他说,“基本上,我们一般认为成年人拥有良好的自我控制和管理能力。”

夏仲用沙哑的声音回答他:“法师一般不太在意这种问题,我们有足够的办法来解决你所说的这个,当然,这并不代表意外不会发生。”

“于是这只是一个意外?”贝纳德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们就认为这只是一个意外。”

疾病并未拖慢法师和沙弥扬人的行程。就在这天的下午,猫鼬商会派人送来了一百颗星云宝石中剩下的部分,而船票则早被贝纳德妥当的收起来。现在,他们只需要在恰当的时间去码头登上英斯卡尔船长的船前往福尔波茨就够了。

迪卡斯对此感到很遗憾。“很久没有一位像样的客人,原本我以为你会住得更久一些。”矮树桩的老板遗憾地说道。

“这离别并非永恒。”法师回答道,他已能下床,此刻正坐在餐厅里吃着旅馆为他特制的午餐——燕麦粥,煎蛋和一些蔬菜,清淡美味并且健康。

“噢,是的。”迪卡斯停顿了一下,“但以矮树桩现在的情况看,也许这次的离别便意味着永恒。我遗憾于祖业将在我的手中终结。”

将最后一勺燕麦粥咽下去,法师以一种可以称之为神秘的表情说道:“迪卡斯先生,别轻易揣测,更别轻易为某件事下定论——也许你到时会发现一切全然不同。”

然后法师站了起来,“萨苏斯会保佑他虔诚的信徒。”他拉起了兜帽,然后朝迪卡斯点点头,推开椅子离开了。

在他身后,沙弥扬人以同样的姿势站起来,“感谢您的招待,”女士简短地说道:“在这里的日子每一天都非常愉快。”她客气地说道。

“您真是太客气了。”迪卡斯向沙弥扬人回以旅馆老板略带圆滑却不失诚恳的笑容——这可并不容易。

法师很清楚到底是什么引起了这场高烧。他和莫提亚尔交流了太长的时间,而夏仲的精神其实还不能负担这场艰难的谈话——各种意义上的。精神过分透支与疲倦直接反应在法师脆弱的肉体上。

“你真是太脆弱了。”莫提亚尔无比感慨的声音在七叶法师的脑海中响了起来,“说实在的,就算巫师的身体历来羸弱,但像你这样糟糕的相当罕见。”

“我想我还没有资格和那些传说中的人相比——”法师反驳道,当然是在自己的识海中,“父神在上,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七叶法师而已!”

“但你的力量却十分纯粹,这与你的秘密有关,噢,你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莫提亚尔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巫师,看来你应该让自己更强壮一些才行。”

他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当法师试图向莫提亚尔询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莫提亚尔便会彻底沉默或者干脆换一个话题。到目前为止,法师所看过的所有典籍,羊皮卷,古老的石板和泥板上都没有关于莫提亚尔所说的描写,

“我们很快就要离开马基塔,在到达福尔波茨后我们就能坐上前往尤米扬大陆的商船。”法师的声音听上去并不太开心,“我得说这实在是段不怎么让人愉快的旅途。”

“看来你不怎么喜欢旅行。”迪卡斯悠闲地擦着高脚杯,一边愉快地说道。此刻夜色已深,但橘黄色的灯光柔软了家具硬直的曲线,红茶温馥的味道引诱着人们不自觉地向它伸出手,感受温热细腻的瓷器手感。

法师啜饮了一口茶水,“我的确是不太喜欢旅行。”他坦率地说道:“一场大雨能够让一天的路程泡汤,更别提糟糕的食物,住宿——父神在上,没人喜欢旅行。”

“哈哈。”旅馆老板大笑起来,“我的朋友,”他说,止不住笑容,“并不完全如此,至少在年轻时,我便很喜欢。”

“噢,是吗?”法师不以为然,他看了迪卡斯一眼,“不过不难想象。”

“朋友,别这样。”迪卡斯看上去心情极好,“旅行能让你感受从不曾感受到的那些——新鲜的空气和水,与故乡完全不同的景色,还有人群,多让人惊奇!我曾感受过西萨迪斯狂暴的冬天,也迷醉在拉法尔斯草原的美景当中;我差点彻底迷失在荒原里,最后是一个好心的牧人救了我,但这些也不能浇灭我对旅行的热情。”

“听上去还不错。”法师放下了茶杯若有所思地说。

“所以!年轻人,多走走,多看看,即便是塞普西雅女神,也并不赞成法师困守在高塔的实验室中!”迪卡斯将最后一个高脚杯擦好倒挂到头顶的木架上,“该休息了,安博先生,晚安,祝您有个好梦。”

他朝夏仲点头致意,然后转身离开,将七叶法师一个人留在还散发着红茶余香的起居室中。

“那是个奇妙的地方,我是说你能在那儿,在那家小小的旅馆之中感受到奇妙的气息,通常那些只存在于羊皮卷和古老的石板中,也只存在于静谧的夜晚,辽阔高远的星空——我是说,人类从不曾真正了解,却为之孜孜以求的一切。

我想我会长久地怀念那里,并不精致却足够温暖的房间,寒冷的秋夜中跳跃着火焰的壁炉,还有味道一流的红茶——对我来说也足够好。我认为那会让所有人都着迷。

在今天早上,我和贝纳德乘船离开了马基塔,就如之前所说那样,船长是一个英斯卡尔人,他看上去并不乐于接纳两个急于前往福尔波茨的乘客——自从我们上船以来,除非必要,这个名叫安托帕拉·马奇的男人避免和我们的一切接触。

贝纳德说我们得在狭窄的船舱里呆上五天或六天——取决于天气。每天只有一个卡比的时间能到甲板上去透透气,‘我建议你们最好不要’,食物是鲜肉,谷物,一点水果和蔬菜,值得高兴的是他们才刚从港口补给,否则只有腌肉和发酸的淡啤酒。

也许下次我得在到达福尔波茨港口之后才能给你写信。父神在上,希望一切顺利。

您忠诚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霜月十三日”

这是他们在海上漂泊的第二天。

法师和沙弥扬人没有为出海感到半点激动——前者轻微晕船,后者则在长期的佣兵生涯中对此感到无限乏味。船上空间紧张,他们不得不分享同一个房间,尽管这对夏仲和贝纳德来说并不存在什么困扰。

水手们粗野并且不怀好意——但很快便收敛起来,一方面是安托帕拉·马奇,他禁止任何水手去找客人的麻烦,尽管他并不太欢迎他们;另一方面来自贝纳德,女战士若无其事地摔倒了水手中个头最大的那个,并且表示“呆在这里无聊极了,不论摔跤还是比试,我都欢迎。”

夏仲仍然没有将他的法师徽章佩戴到左胸上,但与死亡打交道的水手比一般人对危险的东西或人更敏感。当一身黑袍的法师上船的那一刻,那些强壮的男人便避免和他发生任何直接接触,他们躲避法师可能出现的所有场合,只要能够。比如夏仲到甲板上透气,那当时在那儿工作的水手便会离他远远的,绝不靠近。

“大部分水手都讨厌法师,不,更正确来说,是厌恶。”晚餐过后两个人回到自己的船舱,法师忽然说道:“大概与过去的那些黑暗传说有关。”

“邪恶的法师刮起暴风吹翻舰船?我以为这个时代已经不会有人相信那些应该被归类到童话故事里的传说。”沙弥扬人皱起眉头随即松开,“但不难理解。在佣兵时代,我们也不欢迎法师的加入,即便他们实力高强,但他们的高傲和冷漠也能在某个疏忽里毁掉一切。”

“如果说还有谁比诺姆得雅山上的白袍子们更加不可理喻,大概就是这些常年航行在海上的人们。不过有趣的是,据说来往于阿尔卡特海峡之间的船长和水手对此并不在意,他们大部分都来自尤米扬,但安卡斯和西萨迪斯出身的船员则不行。”

夏仲按照惯例翻开书本中被书签所标记的那页,漫不经心地结束这场谈话,“他们深受教廷的荼毒,相信法师会带来灾难和邪恶的大有人在。感谢父神,时间倒退五十年,也许我们会在上船的那个瞬间就被发疯的水手丢到海里去喂鱼。”

航行的大部分时间里非常枯燥——但这多半也意味着平安。一成不变的风景说明没有风暴,阳光和风都是刚好,当然,这并不是说海上的风景不值一提,只是为了说明客人们对大部分时间都必须呆在甲板下空气浑浊的船舱中深感不满。当再一次要求取消去甲板透气的时间限制被安托帕拉·马奇拒绝之后,船长告诉沙弥扬人:“得了吧,我让你们上船已是最大的恩惠!限于那个该死的条款!”

愤怒得几乎失去理智的沙弥扬人大步走近船长安托帕拉·马奇,用力之大几乎跺穿船舱地板,她面对面地怒视着同样愤怒的马奇船长,几乎一字一顿地说:“安托帕拉·马奇!看在英斯卡尔的份上,看在为了卑劣懦弱的你们而几乎流尽鲜血的沙弥扬人份上,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噢!沙弥扬人!”马奇冷笑一声,他高高扬起头颅,神色傲慢:“父神在上,你们只是披上了虔诚外衣的异端!”

“一个狂信者!女神在上,这真不敢相信,”法师慢吞吞地,声音不高不低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讽刺了!一个信仰教廷的,坚定不移的英斯卡尔教徒!”

马奇将视线投向这个神秘的客人。“这可不关您的事儿!”他戒备地说道,把手放在腰带上的弯刀柄,“我让你们上了船!看在父神的份上,我尽到了自己的本分!而在这艘船上,不管是谁,哪怕是老鼠和臭虫也得听我的!这艘船上的每一块木板,铁钉,风帆和缆绳都属于安托帕拉·马奇!”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莫提亚尔(3) 船长后退了一步,水手将他簇拥起来,“反正你们哪儿也不能去,到达福尔波茨之前,你们最好老老实实呆在船舱里。”或许人数的对比上马奇感到了安全,这让他又精神起来,“我愿意当一个守法纳税的好公民,但这个世道总有意外不是吗?我想这个天气海里一定不适合游泳!”

水手们表示赞同似的发出一阵哄笑,夹杂着刺耳的口哨声。或许这些淡啤酒给了这帮男人太多的勇气,有人朝沙弥扬人和身后的法师作出一个猥琐的手势。

但沙弥扬人并未动怒。她只是恭敬地向旁边让开。

“勇敢即是鲁莽,热情也是粗鲁——没有什么比这更精确了。”法师从沙弥扬人身后慢吞吞,轻飘飘地走出来,“很遗憾,原本我们打算用文明人的方式交谈,不过,”露在兜帽外薄薄的嘴唇忽然向上弯起,“我想我们还有其他的办法取得共识。”

“卡尔马夫的晚宴。”

代表着绝对力量的蓝色光芒迅速笼罩了船长及笑得最猖狂的水手,他们开始疯狂地跳起了舞,西格玛人的雷兹金卡舞,不断跺地,弹跳,旋转和半空中皮靴用力地相互击打——船长肥胖的身体做出了他原本绝不可能做到的动作,而强壮的水手,他们关节僵硬,肌肉过分发达,但现在灵巧得就像一只躲避海鹰捕猎的克拉格海鸟。

接下来是特米尔宫廷舞蹈——圆润地转圈,下腰,交换舞伴,动作优雅;荷尔人的舞蹈,粗犷,从战斗当中演化的动作强硬却也赏心悦目,还有莫利亚的科迈尔——传统舞蹈,拍手和转圈,代表了节日的喜悦。

没有音乐的伴奏,没有欢呼和笑声,只有地板不断被“咚咚”跺响,和风箱一样响的喘息,汗水湿透衣衫。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关节被反拧的哀号,肌肉过分使用后酸痛的呻吟,还有被人们拼命压抑的呼吸。

水手们预料到了客人的危险,但他们从未想过这种危险比他们所能想象中最可怕的还要恐怖——他们以为这个身披黑袍,从上到下遮得严严实实,身形瘦弱的陌生人属于黑暗世界,他们正在躲避城市的通缉,如此而已。没有谁可能设想过:如果他们属于一个水手完全陌生的世界——他们之中没人能够触摸得到。

当法术终于耗尽力量,几个可怜人也耗尽了体力,他们通通倒在了粗糙的地板上,只剩下呼吸的力气,连移动一个小指头也做不到。

“我以为您对那些表演没有兴趣,”沙弥扬人兴致盎然地问道,看上去倒下的那几个家伙对她没有丝毫影响,“但刚才甚至一个动作也没有错。”

法师懒洋洋地回答道:“我的确不感兴趣,但也并不拒绝欣赏。说实话,还挺不错的,也许下次我应该吹吹口哨什么的。”

水手中有轻微的骚动。

“好了。也许我们应该来一个自我介绍?噢,不重要,那完全不重要。我们只是想要一丁点合理权利,毕竟这里的环境实在太糟糕不是么?”夏仲的视线滑过男人们怯懦而恐惧的脸,诚恳地说道:“你看,总是有办法达成一致的。”

可怜人被水手抬了下去。他们一直哼哼,就像一滩烂泥,法师以前所未有的耐心饶有兴致地看着船员将船长和他们的大副,二副,还有水手长放在粗呢担架上抬走,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躲避着法师的视线,如果实在无法避开,那么他们选择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这个小小的插曲为客人们赢得了很多权利,包括不限时间的通风,更好的船舱和更多的水果及蔬菜——法师和沙弥扬人都不算肉食的爱好者。船长甚至为法师送来了一瓶真正的“精灵蜜酒”——口感绝佳,附带一整套银质酒具。

“遵守规则还是遵从力量?我想这趟旅行给了我回答。他们在见识力量之前自以为遵守规则,在感受到力量之后立刻抛弃了那套所谓的规则。我们在为期六天的的旅行里每天呆在甲板上的时间不少于三个卡比,每人对此有意见。至于船长?直到下船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话题。水手们基于长久以来的传统对异族和女人表示厌恶和抵触,但很快在力量的威胁下表示屈服。不过沙弥扬人告诉我,他们也在遵守规则:当一个你无法抵抗与反对的人来到船上时,那就尽可能的保持对他的无视——很少会有水手直视我的眼睛,当然,他们原本也看不到,但每个人都避免和我交谈,在我靠近时迅速离开,如果不能就低头,他们深信这样就不会被‘邪恶的法师’控制灵魂,以至做下无法饶恕的事。

于是,这种对力量的恐惧也被合理地纳入了规则。如果有更多的时间也许我会进行深入的研究,但遗憾的是,我们在船上的时间已经到了尽头——意思是经过不那么漫长并且难得舒适的旅行之后,我们终于抵达了这个自由城邦,福尔波茨港口。”

虽然在旅途中他们获得了自由进出甲板的权利,但客人们使用得实在不多——一方面法师厌恶过于海上过于强烈的日照,另一方面他也实在有太多的羊皮卷,典籍,石板和泥板的拓本等着阅读;而对于沙弥扬人来说,出身森林的女战士并不算太喜欢辽阔无边的大海,结果除了必要之外,他们大部分时间还是呆在船舱里,不过不再是那个空间狭窄,空气浑浊的地方——船长将自己的房间让给了他们。

这让法师和沙弥扬人都在船刚停稳时便迫不及待的来到岸上,然后他们听到了身后的船上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持久的欢呼,甚至还夹杂着语无伦次的祈祷和崩溃的哭声。

“看来我们给他们造成了不少的压力。”贝纳德评论道:“不过我可觉得我什么都没干。”

法师若无其事地说道:“这并不取决与我们,而是取决于他们。我们快点离开吧,我敢打赌那位可敬的船长先生会推迟再度出发的时间,因为他得去神殿找一个靠谱的牧师为他的水手们打打气。”

这里与世间任何一个港口都别无二致。喧闹的,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群,口音不同,服饰多样。漂浮着垃圾的港口水面令人作呕,苦力和仆役汗如雨下,他们背着或捧着大捆的货物,法师甚至看见有人将重物顶在头顶上走得飞快。

“马尔菲斯人。”沙弥扬人说道,他们正路过一个光裸这上身的苦力,他上臂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鼓胀,在已经可以感受到寒冷的天气里,汗水凝结在男人粗糙的皮肤之上。

“我似乎曾在某些书里看过,他们住在远离大陆的岛上?”法师问道,吸取了在马基塔的经验,这次他用无形的屏障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无论是仆役脏污的衣摆袖口还是不怀好意的金手指都别想沾到法师的一个袍角。

沙弥扬人停下等待一队正在运送货物的苦力走过。“对,”她回答法师的问题,“与大陆相比,那里要炎热很多,马尔菲斯人因此习惯穿很少的衣服,但奇怪的是他们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厌恶严寒,西萨迪斯肯定不适合他们,但安卡斯倒还不错。”

“尤米扬呢?”

“那里不欢迎奴隶。”

在这段简短的对话中,他们渐渐远离了港口,将喧闹的人群,粗野的水手,暴躁的监工和贪婪的商人留在身后。法师看了一下高挂在天空中的太阳以估算时间,片刻之后他宣布道:“还差一个卡比的时间就到了午餐时间。”

“那我们得快点儿,大多数旅馆并不会在用餐时间之外提供食物。”

有鉴于很快就要再度启程,这次就连法师也没有多说什么。排除掉最大的干扰,沙弥扬人只花了很少的时间就找到了一个距离港口不远的旅馆,附带着一个小小的酒馆,客人多数是乘着补给前来买醉的水手,因此酒水和食物都相当廉价,当然也别指望有什么品质可言。

一个隐藏在房屋背后吱呀作响的楼梯将客房和酒吧分隔开。老板将他们带到两间相邻的房间:“两个银币一晚,”这个满脸油腻的肥胖男人懒洋洋地强调,“当然这个价钱是每间。”

亚麻床单,木床和一张桌子,窗户挂着的粗麻窗帘看上去就跟一个纪年没洗那样。房间里飘荡着古怪的,令人厌恶的气味,老板在客人们皱起的眉毛里耸耸肩说:“噢,该死的,这帮懒鬼,打扫总是忘记开窗换气!”

然后他几步走进去,扯开窗帘用肥壮的拳头锤了一下两扇木窗,“哗啦”——然后令人窒息的木柴燃烧味道飘了进来。

“别在意,现在是午餐时间!”老板往地板上吐了口唾沫,“客人们,再也没有旅馆能比比这里更靠近港口啦!”

说得对,所以旅人没有选择。

他们沉默地拿过钥匙,然后法师和沙弥扬人都决定除了睡觉以外,他们不打算在那里多呆哪怕一卡尔。

与其他港口不同,在福尔波茨,旅客们不需要跑遍整个码头寻找客船,管理城市的商会联盟在这里成立了一个名叫“港务局”的机构,所有进入福尔波茨港口的船只都必须到港务局登记并且纳税,如果被这些身穿红色制服的职员发现有哪艘船没有登记,那船长和水手就得游泳离开福尔波茨港——船和货物都会被港务局扣押,直到缴纳巨额罚款之后才能赎回。

当然,港务局也向船长们提供各种服务,比如前往不同目的地,愿意搭载乘客的船长便会将信息登记在大厅里,旅客们只需要来这里瞧瞧,就能根据上面提供的信息找到那个或者在酒馆里烂醉,或者正在和某个女招待谈论人生理想的船长,花上几个到几十个银币,买到一张船票。

“我需要两张前往弗拉茨的船票。”在港务局的大厅顺利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沙弥扬人和法师在一个昏暗嘈杂的酒馆里找到了那艘名叫“猎鹿号”远洋帆船的船长,父神保佑,他还没喝醉,意思是,至少这个男人还保持着清醒,虽然带着浓重臭味的酒嗝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嘴巴里冒出来。

“噢,客人……”他低声咕哝了一句,用力摇晃了一下因为酒精的麻痹而沉重混乱的脑袋,“你们想要去阿肯特迪尔?”他握着酒瓶仰头灌了一口,任由多余的酒水淌在衣襟上,“十个金币一个人。”在咽下最后一口酒之后船长心满意足地放下酒瓶,横过手背抹掉下巴上的酒渍,“就这个价,如果愿意,现在就一人给我五个金币,告诉我你们住在哪儿,开船的前一天我的男孩会去通知你们,所以除了餐厅,厕所,其他地方最好哪儿也别去。”

然后他就好像说了什么特别好笑的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前往尤米扬 “我怀疑那家伙真的能记住有两个倒霉的家伙要搭乘他的船前往尤米扬。”法师阴沉着脸说道:“我简直不敢相信一个人能蠢成那样儿!”

沙弥扬人看上去倒全不在意:“别担心,”她安慰心情糟糕的法师:“每个呆在岸上的船长都是混蛋,但他们一旦踏上甲板就全变啦,只要他们还握着海图,挂着单筒望远镜,挥得动弯刀,那他们就值得信任——在海上。”

法师阴郁地注视着前方,“希望像你说的那样。塞普西雅,我居然试图将性命托付给一个酒鬼!父神哪,我一定是有史以来最愚蠢的魔法师!”

沙弥扬人不得不制止七叶法师陷入到无止境灰暗的自怨自艾里:“大人,”她认真地说道:“虽然我愿意为您找到一个禁酒的船长——毫无疑问一定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但我们的时间实在不允许有一丁点浪费。如果将出发的时间拖到冬天里,愿意出海的船长将大幅减少,更别提横行在整个大海的暴风,那时海浪能轻而易举地吹翻一艘载重五千安磅的货船。”

法师撇了撇嘴,这个动作对他来说表示强烈的质疑和不屑,“也许我该去法师协会使用传送阵,”他说道,声音里带着浓厚的愤怒和无奈,“但该死的是每次使用那玩意儿我都得躺在床上上吐下泻好几天!”

那个醉醺醺的男人最后告诉他们,他的船就在码头的最西边,“船头挂着最大的喀拉菲尔半身像的那艘”,一眼就能看到。

他们打算在第二天去看看那艘酒鬼所谓“最大也最坚固,在海上比风还快”的船。但现在,两个人饥肠辘辘,幸运的是他们在旅馆附近找到了一家小餐馆,出售面包,腌肉,豌豆泥和淡茶,如果你给得起价钱,老板也能提供更好一些的食物,比如烤羊肉和猪肉排。

虽然店面很小,但足够干净,更重要的是来这里用餐的更多的是附近的居民,也就是港务局的职员而非码头上的苦力——后者更喜欢到酒馆里去,用淡啤酒灌个酒饱。

夏仲和贝纳德吃上了一顿迟到的午餐,味道还不错。

然后两个人无所事事。他们都不想回到那个糟糕的旅馆去,但也找不到什么更好的去处——不管是夏仲还是贝纳德,在福尔波茨都没有熟人。后者至少还来过这里,前者则干脆在这之前从未听说过这地方。

“事实上福尔波茨的历史的确并不那么长。”贝纳德说道。在旅馆附近他们找到了一条栽种着各种高大乔木和低矮灌木的街道,在这个季节,大多数树叶都开始干枯变色,落叶为道路铺上一层绵软的垫子。旅人们看到了一副黄红间杂的画面,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拖着长长尾巴的流云,让人心情都不由自主地愉快起来。

“大约在四十年前,它才从特米尔王国独立出来,尽管本地人强烈要求自治,但它的管理权却几易其手。”

法师说:“也许我在那本书里曾经读过这段。拉托维拉家族曾经是这里的管理者?”

“不,严格来说,福尔波茨是他们的封地。但遗憾的是这个家族人丁稀薄,四十年前最后一位拉托维拉伯爵去世之后,特米尔王国原本打算将这个城市收回由王室直属——如果他们没有向这里派出一个贪得无厌的税务官。”

“你对这里很熟悉。”法师说道。

“的确。”贝纳德承认道,“我曾在这里服役,虽然时间很短——只有仅仅几个月而已,但这已经足够让给我了解一座城市的历史。”

“比起史书我更喜欢当事人亲口向我讲述历史,请继续吧。”

“忍无可忍的福尔波茨人赶走了国王的税务官,然后他们告诉前来平叛的军队,要么给他们一个拉托维拉家的人,要么让他们从特米尔离开。”

“很显然他们提出了两个特米尔国王无法做到的事。”法师评论道,“看上去福尔波茨至少从那时开始就有着很强的离心力。显而易见的,他们不喜欢特米尔王国管理他们。”

贝纳德轻轻点头。“一切就像您说的那样。愤怒的国王打算毁掉这里,但在教廷的斡旋下,商会联盟和特米尔达成协议,让这里成为自由城邦,这样王国不用担心这里成为危险的前线,福尔波茨也不用担心再次落入特米尔危险的统治之中。”

法师对此呲之以鼻,“噢,真是聪明的商人。”他说道:“什么也不用付出,平白得到众多的人口和一个优良的港口——我敢说特米尔的国王脑子还没有松果大才同意这样愚蠢的协议。”

讲述者对此表示了赞同:“您说得对,事实上,从那以后一直有本地人试图反对商会联盟的统治,但从没成功过。大多数福尔波茨人宁愿被商人统治,也不想回到灰狼的狼群中。”

“意思是指特米尔的国徽?”

“对。他们的王室象征就是一头灰狼。”

两个人边走边聊,消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等到了晚餐,旅人们再去前往中午吃饭的地方解决。然后他们不得不面临迟早都必须面对的问题。

不管他们多讨厌那个糟糕的旅馆和房间,事实是不论法师还是沙弥扬人,都必须回到旅馆休息——港务局规定入夜之后除了工作的苦力和仆役,停泊船只的水手和船长,任何人都不被容许呆在室外。

“糟糕的房间,糟糕的食物——为什么这家旅馆还能生存下去?”第二天一早在早餐桌上法师如此问道,他对食物——也就是发黑的豌豆泥和一碗只有咸味的浓汤,再加上几片干巴巴的面包,毫无兴趣。

“选择这里的多数是底层水手和苦力。他们可没什么钱,只要填饱肚子就行,食物的味道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沙弥扬人同样放弃了早餐,“我怀疑他们只需要淡啤酒就能活下去。”

这座自由城邦还承袭着特米尔建筑风格,也就是红陶筒瓦到白色手工抹灰墙,建筑普遍不高——不过这也许和整个福尔波茨地形有关,这座城市坐落在一片山地上,建筑就像阶梯一般从上至下修建起来,最后延伸至海边。

不过随着脱离特米尔的时间越来越长,新修建起来的建筑风格在发生着微妙的改变。类似格兰斯的建筑——硬朗简单的线条,大面积的原木,当然,后者在福尔波茨被适当地修改;这里也有莫利亚风格的建筑——窗户非常大,用许多直棂贯通分隔,窗顶多为较平的四圆心劵,纤细的肋架伸展盘绕,极为华丽。这些来自不同国度的建筑汇聚到了一起,最终人们称呼它们:福尔波茨的风格。

在整个白天,法师和沙弥扬人都在城里闲逛。他们路过落满鸽子的中央花园,也驻足于宏伟的萨苏斯神殿;旅人们观察脚步匆匆的人们,猜测他们来自哪里又将去向何处;他们花上一个银币品尝当地的美食——“味道还不错,但我想可能我不会选择它第二次。”也为正在餐馆中表演的吟游诗人投上几个铜子,“至少他唱歌还不错!”

法师很少有如此悠闲的时间。在西萨迪斯的十年间,他忙于阅读和法术实验;而在帕德拉,服务法师琐碎繁杂的工作固然有学徒分担,但他仍旧承担了大部分的工作,更别提法师仍旧专注于阅读;在那之后,他便踏上了漫长的旅程,现在这段旅程还尚未过半。

但这并不代表他乐于长时间沉溺在忙碌和紧张中,如果可以,法师也乐意尝试小小的,短暂的放松。

午饭过后,两个人决定再度前往港口,看看“猎鹿号”有没有出发的迹象。

从城区前往港口只有三条路,其中一条专属于日夜川流不息的运货马车,还有一条从贫民区中穿过,最后的那条路则盘山直下,号称能看遍整个福尔波茨城——我是说,法师和沙弥扬人理所当然地选择了最后那条路。

商会联盟并不完全像某些福尔波茨当地人所指责的那样掠夺和压榨他们的财富。事实上,正是从商会联盟开始接手管理福尔波茨,这座城市才开始摆脱老旧,沉闷和贫穷。越来越多的人口涌入这座自由城邦,城市在最近三十年不断扩大,商人在新城区建起了漂亮高大的房屋,穷困的平民被留在了老城——那里缺乏干净的饮用水,街道上永远裹着烂泥,人们为了面包而不得不出卖体力或者其他,治安糟糕,盗贼和黑帮成员成群出没。

法师眺望着像阶梯似的建筑群,“虽然风景很好,不过显而易见,没人会想住到那儿去。”他的手指向某个方向。

贝纳德表示赞同,“我去过那儿,”沙弥扬人平静地说道:“说实话,那是我感觉最糟糕的地方。人们看起来可怜极了,但真正熟悉那儿的人才知道,那些可怜人几乎每个都手染罪孽,包括孩童和女人。”

她看上去并不愿就此多谈。

并不是所有的城市都一派光鲜。罪恶滋生在那些最黑暗的角落里。在那些卫兵从不会到达的小巷,贵族永不会听说的街道,市民躲避厌恶的社区里,往往藏着人间最恐怖,最悲凉的遭遇。那些遭遇如此频繁地发生,以至于人们终于感到了厌倦并且从此麻木。

愿父神保佑那些游荡在人间不得安宁的灵魂。

法师保持了沉默。

他们经过长长的盘山道,在一个卡比之后终于到达了港口。昨天看到的好几艘船已经不见了踪影,陌生的船只正在引水船的带领下慢慢驶入停泊的码头。法师和沙弥扬人对视一眼,忽然对猎鹿号是否还留在原地有了极大的担忧。

“没关系,如果他敢那么做。”法师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发誓会让他后悔从妈妈的肚子里钻出来。”

但好在两个人的担忧并未成真。猎鹿号还好好地,安静地停泊在原地。看着高耸的船头,他们虽然松了一口气,但法师几乎忍无可忍:“我居然愚蠢到去相信一个醉鬼!代价就是现在的提心吊胆,只为了这艘破船不要丢下我们!”他近乎于咆哮了。

沙弥扬人不得不为那位可怜的船长辩护:“老实说,”她有点小心翼翼,“他是这里最好的船长之一,虽然……好吧,他挺爱喝酒的。但父神在上,谁能没有点爱好呢?”

法师阴郁地看了她一眼:“包括醉成一滩烂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夏仲和亚卡拉的通信(1) “致亚卡拉:

离出发的时间还有两天。

该死的醉鬼终于彻底清醒,他派了一个年轻的水手告诉我们,船将在霜月的二十日启航——“你们应该做好足够的准备。”年纪绝对不超过十六岁的少年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可以,建议你们去城里的黑市买一个法师的储物袋,这样可以确保你们有足够新鲜的食物可用,毕竟水手们能够吃苦耐劳,但客人们永远喜欢不起来船上的伙食。

他是正确的。因此我不得不重新整理行李,但值得高兴的是,贝纳德通过种种努力终于确保我们腾出了一个空储物袋,她说要在里面塞满水果和白面包,新鲜牛奶,培根和红茶,她甚至要求我为这些东西施放一个缩小术,只为了能够在有限的空间里塞下更多的东西。

我无法说服她那些食物甚至足够我们两个人整整吃上一个月,父神在上,我们的旅行据说只有十天。

关于福尔波茨,我要说的是这里并没有你说得那么好,当然,也不像本地人谈论的那样差。我倾向于认为不同阶层的人对此地有不同的看法。我去了你在信中提起过的那些地方,整个安卡斯大陆上最大的海洋女神喀拉菲尔的神殿;矗立在悬崖之上的德费西斯灯塔——它的确能够声称是整座大陆最高的建筑,虽然我不太确定,但我相信这个高度能够很好地履行指引航向的使命。

我实在百无聊赖——贝纳德认为我应该好好呆在房间里休息,鉴于在之前几乎逛遍了整个城市,我想那只是因为过去和将要到来的航行让我深感头疼,以至于漫无目的浪费时间的逛街也是值得怀念的行为。

请在回信中告诉我你最近的实验或者论文情况,在这个除了金钱便一无所有的地方,我甚至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不然准会沾上让人厌恶的铜臭。

及,代我问候你的母亲和妹妹。

您忠诚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霜月十五日”

“深表同情,致我亲爱的学弟:

我能够想象你的处境,但请原谅我并不打算向你表示同情——原因是一切都是你自找的。原本你可以舒舒服服地呆在马基塔,或者干脆是吉拉斯,但你执意要选择出发旅行——当然现在我对这个所谓的旅行满怀疑虑。

你得接受旅程中所有的一切,好了,夏仲,我的学弟,像男人一样勇敢地接受那些吧,既然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那就得把苦果咽下去。

我很高兴地听到你选择走进福尔波茨的决定,而不是一直呆在房间里继续无聊的阅读和毫无安全可言的实验。从这个角度出发,这次你的旅行便值得不断赞美,只因它居然让一个习惯躲避阳光和新鲜空气的法师学会使用他的双腿,亲自去感受陌生的城市和人群。

很遗憾的是,我的实验和论文都没有什么进展。炼金术的学习也到了瓶颈阶段。导师给我的意见是先暂时将那些不断失败的部分放下,选择另一个方向重新开始。我想这也许是个有用的办法,也许不是。然后让我们换个话题,那块石板怎么样了?

我已经将所有一切能被找到资料都看了一遍,但没有任何发现。我认为也许你的运气会更好一些。

如果你有任何新发现都请来信告诉我。

及,如果有哪位船长呆在陆地上然后不喝酒,那么多半是个不值得信赖的新手。我认为你应该更为宽容一些,你不能因为那些无伤大雅的部分而对一个船长吹毛求疵。

又及,母亲非常喜欢你作为礼物送回的鱼干。

你忠诚的里德·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霜月十七日”

这是一段清闲的,百无聊赖的时光。夏仲敢发誓很长时间以来他从未如此无所事事,甚至到了让他自己都看不下去的程度。法师暴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念叨这个,又数落那个——说实在的,那样子实在是很难看。

沙弥扬人因此不得不说:“您实在是太绷得太紧了!”

夏仲板着脸回答她:“是吗?但是——没有书籍,没有试验,更可怕的是这种日子还得持续下去。”

最后贝纳德不得不放任法师,但好在短暂的焦虑过后,法师又恢复了正常。他再次沉浸到了阅读之中——在得到新的补充之前原本七叶法师并不太乐意消耗存货。

但呆在福尔波茨港口的日子的确难熬,这里缺少知识和有益的活动,赌博和类似的乐子倒是有很多。甚至就连苦力也会恨不得在发下薪水的当晚就将那几个可怜的铜子全都扔进赌馆里消耗长夜漫漫。

也许时间更长一些,福尔波茨会开始有图书馆和学院,但至少是现在,这里堪称知识的荒漠。管理城市的商会联盟对多余的任何支出都不感兴趣,更别提持续消耗金钱的教育。

啊,说得实在是太远了,让我们把话题扯回来吧。可怜的法师没有书本,没有试验,没有一切他感兴趣的东西,当然,如果他愿意,他也能去赌馆里玩上一把,在浑浊的,充满各种人体臭味的地方让心脏体验真正的大起大落。

绝不利于健康。

“我认为你应该冷静下来。”莫提亚尔在识海中说。

夏仲面无表情,长久才开口:“你是对的,但这很难。哪怕在你们的那个时代,法师,不,巫师也是需要良好的休息。”

问题正是出在这里。

自从来到福尔波茨之后,很久没有再做的那个梦再度闯入他的睡眠中。

“尤妮尔……”

“放开…无法阻挡……”

“别无选择…希望……”

“诺塔利亚,我的孩子……”

留在脑海中最后的景象是女人向他伸出的那双手——也许曾经洁白无莹,但此刻沾满鲜血和泥土,细碎的伤痕布满整个手掌,但却仍是有力而坚定的。

“你应该好好休息。”莫提亚尔沉默之后说道,在这之前,夏仲终于将一直以来困扰他的梦告诉了这位意外的客人,“我认为你应该减少传说和神话的阅读,说实在的,的确没有多少巫师会沉迷于这个。”

法师说道:“你是说我那些古老的文献所影响了么?”然后他冷淡地否定道:“不。即使文字中流淌着鲜血和死亡,但这依旧不能影响我丝毫。过去的即是过去,哪怕是亚当弥多克也不能使时光倒流。”

“那你到底在在意什么?如果像你所说那是已经消失于尘埃中的过去——不,我看不出这的确是真正的过去。”

“也许。”夏仲顿了顿,“但这并不意味着是好的,是被容许的。”

然后这段短暂的谈话便告结束。他们换了一个话题,再度谈起那些涅灭于历史中的“辉煌时代”。

“我想你应该不可能还能找到兄弟。”夏仲说道。

莫提亚尔安静了一会儿,“虽然我想反对,”他的语气中听不出多少难过的意思,“但也许的确如此。”

“你们共享所有的知识和感觉吗?”

“噢?共享?当然。”莫提亚尔说道,“我们原本便是一体的,即便是当时,很多巫师也习惯于将我们视为独立的个体——你们脱离母体之后,与同类的联系便仅止于语言和触摸,当然,”他圆滑地一笑,甚至让人无法想到这仅仅是一个元素集合体的意识,“还有更加深入的方式。”

“但我们不同。所有的元素都视彼此为一体,所谓的多少仅仅是力量的区别而已——力量强大的人,当然能发现并且召唤更多的元素,没有力量或者低微的人,也许终生都无法感受到我们的存在。”

夏仲若有所思:“这也是为什么你们如此强大的原因?”

莫提亚尔纠正道:“不,是你们,而不是我们。”

“元素并没有力量——你会说那些狂暴的风,那些燥热的火与风,不不不,凡人能看到我们的身影还是能感受到我们的存在?是诸神,然后是你们,当然,也会有其他种族,使用我们,在毫无记载的蛮荒时期,凡人用雷火烘烤食物,然后他们发现了燧石——现在他们用油脂和木头点燃我们,也许在不能想象的地方,还有更多神奇方式使用我们。”

“这点我倒是很赞同。”夏仲微笑了起来。

莫提亚尔点点头:“的确如此。世界广阔得无法想象,就连巨龙也无法窥探宇宙的边际,但只有我们能够无拘无束地穿梭其中——不过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就算穿越了整个浩瀚的宇宙,我们仍旧无知无觉。”

“所以你们需要我们——就像我们需要你们一般。”

“正确。”

在无聊的日子里,就连夏仲也丢开了羊皮卷——旅馆的环境太多恶劣,而他也并不喜欢被人注意。他们,我是说法师和沙弥扬人不得不整天在福尔波茨城里闲逛,这并不是毫无收获的,至少法师终于在某个街角破旧的二手书店中找到了一本讲述福尔波茨历史的书籍。

“这是呆在这儿唯一的收获。”夏仲轻轻吹开堆积在封面上的灰尘,露出底下扉页上的烫金字体:《回归纪一百九十四年至四百五十六年的噶夏尔家族历史》。

“噶夏尔?”沙弥扬人皱起了眉头,“从未听说。”

“‘直至四百五十六年’也许是个关键,让我看看作者是谁——噢,克拉克·爱德华。”夏仲抬起头,“老板,”他打算向书店老板寻求帮助,“你知道这位克拉克·爱德华是谁么?本地的学者?”

那个衣着寒酸破旧的老人眯起了眼睛,“年轻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就像锉刀划过钢铁,“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现在没人知道了,但仅仅是五十年前,克拉克·爱德华还是人们敬仰和喜爱的大学者,他的名声传遍整个特米尔,甚至远在格兰斯和莫利亚的学生都前来向他求学。”

“不过自从商会管理这儿之后一切都变啦。爱德华一直坚定地反对福尔波茨离开特米尔。他说离开王国的明珠将再也不是福尔波茨人的家乡。但愚蠢而短视的人们反对他,咒骂他——唉,那位先生因此郁郁而终,因他被自己所热爱的同胞所唾弃。”

“可怜人。”夏仲简短地就此评论,然后他问道:“那你知道噶夏尔家族吗?”他指指仍旧蒙尘只能依稀看到封面文字的书籍,“那位学者撰写的这本书里提到的家族。”

这个苍老的,颓废的,穷困潦倒的老人的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他瞪着顾客手中的那本书,几乎就要激动地站起来,但最后他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就像风箱拉上最后一下那样用力。

“当然,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老人喃喃自语,“维克多·伊利亚·噶夏尔,父神在上,无论多么繁茂的大树也会有化为朽木的那天,我以为再也不会听到别人提起这个名字。”

“我就是最后的噶夏尔。”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夏仲和亚卡拉的通信(2) “致亲爱的学长:

亚当弥多克的河流上布满迷雾,你知道前方到底是暗礁还是一片坦途。不过对于我来说,也许暗礁已经度过,迎来的是一片开阔而平缓的水面。

你简直不能想象我的欢喜!父神在上!感谢女神!在这个贫乏庸俗的港口城市,我居然找到了一本全面记载安卡斯西部将近一个纪年的历史书!噢,更别提那个噶夏尔家族最后的传人!父神!我一定不再抱怨福尔波茨,事实上,我现在对它充满了感激和欢喜。

关于噶夏尔我会在下一封信里谈到。不过现在克拉克·爱德华——我相信并不止是福尔波茨里的一个二手书店老板记得他,据这个名叫瓦连京·噶夏尔的说法,这位学者的声名曾经传遍整个安卡斯大陆西部,就连吉拉斯的学生也曾到访。相信在吉拉斯图书馆里一定有他的记录,我很需要这个。

‘诺菲·噶夏尔生于回归纪两百三十二年的秋天,具体日期早已无考。事实上,这个姓噶夏尔的女人对于历史最大的贡献在于她加入格兰斯的玛奇里斯·亚卡拉家族,成为艾格莱斯·亚卡拉的母亲。’

我想你会关心这一段。你从不知道你的某一位祖先来自特米尔王国的噶夏尔家族对吗?如果你有兴趣,我会将此书的抄本寄给你——当然,是在我们抵达了尤米扬大陆之后。

历史总是吊诡的。我们读到特米尔和格兰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关系微妙,距离战争只差咫尺,但的确没有想到过曾有一个家族冒险将他们的女儿嫁给王国的敌人。我想这本书我还会继续读下去,我有预感,噶夏尔和亚卡拉家的缘分绝不会如此简单。

及,此地的鱼子酱味道不错。

又及,我们终于出发。

您忠诚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霜月二十日”

“致亲爱的夏仲:

我的确对你提到的那本书深感兴趣。并且我们全家都期待着抄本的到达——我曾去信问过我的父亲,关于诺菲·噶夏尔其人,他回信中谈到她也许会是我们的某位祖母。

但我的确,不,是必须告诉你,夏仲·安博,你是一个在法师协会进行正式注册的七叶法师!父神在上,你要告诉我打算转行是吗?我的塞普西雅啊!从没有哪位法师像你这样在历史中孜孜不倦!你绝对不要告诉我你的法术书还是一片空白——我相信导师一定不喜欢听到这个!

但你提到过的元素问题的确值得研究——元素魔法在发展很多年之后停步不前,几乎所有的元素法师都对此感到焦虑和担忧。法则魔法固然强大,但却无法取代元素魔法的地位,事实上,每个人都需要元素而非只有法师。我相信你的发现一定会改写现在元素魔法的历史。

但前提是你必须从那些陈旧古老的羊皮卷里把脑袋拔出来!

我的妹妹和那位骑士将在六十一年的夏天订婚,她让我问你,如果可以能否参加她的订婚典礼?

说实在话,我不喜欢那花言巧语的男人——轻浮,卑微,实力低下,他也只有一张脸能够见人!但见鬼的是,我的妹妹对我的观点进行了强烈的反驳,她尽全力为那可恶的小子辩护,认为‘你只不过是因为他并不是魔法师罢了!’多新鲜!就好像他是个法师我就得表示欢迎!

噢,难以理解的女人!

我认为你不必回来参加玛丽的订婚,说实在的,她可没安什么好心。

及,我的母亲对鱼子酱大加赞赏。

愤怒而无奈的里德·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霜月二十九日”

就像在夏仲写给亚卡拉信中提到的那样,他们终于在二十日的清晨踏上了前往阿肯特迪尔的海船。

能够彻底告别那家“该死的旅馆”(语自夏仲·安博)是旅人们感到最开心的事。就连旅馆糟糕的早餐都没能让法师和沙弥扬人的心情糟糕,不,也许有一点儿。

但不管怎么样,带着全部的行李和那两匹苏美尔矮种马(我敢打赌很多人已经忘记可怜的马儿),夏仲和贝纳德走上跳板。

“马匹要送到最底舱去。”一个水手告诉贝纳德,“你们可以将它们单独关在一个房间里,请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这两个好小伙儿。”

不得不说这艘船棒极了。甲板锃亮,风帆针脚密集,缆绳和防火桶都呆在各自的地方,船舱里几乎闻不到什么奇怪的味道——通常由人体的臭味,食物和木头腐烂的味道构成。但在猎鹿号上,人们只能闻到海风中潮湿略带咸腥的味道。

这几乎让夏仲改正了对那位醉酒船长的观点。

“如果他没有喝酒,”法师打量着明亮的船舱——它有一个圆形的,可以打开的窗户和结实的,被固定在船舱地板上的木床,床尾靠着一张木桌,当然,桌子和其上的油灯都是不可移动的。

“那他能干得更好。”

由于他们没有太多的行李,因此将马匹送到底舱之后贝纳德就返回了客舱,并且有幸听到了夏仲的这番评论。沙弥扬人认为即使是作为星见,夏仲·安博也是最挑剔的那一个。

“说实在的,”贝纳德公正地说,“没有哪个船长是不喝酒的。在大海上,酒精能够在寒冷的夜晚温暖身体,麻痹痛苦并且防止伤口感染——如果有哪个船员不喝酒,这才让人感到惊讶。”

法师瞪着沙弥扬人:“如果我没记错,你曾说可以给我找到一个禁酒的船长?”

“不限时间的话。”贝纳德回敬道,“毕竟我们不能否定所有的可能性不是吗?世界如此广大。”

回答沙弥扬人的是一句冷哼。这也代表这个话题的就此结束。

晚餐在一个宽大的船舱中举行。一张巨型的胡桃木长条桌边分男女坐满了人。四周布置着豪华的装饰,纯银的烛台和贴着金箔的壁画,天鹅绒的地毯和出自阿尔德人之手的地毯,法师不经意抬头,结果看到了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刺眼得让他不得不立刻将头转开。

“啧。”

“美丽的女士,”在晚餐的桌上,彬彬有礼的英俊男人微笑着对贝纳德说道:“你的到来让猎鹿号蓬荜生辉。”他高举酒杯过眉向沙弥扬人致意,“我得说,就算我走遍了整个安卡斯大陆,也没有发现如您这般特别的第二个女人。”

夏仲的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他以为他在干什么?”法师不可思议地低语道:“在吉拉斯大剧院里上演歌剧么?”

“据说这位名叫弗拉塔多·明斯克的男人是莫利亚某位伯爵的私生子。有趣的是当伯爵的独子在某次决斗中丧命因此而打算承认他的继承权时弗拉塔多拒绝了他父亲。”

贝纳德向船长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在酒杯的遮掩下低声说道:“二十一岁时明斯克就是莫利亚小有名气的大幅,仅仅三年之后他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船,不过也从那时开始他就从未回到莫利亚。”

“他看起来和那时候简直是两个人,”夏仲压低了声音,“父神在上,虽然我不太喜欢现在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他正在和一位穿着华丽的妇人交谈,从那女人容光焕发的满脸笑容大概就能猜出男人说了什么。

“大多数船长都不喜欢陆地。”贝纳德以一种宽容的语气说道:“我曾听说过有些船长甚至拒绝离开船,只因为他们认为在陆地上会头晕。”

“头晕……不过我想这位明斯克先生应该不属于这个原因。不过这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法师冷淡地说道:“只要他能让船舱保持整洁,没有老鼠,没有臭虫,没有臭烘烘的空气。”

“您真是太冷淡了。”贝纳德笑眯眯地说。

他们站了起来,贝纳德向船长表示自己的主人希望回船舱去休息:“我们得在海上飘荡很长的一段时间,安博先生希望能保持体力面对这段挑战。”

明斯克对妇人笑眯眯地说了句:“抱歉。”然后离开朝法师走来,“真是遗憾,”他笑着对夏仲说道:“原本我以为有幸能与您单独喝上一杯呢。”

“抱歉,我并不欣赏这种特殊的饮料。”七叶法师甚至能闻到从船长身上散发的浓烈的香水味道,“明斯克先生,你有更好的选择不是么?”

贝纳德虽然仍在微笑,但女战士向前跨了一步,“明斯克先生,先生已经非常疲倦。”她将夏仲护卫在身后,“我想,其他的客人们正等着您讲述更多关于冒险的故事。”

船长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以示并无恶意,“噢,美丽的女士,我可没什么其他意思。”他的微笑更深,“不过的确是健康更重要。好啦,请原谅我的莽撞,安博先生。”

“您太客气了。”

“旅途漫漫,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今天就这样吧,晚安,安博先生。”明斯克说道。

“祝您晚安。”

法师和沙弥扬人很快将热闹丢在了脑后。不过并非毫无收获,弗拉塔多·明斯克成功地引起了夏仲的注意。

“我不记得莫利亚有姓明斯克的高等贵族。”回答船舱法师慢吞吞地开口,“倒是有个家族姓弗拉斯克。”

“一个崭新的身份当然得配上一个全新的名字,毫无疑问。”

沙弥扬人按照法师吩咐为他取出几本超过成人巴掌厚的书,“大人,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我想他应该足够聪明。”

一个拥有沙弥扬人作为护卫的主人足以让任何有其他打算的家伙退避三舍。众所周知,他们不仅是优秀的佣兵,更是一流的护卫。

更何况法师并不认为那位弗拉塔多·明斯克会真正对他们感兴趣——即使他是莫利亚火焰军团的退役军官,但偶然遇上两个来历不明的乘客,这位船长顶多会来上一场毫无趣味的邂逅,但很少会再度采取什么行动。

毕竟,不管是莫利亚还是火焰军团,对这位弗拉塔多·明斯克来说,都已经属于过去。

“不过,如果他的目标是你的话,我不介意你给他来点深刻的教训。”沉默片刻后法师突然开口,他已经打开了卷轴,鹅毛笔蘸满了墨水,贝纳德正打算替他关上舱门。

怔忪片刻之后沙弥扬人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美丽的弧度,“大人,”她微笑着开口,“通常来说花花公子的触觉总是非常敏锐,只有这一点没人能比得过他们。”

只有船长本人才知道,当他直视美丽的异族女子深邃的眼睛时看到了怎样的风景。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夏仲和亚卡拉的通信(3) “致亲爱的学长:

坦白来说,在海上的趣味也许并不比呆在陆地上少。前提是你拥有一个有趣的船长。

当然,我还是没忘记充满负能量的第一印象,不过那的确是可以修正的。在海上,他看起来就活像变了个人,如果不是因为属于灵魂的印记无法改变,我想的确就是第二个人。

和狂暴的阿尔卡特海峡比起来,福尔波茨的近海无疑温柔得就像少女的抚摸,轻柔并且毫不坚决,我曾经问过一个水手,是否接下来的旅程都是如此。他告诉我这只是因为最近的天气不错,如果我们将出发的日期拖入雪月,那我们即将面临的恐怕就是不逊于北风之神奥萨斯洛夫所制造的暴风雨。

和上一次糟糕的旅行,我是说从马基塔到福尔波茨的那段航行,比起来,这一次或许应该用享受来形容或者总结。熟知海船的贝纳德告诉我,和同级海船比起来,猎鹿号减少了一成载货量,据说船长弗拉塔多·明斯克请来法师为他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冷藏法阵——的确,到目前为止,我们存放在储物袋中的食物极少使用,船上的食物,包括面包,奶酪,腌肉和蔬菜——萝卜,红茄,马波尔生菜,黄瓜,都很好。贝纳德认为水手们过于谦虚,以至于担心这些东西不合我们的口味。

我认为这也许不是真正的原因。

那个冷藏的法阵并不完美,我估计补充一次晶石大概能让它维持三到四天而已。这并不奇怪,大多数法阵能维持的时间也就这么长了。当法阵丧失作用之后,食物会加速腐败变质——噢,我几乎为其他人同情起来。

《回归纪一百九十四年至四百五十六年的噶夏尔家族历史》,就让我们简称它为《家族史》,我读到一百页左右,克拉克使用的是流行于特米尔的弗朗迪戈字母,和通用语有微妙的不同,这让特米尔地区之外的人阅读起来尤其困难。但即使如此,我也在其中发现了不少有趣的地方。

‘噶夏尔家族热爱绘画,尤其擅长人物。他们中的大多数被高等贵族与王室聘用,负责担任专属画师。也因此,这个家族得以窥见许多隐秘之事。三百六十五年,诺夫·噶夏尔正式出任特米尔王室画师的职务,也正因此,安德烈王子留下了唯一的肖像画,在百年之后人们有幸得以看到这位最后被王室以叛逆之名送上断头台的异端王子相貌。’

克拉克甚至将这幅画收录进了他的书里。

噢,我怀疑作者对噶夏尔家族怀抱这超越常人的情感。

船有了轻微的颠簸,甚至不比摇篮摇晃的幅度更大。我是说,这适合睡眠。

及,我发现也许因为在海上的缘故,传送法阵有些不稳定,或许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将信送到你手上。

又及,我果然不喜欢传送法阵。

再及,替我问候你的母亲,告诉玛丽虽然我盼望着参加她的订婚典礼,但很遗憾明年夏天我都将呆在尤米扬。

您忠诚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霜月二十二日”

“亲爱的夏仲:

看来海水对于传送阵的影响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大。事实上,的确花费了相当久的时间才收到这封信。也许我们应该做一下这方面的研究,大海不可能永远阻隔人类的脚步,迟早有一天这个问题会变成大麻烦。

看来那位名叫弗拉塔多·明斯克的船长果然在专业领域非常出色——你很少会对醉鬼假以辞色,当然,冲他们大吼大叫也不是你的风格。在亲身感受了这位明斯克先生醉后的样子之后,你居然认为负能量能够修正,说实在的,我甚至对他有了那么点兴趣。

你在信中提到的那位安德烈王子,亚卡拉家族也有对他的记载。毕竟这位异端王子甚至打算联合格兰斯分裂特米尔,不得不说,他是邻国有史以来最愚蠢的王室成员——不过按照特米尔王室的通婚惯例来说,一个愚笨狂妄的王子的确不算什么太罕见的事。

也许你可以考虑将《家族史》分章节送来抄本。我的确对此好奇极了。

用晶石来维持冷藏法阵并不是一个好选择。说真的,哪怕是一叶法师,也能维持这样的低级法阵足足十天,也许你可以向明斯克先生提出建议,我相信他会很乐意采纳你的意见。

当然,可预见在漫长旅途中你一定会感到无聊。为什么不试着去做一下这个法阵的改进呢?我记得在导师的高塔中,你曾经成功改进过好几个生活用法阵——说实在的,这让莫里克斯导师甚至感到惊讶,不过他倒没有再说什么法师应该干什么之类的……也许是因为受益人是他自己?

及,玛丽很遗憾你不能来参加她的订婚典礼,她让我转告你:你不能看见我最美丽的样子,不能让你后悔万分,这个消息真让我难过。

又及,你真的应该尝试着去治疗你的传送阵恐惧,我坚定地相信这并非无药可医。

你无奈的学长里德·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霜月七日”

就像亚卡拉说的那样,夏仲很快对呆在海面上的日子感到了无聊。

《噶夏尔家族史》他阅读了一半,然后便不得不停了下来。旅程开始的那些好天气随着海船不断深入大海而逐渐消失,直到某一天早上,人们发现迎接他们的不是灿烂的阳光而是密布的阴云。

“这真是糟糕。”沙弥扬人站在船舷喃喃自语。

“抱歉,可是你在说什么?”夏仲的眉毛皱得紧紧的,他看着一次比一次更加猛烈的波浪拍击着船身,“我应该信任这艘船的坚固程度对吗?”

“很糟糕,我们恐怕遇上了奥萨斯洛夫的到来。”

“那位坏脾气的准神?噢,这的确是个坏消息。”法师抬头,在看似不远的天际,阴沉的乌云正快速集结,云层中隐隐透出阵阵白光。而云层最初的浅灰很快变为晦涩难辨的,宛如最上等的天青墨水。

“所有人,进船舱!”水手长粗野的嗓门就像在耳边炸开,声量丝毫不因距离而减弱——法师猜测他可能携带了某种恒定扩音法阵的饰品,“抓紧你视线中最牢固的东西,我们得和北风之神来上一次赛跑!”

法师和沙弥扬人在人群的最后回到了船舱,虽然按照水手的要求关闭了窗户,但这并不等于夏仲从此丧失了眼睛和耳朵。

法师总有足够的办法确保他们知道一切想知道的。

奥萨斯洛夫扯开风袋,那狂暴的北风呼啸而出,它掠过最高的山峰,让荒原为之低头,所到之处生灵瑟缩,万物噤声。它是四季女神幼子的座驾,是它的玩伴和武器。它挟带着来自北地刚多梅尔山千年不化冰雪的严寒,自西萨迪斯一路南下,沿路留下一串寒冬的印记——即使冬季尚未真正来临。

现在,猎鹿号撞上了这位准神前进的步伐。

仅仅在昨天,海水近乎平静无波,放眼望去一片湛蓝幽深的颜色。但现在奥萨斯洛夫将海面搅起滔天巨浪,暴风雨甚至将淹没大海;喀拉菲尔,这位原本温柔的女神怒吼着挥舞起手中的武器,愤怒地打算撕碎那顽劣的男孩——狂暴的海浪在飓风中拼命挣扎,此起彼伏的海浪代表着神祗不同的意志,它们在上一刻成形,彼此撕咬,下一刻又归为一体,化作飞溅的泡沫沉入海底。

猎鹿号劈开惊天的波浪顽强地前行。水手们用粗壮的,坚固的缆绳一头绑在桅杆上,一头绑在自己身上,他们浑身湿透,睁不开眼睛,听不见声音,却依旧用粗野的,毫不畏惧的声音高唱,欢呼。

“我想我大概能理解酒精带给他们的力量。”夏仲盯着由魔法形成的“屏幕”——原本应该随着船只颠簸而泼洒的水却诡异地,安静地停留在盆子里,形成一个完美的镜面,它忠实地为法师和沙弥扬人播放着甲板上的实时画面。

沙弥扬人笑了笑——她比看上去更镇定,“酒精并不会让他们逃避困难,”贝纳德以欣赏的口吻说道:“只会燃烧血液,让他们充满勇气和热情。”

“这么说还不坏是吗?”夏仲摇摇头,依旧盯着画面,“不过他们可以稍微少喝点儿。”然后法师想想了建议道:“即使是勇气和热情,过分的数量依旧会是灾难。”

当然,水手们并不知道甲板之下的船舱里有一个法师正对他们的爱好评头论足。此刻全身湿透的男人们正忙于和躁狂的大海打交道。他们时而收起主帆,时而放下副帆;时而拽紧缆绳保持航向,时而又在船舷两侧挂起更多的沙袋用以为帆船保持平衡。

船长紧握圆盘状的方向舵。他的嘴唇抿紧,颧骨高耸,在雨水和波浪的袭击下面色惨白,眼睛仿佛有一把熊熊烈火燃烧。法师曾经在晚宴上看到过的船长一丝不苟的发丝如今紧贴在面颊上,颧骨高耸,五官鲜明深刻。

他在暴风雨和波涛中咆哮,指挥着水手对抗天地间神祗无双的威能,猎鹿号从波峰跌落浪底,又用尖锐的舰艏劈开重浪冲出来,船头的喀拉菲尔像微笑不变,女神双手向前方伸出,仿佛将要拥抱辽阔的大海——当然,现在是永无停歇迹象的暴怒的巨浪。

“小伙子们!让我们唱歌吧!”他欢快地嘶吼,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哈哈大笑,“来吧,让我们唱起来吧!”

水手们争相应和,轰隆的雷声,密集的雨声,一波接一波的海浪声都无法遮掩住男人们粗豪,野蛮,这声音无视人世间所有的道德和规则;无视诸神的威严和国王的皇冠;它随心所欲,最后,那一切的雷声,雨声,波涛声都成为歌声最好的伴奏。

“母亲的手臂向我挥舞,

姑娘的眼泪总是忧愁。

诗人的鲁特琴淙淙响

嘿!好小伙儿啊,

你还要告别故乡

去往不知名的地方

那勇敢的水手回答

我的脚生在了海上

我的手握住了船桨

我听见喀拉菲尔的笑声

她催我快快远航。

然后告诉该被喂鱼的诗人啊,

我早已记不起故乡!”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弗拉茨(1) “那是一段让人印象深刻的旅行。

并不那么美妙——我们遇上了暴风雨,差点被飓风扯碎,每个人都滚成一团,将胆汁都吐了出来。但我仍然认为那段航行并非虚度。

我终于相信凡人比诸神更加狂妄。这并非力量,而是信仰——在这个世界,信仰神灵的凡人寻找护佑和精神安慰,但总有那么些人更愿意信仰自我。

父神在上,我们最终摆脱了可怕的飓风和暴风雨——也许我更应该感谢那位明斯克船长。也许下次在岸上看见他我会尝试着对他态度好点,如果他没有喝得那么醉。

作为感谢的一部分,我为猎鹿号的冷藏法阵做了改进,现在依靠同等的晶石,法阵大约能运行五至七天,依照食物的多寡而决定。弗拉塔多·明斯克对我说如果下次我还需要乘船,他会免费为我提供服务——‘就算看在那个该死的冷藏法阵的份上。’

另外,我发现歌谣也许是我遗漏的部分。历史证明,许多被文献所遗漏的部分都藏在儿童或者底层的歌谣之中。我居然遗忘了这个!很多传说中都藏着历史的片段,我想流传久远的歌曲也是。”

将鹅毛笔插回墨水瓶里,法师仍由写到一半的信件就这么摊在桌面上。他站起来朝壁炉走去,往炉子里丢入更多的木柴之后,房间的温度缓慢而稳定地上升,让你觉得多穿一件外套都会热得冒汗。

七叶法师并未回到书桌前继续他未完成的书信。这位年轻苍白的法师选择坐到了壁炉前柔软的沙发上拿起了那份还没读完的卷轴——事实上,他有非常多的书籍需要阅读。

这个初冬的夜晚安静得别无人声,只有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法师拉动卷轴发出的悉索的声音,他的呼吸声——清浅无力,这也意味着法师并不算健康。

法师,好吧,夏仲·安博,在三天前终于到达了阿肯特迪尔的弗拉茨港口。乘客们一个接一个摇摇晃晃地走下船跳板,十天的航行就像要掉了他们的半条命,甚至那位丰腴的女性也撑不起她那华丽的裙子——看上去那裙摆里空空荡荡,就连支撑身体的双腿也没有。

他们的确受够了折磨,以至于每个人都在不断祈祷能够尽早登上陆地,“就让大海见鬼去吧!”某个商人在法师他们经过时大声咆哮,口沫横飞,“我宁愿花上大价钱去法师协会,也再也不要坐一次船!”

船长似乎并没有将这些抱怨放在心里。他笑容可掬地和每一个乘客道别,提出无伤大雅的邀请,就好像他多么期待这些人再来上一次旅行,在他的船上。

最后弗拉塔多·明斯克来到了夏仲和沙弥扬人面前。

“非常感谢,”他说,“水手们得知冷藏法阵能够保存更久的时间都高兴坏了——没人喜欢啃肉干喝发酸的淡啤酒。嗯,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会记得您伸出的援手。”

“这是我的荣幸,”法师回答道,“你们的努力拯救了我的旅行,当然,也包括我的生命。”

“那只是因为我们想活下去的念头更强烈而已。”船长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向沙弥扬人:“真遗憾,也许我以后再也不能见到像您一般美丽的女士。”他微笑着恭维,就好像一切都发自内心:“我甚至妄想追求您,让您留在这片大海上。”

贝纳德挑起一边嘴角,“船长,”这个沙弥扬杰出的女战士带着点好笑说道:“水手不会属于姑娘,爱上你们的姑娘只会伤透了心。我也不那么喜欢大海,”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至少没你那么喜欢。”

“被拒绝的痛苦真是苦涩。”男人风度翩翩地摊了一下手,“但您的确是我所见中最美丽的那一位。”

“得了吧!”沙弥扬人嘲笑道,“‘您的风采刺痛了我的眼睛’——说真的,明斯克先生,您真应该去兼职吟游诗人。”

回忆让法师的嘴角微微弯起,他甚至还记得猎鹿号船长夸张华丽的外袍,依然英俊爽朗,暴风雨中那个粗野豪放的男人就像一场幻觉;晒得黝黑肌肉发达的水手搬运着补给在船和港口之间只依靠一条狭窄的跳板,比最狡猾的飞鱼还要灵巧。

但他很快再度低下头,不论是贵族的私生子还是低贱的贫民区水手,在此刻全都给那些深奥晦涩的文字让道,而再过不久,法师会记得并且愿意想起的部分就只有那些被尘封在灰尘中不见日月的羊皮卷。

作为阿肯特迪尔王国最大的港口,弗拉茨港日夜忙碌,来自各地的商人将这里挤得满满的,他们从这里带走尤米扬的货物,送来西萨迪斯或者是安卡斯大陆的商品——包括并不限于皮毛,宝石,矿石,各种特产,比如阿尔德人的地毯,马基塔的葡萄酒,还有荷尔人的星铁——用以锻造各种武器。

法师对此毫无兴趣。下船之后他和沙弥扬人离开了港口,并在当天天黑之前成功找到了一家至少看上去足够干净的旅馆。

大多数深水港口都是靠山兴建,这也意味着它们的城市错落有致,道路复杂得就像马肠。如果没有本地人带路,非得在那里面转晕头。

或许身在尤米扬大陆,即使是繁华热闹的海港也不失几分幽静的味道。灰白的城墙上爬满了攀援植物,而城门两边的卫兵则是难得的平和——意思是他不会冲你无缘无故地吼叫,敲诈,也不会全副武装带着怀疑的表情看着你,活像你就是个金手指。

当两个人在旅馆中安顿好之后沙弥扬人便不见踪影。联想到下船之后贝纳德忽然间高涨的情绪,法师认为不难想象,从女战士突然轻盈的步伐里便可以推测贝纳德的去向。

这对夏仲来说真是谈不上什么好消息——不过也算不上特别糟糕就是了。当然,法师尊重沙弥扬人的秘密,不过当这种所谓的秘密侵犯到夏仲的利益(这实在有可能发生)时,法师并不介意用某些手段让对方学会尊重。

不过现在,他还是守着温暖的壁炉,来上一场久违的舒适阅读吧。

阿肯特迪尔在古代语中的意思是峡谷里的村庄。大约在回归纪初年,当迪尔森王朝崩溃时,王国不过还是尤米扬大陆上一个默默无闻的城镇而已,直到诺顿的首任国王开始吞并周围的城镇和自由城邦,人们才发现阿肯特迪尔,这个昔日的“峡谷村庄”已经悄无声息地将领土扩展到了陆地的边缘,山峰的角落。即使在诺顿王国的萨贝尔军团全盛时期,阿肯特迪尔的誓言骑士团也能正面与之抗衡。

作为尤米扬大陆东部最大的港口,弗拉茨与它的同行比起来毫不逊色。大约在回归纪一百七十八年,阿肯特迪尔选择了当时只是一个小渔村的弗拉茨作为王国海军的驻地军港——它拥有优良的深水港口,同时还是一个犹如口袋形状,堪称完美的避风港。在这里阿肯特迪尔创立了王国的第一支舰队。五十年之后,这支舰队奉命转移前往更靠近远海的艾伦马提尔港口驻扎,弗拉茨却并未就此沉沦,在仅仅三年的时间里,这里便成为当时阿肯特迪尔最大的商业港口,无数来自异国的商人蜂拥前来,并经由此地转往尤米扬大陆内地,从那时直到今天,弗拉茨的地位牢不可破。

“比起安卡斯,我必须承认也许我更喜欢尤米扬。原因或许来自这个大陆上自由的空气——这里没有奴隶,买卖人口在尤米扬各国都是重罪。但在安卡斯,贵族们似乎乐于炫耀奴隶的数量,并因此不断前往歌斯边墙外寻找蛮族的踪影——让人作呕。如果精灵没有隐匿在森林的深处并且足够强大,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会逃脱类似蛮族一样悲惨的命运。

到目前为止,我还谈不上对弗拉茨有什么印象。当然,这里和安卡斯大陆上的港口一样吵,一样混乱,金手指的数量也并没有少一点,税务官的声调并没有温柔哪怕一汤匙。不过至少它的旅馆足够干净,食物也不错。

据说我们会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我是说在弗拉茨。沙弥扬人想去拜访她的一位老师,而她告诉这里有整个阿肯特迪尔最大的法术材料商店,“我认为你会喜欢那地方。”——这句话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我想也许在某个无聊的下午会去看看。”

这座城市大多数时间里人声鼎沸,热闹极了。和其他的港口不一样,在弗拉茨,本地居民似乎非常乐意到港口工作,平民们大多到各个商会中寻求工作机会,那些学过数学,懂得计算的年轻人则被招募为低级的税务官,甚至连女人也喜爱到港口兜售点心——由当地的一种水果做馅儿的烘饼,味道不错;儿童则为成年人服务,充当跑腿和仆役。

总而言之,在弗拉茨,就连平民窟里也充满生机。当然,各种严重或不严重的犯罪并不比哪里少,但本地的黑帮有着相比他们同行更加严格的规定:他们不被允许对商人,女人和孩子动手,当然,前提是他们的利益,合法与不合法的那一部分没有受到侵害。

法师站起来,他推开崭新的,框架上刷着鲜艳油漆的玻璃窗,来自人群的喧闹立刻扑面而来,空气中传递着属于大海的咸腥的气味,主人对仆役的呵斥声,小贩的沿街叫卖声,哪里的杂耍表演所引起的一阵惊呼和笑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最后变成了属于弗拉茨所特有的东西——野心勃勃的活力。

夏仲将双手抱在胸前。他以一种极少出现在他身上的好奇兴致勃勃地观察这座港口城市。他用福尔波茨与这里作比较,从建筑物到人们的衣着,从帆船的数量到货物的品质,天晓得法师是如何知道那些微妙的,不引人注意的细节,但他的确从中得到了无数情报。

而此刻悠闲的夏仲·安博也不会知道,属于他的波澜壮阔的人生正徐徐拉开大幕,悲哀,喜悦,痛苦;庄严,卑微;忠诚,背叛;信仰与亵渎,缺一不少,无一不可。而历史在此地留下了点评。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秋天,乐团奏响了序曲。”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弗拉茨(2) 沙弥扬人在当天的傍晚回到了旅馆。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夏仲从羊皮卷里抬起头看她,“噢,”法师皱起了眉头,“我得说你现在看起来很糟糕。”

贝纳德无力地点点头,她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坐下,将连埋进了双手中一动不动。

“我建议你吃饱之后再好好睡上一觉。”法师的眉头扭成了随便什么的花纹,他上下打量颓丧的沙弥扬人,“你这样子实在糟糕透顶。”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沉闷的声音从沙弥扬人的指缝中漏出来,“但我的确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亚当弥多克啊,真不敢相信我看见了什么。”

夏仲坐直了身体——法师将羊皮卷随手放在了书桌上,然后把那些还沉溺于晦涩拗口的词汇和古老的传说中狂奔的思维拉了回来,“你看见了什么?”他轻声问,“也许我们需要向旅馆要求一杯牛奶?”

“不,我想我还不需要那个。”贝纳德终于把脸从手掌中抬了起来——脸颊干净而光洁,看不出有任何水渍的迹象。但的确,沙弥扬人的每个动作,每个肢体语言,甚至从每个毛孔中都渗透出一句话:她很疲惫,并且非常失望。

夏仲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帮助她。法师努力将自己与沙弥扬的女战士关于民族和信仰的固执中分隔开。但最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夏仲·安博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事实,他的确在贝纳德坦然的态度中动摇。对方以一种宽容孩子任性的态度对待他,就好像他所不断努力否定的那一切对于沙弥扬人来说无足轻重,“真实无须任何人的承认。”——她怀抱着这样的态度,以至于法师在面对贝纳德,更准确一点来说,是面对沙弥扬人提起的那个话题时经常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我以为喝点牛奶会让你感觉好些。”法师温和地说道,他隐隐感觉沙弥扬的现在这幅沮丧失望的样子和他并非毫无关系,“然后你也许愿意试着和我聊一下你的经历。”

“我以为你并不关心这个——我是说和苏伦森林有关的一切。”沙弥扬人看上去高兴了些,尽管她的脸色依旧难看,“这真是个好消息。”

法师叹了口气,“塞普西雅,你说得对,我的确希望对此毫不关心。”他将“希望”的发音咬得很重,“但我也有预感,我应该提早做准备。”

“亚当弥多克为您指引道路。”沙弥扬人的精神好了些,“但大人,我希望这不会让您觉得我在变相地索求您的同情和要挟您的决定。”

“不。”法师简短地回答,“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

他的答案让沙弥扬人短暂地沉默了。但这个以坚韧着称的沙弥扬人战士很快振作起来,“即使您这么说,”她的脸上露出笑容,“但您依然无法拒绝亚当弥多克对您发出的召唤。”

“好啦,让我们谈谈那件事吧。”贝纳德的微笑消失了,怒气从她强硬的,下撇的嘴角向上蔓延,直到在沙弥扬人深邃的眼睛里燃起怒火,“也许我从没说过,我的老师,曾经的沙弥扬人第一弓手,切尔托利从佣兵公会退休之后并没有回到苏伦森林,他选择了来到弗拉茨港口,并在这里谋到一份治安官的工作。”

“听上去不错。”

“的确。我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他啦。但这并不影响我对切尔托利老师的感情——在我的少年时代,他就像父亲一样教导我,说实在的,离开尤米扬之后他是我最思念的人。”贝纳德叹了一口气,“奢求在时光的洪流中毫不改变也许是人类最可笑的地方,但我还是如此盼望着,希望能看到一个与当年一样的切尔托利老师。”

“我是否可以假设你失望了?”

“……也许。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失望或者愤怒。事实上老师看上去很健康,仍旧是一个善良,开朗的好人。但是我再也不觉得他是一个沙弥扬人——当午饭的时间过后,我邀请老师按照传统来一场比试,这既是老师的考校,也是学生的致敬,但是……”

“贝纳德,我的孩子,”切尔托利,如今这位港口十一区居民口中的“好人儿”好脾气地微笑着说,“我们不能总怀着一颗争斗之心,平和一些吧,我们沾染金属气息的时间实在太久,让我们忘记这些吧,来上一场下午茶你觉得怎么样?”

“命运之神在上!他甚至和一个牧师成了朋友!并且正在认真考虑前往神殿忏悔和礼拜!亚当弥多克!他可是一个纯血的沙弥扬人!”

贝纳德的牙齿咬得咯咯响,“那个教会我开弓射箭,教导我传统和礼节的切尔托利老师,竟然会选择向亵渎的神殿交上信仰!”法师从未想到这位女士会狂怒到此种地步,“他最好再也不会返回苏伦森林!否则大祭长会让他在地狱里后悔!”

法师无言地看着沙弥扬人。她双眼通红,漂亮紧绷的肌肉线条下蕴藏着可怕的力量。贝纳德坐在沙发中一动不动,但即使这样,哪怕是夏仲也能从中感受到女战士的可怕。

“我以为你们早已和教廷和解。”法师将手交叠放在腹部,“不过现在看来似乎还没有。”

愤怒的女士冷笑,“是啊,当然和解了——我们都学会了对彼此视而不见。他是一个牧师或者你是一个沙弥扬人都无关紧要,祷告的时候避开对方就是最好的方法。那个和解的法案就好像在告诉整个世界,瞧,我们也是能包容的。”她发出“哈”的一声,“看在父神的份上!”

嘲讽的意味浓得让法师忍不住后仰一下身体。

“你不介意吗?”

“什么?”贝纳德暂时收敛了怒气。

“我是说信仰什么的。你们的信仰直到现在都还是一个谜。我可以认为你们并不信仰父神么?”法师的脸隐在黑暗中,“我们领受塞普西雅的荣光,但我们也承认父神至高无上。父神在上,不是么?但我从没听过你这么说。”

“语言在很多时候能揭示你藏起来的秘密。语气,词语,肢体动作,噢,秘密,要隐藏它得付出太多努力。”

“我从不试图隐藏这一点。”沙弥扬人心平气和地说,“但我想很多人都误会了一件事,我们的确奉父神为至高神,但我们从不承认教廷的地位——它甚至超然于各个神殿之上。”

“我也注意到亚当弥多克没有神殿。”

“因为他和他的祭司都并不在意。”

“我们来谈谈吧。关于信仰的问题,我猜你期待这一天很久了对吗?”法师说道:“我不能说我对此全无兴趣。”

怒气在一瞬间消失或者被很好地隐藏起来,“的确如此。我期待着您更关注萨贝尔人的历史,文化——这些传承于您的血液当中,您本不应该对此表示抗拒。”

这句话让夏仲心烦意乱。

“该从哪儿说起呢?从沙弥扬的由来,还是大迁徙的开始?我们的故事不足为奇,但我们也的确并不愿意宣诸于口。一个最平淡的乡村也有可能在传说中变成屠龙的圣地。凡人并无足够的智慧分辨那些隐藏在传说中的真实,而我们也无意用历史妆点——不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还是从最初说起吧,从那个名叫盖伦高地的地方。”

沙弥扬人将两块木柴丢进壁炉,然后注视着暖融融的火光,女士的脸上现出一种奇妙的表情——混杂着悲伤,怀念,骄傲,也能找到若有所思的沉默,“即使教廷并不情愿,但他们不能否认萨贝尔人是亚当弥多克的持杖之人。”

“而沙弥扬——我想大人应该知道在古语中这是什么意思,‘护卫者’,我们就是作为持杖之人的护卫者出现的。在诸神与凡人混居的年代,亚当弥多克向持杖之人的追随者说道:‘你必因此成就荣耀——为汝赐名,沙弥扬。’”

“在许多羊皮卷中提到过这一点。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是的。但这只是广为人知的那个部分,事实上——”贝纳德的声音苦涩起来,“并不那么美好。永恒的忠诚,听起来真不错不是么。但第一个沙弥扬其实,”她深吸一口气,为即将说出的话感到羞愧,“他是一个奴隶,因背叛了持杖之人而被剥夺了出身的奴隶。命运之神的赐名不是嘉奖,而是残酷的惩罚——他永远失去了自由。”

“真让人惊讶。”法师幽幽地开口,“历史从不温柔,我该这么说么?”

贝纳德继续说道:“我之前提起了盖伦高地是吗?在沙弥扬人的传说中,最初的护卫者伺奉持杖之人之后,诸神离开了贝尔玛,并关闭了神界的通道,持杖之人被留了下来,同样被留下来的还有亚当弥多克的手杖——这并不奇怪,命运之神宠爱着他的侍从。因为无法带他一同离开,亚当弥多克将撒戈特树干制成的手杖留给了侍从,持杖之人用手杖开辟了盖伦高地,那是沙弥扬和萨贝尔的第一个家园。”

“那时的贝尔玛大地早已分裂,应许之地化为漫无边际的荒野,一切过去时光中的荣耀都残缺不堪。持杖之人,不,应该叫他夏米尔,对他的护卫者沙弥扬说道:‘让我们离开这里吧!’他们穿越荒无人烟的原野,渡过狂暴的海洋,最后来到尚是莽荒的尤米扬,夏米尔插下手杖,森林拔地而起,清水自裂缝中涌出汇聚成湖泊,夏米尔说:‘我叫此地作盖伦!’意思是希望。”

“那里是苏伦森林的雏形,在之后漫长的岁月中,夏米尔的子孙和沙弥扬的子孙通婚繁衍,但不管这种通婚如何扩大,在那些天资聪颖者中,来自萨贝尔的血脉总是牢固地占据了上风:他们长着黑眼睛或黑头发,或者两者都有,更聪明,更漂亮,他们天生懂得与万物的沟通,从天上的星辰到地下的蚂蚁,萨贝尔人从不放过丝毫可以预示命运的征兆,而事实也证明他们的确是正确的。这些人自称是持杖之人的继承者,而他们武力发达却缺少天赋的兄弟姐妹则被认为是沙弥扬的后嗣,即使是血亲,也依旧分裂为两族。”

“大约在一千年前,两族的通婚终于停止了——在最后一对萨贝尔和沙弥扬结合的夫妻死去之后,他们并未留下一个子嗣。后人猜测通婚的停止也许是和子嗣的减少有直接的关系,但所幸那时部族已经足够壮大。”

“也许从一开始就没变过,萨贝尔的归萨贝尔,沙弥扬的归沙弥扬——但‘护卫者’终究流传了下来,我们的传统,道德,文化和萨贝尔息息相关,正因为持杖之人的存在,沙弥扬人才有了最重要的存在意义。”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历史倒映现实(1) 壁炉中的木柴烧得霹雳作响。房间中除了这个声音之外就是法师和贝纳德的呼吸声——前者清浅无力,后者沉重均匀。然后,或许还有窗外传来的开始模糊,后来清晰的雨声敲打玻璃的声音。

“我认为并非没有人了解你们的历史。”法师留意到这个词——“你们”,让沙弥扬人的眉头抽动了一下,“但这段历史除了说明萨贝尔的特别之外别无用处。而这是教廷极力避免发生的事儿。”

“诺顿的疯子国王,”贝纳德冷笑着说道:“萨特马斯二世带领主教踏进了苏伦森林,他们用星见的血作为献给牧首的礼物,但很少有人知道,在那之后,不论是士兵,行刑官,主教,国王,啊,让我赞美他们的勇气,在三年间陆陆续续都动身前往奥斯法的殿堂。”

“他们害怕萨贝尔人被更多人所知晓——从某个意义来说,萨贝尔属于诸神而非凡人。我认为的确如此,如果你见过他们——与我们相比,我是说沙弥扬人,他们的寿命更长,不容易受伤,并且极易复原。持杖之人受着亚当弥多克的祝福,但也因此他们的人数在千年之前达到高峰并逐渐回落,而疯子国王让萨贝尔人几乎灭族,除了那些被沙弥扬人带走的孩子,成年人几乎都被作为星见而遭到处刑。在那之后,星塔灯火黯淡,那些被关闭的房门永不会再次打开。”

“听上去真悲哀。”法师不为所动,“但的确如此,更杰出的也更脆弱,庸人嫉妒着那些饱受诸神宠爱的幸运儿,萨贝尔人应该感到庆幸,至少他们成功地活了下来,并且让教廷一天比一天感到不舒服。”

贝纳德弯起嘴角。“的确如此。”她的笑容看上去真心极了,“教廷的妥协来自现实的威胁,派驻在尤米扬的牧师和主教一个接一个死去,一个沙弥扬人死了,那就会有十个牧师或者两个主教死去。我们熟悉这片大陆上的每个角落。”

“好啦。过去的谈得够多啦。”法师看上去打算结束这个话题,“我们应该关心点儿别的不是吗?比如说我们得在弗拉茨呆多久之类的。”

沙弥扬人掏出了一个卷轴,“我们在这儿,弗拉茨,”她走到书桌上将那些碍事的羊皮卷和墨水瓶推到一边,将地图摊开,贝纳德的手指点点某个表示城市的标志,“伊拉马克运河连接着弗拉茨和阿肯特迪尔境内几乎所有的大城市,当然,也包括首都熔岩之城。”

她说道:“我们可以乘坐运河上的客船——不用操心食宿的问题,只需要安安心心地等待,大约在一个月之后就能到达熔岩之城。”

法师就像贝纳德之前那样皱起了眉毛,“那实在太久了。”夏仲盯着那条代表运河的蓝色线条,“一个月,女神啊,我实在不能想象一个月都呆在同一条船上的同一个船舱。”

“好吧,你拒绝了运河——我猜你会拒绝。”贝纳德从善如流地继续:“但好在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如果排除掉运河和传送阵,”她观察到法师的嘴角轻微地向下撇,“那我们还能和可爱的苏美尔矮种马来上一场骑马旅行。”

“我们将横穿阿肯特迪尔的东南部——这也是麋鹿王国最精华的部分。我相信这会成为美好记忆的一部分。”

“麋鹿王国?我记得阿肯特迪尔的马斯丁王室徽章并不是麋鹿。”法师看着那一片代表着城镇的蓝色区域,“不过我找到了阿肯特迪尔王国喜爱麋鹿的证据——这里的人们喜爱永恒麋鹿的图案作为装饰。”

“王室徽章当然不是这个——他们选择了权杖和星星作为王室权威和地位的代表,不过熔岩之城的徽章却是麋鹿。传说正是在一只麋鹿的带领下,阿肯特先王马斯丁才选择了这片土地作为王国的所在。”

法师端详着那片蓝色,“听上去不错。我是说,我迫切地需要一本阿肯特迪尔历史书。另外,带上我们的马匹吧,将要进入冬季,道路被严寒冻得结结实实的,正是旅行开始的好季节!”

“你认为怎么样?”

晚饭过后法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并未依照惯例坐到书桌前,而是让自己全身放松躺在船上。夏仲闭上眼睛,按照冥想的要求将精神沉入识海中,依旧身着古老异族服装的老人出现在他的对面。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知道。”莫提亚尔说道,然后他随手拉出两张木椅,并在其中之一坐下,“我还记得他们,即使在巫师中,持杖之人也堪称奇异。”

“他从不和其他巫师交流,大部分时间里萨贝尔总是独坐沉思。他也不喜欢宴会和美食,对待女士的态度更谈不上礼貌。事实上,大多数巫师都避免和他打交道。”

“看来他并不那么讨人喜欢。”法师在另一张靠背椅——来自莫提亚尔的慷慨,“或许我们可以认为这个民族从来不受欢迎?”

莫提亚尔抿紧嘴唇,他的视线落在既是主人又是客人的夏仲身上,意有所指地说道:“总有那么些人不受欢迎,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分量。与此相反,正因为分量太过重大,人们畏惧,敬仰他,却不会靠近他。”

夏仲没有说话。

“这个时代看来也是一样的,人们躲避力量者,远离他并且感到畏惧,不过是因为力量的关系。而过去的时代是如何看待持杖之人呢?啊,他拥有堪比诸神的力量,寿命,他是命运之神在贝尔玛的代言人,却从来沉默,人们向他寻求指引,哀求他,命令他,威胁他,如何求肯,他也不发一言,顽固地就像最坚硬的青岩。”

“力量。”七叶法师若有所思地说道:“人们拼命追逐,但几乎每个力量者都死于非命。强大的巫妖,凡人中手握权柄的王者,席卷大陆的军团——要我说,毁灭都是轻描淡写的形容。”

莫提亚尔苍老的脸上带出笑容——微妙的,带着奇异的克制和不以为然,“那只是不够强大。巫师,”他说道,“凡人们传说诸神永不陨落,但乌雅得比之后,就连诸神也心生惶恐——神祗也可以涅灭至此。”

“但的确有力量可以长存不灭。”莫提亚尔的笑容飘忽起来,“巫师们……他们仅差一步就能走到这个境地。”

夏仲保持了短暂的沉默。然后七叶法师开口:“我可以认为你在引诱我吗?”

莫提亚尔的笑容加深:“你可以如此认为。”

“你和人类呆在一起的时间未免太长了点儿,就连人类的的坏习惯也学得干干净净。”七叶法师尖刻地评价:“我没看出这样做的丁点儿好处。就算诸神回归了神界,但我并不认为他们有可能放任一个会成为不安定因素的家伙在贝尔玛游荡,按照你所说的那样做,也许只能取得更快的灭亡。”

“真让我惊讶。”老人的形象不自然地抖动,“巫师,千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莫利亚提,这元素所化的造物忽然消失,空荡荡的识海中传来他意味深长的,带着回声的话语:“不要忘记你今天所说的一切。”

七叶法师冷淡地注视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识海,转身离开。

北风之神奥萨斯洛夫终于放开了他的风袋,呼啸的,立志于摧毁一切的风暴从西萨迪斯一路向南,它横越广袤的格德穆尔荒原,翻过刚多梅尔山,跌入昆米尔低地,所到之处滴水成冰,万物凋零,但即使它如此强大,却也仍抵不过距离和时间。当奥萨斯洛夫渡过宽广的阿尔卡特海峡来到安卡斯大陆时,他的风口袋瘪了一半,而当他离开南大陆前往尤米扬时,这位准神只好将口袋倒过来抖一抖,将那些漏在口袋缝里的北风扔下去,因此,对于在西萨迪斯大陆呆上十年之久的夏仲来说,这里的冬天温柔得过分。

“这里的冬天温暖得太过,我总会担心夏天将热过头。”夏仲将兜帽稍稍往上掀起,“这儿都不下雪的吗?”

沙弥扬人的声音混杂着细碎的雨声而显得有些模糊,“很少。”贝纳德勒住缰绳让矮种马停下,等待落在后面一点的法师,“很多人没见过下雪,或者他们只见过那种还未落地就化在半空中的雪。”

“这真是个遗憾。”夏仲轻轻踢踢马肚子,马儿唏律律地叫一声,很快追上法师的同伴,“虽然我并不算太喜欢冬天,但也觉得没有冰雪的冬天总缺了点什么。”

他隔着朦胧的雨雾,向着陌生的,遥远的地平线望过去,云雾混杂成一体,多得过分的水以不同的形态出现在每个角落,雾气,雨水,云层,河流,天地之间,万物生灵,哪里都是湿漉漉的一片,带着寒冷的潮气。

森林在雨雾中呈现出近乎墨色的深绿。常绿乔木占据了森林的绝大多数,就连低矮的灌木也神气活现地舒展枝叶,夏仲甚至在那些深沉的墨绿中发现星星点点的嫩绿。

旅人们穿着防水的斗篷,带着兜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一切都是徒劳的,这些衣物沉重且并不保暖,因为过量的水所形成的潮气会想方设法钻进斗篷,内衫,衬衫底下,从袖口领口一直到你的脚底,带走所有的热量。在这个季节的尤米扬,只需呆在野外短短两个卡比,你就会冷得直哆嗦,然后当天晚上发起高烧,撕心裂肺地咳嗽,关节酸痛,牙齿打战,说不出一句囫囵话,非要在床上躺上足足十天才能爬起来。

来自异乡和久违的游子的旅人沉默了下来,除了雨声,只有矮种马新钉的蹄铁踩在山石上“喀拉喀拉”的清脆响声,他们并不说话,只是专心地不断前进,避开有可能让给马匹扭断腿的石子和湿滑的草茎,只有松软的不易打滑的泥地才能让马匹脆弱的腿部受到保护,能让它走上更久的时间。

这个季节如果错过旅馆便只能选择在野外露宿,不管是城镇还是村庄,夜晚降临时便会关上城门或者木栅栏,不管被关在外面的可怜人遇到什么都绝不开门。

“传说冬天的晚上,幽魂便会在野地里到处游荡,如果没有及时躲进房屋里,留在野地中的人类会被幽魂吸走灵魂。”

驾驭着马儿涉水而过的时候,贝纳德低声向夏仲讲述尤米扬大陆流传已久的传说,“如果遇上幽魂,只能向奥斯法祈祷。当然,也有那么些幸运儿被那位神祗的牧师所救。”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历史倒映现实(2) “亲爱的亚卡拉:

我承认很久没有给你写信。

到达尤米扬已有十天时间。我们在弗拉茨呆了两天,在第三天早上离开了弗拉茨港口,远离拥挤的运河沿岸城市和人群,按照贝纳德的建议,我们横穿了阿肯特迪尔东部——这里遍布峡谷和森林,溪流众多,说实在的,并不太适合远途行走。但沿途的风景弥补了这小小的遗憾——道路往往是森林间的小道,大多因伐木者和猎人行走而形成,不过天然的,无处不在的碎石让这些道路即使在雨季也能保持干爽。

大多数溪流只是涓涓细流,骑马淌过时顶多能淹没马蹄。在穿过一个名叫卡塔里的山谷时,深达马腹的河水给我们造成了小小的马腹,我们不得不在过河之后点起火堆取暖并且烘烤打湿的衣服。

也许是因为季节的关系,大多数时间里天空都呈现出烟灰色,云层很厚并且绵延至天际。偶尔能听见鸟类的叫声,我猜也许是灰头鸫或者知更,谁知道呢。更多的时间里我们只能听见水声,无所不在;还有风拂过山谷的声音,很难形容,更多的感受是很冷。

是的,很冷。和西萨迪斯或者安卡斯不同,尤米扬的寒冷来自于这里过度的潮湿,我不得不长期维持干燥法术,但这没用,水元素太多,火元素很少,识海枯竭,法术位飞快减少并且不容易恢复。

阴寒的天气,晦涩的天空,还有潮湿得让人烦躁的空气,尤米扬远非完美无缺。不过对我来说,至少这里拥有久违的安静。山谷中马蹄回声阵阵,我们很少谈话,将所有注意力用在旅行上,这让每天谁家时都感觉疲惫不已,困扰我很久的失眠不药而愈。

按照地图上所标示的那样,假设地图并未出错——我们将在三天后离开库尔科可山谷,到达距离熔岩之城最近的锻铁小镇。经过长时间的旅行后我们急需补充给养,更换帐篷和斗篷,到那儿之后我会给你写信。

及,问候你的母亲。

您忠诚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霜月十三日”

将信纸用火漆封好盖上私人印章之后法师将视线投向深黛的夜空。

难得晴朗,连日的阴霾消失得干干净净,虽然法师并不确定明天阴云和浓雾会不会继续出现,但至少在现在,星光闪烁,类似上等天青墨水的颜色铺陈在整个天幕上,将星光映衬得愈加灿烂。

“这个世界并没有我所熟悉的银河——真是遗憾。但这并不意味着夜空缺少装饰。按照贝尔玛的传说,那些星星代表着诸神,比如被凡人所熟知的东方之星鲁尔那和西方之星鲁尔马斯。这对双胞胎兄弟据说是日神摩尔卡特与他心爱的人类女子生下的混血儿,当诸神离开贝尔玛时摩尔卡特带走了双胞胎,而命运之神预言他们将成为双月神的引领者——一个代表夜晚的降临,一个代表光明的到来。

即使这璀璨的星空意味着头顶的神祗,将它们视为风景存在的价值依然值得。没有故乡映红半个夜空的霓虹灯,没有比星光更明亮的车河,在贝尔玛,这个远离故乡的地方,走出凡人的城市,夜晚最明亮的便是双月神,在得拉耶丝与法拉耶丝交汇之前,她们分别为行走在上半夜和下半夜的旅人照亮了道路。”

旅人在距离溪流不远的地方搭起了两个简单的帐篷,确保取水不会过于困难的同时也不会被突然泛滥的溪水从睡梦中强迫唤醒——在这个多雨的冬季,溪流总是在干枯和泛滥之间无限循环。

贝纳德在搭好帐篷之后到附近的树林去了一趟,女战士的收获不多不少:两只肥壮的兔子和一头受伤的小鹿。后者用湿漉漉的黑色圆眼睛瞪着沙弥扬人,那情景会让最坚定的战士动摇,但猎手完全不为所动。

“别看它,”贝纳德将剥皮去除掉内脏的兔肉串在树枝上,她不用抬头也知道夏仲正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头鹿。“本地人为这种鹿取了个名字,‘撒谎鹿’。”

法师将头转过来,“抱歉,可是为什么是这个?”他对那头鹿失去了兴趣,索性朝正在忙碌的沙弥扬人走过来,“撒谎鹿?”

“意思就是说,”贝纳德将少许盐洒到兔肉上,并不时翻动它,然后抬头回答夏仲的问题:“它很擅长骗人,比如说这家伙,”她竖起拇指朝身后指了指,“我敢打赌它并没受伤。”

“……真让人惊讶。”

“它们很爱吃盐,但野外并没有足够的盐分。所以小鹿和母鹿会冒险靠近人类——本地人并不喜欢猎捕它们。而它们的要求多半会被满足。”

“从某个意义上来说并不坏,”法师从行李中取出一小包盐朝小鹿走过去,“我们得尊重生存智慧。”

将那一小包盐添得干干净净之后小鹿立刻站了起来,它用毛茸茸的,还带着两个小小鼓包的脑袋在法师的袍子上蹭了蹭,然后朝沙弥扬人看了一眼,女战士颇不耐烦地将一小包盐挂在了这畜生的幼嫩的角上,“撒谎鹿,下回我准会把你的皮做一件上好的斗篷!”她一边嘟囔一边仔仔细细地整理盐包的绳结,确保不会因为鹿跑动或者挂到树枝什么的原因而掉下来。

沙弥扬人为烤兔肉撒上不同的香料,馥郁的味道氤氲了这个小小的滩涂;她还炖了点豌豆汤,将黑面包切开丢进去煮,当那头鹿离开时,旅人的晚餐也完成了。

这是一个安静舒适的夜晚。尽管有些不足——比如透过毛皮睡垫传来的寒意和潮气,还有躺上去硬邦邦的硌人的地面。但这些并非不能克服。沙弥扬在不远处找到了一棵枯树——多谢萨苏斯的看顾。结果干柴充足得能让旅人烧上一天一夜。

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坐下,火堆果然传来了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放松所有骨骼,肌肉,和神经的温度。法师索性放空大脑,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他披着一条厚重的毛皮毯子——来自西萨迪斯的馈赠,这样不用担心夜风吹得后背冷飕飕地透心凉。

贝纳德拔出了直刀——自从离开弗拉茨之后她就没有时间好好保养武器。但今晚显然是个不错的机会。安静而……安全,也许。七叶法师的护卫找出一瓶不知名的油脂和磨石,还有必须的亚麻布片,蘸上油脂之后从刀尖开始,一寸寸打磨刃口。

“你的武器很特别。”法师突然开口,他仍旧闭着眼睛,“我发现无论是西萨迪斯还是安卡斯,甚至包括尤米扬,似乎除了你们就没有别的民族使用这种……特别的武器。”

极端类似唐刀。当还是安博图时,法师经常在各种资料或者图书上看到这种历史上最有名的兵器之一。刀身笔直狭长,单面开刃,刀尖与刀刃形成一个尖锐的夹角,这种长约一臂的武器风靡了整个王朝,并在其后因其优良的性能和惊人的战绩而成为了传说。

当夏仲第一次看到沙弥扬人手中的直刀时,他甚至考虑过在他之前是否还有不幸的幸运儿来到这里,并成功地将故乡的印记留了下来。但之后法师找遍了各种文献都没能找到能支持这种假设的资料,但他并没有彻底放弃——关于沙弥扬和萨贝尔的记载原本便少得出奇。他打算直接从贝纳德这里得到答案。

“直刀?当然,这是只属于沙弥扬人的武器。”贝纳德用干净的布条擦拭刀身,让它显露出类似月光一般的颜色来。

“只属于你们?在苏伦森林以外的地方,确实没有什么关于它的记载——最多的部分都与战果有关。”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贝纳德满意地将擦拭干净的直刀插入刀鞘,“虽然我们无意到处宣传,不过在诸神停留在贝尔玛的时代,直刀是阿利亚的佩刀。后来沙弥扬在和他的比试中取得了胜利,将这把刀赢了过来。”

这个答案显然大出夏仲的意料。“那把战神佩刀还在吗?”他心情复杂地问道,将那些深藏在心底的激动重新掩埋起来。

贝纳德摇摇头,“传说沙弥扬使用那把刀劈开了山峰,然后它就断掉了,化成了穿越苏伦森林的河流,我们叫它法塔赫河——意思是刀形成的河流。”

旅人的谈话就此中断。他们相对无言地守着火堆,看着木柴爆出火星然后马上消失。那条不知名的溪流呜咽着向远方流淌,霜月的夜晚将近寒冬,但在尤米扬,这里只有浸润整个大陆的水汽,潮湿的天气和阴沉晦涩的天空。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的失望——原本我对此满怀期待,甚至信心满满。我甚至已经打算好如何从这位前辈的经历中吸取教训,不管他最终留下还是离开,我相信对我来说都是有益的。但事实让我无话可说,它来自一位神祗,而那位神祗甚至在更加遥远的过去已经前往神秘莫测的神界。

的确就如沙弥扬人所说,关于直刀的来历毫无争议毫无惊喜。但我仍旧感到一丝不确定。两个完全不同的文明是如何出产一把几乎一模一样的武器?一直以来我认为贝尔玛的世界更接近我所熟知的西欧以及北欧的黑暗文明时代,但现在看来里面藏着耐人寻味的线索。也许我应该更耐心一点,我坚信不论什么世界,都不可能有两张完全相同的树叶。”

旅人加快了行程,他们终于将连绵的峡谷,森林,溪流留在了身后,这无疑是一段愉快的旅行,但即便是七叶法师,也开始期待热水,温暖的床和柔软的被褥,他也想念除了黑面包,豌豆泥或者烤肉,腌肉之外的食物。

“我们穿越了阿肯特迪尔的东部——大片大片的森林和密布其中的山谷占据了绝大部分土地,而这里也是塔尼米茨河的发源地和上游。在离开库尔科可峡谷之后,我们继续前进直到抵达我们此行的目的地,锻铁小镇。”

夏仲和上了日记,他仰面朝天,将双手枕在脑后,于是漫天星斗温柔地包围了他——仿佛天鹅绒般柔滑的天幕就像一张巨大的床单,将七叶法师所有的感官都细密地包裹起来,听不见,看不见,闻不到,触不到,感受不到。

七叶法师坠入崔亚斯编织的最深的网中。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前往熔岩之城(1) “亲爱的学弟:

收到你的来信真让人高兴。我以为你迷失在了阿肯特迪尔东部的峡谷中——我是认真的,那里自古以来就是尤米扬大陆最出名的迷失之地,我惊讶于你们居然还能毫发无伤地离开。

《噶夏尔家族史》已经收到了。我的父亲让我务必向你表示感谢,这个如今已经彻底没落的家族在其巅峰时期与亚卡拉家有着出乎人意料的紧密联系,没有任何缘由,父亲和母亲猜想也许和玛奇里斯有关。在信中不便详谈,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当面聊聊看,说实在的,我认为你会对这个感兴趣。

我惊讶于你竟然不曾听说过阿肯特迪尔东部峡谷库尔科可的名声——在整整一个纪年中,迷失其中的人数不下数百,这可不是什么可以轻描淡写的数字。父神在上,你和一个沙弥扬人竟然就这样冒冒失失地撞了进去,如果我提前知道你们有这样的打算,听着,我一定会用尽办法阻止你们。

为了开凿连通弗拉茨与熔岩之城的运河,阿肯特迪尔在长达十年的工程中使用了超过二十万奴隶——别跟我说尤米扬没有这玩意儿,当然没有,他们将当年的罪恶全都用自由民法令给抹消掉了。

如果不是因为波谲诡异的东部——阿肯特迪尔曾经试图在那里修筑一条标准道路,但负责主持此项工程的人没有一个能安稳地在床上前往奥斯法的殿堂。正因为这个原因而其后衍伸的各种传言让麋鹿王国最终放弃了这个工程,他们宁愿付出更多的时间和代价去开完一条运河,也不愿意穿越那片被诅咒的土地。

父神在上,我该庆幸你们活着离开么?

您忠诚的里德·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霜月十七日”

夏仲将学长的来信塞进信封夹进被随意放在桌面上的某本书籍里。七叶法师暂时不打算给亚卡拉写回信——更有趣的事占据了他的注意力。

他们在几天前的一个下着雨的傍晚赶在城镇的木栅栏关闭到达了锻铁小镇,两个人精疲力竭,浑身湿透并且脚步沉重。更糟糕的是法师浑身打着哆嗦,兜帽下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很显然如果没有一个温暖的壁炉或者舒适的床,夏仲第二天准会感冒发高烧,整整在床上躺个三天。

但幸运的是他们,法师和沙弥扬人及时找到了这样一家旅馆,并不大,但无论是墙角还是天花板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见蜘蛛网也没发现蟑螂屎。正对旅馆大门的墙上就有一个熊熊燃烧的壁炉,踏进大厅的瞬间贝纳德就听见身边的夏仲发出一声低沉的,绵长的叹息——他甚至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放松了因寒冷和疲倦而紧绷的肌肉。

热水澡和足够的食物驱赶了所有负面感觉。法师甚至顾不上关心他的羊皮卷,各种各样的书籍和炼金器具在这场漫长而密集的冬雨中是否受损便沉入崔亚斯的梦想——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来,浑身发软,嗓子干涩,关节就像久未上油的齿轮一动便嘎吱作响。

他的晚饭是在床上吃的——由沙弥扬人替他端来。而这位女战士则在足够的休息之后再度精神奕奕,看不出之前的狼狈,这和她的同伴,主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法师再度醒来——这次他坚持穿上袍子并且离开那张躺了两天的床,已经是第三天的早上。

“我认为我们得在这儿呆上几天。”贝纳德以一种客观的,公正的语气说道:“既然所有人都说还会继续下雨。”

夏仲心烦意乱地盯着扑打在窗户上的雨点,“当然,”他的声音里充满怨气,“我连哪怕一丁点儿火元素都感觉不到,倒是——”他展示忽然变得湿漉漉的双手,“父神在上!”法师发出一声无奈的哀叹,“这是一早的第四次!”

“也许您应该戴上手套,我早就说您应该戴上那个。”沙弥扬人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除了裸露在外的双手,法师身体的其他部位——被长袍包裹住的那些地方并没有多雨的水分。

夏仲用毛巾擦干双手,“然后我得把脸也抱起来!用绷带是吗?”法师恼火地说道:“等着瞧,总有办法!”

关于这点贝纳德不置可否,沙弥扬向法师展示了她自己的解决办法:为法师提供了一双轻便的鹿皮手套。

冬雨继续。阴沉的,晦涩的天空让一切都显得灰暗而压抑。就连孩子脸上的笑容都减少了许多——这种天气没有哪个父母愿意让孩子在院子里疯跑。

但幸好这里并不缺少打发时间的娱乐。沙弥扬人对每天都要到旅馆演奏的某个吟游诗人有了兴趣——据说他曾深入尤米扬大陆中部只为能够踏进苏伦森林;而法师则在附近发现了一个很小的图书馆,收录的绝大部分书籍来自当地贵族和商人的捐赠,还有本地学者的作品——水平良莠不齐,在法师看来大部分连作为睡前读物的资格都没有,但在这个时候——“只要上面写上字,我就愿意看一看。”

于是夏仲会发现那本书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某个午后,闲极无聊的法师终于打算出门走走,而那家距离旅馆只有两条街的图书馆无疑是个很好的去处。法师谢绝了沙弥扬人的陪伴——诗人正说到他在某个河谷的旅行,“那里溪水叮咚,绿树葳蕤。”

这个甚至连名字也没有的图书馆最初源自一位收藏家的慷慨馈赠,在其后的三十年,本地的绅士和商人一点一点地填满了原本空荡荡的书架,在法师漫步于期间时,这里已经是甚至令熔岩之城为之闻名的地方。

按照计划,法师在历史和传说的分类中借走了不少羊皮卷和札记——书页厚实以至于让书籍厚重得超过想象。他漫不经心地翻阅那些以冗长和晦涩的词语装饰封面的书籍——“好几个单词拼错了”,然后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手抄本。

这就是法师所谓有趣的发现。

让我们将视线转回几天后的下午。夏仲再次翻开手抄本,法师来到房间的壁炉前,往炉子里丢上几块木柴,然后迫不及待地翻开做好书签的那一页。

“……巫妖对巨龙露出甜蜜的笑容:‘您让神祗为之颤抖,’他潇洒地鞠了一躬,冲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您的力量推倒山峰,填埋湖泊,截断河流,噢,父神哪,’他装模作样地惊叹道:‘我以为凡人的世界中从不会出现如此伟大的造物!’

巨龙放低脖子,那双和最上等的黄玉颜色相同的眼睛拥有一对竖直的黑色瞳孔,现在巫妖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其上,‘巫妖,汝在说谎。’巨龙毫不留情地戳穿邪恶生物的谎言,‘汝是最强大的法师,在凡人的故事中,汝是世间一切邪恶的代表,如果汝会认为吾是伟大之造物——’巨龙缓缓抬高它长长的脖颈,‘那汝必然有求于吾。’

‘的确如此。’巫妖爽快地承认,那些过于甜蜜和谦卑的表情从他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滑的,险恶的神色,巫妖黑色的眼睛转个不停,‘但凡人的确在您的力量下颤抖,’他甚至不情缘地加上一句,‘我得诚实地说,这也包括大部分魔法师。

‘够了,’巨龙威严地说道:‘别以为你能蛊惑我!愚蠢的臭虫!’他从鼻孔中喷出带着硫磺气味的火焰,‘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那些堆满巢穴的宝石,黄金,噢,足以让诸神失去理智的财富!’它展开巨大的翅膀——骨头中间连接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上面覆盖着坚逾钢石的皮肤和鳞甲,‘别想你能得到其中哪怕一个金币!’

夏仲端起了茶杯,又翻过一页。

“‘那当然属于你,’巫妖笑得极为诚恳,‘但这也并不妨碍我找到其中属于我的部分,而按照凡人的法律,这甚至是我应得的!

‘巨龙猛地扑了下来,那锋利的指爪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巫妖的防御,但它并没能继续前进,不知名的,属于法术的力量将巨龙从巫妖身前推开,这力量轻轻松松地让巨龙后退了骑马两百安卡尺。’

这本名叫《巫妖和巨龙》的书看上去就像某个被孩子遗忘的睡前故事,夸张的叙述,华丽的描写,轻浮的情节——法师敢打赌,这本书一定曾登上过某个畅销书的排行榜,并且深得十几岁的少年喜欢。

但法师在这本书找到了别的东西。

“巫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板——上面装饰着复杂的纹路,陌生的文字让人看它一眼就舍不得转开头。‘元素啊,’他大声呼喊起来,‘听从我的号令吧,打倒我的敌人,跨界而来!巨龙发出一阵痛苦的哀鸣,这原本凶恶并且不可一世的生物咆哮起来:‘诸神呐!看看这邪恶的化身,这凶残的家伙!’”

法师对文中所提到的石板很感兴趣,根据文中的描述,它显然具有无与伦比的力量,这力量甚至让巨龙都感到恐惧;同时它也是神秘的,在这本三流小说中,从未提到过关于石板的来历,关于它有详细的描写——线条复杂的纹饰,和完全不解其意句子。和莫提亚尔完全不同。

“巫妖猖狂大笑,‘你这丑陋的爬虫!你永远不可能赢过我!而我将是宝藏的主人!’他大声地吟诵冗长的咒语,‘让我送你去奥斯法的殿堂吧!’

巨龙哀叹道:‘这世间只有力量才是永恒啊!它鼓起所有的勇气,‘来吧!’努力扞卫自己财产的主人狂怒地嘶吼:‘即使死亡,我也不会将宝藏拱手让出!它张开血盆大口,亮出雪白的,锋利的牙齿,露出弯刀状的爪子,因为愤怒,原本黑色的鳞片渐渐充血,那堪比世间最坚硬之物的鳞片呈现出深沉的,不停翻滚的,艳丽的红色,‘愿汝的灵魂永远被不灭火焰煅烧!’巨龙诅咒道,‘汝将永无宁日,汝喝水却无法解渴,汝贪吃却无法饱食,汝沉溺美色却永无心爱之人!当汝肮脏的手碰触吾的宝藏之时,汝将永坠深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前往熔岩之城(2) “有趣的故事。”法师评价道。他在识海中随意拉出一把铺垫着柔软垫子的靠背椅——即使这样做毫无疑义,“你有类似的记忆吗?”

莫提亚尔用枯瘦的长指挠挠下巴,“你说这个吗?”那本名为《巫妖与龙》的书凭空出现,就像现在被随意放在法师房间的桌上的那本一样,泛黄古旧,充满着一股因潮湿而发霉的味道,“我想这只是凡人为孩子编织的梦呓而已——我是说,我并没有类似的记忆。”

法师懒洋洋地从身边拿起它——天知道这本一模一样的书打哪儿出现,“我们可以根据书页使用的羊皮卷,语法的特点和墨水来大致判断这本书最早出现在何时——”他翻开那本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书”,“真让人惊讶,原本我以为回归纪初期的书籍已经在不断的战争中消失得差不多,不过谁知道呢,兔子从大道中央跳出来——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小镇上,我竟然找到一本刊印于回归纪一百年前后的书籍。”

“我从来没在卷轴,书本或者其他什么文献上发现过类似的描写——巫师拿出石板并最终凭借这东西击败了巨龙。噢,父神在上,作者的想象力多么可怕,一个三流的蹩脚小说家,却对法术运行的规则知之甚详——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本书的作者曾在哪儿听过类似的故事。”

莫提亚尔在虚空中翻开那本古老的书籍,“我的确没有关于巫妖的记录,但在属于我们的时代,对于那些坠入黑暗女神阿亚拉怀抱之中的强者,人们一般如此称呼他们:‘奥玛斯’——意思是无法违逆的强者。”

七叶法师——也就是夏仲·安博的表情微妙起来,“这让人想不到。我是说在现在使用这个词的半身人看来,奥玛斯似乎专指法师。”

“极致的力量——你能说战士的力量就不够强大么?在过去,被冠以奥玛斯称呼的人中不少以剑为职业,强者之间互相尊重,至少在我们最活跃的时代,战士和巫师关系亲密,有一位女性巫师的伴侣就是一位的强大的战士。”

“听上去很不错。”法师遗憾地说道:“历史总是螺旋形上升——噢,说得一点不错。现在法师和战士却被人认为合不来,不过,总没有法师和牧师那样关系险恶。”

“那真是太糟糕了。”莫提亚尔说道,“巫师们虽然热衷于伏案研究,但贵重的原料和试验品却不可能藏在商人的仓库中,而战士也需要用珍贵的猎物换取金钱,说实在的,他们的合作真不赖。”

“好了,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上来吧。本书的作者——遗憾的是,他并没有留下名字,也许是在哪里听到了一个关于法师的神奇故事,然后他在无聊时写了下来,最后有幸出版——这真是史上最幸运的作者!”夏仲摇摇头,继续说道:“三流的故事情节和浮夸空洞的文笔,我真不敢相信这玩意儿居然还能保存直到现在!”

“也许我应该把它读一遍。”莫提亚尔若有所思地说道,它在一张并不存在的椅子上坐下来,“毕竟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的存在早已涅灭在历史之中,原本不应该被任何人所知晓。”

呆在锻铁镇的日子与胡博尔有些类似。绵长的,无休无止的雨天让一切都变得湿漉漉。当地人告诉原来的旅人,这里的整个冬季都将浸泡在潮湿的,阴冷的空气中,直到来年的春天。这让夏仲和贝纳德感到有些遗憾,原本他们打算好好参观看看锻铁镇,旅馆老板说:“这里虽然小,却闻名于整个熔岩之城!”

也许是因为扼守库尔科可峡谷的关系,锻铁镇在许多年中免遭战火,少人打扰。拥有自自神话纪末年直到回归季五百年的不同建筑风格,外墙浮雕以诸神饮宴为主,圆顶,门窗宽大,这多半发源于神殿建筑,那时教廷几乎统治了大部分王国,对凡人世界拥有非凡的影响力;尖塔形屋顶,房屋不再低矮,工匠们开始尝试更高的建筑——这源于那段黑暗的混乱时期,原本宽窗大门的设计被人们认为无法抵御进攻而遭抛弃,人们修建起三层或者四层建筑,窗户狭窄,外墙光滑,不再拥有多余的装饰。

当然,更多的建筑则带着最近十几年风靡大陆的风格,工匠们尝试使用玻璃窗,窗户重新回到过去那种宽大的样式,楼层却没有降低,原本单调的塔形尖顶逐渐变化为深V的船底形颜色也丰富起来,红色和棕色是最为常见的两个颜色。

不过雨天出门的确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主意,略有遗憾地合上自那家图书馆借来的本地建筑图册之后,难得呆在旅馆大厅的法师对沙弥扬说道:“这里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城镇,但有趣的是建筑的变化却一直保留了下来。”

“这里的领主是卡拉森子爵,他是个好人。”路过的旅馆老板叼着烟斗笑眯眯地说道,“不过锻铁镇的建筑设计多半都出自于这个家族——他们也是王国出名的设计师家族。”

“另外,尊敬的先生和女士,”老板拿下烟斗,“据说山洪冲垮了连接锻铁镇和熔岩之城的那座木桥,”他摊开手,面对两个一脸不可置信表情的客人说,“这的确让人难过,不过我们都认为那座桥被冲垮是迟早的事情——不过不用担心,到达熔岩之城并非只有这一条路。”

按照老板的说法,还有另一条穿越森林的小路可以抵达首都。“虽然是森林小路,但并不荒凉,因为得路过卡拉森子爵的宅子,先生,”他殷勤地建议道:“如果您有时间,可以去拜访这位子爵大人——他非常欢迎旅行者。”

在旅馆老板的指点下,第二天清早旅人离开了锻铁镇——“什么?你们打算等到停雨再上路?不不不,先生,那您只好等过整个冬天啦。有什么办法呢?这里的冬季的确湿冷又多雨。我们已经习惯在雨季上路啦,您看这点小雨只能打湿斗篷,我想您应该是位富足的绅士,一件防水斗篷便足以保证清洁干爽!别去河边,也别挨着山脚走,这个季节森林里只有觅食的野兔,山鸡,矮麋鹿,没什么需要提防的野兽,我看,您明天就应该出发,只需要两天,第三天下午准能站在熔岩之城的城门口!祝您好运!”

“致亲爱的亚卡拉:

我正在颠簸的马背上给你写信。这很难,不仅需要高度的平衡,还得时刻操心任性的畜生贪吃路边新生的嫩芽将你带到无人知晓的森林深处,但好在我有一个值得信赖的同伴。

这里的森林与安卡斯或者西萨迪斯的森林不同,它们更加沉默,但同时也充满生机。阿肯特迪尔的冬季雨水过分充足,栎树,枞树,红枫,高大的云杉,树干粗壮的橡树,白松——只生长于王国东部的森林中,是王室的制定家具材料,枝干坚硬修长,拥有近乎白瓷般的色泽。它们在阿肯特迪尔多雨的冬季中继续茁壮生长,和其他大陆的同胞不同,这里的树木从不在冬季深眠,它们沉静地观察着陌生的来客,并依据对方的表现施放善意或者发出威胁。

雨雾让视野很糟糕。我估计只能看到二十安卡尺或者更少。乳白色的雾气翻腾在森林中,每一张叶片都受到这些细小水珠最周到的滋润——颜色看上去堪比最纯正的翠玉。

那个旅馆老板并没有说错,雨水并未给我们造成什么困难,但也没有什么好处。潮湿得过了头,这让生火尤为困难,不论什么木柴总会升腾起一阵浓烟,我不得不持续不断地使用魔法,帮助行李,衣服和干柴保持干燥,感谢女神,这样让我们轻松了不少。

据说此地的领主住在附近的森林当中,不出意外我们将路过他的宅邸。据说他的家族是优秀的建筑设计师,不仅如此,他恰巧也是一位出色的学者,也许我们应该上门拜访他。希望他不会讨厌在寒冷的冬雨中冒昧上门拜访的客人。

及,此次随信附上的书来自吉拉斯图书馆,希望你能帮我去还掉。

又及,代我问候你的家人。

您忠诚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霜月二十一日”

法师将写好的信小心地塞进特制的防水信封,然后放进专用的文件匣中。夏仲打算当他们到达熔岩之城后再寄出去。

按照旅馆老板的说法,即使稍微绕了一点路,这里离阿肯特迪尔首都,同时也是最大的城市,并非很远。不过一路上没有可以借宿的村庄或民居,比起大道来说少有人青睐。不过随着上上代卡拉森子爵在森林建起别墅并于此定居之后,这里也开始热闹了起来。

最大的证据是旅人们脚下的道路由石板拼接而成,而不是泥泞的小径或者充满碎石的林下小道。

“他为什么不住到镇上去?”沙弥扬人打破了沉默,她向法师递去一个水壶,“一般来说领主不会离他的领民太远。”

“我以为你知道。”法师喝了口水,“真难得在尤米扬还有你不清楚的事儿。”

贝纳德坦然地说:“我们与王国,我是说所有的王国的接触都不太多。”她勒住缰绳,发出“哟哟”的声音,迫使马匹极不甘愿地从一丛挂着水珠的青草边离开,“当然,大量的沙弥扬人作为佣兵加入了许多王国的军队,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对这些国家有多余的感情——他们拿钱,我们打仗,很公平。”

“意思是即使服役很多年,沙弥扬人对待服役国也不会有太多感情?”

“如果是军队,”贝纳德想了想继续说道:“我是指作为战友的个人感情会很充足,毕竟我们一起战斗,负伤,流血,但除此之外,那个国家的气候,国王和贵族,人民和城市,我们都不感兴趣。”

“新鲜的说法。”法师强硬地勒住缰绳,将快要走出石板路面的马匹扯了回来,“一般来说,人类总会对一个呆得很久的地方过于留恋,甚至夸大它的好处,我惊讶于你们竟然对此反应冷淡。”

沙弥扬人认同这个说法:“冷淡?的确如此。”女战士耸耸肩,“大概是因为我们的热情全都葬送在萨贝尔军团了吧。”

“那支曾经被冠以异端的沙弥扬人军团?”

“不,是被所忠诚的国王背叛的军团。”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卡拉森子爵(1) 旅人没怎么花功夫就发现了那幢隐藏在森林中的砖石建筑。

非常传统的阿肯特迪尔东部风格。意思是房屋的装饰并不太多,深灰的平瓦屋顶,窗户外用木头做了框架,被漆成了黑色,窗框和外墙都采用了两眼的白色,主楼有三层搞,而副楼——法师和沙弥扬人猜测那是厨房仓库或者佣人的房间,则矮了一层。

也许是最近做了修缮,外墙白得让人侧目,和墙角处攀爬的植物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也许在温暖的春天或者欢快的夏日,这些植物将开出美丽绚烂的花朵,点亮整个建筑。当然,现在则只有深沉的墨绿叶片映衬着洁白的外墙。

旅人们下了马,牵着各自的坐骑朝这幢小小的乡间别墅走去。最后他们在用木头简单围成的篱笆外停下脚步。

“请问!”贝纳德提高了声音,“有人吗?”

天色渐晚。经历过森林的露宿之后,不论是法师还是沙弥扬人都热切得盼望着能有一张温暖的,舒适的床让他们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棕褐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呻吟,橘黄的灯光从门缝中漏出来。仆役打扮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好奇地打量陌生的客人。“对不起,”他大声说,“可是你们是谁?打哪里来?”

昏暗的天色中法师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只能借着微弱的灯光眯起眼睛努力分辨,而旁边的沙弥扬人已经大声地回答:“我们是来自安卡斯的旅人!锻铁镇的奥洛托夫告诉我卡拉森先生住在这儿!”

“噢,来自安卡斯的旅人!”那仆役惊讶地说道:“没想到那么远!”他朝法师和沙弥扬人走过来,打开篱笆让客人进来,“请把马匹给我吧,稍等会儿,我带你们进去。”

这的确是个手脚勤快麻利的仆役,他很快拴好了马,为它们准备了混合着燕麦的草料,再给一边的木槽里倒满水,仆役拍打着沾上草屑的外套,“真抱歉让你们久等,”他朝两位旅人点点头,“现在跟我进去吧。卡拉森先生热情好客,欢迎一切来自远方的客人。”

的确如他所说,当旅人们走进小小的客厅并换下沉重的外袍时,一个笑容可掬,眼神明亮的老人出现了。法师看到主人的第一时间联想到了圆滚滚的酒桶,他用尽了全部的忍耐才没有当场笑出来。

“噢,客人,”老人快活地说道,他故意朝七叶法师眨了眨眼睛,“没什么,笑容是诸神赐予凡人最美好的礼物,事实上,”他拍拍自己的肚子,笑眯眯地继续说道,“打我年轻时候开始,人们就管我叫卡彭尔老爷——意思是酒桶老爷!”

这位先生的肚子发出类似拍打空酒桶所发出的“咚咚”的沉闷的声响,结果就连夏仲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沙弥扬人向卡拉森先生行了个礼,“晚安,尊贵的卡拉森先生。”贝纳德一本正经地说道:“来自远方的客人向您致敬!”

“噢,萨苏斯啊!我们得准备一场宴会了!”卡尔森笑得咧开了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晚餐非常丰盛。热情的主人为客人准备了一整只喷香的烤鹅,美味的香肠和火腿,鲜美的蘑菇浓汤和蔬菜沙拉,与之搭配的葡萄酒酒香浓郁,让法师也忍不住多喝了几杯;甜点也恰到好处,主人则殷勤地劝客人吃下更多的食物——尽管他们已经吃得足够多,但枞忍不住拿起刀叉往嘴里再送上一些。

最后不论是卡拉森,贝纳德还是夏仲都再也塞不下一块肉,喝不下一口酒。主人打了个酒嗝:“现在是谈话的时间!让我们到壁炉前去吧!你们可以谈谈一路的见闻,我也可以告诉你们关于阿肯特迪尔的故事!”

仆役们早已准备好了红茶和点心,而沙发上摆满了柔软的坐垫,壁炉熊熊燃烧,房间里弥漫着温暖的木质的香味。主人率先在一个沙发上坐了下来,“请坐,请坐!”他不断地打着手势示意客人不要拘谨,“不要客气!在卡拉森家,就要像自己家里那样自在!”

法师感觉半个身体都陷入了沙发,“您真是太过慷慨。”他真心实意地说道:“就算我走过许多地方,但像您这样热情慷慨的好人的确不多。”

这句恭维让卡拉森笑得眯起眼睛,嘴角上扬的弧度不断加大,“这是最好的夸奖!”他端起茶杯,“我喜欢这个!”

沙弥扬人舒服地叹了口气,“真是一个完美的晚上。”贝纳德毫不掩饰地赞美着主人:“哪怕阿肯特迪尔人待人热情,您也是其中最出色的那一个!”

来自客人们的恭维让卡拉森高兴极了,但他并没有忘记此次谈话的主题:“你们打哪儿来呢?噢,真是失礼,我甚至没来得及问问你们的名字。”

“夏仲·安博,卡拉森先生。”

“贝纳德。”

卡拉森若有所思地打量两位客人,“请恕我失礼,”他以探究的眼光看着这一男一女,“不过这名字听起来可不像一般人呐。”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合适的说法,“我是说,安卡斯当地人可不会取这样的名字。”

房间中的气氛渐渐沉静下来。贝纳德打破沉默,“很多人从没注意到这个,您真是让我惊讶极了。”沙弥扬人笑着说道:“就像您所说,我不是安卡斯人,虽然我在那儿生活了许多年,但我的确生长在尤米扬。”

“噢,又一朵尤米扬的美丽鲜花!”卡拉森拍了一下手,“让我们猜猜看,安博先生来自哪儿?”

他的脸颊因酒精而变得通红,眼睛却依旧清明。“夏仲……安卡斯人从不会取这样的名字,他们认为将季节放进姓名中会招至四季女神的愤怒,会这么干的只有……”

主人的身体微微前倾,“萨贝尔人。”

夏仲甚至没有掀动眼皮,“错误。”他懒洋洋地说:“卡拉森先生,您如果向旁边这位女士询问,就知道这是天大的误会。”

“呵呵,误会?误会,误会。”卡拉森干笑了两声——一般人比起来,卡拉森更敏感也更聪明。他们从来都知道什么是应该紧紧抓住的,什么是最好假装没看见,假装不知道。

但今晚的客人的确让卡拉森子爵勾起了无可救药的好奇心。也许这个世界不会有太多人知道,但卡拉森家的确与尤米扬大陆中部的那个神秘民族有几分微不足道的联系,他们了解隐居在森林深处不问世事的那些人,虽然不多,但也足够让卡拉森分辨出这位年轻先生的身份。

毫无疑问,他是个萨贝尔人。

事情非常有趣,一个年轻的,品级高贵的(别问卡拉森如何知晓这一点)“达克尔斯(本地语孩子)”,虽然按照传统他的确带着一个沙弥扬侍从,但那个民族从来都将“幼星”视作根本,据他所知,最近百年以来,从未有萨贝尔人离开星塔的记载。

那么,这个漂亮的达克尔斯是从哪里来的呢?

三个人都沉默了下去。壁炉中,除了木柴烧得劈啪作响之外,也许只有人们微乎其微的呼吸声。

卡拉森保持了片刻的安静。他知道应该就这样保持沉默,但某些原因让他发现这样做很难。“安博先生,”他收起了微笑,“星空之下必有前路,如果您认为是误会,那么您怎么会跨越波涛,翻越高山,穿越大陆来到这里呢?”

“……和你所认为的那个原因无关。”夏仲示意紧张的沙弥扬人放松,“我不知道卡拉森先生是怎么想的——我们只是因夜雨而临时借宿的客人,这一点从开始到最后都不会改变。”

好啦好啦。好心肠的主人暗地里说他必须闭嘴了——但卡拉森还是苦笑着开口:“我发誓一切只是出于好心,”他向着把手放在了直刀柄上的贝纳德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绝无恶意,“我的先祖,”他慢吞吞地说,“曾经在诸神的见证下许下誓言,他发誓将尽一切能力庇护那些流落在星塔之外的族人——虽然他并非那一族。”老人在客人震惊的视线中无奈地摊开手,“这是源自血脉的约定,好吧我只是想说,我的好奇心并不比一般人更多。”

贝纳德仍旧保持着警惕,“也许我们应该马上离开。”她的眼光锐利,一眨不眨地盯着努力表示善意的主人,“大人,星空之下夜风也并非温柔。”

“……好啦好啦。”也许是那两杯葡萄酒,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夏仲只是疲惫地挥挥手,“别这么紧张。”他觉得眼皮快要黏到一起,怎么努力也无法分开,“就这样吧……”最后法师含糊地说道,彻底闭上了眼睛。

剩下的两个人保持了诡异的沉默。“也许他喝醉了?”卡拉森站在原地没动,“你应该去看看他。”

法师的确喝醉了,沙弥扬人回忆起他大概喝了三杯葡萄酒:“说实在的,”她松开握住刀柄的手,眼神复杂,“这可真让人意外。”

贝纳德拒绝了主人打算送法师回房间的好意——“我们需要谈一谈,但大人也不能离开这儿,离开我的视线。”她坚持道。卡拉森只好吩咐仆役送来一条厚重的毛毯,好在沙发相当宽大并且柔软,房间也足够

“事实上,”将沉睡的法师放到一边,卡拉森端起茶杯啜饮温热的茶水,“我看到你的瞬间就知道你打哪儿来。”

沙弥扬人眯起了眼睛。

“我的某位祖先,请原谅我不能说出他是谁——这事儿就连我已经去世的老父亲也闹不清楚,反正就是某代的一位卡拉森先生。”

“人们都说卡拉森家踏实又保守,从不喜欢旅行更不喜欢冒险,噢,没说错,不过哪怕固执得就像本地花岗岩的家族,也有那么一两个格格不入的子孙。”

“据说那位卡拉森是顶喜欢冒险的——愁坏了他的老父亲,可又能怎么办呢?所幸他并不喜欢中陆以外的世界,大部分时间都在这块大陆上游荡。”

“这位先生二十五岁那一年,他决定到中部的森林去看看。”

那位浪荡子的后代,现在这位坐在贝纳德不远处的卡拉森目光变得悠远,就像那些历经时光洗练泛黄的羊皮卷,总是透着一股怀念的味道,“我们都知道,在某个遥远的年代苏伦森林并未封闭,他在那时跟随一个和沙弥扬人贸易的商队进入了森林的深处。”

“他在那里遇到了一生挚爱的女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卡拉森子爵(2) “那是你们的先祖之一?”贝纳德皱起了眉头,“但据我所知,即便在大开放的年代,沙弥扬的女人也没有嫁给外族的记录。”

卡拉森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也许我应该说得更明白一些,”他放下茶杯,“那不是个沙弥扬人,当然,也不是我的先祖。”

贝纳德的声音里带上不可思议,“你是说,”她努力压低音调,但仍旧感到尖锐的调子在隐隐刺激自己的耳膜,“那是个萨贝尔人!?亚当啊!”

“这段记录除了卡拉森之外从未为人所知。”主人承认道,“我们谨慎地保守着这个秘密,毕竟,”他摊开手,“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人们并不太欢迎听到萨贝尔人的消息。”

“好啦,让我们继续那个卡拉森的故事吧。他爱上某个萨贝尔女人,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他在日记中写道‘这是我的灵魂,这是我所追求的终极的梦想’。不过,”作为子孙的卡拉森露出几分揶揄的笑容,“那位萨贝尔女孩似乎从未爱上她。”

“不过即使如此他也在苏伦森林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他在其后的人生长久地怀念它,并最终因此郁郁而终。”

卡拉森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像大提琴拉出了第一个音符,低沉,婉转,呜咽,如诉如泣。

“美好的时光并不长久。灾难的影子很快遮覆了苏伦森林的上空。首先是在诺顿王国服役的沙弥扬人开始大批返回森林,其后商队带来的消息也让人非常不安。但沙弥扬人和萨贝尔星见们努力安抚着族人——他们竟然天真地相信了那个约定。”

“但卡拉森预感到了灾难的到来——不,应该是那个萨贝尔女孩告诉他,让他尽快离开森林。他拒绝了对方,并告诉女孩他愿意为她留下来,不论发生什么。”

讲述者从胸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悲哀至极的叹息,“局势渐渐坏起来,诺顿的军队控制了进出森林的通道,同时严禁商队和苏伦森林贸易。不过要我说,”他扭着粗壮的手指,“不管是诺顿王国还是苏伦森林中那些真正有智慧的,理智的大人物都还在努力避免走向战争,甚至一度情况好转,在那时卡拉森先生向他的父亲送出了消息,家族依照他的请求为苏伦运送了超过三百安磅的盐以及其他必需品。”

“但一切仍旧无法逆转地朝最坏的方向滑去,所有人的努力都没能阻止那个疯狂的国王——军队开进了森林,而那时森林里只剩下大部分老弱和妇孺,还有全体萨贝尔人。”

“在军队彻底毁灭苏伦之前,萨贝尔的星见们让沙弥扬人带走了他们的孩子和女人,但卡拉森所深爱的少女坚决要留在她的父亲身边——而她的父亲则是那位被萨特马斯二世亲手绞死的星见。”

然后主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沙弥扬人的脸上一片漠然——她比卡拉森所知更多,那是萨贝尔和沙弥扬人历史上最惨痛的一页。

“因为贵族的身份以及,”老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哽咽,“萨贝尔人坚称他是作为俘虏留在了森林中,卡拉森先生有幸活着离开了森林——他最终没能带走少女,他亲眼看着那女孩死去。”

“塞缪尔·雷克法罗。”一直紧闭嘴巴的沙弥扬人忽然开口,她低垂着头颅,避免通过眼睛透露更多的情绪,“你告诉我那位先生名叫卡拉森,那在我们的历史当中的确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但如果是雷克法罗,那我也许能告诉你更多的细节。”

“我不能确定雷克法罗是否是你的那位先祖,但他的确是跟随商队来到森林的外来者,在记载中,他自称是科尔库人,一个到处流浪的吟游诗人,整天乐乐呵呵,鲁特琴弹得就像宫廷乐师那样好,讨人喜欢。”

“在那场灾难中第一个被处死的萨贝尔人——名叫舒亚特的星见设法将他送出了森林,他竭尽所能地帮助了我们,我是说,”她抬起头直视卡拉森,并不避讳让对方看见滚动在沙弥扬人眼眶中的泪水,“直到现在,我们依旧感谢他。”

“也许现在说已经太晚,但他所心爱的少女,”贝纳德的声音放得很轻,“非常喜欢他,雷克法罗,不,卡拉森先生并不懂得我们的传统,但我确信他的确收到了少女的回复,直到今天证据依旧留在这儿。”

主人跟随着客人的视线看向放在角落的一只花瓶上,那儿插着几支洁白的,藏在枝叶中毫不起眼的花朵,“直到刚才我都在怀疑是否错认,但这的确是只生存于苏伦森林的鲜花,我们叫它‘洁拉多’,意思是无以言表的爱。”

“传统上,少女只会将它送给——一生中唯一的挚爱。”

卡拉森的神色复杂得几乎不可言说,他长久地凝视那几枝含苞垂放的洁拉多,;老人的表情渐渐释怀,“我想,”他转过头看着沙弥扬人,“他也许知道这一点。”

“它叫洁拉多吗?真是好名字。卡拉森将它从苏伦森林中带到这儿来,但奇怪的是离开卡拉森的土地它永远无法开花,甚至很难存活。几百年来,这儿的人人叫他‘卡森’,意思是卡拉森家族的花朵。”

“洁拉多永远只为所爱之人开放。”

“我想,如果你允许——我是说,我打算将今晚发生的一切补充到我们的家族故事里去,它值得永远地流传下去。”

千百年后,一切都将涅灭,唯有洁拉多花开永恒。

“好啦,沉溺于往事当中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让我们聊点其他的吧。”卡拉森指指依旧流连于崔亚斯的宴会中不愿回返的法师,“父神在上,这位先生让我好奇极了。”

贝纳德干巴巴地说道:“我没发现任何与好奇有关的东西。”她警告地盯了一眼卡拉森,“就算我们有着这样特别的联系,但我想您对沙弥扬人的了解应该明白某些传统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那他的确是个萨贝尔人!?”

“……”

“父神哪!”卡拉森惊叹道:“我可从没想过还能见到一个真正的萨贝尔人!”他饶有兴致地打量法师——黑色的头发,与其他民族比起来更精致也更冷淡的相貌,还有过分消瘦的体型,最后一个让他皱起眉头,“他实在太瘦了。”

沙弥扬人疲惫地揉了揉鼻梁,“他不喜欢被人关注。”法师的随从意有所指地说道:“事实上,他讨厌一切过分热情的行为。”

“热情没什么不好,”卡拉森将注意力重新转回贝纳德身上,“凡人依靠热情最终开拓了整个世界。”

“但对法师来说热情显得多余。”

轻缓,冷淡的嗓音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来,“我以为瑞信安到这儿来做客了,你们以为自己在干嘛?感叹一下几百年前的凄美爱情么?”法师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这让他的眼睛显得尤为幽深,“塞普西雅啊,这故事感人得简直能谋杀所有少女的心!”

卡拉森的身体猛地后仰,他重重地倒在沙发上,“噢,对不起!”主人发出一阵尴尬的笑声,“我想如果安博先生愿意的话,客房已经准备好了。”

可怜的主人向同谋者看过去,眼神中的祈求和真诚简直比最有名的信徒更虔诚。

贝纳德试图为卡拉森解释,“大人,我并没想到这个偏僻的地方竟然也能找到联系着苏伦森林的人,额,我是说我们过于激动但并非出自恶意。”

“卡拉森先生,”法师直视着主人,那最纯粹的黑色瞳孔中跳动着冰冷的火焰,“我从不知晓人类的好奇心能超越生死。”他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这是法师被正式激怒的象征,“也许我们应该好好谈论一下如何收敛一下你的过分好奇,要知道,”

放在卡拉森面前的茶杯忽然毫无征兆地炸开,那碎片和渣滓甚至蹦到了这被吓坏了的可怜人脸上。

“别紧张。”沙弥扬人试图安抚他,“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贝纳德换了一种说法,“我是说,他只是脾气不太好。”

“没人会在被吵醒时保持风度。”法师阴沉沉地说,“卡拉森先生,已经很晚了,是否能请您,”他将敬称的发音咬得很重,“带我去房间?”

主人以尽量不激怒法师的谦卑的姿态回答:“如您所愿,安博先生。”

当仆役带着法师离开后卡拉森愤怒地直视贝纳德:“我的好人!”他压低声音咆哮,“你甚至没告诉我他是一个法师!”

“得了吧!”沙弥扬人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他是不是法师有什么要紧呢?对你来说,只关心他是否是萨贝尔人吧?”

她毫不留情地戳穿卡拉森的盘算,“亲爱的卡拉森子爵大人,”她就像阿亚拉座下的战士勇往直前,“我一直告诉您别打听那个!如果您没吵醒他,相信我,他会比现在和蔼很多。”

“也许。”子爵干巴巴地,就像吐出几个被嚼透的,彻底没味儿的巴拉拉树叶制成的提神糖果,“不过现在他已经被吵醒了。”

“好吧,”贝纳德忍耐住将子爵暴打一顿的冲动,“说实在的,我可没想到一个阿肯特迪尔的子爵大人会这样关心萨贝尔人——并且他本人从未承认。”

“有理由的不是吗?”

“……我认为这理由并没有重要到我们专门谈起它。”

贝纳德朝子爵跨过去,“有。”她俯低身体,“别以为我会放弃。”

“……按照卡拉森先生的遗愿,”他将头扭到另一个方向,假装沙弥扬人并没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他希望能将骨灰带入星塔,和,”他咽了口唾沫,“那那个少女呆在一起,毕竟,他终身未婚,自认有此资格。”

“我们不觉得这个愿望有实现的哪怕一个小指甲壳那么大——毕竟那里是苏伦森林,在他之后甚至没有第二个见过萨贝尔人的卡拉森,噢,当然,在今晚之前。”

“但现在看起来也许有那么点可能?是么?我打算努力看看。”

絮絮叨叨的子爵终于扭过头直视贝纳德,“毕竟,我遇上了一个萨贝尔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卡拉森子爵(3) 当法师醒过来时,还能看见东方之星鲁尔那的影子。晨光开始侵蚀黑夜女士的衣角,她愤怒地大叫,抓起大把的群星向那道虽然微弱但却顽强地,不断扩展的光芒狠狠掷去,但不管阿亚拉如何努力,日神摩尔卡特依旧分毫不迟地出现,脚步从容,漫不经心地为那道熹微的晨光调理色彩——浅黄,橘黄,棕黄,浅红,橘红,棕红,总归是这两种色彩,混杂着,纠缠着,最终调出无可比拟,名为阳光的美丽颜色。

他在深秋的清晨叹了口气,然后昨晚的某些片段不可避免地浮现在了脑海中。

七叶法师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愚蠢。”

房门被敲响了三下,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先生,”一道庄重的,中气饱满的男声说道:“请问您醒了吗?”

“是的。”

“打扰了。”然后仆役推开门——昨晚曾见过一次,在法师的印象中,这男人更接近管家而非一般的仆人。“因负有巡查森林的责任,大人今早离开别墅并预计稍微晚点回来;您和那位女士的早饭将在半个卡比的时间后准备好,大人希望当他回来后和安博先生在饭后谈一谈。”

“请你回复卡拉森子爵,无比荣幸,我期待着那场谈话。”法师少见地将徽章别上左胸,“事实上,”夏仲露出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微笑,“我也希望能和他聊聊天。”

早饭非常丰盛。煎蛋,烤肠,熏肉,蘑菇浓汤,牛奶或者红茶,面包——柔软而甜美,水果——李子,树莓,秋梨盛在一个银盆中,挂着水珠诱人极了。

“非常不错的早餐。”法师推开放在面前的熏肉,选择了面包和浓汤,当然,他也不拒绝在餐后来上以上一杯红茶作为一天的开始。

沙弥扬人吃得更多些,但旅人仍旧在很短的时间里完成了用餐。稍事休息之后,那位法师曾见过的仆役恭敬地请他们跟随自己:“大人在书房等待客人的到来。”

七叶法师对这个世界的贵族体系没有多少了解。他用熟悉的故乡的爵位制度对应贝尔玛的世界。但夏仲清楚这只是一种含糊的,勉强可供对应的方法。三个大陆上王国众多,制度也各有不同。比如说卡拉森的爵位与其说子爵,不如说某一地区的行政及军事长官,但他的确没有所谓的封地——当然,也没有属于卡拉森家族的骑士。与其说森林属于卡拉森,不如说国王委托他管理这一地区,作为管理者,卡拉森家族能够从赋税中抽取一定比例作为回报,但土地的确不属于他。

与安卡斯大陆相比,尤米扬上的王国制度更粗疏一些,这里的贵族与平民的身份差距并不如人们想象中那么大,七叶法师猜测这也许和本地魔法力量过于强大有关,即使高傲的法师们并不屑于插手凡人的世界,但压力确实存在于每个王室,并导致他们过于小心和谨慎。

通往书房的那一段并不太长的路途在法师惬意的胡思乱想中飞快度过。最终仆役和客人停在一扇并不起眼的栗色房门之前,法师注意到门上刻着卡莎亚德拉在田野中宴客的浮雕——作为丰收和大地女神,这位日神摩尔卡特的妻子受到了农夫无以伦比的欢迎。

七叶法师注意到这微妙的一点。

“叩叩。”仆役说道:“大人,安博先生与他的随从到了。”

门应声而开,卡拉森那张面色红润的脸出现在门后,“噢,我的朋友,”他的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让我们好好享受这个美妙的早上!”

主人让仆役取来了茶和更多的点心,不过客人们只端起了茶杯——早饭还堵在嗓子眼儿。

“来自安卡斯南方的茶叶——我是说,在这里可不容易品尝到。”主人殷勤地说道,同时向客人们举起茶杯,“值得最好的茶杯。”

“味道不错。”虽然这样说,但法师并没有喝茶的意思。他冷淡地看着过于热情的卡拉森子爵:“我认为您并不只是打算邀请我们品尝茶水——”他终于啜饮了一口,“即使这的确是非常值得浪费一个下午。”

主人的笑容僵硬地停留在脸上。即使七叶法师也能看出此刻卡拉森的脑子里有两个立场完全不同的小人正在热烈争吵。他同沙弥扬人对视一眼,然后两个人不发一辞,将所有的沉默和难堪都留给了可怜的主人。

“好吧,”卡拉森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和因牙床咬得过紧而导致麻木的腮帮肌肉,“沉默的确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所以,”他看向法师,眼神祈求,“我知道这是一个过分的请求,有失礼貌,毫无体统,但是,”他响亮地擤了一下鼻涕。发出巨大的抽噎声——“我知道这很难,但我的确希望您能帮卡拉森家族这个忙,看在那位可怜的卡拉森先生的份上儿。”

“所以?”

“我会为此付出报酬,您不用担心白跑一次——我希望您能将罗勒·卡拉森先生的骨灰带走,并撒在苏伦森林。”

“我并不知道原来我还得前往一趟苏伦森林。”夏仲撩起眼皮看了主人一眼,以极为少见的懒散对他说道:“还是说您比我更清楚我的旅程?”

卡拉森深吸了一口气,他打一开始就知道很难:“安博先生,”子爵谨慎地开口:“我认为我们得好好谈谈。”他的脸色异常严肃,“我想这位沙弥扬女士还有很多东西没能告诉您,噢,我当然不是在指责她,”他向贝纳德做出一个抱歉的手势,“我认为关于某些东西女士并不比您更清楚。”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你的计划。”法师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你一直在暗示着什么,但我得说,够了,放弃那些毫无道理,毫无来由的揣测,我们萍水相逢——”夏仲的脸色冷淡得比这个深秋的早晨更加寒冷,“之前毫无瓜葛,那位卡拉森先生,我是说罗勒·卡拉森的确值得同情,但这并不是我改变旅程的原因。”

卡拉森哀叹一声,那声音可怜极了,就连世上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免动容,却仍然无法打动一个来自西萨迪斯的法师。

“也许我们应该好好谈谈。”沙弥扬人恼怒地说道:“我得承认我犯了个错误,昨晚我应该和您多谈一会儿,也许您就能打消这个愚蠢的主意。亚当弥多克在上!”贝纳德的目光沉沉地盯着卡拉森,“首先您打算让我们带上一个骨灰盒继续旅行?”

“关于这一点,”卡拉森掏出手帕擦汗,“事实上只需要前往苏伦就够了,罗勒·卡拉森的坟墓就在苏伦森林外的一个公共墓地里。当然,家族每年都会派人去维护那位可怜人的坟墓。”

夏仲撅起嘴巴,随后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噢,”法师轻声说,“你们从开始就打好了主意。”

他用陈述般的语气说道:“早有预谋,嗯哼?你们只需要一个萨贝尔人,就能轻松完成这事儿。噢,不错的想法。”七叶法师甚至轻轻拍拍手掌表示赞叹。

但这明显激怒了贝纳德,“我可不知道一个阿肯特迪尔王国的子爵如此觊觎苏伦森林的安宁!”她克制了自己的怒气,但显然这仅仅只是因为礼貌,“大人,我认为我们需要离开了。”她转向法师生硬地说道:“这里的主人窥探着不该属于他们的一切!”

法师没有做声。

“您的确可以如此认为。”卡拉森直起腰——这老好人此刻涨红脸,“但罗勒·卡拉森的确有这个权利!他为星塔和沙弥扬人都提供了服务!在你们最危险的时候他和你们站在一起!而这个可怜人唯一的心愿是回到所爱之人身边去!”

“啊哈!”贝纳德发出表示嘲讽的响亮的感叹,“多让人感动!但没有一个异族能在死后惊扰苏伦的平静!更别说你要求一位星见!”她霍然起身,逼视着卡拉森,“就连普通沙弥扬人也不敢作此要求!卡拉森!你知道他是谁!而你竟敢作此妄想!”

“……请问,有谁能解释一下么?‘你知道他是谁’——”法师冷淡的声音突然想起来,他近乎一字一句地说道:“谁能告诉我,你们认为我是谁?”

贝纳德的脸上飞快闪过懊悔。“大人,”她试图解释,“我是说……”

“‘夏米尔之子’。”卡拉森并不理会沙弥扬人,他看着法师大声说道:“用通用语说,那就是……”

“持杖人之子。”法师和卡拉森一道说出答案。

夏仲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他脸色阴沉,将所有那些打算从喉咙中溢出的单词和句子全部扼住然后一个一个重新吞咽回去。法师恍然变成雕塑,沉默并且强硬。他一动不动,但这比任何威胁都更加可怕——证据是不论是沙弥扬人还是阿肯特迪尔的子爵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我不该这么冲动,现在可好,一切都偏离了轨道。沙弥扬人懊恼不已,她对自己说,瞧着吧,我准要把这该死的老头敲掉骨头,然后丢进森林的最深处。

七叶法师对夏米尔之子并不陌生。这个词语反复出现在关于萨贝尔人研究的书籍中,甚至也曾经出现在很多历史书卷和法术典籍中。这个词代表着力量,权利,财富,人们敬畏它,却又试图掌握它,历史上那些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也曾和此纠缠不清。然而,夏米尔之子也意味着死亡,灾难和战争。它交织着幸福与不幸,死亡与生命,最终成为荆棘之刺,无人敢于触碰。

夏米尔之子——持杖人之子,被认为是持杖之人的复苏与化生。漫长的岁月中,每一次的出现都与历史的巨大变动有关。他是全体萨贝尔人的希望和沙弥扬人天然的领袖,年老的星见在他脚下匍匐,而孩童则受他祝福。哪怕是凡人——那些自以为拥有国度和财富的王者,诸神的信赖与凡人敬仰的神侍,他们也会不由自主地追随夏米尔之子的脚步,直到历史翻开崭新的一页。

而现在,夏仲·安博,来自异界的旅人,被一个阿肯特迪尔的子爵,一位沙弥扬人的战士,认为是夏米尔之子的继承者。

“‘夏米尔之子来自群星璀璨处,他与同样身披黑袍的同伴行走于荒原之上,手掌塞普西雅的权杖,他有神侍和凡人的奉侍,发出火焰和光亮;夏米尔之子穿越西萨迪斯,安卡斯,最终将停留在尤米扬,他不能后退,也不能前进,他既无法死去,也无法活着,他不是神祗,也不是凡人。’——十五年前,泰诺星见告诉我们这首预言诗。”贝纳德终于打破了沉默,她起身以最古老的沙弥扬礼节向夏仲致意,并且注意到法师苍白得可怕的脸色。

“一切源自命运。”

这沙弥扬人杰出的战士最后说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熔岩之城(1) 许久之后法师出声打破令人不安的沉默:“放弃那个愚蠢的念头。”他冷漠地开口,“贝纳德女士,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你我都清楚夏米尔之子代表着什么,别试图欺瞒我,不,别说多余的话。”夏仲烦躁地打断沙弥扬人,“你知道我不想听到什么。”

卡拉森看看沙弥扬人又看看夏仲。“也许我应该把书房让给你们?”主人嘟嘟囔囔,“行啦,我只希望能被满足一个小小的要求,可不希望被牵扯到星见的纠纷中去。”

“你这该死的,该被挂上叹息之墙的家伙!”沙弥扬的女战士危险地眯起了眼睛,“我向你保证,彼得·卡拉森,你的愿望永远不会实现,永远!”她的手按上了直刀柄,“以亚当弥多克之名起誓,卡拉森,不会有……”

“够了!”

法师面无表情地看着倏然回头的贝纳德,“你在期待这个,现在却希望能将所有的罪责推到这个狡猾的老头身上,我得说,我不喜欢这个。”

贝纳德咬紧了下唇,但还是顺从地回答:“遵从您的意志,大人。”

她恶狠狠地瞪向此间的主人,但最后还是选择将已经平静的视线重新投向七叶法师。

“让我们忘记那个夏米尔之子吧。”夏仲转向卡拉森,“先生,我无法同意你的请求。”然后在卡拉森开口之前继续说道:“我并非萨贝尔人,更不是沙弥扬人口中的夏米尔之子;我无意踏入星塔,当然,苏伦森林的美丽举世闻名。”

卡拉森看上去异常不安地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安博先生,我无意冒犯。”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但这确实是卡拉森家族多年以来的夙愿……”

“嗯哼?与我无关。”夏仲用冷淡并且简短的一句话作为回答。

房间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卡拉森先生,罗勒·卡拉森的故事令人悲伤,但这不是强迫我接受的原因。我想如果卡拉森家族愿意亲自前往苏伦森林,当地居民也许并不像你所认为那样顽固。”法师若有所思地开口,他想起那位违背沙弥扬传统的治安官。

沙弥扬人同样想起了她的老师。证据是贝纳德口气僵硬地开口:“虽然我并不期待看到这个结果,但我不得不赞同大人的话:你可以去试试。”她满怀懊丧与失望,还有一些细微的并且复杂的欣喜:“或许,苏伦的确迎来了变化的时代。”

卡拉森心满意足:“我得说,”他拿起手绢,响亮地擤了鼻子,“虽然,好吧,我是说并未让我得偿所愿。”

“人生向来如此。”夏仲声音低沉,“不过希望永存。”

法师的这句话为这场谈话做了结尾。在这个上午,旅人们很快收拾了行李,矮脚马吃饱了草料,卡拉森的仆役为它刷毛,重新上了蹄铁,捆好了缰绳和马鞍。主人为客人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和一些小玩意儿。

“拿上这个。”卡拉森将一个提灯递给贝纳德,“‘森林灵灯’,你会发现用得上。”

法师说道:“噢,鼎鼎大名的阿肯特迪尔灵灯。”他饶有兴趣地打量沙弥扬人手中那盏造型古朴的提灯,“传说行走在森林的夜晚里点亮灵灯,就能得到精灵们的祝福,不受幽灵和魔鬼的侵扰。”

“的确有这种说法。”卡拉森承认道,“不过在我们看来,森林的晚上总是伴随着大风,这盏灯能确保留有一线光明。”

“感谢您的礼物。”贝纳德礼貌地颔首致意,“不过我们确实要启程了。”

“希望能在苏伦森林再会。”主人说道,帮助贝纳德将灵灯挂在马鞍边上,“为了罗勒·卡拉森的遗愿,我一定会前往苏伦。”

“再会吧,朋友。”沙弥扬人仅仅如此回应道。

法师在拉起兜帽前朝卡拉森点点头,然后兜帽彻底遮住了夏仲的容貌。七叶法师勒转缰绳,迫使坐骑从一丛嫩叶前离开,他发出低沉的“咄咄”催促声——这来自西萨迪斯,马儿甩了甩尾巴,“唏律律”地打起响鼻,然后迈出轻快的步伐。

贝纳德在他身后翻身上马,她最后一次看看卡拉森,然后头也不回地追随着夏仲离去。

乳白色的雾气盘旋在森林中,在霜月最后的日子里,日神的光芒逐渐黯淡,它一点一点撕破那山雾的阻拦,但阳光并不能达到比灌木丛更低的位置。旅人的外套湿冷而沉重,矮种马行走在林间的小径中,注意力时不时被那些在冬日依旧保持着深重翠意的植物吸引,但仅仅在旅人夹夹马肚或者拉转缰绳的动作后,矮种马继续选择了前进。

七叶法师保持着自从出发以来一贯的沉默。兜帽将他所有可能的表情都掩盖在了黑暗之中,令人无从揣测。沙弥扬人喉咙发痒,舌头发烫,数不清的句子在她嘴里蹦跶,但她将所有的单词都恶狠狠地咽回了肚子里,哪怕因此如鲠在喉。

“你想说什么对吗?”夏仲拉动缰绳,强迫坐骑从一丛脆嫩的草叶边转开头颅,绕开几枝横生的树枝,“我相信你并不如看起来那样平静。”

“……”贝纳德拍拍矮种马的脖子,它轻快地甩开马蹄,赶上法师,“是的。”沙弥扬人坦率地承认道:“的确如此。”

“如果你要谈的是,”法师的句子中有了一个微妙的停顿,“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如果是那些,那我认为没有什么谈话的必要。”

贝纳德直视被雾气所遮覆的前方,“大人,一味的否认并不能让整件事因此而变得更好,”比起法师,沙弥扬人操控起马儿来显得更加得心应手,“也许您恼怒于欺骗,但我得说正是这愤怒阻止了之前我向您透露更多的打算。”

“不。”法师简短地打断了异族随从的话,“我并没有生气。不,完全不。”听上去他冷静而理智,“那则预言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正如我一直以来不断重复我并不可能是一个萨贝尔人。”

谈话到此结束。贝纳德无奈地发现她的主人顽固并且拥有远超于此意志力。他不接受一切关于身份的猜测和想象,“我对过去毫无兴趣。”他曾经对沙弥扬人如此强调,“而未来并不取决于过去而是来自现在。”

但在贝纳德看来,正是那隐藏在水面之下,晦暗不清的过去塑造了夏仲·安博,复杂的,简单的,温柔的,冷酷的,那些不被主人所承认的过去就像颜料盘和画笔,它们打底勾勒并为人物上色填充,直到夏仲·安博栩栩如生。

林间的晨雾并未持续更长的时间。事实上,当旅人们稍微感觉赖以保温的织物并不如开始那般潮湿时,来自日神摩尔卡特的馈赠——阳光的确洒在他们身上,正如那金色的光芒穿透林间枝叶缝隙,在仍旧不断翻滚却淡薄不少的雾气中制造出一个个鲜明的光柱。

贝纳德决定换一个话题,“也许今天我们就能到达熔岩之城,在一个温暖的壁炉前美美地吃上一顿。”

夏仲似乎扭头看了女士一眼——得出这个判断可并不容易,鉴于他总戴着那宽大的兜帽,“我从不知道你对美食拥有如此兴趣。”七叶法师评论道:“记得在西萨迪斯,你甚至能面无表情地咽下一块坚硬的黑面包。”

“大人,”女战士快活地笑了,“在生存和死亡面前,哪怕是阿亚拉的羹汤也没人会说不,”然后她补充了一句,“噢,那些白袍子当然例外。”

法师并没有说什么。

但对话似乎勾起了沙弥扬人对于过去的回忆。她放松缰绳,仅凭双脚操控便让矮种马稳稳地走在弯曲狭窄的林间小道上,“即便在一个沙弥扬人看来,那段日子也是难得的体验。还有那些战士,”贝纳德收敛了笑容,表情郑重了许多,“即使死亡,他们也会成为奥斯福的骑士。”

夏仲的思绪随着贝纳德的话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片严酷的冰雪大陆。离开西萨迪斯以来,他很少回忆过去,很少回忆佣兵。他在安卡斯大陆的生活大多数时间里充实而忙碌,安定而平静——绿叶围绕之下,鲜花绽放,空气馥郁,五颜六色的服装和色彩更丰富的笑脸。

刺骨凛冽的北方,冰雪铺就的道路,奔跑过整个荒原的角马,夜晚此起彼伏悠长的狼嗥,深沉的森林和宽广沉寂的湖泊;巨石垒就的城市,麻木的奴隶和沉默的街道一墙之外是热闹的街道和商人们的住所。这些组成了荒原和西格玛的一切。

不,停止。夏仲对自己说,你该忘了这个。

但他仍旧无法阻止自己想起更多——正如他在前往安卡斯大陆的船上冷漠地对亚卡拉说“仅此而已”,夏仲·安博被精准地切割成了两部分,他为了二十份羊皮卷而忠实地执行法师公会的计划,也会将佣兵们,无论死去还是活着的那些人都镌刻在记忆之石上。

“是的,当然会。”法师的语调中掺入某些别的什么东西,“所有正直,勇敢而热情的灵魂,都将被奥斯法收入麾下,成为死神殿堂最为忠诚的士兵。”

最后他们都安静下来。在阿肯特迪尔东部潮湿寒冷的冬日森林中艰难跋涉,从日出到日暮,他们花费了一个上午穿越了这座无名森林,在马背上解决了午餐时走过一段传说自王室大开拓时期建造的驿道,当日神摩尔卡特驱赶着角马将要返回他的宫殿时,旅人们腰酸背痛,离开在山谷间不断盘旋的道路,矮种马的马蹄终于踏上了属于熔岩之城的土地。

在日暮的余光中,巍峨的城墙若隐若现,黛蓝的旗帜在风中翻滚招展,光线并不足以让法师清晰地看到其上的麋鹿图案,但人流确实多了起来,各色装束的商人和马车,强壮的护卫,打扮寒酸的文员腋下夹着文件,戴着插有鹅毛的毡帽匆匆赶路,肥胖的主妇穿着下摆肮脏的裙子,和某个小贩讨价还价,在一段路上旅人和其他人被穿着黑色制服的城卫兵掉转头的长矛和盾牌驱赶到路边,为一队急着赶路的士兵让路。

他们跟随着人流来到城门边上。宽大的,由生铁铸成的城门边上挂上了燃烧的火把,冬日的夜晚来得很早,虽然还不到关闭城门的时间,但昏暗的天色中哪怕是视力极好的沙弥扬人也不能看到更多。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熔岩之城(2) “你应该来这儿看看,亲爱的亚卡拉。吉拉斯过于安逸,那里实在是知识和法术的噩梦深渊,而格兰斯人固执地不愿意离开自家房子的半个街区。别和我提充满了腐败的,肮脏的,让人浑身僵硬的官僚气息——我是说法师公会,塞普西雅在上,那儿塞满了披着法师长袍的可恶官僚。”

“你们得呼吸点儿新鲜空气了,吉拉斯的鲜花过于娇弱,而树木的根系绝不会超过一安卡尺,它们享受了太多的阳光和雨水,父神哪,哪怕是一棵野草也能让吉拉斯变个样子。”

“我走过街道,商人,当然,他们无处不在;气喘吁吁的仆役按着毡帽奔跑;帽子上插着鹅毛笔,腋下夹着文件,靴子上的泥绝不比别人更少一点儿的文员,噢,士兵们尽管粗野无礼,但竟然偶尔也会向平民弯弯腰,看上的商品会少上几个铜子儿,但至少会给可怜的售卖者一个指望;平民们看上去,我是说也许会被吉拉斯的居民嘲笑,这里并不太流行时尚,但他们的确是守规矩且易相处的。”

鎏金的鹅毛笔尖有了微妙的停顿,然后伸进已用去一半的墨水瓶中蘸了蘸。

“我们赶在日落前走进了熔岩之城,值得庆幸,因为不久之后开始下雨。无法忍受的寒冷和让人发疯的,无处不在的雨水,潮湿冰冷的空气,哪怕你扔上一打温暖咒也毫无作用。防水斗篷聊胜于无,因为这里的雨又细又密,让法师尤其沮丧的是,恐怕塞普西雅女神也无法让长袍变得更干爽些。”

黑夜女士的长袍已缓慢降下,仅仅在十个卡尔前还清晰可见的城市轮廓现在含糊不清,燃烧的火把只能照亮周围,稍远一些的地方,暗夜在潮湿的雾气中逐渐侵蚀进来。人们似乎能听到摩尔卡特的叹息,角马拉动的车架逐渐远离了这个国家。

但喧闹声并不比白日间减少一点儿。在城卫军的粗暴的呵斥(“该死的,从那四条腿儿的畜生上下来!”)声中旅人顺从地滑下矮种马的马背,任由泥泞的道路立刻粘上鞋底。

法师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他只能看到黑暗中建筑的侧影,但火把为他提供了一个观察士兵的机会:他们裹着厚重的皮毛长袍,头戴半皮毛的皮帽,不少人的头盔被随意的挂在了腰上;在衣物的缝隙间能看到金属的影子,柯尔克链甲?也许,但法师猜想也许是耶拉德隆鳞甲——在尤米扬大陆,这两种铠甲同时存在于军队当中,直属于王室或领主的士兵通常还会装备一副胸铠。

“没什么好看的。”沙弥扬人在法师身后无聊地说:“五十年前他们身穿杜温链甲,十年前是柯尔克链甲,现在也许有一半的士兵终于能够换上耶拉德隆鳞甲。”

“这里的战争似乎并不频繁。”法师将视线从士兵身上收回,后者看上去并不在意旅人的这点窥探,甚至朝夏仲点点头。

贝纳德的脸上闪过嘲弄的神色:“当然,”法师的护卫者与其平静,“回归纪初年,尤米扬大陆大概就流尽了鲜血。”

法师对此不予置评。

他们跟随人群向城市的更深处走去,不断分支的道路分将人们导向不同的目的地。而旅人需要干净的床,温暖的壁炉和足以填饱肚子的食物,最好还有清洁的水。总而言之,他们需要一间旅店。

在贝纳德的指引下,穿过两个街区之后,夏仲成功的在一片黑暗中捕获到光明的身影——它来自挂在一盏挂在门口并不起眼的青铜油灯。

“麋鹿旅店。”法师轻声将店名读出来。

沙弥扬人将矮种马的缰绳抓紧——包括她和法师的。“事实上,在熔岩之城,十个旅馆里有八个叫这个名字,人们通常会加上街道名作为前缀。这里是加特林横街的麋鹿旅店。”

法师说:“我不关心这个。不过那是他们的仆役吗?”

的确是。戴着深灰毡帽的两个仆役从建筑的阴影中走出来,他们看上去就像在那里呆上了无数个纪年。“请把马匹交给我吧,尊贵的女士。”较年长的那位从贝纳德手中接过缰绳并且自然地行了个礼,“我们准会让它们好好的。”

法师推开了旅馆沉重的木门,浑浊的空气中混杂着烟草,食物,皮革,金属以及人体的味道,经过壁炉的热气蒸腾之后,简直发酵成为世界上最为复杂的气味——无法用好或者坏来定义,但人们一闻到这味道,就会知道这儿属于一间旅馆。

客人并不太多,但也占据了大堂几乎三分之二的空间。他们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但并不拒绝和别人的交谈。法师不用怎么思考就能告诉你每一个出现在他视线里的人来自哪里,是扛粪叉的农夫还是走街串巷的小贩,大嚼肉干的是佣兵,还有藏在阴影中的盗贼,不用惊讶,即使是旅馆也不能拒绝一个带着游荡者徽章的瑟吉欧人。

旅馆老板热情地打起了招呼。事实上,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笼罩在兜帽之下的旅人。看不清面貌,中等个头但消瘦,半旧的手杖,没有行李,长袍下摆出乎意料的干净:这是个富足的绅士。

“客人!”他以稍嫌夸张的热情提高了嗓门:“欢迎来到麋鹿旅店!”、

有人哄笑:“得了吧!这是第几个麋鹿?”这句话成功地引起了一阵快活的笑声。

老板并不生气,“父神在上,感谢麋鹿!”他笑眯眯地说道:“也许是第九或者第十?神佑吾王!”

旅人在笑声中来到吧台前,“我的随从告诉我熔岩之城的麋鹿旅馆得加上街道名作为前缀。”

“没错。”老板——这儿的人们叫他“艾德诺尔”——点头表示同意:“您有一位真正懂行的随从!在这个乏味的年月里可真难得!”

“我想这里有干净的房间和热水?”旅人并不理会艾德诺尔的恭维,“还有除了咸肉和黑面包之外的食物?”

“应有尽有!”艾德诺尔——在阿肯特迪尔语中代表了长子,旅馆的老板满面笑容,他在吧台后作势弯弯腰,表现出一个夸张的礼节:“艾德诺尔·特鲁德随时为您效劳!”

稍稍落后的沙弥扬人这时才来得及说话:“每个旅馆的老板都会这么说,”她撇撇嘴,“但人们总能发现各种不尽如人意之处。”

艾德诺尔朝贝纳德耸耸肩:“我的客人,”他从吧台里走出来,朝招待——一个看上去大约十五六岁的男孩招招手,然后老板继续说道:“您只要别和家里比较就好。阿汤,”他对男孩说,“带客人们去房间罢!”

就像艾德诺尔所说,和家里比较起来,这里的房间差强人意,结实的木床,亚麻床单和羊毛毯,小小的盥洗室,粗苯的木桌和用三根木头随意钉起来的凳子——但如果没有更多的要求,其实已经足够满足旅人的需求。

“我们的旅程已经结束——如果没有其他的一些变化。我正在设法使贝纳德相信,在熔岩之城我就会像呆在格兰斯那样好。毕竟这里有法师协会,没有哪里的城市会比这里拥有更多的法师。我告诉她,我并不需要一个会将我带入麻烦中的随从。

贝纳德看上去有些受伤。但很快她满不在乎地告诉我,她毫不在意。不论我同意与否,她决意按照沙弥扬人的传统呆在我的身边。‘我尊重您的一切看法和决定。’她这样说,也仅仅只是这样说。我认为还有另一层意思——‘仅此而已’。她决定继续做我的随从,直到我踏入苏伦的森林,而萨贝尔人的星见们认为我需要另一位侍从。

见鬼。”

鹅毛笔在羊皮纸上重重地停顿了一下,确保厚实的纸面上出现一个明显的凹陷之后被放回了墨水瓶中。

夏仲推开椅子站起来。他任由半干的信件就这么摊放在桌面上。七叶法师拉开墨绿的亚麻窗帘,由玻璃和布料所隔绝的雨声更明显地传了进来。冬雨阴沉而连绵不断,和夏日的暴风雨截然不同。整座城市在冬雨中懒洋洋地休憩,但其中并不缺少忙忙碌碌的人群。

“据说这里的冬天从不曾看到摩尔卡特的造访。”午饭时法师如此说道,“这种说法略显浮夸。”

沙弥扬人停下在面包上涂抹果酱的动作。“大人,”她语气平淡地说,“本地人非常认可这个说法。”她耸耸肩,继续为面包片抹上厚厚一层覆盆子果酱,“他们说,若能在冬天有幸见到日神的车架,意味着未来的一年都将有好事发生。”

这是他们度过的乏味无聊的第二天。寒冷并且毫不停歇的冬雨打消了夏仲和贝纳德出门的一切欲望。他们重新整理了行李,发现并没什么值得补充的部分,甚至包括法师的书籍和典籍。

法师开始写到达熔岩之城的第一封信。他习惯地描写了整座城市:“至少在看到的地方,尚能称平静和富足。”意思是街区里少有金手指和乞丐,而他走过的街道也尽量铺上了石板,街角挂着油灯,傍晚来临时能看到点灯人来回穿梭。也许富人区和贫民区有不一样的景色,但至少在更多人聚集的普通街区里,秩序为每一个都提供了服务。

这潮湿而寒冷的天气甚至让七叶法师的节奏也慢了下来。他决定最近的日子就呆在旅馆里哪儿也不去,储物袋里装满了能让法师忘记一切的东西——法术典籍,来自老师莫里克斯的馈赠;旅途中所收集到的手札和各种时期的笔记,从回归纪初期到最近十年前,不一而足;甚至包括一些无聊的骑士小说,自从发现莫提亚尔之后,夏仲对传说和故事有了全新的兴趣。

计划充实而有趣,法师满意极了。他甚至大方地为沙弥扬人留下了晚饭后的时间,只为听女战士讲述那些从未流传在苏伦森林之外的历史。

但意外就像“大道中蹦出的一只兔子”那样,即使法师毫无准备,也全无兴趣,但它依然牢牢地蹦出来并且重新占据夏仲全部的吸引力。我们可以认为这是来自命运的捉弄,但入乡随俗罢,萨贝尔人称:“一切都是亚当弥多克的旨意。”

此时,一切尚无知无觉,且让法师享受最后的安宁罢。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熔岩之城(3) 在回归纪五百六十年的今天,几乎每个国家都能看到法师协会的踪影。从酷寒的西萨迪斯到温暖的安卡斯,再到湿润多雨的尤米扬大陆,从人口稠密的城市到田园风光的乡村,代表着法师协会的双头六翼金龙徽章无一不是闪闪发亮。

和大多数协会所在地一样,熔岩之城的法师之塔耸立在距离城市中心——包括神殿,王宫,居民和商业区,非常远的地方。它傲慢地拒绝了一切窥探的视线,不管来自神的旨意还是王权,亦或只是凡人过于旺盛的好奇心,法师们用严苛的法术和决不滥用的宽容教会了他们何为“合理的距离”。

七叶法师站在被熔岩之城的居民称为“格尔托斯戈多”,意思是接天之塔的法师协会面前若有所思地说:“这儿真不坏。”

沙弥扬人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最后停留在一对巨型土元素战偶的身上,女战士立刻理解了她奉为主人的法师的想法:“噢,的确挺不错的。整个尤米扬大陆相信不超过十个,”她指指被誉为“战争玩偶”的门卫,“不管是作为武器还是战友,它们都挺不坏。”

作为炼金术的最高杰作之一,这对土元素战偶身高超过四安卡尺,在不被唤醒的时间,它们看上去就和普通的雕塑没有任何区别,但这不过是蒙骗凡人的障眼法——战偶的诞生即是为了战争,它们力大无比,免疫任何种类的元素魔法,具有超强的防御力,免疫五级以下的法术和斗气,一旦被成功唤醒,不被摧毁便绝不停止活动,而缺点大约是行动迟缓以及成本高昂。

“哪怕是法师协会,我想负担这两具战偶也已到极限。”法师说:“唤醒他们需要三位九叶以上的法师和能掏空半个法师协会仓库的高品质晶石。”夏仲微微一笑,“法师协会不会希望看到第二张赤字账单。”

“第二张?”

“历史上他们曾启动过一次,但不在这儿。”夏仲抬腿向大门走去,“传说当年的战场就是现在卡密兹特湖。”

他们踏上那条着名的水晶桥——细长的桥面跨越了一个小小的山谷,三个纪年之前出自大魔导师之手的传奇之作。沙弥扬人一脸惊叹,脚下的晶石光滑坚硬,她甚至透过桥面看到山谷中的潺潺溪水。

就连夏仲面对这惊人的景色也表示了赞叹:“我曾在书中读到过这些,”他并没有停下脚步,但明显放缓了步伐,“但就连最狂妄的想象都无法展现这哪怕十分之一的美丽。”

的确如此。跨越水晶桥之后,格尔托斯戈多就出现在旅人的面前。为它的建造提供图纸的并非是一位法师,而是回归纪初年一位默默无名的建筑师,他给了法师们一份疯狂的,天才的设计图,但并没有看到这座伟大建筑彻底建成的那一天,在那之前,他便听从奥斯法的召唤,前往死者之神的殿堂——即使大量的法师参与了建设,但格尔托斯戈多的建造时间仍旧长达可怕的两百年。

“亚当弥多克一定会说他们花费的时间是值得的。”沙弥扬人眯起眼睛努力试图在云层中寻找建筑的影子,她喃喃低语,“很难说这到底是天才还是疯子。”

“或者两者都是?”夏仲以赞叹的语气说道——对于七叶法师来说,这真是相当难得的体验,“天才总和疯狂脱不了关系。”

在旅人面前,两座互相纠缠的巨型建筑就像双生的藤蔓,不断相互盘绕着向上伸展,刺入灰色厚重的云层。仿佛漂浮在半空中的无数光点意味着一扇扇窗户,他们抬起头,看到飞翔在半空中的身影因为宽大的长袍灌满了风,就像羽翼丰满的大鸟张开翅膀——那是不断往来进出于格尔托斯戈多的法师们。

这一切都发生在熔岩之城内,凡人对这一切无知无觉——或者假装无知无觉。距离法师协会最近的凡人定居点是一个军营,这里的随军法师是协会的常客,而士兵们即使习惯与法师为伍,也一样对他们近而远之。

旅人带着惊异的心情终于踏进法师塔——还是让我们称呼这伟大建筑的俗称吧。一个年轻的法师朝夏仲和贝纳德走来,他胸前的徽章上画着撒戈特藤蔓。

“日安,阁下,”他彬彬有礼地向陌生人行礼,“请恕我失礼,我从未在格尔托斯戈多见过两位。”

“但并不影响我们在女神的荣光之下同行。”夏仲如此说道:“不过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来自远方。”

夏仲很难判断这位年轻的见习法师的礼貌和热情到底源自熔岩之城的好客之道还是他佩在左胸上的徽章,很少有人在面对七叶时还能保持面不改色。如果是前者,法师认为这是个好消息,不过后者也不坏,这意味着他的要求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满足。

年轻人的笑容加深,“先生,”他微微弯腰,然后直起身说道:“我们欢迎一切同道者。虽说世俗并不能阻拦法师,但名字和等级仍旧得到时时关注。”

七叶法师挑起一边眉毛,“如你所见,”他对年轻人说道,并且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意思是面无表情,“徽章。我是夏仲·安博,你可以直接称呼我安博先生。”

“您可以叫我法其尔,是格尔托斯戈多一位微不足道的事务官。”莱昂贡铎·法其尔将视线从对方胸前的徽章上移开,“阁下,”他并未像七叶法师所说那样称呼他,而是选择了更具敬意的头衔,“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我的意思是,我负责为像您这样的法师提供咨询及服务。”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贝纳德代替法师回答道:“我的主人听闻法师协会中沉睡的资料浩瀚如海。”

法其尔矜持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他点点头,一边带领客人穿过人群中的缝隙朝里走,一边同两位客人解释:“格尔托斯戈多里的资料和典籍多如繁星,没人知道具体数量,唯一能同这栋伟大建筑相提并论的不过是诺姆得雅山上沉重的宝库罢了。”

他们穿过人群,与几个神色阴沉的灰袍法师擦身而过,而后为衣着艳丽的女士们——法其尔敏锐地意识到了七叶法师脸色的微妙变化,笑着说:“哪怕塞普西雅也热爱宴会啊!”——侧身让道——前者将羽扇立起来遮掩嘴唇,(“都是用魔杖变形的。很不错不是么?”)眼波在旅人和法其尔身上打了个转儿。

“莱昂贡铎!”有个人高声叫起来,带着兴奋和戏谑,“格莱尔小姐还在等着你的回信呢!”

女士们中立刻传出一阵调侃的笑声。

“我当然会给格莱尔小姐回信。”法其尔停下脚步,依旧保持着微笑,“这是绅士的礼节。”他向身边的女士颔首一礼,“您说是吗?达莉尔女士?”

女士收起了羽扇。贝纳德注意到她有一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睛,红唇比清晨带着露水的勋爵玫瑰更娇嫩,“当然,当然。”达莉尔眨眨眼睛,眼睫眨动间比女士手中的羽扇更为浓密,“无可否认的,您确实是一位绅士。”

夏仲调整了一下站立的姿势,他将嘴唇抿得更紧,除此之外休想从他脸上发现任何细微的表情——恼怒,欢喜,傲慢或者谦卑。“劳驾,”他只是简单地向法其尔提醒道:“我们可以离开了么?”

达莉尔将注意力转向说话的陌生人。女士再次打开羽扇——洁白的扇骨长约一又三分之一安卡寸,来自苏伦森林的丝绸制作的扇面美丽极了——她稍微遮住下颌,略显低压却富含风情的声音在羽扇后响起:“看来,法其尔先生有了一位主顾。”

“您这么说我真是……非常困扰。”法其尔退后一步将两位客人让出来,“请容许我介绍,来自远方的客人,夏仲·安博先生。”

七叶法师无视女士们微妙而好奇的视线,“我们耽误了太多时间,法其尔先生。”他再次开口,“我希望能够立刻离开。”

贝纳德将手搭在了直刀柄上。

相对于广阔的大厅来说,聚集在这里的小小人群并不显得如何引人注目,但这并非意味没有人注意到空气中开始紧绷起来的信号。莱昂贡铎·法其尔巧妙地将客人稍稍挡在身后,“女士们总有太多有趣的好奇心。”他嗓音甜蜜貌似恭维却暗含警告,“不过这个缺点倒是为女士们增添了小小的魅力。”

达莉尔了然地挑起嘴角,“噢噢,我亲爱的法其尔,您真是太可爱了。”她有意无意般旋转了一圈,七叶法师第一次知道法师长袍也能像宫廷舞裙那样拥有夸张到令人窒息的裙摆,“安博先生,格尔托斯戈多别具魅力,希望您能在这里收获女神的青睐。”红唇向上挑起,形成一个含义丰富的微笑的弧度之后,朝夏仲点点头,这位美艳的女士从容地离开了。

法其尔神色不变地颔首致意,“我们得抓紧时间。”他如此说道,一行三人在别有意味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向某条深邃的长廊走去。

他们的脚步声打破了黑暗长廊的平静。“您得当心。”法其尔忽然低声说:“在格尔托斯戈多,她是大名鼎鼎的热温尼尔。”

“传说她是国王的情妇,但这并不影响达莉尔女士在胸口的徽章上增添撒戈特的枝条。”年轻的事务官隐晦地说道:“在尤米扬,我们和凡人之间的距离并不如其他地方那样遥远。”

“我只对这里的卷轴和典籍感兴趣。女人则不。”夏仲冷淡地开口,就连贝纳德也觉得他的声音比此刻的冬雨还要寒冷,“‘位阶于上,能力为上,则一切为上。’”他用流畅的安特卫普语说道:“‘权利和美色是魔法的点缀,仅此而已。’”

法其尔用欣赏和尊敬的目光看了七叶法师一眼,“现在的法师更愿意在精灵语的学习中下功夫,很难得能听到如此纯正的安特卫普语。”

“回归纪前期相当部分的重要典籍都由安特卫普文字书写。并且这种文字和通用语的区别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大。”

两位法师开始讨论起数个纪年之前的文字和语言,这对于贝纳德来说算得上是一种不大不小的压力,为了排遣压力和无聊,女战士将注意力稍微分散了一点,她开始打量这条深邃的长廊,它的两侧墙上挂着油灯,灯光明亮而稳定,但贝纳德并没有闻到灯油燃烧时常有的烟熏味。

这是魔法的杰作。

在凡人的世界,魔法灯并不少见,但它们并不会像在这里,被大量的使用在如此毫不起眼的地方,人们用贵重的金属制作出美丽的灯具并将它装饰在大厅,宴会厅或者会客室,总之在一切显眼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随便配上一个不起眼的灯盏挂在一条偏僻的长廊中。

直到这时,沙弥扬人才恍然发觉魔法的魅力以及法师的傲慢。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格尔多斯戈多(1) “卷轴和典籍都放在真正安全的地方。”年轻的事务官如此说道,他表情平静,姿态轻松,七叶法师很轻松地从中窥见自负和骄傲,“当然,我并不是说协会中其他地方不安全,啊,请往这儿走。”法其尔的右手向前划出一个微小的弧度,示意远道而来的客人们选择正确的方向,“那边是几位法师的住所。”

客人们听从了事务官的建议,不过七叶法师若有所思地说——他朝那只能勉强看出轮廓的走廊深处看了看,“这里住着很多法师?”

法其尔边走边回答,“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他的天鹅绒袍子在走动摩擦间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较低的地方住的大多在二叶和三叶之间,三叶之上的同道者们往往会希望呆在更安静的地方。”

事务官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着客人,脸上浮现起介乎在客气和热情之间的微笑:“事实上,很多法师都希望能住在这儿——没有吵闹的邻居,没有房东,没有聒噪的仆人和好奇的女佣,只需要完成协会不多的任务,绝不多,每个月视等级在三个到五个之间;或者也可以选择教导学徒。”

“听上去不错。”夏仲平淡地回答,“但过于优厚的条件让这件事儿看上去充满了疑点。”

事务官耸耸肩,“即使从七岁开始听从塞普西雅女神的召唤,我仍旧要为法师的多疑感到惊叹。”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真诚,“而事实证明,至少在这事儿上,协会可没什么坏心思。”

在两位法师交谈期间,贝纳德保持了沉默。或者说,女战士用沉默很好地掩饰了很少的紧张和不知所措——很少,只有那么一丁点儿。

沙弥扬人几乎从不和法师打交道,这倒不是说他们对塞普西雅感到陌生。事实上,贝尔玛世界的所有人都知道,每一个能成功通过星塔考核的萨贝尔星见都是资深而强大的法师,他们精通炼金和法则,对元素魔法则手到擒来。不过很多个纪年以来,法师协会从未迎来一位星见登记等级,他们只好通过某些并不那么可靠的渠道猜测萨贝尔人的实力。

而作为星见的侍从,沙弥扬人对法术的威力知之甚详,不过他们倒是很少和凡人世界里的法师打交道。贝纳德猜测如果自己不是第一个,那至少也是第二或第三个。这个以箭术闻名的民族同样对近身格斗并不陌生,他们擅长并乐于此道。

“他们看上去可真古怪,这儿的人如此,建筑也如此——倒是不坏,哪怕和星塔比起来。”即使在沙弥扬人中依旧称得上是战士的贝纳德对自己说:“也许大人离开星塔的时间实在太久,他看上去和这些法师没什么两样——就是太不像一个星见啦!”

即使这儿就像苏伦森林中的星塔一样寂静无声,但沙弥扬人的确无法喜欢上格尔多斯戈多——贝纳德认为这座造型怪异的双子塔并不讨人喜欢,好吧,是她的喜欢。星塔的沉默是安逸并且无害的,但这里,女战士总觉得藏着某些令人不安的东西。

“教导学徒比什么都糟糕。”七叶法师毫不客气——即使他们重新迈开步子,这并不能阻拦他辛辣的评论,“他们无知无畏,自卑却又自大,学习起来又像地精那样愚笨。塞普西雅在上,法师的未来真让人沮丧。”

事务官似乎并没指望能从这位外貌过于年轻的高阶法师嘴里听到什么让人心情愉悦的话,“您的评价真让人沮丧。”他笑了笑,“不过很多法师的评价似乎和您相差不远。”他推开一扇小门,露出昏暗的门后蜿蜒向上的楼梯,“所以协会不得不安排学徒们前往各大学院学习——感谢塞普西雅,至少法师们对于担任教职的抱怨还少一些。”

黑暗无形中似乎放大了人类的听觉,明明放得极轻,但脚步声依然沉重得让人心悸。他们扶着粗糙的石墙,跌跌撞撞沿着狭窄的楼梯不断向上旋转。即使是源自魔法的灯光依旧不能穿透这里粘稠得有若实质的黑暗。

“传说心怀贪欲踏上这些楼梯将永远无法到达目的地,会被困在这里直到死亡。”夏仲虽然气喘吁吁,但七叶法师依旧联想起每一个和视力所及之地相关的记载,“我相信这的确不是空穴来风。”

事务官看上去比客人们更好一些,“的确如此。”他大方地承认道,并且以此为荣:“我们得需要一些特别的方法来保护那些传承无数个纪年的文献和资料。其中不乏强大的魔法卷轴和法术书,您知道的,自古以来,力量和财富所引发的纠纷总是特别多。”

“面对贪婪,就连财富和力量都需要保护……这可真有趣。”七叶法师撇撇嘴,但还是决定暂时保持沉默——他的理智还没有被贪婪所打败。

法其尔的微笑出现在昏暗而狭窄的楼梯里,“夏仲先生,”他的声音撞在厚实的,被保护在重重法术之下的石墙上,“在塞普西雅和艾里菲克的面前,我们永远无法控制贪婪。”他意有所指,而法师则瞬间了然。

那是法师用尽所有时光对魔法和知识永无止境的追求。

贝纳德默默无言地跟在两位法师身后。在这神似星塔的地方,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能很好地集中在七叶法师身上。沙弥扬人不止一次想起在遥远故乡同样昏暗的建筑中,那些永远不会被再度打开的房间,自大屠杀之后,苏伦之光从此沉默。

也许走了三十个卡尔的时间,或者短些或者长些,他们终于停在了某扇黑色的门前。毫不起眼,它只有一人宽,一人高,贝纳德认为高个子就得弯腰走进,不然准会磕到脑袋。

事务官握住黄铜的门环,似乎毫不费力就拉开了。“只有在格尔多斯戈多注册服务的事务官才有资格打开图书馆的大门,但是我们并没有资格走进去——至少在工作时间。”法其尔冲夏仲俏皮地眨眨眼睛,“安博先生,进去吧,图书管理员塞缪尔女士正等待您的大驾光临。”

他笑着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门扇之后,是一个广阔到无法想象的世界。客人们没有见到成排的书架,更没有如格拉斯大图书馆中堆积到天花板高度的书籍。仿佛将格尔多斯戈多外的天空搬到了房间里,不,是将宇宙放在了这里。近处是浓黑,然后过渡为深厚的靛青,接着是混杂群青的绛紫——绮丽而灿***最上等的欧珀更让人注目,庞大的星云盘旋在这自称一方的宇宙中心,仿佛传说中父神的长袍,星光的色彩比诸神之光更为绚烂。

夏仲吸了口气,他曾在文献和典籍中读到这样的场景——格尔多斯戈多的“星空”是法师协会最大的奇迹,他们乐于向每个人宣扬来自魔法的力量,但不管是多么宏大且惊人的想象都无法敌过现实——他目瞪口呆,嗓子眼儿里干得冒烟,而这显然并不因为口渴。“塞普西雅啊,”七叶法师语带敬畏,“这真是太让人……”

法其尔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客人的身后响起:“请进吧,安博先生。”

沙弥扬人却拦住了他。“您得带我一起,不然让我进去也可以。”女战士心平气和地说,“我不能放任一颗幼星离开我的视线,在长老们为您更换护卫之前。”

七叶法师说:“在格尔多斯戈多的星空,任何护卫都是不需要的。”

“也许的确如此。”贝纳德痛快地承认,“但沙弥扬人有沙弥扬人的规矩,我们视传统为一切的根本,而守护星见则是最重要的传统,”她看看七叶法师的表情,补上了一句:“最重要的之一。”

事务官恰到好处地插进了保护者与被保护者之间,“噢,也许是我忘了说?”他神情自若地开口:“这里只有法师才能进入,可爱的小姐,”法其尔的笑容看上去格外真诚,但说出的话比窗外的冬雨更冷,“我认为您是位出色的战士,但哪怕一叶徽章您也戴不上。”

沙弥扬人看上去对此毫不在意,她只是将手放到刀柄上,“这儿不会比莫利亚的丘陵更险峻,也不会比火焰军团更危险。”女战士声音平静,“阁下,能命令沙弥扬人的只有星见。”

法其尔终于不再遮掩他难看的脸色,但事务官还是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克制:“安博先生,您必须遵守规则。”他不再理会这个野蛮的异族战士(“女神呐!沙弥扬人!战士!甚至她还是个娘们!”),“我发誓这条规则不针对任何人,但也没有谁可以例外!”

在侍从和事务官互相朝对方喷火之前七叶法师终于开口:“我说!”夏仲认为自己的表情应该不会比法其尔更好看,“我可以认为阁下——法其尔先生和贝纳德女士都是成年人么?”他的口气平板且充满嘲讽,“假设我可以如此认为?”

年轻的事务官发现自己的忍耐力比想象中更加出色。“安博先生,您需要约束您的侍从。”他对着七叶法师的后脑勺认真说道:“只有法职者——不,是带着法师徽章并经过认证的法职者能安然无恙地通过星空!这里的危险性,”他伸手指向那片浩瀚的宇宙星空,眼神严厉并且露骨,“出乎您的想象!沙弥扬人!”

贝纳德极不情愿地望着夏仲,“大人?”她询问的调子真是委屈极了。

“呆在这儿。”夏仲说。他转身朝事务官点点头,“当然只有我一个人进去,毕竟,我们并不是同道者。”

法其尔的脸色好了不少,“那您请进吧,事实上,我们耽误了不少时间。也许塞缪尔女士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近乎迫不及待,在处理了刚才的闹剧之后夏仲迫不及待地踏进了看似一片虚空的房间。那扇黑色的门扇立刻将七叶法师的身影隔绝在事务官和沙弥扬人之外。

在他眼前,更为壮观的景象拉开了帷幕。之前那足以让人屏息的景色仿佛遭遇了一场狂暴的风暴,不管是星云还是那片浩瀚的宇宙,全都变成了凌乱的碎片。而七叶法师身后的门扇彻底消失了,在那一步之后,他似乎踏进了另外一个全然陌生的宇宙,世界一片虚空。

但很快,他就改变了想法。

章节目录 一百零一章 格尔多斯戈多(2) 七叶法师的脚下是比最上等的天青墨水更厚重的颜色。如果有人能看到这一幕,他将惊讶地发现,消瘦而苍白的法师安静地悬空漂浮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之中——那扇原本在他身后不足两安寸的门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从不曾存在。

片刻之前消失的碎片又不知从何处漂浮出来,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指引(“图书管理员塞缪尔女士热爱这份工作。”),它们不断汇集过来,最后那些零零碎碎无法数清的碎片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不,夏仲更正,远比之前那朵小小星云更加庞大,璀璨,同时散发着更加恐怖的气息,七叶法师用了一个精准的名词:“星系。”

“我们能用许多方法表现宇宙的形状——我是说,投影魔法在现在的时代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和发展,炼金术在凡人中的普及也证明了法师协会的远见卓识(我将在之后的一封信更详细地谈到这个问题),总之,与我们的先辈相比,宇宙与我们的距离似乎从未如此接近。

很多典籍——包括羊皮纸,卷轴甚至石板书中都提到过星空,我是说格尔多斯戈多的图书馆,但我们显然低估了文字的力量,在亲眼目睹到它之前,我曾认为吉拉斯大图书馆已是凡人至高的杰作——我的确在夸奖它。直到我亲眼见到星空。

你一定要来亲眼见它一次,它是法师的终极梦想,如果不是之一的话,那它就是唯一的。”

夏仲以为自己坠入了最深沉的梦境,仿佛被梦神崔亚斯所引领,跌跌撞撞如醉汉不断前行,他的脚下,是变幻莫测的星云,而星尘汇集成为璀璨的柔软丝带,漂浮在深邃的黑暗中;恒星缓缓旋转,看上去就像是万籁俱寂的深夜中唯独还亮着的路灯;七爷法师试图寻找行星的踪迹,但他很快发现这是徒劳的——在这浩瀚的画卷中,沉默且毫无光亮的行星并无一丝可能被法师的双眼捕捉。

“很少有法师不被迷惑。”突然出现的女性声音毫无动摇和瑕疵,不太高也不太低,让人舒适的女中音,年老而舒缓,“能告诉我吗?先生,你看到了什么?”

“无尽的星河……”七叶法师喃喃出声,然后停住脚步。在他面前,就仿佛自星河深处步行而出的女士迤逦而出,长袍在青黛的星空中依然熠熠生辉,“你好,安博先生,我是图书管理员塞缪尔女士。”

“您和传说中一样睿智。”夏仲将视线落在那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睛上,“能见到您是鄙人的荣幸。愿塞普西雅女神看顾您前进的道路。”

塞缪尔的嘴角向上牵动,法令纹因此加深不少:“您真是一位绅士。”她用微笑向客人表示谢意,“这里的冬天总是过分潮湿并且漫长。”女士挥挥衣袖,带着吉拉斯风格——意思是以植物作为装饰主题的圆桌和两张靠背椅出现在两人中间,茶壶和茶杯依次出现,另外还有一些点心,包括岩皮饼和蛋糕,“或许你不介意陪一位寂寞的老人喝杯热茶。”

“当然,我乐意至极。”

两位法师的谈话从关于天气的寒暄开始。夏仲向这位可敬的女士描述了一些西萨迪斯的景色,而塞缪尔则说:“如果卸下管理员的职务,也许我很愿意到那片荒原上去看看。”

然后女士放下了茶杯,“您听说过关于星空的传言么?”她的眼神中带着探究的意味,并不浓厚,但也绝不容忽视,“虽然格尔多斯戈多从不缺少传说,但即使在这儿,星空也是醉特别的那一个。”

夏仲沉默了一会儿,“的确如此。”然后他淡淡地开口,“我曾在许多典籍中看过关于星空的描写,”说到这儿客人有了一个比之前的沉默更长的停顿,“但我想没有任何一种文字能够形容星空的魅力。”

“听到您这么说真让我高兴。”塞缪尔以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矜持笑起来,“是的,它的确是个杰作,我是说,”管理员再次端起了茶杯并啜抿了一口,“这是那些伟大的人为后来者留下的礼物。”

“的确如此。”七叶法师选择重复之前的回答。

星空的管理者,我是说格尔多斯戈多的图书馆管理员塞缪尔女士放下茶杯,眼神充满老年人特有的充满趣味的探究,“也许你愿意和我谈谈你的旅程,”她以一种纯然的属于女士的优雅对客人说道:“据说你跨越了两个大陆——我得说,在这个时代,哪怕是一位法师,也渐渐不愿到超过法师塔十安特比远的地方去了。”

“大概是因为我们这个时代和平得过了头。”七叶法师冷淡地说道:“战争带来毁灭和荒芜,不过和平也没比战争好多少——以另外一种方式,太多的法师沉溺于天鹅绒的袍子和充满贵妇的宴会。”

“所以你的到来真是让人感到惊喜。”塞缪尔再度微笑,眼睛闪闪发亮:“感谢传送法术的改善和普及,它让几个大陆间的法师联系从未如此频繁,但我也得说——偶尔,我们还是需要脚踏实地,去感受大地,天空,海洋和有关世界的一切。法术实验可不会告诉我们这些。”

她打了个响指(哪怕是这个稍显粗鲁的动作也无损女士的优雅),法师们脚下的一颗星辰化作一卷古老的羊皮卷飞向了她的手中,塞缪尔动作轻缓地打开它,一边解释道:“对待这些宝贵的文献得比面对娇嫩的花瓣更小心——它们通常都经历了两个纪年以上。”女士对客人俏皮地眨眨眼睛:“比你我的年纪可是大太多了。”

七叶法师对此的反应只是稍微扯扯嘴角。

“我想这是你的目的之一。”塞缪尔指着卷轴的题名处说:“《诸神传说与记载》——不是诺姆得雅山上的红袍子们胡乱编写的那些,而是真正的,流传在最古老的民族手中的秘辛,与这个世界的真实息息相关。”

七叶法师并未伸手。相反,他挺直了脊背,“我记得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目的,女士。”夏仲挑高眉毛,并且毫不在意让塞缪尔发现他的戒备:“所以,您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么?”

塞缪尔合上卷轴,“安博先生,这个世界上的秘密多如星辰,但就算是象征着诸神的群星,也抵不过凡人的好奇心——刚何况,”她放平眉毛,舒展眼角,嘴唇向上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通常人们会用神秘来形容:“星空的元素告诉我,它们遇见了久不见面的老朋友。”

夏仲沉默不语。

“还记得我第一个问题么?”塞缪尔并未介意客人近乎无礼的举动——说真的,对一位女士置之不理可真不是绅士应该做的,相反,她的笑容看上去隽永极了,“可以告诉我答案么?”

你看到了什么——夏仲怀疑她是否真的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但是现在七叶法师认为情况还不到糟糕的地步,“我看到了宇宙。”他低声说道,“不,”客人摇着头否认了自己的答案:“是更多的……”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看见星河倒挂,天穹深邃。弥散整个黑幕的星尘堪比宝石五彩尘埃,但这只能勉强形容那瑰丽的色彩,却永不能描摹那梦幻景色的万一。恒星是这张丝绸幕布上明亮的光点,而行星则是它们忠实的骑士——无数的星辰在眨眼之间诞生,又在须臾之间灭亡。存亡从未如此自然而又迅捷,这是力量的极致——诸神在之面前也须俯首帖耳。

“是么?”塞缪尔笑笑,并不去追问七叶法师的未竟之语,她看着夏仲意味深长地开口:“这里是格尔多斯戈多的图书馆,你知道为什么当年的建造者们为它取名为星空么?”

“‘我要将所有的知识化为繁星藏进格尔多斯戈多。’”七叶法师以拗口晦涩的语言回应道;“‘苍穹之上,星光永不坠落。’”

塞缪尔的脸上闪过一丝赞赏的表情,“即使是法师,现在也很少有人记得这句话。”她点点头,继续说道:“但很少有人知道,进入星空的借阅者所看到的景象从未重复。”女士的表情耐人寻味:“据我所知,你所看到的景色,在之前看过的不超过十个人。”

“我不想知道他们的名字。”夏仲语速很快,“这和我毫无关系。”然后他补充道:“也和我来到星空的目的毫无关系。”

塞缪尔宽容地笑了起来——真正的笑容,而不仅仅是微笑或者是“扯开嘴角”,“年轻的客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仿佛对待骄纵而任性的孩子的纵容,“这只有亚当弥多克才知道。”

七叶法师看上去还有什么想说的,但女士先他一步开口:“让我们来谈谈这个卷轴吧。我有预感,你需要的不仅仅只有它。”

红茶仍旧保持着令人感到愉悦的温度,隽永的茶香似乎永不散失。夏仲端起茶杯,“是的。”他并不看那位值得尊敬的女士,而是低头紧盯着琥珀色的茶汤表面,“我还需要很多——羊皮卷,泥板书,典籍和手札,”年轻的法师干巴巴地说道:“至少,比我想象中更多。”

“来吧,让我们看看,星空能让远道而来的客人满意多少。”

沙弥扬人不厌其烦地再度放松弓弦,然后拧紧它——女战士重复这个工作已有不断的一段时间。自从她所认定的主人踏入一个对于贝纳德来说至为奥妙且神秘莫测,她不能靠近的场所后,女战士盘膝坐定,守护在门外,在这段时间里,她重新保养了直刀,确保它处在最佳的状态中,拿出磨石打磨每一个箭头,让它们闪闪发亮刃部锋利无比,调试弓弦,最后一项在尚未完成时,夏仲拉开了那扇破旧不起眼的木门走了出来。

七叶法师的表情看上去颇为微妙:在恼怒和喜悦之间变幻不停。最后夏仲恢复了他最常见的表情,也就是说,他看上去再度平淡,乏味并且冷漠。

事务官法其尔早已离开,沙弥扬人被他留在了原地,因此,迎接夏仲的只有他的随从。

“大人,”贝纳德欣喜地迎上来,双眼发亮,“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她冲法师行了一个礼,“亚当在上,我正盘算着怎么才能闯进去呢!”

夏仲回答她:“那我必须要感谢你成功地用理智克制了鲁莽,事实上,我收获了一个愉快的下午茶。尤其在这个寒冷而潮湿的季节里。”

当然,收获的肯定不止这些。但夏仲认为他的侍从并不感兴趣,而他也不想说。

“好啦,让我们离开格尔多斯戈多吧,我得找个好地方,星空固然壮观,但温暖的壁炉也毫不逊色啊!”

章节目录 一百零二章 格尔多斯戈多(3) 脚下的星团依旧在缓慢地旋转,星空的管理人塞缪尔女士头也不抬地准确叫出来人的名字:“莱昂贡铎。”

莱昂贡铎·法其尔,格尔多斯戈多的事务官冲女士鞠了浅浅一躬,然后他直起身:“那位客人离开地比我预想得要早。”年轻的事务官自在地拉开另一把空椅子坐下来。

“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塞缪尔回答道,顺便问他,“要不要来上一杯?”

“多谢您。”然后他陷入沉思,片刻后法其尔谨慎地问道:“您的确在他身上感受到那东西吗?”

“你是说命运,还是说莫提亚尔?”女士反问道。

“哪怕是塞普西雅的宠儿也不敢妄谈命运,我当然只会选择莫提亚尔。”十指交叉后以小臂为支点将手掌放在光滑的桌面上,莱昂贡铎·法其尔,云中之塔最年轻的事务官开始微笑:“事实上,我非常好奇,神话纪的遗物会选择这样一位法师的理由是什么。”

“萨贝尔人?”

“也许是,也许不是。”他看着塞缪尔怀疑的神色轻笑出声:“别这样,女士,安博先生无数次否认了这个传闻,哪怕是他刚刚戴上撒马尔徽章的时候。”

塞缪尔看了法其尔一眼,“这是最近一个纪念以来首个撒马尔徽章的获得者。”她将语速放慢,声调咬得格外重:“莫里克斯·安塔尔不会希望看到他的弟子卷进乱七八糟的事情当中。”

“当然,当然。”事务官对女士的态度毫不在意,“但那毕竟是莫提亚尔。”一直以来都出现在年轻人脸上的微笑短暂地消失了:“没人能够对那玩意儿说不。”

“所以你必须学会克制和沉默!”塞缪尔的神色坚硬而冰冷,“莱昂贡铎,哪怕是一个‘裁判者’也无法对莫提亚尔指手画脚,没人能做到那个!”

事务官,不,格尔多斯戈多百年以来最年轻的一位裁判者懊恼地卷起嘴唇,提起眉毛,“塞普西雅啊,”他唉声叹气,“我们找了那东西足有上千年!”法其尔看上去恼火极了,他将面孔埋进手掌里,含混不清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谁能告诉我那个撒马尔打哪儿发现这块破石头!”

“每一个萨贝尔人都是亚当弥多克的宠儿。”茶香继续飘荡在这个神秘莫测的房间内,塞缪尔冷淡地说道:“我不知道除了这个答案还能有什么。”

“莱昂贡铎,我的同行者,将此事暂时忘到脑后去吧,亚当的小船早已从我们的河流离开,且再等待时机吧。”

“致我亲爱的学弟:

我盼望你能早日习惯熔岩之城的天气。听说那里的冬季潮湿而寒冷,整个冬天几乎都没法见到日神的面儿——真是可怕极了。别又被风寒和感冒击垮,我得说,你实在是称不上健康。、

今年冬天的吉拉斯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新鲜玩意儿。我是说,到处都乏味极了。城里的法师协会举行了几场酒会,我真庆幸你已经离开,父神哪,就连我也得说真是糟糕透顶。也许我应该考虑看看你的建议,过分安逸和富足会毁掉任何人关于职业的哪怕最细微的上进心。

第二年的春天开始以后,也许我会到我父亲和兄长的封地上去,之前在三年前他们就不断向我暗示封地上缺少一位成熟可靠的顾问,而我身为亚卡拉家的次子为这个家族的贡献实在太少——不管是哪个方面。

本着打发时间的想法,在最近我去了一趟佣人学院——好吧,是阿提拉。我必须承认,偏见于学习和智商有害。我找到一些相当不错的资料,包括但不限于两个纪年之前的羊皮卷和典籍,甚至还有一本怀疑成书于神话纪末期的人皮书——塞普西雅在上!我一直认为在回归纪开始神殿便收集或者毁灭了所有的人皮书,兔子蹦上了大道!即使我厌恶酒徒,但我也得说,萨苏斯冲我打了个酒嗝儿!对,酒味浓厚!

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但莫里克斯老师来信表示他也对这本书兴趣浓厚。

另,他对你的健康深表忧虑。

又及:我希望能在明年的夏天和你在我父亲的封地,也就是马基塔碰头,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够在回信中给我答复。

你好运的学长里德·古·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霜月二十九日”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雪月一日。

正如年历上所显示的月份代称,仿佛是为了暗示四季女神欧德赫尔妮在这一天终于换上了不断飘荡雪花的长裙一般,细碎且不易发觉的结晶伴随着冷雨一道造访了阿肯特迪尔王国的首都,古老的熔岩之城。

也许多愁善感的少女和吟游诗人会为了这些难得的雪景而惊叹,而宫廷和贵族们也会兴致勃勃地为宴会和舞会的到来准备服装和美食,但对于城市中的平民和来自安卡斯大陆的旅人来说,前者为食物和取暖绞尽脑汁,后者则为不断下降的温度忧心忡忡。

“如果气温继续下降,我是说假设,”夏仲的脸上露出极少出现的烦躁,“我们就得被困在熔岩之城整整一个冬天,哪里也别想去。”

“我以为大人您甘之如饴。”将刚从厨房取来的木柴丢进壁炉,沙弥扬人拍拍外套上的灰尘站起来,“毕竟,这里有格尔多斯戈多,还有星空。”

“我的确为它着迷,”七叶法师恹恹地回答:“但如果有人像期待马迪亚山羊那样对你虎视眈眈则需另当别论。”夏仲对自己说,他当然知道原因,但绝不考虑自投罗网。

壁炉中的火焰在衰弱了几个卡尔之后再度熊熊燃烧起来。房间里的温度终于在下降到一个可怕的数字之前缓慢回升。“父神在上,我以为我已经冻僵了。”夏仲将手从厚重的羊毛毯子中伸出,接过侍从递给他的一杯热茶,“谢谢。”他咕哝了一声。

“比起西萨迪斯,这儿的冬天实在温柔极了,但您看上去比那时候可凄惨太多。”以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番脸色青白的夏仲,贝纳德摇摇头,“大人,就算法师身体都不怎么强壮,但您也绝对是其中最‘出色’的那一个。”她将某个词咬得很重。

“我对这种荣誉毫无兴趣。”热茶终于舒缓了体内简直要凝固血液的寒潮,脸上出现了几丝血色,法师板着脸回答:“哪怕是西萨迪斯的墙起码也比这里厚上半安卡尺,更别说壁炉和屋顶,”他朝那个只有北大陆同类一半大的壁炉投去嫌弃的一瞥,“更何况我将所有的毛皮斗篷都留在了吉拉斯。”

贝纳德耸耸肩,“这可实在太不幸了。”她将铜水壶重新吊上火焰上方的吊钩,“那您打算在这里过冬吗?”

“过冬?不不不。”再度咽下一口茶水,法师舒服地叹了口气,“留在这个阴冷的石头城堡?不,我从没真没打算过。事实上,”他打了个响指,哪怕是沙弥扬人也能在立刻敏锐地发现房间的温度有了不正常的快速上升——显然法师终于聚集到了足够的火元素让他能够施展一个微不足道的温暖咒,“我对固伦山脉有了非同寻常的兴趣。”

沙弥扬人脸上的表情有了瞬间的呆滞。“噢,那真是很不错,很不错。”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但是,现在实在不是一个能让人们舒舒服服前往苏伦森林的季节。”她小心翼翼地打量夏仲的神色,唯恐,或者说干脆就认为这不过是法师忽然心血来潮。

“不,我们当然要去。”夏仲将喝空的杯子随手丢开,粗陶的茶杯就这样漂浮在半空中直到回到托盘里。

“所有的书籍和羊皮卷都试图向人们证明苏伦森林的冬天是尤米扬中最温柔的——就冲着这个我也必须到那儿去,更何况……”法师的后半截话低落下来,变成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喃喃细语。

“抱歉,更何况?”

“不,没什么。”法师再度翻开之前因寒冷而被迫放弃的书本,“没什么。”他重复了一遍。

“夏仲·安博先生。”在收到亚卡拉来信的第二个晚上,久未出现的莫提亚尔就像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那样自在而快乐地出现在七叶法师的识海内,他仍旧穿着那身不合时宜的衣服,坐在亚卡拉家的椅子上(“它们看上去可真不坏”)。

“莫提亚尔。”法师硬邦邦地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变出同样的一把椅子,就连木纹和伤疤都一模一样。

“我在你的身上发现了熟悉的气息。”上一个时期的遗留物开口说道:“但并不是我的兄弟,我想大概是一些古老的卷轴或者书籍。”

“卷轴和书籍?”

“对。”莫提亚尔解释道:“在诸神还停留在贝尔玛的那个年代,噢,也就是你们所谓的神话纪时期,我们并不是那么罕见的,当然,也绝非是泛滥成灾。”他停顿了一下,发现对面的法师仅仅是掀了掀一边眉毛,“同样,记载我们事迹的书籍也并不少见。”

“就算时间流逝,但总有那么几本书流传了下来。”

“我以为生命女神的职权范围并非想象中那么大。”夏仲冷淡地说,他发现面对这位堪称活化石的,先生,自己的态度永远好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法师讨厌不能掌控全局和被人隐瞒。

莫提亚尔并没有计较年轻法师的无礼,“就像所有的兄弟陷入沉睡之后,也有我逃脱了崔亚斯的宴会,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除了你之外的知情者,也是很正常的事。”

夏仲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并不介意将你留在星空。”他看上去相当认真地盘算这件事,并且绝不敷衍,“我想整个法师协会都会感激我的慷慨。”

“我可不这样认为。”莫提亚尔笑眯眯地看着年轻的七叶法师,“每一个合格的巫师追逐的永远是世界的真实。也许这个时代巫师都已消失了踪影,但只要塞普西雅还眷顾着这个世界,操习魔法的人们就永远不会放弃我。”

“我知晓一切魔法的秘密,世界的真实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在传说的时代,巫师制造我,使用我,他们让大地颤抖,让天空战粟;他们填满大海,掘平高山;举手投足间塑成山峰和山脉——别怀疑,这就是他们的力量,甚至让诸神为之惊叹。”

“然后他们消失了。”夏仲语气平平地说道:“莫提亚尔,你别忘了,在如此辉煌的历史之后,没有一个巫师留了下来。凡人开始依靠工匠和学者,法师甚至得和圣职者在庸俗的宴会上用辩论和决斗取悦主人。”

“我们住在高塔,远离人群,用傲慢和冷漠武装恐惧和脆弱——啊,这也是法师。”

章节目录 一百零三章 固伦山脉(1) 莫提亚尔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我从未想过你是这样看待你自己及同行者的。”他说道:“我得承认,我对你的了解完全不够——哪怕我就住在你的思想里。”

七叶法师神情漠然:“莫提亚尔,”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一分,也没有放低一点,“思想实在是太过复杂,而人类的大多数决定,选择,判断并不完全依赖于思想——感情,情绪,直觉,外物的引诱和他人的话语,父神哪,人类可真是易变而软弱。”

“但是几个纪年之后的现在仍旧是你们占据了整个贝尔玛。”莫提亚尔明确地指出:“在我所熟悉的那个时代,矮人,精灵,巨龙,更多的其他一些智慧生物和人类的关系可谈不上如何友善,若要我说,他们大多数都比人类强——矮人擅于冶炼,精灵长于箭术,而巨龙——巫师中的强者也必须对它微笑以对。但现在呢?精灵躲进了南大陆的拜恩森林,矮人的踪迹只有雾山溪谷地才可寻得,侏儒与半身人为伍,巨龙?也许只有巨龙之湖才能唤起人类关于它的记忆。”

“这是历史的选择。”夏仲冷淡地说道:“喜好奢侈和高雅的做派毁掉了精灵帝国,而矮人太过贪婪,讨厌他们的可不仅仅只有人类。侏儒和本身人被认为起源于人类中的一支,至于巨龙?”法师顿了顿,“太过强大在某些时候也不见得是好事。”

“和你的谈话总是让我精神振奋。”莫提亚尔,这个古代的遗存物以老年男性人类的形象微笑道:“就算在我的时代,像你这样明辨事理并且词锋强健的巫师也很少见。说真的,大多数巫师并不怎么喜爱交谈,面对问题,大多时候他们更乐意召来一道闪电作为回答。”

“噢,这正是我多数时候想做的。”七叶法师咕哝道。

莫提亚尔宽容地笑了起来:“巫师们总是瑕疵必报,这可不好。这个世界并不完美,你们得学习怎样拥有更多的耐心。就我说,现在的时代比以前还是好多了。那个时代固然美好,但力量者实在是太多了。”他难得公正地说了一句。

“让我们换个话题吧。”夏仲不耐烦地发出轻微的“啧”声,“我可不认为让一个强大的组织从此惦记上我的安宁是件好事儿。我也不想为还没获得的利益而买单。”

“可以理解,当然可以理解。”莫提亚尔立刻说道:“不管是巫师还是法师,你们总是谨慎得过了头——所以我有个建议,需要它吗?”

“嗯哼?”

“在那之前,我还得罗嗦几句——啊,这是老年人的通病,你总得对一个寂寞多年的老人多点耐心,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莫提亚尔在七叶法师无可奈何的表情里狡黠地眨眨眼睛,“如我刚才所说,我住在你的思想里,不,容我纠正一句,是识海。”

“请继续。”夏仲神色未动,虚空中出现了一张圆桌,而茶壶和茶杯也一个不少。点心则是法师最近享用过的岩皮小饼干。他为自己和暂居者倒了两杯茶。

“噢,谢谢。”莫提亚尔先表达了感谢,然后继续刚才的谈话:“我在这里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当然,绝大多数我并不感兴趣。”在法师发怒之前这个古代的遗存物识趣地表示自己毫无恶意:“但是,我没猜错的话,似乎……”他紧紧盯住法师的眼睛:“你想回到另一个世界去?”

夏仲毫不动容,即使是被发现了堪称最重要的秘密——“的确如此。但这又怎么样?”他冷静地反问道,“探索空间的秘密是几乎每个法师的梦想之一,而我仅仅是为此附加了一个不怎么起眼的愿望而已。”

“的确如此。但是,莫提亚尔精准地说道:“你已经很久没能升级了。或者用过去的话说,你的力量增长停滞并且不再前进。”

这句话换来了法师的沉默。

“识海联结着魔网——而我相信哪怕在巫师当中,你的天赋也能称得上出类拔萃。但是,通往更深层魔网道路被封锁了,而你无计可施。”

“正解。”夏仲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神色,“我从没和其他人谈论过这个问题。莫里克斯老师和亚卡拉告诉我,随着法师等级的提高,冥想的深度也会不断加深——这意味着你能够触碰更深层次的魔网,但直到我离开西萨迪斯之前,我对此无计可施。我能够清晰地感受每一次魔网的脉动,甚至窥见那条曲折的,唯一正确的小径,但我就是不能靠近它!”七叶法师的愤怒如有实质,“而我能够找到的典籍上全都没有记载过这样的情况!”

莫提亚尔默默地观察着它的宿主,随后它惊讶地发现这是夏仲·安博第一次在它面前失态。好现象,它对自己说,能让这个冷淡的巫师露出弱点,这真是一项艰巨的工程,但无论如何,它正在取得成功——

“所以你需要我。”石板打断夏仲的话,“别再表现你的慷慨和怕麻烦的秉性了,年轻人,这个问题除了我无人可解。”

夏仲板起了脸:“这可真不是好消息。”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重复道:“真不是好消息。”

“这是命运的意志,亚当决定我们要成为长久的邻居,而你也别再想把我扔到黑洞洞的书柜中去啦。”莫提亚尔的声音轻快,“接受现实吧,安博先生,我们会成为好搭档的。”

七叶法师轻微地皱起了眉头,随后无可奈何地松开它,“又一个,又一个。”他叹息般说道,“好吧好吧。”他没有再说什么。

“让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吧。”莫提亚尔没有再继续和法师谈论关于“借住”的问题,“事实上,我需要告诉你,即使在古老而久远的过去,你这样的情况也从未出现。”

“巫师们总有各种各样的方法来达到他们的目的。在魔法的世界,天赋决定了你能受到多少塞普西雅的眷顾——她可真是吝啬而现实的神灵。大多数人按部就班,而极少数的天才则能在很短的时间触碰到等级的最高点,而现在这个时代和当时也没差多少。”

“而你,夏仲·安博先生,我给你的建议是,去一趟苏伦森林吧。”无视夏仲瞬间难看的脸色,莫提亚尔继续说道:“我的确认为你和那个神秘的民族没有半点关系,但也许你需要的答案就在苏伦森林的深处。”

“致好运的亚卡拉:

我正在前往苏伦森林的路上。是的,你没有看错,我的确选择在熔岩之城寒冷的冬季前往固伦山脉中的苏伦森林。

是的,我已经决定了。亚卡拉,我找不到阻止我前往苏伦森林的理由。萨贝尔人?噢多谢你提醒我,让我想起当初是谁不断为我寻找出身种族,还记得吗?‘得拉耶斯与法拉耶斯交汇之年’;寒冷的天气?这的确是个问题,但苏伦森林拥有尤米扬大陆最好的冬天,为了这个我也得到那儿去。

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这段旅行。

你打算前往马基塔的这个决定真是太明智了。留在吉拉斯,你迟早会被那里懒散而拖沓的气氛给毁了。任何打算在学术上有所作为的法师都必须远离享受和安逸,好日子只会毁掉你的天赋和勤劳。

也许明年夏天我不会前往马基塔。事实上,我打算在尤米扬大陆作一段长途旅行——这儿实在很棒,和安卡斯比起来,不得不说,尤米扬更适合我。当然,安卡斯很不错,不过我更喜欢这儿。

另,我认为在担心我的健康之前莫里克斯老师应该为他自己的健康上点心——看他那妨碍走路的肚子!我发誓他的餐点数量又增加了!

又及,你是否有兴趣到尤米扬来上一趟短途旅行?

您忠诚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雪月四日”

当夏仲再度前往格尔多斯戈多时,他设法让沙弥扬人暂时和他分开。他让女战士去商行准备帐篷和其他旅行用品,不得不说,经过上一段旅途的消耗,他们在这部分的储备远远不够。

“法其尔先生。”夏仲注视那位混在几个身着鲜艳长袍的女性法师中间的事务官,片刻之后还是决定和他打个招呼,毕竟,七叶法师并没有什么把握能自己找到星空的大门。

莱昂贡铎·法其尔微笑着用眼波和女士们说了再见——意思是他们视线纠缠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风度翩翩地朝远方来客走来,“午安,安博先生。”他英俊的脸上挂满了迷人的笑容,“说实在的,我本以为能更早一点儿在云中之塔见到您。”

“我认为这并不晚。”夏仲回答道,“不过,人们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需要解决。”

“塞缪尔女士一直非常期待您的到访。”法其尔看上去并不在意夏仲的答案,但七叶法师认为这只是假象而已——理由是事务官的嘴角抿得更紧了。

他们沿着上次的道路前往星空。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两个人都选择牢牢闭紧嘴巴。并且踏入星空的也不再只是夏仲一个人,法其尔跟在客人的身后一起走了进来。

而图书管理员准备的下午茶则配了三个茶杯。

“你得尝尝这个,”女士殷勤地向夏仲推荐道:“来自拜恩森林,不如另一种饮品出名,但我认为它的价值比酒精更值得被人关注。”她向客人的杯中徐徐注入赭红的茶水,“精灵管它叫‘艾斯维尔’,意思是……”

“黄金饮品。”法其尔接过塞缪尔的话,“非常期待。”

夏仲的反应只是端起茶杯平淡地向主人说了一句谢谢。

“让我们跳过那些无聊的寒暄吧。”法其尔,这位格尔多斯戈多最年轻的裁判者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安博先生,许多年以来,星空致力于收集并保护古代典籍和文献,感谢女神,想必我们的努力得到了她的奖励,在某个古老的羊皮卷中,我们知悉了一件神奇的造物。”他看了一眼夏仲,“而当你第一次来到云中之塔时,我们在你身上发现了与那件东西有关的线索——安博先生,适当的沉默并非坏事,看来你知道那是什么。”

七叶法师保持着谨慎的沉默。

“别紧张,星塔对他人的物品没有多少兴趣。”塞缪尔隔着氤氲的蒸汽望着夏仲,“我们只是想确定那东西是否真的存在。”

“……”夏仲喝了一口茶,“味道不错。”他说道。

年老的图书管理员和年轻的裁判者对视了一眼。

“我和你的老师有过一段交情。”女士提起了莫里克斯,“他曾在格尔多斯戈多工作过一段时间,很多人对他有着相告高的评价。”

“现在也是如此。”七叶法师简短地回答道。并且打定主意对某些问题保持沉默。

“当他为你戴上撒马尔徽章时协会里简直炸了锅。”塞缪尔的脸上浮现起回忆过去时才会出现的愉快微笑,“但很快没人再表示反对。”

“你的表现值得那枚徽章。”法其尔插了一句。

“谨慎是法师最值得赞美的优点。而在我看来在这一点上你的表现极其优秀。”塞缪尔冲同僚点点头,然后将头转向夏仲,“所以,年轻人,保持这个优点,在接下来的日子你会感谢它的。”

章节目录 一百零四章 固伦山脉(2) “我以为你会让他留下来。”当星空彻底沉寂下来之后,塞缪尔不紧不慢地开口:“和那个东西相比,我以为巨龙都无法阻挡你的脚步。”

法其尔发出不以为然的“哈”的气音,“适当的谦逊有利于保持冷静。”他摇摇头,“那年轻人已经得到了一个优秀的保护者——我们都知道是谁。”

“不,是两个。”女士注视着裁判者的眼睛,“你忘记了莫里克斯还是莫提亚尔?”

“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呢?”莱昂贡铎并没有躲开塞缪尔的视线,他看上去异常坦然——当然,至少我们都清楚一名成功的法师不仅拥有高超的技巧与深厚的魔力,更有一条灵活的舌头,“我对莫提亚尔并不感兴趣,对惹怒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四翼双头金龙的莫里克斯更没兴趣。”然后裁判者站了起来,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与这个静谧而神秘的宇宙格格不入的气质:“达莉尔女士和我在半个卡比之后有个约会,我得换件体面的长袍,梳梳头发,对待不那么温柔的可人儿总得多加注意。所以亲爱的塞缪尔,请恕我先行离开。”

女士对此只是掀了掀眼皮,她毫不客气地说道:“不要滥用塞普西雅对你的宠爱,莱昂,和那群婊子厮混可不会提高你的等级。”

“对。”在离开之前法其尔朝星空的管理员笑笑,“但是能让我缩短与国王的距离。”

加特林横街,麋鹿旅店。

“两顶单人帐篷,一打前端涂油的火把,内里缀上了毛皮的防水斗篷——绝对保暖,我已经试过了,热得直冒汗;还有两个单人睡袋,同样带毛皮并且防水……”沙弥扬人不断将堆积在桌面上的物品拿起又放下,唠唠叨叨地像个罗嗦的半身人。

“我以为这些东西你已经事先清点过了。”被侍从烦得从刚才开始就一个单词没看进去的七叶法师恼怒地说道:“得了吧,这里还有马灯,水壶,平底锅,加毛领的长袍,两双毡毛长筒靴!”

“是吗?”女战士针锋相对地回应道:“看来您不用去和商行的吸血鬼们打交道也能置办下一堆好物件!”

“我记得我们谈过对吗?”将摊开的书籍用力合上,夏仲决定和贝纳德好好谈谈,“你不能干涉我的自由,我的任何决定——我以为关于这一点我们的理解是相同的。”

“在合理且安全的范围呢。”沙弥扬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以为我们的确看法相同。但今天事实告诉我显然没有。”

“是什么让你觉得一个七叶法师前往法师协会总部是一件危险的事儿?”

“那个男人。”贝纳德固执地盯着夏仲,“那个名叫莱昂贡铎·法其尔的家伙。”

“一个裁判者。”七叶法师冷静地说道。

贝纳德稍微缓和了一下脸色:“我以为您并不清楚这一点。”她的确放松了不少,“说实在的,我可不觉得一个喜欢隐藏身份的男人是个好人——这个世道,躲在兜帽里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啦,但即使是这样,也比不上看似热情却含糊其辞的家伙危险。”

夏仲再度翻开书本,“也许是这样。不过,”他冷淡地说道:“我也从没想过这世上居然还存在毫无所求的圣人。”

“听上去真让人欣慰。”沙弥扬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没有任何理由,但她的确对那个名叫莱昂贡铎·法其尔的家伙满怀警惕。

“我大概了解他的目的,不过我也的确认为现在的他还不打算做什么。”夏仲说道,视线还停留在一行晦涩的文字上,“至少现在不。”

沙弥扬人开始整理行李,所以她只是简单地说:“无论如何,我是您的剑与盾。”

侍从心满意足地从焦虑和担忧中解脱出来,开始全神贯注地打包行李,整理那些旅途必备的零零碎碎的东西。但夏仲已不能再轻易进入文字所描绘的世界,他的注意力无可奈何地向着刚才谈论的内容偏了过去。

夏仲当然知道法其尔的目的,起码是大部分。格尔多斯戈多最年轻的裁判者,四十岁不到的年纪就已获得了双翼单头金龙徽章的法师会对古代的遗存物之一感兴趣理所当然。不过法师并不打算成全这位优秀同行的梦想。

“他不会轻举妄动。”莫提亚尔是这么对夏仲说的:“我的时代距离现在实在太过遥远,而文献和传说也含混不清,他拿不准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我认为他现在还想再观察观察。”

“所以,即使是为了这个我也必须早日前往苏伦森林。”夏仲对这个结论并不怎么高兴,同时他还好奇另外一件事,“你说你感觉到了古老的气息,但又并非生命的一种——我能认为那些不是魔法物品么?”

“只是一些最寻常的古老文献而已。”莫提亚尔不以为然地说道:“当然,像那么古老并且能追溯到诸神时代的文献和资料也实在不太多了。”

“我只想知道法其尔是怎么发现你的存在的。”夏仲按捺下蠢蠢欲动的求知欲,“我以为你的存在是个现在已无人知晓的秘密,然后我发现我错了。说真的,我对这一点真是好奇极了。”

“这真是有趣极了。”莫提亚尔喃喃说道:“我以为我们的时代早已无人知晓,但却在一群巫师的后裔中发现惊喜,当然,现在还不能断定这一点……”

“如果你打算留在星空,我认为这也是不错的选择。”夏仲认为自己相当公正,“当然,我需要你的帮助,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先为我解决掉那个该死的问题。”

莫提亚尔立刻开口并且态度坚决:“留下来?不不不,当然不。我对留下来这个选项不感兴趣,我对那个蹩脚的仿制品同样不感兴趣。听着,年轻人,”看似老年人类男性的脸上一片严肃,“你不会希望被卷进一大堆无聊并且麻烦的事情当中,你应该听听那位小姑娘的意见,早点离开这里。”

但即使是这样,夏仲也决定要先将熔岩之城看个大概——“我可不想被某些人耻笑,他们总认为法师会足不出户,除了法术实验就是阅读典籍。”但沙弥扬人惊讶极了:就在不久之前,这位法师还宣称在这个寒冷的季节,他绝对不会离开壁炉一安卡尺的距离。

不过作为优秀的侍从,贝纳德认真考虑的永远是七叶法师的需要。所以女战士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一大早,夏仲盯着忽然出现在房间里的厚外套,然后转头问沙弥扬人:“难道今天要出门么?”

沙弥扬人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回答他:“难道不是您要求的吗?”

于是他们在顶着寒冷的冬雨走出了旅店的大门。新买的斗篷和靴子的确对得起法师购买它们的价格——夏仲居然只是感到些微的寒冷,而非过去脸色发青嘴唇发暗,就像一只在这鬼天气不幸掉进水里冻得瑟瑟发抖的鹌鹑。

“说真的,这里真不该叫熔岩之城。”说这话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小型广场,尽管是万物凋零的寒冬,不过在尤米扬,夏仲还是眼尖地发现了常绿灌木丛里隐约的新叶——尽管如此,但冷冽而潮湿的空气依旧让法师感觉倍觉煎熬,“哪怕就连三流骑士小说都记载了它的来历,但是考虑到这样糟糕的天气,它应该叫阴雨之城。”

贝纳德并不认为自己有附和法师的义务,“事实上,这个名字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喜爱。您得公正点儿。”

天气非常糟糕,烟灰的天空低低地压下来,高耸的塔尖似乎就要刺破云层。条石铺就的道路上满是积水,只要丁点儿的不小心就能毁掉一双价格不菲的鞋。屋顶和墙面都挂着水珠,而房间里大概只有壁炉附近才能感受到一点干燥的意味,不然哪怕就在一臂之外,衣服也能湿得好像能拧出水来。

但街道上并不空旷。以七叶法师看来,甚至还能谈得上热闹。人们披着厚重的防水斗篷边走边谈,声音被小心地压低,但从他们轻松而愉快的神色来说必定不会在说什么糟心的事儿;小贩们忙着吆喝,挎在手臂上篮筐被小心地用厚毡盖住,里面是醋栗和秋梨,有人也卖点色彩鲜艳的缎带或者天鹅绒夹子什么的,质量一般但很适合平民的少女;而神色匆匆的办事员则是走路带风,当然,在这个时候多半会招来一串白眼。

贝纳德将视线从武器店门口挂着的双手剑上收回来,“比起西萨迪斯或是安卡斯,这儿的武器足足落后十年。”她很专业地评论道:“卢比扬双手剑被认为中心偏高,不够强壮的人用起来就会感觉很快会把剑丢出去,而事实上就我所知道的,遇到这种倒霉事儿的还不少。”

“从侧面证明现在的尤米扬和平得过分。”法师说道:“佣兵们不太欢迎这样的局面,不过他们的意见也并不重要。”

“所以我们都跑到安卡斯去啦!不论是柯切尔的火焰军团,还是格兰斯的边境军团,或者是福尔波茨,总之,我们几乎跑遍了整个安卡斯大陆,王国,公国,自由城邦就没有我们没打过交道的哨所和城堡。”

“听上去真让人惊叹。”

“可不是让人觉得好玩。佣兵的补给永远是最晚送到,最差最少的,但一旦有事发生那些军队,”女战士的脸上露出轻蔑的神情,“跑得比兔子还要快!你就抓不住他!用长矛的你得提防他不小心把你和敌人串在一起,用弓箭的要小心他瞄准了你的后背——只因为你向他问好时忘记称呼他为‘先生’!用剑的则身体羸弱,挥不了几下武器就气喘吁吁。而你的敌人永远装备精良,补给迅速,”贝纳德不断摇头,“真是糟糕透顶!”

法师若有所思:“听上去可真让人为他们的边境担心,不过,”夏仲看上去对这个话题失去了热情,“现在早已不是大打出手的年代了,不是有一句话么?我若做不到全副武装,那想必你也套不上半身铠甲,从前他们比着敌人的首级多少,如今他们比着贵妇的内衣数量。”

看上去贝纳德也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在丝毫没有停歇迹象的冬雨中,他们参观了熔岩之城最大的图书馆(“唉,总是聊胜于无”),熔岩之城中最大最齐全的商行(“不过我们并不需要为行李增加一汤匙的重量”),当年建城的遗址(“正是因为火山遗迹,这里才被称为熔岩之城”)。最后旅人在街边的一个小饭馆里填饱了肚子——烤鳕鱼,肉汁土豆泥,烤牛肉和一份沙拉,分量十足,两个人最后不得不选择步行回到旅馆——他们是在需要消消食。

而出发前往固伦山脉的日子近在眼前。

章节目录 一百零五章 固伦山脉(3)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的双脚会踏在属于萨贝尔人的土地上。

的确如此。自从那场愚蠢的战争结束之后,虽然获胜(按照诺顿王国的官方说法,当时首相及大臣们为和平的努力得以使军队体面地从固伦山脉撤退)的民族选择深入苏伦森林远离凡人世界,但尤米扬的人们,以及之后的其他人都默认他们的疆域扩展至固伦山脉与洛比托平原的交界处。

没有谁比我更清楚我的来处,但恐怕就连诸神也无法知晓我的去处。如果可能,我想向掌管着命运的亚当弥多克求问,即使一切都是既定的命运,那为什么一定是我?”

旅人选择了一个云层厚重的早晨离开熔岩之城。与他们呆在这儿见到的其他天一样,日神摩尔卡特依旧不见踪影,烟灰的天机混沌不清,大地的边界与之相溶,水汽充足得让人绝望,仅仅是离开旅店的几卡尔,夏仲就感觉自己的斗篷又重了不少,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这真不是旅行的好时机。”他叹息般说道,“寒冷,潮湿,完全陌生的大陆——塞普西雅在上,在十安特比之内我居然感受不到一汤匙的火元素!”

法师的坐骑——矮种马苏努嘶叫了一声,打了个响鼻。这畜生明亮的大眼睛盯着唉声叹气的主人瞧了两眼,蹄声清脆,苏努不紧不慢稳重地甩着马尾走在夏仲的身边。

“好孩子。”夏仲从口袋里翻出一个糖块放在手心,矮种马的大脑袋亲密地挨过来蹭蹭他,湿热粗糙的舌面从法师的手心中卷走了那颗孩子们颇为喜爱的蜂蜜牛轧糖。

“但您别无选择。”贝纳德冷静地说道,她并不打算效仿法师的行为——证据是女战士冷酷地推开了坐骑挨过来讨好主人的脑袋,因此被前者愤怒地喷了一脸口水,“整个冬天都留在熔岩之城?即使有星空,但您能忍受得了窥探,挑衅和更糟糕的?”

“所以我决定前往苏伦森林——从某个意义上来说,不过是最坏的结果变成了次坏——对我来说,聊胜于无。”夏仲尽量忽略肩头越发沉重的感觉,但潮湿和寒冷仍旧把他的心情变得一团糟,“或许我还得学习如何苦中取乐。”

但这个结果对沙弥扬人来说可不坏。她努力将所有的正面情绪——也就是说,兴奋,喜悦,激动等等隐藏在面无表情的面具之下,“我得说您对苏伦的看法并不公正。”她对法师的话抗议道:“那里有整个尤米扬大陆最为温柔的冬天,而您的族人对您的到来早已期待已久。”

七叶法师对此的回应是掏出一卷羊皮卷,尽量假装自己已经深入阅读,对别的话题不感兴趣。在魔法的作用下,羊皮卷慢悠悠地翻到上次标记书签的地方,仅仅是片刻之后,夏仲注意力便被全部吸引到了羊皮卷中。

而贝纳德也的确因为夏仲的举动而闭紧嘴巴。女战士有些懊恼,但并不后悔——夏仲不可能假装失明或者失聪一辈子,总有一天,他必须好好抬起头,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把萨贝尔人的一切听个够。

这个假设让沙弥扬人愉快地笑出了声。

两个异乡人牵着马放轻脚步走过熔岩之城的街道。时间还早,在这冬季的早上,市民们不是还在梦想中沉睡,就是刚睡眼惺忪地换下了睡衣。伴随着旅人前进的,只有矮种马的蹄铁敲击在条石道路上清脆的马蹄声。

城市的天空被房屋切割得支离破碎,变幻莫测的云层不时被建筑的某部分所遮挡。但大部分时间里,人们的确可以从云层的流动和风的走向判断天气如何。当然,对于法师来说,这一切简单得多。

“有人告诉我中午过后会有一场小雨。”向路过的风元素道谢之后夏仲对沙弥扬人说道:“我们最好把行李再好好检查一遍。”

这工作当然属于贝纳德,她让两匹马停下脚步,依次检查了毡布,行李系带和马鞍,最后她提起了矮种马的蹄子仔细敲了敲临出发前刚订好的新马掌。

“一切都在该在的地方。”最后她宣布道。

这仅仅是旅途中一段小小插曲。当天空终于更加明亮的时候——七叶法师猜想应该在上午第八个卡尔,他们终于来到了城门。

“两匹马,两个迪尔森。”城卫军当中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士兵神色冷淡,“然后是两个人,二十个铜子。”

“这价格可真不便宜。”沙弥扬人付钱的时候嘟哝道,“吟游诗人说国王忘记给神殿的金币,忘记给大臣们薪水,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税务官。”

士兵闻言说道:“我们可不是老爷,但您也得照价全给。”他比了个手势,角落里毡帽上插了黑色羽毛的中年人迅速奔跑过来,他是负责文书的小吏——往马匹的行李上盖了两个黑色的铜印,“从现在开始,只要还行走在阿肯特迪尔的土地上,你们只需要付二十个铜子啦。”

“我得感谢老爷们的仁慈。”沙弥扬人卷起了嘴唇,这个表情对于贝纳德来说极为少见,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

七叶法师饶有兴趣地旁观了整个过程。他略有些惊讶地发现城卫兵并没有收取多余的费用,好吧,法师的意思是,他很少能够见到不索贿的卫兵。在安卡斯大陆,商人们为了不被勒索或是得到方便,通常会主动向卫兵们提供一些额外的好处,而普通人则必须精通如何成功地隐藏财富。

“他们当然得到了好处。”对这些小把戏知之甚详的贝纳德解释道,“两个迪尔森中的一个归国王,另一个的三分之一归城卫军的长官,剩下的三分之二由士兵们分享。”

“这甚至能称得上公正了。”夏仲若有所思地说:“哪怕在西格玛的王国,一个银币卫兵们也只肯给国王留下一半,而这已经能算得上忠诚。”

“这算什么忠诚?”贝纳德看上去并不打算同意夏仲的结论,很显然她有不同意见:“我以为这顶多是商人的操守罢了。”

夏仲倒并不在乎自己的意见是否被违背,“如果能谨守这所谓的操守,这个世界也能和平得多。”

贝纳德耸耸肩,给了法师一个“您说得对”的眼神。

此刻熔岩之城已被他们抛在了身后,在几个卡尔之前,旅人踏上了与来时相同的,修建于大开拓时期并因此声名远播的道路,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几天前他们向东,现在他们则是向北。

比起来时,法师更能感受到寒冬的降临。树叶的颜色变得更深,近似于浓密的墨色;之前偶尔还能发现的新叶彻底消失了踪影,而这一点也让两匹贪嘴的马儿扑了个空。空气中更加潮湿且温度更低,夏仲失望地发现就算是厚重的毛皮斗篷,在面对伸手攥一把都能捏出一手水的如今,似乎也毫无作用。

“我相信此地关节疼痛的病人一定非常,非常多。”在享受了一个短暂的温暖咒(和平常时长并无差别)之后,夏仲一边感受这暖意的余韵,一边不得不重新体会贴身内衣由干到湿的过程。

“并没有您想象中那么大。”贝纳德控制着自己的矮种马远离灌木丛,“当然,也绝对不少就是了。”

“毫不意外,毫不意外。”夏仲摇摇头,“至少我的膝盖就开始痛了起来。”他一本正经地说道:“除非回到一个壁炉前,不然它就会一直痛下去,然后成为讨厌,顽固的的老毛病。”

“您太低估您的健康了。”贝纳德毫不客气地说道——自从法师同意前往苏伦森林之后,沙弥扬人似乎就更开朗,也更活泼了些。很显然,家乡对于这个习惯于佣兵生涯的女孩来说也并非毫无重量。

他们就这样以毫无价值的对话消遣无聊的旅行时光。午饭过后(沙弥扬人提前准备好了腌肉和面包,在正式宿营之前食物只有这个)细密的雨丝就像一个粗鲁的,毫无礼貌的客人一般突然到来,但旅人们准备充分,于是这场雨除了将温度降得更低之外别无建树。

不,或许还能把突然升腾的云雾归功给它。

阿肯特迪尔的大部分国土并非一望无际的平原,应该说,它平坦的地形并不多,峡谷,丘陵和将土地分割得四分五裂的溪流以及河流才是阿肯特迪尔的象征。至少在绝大多数阿肯特迪尔国民的记忆里,丘陵上牧羊人,流水潺潺的峡谷,连绵的森林和点缀其间的湖泊占据了大部分景象。

旅人们恰好分享了这样的记忆,细密的雨水编织成了云雾将丘陵笼罩起来,云层压得很低,至少在夏仲看来,他甚至认为承载了丰富雨水的灰色乌云铺陈在斑驳的绿色丘陵上,远处的牧羊人小屋偶尔会露出一个烟囱,但完全无法从烟雾判断是否有人居住。

大片大片的森林也占据了视野的一部分,它们的分布并不完全均匀,但总的来说,森林是阿肯特迪尔必不可少的景色之一,而云雾缭绕在森林中的美景同样被人所称誉,当然,为此赞美的吟游诗人多半呆在温暖的壁炉前或者是热闹的酒馆里——总之在这些地方,人们通常会热得穿不上外套。

“我认为今晚呆在森林里绝不是个好主意。”夏仲的眉头扭曲得并不比夏日的藤蔓好多少,他的脸色比起“藤蔓”来说则更糟糕,“父神在上,这种天气呆在森林里过夜和自杀没什么两样。”

贝纳德的脸色同样称不上好:“如果我们不选择森林,那就只能争取在天黑之前到达第一个驿站,地图上它叫萨拉特,不过当地人通常管它叫‘石匠小屋’。”

“那就走罢!”夏仲将兜帽拉得严严实实,确保没有一丁点的雨水能漏进斗篷里,“塞普西雅啊,我甚至开始怀念精灵蜜酒的味道了!该死,我浑身上下冷得像冰块!”

七叶法师终于忍不住抱怨糟糕的天气。在夏仲呆在西萨迪斯的十年记忆中,尽管漫长的冬季令人生畏,但做好保暖和防风的准备之后严寒并不会比荒原狼更危险,也不比格德尔白熊更致命;而安卡斯大陆的冬季非常类似他的故乡,甚至因此让他生出几丝思乡之情。

但唯有尤米扬——父神在上,夏仲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哀叹,一遍又一遍地唾弃自己当初的决定:他冒冒失失地一头闯入陌生的大陆,完全不知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夏仲·安博,你该为自己的愚蠢买单了!

章节目录 一百零六章 固伦山脉(4) “雨水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天黑之前我们没能赶到名叫萨拉特的驿站,但幸运的是贝纳德凭借一点点的记忆,成功地在离道路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猎人小屋,沙弥扬人说在夏天到来时,这里会成为进山狩猎的人们的临时居住地,如果运气好,我们能找到他们没用完的木柴,还有床。

我们的运气当然不错。

所以我才能继续我的日记——虽然我早已经不再记录日期,也不再试图回忆与计算故乡的时间,那实在是一项让人疲惫并且绝望的工作。莫提亚尔发现了我的秘密,好处是我终于不用再用失忆这种见鬼的理由作为掩饰,坏处则是——它甚至连一个人也算不上。

莫提亚尔拒绝我将它视为人类,它认为思考并非人类所独有的权利,所以它建议我用及物的代称,类似于英语中的it。

在这之前我拒绝接触有关苏伦森林的一切,但讽刺的是现在我必须前往那里,莫提亚尔告诉我那里也许有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那个连它也不曾听说的问题,我的识海广袤并且深厚,魔力深厚,与魔网的联接也迅速而有效,我记忆的咒语比绝大多数同道者要多得多,我能够看到更为强大的力量,甚至感受到它的脉络,但是,我无法接近它。”

夏仲将鹅毛笔插回墨水瓶中,合上自制的日记本——贝纳德向他递来一碗热汤,里面按照沙弥扬人的做法丢进了蓬杜拉草——和法师所熟悉的某种辛辣的蔬菜非常类似,生姜和风干的羊肉,再撒上一大把胡椒,滋味浓厚,在这个寒冷又潮湿的天气里喝上一碗,夏仲极为缓慢地叹了一口气,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汗。

他缓慢地转动手腕,揉捏手指,然后在厚重的靴子里试着掀动脚趾,感受着脚部的皮肤传来因为过度用力绷紧而导致的疼痛,法师总算可以宣布,他浑身上下没有因为寒冷而少掉点什么。

“说真的,”贝纳德搅动着小铁锅里的汤水,“在现在的鬼天气里还能找到这样的宿营地,大概预示着之后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算是佣兵独特的迷信么?”偶尔夏仲也会不想再翻阅哪怕一页羊皮卷,例如今晚;偶尔七叶法师也会有聊点什么的兴致,比如现在。

“不。”似乎惊讶于夏仲居然也有聊天的想法——沙弥扬人过往的经验告诉她,自己所追随的星见比最严肃的长老更加无趣,“这是我们的传统——我是说,沙弥扬人的。”她有些紧张地舔舔嘴唇,“当然,也是萨贝尔人的。”

“噢,那很好。”七叶法师干巴巴地回答,然后他拙劣地转移了话题:“我们不来点茶吗?”

沙弥扬人耸耸肩,将笑意隐藏进眼角的纹路里,“当然。”她说,同时决定要将此事牢牢地记住,以待有朝一日能够作为族人亲近夏仲的办法之一——也许惹怒他的可能性更大些。

火苗欢快地****着漆黑的壶底——旅人果然在临时的落脚点发现了夏天遗留的干柴,得以避免在雨天去树林里收集彻底湿掉的树枝,更重要的避免让自己成为熏肉。沙弥扬人动作很快,片刻之后滚烫的茶水就让夏仲彻底告别了寒冷,他捧着茶杯满意地小心啜吸,动作谨慎而小心,避免因为鲁莽而让自己的舌头受伤。

在很短的时间内,两个人都保持了沉默,愉快地享受着旅途中难得的休憩时光。

“您真的决定了么?”首先打破安静的贝纳德,她的神色有些犹豫,“我是说……”

“你是说前往苏伦森林的决定。没错,”夏仲以一种极少出现在他身上的爽快说道:“我的确如此决定,并且还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赶去。”

“亚当啊……”沙弥扬人一脸惊叹,然后迅速变成喜悦——证据是她的脸上绽开极为热烈的笑容:“长老们对您的回归期待良久!感谢命运之神的指引,您的河流终于拐进了正确的河道!”她以传统沙弥扬人说话的方式暗示道:“幼星的回归是整个部族的大事,命运长河上的撑船人打开了船帆。”

“也许。”贝纳德认为夏仲的语气在冷淡之外还藏着一丝恼怒与无可奈何,这让沙弥扬人生出了几丝按捺不住的窃喜——在绝大多数时候,深感无奈的通常是女战士本人。不过沙弥扬人深谙见好就收,她明智地谈起了另外的问题:“我想明天会停雨对吗?”

“对。但并不长久,至少在晚饭之前就会继续。”夏仲将手伸到火堆前不断翻转,以便这堆小小的篝火能将温暖均匀地传播到法师手掌皮肤的每个角落,“来吧,让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在很多书上都看过关于苏伦森林的描写,还记得我们曾谈论过那些只有萨贝尔以及沙弥扬人才知道的传说么?”

“苏伦森林变化了不知多少次——每个不同的季节,风和水,人和动物,所有的一切都可能使森林发生改变。但那些构成部族的根本,我是说星塔和卡尔德拉湖。”

“是的,我听说过这个。”夏仲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传说中尤米扬大陆面积最大的湖和——”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选择了继续:“萨贝尔人的聚集地。”

沙弥扬人在法师提到萨贝尔人时有一些紧张,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镇定。“星塔的灯火很多年没有燃起了。”她的表情有些黯然,“自从,我是说那件事之后,剩余的星见们选择退入森林的更深处,那里是外来者绝对无法接触到的地方。”

夏仲发出一声剪短的叹息:“是吗?”他说道:“伤害过重后,哪怕报复都是一种负担。”他的心情有些沉重——法师曾从古老的文献中读到,当苏伦森林在开放的那个时代,每到夜晚,星塔中亮起的灯光倒映在卡尔德拉湖泊中,映衬漫天星光,这是尤米扬极为着名的景色,但诺顿的疯子国王毁了一切。自那以后,星塔黯淡无光,卡尔德拉湖边也再也不曾响起人们的歌唱。

沙弥扬人注视着幽蓝的火焰,“我没经历过那一切,”她随手往篝火中丢进两根干柴,“但在我熟悉的家族中——那几乎就是整个沙弥扬部族了,没有哪个家族逃脱牺牲,被迫和自愿的都是。那场战争之后,沙弥扬年龄最大的男人不足十五岁,而所有的女人则成了寡妇或者是失去儿子的母亲。”

“更年少一些时,我曾经对萨贝尔人心怀怨恨。”贝纳德神色平静,“所有记录那场战争的书籍中都不曾提到过,诺顿的疯子国王,卡尔萨特马斯二世曾秘密要求苏亚特,就是那位被绞死的大星见为他预言,被苏亚特拒绝之后要求萨贝尔人向他臣服。”

“他拒绝了。”夏仲说道。

“的确如此。后来的事就和记载的一模一样,国王绞死了不肯屈服的异族祭司——他们直到现在还认为萨贝尔人是我们的祭司。”

“不是所有人都有兴趣了解你们的传说和过往。”夏仲平静地说道:“而知晓星见意义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更多人把你们和西萨迪斯上的荷尔人,或者是哥斯边墙外蛮族混为一谈。”

“如果萨贝尔人屈服,或许就不会发生那样惨烈的战争。”贝纳德换了个姿势,她曲起双腿,环抱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我想长老们对我印象深刻的原因一定是因为这么多年以来,我是第一个向长老提出类似问题的战士。”

“我认为沙弥扬的长老应该不会赞美你的宽容和勇气。”

“不,他们把我送进了空荡荡的星塔——‘直到悔改为止,你就在里面体验祖先的痛苦吧!’——那可真是把我吓坏了。”

“如果萨贝尔人选择了妥协,我想现在应该找不到,噢,抱歉,你们和他们是一伙的——他们的影子了,一个也别想。”法师点评道:“一个为国王做出语言的星见是不会得到诺姆得雅山宽恕的,能够立刻得到死亡的安眠已是那帮白袍子的宽容。”

贝纳德对此非常赞同:“很多年后,我是说我成为佣兵以后,亲眼见过类似的事之后才算彻底理解了当时的苏亚特——从那之后,我为家族的牺牲而感到无线骄傲。”沙弥扬人转过头,她盯着夏仲,眼神锋利而明亮:“大人,我的部族将荣誉和生存都系于萨贝尔人之手,而我亦然。”

夏仲没有试图移开视线,只是他的眼神中温度不断下降,剩下的都是一些冰冷而坚硬的东西。贝纳德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对她来说,真正重要的早已被放进了心底,无法动摇。

“噢!萨苏斯啊!”有个尖利而夸张的声音响了起来,“总算还有个躲雨的地方!”

贝纳德和,好吧他的国王,有志一同地朝门口的方向看去,然后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噢,还有除我意外的其他人?真是难得,除了古德姆,真难想象还有谁选择在这个见鬼的天气赶路。”身上的斗篷还在往下滴水,但半身商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斗篷甩到地上,任由带着水汽的沉重衣物就这样和满地的木柴混在了一起。

他兴致高昂,掏出了一把随身携带的小酒壶,“来吧来吧,伙计们,这寒冷的天气怎么也得喝上一杯。”

“我记得你之前对待酒精并没有特殊的喜好,但是现在看看你,价值八十个迪尔森银币的酒壶里装着十个铜子就能买到的劣酒——我简直要以为你大大损失了一把。”

古德姆的脸色立刻变得僵硬,就好像寒潮突然侵袭了身体,他一寸一寸地转动脑袋,然后在视线内(“这个世界难道是右法师写定的剧本么??”)发现了一张相貌异常熟悉的脸。

然后,这位半身商人中的佼佼者仿佛被扼住了喉咙一般惨叫了起来:“夏仲·安博先生!”他狠狠地喘上一口气,“父神在上,我没看错吧!我没记错的话,你原本应该在安卡斯大陆享受午后茶时光,可为什么我在阿肯特迪尔王国又冷又湿的野地里发现了你的银币?”

“我的朋友,这只能说是命运之神的安排。”夏仲弯了弯嘴角,只露出一丝雪白的牙齿,算是给古德姆送上一个表示热情和欢迎的微笑。

章节目录 一百零七章 固伦山脉(5) “父神在上,萨苏斯啊!”半身商人不知道自己该哀叹还是大笑,但他最终只是抓下了头上的帽子,满脸不可思议和无奈地朝七叶法师走了过来:“安博先生,这一定是法师的小秘密!”他嚷嚷道:“居然能找到一个半身人!这可真不赖啊!”古德姆绷紧了脸,但眉梢眼角泄露的笑意还是明确无误地告诉所有人:他非常乐意在此刻见到夏仲·安博。

法师并没有吝惜他的微笑,“向赛普西雅法师并没有这种神奇的法术。不过如果有当然更好,”他冲商人点点头,“见到你真让我高兴,古德姆。”

和法师比起来,沙弥扬人则热情许多,她给了商人一个拥抱,“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我是说,见到你可真让人高兴,”她高兴地说道:“这真是个好日子。”

“命运可真是奇妙,谁说不是呢。”古德姆终于哈哈大笑起来,“听到声音的时候我还以为古德姆年纪太大,已经太老啦,不然怎么会听到奥玛斯的声音呢?接着我就惊呆了,对自己说,你最近是干了什么好事?老古德姆?萨苏斯一定是在你家的宴会上醉倒啦!”他诙谐地说道:“可我转念一想,宴会上的酒早就被我喝光啦!”

这个玩笑让法师都笑了起来,猎人小屋里的气氛温馨而快乐,在一个陌生大陆上不期而遇的三个旧识——因为古德姆拿不准法师是否把他当作朋友,除了赞美萨苏斯的垂青和亚当弥多克的恩典之外,他们就只好再共同举起茶杯,一起来上一句:“敬这见鬼的天气!”

欢快的重逢之后,半身人向法师问道:“安博先生,这个季节的尤米扬大陆可真不是旅行的好时候。”他拧紧了眉头,“等到雪月结束终月开始的那段时间,外出会变成一件格外折磨人的事儿,我是说,和西萨迪斯比起来更糟糕,让人讨厌的潮湿和雨水……”他摇摇头,显然现在就受够了天气的折磨。

“如果我之前不清楚,但现在,”法师指了指门外不断的阴雨,“我实在是清楚了不少。”

“您真不该在这个季节选择离开温暖的壁炉,不过您总有您的理由。”古德姆接过贝纳德递给他的热茶:“谢谢,亲爱的女士。”然后他一边往茶杯中丢入方糖一边说道:“就像我也得裹着厚厚的斗篷抖抖索索的呆在这里,为了生活。”

“为了生活。”法师若有所思地重复了道,“这句话真不错。敬古德姆。”他向半身商人举起了茶杯。这让后者颇有受宠若惊的感觉——证据是半身人忙不迭地将茶杯举高,因此半杯茶都泼在了地面上。

在这小小的,近乎半废弃的房屋外,因为漆黑的夜空而目所不及的天空上,厚重的灰色雨云层叠堆积,一直蔓延到远方的丘陵之下。这意味着第二天依旧是让人讨厌的阴雨天气,旅人们会不断诅咒它,谩骂它,但也不得不选择冒雨赶路;在野外,过分充足的水汽和不断下降的气温成为人们最大的麻烦和灾难。但现在,在这个温暖并且防风防水的小屋里,空气中混杂着烟草的气味,皮革和布料的味道,食物的浓烈香气,这些完全不同的,复杂的味道引得人放松了精神,塌下了肩膀,打起了哈欠。

“请您原谅,”半身商人打完一个冗长的哈欠,并且擦掉眼角的泪水,“我足足有三天没能好好睡个觉啦。天气太冷,时间太紧,而客人的要求又太多且太复杂。”他说到这儿又张大了嘴巴,“啊,见鬼!”

“让我们来聊一聊吧,我可不想这么早就被召唤道崔亚斯的宴会上,”古德姆总算为自己打开话匣子找到了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更何况,我们久不见面,不聊个尽兴就真的太遗憾了。”

“所以,在这个讨厌的季节,七叶法师阁下,到底因为怎样的缘由才能令你放弃温暖的壁炉来到这儿?”

“好奇心太多可真不是一件好。法师意有所指,“我们当然有我们的理由。”他仅仅说了一句话便闭上了嘴巴。

“和过去一样,法师先生,您的嘴巴紧得就像诺姆得雅山上的苦修士。”古德姆遗憾地说道:“别想在您这儿探听到任何消息。不过我倒是很乐意和您分享未来的行程,因为就连见多识广的老古德姆——”说到这儿他偷偷看了法师一眼,“也是第一次到那儿去!真让人激动!”

“黄金树叶和卡尔德拉湖,星塔和萨贝尔人!”古德姆冲贝纳德露出笑容,“是的女士,我就要到您的家乡去啦!”

法师的眉毛轻微地挑了挑。“我记得沙弥扬人并不欢迎半身人,当然,瑟吉欧人更不在欢迎的名单上。”他冲木柴堆打了个响指,几根长短不一的干柴直直地飞进了壁炉中,让房间的温度提高了些。

“难道你拿到了配额?”贝纳德看上去惊讶极了,她甚至有些无礼地从头到脚打量半身商人,“恕我冒昧,可是您是怎么说服长老们同意你加入今年的销售名单?”

“这仅仅是个简单的小把戏。古德姆解释道:“我告诉负责甄别的负责人——当然是沙弥扬人,我认识一位不错的女士,而那位负责检查的先生在听过我的描述之后说:‘听上去你是她的朋友。’”

“听上去你巧妙地利用了贝纳德在沙弥扬人中间良好的名声。”夏仲似笑非笑地看着开始神色不安的半身人。不过他可没打算主持正义什么的,“不过我想沙弥扬人应该不会在意这一点。”然后他考虑了片刻,“好吧,我们的目的地和你一样,都得在这个寒冷潮湿的季节到苏伦森林去——据说那里有整个尤米扬大陆最温柔的冬天。”

这个理由已经足以说服古德姆。“的确如此,”商人说道:“苏伦森林躲在中部的高山里,据说那里四季如春。不会特别炎热,当然也不会过分寒冷。”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父神呐,古德姆差点跳了起来,“我们可以一起搭个伴!就像在西萨迪斯时一样!”然后他猛地闭紧嘴巴,神色间瞬间流露出的后悔。

“您就当成什么都没听到吧。”他有些结巴地说道:“不管怎么样,那都是段美好的回忆。”

这句话成功地让法师和沙弥扬人彻底陷入了沉默。

“另外,虽然不知道您是否关心,但是我在诺姆得雅山时,设法去见了一次安娜·卡列特女士。”

法师看上去并不关心这个问题,仅仅是出于礼貌地点点头,不过贝纳德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得多,“她还好么?”沙弥扬人问道,“虽然我不喜欢神殿,但我也要说,她是一位优秀的,虔诚牧师。”

“她很不好,非常不好。”商人不断摇头,“她已经失去了白袍啦,看起来就连一个小小司祭也能然她忙得团团转。”

“信仰也并非万能。”法师极短地回应了一句,然后他说道:“我们不要再谈她了吧,就没人对我们的旅途感兴趣吗?”

“噢,我以为您不愿意讨论这个。”古德姆立刻将安娜·卡列特扔到了脑后,他一条细长的牛皮圆筒中抽出一张地图,“让我们来看看现在我们到底在哪儿。”、

“一天当中我们可以走出三千码,噢,也就是不到五安特比,这个速度已经相当快——假设我们一切顺利,那么明天我们应该能到达……”半身人的视线顺着粗短的手指在地图上迅速移动。

“洛塔。”沙弥扬人肯定的说道:“毫无疑问。”

古德姆认同了贝纳德的说法:“的确,如果一切顺利,那我们应该能够到达洛塔,据说那里有整个尤米扬大陆最为出名的酒水。”

“图尔伯,意思是用大麦酿造的不发酵酒。”贝纳德再次补充道。

“噢,这就是有个当地人做旅伴的好处!”古德姆高兴地喊道,“我敢说这趟旅程一定会有意思得多!”

“然后呢?”法师问道。

这次解说的人换成了沙弥扬人,“到达洛塔之后再折向东走上两天,我们能够抵达菲尔顿镇,这也是进入固伦山脉之前最后一个大型定居点,我们会在那里补充食物和物资。”

商人接着说:“然后绕过塔纳莫湖,就算是进入固伦山脉的范围。”

“不必担心,我记得固伦山脉外围还有一些依靠采集药材和狩猎为生的村庄,我们能在那里补充最后一次给养,不过在那之后一切就得靠自己了。”贝纳德耸耸肩,“必须走上三天或者四天才能到达苏伦森林的边缘,如果运气够好,我们能够遇上巡林队,那这段艰难的旅途就真的结束啦。”

法师打量着地图上弯弯曲曲代表山脉,河流和道路的曲线,“听上去这段路并不太长。我的意思是,”他将已经冷掉的茶水倒掉,“比起西萨迪斯的那段旅途,这段旅程也真是够短了。”

“每个人都是如此希望的。”古德姆一本正经地说,“不过看那糟糕的天气,也许我们只能选择尽早出发才有可能安全地到达苏伦森林。”

“总之,这是段艰难的旅程,”古德姆看着地图摇头叹气,“虽然我拿到了明年一张年的商品专卖权……”

“那真是不错。”夏仲将地图卷起递给了古德姆,“我猜想一定有你的同行为你的成就感到嫉妒,想想吧——你拿到苏伦森林的商品专卖权,这甚至让一个法师都感到惊讶。”

“一点运气加上足够的努力,这是谁都能做到的事情。”古德姆深谙谦虚带给自己的好处,因此他并不在法师面前如何得意,“这也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呐。比如现在,我就不得不扔掉商队和护卫,独个儿偷偷摸摸地想办法前往苏伦森林。”说到这里商人的语气里带上了激动和兴奋,“但看看我遇到了谁!我的老朋友,老伙计!哈哈,萨苏斯果然眷顾他最虔诚的信徒!”

法师和沙弥扬人都假装没有听到商人过于熟稔的称呼——必要的时候,七叶法师也可以是非常体贴的,虽然这体贴通常并不为人所知。

“在三天或者四天之后,会有几个难得的晴天。”法师在最后说道,“我希望那时候我们的马蹄已经踏上了固伦山脉的土地,这样,在旅程最艰难的部分,起码我们还有一个好天气。”

“现在时间已晚,崔亚斯的宴会已等待我们许久了。各位,明天见,希望父神能够看顾我们的旅程,说真的,之前的部分已经不能更糟糕了。”

章节目录 一百零八章 固伦山脉(6) 当旅人们——我是说,夏仲,贝纳德和古德姆摆脱崔亚斯的热情自他的宴会上归来时,天色依旧漆黑,必须睁大眼睛才能再一片泼墨中看到近乎同色的厚重云层。而淅淅沥沥的雨声占据了旅人们大部分听力,尤其在这个静谧的清晨,哪怕一丁点儿声音都被放大了很多倍。

“我们得冒雨出发了。”吃过早饭后贝纳德宣布道。这其实并不用沙弥扬人特意说明,商人和法师对此清楚极了——他们一个披上了厚厚的毛皮防水斗篷,另一个则穿上了半身人特有的长外套:厚实得简直可以穿着它上战场。

“我想也许稍晚的时候会停一小会儿。”虽然这么说,但法师对此地的天气殊无信心,“不过,”他将斗篷的扣子一直扣到了下巴,“更多的可能是一直下到明天早上。”

“哈。”商人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恶劣的天气让即将开始的艰苦旅行变得更加难以估计。贝纳德认为他们也许得花上双倍的时间才能到达苏伦森林的外围,也许长一点,但绝对不会短一点。

这场雨让三个人的心情跌到了最糟糕的地步。再度检查马匹和行李的状态之后,贝纳德为三匹马多喂了一小袋燕麦,在之后的旅途,旅人们就得全指望坐骑能好好的将他们带到今天的目的地切斯多尔,一个在地图上找不到踪影的小村子,距离他们旅途的第一站洛塔只有两安特比,大部分人在到达洛塔之前会选择那儿休息。

“愿萨苏斯继续看顾我。”商人咕哝了一句祈祷之后翻身上马——他的包裹被放在马鞍后,“倒霉事儿已经够多了。”

在他身后,沙弥扬人再次仔细检查了法师长袍有没有全部塞进斗篷下面去,“好了,假使你现在走进一个房间,就该热得打算脱掉所有的外套。”她拽住矮种马的笼头,好让夏仲能够轻松地骑上去。

道路的状态令人庆幸——大部分路面铺着石板,这在多雨的季节里显得尤为重要。旅人们得以不必担心矮种马马蹄打滑摔折腿什么的。

这里是尤米扬,这里是阿肯特迪尔,和平降临在这块大陆上实在太过长久,这里的生活平静而乏味,每个人都安安稳稳的,从出生就能看到死亡,大部分人连到镇子十安特比远以外的时候都少得可怜。和动荡不安的安卡斯大陆,酷寒贫瘠的西萨迪斯大陆比起来,位于贝尔玛中部的尤米扬迟钝而缓慢,活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冰冷细密的雨水能在短短几卡尔的时间里带走你全部的温度,所以保暖和防水显得异常重要。旅人们每隔两个卡比就要停下来检查马蹄和行李是否牢固无法动摇,只要有一点点松动的迹象,他们就马上停下来找出铁锤重新将蹄铁钉牢。

总之,当雨真的停下来的时候,三个人还没走到今天预计的路程一半。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贝纳德脸色沉重,“不然今晚我们只好睡在大道上啦。”

另外两个人对此表示同意。商人添了一句:“甚至我们连火都生不起来——这一片远离森林,到时候我想我们只能裹着潮湿的睡袋躲在斗篷里哆嗦。”

这个精妙的形容让法师立刻打了个寒颤。之前一直昏昏欲睡的七叶法师勉强打起了精神:“我说,难道就没有什么近路能让我们提前到达切斯多尔吗?我可不认为这儿没有什么小路什么的。”

贝纳德抓了把头发,“好吧好吧。”她翻开地图:“让我们看看有什么让人惊喜的发现。噢,伐木人小道……不行,”她自言自语道,“这条路……好吧,通向墓地……”沙弥扬人的声音开始不耐烦,“我想这条路,好吧,它的目的地是熔岩之城。”

离开故乡已有相当长年头的贝纳德不得不将地图递给半身商人——后者正努力在马鞍上坐直身子,那双经常散发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就差黏在沙弥扬人的地图上。“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沙弥扬人的地图。”他看上去坦然极了,“好吧,让我看看兔子能不能从大道上蹦出来。”

“想要抓住一只兔子当然好。”但我们的时间不够,半身商人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将地图小心地摊开并且记住尽量多的道路和城镇位置。

“好吧,”片刻之后他宣布道,“如果我想我发现了一条小道。”

“我们可以在这里离开大路,然后横穿这个山谷,路并不难走,我记得山谷不大,里面是附近的山民种的一些燕麦和蔬菜。”古德姆的脸上出现回忆的表情,“五年或者六年前我走过那儿,记得当时的路并不难走。”

“噢,你来过这儿?”法师夹夹马肚,让矮种马向古德姆靠近,“或许你对这附近的一切相当熟悉。”

“并没有。”商人摇摇头,“但我的确走过那条路,你知道的,”古德姆说,“商人总是喜欢走南闯北。”

他们离开了大路,沿着一条明显是由牲畜和人类的行走而踩出来的小径前进,因为小雨,路面的泥土湿滑而粘稠,旅人不得不让坐骑尽量放慢速度。但即使如此,当一个卡比之后,七叶法师再也看不到那条熟悉的道路了,眼前一片只有陌生的景色——树木迅速占据了视野的绝大多数地方,散落的田地大部分都裸露着,它们正等待着来年春天的到来,那时候这里会布满农作物——大麦,土豆或者是其他几种当地常见蔬菜的枝叶,并且长得飞快。

法师原本以为这是一次安静而乏味的旅行,但命运之神看来并不打算让他多享受一段安宁的的日子——或者说,平静的生活,终于要结束了。

在后世的历史记载中,属于夏仲·安博的时代,从那个陌生而古老的山谷开始。

“我说,”半身商人抽抽鼻子,“你们有问道什么味道么?”

沙弥扬人抽出了很久没有出鞘的直刀,她将法师牢牢地护卫在身后,“有点不对劲儿。”她咕哝了一句,“我闻到一些不太好的味道。”女战士的脸色凝重,“古德姆,半身人的听力仅比瑟吉欧人差,你有听到什么声音么?”

古德姆的脸色不比贝纳德来得好,“该死的雨声,”他直白地说,“那声音太小而雨声又太大,我只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呻吟。”

法师和侍从对视一眼:很好,他们就要遇上麻烦了。

“如果现在掉头回大路上还来得及。”古德姆建议道:“我们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有些事儿真不是普通人该知晓的,”他期待地看着法师,“奥玛斯,据我所知法师可没有什么多余的好奇心。”他暗示地说,“也和诺姆得雅山上的白袍子们完全不同。”

夏仲眯起眼睛,“我的确和他们完全不同,”他回答道:“不过好奇心就未必了。”法师呢喃着晦涩而低哑的咒语,而代表法术的灵光——青色,黄色,最后是黑色一道接一道地落在了三个人身上。

“防护箭矢,回避侦测和反转箭矢。”法师解释道:“我们不得不选择这条路,刚刚水元素——实在是丰富得过了头,告诉我,它们还有更多的同伴正在赶来的路上。”

古德姆听懂了法师的意思:还会接着下雨,并且会越下越大。如果不想在寒冷潮湿的野地里露营,那现在就得选择直面不远处的那场不知是好是坏的麻烦。

“这该死的天气……”半身人咕哝了一句,最后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命运。不过很快他又高兴了起来——乐观实在是这个种族无可救药的天性之一。“不管怎么说,能和一位奥玛斯一起有些独特的经历,”他高兴地想到,“至少很多年以后的壁炉夜话又多了新故事。”

旅人们继续前进,但在某个地方贝纳德让大家下马,牵紧马缰绳。沙弥扬人自己走在最前面,半身人殿后,把法师夹在正中间。

“不管怎么说……”贝纳德不满意地看着半身人跟个受惊的鹌鹑一样发着抖走在队伍的最后,“好吧,现在也只能勉强了。”她对自己说,“至少,他也能算上半个盾牌。”

路面泥泞湿滑,靴子总是被泥巴裹住,每走一步都得付出巨大的意志力和力气——你总不能把靴子扔在泥巴里。不多时三个人的斗篷上就溅满了泥点子,而靴子上则糊满了草根和泥浆。

但值得庆幸的是,短暂的徒步前进马上就要结束了。就连法师也能透过雨幕看到隐隐绰绰的人影,他喘了口气,然后为目力最好的沙弥扬人施展了一个锐目术。

“父神哪……”饱含愤怒被压低的声音立刻从贝纳德的嘴里蹦出来,“这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杀戮!”她快速地向法师解释道:“我看到了不少尸体,战斗看来很快就要结束了,如果那个战士不能逃脱的话。”

“如果我们等等再过去你认为不被发现的可能性有多高?”法师冷静地问道。

“很低。”贝纳德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场无望的战斗,“事实上,有几个人正在搜索,我相信只需要几卡尔的时间他们就会发现这儿还站在三个旅行者。”

“我认为他们不太可能会相信我们打算袖手旁观。”古德姆插了一句,“你什么都不会说?没错,但是死人更安全。”

“很好,我们都达成一致了。”法师冷静地说:“半身人,你一会儿离远点,别担心,一旦开始战斗没人还能发现这儿有个半身商人。”然后他转向贝纳德,“准备好了吗?”他这样问道。

贝纳德挽了个刀花,半身人清楚地看到这个沙弥扬女战士露出仿佛野兽嗜血——她的笑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随时。”

然后她便扑进了那块仍旧进行着的杀戮之地!

而在那之前,比沙弥扬人更快的是法师的咒语:“猫之优雅!”一道蓝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了女战士,而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的人——不论是杀戮者还是被杀戮者都暂时停止了战斗,他们惊愕地看向在雨水中仍旧跑得轻盈飞快的沙弥扬人——某些听力特别好的人还听到有人在模模糊糊说着什么——

“冰风暴!”

巨大的冰雹夹杂着雪花几乎在瞬息之间便砸在了片刻之前还忘乎所以的人们头上,而几乎能冻结血液的寒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呼啸而来,所有还在苦苦忍受冰雹的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立刻出现了冻结的冰晶。一个卡尔不到的时间杀戮者就和被害者的身份掉了一个转儿。

就算没有亲身体验七叶法师的法术威力,但哪怕站在这儿,半身人仍旧能感受到不同于自然寒冷的冰寒——更加直接,更加尖锐并且……更冷。

“嘶,好冷。”

章节目录 一百零九章 固伦山脉(7) 就算是纷纷扬扬的雨丝也因为法术的力量而冻结——虽然时间不长。但突如其来的低温冻结血管,减缓肌肉的运作,从表皮开始直到肌肉,血液最后深入至骨骼,还站着的人不自主地跪倒在泥泞的土地上,“吱呀——”他们听到了牙酸的仿佛膝盖折断的可怕声音。

地面上一片霜白以冰雹落点为圆心向四周迅速扩展开去。古德姆眼看着那可怕的冰霜就像附骨之蛆一直蔓延到了他的脚边。半身人狠狠咬住牙关才止住了自己尖叫的欲望——萨苏斯啊,只有父神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把惊呼重新咽回了肚子,狠狠压在了肠胃下面。

这个四级法术至少放倒了三分之二的杀戮者,但仍有幸运儿躲过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当看似永无止境的冰雹不再落下,而冻结地面的可怕寒潮也逐渐开始消退,这些凶悍的战士握着武器冲向了刚刚为敌人解决痛苦的沙弥扬人。他们痛苦地大声咆哮,有人割破了面颊任由鲜血流淌——这是尤米扬大陆古老的习俗,表示死者的兄弟将要为他复仇;有人则停下脚步拿出弩弓。

贝纳德并不打算留给这场战斗太多时间。她无视了向她射来的弩箭——法师施展的防护箭矢并不那么容易失效,并且有两支箭矢成功反转最后射中了它们的主人。

女战士只稍稍退了半步便避开了一把堪堪劈向她面前的长刀——她就像一只真正的猫那样灵活。不等那满脸疯狂的男人反应过来,她立刻反手一刀,修长而美丽的武器带着风声将来袭者拦腰砍开——这意味着沙弥扬人的技巧和力量都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男人的身体像一个巨大的气球被爆裂瞬间那样发出“波”的一声,随后内脏和血水漫天挥洒,沙弥扬人满不在乎地躲开血雨,并不太在意有些许血液淋在了外套上。然后贝纳德就着雨水在左臂上擦了擦武器沾血的刀刃。

“还有谁?”她语气平淡地问道。

被砍成两截的尸体还在抽搐,但浴血的战士就这么随意地站在尸体边上,一边擦拭武器一边问话:“如果你们不打算继续了,那就让开道路,如果你们打算再来一次,我也毫无意见。”

剩下的袭击者无言地和彼此对视。在这个陌生的,面积不大的山谷中,时间仿佛就这样凝固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至少古德姆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跳到嗓子眼儿来啦。

法师凝望着不远处的这一幕,“争斗让人厌烦。”他带着点厌恶地评价道,“但愚蠢更是不可救药。”

仅仅是一句话的时间,地面上属于杀戮者的尸体又多了两具。

但这似乎并没有阻止幸存者战斗的欲望。虽然这么做只能是自寻死路——沙弥扬人没有宽容对待敌人的习惯,砍下每一个与他们为敌的人的脑袋倒是部族光荣的传统之一。

收回视线,法师百无聊赖地想:“争斗者双方实力不对等的战斗大约只有屠杀爱好者才会喜欢。”

虽然细密的雨幕多少影响了观看者的视野,但对于已经走到了战斗边缘的法师和商人来说显然这并不是个问题。的确还有能够站立的人,但有趣的是他们都有志一同地无视了站在场边的两个人,就像飞蛾扑火一样争先恐后地向沙弥扬人扑过去。

“不与法师为敌。”夏仲没注意自己竟然在无意间将疑问说了出来,半身商人为法师解释道:“人们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一般是不会特意选择法师作为对手。哪怕是擅长近身的战士也是一样,尤其是面对高阶法师,速度再快也没用——”

“噢,这倒是很容易理解。毕竟法术列表里对于那种情况提供了很多种法术应对。”

商人讪讪地闭嘴。

最后一个敌人倒下后,沙弥扬人并没有急着回到法师的身边,她检视了一番倒在地上服饰杂乱的其他人——服饰整齐的那一方刚好成为女战士的敌人。绝大多数都没能幸免,倒是最后那个战士——噢,贝纳德修正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昏迷的对方看起来绝不超过二十岁,外表稚嫩并且青涩。如果此刻胜利者没有向他伸出援手,很难讲这一次还能不能剩下所谓的幸存者。

沙弥扬人毫不费力地将伤者从泥地上提起来抗在肩膀上,即使在昏迷中,那男孩也发出了模糊的痛苦呻吟。

“真粗暴。”商人摇摇头,脸色不怎么好:“他就快没气啦!”

“我以为你讨厌这个麻烦。”将男孩从肩头放下来,沙弥扬人游刃有余地回答道:“刚才建议我们立刻掉头离开的是谁?”

“噢,你这个沙弥扬人。”半身人没好气地说,顺便低头从兜里掏出纱布和药水——后者来源于法师的慷慨馈赠——如果没有人为伤者止血,那过不了多久奥斯法就将会来迎接他。

止血剂很有效,但伤口太多,并且这里也实在不是能够仔细处理的地方。将裸露在外的伤口草草包扎之后,沙弥扬人让出自己的坐骑把男孩丢上了马鞍。而在女战士做这些的时候,半身人往那片横尸遍地的泥地上转了转。

“我想我们得带上这个。”回来的商人递给法师一个徽章,“我想在以后这玩意儿多半能派上用场。”

夏仲接过来漫不经心地丢进储物袋,“作为万无一失的保障。”法师这么说完之后打了个响指,召唤出谭森浮碟——“贝纳德,将那家伙扔上去。”他说道,“我们有更好的方法能够携带他。”

这一切都结束之后旅人们再度上路。值得庆幸的是在那之后一切都顺顺利利,既没有遇上更糟糕的天气,也没有再来上一场类似的麻烦。但毕竟在山谷中耽误了太久的时间,结果他们仅仅是赶在最后一卡尔进入了切斯多尔。

和大多数建造在山间的村庄相同,切斯多尔也拥有一道高达五安卡尺的木墙——这是为了防止野兽的袭击,某些时候也能防止不怀好意的家伙袭击这里,同样是木制的大门在日出时打开,日落之间就要关闭——在这个时代,不论是哪里的夜晚都非常危险。

“就差那么一点!”商人心有余悸,“如果奥玛斯没有迅速点起火把——”他摇摇头,显然拒绝想象那之后的结果。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需要一家还不坏的旅店,烧得正好的壁炉,热气腾腾的食物——至于这家伙,我觉得他更需要一张舒适的床,还有换下已经湿透的衣服,不然他准得来上一场高烧。噢,”贝纳德将手从伤者的额头上拿开,“我们动作最好快一点。”

在半身商人的带领下,旅人们顺利地找到了一家旅馆——房间里冷得就像是从未暖起来,被单只有薄薄的一床羊毛毯,不多的优点也许是还有一张床和看起来至少没有可疑的痕迹——包括某些液体,破损的被角和昆虫尸体。

至于食物?法师推开只有土豆和大麦的浓汤,顺便把黑面包也放回原处。

最后他们只要了一个最大的房间。——里面有两张床,地上铺了一张不知多久没洗过的地毯。沙弥扬人把伤者(半身商人为他换上了干净的内衣,由法师暂时提供)放到一张床上,然后将法师的睡袋放到另一张床上。“有一个不漏雨的屋顶已经足够了。”女战士不在意地说道:“说真的,我已经觉得有点热了。”

法师决定自己还是保持沉默——他终于聚集起了足够的火元素用来施以温暖咒。

旅馆的老板并不关心他的客人——根据商人的说法是这个季节选择旅行的客人实在太少,在那些适合出门的时节里,比如春天或者秋天,这里的老板整天挂着笑容,食物和房间也比现在好上许多。

总之,他们算是安顿下来啦。

沙弥扬人的草药再次显露出它的威力——在被灌下药剂之后,原本烧得满脸通红不断低声呻吟的男孩终于平静下来,脸色也慢慢开始恢复正常。

“很好,一个卡尔之后他就能醒来了。”沙弥扬人宣布:“他实在很幸运,所有的伤口都避开了要害,噢,也许也不是那么幸运,那些人打算将他折磨至死。”她耸耸肩,“可惜萨苏斯和爱德丽菲斯在今天实在眷顾他。”

“他应该感谢的是我们!”商人气呼呼地回应道,不过又迅速地补了一句,“不过也的确该去萨苏斯的神殿供奉祭品!”半身人有意无意地忽视了生命女神的名讳——自从安娜·卡列特之后,商人对于这位神只的观感变得有点复杂。

“对对对,尤其是值得尊敬的古德姆大人。”沙弥扬人朝半身人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好像当初建议离开的人不是你一样!”

“噢,人们应被牢记的是善行!”

无视吵闹的同行者,法师脱掉沉重的斗篷坐到床上,整整一天的艰苦旅程让他疲惫不堪——更别说这场大麻烦。夏仲已经看过那枚徽章,他记得曾在某本古老的纹章图样大全上看过一模一样的图案——即使是七叶法师,也会对某些自动找上门的麻烦避之不及。

“也许我们不应该选择切斯多尔。”夏仲深思着开口,“我记得法术书上还有一个亚历克斯的庇护所——温暖的小屋,至少有一个烧得正好的壁炉。”法师对旅馆房间没有壁炉这一点感到极其失望。

“噢,我认为最好不要那么做。”商人对法师说:“那段路可不怎么太平,不不不,不是说盗贼一类的家伙,而是在多雨的冬天,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能来上一场泥石流,道路塌陷,总之不是什么好事儿。没人希望看到第二天醒来时被埋进了湿答答黏糊糊的脏泥巴里。”

沙弥扬人难得地赞同了半身人的观点:“在冬季的尤米扬,如果可以尽量不要选择露宿,至少不要在固伦山脉的附近露宿。就我听说的部分来说,至少每年都有几场悲剧发生在这附近。”

法师被说服了,“好吧。”他承认道:“有时候书本带给你的知识和经验并不如想象中多。”然后他转向那尚在昏迷中的可怜人:“接下来,就是怎么解决这个大麻烦。”

“大麻烦?”半身商人手中的动作有了瞬间停顿——他正在给伤者擦掉额头上的汗水,这个小个子照顾起人来真是一把好手。

“你们听说过,蒙奇诺尔家族么?”

半身商人手中的毛巾立刻掉在了昏迷者的脸上。

章节目录 一百零一十章 固伦山脉(8) “萨苏斯啊!”半身人脸色雪白,他一脸惊惧地看着夏仲——拿着徽章的七叶法师本人倒是很平静,“快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个蒙奇诺尔!”

“噢,很遗憾,”法师耸耸肩,“就是那个蒙奇诺尔。”他把金属徽章放到亚麻床单上,“鹿头和星星,很显然,就是那个蒙奇诺尔。”

“我想我们惹上大麻烦了。”沙弥扬人脸色凝重,“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儿。不管这男孩是蒙奇诺尔家的还是那些家伙,”她摇摇头,“亚当弥多克打了一个盹儿。”

法师倒是对这件事不置可否。“事实上我只听过这个家族的名字。”他承认道:“你们知道的,西萨迪斯上的消息总是显得更慢些。”

半身人捡起男孩脸上的毛巾——他赶在昏迷着被闷死之前把它丢进水盆里。“蒙奇诺尔,不,应该是蒙奇诺尔亲王,他们是阿肯特迪尔王国的世袭高等贵族。”商人皱着眉头开始回忆关于这个家族的一切,“传说第一代亲王是国王的次子,他是王国开拓时期的急先锋,也是闻名于整个尤米扬大陆的将军,这位名叫埃弗拉尔的王子控制了王国境内最大的一支舰队,是尤米扬赫赫有名的走私舰队。当埃弗拉尔去世之后,他的儿子,噢,就是蒙奇诺尔亲王一世带着家族私军和舰队印章回到了封地,直到现在,这个家族与熔岩之城依旧保持着亲密的关系。”

“蒙奇诺尔家掌管了王国地下绝大多数的走私生意,有传言说这个家族管理着国王的钱袋子,甚至连国库也得和亲王打白条。”

法师挑了一下眉毛,“噢,比起打仗,也许他们更擅长做生意。”

“您可说到点子上啦!”商人愁眉苦脸地说,“他们垄断了阿肯特迪尔最赚钱的几桩生意:弗拉茨的港口全是他们的人,那些戴小圆帽的家伙管理着一切合法和不合法的生意,一艘船得抽十分之一的税;王国传统的木材贸易市场在蒙奇诺尔家族封地普拉亚城,亲王据说也是法师协会最大的赞助商之一。”

“在我离开苏伦之前,曾经和蒙奇诺尔家的管事打过交道,”沙弥扬人平静地说道:“他们希望我们能把商品交给他们做独家贸易。”贝纳德评论道,“那可真不是好打交道的人。”

夏仲若有所思地拿起徽章,摩挲着凹凸不平的金属表面,“在亚卡拉最近的那封来信里,”他将徽章举到眼前,借着蜡烛的光线欣赏其上流畅的雕刻线条,“曾提到过阿肯特迪尔现任国王的独子——卡帕尔恩王子前些日子死于伤寒,虽然协会内部都在传说这位王子真正的死因其实是梅毒。”

“真是难堪而不体面的死法。”沙弥扬人厌恶地评论道,“国王是个好人,但他的儿子却是个混蛋——值得庆幸的是,这儿的人可不必忍受他了。”

“重点在于卡帕尔恩死了,而国王没有其他的子女。”商人有些迷惑地说道:“但是,我记得这位王子已经留下继承人了……”

“噢,真是个幸运的王子。”贝纳德说道,“他躲过了他父亲糟糕的统治。”

法师的嘴角露出若有若无的一丝微笑,“元老会不会同意这位小王子继承他父亲王储的地位——小王子的生母仅仅是一位平民,他出生之后也没有被国王承认,甚至在卡帕尔恩去世之前,王室也在极力否认有这么一位出身低微的小王子存在——说实在的,亚卡拉对于政治的触角真是灵敏得让人惊叹。”

“但现在王室需要他。”商人说道。

“对,王室需要他,但蒙奇诺尔家族可不需要他。”法师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记得蒙奇诺尔这一代刚好有两个男孩,强壮,聪明,并且爱好高雅——”他极具讽刺意味地说:“在访问格兰斯期间,年长的那位,似乎是叫弗拉法来着,和吉拉斯的某个特殊街区的艳妇们来上了一场深刻的灵肉交流,这件事成为了整个吉拉斯上流社会的笑柄。”

“噢,他和他那位叔叔可真像!”贝纳德啧啧出声,“哪怕是我这个沙弥扬人,也想为王室流上那么一滴同情的泪水了!”

商人将目光投向逐渐平缓呼吸的男孩,“你们认为,他是哪一位?”

“我看不出蒙奇诺尔家的小儿子有任何被王室追杀的可能性。”贝纳德直白地说:“再说了,普拉亚城离这儿可实在是远。”

“这男孩再过一会儿准能醒。我建议我们明天出发前将这个可怜的还在托付给此地的旅馆老板。”商人说道:“看在钱袋的份上,那吝啬鬼会好好照顾他的。”

贝纳德瞥了一眼男孩:“我同意。”沙弥扬人没有哪怕一汤匙和这麻烦扯上关系的打算。“我认为我们最好提前出发。”

法师已经拿出了一本厚重的羊皮卷,在另两个人看过来时头也不抬地回答:“我对阿肯特迪尔的事没兴趣。”

旅人们的确达成了共识,但亚当弥多克的河流蜿蜒多变,而河上又经常飘荡着迷雾。没有谁敢轻易开口说他能肯定命运。

至少半身商人,沙弥扬人和一个来自异界的七叶法师也不行。

事实上,旅人们甚至没能好好睡上一个觉,就得到了一记命运赐予的响亮的耳光。

“我觉得有些不大对劲。”黑暗里沙弥扬人隔着睡袋推醒了古德姆,她低声说道:“嘿嘿,醒醒!”

可怜的半身商人睡眼朦胧,他闭着眼睛含混不清地咕哝:“噢,贝纳德……现在离吃早饭的时间还早着……”但下一刻他就被贝纳德粗暴地从睡袋中拽了出来,“你这个白痴!贪睡鬼!”沙弥扬人毫不客气地骂道:“快拿木棍把你沉重的眼皮撑起来!半身人,我们有大麻烦了!”

古德姆的牙齿咬在一起打了个激灵,总算从崔亚斯的宴会上狼狈地逃了回来,“噢,天哪,发生了什么事?”他浑身发抖,后背全是冷汗——商人非常清楚沙弥扬人不会无聊到在长途跋涉的前一天晚上摇醒他只为开一个玩笑,“你听到什么了?”他总算还记得压低声音。

“有人触动了我的魔法警报。”黑暗里传来七叶法师的声音,“在离村庄入口不远的地方,我想他们还得需要一会儿才能过来。”

半身人眯着眼睛,总算在黑暗中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亮找到了法师大致的位置——他已经不在床上了,夏仲站在了男孩的床边。

“那我们现在就得离开。”商人语速飞快,听上去焦虑极了,“蒙奇诺尔家族可不是什么善良的家伙!”

“对,所以我需要你帮助我立刻将行李打包!别着急,我们还有时间。”沙弥扬人冷静地安抚道:“大人说他在村庄门口随便放了丢了几个魔法陷阱,大约能拖一点时间,我们不能放弃马匹和行李,不然我们逃不出十安特比就得被困在森林里!”

法师一边留意着被触发的警报所传递回的景象——不少于十个人正在他布置的迷宫里打转,但显然已经困不了他们多久了;一边动作极轻地弄醒了沉睡的男孩。

“……到底发生了什么?”刚从睡眠中醒来不久的男孩紧张困惑地盯着黑暗中隐隐绰绰的三个人,他茫然地打算坐起来,却发现手脚无力,浑身软得像根面条,每一根骨头和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疼痛,某些地方痛得尤其厉害。

被疼痛和昏迷击溃的记忆慢慢回转,男孩艰难地将头扭向那个看似离他最近的人:“你是谁?是你们救了我么?”

“当然。不过这一点现在不重要,如果你不打算死——”

男孩语气激烈地打断法师的话:“不,我不想死!”他抓紧了亚麻床单,如此用力以至于指骨发白。

“安静!”法师语气严厉地说道:“你想让所有人都发现这里有三个打算逃跑的旅行者吗?”他瞥了一眼男孩,“好吧,再加上一个大麻烦。”

这嫌弃的说法让男孩下意识呜咽了一声。

“大人,我们可以出发了。”沙弥扬人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声说:“古德姆去马厩牵马了,他说这里的老板不管夜里发生什么都不会出现——只要没有烧了他的旅店。”

“现在真得说上一句这真是个可爱的妙人儿。”在黑暗中只能听到法师冷漠的声音,“不过现在就得感谢他。带上这男孩,让他裹上我的厚斗篷,我们该走了。”

旅馆里只有几位客人,但当法师和沙弥扬人,还有沙弥扬人抗在肩上的男孩——后者不得不捂住嘴巴才能将呻吟声咽回肚子里,出现在旅馆走廊的时候,周围一片死寂,一切人类和非人类的动静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一片寂静无声中,当三个人来到旅馆后面的马厩时,半身人已经三匹矮种马装好马鞍缰绳牵出了马厩,“感谢父神,”商人吁出一口气,“你们总算到了!”

“我们得更快些,”法师冷静地说道,“他们已经从我的陷阱里出来了——我得说比我想象得要快点。”

“的确如此。”商人帮助沙弥扬人把男孩扶到其中一匹矮种马身上——男孩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但眼睛却不放过任何东西——然后他自己翻身骑到另一匹马上——

“它不是你的马。”沙弥扬人肯定地说。

“的确不是。”商人淡定地回答,“不过半身人总能有办法搞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沙弥扬人给了他一个了解的笑容。

商人细心地在马蹄上缠上了亚麻布条,四个人近乎无声地离开了旅馆。在古德姆和贝纳德的带领下,他们拐进了一条夹在两栋房屋之间的小路。

“这里通往属于切斯多尔的一片土地,别担心,我们有办法出去。”商人竭力使自己的动作不发出任何声音,“至少,我相信奥玛斯有足够的法子保证我们能离开这儿。”

法师小心地操控缰绳,他和矮种马的配合总是不够好——“所以我们还有多久才到那儿?”夏仲不得不再度将矮种马强行从一丛不知名的植物前拉走,换来这畜生不满的一声低嘶。

他们在黑暗的小径中绕来绕去,冰冷的砖墙擦过他们的皮肤,牲畜的臭味钻进鼻子里,最后是泥土的腥味和雨水的味道。

“噢,该死的,”有人在轻声抱怨,“开始下雨了。”

章节目录 一百零一十一章 固伦山脉(9) 其他人下意识地抬头,黑色的天空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但只是瞬息过后,更多的冰冷的雨水落下来,敲打在旅人的脸上。

“我们的动作得加快了。”古德姆不安地说:“事实上,我已经听到一些不太好的声音了。”

“我们也听到了。”沙弥扬人低咒一声,果断翻身下马来到虚弱的伤者身边,一边动手拿出绳索一边对男孩说:“听着,我得把你绑在马背上,如果你掉下来,那没人会回头救你。”

男孩艰难地点了一下头,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法师,又将头调回来:“如果父神并未庇佑我,女士,”他低声说,“请拿着徽章去普拉亚城,寻找一位名叫托拉乔亚的法师,他会帮助你们离开这里的。”

“多余的话等停下来再说。”法师不耐烦地开口,“他们这次带上了法师,啧,”黑暗中只有夏仲的眼睛熠熠生辉,“聪明人。”

男孩不敢再多说什么,他任由沙弥扬人将自己的两腿牢牢实实地绑在马鞍,确保矮种马如何飞奔也不会掉下来。紧接着旅人和逃亡者就听到了半身人惊慌的声音:“萨苏斯哪!”他发白着脸咽了口唾沫,“那些家伙要把旅馆烧掉!”

“我闻到火油的味道了。见鬼。”贝纳德愤怒地诅咒道:“这些该挂在叹息之墙上的魔鬼!这里住在的都是平民!”

“如果我们动作不够快,那这里就是我们的墓地了,需要卡列特为你们做临终祷告吗?蠢货?”法师冷漠地说,同时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根魔杖,“好吧,必要时人总得学会牺牲。”他喃喃自语,然后念道:“卡亚。”

一发巨大的烟花自魔杖顶蹿自四个人头顶的天空然后迅速炸开,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立刻被不断变幻闪烁的光亮驱走,五彩的颜色立刻铺满人们的视野。

“立刻,跑!”法师狠狠地踢了矮种马一下,坐骑痛得长嘶了一声,然后撒开腿儿带着夏仲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你们都是疯子!”半身人哀叹一声,他的动作不像法师那样粗暴,这灵巧的商人只是轻轻夹了夹坐骑的肚子,提了提马缰绳,矮种马便善解人意地奔跑起来,带着临时的主人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沙弥扬人扬起鞭子往男孩的坐骑屁股上来上一下,那畜生立刻迈开步子一路小跑,“跟着他们!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贝纳德冲那个离开的身影喊道:“这个天气如果在森林里迷路那谁也救不了你!”

“现在什么都看不见!”男孩尖叫道,同时觉得自己在马背上颠簸得快吐出来:“我怎么才能跟上他们!”

“白痴!信任你的马!”

沙弥扬人目送三个人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中,贝纳德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她已经能看到星星点点的不断摇晃的光点,想必那是追捕者点亮的火把,而女战士正站在村庄的边缘——半身人告诉他们,沿着这个方向向前走,村庄的木头围墙外就是一片森林,而沙弥扬人就在一片黑暗中捕捉到几点瞬间亮起又消失的光芒。

“围墙被打开了。”她想,“好吧,我也该做点什么了。”

贝纳德从背上取下大弓——和一般的弓箭不同,沙弥扬人的大弓从不畏惧雨水。它们在雨天一样保持着惊人的杀伤力。女战士缓慢地拉开了弓弦,她没用沙弥扬人特有的重箭,而是选择了市面上最常见的箭矢。

“再过来点,好的,好的……”女战士屏住呼吸,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她果断松开手指,远处立刻传来一声惊叫——代表火把的光点消失了一个。紧接着,火把被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很好。”贝纳德调转马头,向着同伴们消失的方向奔过去。

他们顺利地在围墙外碰头。法师离开前顺手为围墙做了一下修补——追捕者想要以同样的方法制造通道显然有了那么一点困难。旅人们,不,现在是逃亡者们小心地驾驭着矮种马——在漆黑的森林里骑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好在有沙弥扬人的指引,而法师也精准地预判了许多无法通行的地方。

总之,现在他们暂时将危险扔在了脑后。

在雨天,森林中的温度总是下降得更快,并且危险也更多。乣结隆起的树根在雨水中变得湿滑而危险,矮种马只要稍一打滑就准会摔折蹄子。而森林地表堆积的落叶也是个大麻烦——谁也不知道下面究竟是一块石头还是一个灌满泥浆的坑洞。反正,一切都得倍加小心。

旅人在进入森林没多久就不得不下马,选择牵马步行。贝纳德挂起来自某位子爵的馈赠,森林灵灯亮起颤巍巍的光芒,它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地面,让人们的下脚的选择不再无所适从。

“我们得走多久?”半身人气喘吁吁地悄悄问沙弥扬人,“得徒步穿越整个森林吗?”

“如果大人说需要这样干,那就这样干。”贝纳德干脆利落地说,然后借着灵灯的光线她看见了商人发白的脸色——这无疑在某种程度上取悦了她,“不过,我想至少现在是不需要的。”

唯一一个还坐在马上的男孩小声开口:“劳驾,”他的声音里无疑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能给我稍微松松绳子么?我觉得我的腿快没知觉了。”

“噢,抱歉。”嘴上这么说着的沙弥扬人没有半点歉意,她伸手解开了绳子,“不过这至少保住了你的命。”

“谢谢。”男孩低声说,然后他忍不住问道:“可是,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行啦,少爷。”商人替他牵着缰绳,走得跌跌撞撞,“我们就只是因为想抄近路而被无辜牵扯进来的倒霉鬼。”古德姆一边走一边发牢骚,诅咒着将他绊倒一次又一次的森林:“噢,萨苏斯啊!这儿的森林恐怕从来没人进来过!看这粗壮的树根!”

“旅人?可你们实在不像……”男孩将身体趴伏在马背上,看上去虚弱极了,“我是说,你们中有一个法师,一个沙弥扬人,还有一个半身人……奇怪的组合。”

“男孩,作为礼仪的一部分,你应该先说说你的身份,至少是一个名字——看在我们救了你的份上,”因为无法得到充足的休息,法师只能依靠临时记忆的几个法术——虽然这已经能让他应付绝大多数的敌人(夏仲认为追捕者中不会有等级超过他的法师),但头痛和疲惫依然无法纾解,这让法师的脾气暴躁起来,“说假名就好。”

男孩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我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我是什么人。”他紧张地舔舔嘴唇,“在旅馆时,我似乎听到了你们提起了蒙奇诺尔。”

“等等。”法师果断地打断了男孩的话——他意识到也许有哪里出了错,“你是蒙奇诺尔家的男孩?”

“加拉尔,我是蒙奇诺尔家的加拉尔。”男孩,不,加拉尔说道:“如果你们之前搞错了什么,那现在可以纠正了。”

“可是你不是卡帕尔恩的……”半身人将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沙弥扬人的手肘硬得好像铁块。

“我们以为遇上了一场屠杀——当然,事实也是如此。”法师慢条斯理地说道:“袭击者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标志,不过我们找到了这个。”他掏出那块可有鹿头和星星的徽章,“当然,接下来就是一段合理的猜想。”

沉默了片刻,加拉尔说道:“我想我能猜到那些猜想里都有什么。”他感受着矮种马因为被雨水打湿而冰冷纠结的毛发,“被追捕的王位继承人。”他说道:“听上去就和三流骑士小说一样可笑。”

没人笑得出。

“如果你打算告诉我们什么,”法师收敛了难得露出的刻薄,恢复了平常的冷漠,“那请你还是闭嘴吧。我们会将你留在诺塔——那是我们下一个目的地。蒙奇诺尔先生,我假设你是一位真正的绅士,而绅士是不会把无辜者拉到自己的麻烦当中去的。”

加拉尔张了张口,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也许你希望我们能将你送回普拉亚城。”法师继续说道:“不过我们的目的地并非那里,而事实上,在这个该死的季节旅行正是因为我们有必须去的地方,我不打算为任何别的,”他加重读音,“什么人就随便改变我的计划。”

“加拉尔小少爷,”半身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虚假的恭敬,“蒙奇诺尔家在诺塔有一个很大的收购站,他们从猎人和佣兵的手中收购皮毛和魔兽的晶核,我想他们能帮助你回家。”

好吧。加拉尔深吸一口气,这是群铁石心肠的人,而他却妄想从中得到帮助和……保护。“我不打算回普拉亚城,”蒙奇诺尔家的男孩再次开口,“你们当然无须改变旅行计划——不过我希望能多加一个受伤的男孩。”

法师扯了扯嘴角,“理由。”他说,“男孩,给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不不不,别用雇佣的那一套,我不是佣兵,他们当然也不是。”

“你们救了我,带着我逃出了那村子。”加拉尔喘息了一下,尽量不让声音含糊颤抖,“就因为这个,那帮人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该死的旅馆老板。”法师立刻低声诅咒——他显然开始后悔自己某些时刻不合时宜的善良。

“不过这和带上你毫无关系。”没等男孩说第二句,法师已经从短暂的懊恼中反应过来,“和带上你这个大麻烦相比,把你留在诺塔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但是你们同样会陷入麻烦——那群人不会认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除非你们离开阿肯特迪尔王国。”借着微弱的光线加拉尔努力打量法师的表情,“但是,”男孩短促地笑了一声,“好像你们没有这个打算。”

被他发现了。法师有轻微的不快,所以他接下来的话比此刻的冬雨还要寒冷:“你还不明白吗?加拉尔·蒙奇诺尔·阿斯加德,只要你回到普拉亚城,乖乖呆在你祖父的城堡里,就没人会找几个陌生的外国人麻烦。”

“男孩,不要耍弄你的小聪明,谈点真正能让我感兴趣的,”法师放缓了步子,他看着加拉尔逐渐苍白的脸色弯起了嘴角,“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但我可以选择什么也不知道。毕竟,你只是我顺便从一群强盗手里救起的可怜人。”

“而善良的我,打算在诺塔停留时,将这个落难少爷留给当地镇长——大家都知道的,所有的公职人员都有一副热心肠。”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二章 固伦山脉(10) “你知道我的名字。”沉默了近乎一卡尔之后加拉尔艰难地从马背上直起身,他需要和这个陌生的法师好好谈谈。

“不难猜,对吗?”法师在湿滑的树根上踉跄了一下,但仍旧保持了平衡。他厌烦地望着看似没有尽头的森林,冷淡地回答道:“当然,这个故事比我最开始想象得要复杂,不过也仅此而已。”

半身人和沙弥扬人不知何时已和这两人一前一后地拉开距离,当然,在这诡异陌生的森林里,这距离能确保发生任何情况离开的人都能在第一时间赶回法师的身边,却又给正在谈话的两个人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的确。”加拉尔不知道是懊恼还是失望地叹口气,“好吧,虽然你说你并不想参与到这样的麻烦里来——父神在上,你竟然只认为这是个麻烦!不过好吧,如果你猜中了我的名字,那你也几乎猜到了事实真相。”

“别多心,男孩。我只是想印证一下某人给我的一些秘密资料是否正确。”夏仲决定有空的时候再好好看看亚卡拉的来信,之前他一直将某些不感兴趣的部分跳了过去,“现在看来秘密一旦被第三个人知晓,那就永远不是秘密了。”

加拉尔叹了口气,然后想起不久之前他也在叹气来着——这个发现让男孩苦笑。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疼痛上移开,转移到即将开口说出的秘密上来:“我的母亲是这一任蒙奇诺尔亲王的女儿,也是海姆达尔舅舅的亲姐姐。我也并不是蒙奇诺尔家的次子——事实上,蒙奇诺尔家在这一代并没有所谓的次子,那只是为了避免唯一的继承人受到威胁,如果让人觉得亲王并不喜爱浪荡放纵的长子,而是偏爱年纪幼小的次子,那么某些人的注意力也许会集中到‘次子’身上。”

夏仲将大多数注意力都集中到脚下——他受够了凹凸不平长满青苔的地面,“抱歉,然后?”或许是感受到加拉尔的期待,法师好歹给了男孩一个回应。

“我的母亲是亲王年轻时一夜风流的产物,但他是个好人,当母亲幼年丧母后,他秘密地将母亲接回了普拉亚,并且悉心呵护——坦率地说,外祖父的确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但私生子的身份并不能为母亲带来一个体面的,幸福的婚姻。在母亲十六岁时,外祖父打算让母亲以他的养女身份嫁给普拉亚城的一位执政官——如果那年卡帕尔恩王子没有来到普拉亚城的话,或许我的父亲就要换成那位稳重的执政官大人。”

“后面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一个俗不可耐,无法公之于众的爱情故事,最后当然不会有被众人祝福的美满结局——王子不会娶一个私生女作为王妃,更何况这是他的堂妹,整个阿肯特迪尔王国都知道蒙奇诺尔家和阿斯加德家在血缘上的确拥有同一个父亲。”

“但后来你出生了,为了掩盖王子的丑闻,王室和蒙奇诺尔共同指证你的母亲只是一介平民,而你是卡帕尔恩王子寻求爱情的产物——和道德的,为世人所赞赏的婚生子完全不同。”法师冷静地说:“按照传统和法律来说,你永远无法成为卡帕尔恩王子的继承人,即使你是他事实上的长子。”

“和独子。”加拉尔神情木然,“至少在我父亲死亡之前,我没有听说他为我留下兄弟,而在他死亡之后——更不可能会有。”

“外界对卡帕尔恩王子有着微妙的评价,但我不得不说,他至少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当我出生之后,他设法说服了蒙奇诺尔亲王,给予了我以蒙奇诺尔家次子的身份,尽管危险,但至少合法并且高贵。”

“听起来这件事里唯一的受害者就是你的母亲。”法师评论道,“你被一个历史悠久位高权重的贵族家庭收养,你的父亲保全了他的名声,只有你的母亲听起来一无所获。”

加拉尔舔舔嘴唇,他惊讶地发现雨水的味道原来如此苦涩,“当然,为什么不呢?一个私生女的份量当然不足以和一个王子相提并论,一个王子的,没有继承权的私生子则为家族的繁荣加重了筹码。”

然后两个人之间沉默下来——这也意味着这个话题暂时到此为止。

此刻距离他们离开切斯多尔已经过去最少三个卡尔——证据是原本漆黑一片的天际露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亮光,尽管头顶乌云密布,但法师仍能想象东方之星鲁尔那指引着日神摩尔卡特的车架驶过天空,撕开黑夜女神的裙摆——阳光一点一滴地将黑暗驱逐殆尽,而天际的颜色由深黛转为紫鹅绒的艳紫,然后是活泼的群青,最后仿佛蔷薇花一样娇嫩的红色,——珊瑚红,釉底红,樱桃红,大红;朱红,玫红。这些各种各样的红色交织在一起,形成最为美丽的朝霞。

但现在,法师极其难得地为糟糕的天气叹了一口气。

在法师和王室的私生子谈话时,半身人和沙弥扬人也在前面不远处窃窃私语。

“你认为奥玛斯在想什么?”笨拙地迈过粗壮的树根,古德姆的声音低得就像是雨声的一部分:“他总不会打算做‘王子殿下的骑士’什么的吧?”

“听起来你似乎知道点什么。”贝纳德牵着马小心避开一块厚实的地苔,“还是说你打算给大人一个听上去不坏的建议?”

“沙弥扬人,别这么说。”古德姆抹了一把脸——他觉得雨水快要把他的脸冻僵了,“我只是想说,我们都该离那位殿下远点儿,事实上,我认为奥玛斯之前那打算真不错,我们就应该把这男孩留在诺塔,然后继续我们的旅行。”

“如果你能保证蒙奇诺尔家的疯子不会找我们的麻烦,那就这么干,”沙弥扬人帮助气喘吁吁的商人——她一手把他拎起来,直接越过了一根倒卧的粗壮树干,“如果不能,那就听大人的。”

古德姆一边道谢一边在贝纳德的帮助下努力将他的坐骑拽过了阻碍,“我当然会听他的,”商人双腿发软,只得倚靠着坐骑才能勉强站直——矮种马舔了舔他的脸,“他是头儿。”

“对,他是头儿,所以我们听他的决定就好。”贝纳德喘了一口气,就算是精力旺盛的沙弥扬人现在也多少感到有些疲惫。但小雨从半夜下到现在,甚至有转向大雨的不妙迹象,这让旅人们半点不敢停留休息,他们只能不断前进,争取在大雨将他们浇得透心凉之前赶到诺塔——那里有真正温暖的壁炉,美味的食物和柔软的床铺,适合每一个长途跋涉精疲力竭的旅人。

短暂的沉默过后,在继续保持安静还是努力为自己争取命运之间加拉尔选择了后者,他打算继续之前的谈话:“真是可笑,我和你谈了我的家族和父母,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法师先生。”

夏仲瞥了一眼男孩,在这个糟糕的凌晨,法师的动作并不容易被发觉,“夏仲·安博。”他简短地说道,“不过我建议你你称呼我为法师或者大人,我不太习惯被陌生人直呼名字,而后者也许能够保护你。”

加拉尔将斗篷的衣襟拉得更紧,“大人,”他试探地说,“你认为海姆达尔舅舅会杀了我吗?”

“追捕者?噢,也许会,也许不会。”法师想了想说道:“如果你执意前往熔岩之城,那海姆达尔的杀手会带着你的头颅向他复命;如果你现在就回普拉亚,我倒觉得他会成为一个疼爱弟弟的好哥哥,几年之后还会将你埋在家族墓园最显眼的位置,请来红衣主教为你主持葬礼。”

加拉尔脸色发白。

“你没有选择。”夏仲为他总结道:“如果王子没有死去,或者他有了一个正统的继承人,那你也许能够在蒙奇诺尔的庇护下度过轻松愉快的一生。不过他既然死了,也没有一个合法的继承人,那王室的选择只剩下你——哪怕是个私生子,但如果母亲是蒙奇诺尔家的小姐则另当别论,这意味着你的血统是最为纯净且高贵的。”

“国王需要一个形象正面的继承人——年纪幼小,出身高贵却身世坎坷,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学识丰富,举止高雅,”法师似笑非笑,“就我看到的部分来说,蒙奇诺尔家的贵族教育做得还不错。”

“我到熔岩之城去只是因为……”男孩的声音低落,“我想起码能在父亲下葬之前见他最后一次。并且,”他补充道,“我那素未谋面的祖父,现在的博恩瑟·阿斯加德国王第一次召唤我。”

“我想国王的召唤并非想象中那样机密。至少你的外祖父和舅舅知道得一清二楚。”法师忽然有了一个微妙的停顿,“噢,我想我们快到了。”他说道,并且举起手指向某个方向,“食物的香气果然具有非比寻常的穿透力。”

的确如此。不管是法师还是男孩,亦或者是沙弥扬人和半身人,全都在细密的雨水,潮湿的空气中闻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这气味让他们瞬间感觉道胃袋空空荡荡,全身的力气都在穿越森林中用得干干净净。

“我想用不了一个卡比的时间,我们就能坐进干燥温暖的旅馆里,我一定会要最大份的烤肉和淡啤酒!”古德姆恨不得立刻就扑到餐桌边上,他的脸上显露出一种梦幻的表情,“噢,一定得是马迪亚山羊的小肋排,想嫩多汁,咬在嘴里不用撕咬肉就自动滑进喉咙……”

最后连沙弥扬人都舍不得将他从白日梦里叫醒了。

这漫长的森林之旅的确快要结束。旅人们明显感到树木的数量在减少,而地面也开始出现类似小径的道路,沙弥扬人还发现了一支破旧折损的箭和几根燃烧过的树枝,人类活动的迹象在这里越来越鲜明,这也意味着他们离诺塔越来越近。

同时这也让加拉尔不安起来。他攥紧了斗篷的一角,然后在昏暗的天色里盯着法师的背影,直到眼睛酸疼也没有想移开视线的打算。

“您真的会在诺塔将我交给蒙奇诺尔家的人吗?”加拉尔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被一只无形手攥了起来,他紧张得简直喘不过来气,“就像您之前说的那样?”

法师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别傻了,男孩,”夏仲的语气冷淡地不肯多付出半个汤匙的热情,“我以为和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你至少该明白点什么。”

“既然你那多疑的舅舅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你,那海姆达尔更不可能会放过顺手救了你的我们——秘密在死人的嘴里才安全。既然这样,带上一个现在瘸了一条腿儿的男孩总比和一群疯子杀手打交道来得强。”

章节目录 第113章 亚卡拉与夏仲的通信(1) “致我亲爱的,愚蠢的学弟:

我认为你惹上大麻烦了。你也这样认为对吗?真高兴我们终于有了意见统一的时候。

我不明白,亲爱的夏仲,你没有留在吉拉斯,即使这里有吉拉斯大图书馆;你也没有留在熔岩之城,即使那里有戈尔多斯戈多,有你梦寐以求的星空——你告诉我你必须要前往苏伦森林,却不肯透露这次旅行的原因——还是在寒冷潮湿的冬季!噢,愿赛普西雅女神保佑你,希望你不会成为第一个被冻死的法师。

接下来,在这趟莫名其妙的旅行中,你‘顺手’给自己捡了一个大麻烦,是的,大麻烦。夏仲·安博先生,你真的明白蒙奇诺尔家族的含义么?我想是的,伟大的夏仲·安博先生博览群书,无所不知!

听我说,夏仲,你最好,是的,最好,将这个麻烦留给国王的人手。你应该把他随便扔在什么地方,切斯多尔,诺塔——或者是你们经过的任何一栋住着国王的官员的房屋。为你艰难的旅程再加上一个累赘?别傻了。

我可不知道那些闲聊——对,只是闲聊会让你产生插手一个王位继承的想法。停止,夏仲,搅合进王室的任何破事儿都是一件极端危险并且糟糕的事情。你不仅搅合进了王室的继承权纷争中,并且还高度疑似和一个大贵族有了龌蹉——我的学弟,你可真是好样儿的。从某个角度来说,真是有那位伟大的尼奥·克莱斯科魔导师的风范。记得吗?他曾经插手西格玛的王室,以至于现在还将诅咒牢牢地留在那个倒霉王室的头上。”

在我告诉莫利克斯导师之前,我希望看到你的回信里告诉我你已经成功地摆脱了这个男孩。

另:蒙奇诺尔家的长子不叫弗拉法——该死的,这名字是他寻欢作乐用的假名,他叫海姆达尔·蒙奇诺尔,据说是上一任阿肯特迪尔国王为他命名。

又及:随信附上上次提及的泥板书抄本,其中关于某元素魔法的观点很有趣,我期待你回信与我讨论。

您忠诚的,期待回信的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雪月十日”

“致我亲爱的亚卡拉:

我的确惹上了大麻烦。但我并不认为责任在我这儿。一点也不,绝不。

首先,心怀怜悯是绅士的高贵品格,而怜悯则是贵族的责任之一——别忘记了,这句话是您家谱首页上的话。我真替亚卡拉家族感到遗憾,高尚的祖先留下的果然是持有通行证的卑鄙者。

其次,您要是没忘记的话,应该能记得,这个让人厌恶的大麻烦,并·不·是·我,主动招惹来的。我好好地走在路上,却因为一场该死的雨抄了一条该死的近道,然后因为那些该死的家伙(现在他们倒的确死了)堵在路上——我别无选择。要么回头,选择裹着睡袋冻上整整一夜,要么摆平那些堵路的家伙——不过我倒也做不到看着一个受伤的男孩在我眼前死掉。

所以结论是什么?你的可怜的,令人同情的学弟只是一个倒霉的旅行者,他不幸撞见了一场谋杀,为了自己的安全而不得不做的自我保护,这一切和那男孩有什么关系呢?我救了一个遭遇强盗的无辜者,这是个可怕的事故,和什么王室的继承权纷争没有一汤匙的关系。

当然,我对这个名叫蒙奇诺尔的家族很感兴趣,如果你能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消息,我将向你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我之前的确考虑过将这男孩——他叫加拉尔,留给国王的人手,但这件事无疑与我的旅程有着极大的冲突。亲国王的地区大部分都远离我所在的固伦山脉周围,事实上,这里也没多少亲蒙奇诺尔家的人——好和不好的问题都在于,这里离固伦山脉实在太近了。

难道因为这个男孩,我就必须改变我的行程——比如说改变方向,转道回熔岩之城?不不不,这实在太蠢了。加拉尔的价值并没有贵重到我必须为他改变行程的地步。事实上,如果他能跟着我进入苏伦森林,我倒是准备把他丢在那儿——贝纳德跟我谈过这一点,她说他们,也就是沙弥扬人和熔岩之城保持着牢固的,很少为人所知的联系,也许苏伦森林愿意收留这个男孩,并将庇护他直到王室接他回熔岩之城的人手到来为止。

另:我知道所谓弗拉法并不是那位长子的名字——我也并不是那么不关心政治的人。

及:我希望你能做一位可敬的绅士。是的,用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去打扰导师的研究,你认为这是一位学生和绅士该做的事儿吗?

又及:抄本的观点的确非常有价值,我以随信附上论文——我认为,它有被登载上《法师学术期刊》的价值,我希望你能联署。

您忠诚的,期待回信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雪月十三日”

“致我亲爱的学弟夏仲·安博:

我应该向莫利克斯导师祝贺,他最为期待的撒马尔有一条灵活地可以给樱桃梗打结的舌头。我相信他会喜欢这个的。

你究竟什么时候对亚卡拉的家谱有了兴趣?噢,不对,你已经通读了一遍,我猜想不止一遍对吗?你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书籍的狂热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消退?

好吧,你的确说服我了。看上去你才是那个不幸的家伙。让我们停止对这件事的讨论吧——既然你打算将这男孩带往苏伦森林,而不是作为某些事情的筹码——我一直担心你打算这么做。那就让苏伦森林的人们来处理这件事吧!毕竟自从诺顿的疯子国王后,沙弥扬人就和阿肯特迪尔王国有了深刻而友善的联系,我相信他们应该不会对这男孩置之不理。

让我们来讨论点别的——我认为你想要听到这个。我在某本神话纪晚期的笔记中发现了一点有趣的线索,关于那块石板——你应该没有将它丢到储物袋深处去对吗?鉴于你无可救药的研究癖。这本笔记太过脆弱,我会随信附上抄本。里面提到当时的法师利用元素制造了一个‘让诸神为之惊叹’的东西,里面甚至提到有法师凭借着那样一块‘石板’迫使一头巨龙交出了它的财产——这真的不是三流骑士小说的情节吗?我对此相当怀疑。”

事实上,我认为那个单词,我是说‘石板’应该有其他的含义,但你知道的,我对古代安卡斯语并不算精通,我想你应该能得出更准确的答案。

另:感谢你的好运气,我的确没能来得及告诉莫利克斯导师——事实上,导师再一次关闭了传送阵,他曾来信提到过手头的实验有了一个让人高兴的进展,在实验取得关键性突破之前他不希望有任何打扰。

及:蒙奇诺尔家和王室的关系有些微妙,我的意思是,国王并不希望金库有第二个主人。

又及:我当然会在论文上联署——再进行某些修订和增添的工作之后,我会在这个月以内将它投递到《期刊》,如果那帮懒惰的家伙能做些真正有效率的工作,我想我们应该能在明年二月之前看到它的出版。

再及:我的家人对你无法赶回马基塔与我们共度新年新年感到遗憾。

您忠诚的,期待回信的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雪月十五日”

夏仲将阅读完的信件重新塞回信封。他盯着信封上被撕裂开的火漆发呆,那上面还隐约能够看到亚卡拉家族的徽章纹样:一把剑与一把魔杖交叉刻在一起,周围以一圈铃兰作为装饰,意思是这个家族不但勇武过人,并且家族成员深受魔法女神赛普西雅的喜爱,而作为优雅品味的证明,他们选择了铃兰作为家族的代表植物——意味着在宴会或者家族葬礼上,成员都会在左胸前上佩戴铃兰作为身份的证明。

法师最终将注意力从信封上移开。他将亚卡拉的来信放回文件匣,往篝火中丢进了一根木柴,熊熊燃烧的火焰立刻攀附上去,将这根还带着水汽的树木躯干作为自己成长的原料。

此刻,旅人和男孩已经离开了诺塔。事实上,他们早在三天前就离开了那里,而现在他们却没能按照计划抵达菲尔顿镇。山路比预料中难走,而天气则更加糟糕,再加上他们的队伍里多出了一个原本不在预计中的伤患——则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拖累,旅人的速度因此慢到了让人叹息的地步。

沙弥扬人和半身人联手搭起了帐篷。法师一向不必在意这些活计,而加拉尔——你能指望一个伤员和贵族少年做些什么?于是篝火边上只剩下他们。

加拉尔的脸色是极不健康的青白。男孩无精打采地瑟缩地偎在篝火前,他在几天前遭遇了一场有预谋的谋杀,身负重伤并且失血严重,在稍微包扎止血之后便被迫踏上逃亡的旅程,在这几天中从未得到过良好的休息。如果没有沙弥扬人的草药和法师的止血剂,也许这个卡帕尔恩王子唯一的后裔就得前往奥斯法的殿堂。

法师也没能好到哪里去——他原本就畏寒得厉害。而尤米扬大陆潮湿而寒冷的冬天则让法师束手无策——哪怕是温暖咒,也需要足够的火元素,但在水汽充足的阿肯特迪尔山间,法师只能感受到那么零散的三两个。

“这该死的天气。”半身人喋喋不休地抱怨,“我们找不到哪怕一安卡尺干燥的地方,最后只能勉强将帐篷搭在几棵松树底下——那是不多的,至少地面还没有变成一团泥浆的地方。”

沙弥扬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所以我们都得挤在一个帐篷里了。”贝纳德的脸色谈不上多好,“天气实在是太糟糕了,而我们现在离菲尔顿至少还有三安特比的路程,唯一值得高兴的消息也许是乌云终于散开了不少,也许我们明天就能到那儿。”

法师终于开口:“也许会停雨,也许不会。”他懒散地说,“我已经学会不再相信这儿的水元素——数量已经多到连它们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少一点!”

夏仲恹恹地盯着远方的景色——在昏暗的天色中,连绵不断的陡峭山脉占据了法师绝大部分视野,而零散的森林是其中不怎么出色的点缀,除此之外只有大片枯草,在风雨中草浪摇晃不定上下起伏,为这晦涩的景象更增添了几分凄凉。

“也许明天能好些。”夏仲喃喃自语,“起码别再下雨了。”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四章 固伦山脉(11) 七叶法师的祈祷没能被四季女神欧德赫尔尼听到。

旅人们宿营前已经有了四散迹象的乌云反而在夜里越积越厚,不久之后,四个人被密集的雨声从梦中吵醒。

“我们必须出发了。”商人撩开帐篷看了一眼,“我是说,雨越下越大,我们只能试着往高处走!”

“我们现在呆的地方太危险了。”沙弥扬人迅速将睡袋收进包裹中,“扔掉帐篷吧,这里离菲尔顿只有三安特比,我们今晚一定能到!”

法师揉着发胀疼痛的额角一言不发地为自己穿上斗篷,然后他嘶哑着声音说道:“费米扬的防雨术。”

青色的法术灵光闪现在每个人的身上,而那之后七叶法师的脸色看上去更加苍白。当然,法师能找到一点安慰——虚弱不堪的男孩此刻还躺在地上,痛苦不堪地在半身商人的帮助下坐起来。

沙弥扬人对今天的旅途充满了忧虑:法师连着两天没能好好休息,他顶多能发挥出平时一半的水平——不,在这段旅途中,魔法女神赛普西雅并没能庇佑七叶法师,魔法在长途跋涉中也没给法师多大的好处;而加拉尔的伤口恢复情况并不比预期中好;完好无损的贝纳德本人和半身人本身也非常疲劳,他们的体力也不足以负担两个虚弱的同伴走完全程。

夏仲估计现在已经是日出之后的第三个卡比。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冰冷的冬雨中一片漆黑,旅人们只能在微弱的灯光中缓慢前进。此刻他们已经进入被当地人称为霍布罗的高地,山势陡峭,每一步都需要倍加小心。但现在旅人们只能冒雨抹黑出发。

“我们必须加倍小心。”夏仲对贝纳德说:“我认为萨苏斯并不会无时不刻地眷顾每个人。”

“沙弥扬人从不指望亚当弥多克的看顾。”贝纳德冷静地回答:“我们只能顺流而下。”

如果在出发前半身人念念不忘指望着出雨势减小,但很快这样的想法就被证明只是奢望:雨越下越大,并且道路从泥泞变为一个个小水潭,旅人的每一步都是水花四溅,刻骨冰寒,即使穿着厚重防水的靴子,但很快他们的脚就失去了知觉。

“这是一段糟糕的旅程。我是说,很少有这样的经历。在西萨迪斯大陆上,当然一切都很困难,但依旧比不上在霍布罗的那一天。每个人都拼尽全力,气喘吁吁,手脚酸软。寒冷,潮湿,疲惫和饥饿不断侵袭着我们,我听到半身人在不断诅咒天气,向欧德赫尔尼祈祷,这糟糕的一天能赶紧过去,没人想要说话,所以即使古德姆的话听起来简直能让人发疯,我们也依旧保持了沉默。”

出发三个卡比之后,半身人勉强直起身体——在这之前他弯着腰拖着步子,看上去下一个瞬间就要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我们必须休息一下。”他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手臂就好像是绑上了沉重的铁块让他抬不起来,“哪怕被奥斯法的使者带走我也不会再迈开一步啦!”

“我们的确得休息一下。”法师紧紧握着他的手杖——来自贝纳德为他准备的行李,此刻真是帮了大忙。“让我们吃点东西再走吧。”夏仲的声音比雨声还要轻,贝纳德必须集中所有的注意力才能听到法师在说什么:“不然没人能走出这片山区。”

法师是正确的。

于是他们终于得到了暂时解脱。贝纳德将男孩放在一棵树下——在这段旅程刚开始没多久时加拉尔便一步都走不动了,他请求旅人们将他留在这儿,“给我留下一些食物,”男孩勇敢地说,“这个天气,哪怕面对一群马迪亚山羊狼群也会无动于衷。”

但沙弥扬人还是带上了他——女战士将男孩捆在了背上。“听着,这里也许没有狼群,但雨水会不断带走你的热量,等不到我们回头救你,你就会冻死在这儿。”

夏仲哆哆嗦嗦地为沙弥扬人施展了一个法术——能暂时为贝纳德提供体力,虽然并不能维持多久的时间,但总比没有好。

雨实在太大了,贝纳德放弃了生火的打算,“干肉和矮人烈酒是困难时候最好的食物。”她对夏仲认真地说道:“大人,适当的酒精能为您提供足够的热量——你需要它。”

法师无言地接过酒瓶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骨的痛感,但很快四肢重新暖了起来。夏仲能够感觉到消失已久的体力似乎重新回到他的身上,他默默地感受酒精带来的一丝眩晕,但很快冰冷的雨水便将它驱赶开。

剩下的人,包括加拉尔,每个人都喝上了一大口烈酒,强迫自己吃下了足够的干肉——幸好他们都拥有足够强健的牙齿。食物和酒水为旅人带来了久违的热量和活力,他们似乎觉得好过了很多。

“让我们重新上路罢。”法师沉声说道:“路途还长,我们只能指望欧德赫尔尼听到我们的祈祷。”

旅人们牵上马重新踏上旅程。四匹矮种马一步一滑地跟在各自主人身边,忠心耿耿并且无所畏惧。山路狭窄,某些地段只能容许单人通过,这种时候就得睁大眼睛,在昏暗的雨幕中寻找可靠的落脚点。

对,天色终于渐渐发亮,四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管如何,至少他们能看清哪里能让他们放上一只脚,哪里凹凸不平,踩上去准会扭肿脚踝。

看似平缓的山脉走起来却格外艰难。齐腰高的芒草被雨水打得弯下腰去,这里很难再看到森林的影子,厚厚的草甸和裸露的白石是霍布罗最经常出现的景象,也因此,当地居民习惯饲养山羊和奶牛,贝纳德曾经告诉法师,霍布罗的天空常年阴沉不堪,在烟灰的天空下,旅人经常能在山间听到牧笛声随风飘扬清脆婉转,“笛声就好像高山云雀的鸣叫。”

但现在,除了单调细密的雨声,法师听不到那仿佛云雀一般的牧笛,也看不到鹞鹰双翼伸展盘旋在青空之上。苍灰的云层密密实实地压在霍布罗的山间,只有极远的天际能看到一丝不起眼的亮光。

“愿我不再踏上霍布罗的土地。”夏仲喃喃自语,“愿我们都能远离这儿的一切。”

也许日后法师的确没有再来到这里,但现在不。他们还得和糟糕的道路,糟糕的天气努力争斗,尽力取得胜利。

“很多年以后,我经常会梦到霍布罗,梦到那个似乎永不停歇的雨天。湿透的斗篷沉重极了,穿多少都没用,潮湿的水汽总会透过布料钻进你的骨头缝里,冷得让人发疯。道路上全是泥浆和水坑,每一步都得用上全身力气。我们看不到旅途的终点在哪里,没人说话,不过说话也会被雨声遮掩得干干净净,我们只能不断向前,想着,可千万不能停下来。”

午饭的时间过后——法师凭借直觉猜测,严密的雨幕终于有了缝隙。旅人甚至能取下斗篷上的兜帽透透气,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不可置信的狂喜,半身商人乐得咧开嘴巴。

“哈!”他快活极了,激动地连鼻头都红了,“萨苏斯啊!”古德姆夸张地深吸一口气,“也许我得去给欧德赫尔尼的神殿送上点椴树!”他真诚地说道——连最铁石心肠的谋杀犯都会被他感动:“我发誓一定会这样做!萨苏斯啊!我从未觉得阴天如此让我高兴!”

沙弥扬人小心地将法师扶过一条临时出现的溪流——“父神哪!亚当弥多克在上,我听见了什么?”贝纳德扬起眉毛,“这个吝啬的商人竟然说他要去四季女神的神殿送上椴树金币!”

“没什么好惊讶的,人总会做出一些时候会后悔的事儿。”商人毫不在意贝纳德的挖苦,他摆摆手,“我之后一定会后悔,不过这不妨碍我这么干。”

“我得对你刮目相看了,半身人。”沙弥扬人笑眯眯地说:“你这话甚至让我感动。”

夏仲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再次施展了一个温暖咒——好像正呆在一个木柴充足的壁炉前,四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过分潮湿的水汽暂时远离了旅人,这让他们的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说真的,”古德姆伸了一个懒腰——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嘎吱作响,“我们都得感谢魔法女神,至少奥玛斯在她的眷顾之下。”

“我倒是希望赛普西雅的眷顾能让我减少对传送阵的畏惧。”法师懒洋洋地说,“我想短时间内我不会选择踏出房间一步,”他想了想,补充道:“至少在到达苏伦森林之后,我哪儿也不会去。”

加拉尔深有同感。“如果我能活着到达那里,我希望能够在春天以后再离开。”男孩几乎要趴伏在马背上——沙弥扬人不得不再度将他捆上了矮种马,之前不久刚为他解开。“我再也不会选择在冬季旅行,这差不多是一场灾难。”

法师纠正道:“不,男孩,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们来说,这都是一场灾难。”

随着天气的好转,加拉尔对前途的忧虑重新占了上风。“我真不想在菲尔顿镇看到海姆达尔舅舅的人手——我是说蒙奇诺尔家的人。”

商人眨巴着眼睛,“蒙奇诺尔家?”他捏了捏下巴,“我记得他们在菲尔顿似乎有一个常驻的商栈,这个家族对固伦山脉出产的毛皮和晶核有着特别的喜好。”

“应该没多少人认识我。”加拉尔想了想,“就连外祖父,我是说蒙奇诺尔亲王也不会有多少人见过。我们这个家族,不管是蒙奇诺尔还是阿斯加德,似乎并不怎么喜爱抛头露面出风头。”

“最好是这样。”法师警告道:“不然我只好将你留在菲尔顿。”

这个恐吓有效地吓住了加拉尔。男孩开始心神不定,甚至考虑要用化妆来掩饰自己。

“化妆?你是说假扮成另外一个人?”半身商人面对加拉尔的求助有些惊讶,不过立刻就心领神会,“噢,我想你的确有这个需要。”不过很快他就笑了起来,“好啦,加拉尔少爷,其实你并不需要——只要你愿意走在奥玛斯的身后。”

“相信我,”这个半身商人笑得可恶极了,“只要走在这位大人的旁边,哪怕你是一位王子——好吧你的确是,看起来也会像个小杂役和跑腿的仆人。”

“当然,他是你的老爷。”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五章 固伦山脉(12) 仅仅在三十年前,菲尔顿镇还只是一个位于固伦山脉外围的普通村庄,居民们依靠粗率的种植业——大豆,燕麦,土豆,放牧——山羊和部分奶牛,也有一些人依靠狩猎为生。这里没什么值得称道的特产,只有毛皮和杂货商人每隔几个月会到来一次,他们收购猎人手中的猎物和不值钱的晶核,杂货商会给村庄带来盐和其他的必需品。总的来说,这里就和其他固伦山脉外围的村庄没什么两样。

但情况从三十年前开始了改变。

在那场愚蠢的战争之后封闭了苏伦森林的沙弥扬人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当时的阿肯特迪尔国王帕尔梅拉·阿斯加德同沙弥扬人达成了协议——从此之后,苏伦森林的货物将通过麋鹿王国销往整个世界。很快,不仅是尤米扬的人们,还有安卡斯和西萨迪斯,三个大陆都突然意识到,苏伦森林再度开启。

这个消息让所有的商人,不管是大型商会还是只有一匹矮种马的游商都为之疯狂,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赶往阿肯特迪尔,到达之后却失望地发现沙弥扬人依然拒绝外族进入苏伦森林。

商人们并未死心,他们并不觉得让麋鹿王国垄断与苏伦森林的贸易是个好选择——来自苏伦的织物,武器,草药,炼金产品,甚至包括沙弥扬人,这些都让各国贵族为之疯狂。在足够的利润刺激下,商人甚至能推翻一个古老的王室——这并非没有先例,如今湮灭在历史中迪尔森帝国就是最好的证明。

王国和商人僵持不下,国王坚持货物必须经过税务官的管理才能被商人收购,但商人对税务官的抵制发自内心——他们对那些带着插着鹅毛笔的毡帽,拿着文件喋喋不休满嘴都是税务条例的官吏的厌恶毫无疑问超过了哥斯边墙外的蛮族和阿亚拉的祭祀。商会和王国的谈判陷入僵局,直到商人发现菲尔顿——这个距离苏伦森林最近也最大的村庄。

“听起来菲尔顿从此交上了好运。”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半身商人和沙弥扬人挤在一起,顺便死死捂住了自己的钱袋——这个小个子眼光敏锐,早已发现了不下三个金手指。

沙弥扬人在菲尔顿意外地放松,这大概是因为在这里,沙弥扬人并不少见。至少已经有好几个同族一脸惊喜地和贝纳德打起招呼,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方向相反——一个朝里,一个朝外,族人们一定会立刻挤到女战士身边。

“也许再过几年,菲尔顿将会变成一个大型市镇。”加拉尔跟在法师的身后小声说道,他虽然知道应该克制自己——一个合格的杂役和跑腿可不会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一样东张西望,但这里的一切显然吸引了男孩的注意力,“到时候就要称呼这里为菲尔顿城了。”

在路上用讲解菲尔顿的历史作为打发时间的一种手段——就连法师也认为在那样艰苦的旅程之后他们都需要一点放松,夏仲做了总结:“不会等多久了,虽然这里处在沙弥扬人的保护之下,但不得不说苏伦森林距离这里还是太远,而这个贫穷的山区并不缺少敢于冒险的人。”

旅人们在大约两个卡比之前终于离开了霍布罗的山区,正式进入固伦山脉的范围——山势从这里开始变得平稳,连片的森林开始出现,道路翻浆的情况也大大减少,而欧德赫尔尼大概听到了旅人的祈祷,连日的阴雨终于有了停止的迹象。这一切显然对旅行大为有利,赶在天黑之前,旅行者终于看到连绵的人流,而他们最终也成为了这人流的一员。

菲尔顿没有属于自己的城墙,但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只需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好消息是从霍布罗山区收集而来的上等白石堆积成一堆堆小山,看样子工程的开始近在眉睫。不过坏消息则是城门官很快也将随着城墙的建筑而到来。

沙弥扬人无疑很熟悉菲尔顿。“当然,在成为一个佣兵之前,我是负责押运货物的战士之一,而且很快就晋升为领队。”贝纳德对这一点无疑很骄傲:“每个沙弥扬人都是好样儿的,所以能成为领导者意味着更出色。”

旅人们很快找到了一家旅馆,来自沙弥扬人和半身人的共同推荐。“这里的每个房间都有壁炉和厚厚的毯子,干燥温暖,并且老板每天都会亲自检查房间清洁。”这来自贝纳德;“这儿的烤肉和淡啤酒是整个菲尔顿镇最为出色的!”对这里的熟悉并不亚于贝纳德的古德姆毫不吝啬他的赞美:“并且他们土豆浓汤也相当美味!”

既然食物和住宿都有了保证,还要等什么呢?即使是法师,也认为自己必须得到一张温暖得过分的床铺,他需要一场安静的,无人打扰的,足够的睡眠,并且这要求十分正当和迫切。

但很快,贝纳德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迹象。

女战士上翘的嘴角看上去和刚才毫无区别。她丢下半身人让他独自走在前面:“好好带路!”贝纳德冲古德姆挥挥拳头嚷嚷,“别带我们去酒馆就好!”然后挤到法师身边,沙弥扬人猛地向男孩一把拽去,险些让他摔了个跟头:“嘿,偷懒的小子!你得注意别让马背上的行李掉下来!”

街道上这么做的人很多,沙弥扬人的行为毫不起眼。而法师眯了眯眼睛,脸色变得更加冷漠:“我认为我需要一个更勤快的仆役,男孩。”他毫无感情居高临下地盯着手足无措的加拉尔,“你的叔叔,我那位可敬的管家将你塞给我时向我保证你起码能做得像老手一样好。”

男孩惶恐地弯下腰,低声下气温顺地回答:“是的老爷。”

这一幕落入了很多人的眼中,但大多数人毫不在意。甚至有人想:“这真是仁慈的主人,换做是我,鞭子比语言更能让这些懒骨头记得牢。”

至于其他人——至少沙弥扬人感到那些若有若无在他们身上打转的视线少了许多。

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家以山羊绘画作为招牌的旅馆。提前到达的半身人早已利落地办妥了入住的手续。他困惑地回到了法师的身边,低声说道:“虽然离我上一次来到这里确实过了点时间,我是说,我在今年夏天时来过这里,不过什么时候国王的探子也开始关心起盗贼和强盗啦?”

夏仲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提高声音懒洋洋地回答:“古德姆先生,国王当然关心他的子民——当然啦,也许更关心人们的钱袋里放了多少迪尔森银币。”

沙弥扬人毫不留情地踹了男孩一脚,“波恩小子,你的动作实在太慢啦!”她就像一个粗鲁的佣兵那样大声抱怨道:“如果领主大人带着你上战场,准是天大的不幸——就因为你给士兵们刷靴子的动作太慢,以至于只能让他们光脚去和敌人打仗!”

男孩涨红了脸,笨拙地解开马匹上的行李,女战士终于忍不住自己动手,她骂骂咧咧地推开这个可怜的小仆役,提着行李迅速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那个可怜的小子!”老板用下巴点点提着一个包裹踉踉跄跄跟在女士身后的男孩,“他看上去不怎么适应自己的职务!”

法师不动声色地回答:“每个人都是这样开始的——就连最伟大的骑士也曾经是笨拙的学徒。”

“您说得可真有道理。”笑着恭维了一句客人,但老板依然有些困惑,“不过我的意思是这男孩也许更适合别的工作,比如室内工作什么的。”这个敏锐的中年男人拍着圆润的肚子笑着说:“或者他更适合成为一个旅馆跑堂的仆役?”

“也许的确如此。不过既然父神要他成为一个跑腿,那他就得好好努力——这男孩的叔叔是我那可怜的管家,他还不到四十就得了风湿,在这种糟糕的天气连床都爬不起来,虽然对我忠心耿耿,但可怜的布雷拉还是只能让侄儿来顶替自己的位置——谁让他的儿子并不喜爱管家的职位,而更愿意去做一个骑士学徒呢?”

“听上去您可有一个不错的仆人——现在这个世道,你昨天少给他一个铜子,明天就得再找一个新仆人啦。”旅馆老板抱怨道:“没多少人愿意踏踏实实地工作,连穷鬼们都在幻想一夜暴富!”

“追求财富可不是什么错。”法师平静地回答,“不过我能容忍做得不够好,却绝不会宽恕马虎和散漫。”

半身人在法师身后清清喉咙,“尊贵的老爷,”他弯弯腰——说实话商人做这个可真在行,“行李已经放好了,您现在得先去休息——一路上您可没怎么睡好觉。”

法师朝老板点点头,“回头再聊吧,我们还得在这里呆上几天。”

夏仲回到房间之后,脸上的傲慢便消失得干干净净——这也是旅馆老板奉承他的原因之一,法师看上去就像一位出门在外的绅士,“我认为他只是好奇心过剩而已。”七叶法师疲惫地扶着额头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书桌前,“说真的,就差一点,沉默术的咒语已经在我喉咙里滚动了。”

“他是个好人,”沙弥扬人有些尴尬,“不过确实有些,”女战士耸耸肩,“好吧,他热爱聊天。”

“不过这并不是坏事。”半身人精明地说:“探子喜欢从这种人嘴里得到消息,他们深信这些人,我是说旅馆和酒吧的老板,仆役和酒保,总能知道一般人无从知道的秘密。”

“希望如此。”法师将手笼进宽大的袍袖中,“不过我们得在这儿多呆几天,毕竟老板刚得知一个喜爱和他聊天的好客人并不打算马上离开菲尔顿。”

“探子不会将注意力过多地放在一个打算在这儿逗留的绅士身上——即使他拥有一个笨拙的仆役和一个沙弥扬人护卫,又带着一个半身作为顾问。”

这样的组合在菲尔顿实在太多了。而精明的半身人很容易成为贵族家庭的商业顾问,而沙弥扬人则是优秀的护卫,光是旅人们看到的类似的旅行者就有不少。

“谁能在一片沙漠里找到一粒沙子呢?”半身人总结道:“虽然我挺惊讶的,我是说原本我还以为这下可糟啦,但奥玛斯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绅士,嗯,那种富有教养并且身家富裕的单身汉。”

法师扯扯嘴角——在来到贝尔玛之前,他可是某部英剧的爱好者之一。

是的,就是《唐顿庄园》。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六章 菲尔顿镇(1) 加拉尔·蒙奇诺尔·阿斯加德将头埋得更深,他扛着一个沉重的木箱,气喘吁吁地跟在半身商人的背后走得跌跌撞撞。沙弥扬人和法师落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用一种男孩听不懂的语言快速交谈。

在菲尔顿发生的一切让加拉尔感觉很糟糕,这个来历神秘的陌生法师看上去并不在乎男孩的处境,他从不安慰他,甚至很少和他交流,大部分时候,法师总是在阅读,从羊皮卷到烫金封面的典籍,手抄本和印刷物,应有尽有,不过这些和加拉尔没什么关系,男孩看得出,如果追捕者愿意和法师保持距离,夏仲·安博并不介意将自己送给蒙奇诺尔家的长子。

“我们顶多能在这里呆三天。”法师用西格玛语(这里很少有人懂这个)对沙弥扬人说,“三天之后雨水将再度造访这里,不下足十天的份量决不罢休。”

尤米扬人回以同样的语言:“我们不能在这里呆上三天。菲尔顿挤满了蒙奇诺尔和国王的探子,”贝纳德摇摇头,“值得庆幸的是现在还没人对我们感兴趣。”

“但这种情况不可能维持下去。”法师冷静地说:“带着沙弥扬人和半身人的绅士?噢,他还有一个笨手笨脚的仆役,这已经够可疑了。那些王室豢养的猎狗虽然不怎么聪明,但数量实在太多。”

“明天不行。”沙弥扬人深思着说:“那位热情的旅馆老板还打算请你喝杯下午茶——噢,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只是在今天你忙着和羊皮卷相亲相爱的时候跟我说的。”

“你同意了。”法师以无比肯定的语气说。

“我没有理由不同意。”贝纳德以同样的语气反驳道:“自从来到菲尔顿,大多数时间你都呆在房间里,淡啤酒和烤肉也不能将你从书桌前吸引下来——说真的,老板曾经偷偷问我你是不是熔岩之城中的某位学者。”

法师叹了口气。“好吧,”他苦恼地揉着眉心,顺便不露声色地躲过一个老练的金手指。

他们顺着拥挤的人流往前走,拐过几个街角之后终于停在了一个陈旧的木头招牌底下——“桑托斯,菲尔顿最好的杂货店,经营帐篷,水壶和所有旅行者需要的一切,始自三十年前。”

贝纳德说:“这是菲尔顿最好的一家杂货店,什么都卖——只要你有足够的椴树金币,他甚至能为你提供一整队的沙弥扬人。”

在霍布罗的山间,旅人们丢弃了所有的帐篷和多余的东西——比如睡袋,吊锅和茶壶。所以现在他们必须为未来的旅程进行必要的物品添置,至少,四顶单人帐篷是绝对需要的。

“我想有人跟着我们。”沙弥扬人用娴熟的西格玛语大声说道,声音里满是不在乎,“噢,两个金手指和几个满脸横肉的家伙。”

“其中一个人看上去真脸熟。”绕过一个货架,法师评价道:“我得说这儿的治安可实在不怎么样。”

“治安官只管收钱,只要不要把尸体丢在大道上,谁也不会在乎是不是少了一个不起眼的商人。”沙弥扬捏动指骨,这次女战士用了沙弥扬语,“不过正好,我也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沙弥扬人率先走出了杂货店,文弱消瘦的绅士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而仆役和半身人顾问则带着货物朝旅馆走去。

金手指们对视了一眼,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对于菲尔顿的蝎尾来说,今天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日子。

帮会里最厉害的金手指汉姆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年轻男人身上失了手——他有一个沙弥扬人护卫,但那女战士似乎对这个精密的艺术并不精通。汉姆从容地施展了好几次技艺,他觉得其中几次甚至能够成为教科书般的经典。

但现实是,尽管汉姆如此努力,但他一次都没成功。

这让金手指困惑并且愤怒。他怀疑起年轻人的身份,而过去的经验告诉他,能成功躲过金手指关注的人当中绝不饱含一个青涩的,毫无经验的年轻人。汉姆只能将此归结为年轻人得到了萨苏斯无比的宠爱。

这对金手指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们非常迷信运气,如果发现有谁的运气比自己更好——通常这指的是在不成功的行动数次失败在同一个人身上。这种时候金手指唯一能做的就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将此人的钱袋带走——无论采用什么方法。

就在刚才,汉姆联系了同伴,金手指们决定按照规矩和传统行事。

而现在,一个完美的机会突如其来地降临到了他们手上。

“羊羔离开了牧人。”同伴之一传来暗语,“他转向了东边。”

“牧人没有跟着羊羔么?是暂时离开还是彻底离开?”汉姆沉着地问道,数十年漫长的金手指生涯已经教会了他什么是谨慎和耐心,汉姆确信自己是整个菲尔顿最有耐心的金手指,而谨慎?当年和他一起跟随老手学习出道的同伴已经风干在绞刑架上,而他却依然活得有滋有味。

同伴咽了口唾沫。“不,”他再次确认道,“那羊羔自己去了东边,小矮子凑近了似乎听到他吩咐牧人去桑托斯取他忘在那儿的某样东西。”

汉姆加快了脚步。“我们得把他留在那巷子里!”他头也不回地对同伴说:“我得把萨苏斯的眷顾抢过来!”

那可怜的绅士一无所觉,他溜溜达达,慢条斯理,中途仆役和顾问曾经来到他的身边——那一刻金手指心脏跳得发狂,但很快三个人再度分开,这个年轻的绅士出身并不算特别高贵,至少汉姆发现这位可敬的绅士身边跟着的人从不超过三个。

“这是个好对象。”他对自己的学生教导道:“年轻意味着自负和青涩,过少的仆役和护卫代表他的家境虽然尚可,但也并非值得让人尊敬——真正的大人们总是前呼后拥;我们虽然不能指望有多么丰厚的收入,但也不至于让人失望。”

他以鼓励的眼神看着自己跃跃欲试的学生:“他是一个中等难度,这意味着正好适合你。”

绅士一路上并无收获,而在和某个老者有片刻的交谈后,他终于按照汉姆的所期望的那样,走进了偏僻安静的小巷当中。

金手指们露出满意的微笑。汉姆经过老者时从指缝间弹出一枚迪尔森银币,“你的。”他吐出两个字,然后一马当先地走在所有小蝎子的最前面。

老者不慌不忙的将银币隐蔽地收进了怀里,继续不紧不慢地装填他的烟斗——噢,刚才发生了什么?

巷子并不太长,也并不像很多偏僻的角落那样布满垃圾无从下脚,但它有一个值得忧虑的最大问题——它是一条死路。

所以绅士被金手指和打手们堵在巷子里也并不是那么令人意外的事实。

“年轻人,”汉姆决定和这位绅士谈一谈关于菲尔顿的规矩,“汉姆我今天的心情虽然并不怎么样,但也愿意展现属于金手指的仁慈——交出你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宝石,戒指,项链,噢,最重要的是钱包。”

绅士不慌不忙地说道:“但是我以为这些是我的私人财产?”

汉姆抽了一口烟斗,“没错,”他承认道,“那的确是属于你的私人财产,不过现在汉姆大爷宣布它现在归我了。”金手指吐出一个烟圈,“如果你不希望少点什么——我是说眼睛,耳朵,手臂或者腿什么的,或者是在你那张漂亮的小脸蛋上来上几刀,最好乖乖按照汉姆大爷我说得做。”

“原本我以为能遇上一个还不错的探子。”绅士,不,七叶法师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为国王付出的薪水可惜起来,“不过看起来这算是一种不怎么让人高兴的奢望了。”

他懒洋洋地伸出右手,法师搓动拇指和中指打了个响指:“寒冰爆。”

汉姆失去知觉之前最后的景象是一个个从天而降的巨大雪球在金手指之间炸开。

“抱歉?”沙弥扬人停下手里的工作——在那之前她正在整理今天买回来的物品,“大人,您似乎看上去挺高兴?”

法师回答道:“也许。”他承认道:“我是说我已经太久没能好好熟悉法术列表,今天尝试了一下,发现绝大多数法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成功地让房间里的其他三个人都扭头看着他。

“看来您遇到了一些有趣的事。”贝纳德精明地眯起了眼睛,“所以这是您一定要我先回旅馆,并且拒绝加拉尔和古德姆跟随的原因?”

“原因之一。”夏仲坐到温暖的壁炉前,从储物袋里拿出看到一半的羊皮卷——法师已经提前做好了书签,“但让我失望的是,哪怕是金手指也比国王的探子强。他真的应该给这些废物发薪水吗?”

贝纳德耸耸肩,“您不能指望官僚系统能对得起除了他们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那就暂时这样吧。”法师将注意力逐渐挪到羊皮卷上,“记得在和老板约好喝茶的时间叫我,该死,我忘记那家伙叫什么名字了。另外,如果离开请务必带上门。”

沙弥扬人往天花板翻了一个白眼,然后安静下来继续之前被打断的工作。

男孩跟在半身人身后离开了房间。他沉默地穿过整条走廊之后终于开口:“他不喜欢我。”

“你是说奥玛斯吗?”直到确认他们四周没有任何人,而附近也没有房间时,古德姆才问道:“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感受?”

“很多。”加拉尔回答道:“除了第一天,他避免和我有任何的交谈——他不关心蒙奇诺尔,也不关心阿斯加德——我是说,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寡言少语的法师。我见过很多法师,从一叶到九叶,但没人像他那样。”

“我认为他没有必要喜欢你——毕竟你给他带来的可不是什么稀少的羊皮卷或者随便其他什么典籍,除了麻烦之外,我倒是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形容你的价值。”半身人直言不讳,“男孩,没人能要求一位奥玛斯一定得喜欢上什么人。”

“我并不是说他一定得喜欢我什么的。”加拉尔涨红了脸,“但至少能跟我说说话什么的,你看,贝纳德女士和你都会和我说话,虽然也不多,但至少这会让我好过些——”

“那你还是避免和他说话,”古德姆真诚地劝说道,“相信我,波恩男孩,”他选择称呼加拉尔的假名,“一旦他如你所愿,你就会发现,比起聊天什么的,这位大人还是闭嘴来得好些。”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六章 菲尔顿镇(2) “这里很少能见到像您这样的人。”旅馆老板——现在七叶法师知道了他叫马斯塔尔·兰纳斯,笑眯眯地为法师倒上一杯茶,“别客气,在山羊旅馆,你就能像在家里一样自在!”

“谢谢。”夏仲彬彬有礼地向兰纳斯道谢,这证明了如有需要法师也能是礼貌和健谈的,“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菲尔顿镇,我得说,这儿和大多数阿肯特迪亚王国其他地方都不同。”

这场稍微迟到的下午茶在旅馆老板专属的吸烟室里展开。法师迟到了那么一小会,但兰纳斯,我是说马斯塔尔·兰纳斯表示这并不重要。

“每个人总会在某些时候被讨厌的事儿绊住,总之您可还是来啦!”

客人微笑着再次表达了歉意,他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旅馆老板自然看不到法师快速地施展了一个法术——防止窃听,二级法术,但极为实用,特别适合在你进行一场不想被打扰的谈话时使用。

旅馆老板吸了一口烟斗,“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的都大不一样。”他咬着烟嘴含糊地说道:“我们的王国平静而迟钝,当然,这并不是说这样有什么不好,但就像一潭死水,里边的鱼会越来越少。”

“您可真是一位智者。”旅客冷静地奉承道:“哪怕在熔岩之城,类似的说法我也没怎么听到过。”

“这只是一个旅馆老板微不足道的意见,大人物们可不会在乎。”摆摆手,老板谦虚地回答。不过对于客人的赞美,兰纳斯还是表现出了极大的满足,“不过被您这样的绅士称赞一句,这证明我还不算脑子空空灌满淡啤酒。”他又将烟嘴塞回嘴巴,“不过,您看上去并不太像我的同胞——我是说,您是个外国人吧?”

夏仲低头啜饮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阿肯特迪亚的土地上可长不了您这样的人呐!”兰纳斯盯着壁炉里****着茶壶底的火焰,若有所思地说,“您可不像是尤米扬大陆人,真不像——这里平静得实在太久啦!每种人都有一个模子——贵族的,平民的,商人的,有钱人的,穷鬼的——唯独没有您这样的。”

“也许那只是您的偏见,噢,抱歉。”恰如其分表达歉意的法师在对方并不在意的示意下继续说道:“事实上,我们总以为不同阶层之间的不同总是一模一样的,我是说——有钱人和穷人之间的不同当然是金钱的多寡;贵族和平民之间的区别当然是爵位。”

“难道不是吗?”旅馆老板不以为然地反驳,“我在这儿呆了三十年啦!菲尔顿早就了多少暴发户,也见证了多少有钱人破产——父神呐,那真是比苏伦森林的树还要多!”

“也许。”客人模棱两可地回答:“不过人们也总是嘲笑新晋贵族的品味和修养,也为那些落魄的蓝血而叹息。”

“您说的这些可真是让我无法反驳。”兰纳斯叹了口气,不过旅馆老板很快又说道,“您可承认您不是我们的同胞啦?”

法师只好说:“什么也瞒不过您这双眼睛!”

两个人互相看看对方,一起大笑起来。

在这些之后,谈话的气氛显得更加轻松。兰纳斯甚至拿出另一个烟斗,殷勤地劝说客人一定要尝一尝,“我们这里当然没有好烟草。”旅馆老板遗憾地说,“这儿的雨水太多,土地又太贫瘠——当然,苏伦森林和菲尔顿决然不同。”

“可因为此地实在太过潮湿——您的旅途一定证明了这一点,也许会认为其他三个季节能好些——噢,我们也但愿如此!但固伦山脉的春天和冬天一样潮湿,夏天则多暴雨——至于秋天,感谢欧德赫尔尼!总算给我们一个不太冷也不太热的秋天,没有多少雨水,但实在太过短暂!”

“所以这些烟草的产地在哪里呢?”法师不失时机地问道。

“如果是别人问起,那我准会告诉他们——这些都是苏伦森林出产的上等货色!一安磅非得二十又三分之二个椴树金币不可!”兰纳斯志得意满地说道:“然后准会有人求着我卖给他,还得夸奖我是个真正正直的好人!”

“难道您不是吗?”法师从容地弹掉手指间的宝石粉末——吐露真言,三级法术,消耗三安卡克的绿宝石。

“噢,我当然是!”旅馆老板浑然不觉法师的动作,“不过苏伦森林从不出产这些——我是说,沙弥扬人厌恶一切会导致上瘾的食物和药品,他们甚至拒绝使用麻醉剂,就好像他们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似的!”

“不过合格的商人总是会使用最恰当的广告。”法师说道:“这烟草的确品质优良,那还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呢?毕竟这里是菲尔顿。”

“对对,您说得真是太对啦!这些烟草来自安卡斯大陆——那里温暖少雨,常年为干燥而烦恼!我真想对他们说,你可以到菲尔顿来!”兰纳斯嘟嘟囔囔,“他们抱怨日神给了安卡斯太多的关爱,可哪里又没有烦恼呢!”

“哪怕是兜里揣满金币的有钱人,还得担心金手指和国王会搜挂掉他的财富。”法师缓慢地露出一个深刻的微笑,“不过比起国王的税务官,金手指都可爱多了!至少他们从不会一次掏空你的口袋,还记得给你留上几个迪尔森银币什么的。”

旅馆老板的眼睛开始浑浊——法术效果之一,“您可说得太对啦!不过哪怕是国王的探子,也决不会找到我的财富——谁能知道那些可爱的椴树都藏在厨房的壁炉后头呢!”

“我在菲尔顿并没有见到国王的探子——哪怕是看上去。”

“您真是位单纯又善良的绅士——那些人哪儿也不少,虽然我讨厌他们,但谁能对一个探子说‘这是您的账单’,不不不,我们只能从别的客人那儿赚回损失。”

“这儿也有吗?”

“当然,当然——进门左边那张椅子上坐着第一个,右手边餐桌上坐着第二个,最近就连后门附近的小沙发上都坐着他们的人!”

“平时——我是说,在我们到达之前也有这么多人吗?”

“之前?噢,之前只有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家伙——从来不晓得客气,他甚至有意无意地让我发现他的徽章——父神在上,他准是知道好市民都害怕内政部的那些秘密玩意儿!”

“他们,我是说探子们最关心什么?”

“他们在寻找一个贵族男孩。(“他们告诉你那男孩的名字了?”)不不不,他们没说名字,只是告诉我那男孩非常重要,是个顶漂亮的好孩子,你一见他就知道他和那些喜欢和小姑娘混在一起的男孩不同,一旦发现他就必须马上告诉探子们,不能有一卡尔的耽误。”

“你认识蒙奇诺尔家的人吗?”

“这儿没有姓蒙奇诺尔的人,不过东边大街上的那家橡树商会据说会为蒙奇诺尔家的老爷们提供毛皮和晶核。”

法师没有再问下去。他盯着茶几上的一块不起眼的污渍,看上去就像是被这舒适的房间所催眠了或者就像一位喜欢哲学的学者那样陷入了思考。

然后旅馆老板突然惊醒了一样大声嚷嚷起来:“噢!怪这舒服得过头的屋子!”他半是炫耀半是自豪地对客人说:“我几乎睡着啦!谁让这里实在太温暖,沙发又软过了头!”

“这不是什么值得抱歉的事儿。”客人庄重地说,“我几乎要喜欢上这里,想要留下来过完整个冬天!这里适合写作和思考,不过太过舒适也会让知识争先恐后地从脑袋当中逃跑!我得走了,再过一会儿,就是晚饭的时间,我的仆人们还等着我回去向他们宣布‘你们可以去厨房享受美食’啦!”

“您真是一位慈悲而又慷慨的主人!”说完这句话,兰纳斯起身亲自将客人送回了房间门口,“真希望您能在这里呆久一点儿,和您这样的绅士谈话,就连我也变得高雅起来了!”

“总会有这个机会!”

沙弥扬人他们当然不会“等着慈悲的老爷回来宣布可以用餐”,事实上,三个人在房间里已经为自己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马迪亚烤肉,土豆培根浓汤,洋葱和萝卜撒了一点黑胡椒,盐和罗塔果(法师认为这种果实和橄榄很相似)榨油,还有一篮小圆面包——国王的食物也不过如此了。

“我以为你会选择和兰纳斯共进晚餐。”沙弥扬人站起来为法师准备餐具,“幸好我们还多准备了一个盘子。”

“他既不是羊皮卷,也不是手抄本,更不可能是珍贵的泥版书,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我选择和他一起共度晚餐时光。”法师坐了下来,语气冷淡,“能坚持和一个洋洋得意的傻瓜在一间闷热的,臭味熏天的房间里呆上一个下去,我以为这已经很能说明我的良心了。”

加拉尔有些局促——法师所说的良心和那意有所指的味道真是明显得让人想假装没听到都很困难。

最后是沙弥扬人——这个善良的沙弥扬人解救了男孩。“所以你知道了些什么对吗?大人?”她将更多的蔬菜而不是烤肉放进了夏仲的盘子,“如果你说没有那我真的得惊讶了。”

“有。”夏仲简短地说,他喝了一口水,而不是端起淡啤酒,“我知道了很多有趣的事,不得不说某些时候那些不那么起眼的法术能做的事儿简直太多了。”

半身人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食物咽进喉咙,他费劲儿地梗了一下,然后灌下一大口啤酒才喘过气来,“奥玛斯,看来你收获丰富。”他咳嗽了两声,赶在贝纳德的白眼之前用餐巾擦了擦嘴,“我猜这消息应该很不坏。”

“至少在这家旅馆,除了那些探子还没人知道他们到底要找谁——是的,探子们已经告诉老板让他留意一个贵族男孩,我想我们之前的准备没有白费。”法师不慌不忙地切割盘子里的烤肉,“而就我从兰纳斯,就是那位旅馆老板这里得到的消息,探子们似乎和海姆达尔毫无关系,而东边街道上的橡树商会也许是蒙奇诺尔家的供货商之一。”

“我简直要赞美你!”半身人毫不吝啬地说道:“哪怕安博先生你是一位法师,也不能干得更好啦!”

而加拉尔则重新评估了这位法师的能量——是的,使用一些恰当的法术当然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但人类天生的怀疑和警觉如果不经过适当的处理——比如威吓,引诱,恰到好处的谈话,法术无法生效的结果在很多时候都非常常见。

但这位看似沉默冷淡的法师居然撬开了一位油滑老练的商人的嘴巴!他们得到了许多及时而关键的消息,这一切的代价仅仅是法师浪费在一个下午茶上的时间和一块三安卡克重的绿宝石——当然,男孩认为夏仲·安博一定会说前者比后者更重要。

我得和他谈谈。加拉尔对自己说,在到达苏伦森林之前。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七章 菲尔顿镇(3) 固伦山脉在尤米扬大陆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

诺顿,阿肯特迪尔以及洛比托王国的国界线在此地交界,尤米扬大陆的最高峰,克拉伦西亚也位于固伦山脉;这里出产大陆品质最好的铁矿和晶核;而卡尔德拉不仅是整个大陆面积最大的湖泊,它的湖畔更是黄金树唯一的生长地——除此之外的任何土地都无法移植这种神奇的美丽树木。

当然,人们不可避免地提到苏伦森林,星塔,沙弥扬和萨贝尔人。但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在看待这两个民族时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暧昧。全盛时期的沙弥扬人曾经帮助诺顿王国几乎踏平了整个尤米扬大陆,直到现在他们也是优秀的护卫和佣兵;而萨贝尔人——就连牧首猊下也无法否认亚当弥多克的地位,他们只是拒绝认同萨贝尔人的地位而已——在世俗的世界中,诸神不需要第二个传播者。

但这并不能阻止贵族接近萨贝尔人的行为——在诺顿与苏伦的三年战争之前,萨贝尔星见为许多人做出了预言,这些人后来无一不是大人物,并且是星见们最忠诚的追随者——这也许是诺姆得雅山痛恨萨贝尔人的重要原因之一。

当三年战争结束之后,随着苏伦森林封闭的,还有固伦山脉逐渐成为了大陆上众人皆知的禁忌之地。人们逐渐开始远离那片美丽富饶的群山,曾经的村庄和贸易集市被一个接一个放弃,因此,当三十年前阿肯特迪尔王国终于敲开苏伦森林的一丝缝隙之后,人们惊讶地发现,除了菲尔顿,他们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村庄和沙弥扬人进行交易。

前身只是一个普通村庄的菲尔顿镇坐落在进入固伦山脉的必经之路上,它被两个不太大的山头夹在中间,不远处的东边就是瓜亚坎河——这条发源于固伦山脉的河流同时也流经诺顿,阿肯特迪亚和洛比托。也因此,菲尔顿镇顺着山势而建,法师们所在旅馆位于整个菲尔顿的上端——也许过几年会成为上城,视野开阔,能够俯瞰整个菲尔顿。

而兰纳斯提到的橡树商会所在地则需要沿着山道往下走上大约十卡尔的路程——大多数道路是在建筑物之间绕来绕去,而这也成为了菲尔顿的特色——毕竟这里沿山而建,道路曲折而狭窄。

不过这也很容易造成一个后果——如果你对道路不够熟悉,那迷路就成为无可奈何的唯一结果。

“我想也许我们不需要去橡树商会。”再次经过那栋已经看得熟悉的房屋,半身人甚至能够大致将这房屋的砖墙纹路描摹出来,“或者我们需要一个合格的向导。”

“我以为你是。”法师冷淡地说,同时试图分辨出正确的方向,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里的道路通常只有两个选择:向上或者向下。

“我的确是。”古德姆为自己辩解道:“但这儿的路总是扭来扭去,我可不是一个以记忆见长的奥玛斯——萨苏斯啊,半身人的记性可真不怎么样!”

“你们通常只对椴树金币记忆深刻。”法师冷淡地挖苦道,一边朝自己选择的方向走去——这次他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至于方向之类的小问题,那不重要不是么?”

加拉尔迅速埋下头,他认为被半身人发现嘴角的笑容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原本男孩被法师要求留在旅馆。但加拉尔第一次拒绝了夏仲的要求。

“我认识海姆达尔舅舅的大部分手下——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常常在普拉亚城里见到他们和舅舅一起散步或者用餐。”男孩鼓足勇气说,“我不可能永远都躲起来,迟早有一条我得自己面对蒙奇诺尔家——不管是作为阿斯加德还是蒙奇诺尔家的什么人。”

法师表情微妙地反复打量加拉尔。“噢,你让我稍微有些惊讶,”最后夏仲盯着男孩的脸说道:“甚至比我预料中更……鲁莽和愚蠢。”

贝纳德咳嗽了一声安慰浑身僵硬明显被打击到的男孩,她附在加拉尔耳边以正常音量“小声”说道:“这两个词大人通常用来形容勇气。”

这句话顿时让加拉尔感觉好过了不少。

所以现在,男孩裹着一件灰色的亚麻斗篷缩着脖子躲在法师的阴影里——就和菲尔顿常见的跑腿和仆役一个样,没人会对这样的仆役多看一眼。

当法师他们终于摆脱复杂得好像蜘蛛网一样道路,终于来到橡树商会附近时,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卡比。

“我想在这儿什么都看不到。”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法师下了结论,“这家商会呆在街道的最里面,我顶多只能招牌的一部分。”

“我们要过去吗?”半身人谨慎地问道,“我觉得那实在不算是好主意。”

法师收回视线,“我想,这个可以让波恩男孩做决定。”他看着男孩慢吞吞地说道:“我想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选择的后果。”

加拉尔,不,现在是跑腿波恩——男孩深吸口气,“老爷,”他恭敬地低下头说道,“我不能接受这个权利。”

“我托庇于您——这和身份没有任何关系,这只是现在的事实,就算我此刻身为迪尔森大帝的子嗣,也无法改变现在我身处危险之中,这样的权利对我来说毫无用处,只会将我和其他人拖入危险之中。”波恩抬起头勇敢地看着法师:“我想勇敢并不仅仅是鲁莽和愚蠢。”

沉默了片刻,法师扯开嘴角,他看上去心情忽然变好了:“好吧,我想我得暂时收回我的评语。”夏仲回头对半身人说道:“看来心血来潮的行善并不总是一种损失。至少我们救了一个聪明人。”

男孩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寒——就在刚才法师异样的安静中,他的冷汗爬满了整个脊背。

虽然并没有看到更多的东西,但法师认为他们已经得到了更多的线索——此刻他们再度回到了旅馆的房间之中,法师坐在离壁炉最近的地方,旁边挂着他的毛皮斗篷。

“所以我并不打算靠近那个地方。”他漫不经心地翻阅一本陈旧的羊皮书(法师的书籍很少不是古老的),一边回应沙弥扬人的疑问——贝纳德被法师单独留在旅馆,他们得搞清楚国王的探子每天在旅馆中呆多长时间。

“作为一个商会的驻地,那儿实在过于偏僻,但我在附近发现了很多人——穿着军队马靴的猎人,腰带里藏着秘银短剑的农夫,还有脸色阴沉,长袍上洒满宝石粉末的商人——赛普西雅啊,”法师感叹道,“尤米扬实在是过于和平!和西格玛的裘德尔斯比起来,这帮人笨拙得简直无法想象!”

“这对我们来说可是好消息。”古德姆说道:“我可不希望和裘德尔斯再打上一回交道。”半身人的脸色难看起来,他看上去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脱口而出的只有一声叹息。

法师看上去和刚才没有两样,但细心的沙弥扬人注意到夏仲翻动书页的手指有了瞬间的停顿。

“我在楼下的大厅里呆了一个下午——你们离开没多久就去了。”沙弥扬人清清喉咙,“我想也许有三个或者四个卡比的时间。”

“也许是因为探子们觉得呆在自己的地盘上便无须谨慎的关系——他们大大咧咧,毫不在乎露出破绽。我看见有人甚至把王室徽章就这么丢在桌子上,而旁边就站着一个金手指。”贝纳德摇摇头,“也许只有和平的尤米扬大陆才能拥有这样的……”女战士非常罕见地寻找起形容词,“我是说,这样难得的密探。”

“旅馆老板没说错,坐在进门左手桌子边的是领头的,其他几个密探似乎都得听他的——不过没关系,我想这并不影响他们工作的糟糕程度。我们准能顺利离开这里。”最后一句贝纳德朝男孩说。

“好吧。既然这样,”法师把书收进了储物袋中,“明天,明天一大早我们就选择离开。”

“您的离开真让我伤心。”兰纳斯为客人结算了房钱,“我原本以为你们会在这里多呆上几天。”

“菲尔顿的天气复杂多变,”年轻的绅士说道:“既然我的护卫愿意带我前往固伦山脉,那我就得抓紧机会——很多矿石和草药的标本的制作者毫无经验,我只能靠自己深入山区才能得到满意的标本。”

不远处的一个灰发中年男人放下酒杯,“劳驾?”他冲绅士说道:“您说您要去固伦山脉?”

“是的。最近的标本质量实在太糟糕啦!”绅士好不掩藏自己的目的,他好奇地看了一眼男人,“但学院需要更多的矿石和草药,只因为更多的孩子打算成为药剂师,而锻造也是一门不错的职业。”

“看来您为学院服务。”灰发男人换上尊敬的神情,“那您可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学者啦!您为哪所学院服务呢?”

“安德里斯,”绅士似乎是担心自己的口音,他慢慢地重复道:“安德里斯学院。”

沙弥扬人走了过来,“先生,”她弯了弯腰,“行李已经全部装上马背,我们得出发了。”

绅士朝男人和旅馆老板点点头,“那就再会了。”他说道,然后带着护卫往门外走去。

而灰发男人的注意力则被跟随在沙弥扬人身边的男孩所吸引。他皱起了眉头,看上去迷惑极了,但马上他叫出了声,“噢,等等!”他冲绅士快步走了过来,急切间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是说,您的尊姓大名?我正打算去安德里斯学院求职,不瞒您说,我对学术也有小小的兴趣……”

他将手背在背后,打了个手势。

“我叫,里德·亚卡拉。”绅士微笑着回答,他看上去充满了惊喜:“您也打算前往安德里斯吗?真是太好了!我一直觉得学院应该聘请一些真正有学识,值得尊敬的学者,现在很多教授实在是太过轻佻……”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八章 菲尔顿镇(4) “亚卡拉”先生似乎并不介意灰发男人耽误他的时间——证据是他无视了护卫的提醒,反而热情地和陌生人聊起来。

“您来自莫利亚?我在那儿有一位表亲(“难道您也是莫利亚人吗?”)噢,我的母亲是,但我出生在格兰斯。”

“抱歉,可我真是太高兴啦——我可没想到在遥远的阿肯特迪尔,还能遇到一个未来的学院同僚,也许您愿意告诉我的名字?”“亚卡拉”先生彬彬有礼问道,“我可不能总是管您叫‘这位先生’。”

灰发的男人的笑容看上去有些微的僵硬,但很快他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利尔奎,里德,”他亲密地叫着“亚卡拉”的名字,“你可以叫我利尔奎。”

沙弥扬人面无表情地对她的雇主说:“先生,也许我应该去给那半身人屁股上一脚,我们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

“父神呐!”“亚卡拉”紧张起来,“我们得在午饭前到达查尔布克!可现在已经是日出后第三个卡比了!——说真的,我一直觉得学院必须在记时方面做出重大的革新……”

沙弥扬人转身朝里走,“该死的半身佬,我是说你究竟去了哪儿!?”她粗鲁极了,可动作也快极了,就像一阵风,几乎瞬间就能刮到二楼上。

“你这野蛮的女人!”半身人尖叫着跑出来——他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看上去狼狈不堪,“您的那位主人雇佣我作为他的顾问,你得对我客气点儿!”

“哈?一个半身佬让我对他客气点?”沙弥扬人嘲讽地哈哈大笑,“这几乎能成为明年的流行笑话!”

他们争吵的声音如此之大,就连站在旅馆门口的“亚卡拉”都皱起了眉头。他冲利尔奎抱歉地笑笑,然后拧起眉毛对身边的仆役命令道:“波恩男孩,去告诉护卫和顾问,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了。”

“是的老爷。”男孩冲绅士深深地弯弯腰,然后向旅馆里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一溜小跑。

“您的随从真是太活泼了,和您这样一位稳重的绅士可真不相衬。”利尔奎看上去为这位新朋友的仆人素质担忧极了,他真心劝告说:“在固伦山脉,您需要更优秀的仆人,必要时候,您可得指望他们的忠诚!”

“亚卡拉”不以为意地笑起来,“亲爱的利尔奎,”他亲密地叫着新朋友的名字,“我大可不必担心他们的忠诚!半身人托梅先生常年跟随我的父亲,而佩福斯小姐则是我兄长,一位优秀的骑士,噢,他现在正为火焰军团服务——介绍给我的。”

“听上去你拥有一个可靠的家族!”利尔奎不经意地指着那个接过了半身人手里的包裹,此刻正满头大汗地试图将它固定在矮种马的身上,“就像您的这个男孩!”

“这恰好证明了我不够成熟的事实。”绅士的脸色难看了几分,“我信任我那可怜的管家,可没想到老实人也有几分算计——他将他那不谙世事的侄子塞给了我,只为了确保他在我这儿的职位。”

利尔奎的视线从仆役身上滑过,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看着表情难看的“亚卡拉”,“下等人从不知道满足,”他劝说道:“但您真是位仁慈的绅士,这样的小伎俩损害了您的利益,不过您看来并不太在乎。”

“至少我的确需要一个跑腿兼仆役。”“亚卡拉”等所有人都爬上了马背之后,他遗憾地和利尔奎道别:“和您的聊天真是让我愉快极了!”绅士说道:“但谁让我还得完成学院的工作呢?您一定得到安德里斯来,明年开学的时候我准在那儿!”

“祝你的旅途平安,里德。”就像所有体面人那样,利尔奎行了摘帽礼,“愿自然之神看顾你。”

“愿艾里菲克看顾你,我的朋友。再见。”

绅士带着他的随从们挤进了人流。他们不紧不慢地顺着铺砖大街往前走,他们路过热闹的人群和口沫横飞招揽生意的仆役——这儿有很多商店——不过大部分都打着收购毛皮,草药和晶核的招牌,少部分则是餐馆和旅店;旅人们拉着马缰,矮种马小心地收着步子,菲尔顿的街道太陡,他们不得不选择平坦的绕山大道,也因此花费了较到来时更多的时间,不过,旅人们终究走到了菲尔顿的大门口。

“那些砖石又多了一些。”沙弥扬敏锐地观察到建筑材料增加了,“也许明年就会管这里叫菲尔顿城。”

“冬天可没法盖房子,也一样没法修建城墙,大部分人会趁这个机会囤积足够的材料,不过我想菲尔顿的城墙应该不会很快盖起来。”法师回头看了一眼被逐渐抛在身后的城镇,“商会讨厌税务官,而佣兵公会和城卫兵的关系从来恶劣。”

不会预言的七叶法师的确说中了这一点。事实上,菲尔顿的城墙直到十年之后才宣告全部修建结束——终究还是国王取得了胜利。

直到彻底远离菲尔顿,而法师和沙弥扬人也一再确认没什么人或动物跟在他们后边儿——法师喜欢借用动物的眼睛,这一点夏仲绝不陌生——回想起那位一本正经的“亚卡拉先生”和怀里鼓鼓囊囊手掌骨节粗大的“利尔奎”,半身人笑得在马背上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这真是绝妙的演出!”他擦擦眼泪,怪声怪调地模仿那位拙劣的密探:“我打算去安德里斯学院求职——因为我对学术有着一点儿小小的兴趣……”

他再也忍不下去,四个人又迎来一阵疯狂的大笑。

“那真是我最糟糕的几天,我快发了疯。”沙弥扬人没好气地说道,她顺便狠狠地将矮种马的大脑袋从一丛挂着水珠的灌木边上移开,而坐骑不满地嘶叫了一声,念念不舍地往前走,“亚当弥多克在上,没有哪个沙弥扬人能比我更粗鲁了!半身佬?噢噢!!我的父神呐!我是怎么把这个拗口又难听的单词从舌头上弹出来的?”

加拉尔笑容满面,这个男孩现在看起来英俊极了——每离菲尔顿更远一步,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加拉尔的背上掉下来,现在他脊背笔挺,就像每一个优秀的贵族男孩那样轻盈地驾驭着他的矮种马,好像坐骑其实并不是一匹三个迪尔森银币就能买到的驮马,而是一匹真正来自西萨迪斯荒原血统纯正的格萨德耶斯角马。

“说真的,我吓坏了。”他主动谈起了面对密探的那一刻,“我发誓那家伙看我的眼光里充满了怀疑,‘嗯,你真的是个跑腿吗?小子?’——我不敢抬头,把手缩在袖子里,就怕他看见我每一根手指都在抖。”

“可是你做得很好!加拉尔少爷!”古德姆毫不吝啬他的夸奖,“是的非常好!如果不认识你,准会认为你是个笨手笨脚的跑腿!”

“我只是模仿了某个仆人。”加拉尔有些伤感地回忆,“大家管他叫笨蛋,可那天他替我推开了一个杀手。”

这高贵的牺牲让难得的欢乐气氛沉重了起来。男孩强迫自己忘记不久之前的死亡和鲜血,故意提高了声音,“不过在亚卡拉先生身边,不管我原来是什么,那一刻就是个笨蛋新手跑腿。”

这句话让刚才的沉滞不翼而飞,旅行者们重新咧开了嘴,空气里又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不过,”半身人擦擦眼角笑出的泪水,他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我想那位利尔奎先生,”商人的脸扭曲了一下,“一定会去和兰纳斯老板谈谈关于这位亚卡拉先生的事儿——可是我记得这个名字是奥玛斯临时说的。”他的脸色有点发白,“我想也许这会是个大麻烦。”

“不。”没有和同伴们分享欢乐时光的夏仲头也不抬地说,“旅馆老板从来不认识夏仲·安博——至少在那间闷热的吸烟室之后,他就只记得有一个带着随从的安德里斯学院教授来到这里,几天之后就选择了离开。”

这个意外的大人让其他几个人都暂时陷入了呆滞。“萨苏斯啊,”半身人结结巴巴地开口:“您干了什么?噢,不,我是说,您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一个不起眼的小伎俩。”法师不耐烦地抬起头瞪着古德姆,“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那是否能让我安静会儿?”

半身人咽了口唾沫,“当然,”他不自觉地朝沙弥扬人靠近了几步,“当然。”然后他们终于压低了声音,尤其是半身人猖狂而夸张的笑声彻底消失了踪影。

不过很快古德姆就又扯开了嘴巴——半身人。他总算还记得刚才法师的警告,尽量把声音控制一个勉强不能称之为噪音的音量里:“我怎么说的?只要有奥玛斯!什么问题都总会解决!”他看上去就像是自己干了这件事儿似的,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我可真想看看那位先生现在的脸!”

“这样的把戏也就只能在阿肯特迪尔耍耍。”贝纳德在马鞍上弯腰给坐骑喂了一个糖块,然后她直起身说道:“在西萨迪斯,在安卡斯,那儿的密探难缠并且不好打发——他们几乎每个人都带着魔法物品,反侦测,反隐藏,总之,”她耸耸肩,“法师面对密探时往往更加谨慎。”

“这个大陆实在太平静啦!”半身商人效仿沙弥扬人的举动往自己的马儿嘴里塞了块方糖——他们正走在一段陡峭的山道上,马匹和人类都需要格外当心,“在沙弥扬,我总是很难见到武器商人的影子,虽然这里是沙弥扬人的故乡,但我居然在另外两个大陆上发现了更多的沙弥扬人护卫!”

“没有哪儿能比这里更和平,也更迟钝。”古德姆一针见血地说:“让我们看看士兵身上的武器——它们陈旧并且古老,但人们在乎吗?显然并不——因为强盗或者土匪的武器简直就是曾曾曾祖父时代的遗留物。”

“再看看西萨迪斯和安卡斯!看看西格玛人和莫利亚人手里的武器!说真的,”古德姆摇摇头,“这儿的人得感谢五十年战争!它让安卡斯流尽了献血,不然我没找到能让国王和军队停止前进的理由。”

“不过这种情况真的能一直持续下去吗?”古德姆暗自说道:“国王和贵族,贵族和平民,平民和强盗,强盗和国王,甚至还有诺姆得雅山和苏伦森林,我们这个时代遗留了这么多的问题,谁能保证这些问题中的一个或者全部一直沉默?萨苏斯啊!值得庆幸,我是个半身商人!”

章节目录 一百一十九章 加拉尔和夏仲(1) 固伦山脉就像诸神为尤米扬这块大地钉下的楔子,它东起洛比托王国的帕拉伊巴平原,西至诺顿的弗戈萨克,占据了尤米扬大陆整个中部,而阿肯特迪尔挤在洛比托和诺顿之间,东南部的国土就像一直艰难伸出的手,跨越重重障碍,终于牢牢抓住了固伦山脉这位姑娘的衣角。

和阿肯特迪尔其他地区完全不同,在这个潮湿多雨的国家,固伦山脉的水分总是恰到好处,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在清晨,唤醒旅人的不是令人心烦的雨声,而是冬日里的鹞鹰清越的鸣叫;当他们行走在山道上时,如附骨之蛆的雨水终于消失了踪影,浓雾取而代之,奶白色的雾气萦绕在冬季里显得格外肃杀的森林上,当旅人们抬头远望,占据整个视野连绵不绝的山脉被包裹在仿佛云海的浓雾之中,只有雾气翻滚间才能窥见群山的一丝真容。

“我在其他地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静静地驻足观看之后,半身人说道:“我是说,我走过很多地方,当然了,半身人不喜欢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地方。”

“传说安卡斯的莫利亚阿特切里峡谷有类似的景色,”古德姆说,“但是就我看来,那里和我们所见到的景色完全不同。”

沙弥扬人说道:“我们是这么称呼它的,埃尔西诺,从通用语来讲,大概是雾之群山的意思。”

“我在很多讲述尤米扬大陆的书中看到过这个单词。”法师饶有兴趣,“不过大多数书中提到的埃尔西诺指的是一个射死了山怪的神射手,传说他是自然之神和玛丽艾厄的儿子,天生的半神,最后被巫妖尼奥·克莱斯科所欺骗,死在了女巫米泽尔法特的幻境之中。”

“我听过他的传说。”加拉尔说道,他想了想,然后模仿起一位邪恶巫师的口气:“‘他是邪恶天生的仇敌,是公义在人间的化身,我必得取他的性命,否则难保我的命匣。’”

其他人都微笑起来,安静地听男孩继续说下去。

男孩的声音变得尖细起来,此刻他正说着米泽尔法特的台词——埃尔西诺相貌俊美,就连邪恶丑陋的女巫也爱上了他,但正直的埃尔西诺拒绝了女巫的求爱,在巫妖的怂恿下,米泽尔法特决定杀死这位罕见的神射手,但即使如此,最后她那恶毒的话语中也带上了几分怜悯:“‘所有的死法中,唯有安眠让人难以忘记,如今我可不用刀枪,那些会毁伤他容貌的法术更是不选,我为这男子造一个绝世无双的梦境,他便可永坠其中。’”

最后加拉尔的表情变得哀伤起来:“‘埃尔西诺说,唉,我听到了奥斯法的低语,我本是泰格之子,我的父亲给了我神祗的力量,我的母亲给了我人类的博学,我尚未做出什么大事,如今却已要前往死神的殿堂。亚当弥多克呀,我大声诅咒这让人绝望的命运!’”

“这是《埃尔西诺》里的台词。”面对同伴赞美的掌声,男孩不好意思地说道:“也是萨马纳最为出名的剧本。普拉亚的剧团每年都会整整演上一个夏天。”

“这出戏在阿肯特迪亚非常有名,但在麋鹿王国之外的地方却默默无闻。”半身人是三个人中鼓掌最为热情的那一个——半身人天性便喜欢戏剧和杂耍,而古德姆哪怕在半身人同胞中也是最为喜爱戏剧的那一个。“看来我一定要在夏天去一次普拉亚,好好欣赏看看这出有名的悲剧。”

在这段平静到近乎安详的旅程中,他们用类似的谈话来打发路上无聊的时光。最后就连法师也偶尔会加入他们——法师博学多才,对历史则有着不下于面对魔法的狂热,尤其精通名人秩事。

“如今人们已经不大提起关于巫妖的传说。”此时正是午餐后不久,他们懒洋洋地坐在篝火边上,茶壶里的水咕嘟作响,而沙弥扬人已经拿出了方糖和牛奶——应贝纳德的要求,法师专门为一个牛奶罐恒定了保鲜与冷藏的法术。

经过了那段艰苦的旅程,旅人们如今已不大愿意再连续赶路。他们宁愿在固伦山脉的野外躺在帐篷里裹着毯子睡觉,也不愿意从早到晚在马背上颠簸。尤其是法师听到此地的风和水元素告诉他,在近期,至少在固伦山脉中,雨水降临的可能微乎其微。

温暖的篝火将旅人们的胸口烘得暖洋洋的,如果再披上一件防风厚实的羊毛毯子,享受一杯烧得正好的茶水——“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好了。”

“那毕竟是已经过去许多纪年的人物了。”半身人比沙弥扬人和年轻的男孩对这些传说更为熟悉一些,“何况即使在过去的年代,巫妖也不是什么能随便挂在嘴上谈论的生物。”

法师慢慢地啜饮了一口茶水,然后他往茶杯里再倒了点牛奶,“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巫妖都是邪恶且强大的。”夏仲双手捧着茶杯,感受着茶水令人愉悦的滚烫温度透过粗陶的杯壁传递到皮肤上,“并且,它们比身为人类时更聪明,也更狡猾。”

“你是说那个欺骗巨人的克莱斯里吗?”加拉尔问道。

“它只是其中最为出名的而已。”法师回答道:“当然,瞧瞧他做的事儿——欺骗失去右眼的巨人格里菲斯打劫巨龙穆尔的宝藏,这件事儿如此出名,以至于人们以为它只做了这件事。”

“难道还有吗?”男孩惊讶地问。

半身人往篝火里再丢进几块木头——这来自倒在山道附近的一棵橡树,沙弥扬人采伐下它部分躯干带过来,“男孩,如果巫妖没有遇到什么倒霉事儿,你很难彻底消灭它——我就听说过在最为古老的那些年代里,被杀死的巫妖没多久便重生了。”

“这个词不准确。”夏仲习惯性地纠正道:“法师在选择成为巫妖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死亡了,只是他的灵魂用特殊的方法留在了凡人世界,躲过了死神奥斯法的追捕。既然已经死亡,那就谈不上重生——如果一个巫妖真能重生,那它必然不再是巫妖了。”

“我们可不是奥玛斯啊,先生。”古德姆笑眯眯地说。

跳过某些不能说明的部分,夏仲继续讲述历史上最为出名的巫妖:“尼奥·克莱斯里和其他的巫妖不同,它始终对凡人世界拥有强烈的好奇心和占有欲。我想如果你的教育中有关于魔法的部分,那你应该知道在贝尔玛,有一个王室始终不被魔法女神赛普西雅所喜爱。”

“西格玛?”加拉尔猜测道,然后法师的表情告诉他,“你的学识还不算彻底无药可救。”

“这个强大的巫妖曾经化身为西格玛历史上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权臣阿尔梅里亚,前后四位国王都直接或者间接死在了阿尔的手上——西格玛人得感谢王室早婚和多子的传统,不然他们就得从王室留在安卡斯的亲戚里迎回一个外国人了。”

沙弥扬人一边提起茶壶斟满那些喝空的杯子,一边说:“这是贤王阿维莱斯的故事吧?许多西格玛人都喜爱向外国人讲述关于阿维莱斯和阿尔梅里亚斗智斗勇的故事。”

她放下茶壶清清喉咙,“‘你虽是王国的宰相,却也是王室的敌人;你不曾向平民施舍一个铜子儿,也从没有填满空虚的国库;西格玛人用血肉供养你,你却用干枯的燕麦回报国王和人民。’”

半身人的眼睛闪闪发亮,“噢,我听过这段!并且下一段是我最喜欢的!让我来!”古德姆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这小个子举手投足间忽然神气极了,他努力板起脸,装出一副威严的神情,他将斗篷向后猛地一甩,“侍从哪,”他喊道,“拿我的剑来!”

法师笑着将一根树枝递给他。

“这是先王之剑,”古德姆化身为那位英明的国王,他的面前仿佛出现了那位跋扈的阿尔宰相,“西格玛人在此剑指引之下战斗,正因持剑冲锋者是国王本人。”半身人将树枝高高举起,“现在,你欺骗西格玛人说国王已经被阿亚拉女神所引诱堕落,那就在贤王之剑的见证下再说一遍罢!”

古德姆最后说道:“不然我将持剑砍下你的头颅!”

法师放下了手里的杯子,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吾王啊,”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滥用这威严的王剑,只为威胁你忠心耿耿的宰相!”

古德姆吞了口唾沫,他在贝纳德和男孩震惊的表情里结结巴巴地回答:“你,你这狡猾的,让人恶心的……”

“阴谋家。”夏仲提醒道。

“阴谋家,哪怕你穿着那漂亮的长袍,人们在你的淫威之下尊称你为‘宰相大人’,我也绝不会叫你宰相!”加拉尔忽然开口道,他勇敢地看着法师的眼睛,“哪怕我手无寸铁,而你手握权利!”

夏仲的语气里多了一些装模作样的味道,“看哪看哪,”他的神色掺杂了有趣和其他一些很少出现在法师脸上的东西,“这位国王是万民之王,是贵族的主人,是诸神的宠儿,他却对我说手无寸铁!这哪里是国王,他已经自甘堕落!”

国王毫不畏惧:“你能言巧辩,且善于玩弄人心,我的贵族听从你,我的人民跟随你,我除了空有国王的称号,其余一无所有。但哪怕如此,我依旧不会丢弃反抗的勇气。”

“那您只好用勇气来反抗微臣了,”阿尔梅里亚嘲弄道:“但那勇气可不会变成刀剑,无法变成铠甲,也变不出面包!陛下的勇气哪怕能变成一个铜子儿,贵族们也会争先恐后地成为您王座上的金银,权杖上的宝石,而人民则甘愿赋上一个纪年的重税!”

“但勇气却是荒原中最为重要的火把!”这位年轻的国王针锋相对,“没有刀剑,那便用牙齿,没有铠甲,那便用拳脚,没有面包,那便去到荒原中狩猎!我变不出一个铜子儿,那是因为在西萨迪斯的荒原中,铜子儿毫无用处——但我用血肉召唤,贵族便会成为我的依仗,人民成为我的王座!”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章 加拉尔和夏仲(2) 当半身人裹着睡袋钻进他的帐篷没多久,足以吵醒亡者的巨大的呼噜声便开始陪伴还没休息的三个人——直到法师为噪音源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空气囊,就像安卡拉在西萨迪斯的荒原上对商人曾经做过的那样,感谢赛普西雅,他们终于能拥有宝贵的安宁了。

“明天会有一个不错的天气。”夏仲熄灭马灯,一边收起羊皮卷,一边对正在往篝火里添柴的沙弥扬人说,“就我所知道的,如果我们还被萨苏斯所眷顾,那明天几乎可以走上四安特比。”

在吃过晚饭没多久之后这位法师便坐在宿营的篝火前挂起一盏马灯借着光亮开始阅读。直到半身人打着哈欠走进他的帐篷,法师才停止了再拿出更多的——比如羊皮卷,手抄本或者其他的什么书。

“那真是个好消息。”贝纳德按照宿营时的习惯拿出武器开始保养,她专注地调试大弓的弓弦,一心二用回答法师:“那我们明天就能到达科尔雷恩,我的族人们在那儿修建了一栋木屋,虽然不怎么舒适,不过旅行本来就会让你不舒服。”

一直安静地抱膝坐着的加拉尔看着不断跳跃变换的火苗发呆,这个蒙奇诺尔和阿斯加德的后裔想着自己的心事,于是当他注意到法师和沙弥扬人的谈话内容已经变成了讨论沙弥扬语的变化以及和三个王国——诺顿,阿肯特迪尔和洛比托的差异时,男孩认为如果没人阻止,时机合适,他能将这个话题一直继续到天亮。

也许法师一定会欣然接受这个结果,但一直希望能和法师聊点什么的男孩却不怎么喜欢——在到达苏伦森林之后,他几乎不会有机会同这个拥有疯狂阅读欲望的法师再说些什么,如果他有什么想对夏仲说的话,那今晚无疑是个很不错的机会。

他来了几个深呼吸,确保自己不会因为紧张而颠三倒四,结结巴巴,然后男孩握了握拳头:“安博先生,噢,我是说大人,”加拉尔对自己说,镇定下来,这是个好开始,“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关于下午那场《阿维莱斯和阿尔梅里亚》的选段?”法师停下和沙弥扬人的交谈,这让后者得以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武器上去,“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流行于西萨迪斯的故事,这让我惊讶——一个尤米扬的贵族男孩竟然精通西格玛的传统戏剧。”

男孩摇摇头,“西格玛人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无足轻重,”他就像一个优秀的政治家那样将混沌的事实分析得清晰明了,“毕竟在那片广袤的大陆上,除了西格玛之外找不出第二个国家——拥有人民,军队,官僚,贵族和国王的国家。”

“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不过您的表演挺好的,甚至比那些在剧场里演出多年的老手还要好。”

“这有什么难的呢?”法师从容地说:“阿尔梅里亚,也就是尼奥·克莱斯科就是一个强大的法师,虽然人们厌恶和恐惧巫妖的邪恶和强大,但毕竟还得承认它首先是一个法师。”

“我并不需要扮演他——这不是说戏剧的台词,”法师意味深长地说道:“加拉尔,我相信你也不需要扮演阿维莱斯国王。”

加拉尔·蒙奇诺尔·阿斯加德慢慢挺直了脊背,“我不应该试探一位强大的法师,就好像阿维莱斯不应该试探他的宰相。”

“的确如此。”法师回答道:“这位慷慨激昂,驱逐权臣的国王只是为了确认宰相的力量而已,他希望能和一位强者合作,却不敢确定这位强者是否真如自己期望中那样强大——毕竟那时对于西格玛来说,整个世界都是敌人。”

“但人们只记住了他们想记住的。”加拉尔说道:“几乎没有人意识到,这位国王容忍了阿尔梅里亚整整十年,而之后是这位宰相主动辞职——国王聪明地让这一切看上去就像是宰相畏惧了王权的力量。”

“我不是阿尔梅里亚,你也不是阿维莱斯,加拉尔,选择你自己来和我交易吧,你必然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才会选择在到达苏伦森林之前的现在和我谈话。”火光明灭不定,在法师的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这让他看起来异常神秘,而法师的话就像带着魔力,不断蛊惑着男孩:“加拉尔,聪明的加拉尔,未来的阿维莱斯国王,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呢?”

加拉尔深吸口气,“我不是阿维莱斯,”他坚定地说道:“如果我要成为国王,那我也只能是加拉尔·阿斯加德国王。”他以一种凛然的姿态正视着法师:“而您,大人,我确定您对成为阿尔梅里亚毫无兴趣。”

“加拉尔殿下,”法师第一次称呼男孩的头衔,他饶有兴致地观察卡帕尔恩王子的后裔的表情,“你知道大人的原意吗?”夏仲突然提起了一个与他们之前的谈话内容毫无关系的问题。

“嗯,值得尊敬的人?”迟疑了片刻,男孩犹豫地回答。

“准确来说,是值得畏惧的人。”法师笼罩在阴影里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气,“在更加频繁地使用这个敬称的年代,人们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让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倒是现在的年月,使用这个词似乎成了一种让人厌恶的时尚。”

“你读过关于阿尔梅里亚和阿维莱斯的记载,那你知道当克莱斯里离开西格玛,从此闭口不谈这段往事之后很多年,当阿维莱斯国王的曾孙登基时巫妖说了什么吗?”

“‘当他畏惧我的力量时,阿尔宰相拥有一位明智而杰出的国王;当他以为阿尔梅里亚已经衰弱后,他也就不再拥有那样杰出的判断力。’——我得说,幸好在那之后不久,这位国王便战死在了与洛雅德尔公国的战争里。”

“殿下,你并不畏惧我的力量,也无从知道我的力量,那你是如何得出结论,你能从我这里得到帮助呢?还是说,你只是希望能在一个外国人身上练习如何收买人心?”

加拉尔的脊背不知不觉间全是冷汗。这位年轻的阿斯加德后裔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来历神秘的法师,他以为自己在过去岁月中的努力让自己跟那些杰出的人比起来更加出色,于是他虽然感谢夏仲,却也轻视他——当他知道法师等级时的惊喜有多少,失望于夏仲将更多的精力分配在历史和语言,文学和工艺的研究上的沮丧就有多少。

但在这个固伦山脉宿营的夜晚,男孩终于难堪地意识自己的浅薄和愚蠢:他以为自己表现的足够好——当然,作为卡帕尔恩王子唯一的子嗣,他小心地侍奉法师,从不拿出自己的贵族派头,以男孩的年纪来说,的确做得不错。

但作为一个急需一切力量的王国继承人——并且是一位身份尴尬,尚未得到人们认同的王子来说,他的表现则只能勉强谈得上及格。

“对不起,但是——”加拉尔忍住脸上火辣辣的感觉,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好吧,我对您并不了解,却以为您无足轻重——好吧,这再次证明了我的愚蠢。”男孩甚至开始难过,“唉,我的确蠢得无可救药。”

暂时没人想要说话。无论是法师还是男孩,更别说沙弥扬人,这些在罕有人迹的固伦山脉中露宿的旅人都紧紧闭上了嘴巴。他们或者在思索,或者在懊恼,当然,也或者什么都没想。总之,这片小小的营地恢复了平静。

在这个夜晚,连日以来不分日夜盘踞在苍穹之上的厚重乌云终于渐渐散开,得拉耶斯已经快要西坠,她的姐妹,双月神中的小妹妹法拉耶斯已经忍不住露出裙摆的一角。而这对姐妹调皮的异母兄弟之一,西方明星鲁尔马斯整夜高悬,他通宵指引着姐妹们的车架,只有当黎明将至,兄长鲁尔那才会接替弟弟,为日神摩尔卡特引路。

“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日新月异,不断增长,这就是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法师仰望着头顶璀璨的星空,不由喃喃自语。

加拉尔停止自怨自艾,惊讶地看着法师——那句话他从未听人说过,当然也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读到过。

“但是,就连诸神也会陨落,而作为诸神代表的星星,在这无数的纪年当中,相信也消失了无数颗。但即使如此,星空依然辉煌壮观——可是所谓的道德呢?”法师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恍惚,那个他以为已经被藏进记忆深处的故乡在这个夜晚强硬地,不容人拒绝地重新出现,它向夏仲展示那些法师以为不再想起,并且故意无视的东西——朋友,父母,建筑,书籍,光怪陆离和古老传统的一切。

但很快,来自固伦山脉的寒风就硬生生地将沉浸在那个哀伤的,令人怀恋的地方中的法师唤醒。没有什么能更加鲜明地让夏仲·安博意识到,他的故乡,至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能存在于他的记忆当中,法师怀疑迟早有一天,他将彻底遗忘掉那个世界。

“道德并非一成不变。”随着寒风一同惊醒法师的还有男孩的话。夏仲不快地看向加拉尔,法师开始冷笑:“是啊,道德的改变多么轻易——原则沦为迂腐,品质成为桎梏。”突然回忆起的过去并没有给法师带来什么好心情——事实上,正因如此,夏仲比什么时候都更加鲜明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和弱小。

“可是您不是也说,哪怕群星坠落,星空却依然壮丽吗?”加拉尔认为如果再不说点什么,一切就真的完了——今晚是法师给他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男孩发誓无论如何一定抓住它,“沦为迂腐的道德和成为桎梏的品质——可是那些诞生于废墟之中的希望呢?”男孩的声音在发抖,但他仍然努力控制自己直视法师幽深的双黑之眼,“也许阿维莱斯国王的确背叛了阿尔梅里亚——以另一种形式,但是本来就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现在的我一无所有,给予我生命的家族在质疑我的名誉,而抚养教育我的家族在嫉恨我的身份,愿意跟随我的人死在了阴谋之下,也许我还能得到来自血脉的援助,但除此之外,只有你们救了我——不管是什么理由。”

“你救了我,所以这足够了。我是一无所有却妄想登上王座的私生子,哪怕在那之后我将成为第二个阿维莱斯国王,但我现在也乐意向你借用智慧和力量。”加拉尔,这个卡帕尔恩王子的后裔站起来来到夏仲面前,他单膝跪下,按照传统抱住了法师的膝盖,年轻的王子声音颤抖却不乏坚定:“父神在上,阿斯加德的先祖在上,我请求眼前这个人庇佑我,给予教导和智慧。而我如此贫乏,只能化身为他的剑与盾,将忠诚和信仰交予他,将生命交予他,将一切交予他。”

法师看到,有星辰落于加拉尔·阿斯加德的双眼之中。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一章 苏伦森林(1) “……当吟游诗人们称颂那些伟大的建筑或者美丽的景色,他们喜爱用‘独享父神的宠爱’这样夸张而浪漫的形容词。但每个去过苏伦森林的人们——至少是那些吟游诗人们都对此毫无异议。他们用漫长的篇幅和繁复华丽的形容词描写苏伦森林的景象。但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只能说,是的,它非常美丽。”

法师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来自某位学者的手札中的一段话——关于苏伦森林。他仔细回想那位学者是否提到了更多关于森林的内容,然后夏仲成功地在脑海中唤起了回忆。

“我认为不应该用美丽来形容苏伦森林。美丽仅仅指那些片面的,能够轻易动摇凡人意志的诱惑。我们用美丽形容豆蔻华年的女孩,形容那些身形纤细的少年,那些诸神的造物,或者是工匠精巧的手艺——噢,美丽是多么常见而肤浅的。我无意批判它,但我也绝对不会赞同它。

我愿意将永恒用于苏伦森林。一般来说这个词人们更愿意用来形容诸神的意志,或者是寄托心愿的美好期盼——但相信我,这个词更适合苏伦森林。假使你没有站在黄金树之下,假使你不曾看过满天星光与星塔的灯光倒映在卡尔德拉湖中交相辉映,假使你不曾沉醉在山岚萦绕雾气飘荡的固伦山脉中——噢,你当然不会认为永恒属于苏伦森林。”

在长达四天的艰苦跋涉之后,他们逐渐接近到苏伦森林的外围,这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成就——这里的山道狭窄多变,在很多地方只不过是野兽的兽径而已,旅人们经常需要绕过巨大的落木或者在幽深的森林中寻找正确的方向。

“沙弥扬人都习惯了这样的道路,另外,在很多年前人们就不再靠近固伦山脉了。”沙弥扬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惘然,“我们也并不喜欢将森林封闭起来,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长老们总是向我们讲述关于过去的故事,商人和旅行者纷纷来到这里,夜晚通宵达旦,灯火长明。”

越靠近苏伦森林,贝纳德看起来就越紧张。这个漂泊多年的佣兵战士会在宿营时长时间地凝望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法师认为那正是苏伦所在的地方。

当他们不断靠近苏伦森林,天气和景象也在不断发生变化。空气中不再饱含过度的水汽,衣物重新变得干爽而柔软,植物的色彩从绿得近乎发黑的深沉的颜色逐渐转为盛夏时分的深绿,然后过渡为明亮的翠色——这也是旅人们后来在苏伦森林中所见到的绝大多数植物的色彩;他们甚至在清晨发现了白头鸫的踪迹——一种厌恶潮湿和寒冷的鸟儿,在阿肯特迪尔的冬季到来之前,它们会飞过大海前往温暖的安卡斯大陆过冬。

旅人们的身体重新变得轻松起来,沙弥扬人早已脱下了沉重的斗篷,重新套上轻便的亚麻外套,古德姆的脚步轻快极了,法师从未见过一个半身人能够跑得这样快;加拉尔的伤势似乎在靠近苏伦森林时就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到了第三天,男孩甚至能看见原本狰狞的伤口开始覆盖粉色的伤疤。

只有法师依旧穿着斗篷——不过他也换下了那件内层缀着毛皮的,换上了亚麻带兜帽的斗篷。在林间穿行时,夏仲戴着兜帽,法师沉默着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那些幽暗而古老的树影之中。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当他进入固伦山脉,尤其是不断靠近苏伦森林之后,那个曾经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神秘梦境开始不断清晰起来。他在梦境中看到宏伟而庄严的建筑在战火中坍塌毁灭,军队浴血奋战却节节败退,民众在燃烧的城市中奔走哭号——法师甚至能闻到厚重刺鼻的硝烟味道。

最后是不停呼喊的声音——属于老年的,青年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人们悲苦地叫喊着:

“尤妮尔!”

夏仲再一次从梦中惊醒。七叶法师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用书本来打发长夜剩下的时间,这一次,他在睡袋中蜷缩起来,头疼欲裂。

他尝试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那饱含深情痛苦欲绝的声音死死萦绕在法师的耳边,“尤妮尔……尤妮尔……”

“崔亚斯啊,”夏仲在静谧的黑暗中喃喃自语,“给我一张宴会的请柬吧”

但遗憾的是,七叶法师并没能得到梦神的青睐,也因此,他的头痛不曾在第二天好转。不过在旅途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夏仲都保持着冷淡的沉默,此刻他也只是拉起了兜帽,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确保没人能看到他糟糕的脸色。

“我一定要将这段旅程告诉我的孙子,”半身人在马背上笑嘻嘻地说道:“有谁能相信呢?古德姆我竟然作为第一个半身人走进了苏伦森林!萨苏斯一定是冲我打了无数个酒嗝儿。”

贝纳德看起来难得的非常放松,她的背上仍旧背着沙弥扬大弓,腰间挂着每天都必定保养一次的直刀,但女战士随着矮种马前进而颠簸的上半身泄露了她的心情——实在是好极了。

“你应该感谢亚当弥多克对你的厚爱。”面对半身人的自夸,沙弥扬人提出另一个角度的看法:“你赶上了一条扯开风帆的大船!”

“我能理解古德姆先生,贝纳德老师。”加拉尔现在跟随着贝纳德学习箭术和其他一些属于佣兵的知识,“每靠近苏伦森林一步,我就能感觉到心脏砰砰作响,必须捂住喉咙,狠狠喘上几口气才能缓过来。”

半身商人对加拉尔的话大加赞赏,“就是如此!我尊敬的加拉尔少爷!”他放声大笑,“这是贝纳德女士无法理解的部分——因为她是个沙弥扬人!”

贝纳德没有参加半身人和男孩的谈话,她故意落后一步,跟在了法师的身边。

“大人,”她小心翼翼地说得:“你看上去可真糟糕,我是说,”她压低了声音,“脸色苍白就跟戏院准备表演的演员一样。”

“这只是不太适应变化过于剧烈的天气。”夏仲轻描淡写地说道:“每个法师都可能出现的问题。”

他异常坚持这只是流行在法师中的小问题而已。“别管它,”法师说道,“这就跟咳嗽一样,你虽然发现了它,却拿它没什么办法。听我说,就这样放它不用管,我只需要躺上床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法师异常坚持地说道,态度真诚,“别听诺姆山上的那些白袍子们大惊小怪。一个最寻常的感冒也能让他们一惊一乍。”

沙弥扬人虽然依旧满怀疑虑,但面对法师的坚持,贝纳德也只好像法师那样假装“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景色的变化当然引人注意——正如之前所讲的那样,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止并且倒流,而森林跟随着这逆行的时间回到了它最为美丽的季节。旅人们走走停停,无法停下四处张望的眼睛。

他们享用完第四天的午饭并且休息了一个卡比的时间,再度踏上旅程,走过也许一到二安特比的路程,最后是轰隆作响的瀑布——它垂挂在旅人的必经之路上,以至于他们不得不选择从附近绕开。那条铺着石板的道路终于出现在了旅人的面前,这也意味着,这段艰苦曲折的旅程终于快要到达终点。

这条青灰的道路看上去历经时光的洗礼和磨砺,但即使如此,岩石毫无修饰的原色看上去沉稳而厚重,即使是那些生长在缝隙中的苔藓也鲜嫩可爱。旅人们小心翼翼地驾驭着矮种马,安静地谛听着马蹄踩踏石板所发出的清脆的蹄音——

“父神呐,”半身人以一种梦游的神情说道:“我必然还在崔亚斯的宴会上,不然怎么会走在这条有名的‘石道’上……”

“石道?”

“据说这是沙弥扬人与诺顿王国一同建造,连通苏伦森林与诺顿王国首都的道路,因为铺满了石板,所以当时的人们称呼这条路为‘石道’。”法师低声解释道,“但在三年战争开始之后,这条道路成为诺顿的军队进攻苏伦绝佳的通道,传说萨贝尔星见们就是通过这条道路被押往诺顿首都洛赫马迪城。”

“所以这条路也有另外的名字,”沙弥扬人感慨地说道,“我们叫它复仇之路——那位行刺疯子国王的勇士当年也是经过这条道路到达洛赫马迪,最后杀死了国王,进行了伟大的复仇。”

尽管这段历史被广为记载并且传诵——哪怕是诺姆得雅山的威严也无法阻止人们赞美那些饱含勇气和正义的行为。这段历史被写成小说或者剧本,从中诞生了无数的经典,当然也有三流的货色。

“我看过一本描写那位勇士的小说。”加拉尔说道,“当然,这本书不能被其他人发现——很多人似乎并不太赞美这样的事,我是说,我的外祖父和舅舅。”

“虽然那本书写得实在不怎么样——太过华丽,情节空洞,作者用大段大段的溢美之词称颂那位勇士——这些部分倒是写得不错。”

“我似乎从来没有讲过?”贝纳德忽然开口,“这个勇敢的沙弥扬人,是我的某位先祖之一。”

女战士耸耸肩,“似乎我得管他叫曾曾曾祖父。”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二章 苏伦森林(2) 马蹄声声,石道长久的沉寂被四个旅行者打破。

人类活动一旦消失之后,自然之神泰格便指挥树木,藤蔓,以及一切可以占领土地的植物在那些废弃的房屋,荒芜的田地以及尽管硕果累累却无人采摘的果园中疯狂生长。只需要几年的时间,自然便会将人类的痕迹从大地上强硬而坚决地抹去。

不论是刻有诸神浮雕的神殿,农夫破旧的木屋,贵族坚固的城堡,还是藏有文明火苗的学院;不论是迎接无数死亡的战场,还是人潮涌动的城市,泰格从不曾真正放弃承载这些的土地,他只是安静而耐心地等待,人类自然会将从自然手里拿取的重新交还回来——熄灭神火的神灵不会回应信徒的祈祷,破产的农夫不会再次挥动镰刀,只需要阴谋便可以断绝一个绵延千年的家族,而面对强权的火焰,知识也只能在铁蹄下颤抖,无数亡灵哭号的战场能够生出最为美丽的花朵;战争,瘟疫,各种各样的灾难,人为的和自然的,一座城市的建立也许只需要数十年,但毁灭仅仅只需要数十年中的千万分之一不到的时间。

但所有的衰败都没能发生在石道上。不,在苏伦森林以外的地区,旅人们只能在那些身后的枯枝落叶下,在那些糺结盘踞的巨大树根之下发现石道的蛛丝马迹,破碎的青色石板散落在泥土和植物之中,自从苏伦森林封闭,它们便沉睡不再醒来。

但现在,在固伦山脉的深处,几个纪年以来无人打扰的地方,旅人们正籍由石道前往与过去毫无二致的终点。在这一刻,如果有一位精通历史的学者在场,那就可以说现在的确与现在重合了。

“即使在森林封闭的那些岁月里,我们仍旧没有停止维护石道的行动。”在向同伴们讲述这段过去时,贝纳德非常骄傲于这段历史——没有任何的资料和文献曾经记载过这些,哪怕在苏伦森林已经重新开启的现在,也少有人所知,“当然,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而我们也许并不需要这条带来太多死亡和牺牲的道路。”

“但星见们告诉族人,死亡和牺牲并不会是永远。当时间抚平伤痛之后,迟早有一天,哪怕我们会抱怨平静带来的迟钝和麻木,和平终将会降临到苏伦森林,也许并不是永久——亚当弥多克也无法知晓河流最终的去向。苏伦森林终究会再度开启,我们不会和这个世界分别太久。”

“所以我们维护了它——这段残存于苏伦森林里的石道长达十安特比,”沙弥扬人回忆道,“这的确不是一份容易的事儿。对大部分族人来说,练习直刀或者弓箭的技艺更为重要也更简单,在最开始,只有孩子们愿意从事这项艰苦的工作——当然,那时成年人也的确不多,他们也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儿。他们在更老和更年幼的星见的带领下开始修复在战争中破损的石道。这些战争的幸存者建造了最初的一安特比的石道。”

“后来越来越多的族人加入了这项工作,它逐渐成为了一项传统——我的意思是,从每个沙弥扬人可以奔跑开始,他们就被分配不同的任务——我们在春天清理太过靠近道路的树木和灌木丛,拔出那些扎根在石缝的幼苗,我们设法开凿青石板用以替换掉那些破损的部分——我负责了其中三十块,在星塔的脚下。”

其他人顺着沙弥扬人手指的方向看出去,视野里只有苍翠的森林夹杂着一条青灰的道路——但每个人都可以想象,在这条道路的重点,苍穹之下,卡尔德拉湖泊清澈见底,波光粼粼,岸边的星塔虽然依旧屹立,那些禁闭的门扇却再也不会打开。

“我们都在祈祷这次苏伦森林开启后不再会有关闭的那一天。”半身人严肃地说,这个表情很少会出现古德姆的脸上,“对于商人来说,如果这一天再度到来,那可真是大麻烦啊!”

“每一个当代的胜利者都会踏着之前胜利者的尸体前进。”夏仲任由自己的马匹在鲜嫩的枝条前流连忘返,只要还跟得上同伴的步伐,法师很少会试图将它从美食前拉开,“至少就我所知,战后几乎所有与沙弥扬人交好的商会都消失了——它们的主人或者改变了立场,或者被没收了财产,而前往死神奥斯法殿堂的人也为数不少。”

“所以我也没有失败的权利对吗?先生?”一直沉默的男孩加拉尔忽然开口,“那些失败者也曾经强大到把持商路,拥有的力量让国王为之恐惧,但最后失败,就连最卑微的奴隶也敢轻视他们。”

“你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必要时候,法师也并不吝于赞赏,他对加拉尔说道:“你永远不必做最强的那一个,但是你必须要尽可能地使强者的姿态维持下去——那些愚昧无知的人的失败更容易被宽容,但强者的失败即意味死亡。”

“男孩,如今你已选择了最困难的道路,而你和强者最大的区别是你并不强大,但却没人会选择对你的失败宽容。为了你的性命着想,加拉尔殿下,从现在开始就好好思考看看要怎样取得沙弥扬人的帮助吧。”

在法师和加拉尔交谈的期间,半身人聪明地保持了安静,他稍微勒住了矮种马的缰绳,好让这畜生走得更慢些。

虽然半身人总爱比别人知道得更多一点,但他们同时也知道,某些时候最好收敛一下自己过度发达的好奇心。

中午过后沙弥扬人宣布说他们今天能走完三分之一的路程,“按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我们能到达誓约之石。”

“传说中迪尔森大帝与夏米尔之子盟誓的地方?”半身商人兴致勃勃地问道,“噢,我记得吉拉斯的科拉尔剧团前几年大受欢迎的歌剧名字好像就叫《誓约之石》。”他沉浸在那场让他回味不已的表演当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法师比平时更加冷淡的脸色:“你们一定要去看看!扮演夏米尔之子的演员,我认为他是一位真正的天才!女士们为他如痴如醉!”

“如果你这么喜爱他,”夏仲说道:“你可以长久地留在苏伦森林——首先夏米尔之子必须是个纯血的萨贝尔人,你可以期待可以成为第一个见到夏米尔之子诞生的异族。”

古德姆咽了口唾沫。“我认为沙弥扬人可不会喜欢有一个异族分走了萨贝尔人对他们的宠爱,”他干巴巴地笑着说:“而对于一个喜爱戏剧的半身人来说,科拉尔剧团的表演就能让他满足整整一年啦!”

“看,这就是出名的好处了。”夏仲对走在身边的男孩说道:“世人喜爱谄媚那些声名远播的人,他们用绘画,戏剧,小说和诗歌来传扬他的声名,这对那位不幸的人毫无好处,但是他们自己却借着这个机会来提升自己的名声。”

男孩的表情看上去就像被迫吞了一块让人恶心的糖。“说真的,自从知晓了阿尔梅里亚和阿维莱斯之间的故事,我对大臣和国王便充满了同情!这是一件多么艰苦的工作啊……”

半身人小心地扯扯沙弥扬人的袍角,“我说,”他低声问道:“难道奥玛斯和你有了什么分歧?”

“他们,是的,之前大人并不算太讨厌那位传说中人物。”深知内情的沙弥扬人无奈地回答:“但他的确不怎么喜爱住在苏伦森林里的星见们。”

“怪事,真是怪事。”半身人嘟囔,“一个萨贝尔人讨厌一群萨贝尔人?”

他们最终在天黑之前停下了脚步,并且在石道上搭起了帐篷。今天一整天的天气都很好,虽然没有太阳,但也没有雨水。天空阴得并不严重,眼尖的加拉尔甚至在浅淡的天色中发现了西方执行鲁尔马斯的踪影。

“这意味着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沙弥扬人教导这个男孩:“我记得小时候长老告诉我,如果鲁尔马斯出现在双月神之前,那第二天准是一个适合出门的好天气。”她骄傲地说道:“后来我不论走到哪里,这一条从未出错。”

“通常认为命运与星象紧密相关,而很多文献上有沙弥扬人精通天象的记载。”法师坐在道路边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慢吞吞地说,“我听说很多沙弥扬佣兵同时也是兼任军队里的气象官员。”他看上去已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了。

“的确如此。”沙弥扬人把一块腌肉丢进装满水的锅里——就在宿营地没多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泉眼,“不过很少有人会真的听从我们的建议。大多数人总是说,‘你是一个沙弥扬人,那去看看明天的天气吧’,但是如果你告诉他最好不要继续前进因为第二天会有一场糟糕的暴风雨,长官总会说‘凡人又怎么可能预知瑞信安的脚步呢’,然后第二天我们准会在风雨中走上三安特比的长路。”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三章 苏伦森林(3) 沙弥扬人突然闭上了嘴。女战士谨慎地抽出了一支羽箭,她缓缓地拉开弓弦,“我不记得巡林队会到这附近来。”她径直伏低身体,贝纳德警惕地搜寻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至少在我离开之前,在巡林队,我可从来没来过这儿。”

半身人早在沙弥扬抽出羽箭时便一把拽住加拉尔的衣角,迫使男孩跟他一起趴到地面上。他将打算抬起上半身的加拉尔死死按在地上,“我的好少爷!”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从不知忧愁是什么的半身人脸色难看极了,“别在这时候添乱!”他将自己和加拉尔尽量地缩进了树林的阴影里,“这时候你可帮不上什么忙!”

唯一选择站立的法师显得格外的显眼——当然,荧光闪闪的光带忽然环绕着法师旋转,仅凭这个,夏仲的存在也足够让他们暗处的敌人(如果是的话)感到非常棘手。

“‘我的兄弟啊,为何隐藏起你的身影?难道是星见为你预知了危险,必得隐藏起你的身体才能渡过灾厄?’”贝纳德用古老的萨贝尔语大声喝问——这是除了萨贝尔和极少数的沙弥扬人之外几乎无人知晓的语言。

但一切都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贝纳德以萨贝尔语连续大声说了三遍,但依旧无人应答。

这个令人窒息的现实揭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在这个旅人们以为除了他们和原住民之外的荒无人烟的森林中,隐藏在阴影中的敌人不慌不忙地打算收紧悄无声息地套上旅人脖颈上的绳索。

沙弥扬大弓的弓臂在贝纳德稳定的施力之下渐渐发出不堪重负痛苦的吱呀声,大弓在贝纳德手中慢慢变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女战士一点一点直起身,“说出你的名字和来意,陌生人。”贝纳德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朋友还是敌人?”

加拉尔的脑袋一直被半身人死死按住,“你喘得太大声了,小少爷!”古德姆用微弱的气音在男孩耳边说道:“简直能把那些藏在森林里的萨贝尔人召唤过来。”

“如果真的是萨贝尔人,”男孩对自己说:“那可就太好啦!”

但萨苏斯终于决定从旅人身边走开。这一次,男孩加拉尔的祈祷没能实现。

在一片寂静当中,沙弥扬人终于得到了她期待已久的回应。

一支锋利的箭矢挟带着风声碰地钉在了沙弥扬人身边的树干上。贝纳德毫无所动,女战士的反击来得又急又狠,几乎在箭矢钉进树皮的瞬间,沙弥扬人的重箭已脱弦而出,弓弦刚弹回了原味,旅人们便听到某个方向传来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男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虽然他能够意识到现在情况多么危险——原本应该安全的森林如今隐藏着最为危险的敌人,而沙弥扬人的巡林队依旧毫无踪迹——他不知道敌人是谁,也不知道沙弥扬人是否安全,虽然按照贝纳德的说法,这里本就不会出现巡林队的足迹。

“沙弥扬人的战士,我们无意与你为敌,但如果我们无法带回加拉尔殿下的头颅,或者无法让加拉尔殿下心甘情回到普拉亚城,那我们就得用自己的脑袋平息主人的怒气啦。”某个男人油滑的声音从树林里传了出来,“女士啊,那男孩与你们毫无关系,你们对麋鹿王国也并没有任何义务,留下这个男孩,沿着石道连夜再走上两个安特比,沙弥扬人的巡林队的营地就在那里!”

贝纳德内心深处某种焦虑的情绪终于得到了平缓——虽然敌人并不知道这一点。在漫长的佣兵生涯中,女战士已经见识了太多的不择手段,哪怕是柯切尔的火焰军团,墨丘利斯王国里依然有人敢于袭击这支战绩骄人的军队。她并不敢对敌人怀有一汤匙的侥幸,女战士甚至已经做好了她必须将整个巡林队覆灭的消息带回星塔的心理准备。

但值得庆幸的是,贝纳德终于不必这样做。

“我虽不是阿肯特迪尔王国的国民,但阿斯加德的王室却和苏伦森林有着深厚的情谊——袭击者,你们离去吧,我不会告诉巡林队你们的踪迹,我亦不会在此刻追查你们的身影——虽然日后我必将收取你们对朗洛德拉冒犯的利息!”

除了为自己消耗了一个法术列表上的高等防护术之外,法师并没有什么别的可疑的举动,他颇有些悠闲地站在原地,宽大的斗篷将法师裹得紧紧的,而兜帽则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袭击者只能猜测他对敌人和男孩都不感兴趣——如果不冒犯他,任何疑似武器的东西别靠近他。

“我想他们离我们并不太远,人也不太多。”法师比虫鸣声更低的声音传到沙弥扬人的耳边——神奇的是贝纳德听清楚了每一个单词。“最少六个,也许有八个,但绝不超过八个。”

“他们有一个法师,噢,二叶或者三叶,可以应付……然后也许有两个弓箭手,不过我猜现在他们只有一个了,如果你刚才确实干掉了他……剩下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被认为对争斗不感兴趣的法师正在感谢他的学长——亚卡拉曾经无数次告诉他,一个合格的法师不论在哪里都得掌握所有的情况,建筑的死角,山林的阴影,各色各样的人,亚卡拉一本正经地说:“哪怕是巨龙也有打盹的时候!你得确保不论什么时候——吃饭,实验,阅读,睡觉,你的身边不会突然出现一把带毒的匕首!”

作为一个法师,夏仲实在有太多的手段确保五十安卡尺内他能在第一时间得到风吹草动的消息——一路上法师往那些寂静无人的山林中丢进了不少的玻璃珠,在必要的时候,这些廉价的人造物将成为某种法术的消耗品——窥探之眼,廉价且有效,唯一的缺点是施法者本人得为此保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这要求即使对法师来说,也是有难度的。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四章 苏伦森林(4) 噢,更正一下,是对普通的法师有难度。

当曾经的安博图成为夏仲·安博之后,他的导师莫利克斯很快发现,这个来自异界的学生有多特别。他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在解决语言和文字的问题之后,夏仲曾经的教育经历使他在学习和记忆法术时显得格外轻松——很多法术都与数理化密切相关,这让他联想到故乡那句知名的口号: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逻辑清晰,记忆力超群,而穿越两个世界不同位面的特殊经历让夏仲得到了远超常人稳定而广阔的识海——这几乎决定法师触摸魔网的速度和深度,举个例子来说,当夏仲触摸到三级法术的边缘时,和他一同在莫利克斯的法师塔中学习的年轻人们绝大多数没能摆脱学徒的称号——直到夏仲遇到那个棘手的,令人厌烦的问题。

但和他另一个特质比起来,莫利克斯认为这卓越的天赋并不那么让人注意。

夏仲拥有高度集中并且稳定的注意力——不过在最初的那段时间,这个没有任何魔法知识的年轻人和他的导师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某天莫利克斯看到年轻人用燃烧之手加热了一杯牛奶——整个过程中他的注意力其实一直放在右手那本古老的羊皮卷上,直到加热过头的牛奶飞溅到心不在焉的年轻人左手上让他烫得险些跳起来。

莫利克斯对这件事惊叹不已,但懵懂的学生显然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概念——他告诉导师,自从学会第一个魔法之后他就开始这么干了——在藏书室里夏仲经常用法师之手为他拿取书本,而一直专注于阅读的本人从没为此减少一安卡克的注意力。

那些赛普西雅女神的宠儿,青史留名的魔导师们,一个比一个擅长一心多用。

让我们重新回到黄昏时分的苏伦森林石道上,法师的谨慎为他们夺回了主动权,对方却对此毫无觉察。在广阔的识海中,夏仲指挥着透明的眼球状的玻璃球在整片树林中游走,很快就发现了袭击者的踪迹。不过外表上,这个神秘的法师只是将双手拢在袍袖当中,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一直潜伏在法师识海中的莫提亚尔出现在夏仲面前,“你真让我惊讶。”这个貌似老年男性的人类说道:“哪怕是巫师们还生活在贝尔玛的时代,能做到这一点的也不太多。”

被法术活化的玻璃球忠实地将五百安卡尺之内的景象重现在了夏仲的识海之内,现在法师打算让这些小东西再跑远一点——你越了解你的职业,就越会忌惮同行,法师并不怎么喜欢自己成为那些超远程法术的靶子。

“我尤其感谢自己能做到。”夏仲没好气地回答,“劳驾,现在让我好好考虑怎么保护那个男孩好吗?”

“我以为你会认为那是个麻烦。”寄居者对主人的态度毫不在乎,“在我看来,除了知识和历史之外,你很少会对什么人真正施以同情和注意。巫师,你关心风和水,大地和天空,关心这世界上所有的知识,关心过去无数纪年中的每一个片段;但你千方百计地试图推开身边的人,不关心现在,更不在乎未来,巫师,”莫提亚尔并非没有注意到法师僵硬苍白的脸色,但对于一个过去时代的非人幸存者,度过无数岁月的元素集合体来说,人类的情绪无足轻重。

“这并不重要。”夏仲避开了莫提亚尔的问题,也避开了任何导致法师软弱的可能,他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同时假装其后的问题并不存在:“他当然是个麻烦,但是,某些时候,哪怕是圣人也会干点不伤大雅的糊涂事。”

当法师的形象彻底从识海中消失,莫提亚尔对自己说:“圣人和糊涂事?他把自己比作圣人,还是说,在夏仲·安博看来,这无伤大雅,而且顶多算是糊涂事?”

最后识海恢复了和往日毫无二致的平静。

不管法师是否过分狂妄或者冷淡,识海中发生的一切至少和旅人面对的威胁无关。夏仲控制着窥探眼球小心地靠近袭击者们,注意不要过分接近那个法师——这个中年人胸前佩戴的徽章显示他的等级比夏仲之前估计的还要更高一些——一位五叶法师。

“有些麻烦,但也仅仅是麻烦。”法师暗自嘀咕。

五叶法师的不远处的阴影里藏着一个弓箭手,而另一个则脸色苍白仰面躺在不远处毫无动静——看起来死神不久之后就会带他离开;夏仲认为应该有一个刺客或者游荡者,不够他还没能发现。

其他的人带着长刀或者短剑,没人带盾牌(“这倒是很正常。”),他们穿着轻便的锁子甲,弓箭手穿着皮甲——法师现在知道为什么沙弥扬人的重箭如此轻易地让撕开了伤者的铠甲,总的来说,因为需要秘密深入苏伦森林,袭击者们并没带太多的东西,这让他们成功地赶在了旅人的前面,但也让他们的战斗力勉强只能保持在水准线之上。

“您还在考虑什么呢?”袭击者之一又喊道:“您对那个男孩可没有任何义务!您没向阿斯加德家族效忠,您也不是他的持剑骑士,您仅仅是有一颗金子般高贵的心,父神在上,您是在行善哪!可这个世道,善行可得不到什么好报酬,这位殿下能给您什么好处呢?可只要您选择离开,椴树还是晶核,不管是您还是那位法师先生有什么要求,我的主人都一定会满足你们!”

沙弥扬人的回答是又朝声音的方向射出一箭,这一次悄无声息,显然没有射中任何目标。

天色渐渐昏暗,树影幢幢,纠缠的枝叶就像隐藏在夜晚中张牙舞爪的怪物。没有人点起火把,只有那堆旅人们宿营时点起的篝火还留着微弱的火苗,但没有足够的燃料,再过几个卡尔,篝火准得熄灭,那时,除了祈祷夜晚不是阴天和萨苏斯的眷顾之外,也许还有比对方更加充足的耐心。

女战士谨慎地伏低了上半身,她将剩下的箭矢放到手边上。而不知何时退到她身边的法师低声对她说道:“我们估计得在这儿呆一会儿。”

“我想他们不会忍太久的时间——巡林队也许不会到这儿来,但也许会,另外,谁又能保证他们没有在森林中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呢?——我是说,就连最轻巧的林鹿,也一定会在森林中留下足迹。”

男孩和半身人向法师和贝纳德身边慢慢蹭过来,尽量不弄出大的动静,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加拉尔仅仅能保持日常的活动,而半身人则是一个纯粹的商人。

“他们人很多对吗?”加拉尔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一边不忘竖起耳朵听古德姆和法师主仆对话,“我们要继续等下去吗?”

“我们得继续等下去。”贝纳德回答了商人,“但我认为不会等太长时间。”

仿佛为了佐证沙弥扬人的话,对面的树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动静越来越大——忽然飞快地冲出了两个人,同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呢喃声。

“噢,我的同行。”法师站了起来,他的手指不断扭结出古怪的手印,晦涩拗口的咒语响过后,“回避侦测,”一道黄色的灵光瞬间笼罩了法师本人,“防护箭矢,”这次的施法对象是所有人,“反转箭矢,”这道法术给了沙弥扬人。

女战士的右手抚上胸口,她牵起法师长袍的衣角亲吻,然后按照沙弥扬人的传统说道:“愿亚当弥多克指引我的剑,愿星见为我指引胜利。”

按照传统,法师应该回答沙弥扬人:“愿亚当弥多克庇佑你,我祝福你的剑,我将见证战斗的开始,也将见证胜利的结束。”

夏仲保持了沉默。

半身人和男孩目睹了整个仪式过程——他们也许并没意识到,这个特别的仪式已经有数个纪年没有出现了,尤其是出现在苏伦森林居民之外的人面前,这非常珍贵和难得。

贝纳德重新拉开的弓弦,袭击者速度很快,昏暗的光线下,锋利的刀刃闪过一丝冷光。在男孩看来,这几乎意味着死亡的立刻到来。

但女战士还是游刃有余地瞄准了一下,松开弓弦的瞬间,贝纳德无视那位咽喉中箭倒下的男人,朝着另一个人冲了过去——沙弥扬人的速度快得惊人,至少不像男孩所见识过的那些威武漂亮的侍卫,女战士的动作粗野却有效,她侧身避开袭击者慌乱的长刀——男孩发誓听到了贝纳德不耐烦的一声“啧”。

女战士将直刀反转下压,磕开那把因为犹豫所以显得软弱的长刀,男人的脸上闪过慌张的表情,但闪亮的刀光依旧毫不留情地向他劈了下去。

但男孩期待中的献血和死亡并未出现。在最关键的时刻,代表法术的蓝色灵光猛然将沙弥扬人的对手笼罩起来,直刀劈开空气,敌人却依旧毫发无伤。

“镜像。”法师眯起了眼睛,他取下了兜帽,呢喃起一段古怪的咒语——男孩从没听过那样陌生并且拗口的语言,“法术侦测。”然后他满意地笑了起来,“找到你了。”

随后所有人就发现,在距离战斗大约十安卡尺的地方,一阵强烈的光芒毫无预兆地炸开,袭击者和被袭击者都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用以避开过于刺眼的光线。

在这耀眼的光芒中,黑袍的七叶法师从虚空中一脚踏出,“律令:目盲;律令:震慑。”他指向一棵橡树,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体的轮廓,袭击者中唯一的法师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他不断哀嚎,用力捂着自己的眼睛:“该死的!是谁!”

“四叶法师?”饱含疑惑的声音为受害者指明了那个突然出现的法师方向,但他还来不及再做些什么,那个声音便又响起了:“我认为,你暂时前往崔亚斯的宴会吧。”

“陷入深眠。”

可怜的法师终于从黑暗和疼痛中解脱了出来。愿塞普西雅女神保佑他。

夏仲想了想,“法师之手。”他说道,然后躺在冰冷地面的倒霉鬼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落在了一堆厚实的树叶上。

他向愣在原地的战斗双方解释道:“噢,别惊讶,只有法师而已,我们是同道者。”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五章 苏伦森林(5) 沙弥扬人咧了一下嘴,然后在对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用刀背敲晕了对手——她打算将俘虏带回星塔,让长老和星见们决定该如何对待他们。

剩下的袭击者似乎没有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他们有八个人,其中一个是某个佣兵团的资深四叶法师——并不是那些比起战斗更擅长卷轴抄写的学院派先生们;弓箭手来自蒙奇诺尔家族的精锐私军,刺客从盗贼公会中高价雇佣,剩下的人则属于某位先生的贴身侍卫。他们原本只是一种谨慎的防备手段而已,但这样的谨慎的确不是多余的,来自普拉亚城的伏击者惊喜地发现了这位死里逃生的幸运儿毫无防备地出现他们精心准备的陷阱前。

但一切美好的设想都终止于那个该死的沙弥扬护卫。猎物最终没有踏入致命的陷阱,而是伸出了爪子防备地停下了脚步。伏击者不得不主动挑衅——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留在这儿了,苏伦森林的巡林队正向这个方向一步步搜寻过来——森林中一丝一毫的异常都无法逃过这些战士的眼睛,他们甚至比有着森林之子美称的精灵们更加熟悉森林中每棵树木,每块泥土。

但最大的变数并不是沙弥扬人,而是那个神秘的法师。

没人知道这位法师来自哪里——甚至今天袭击者才第一次见到他。他叫什么名字?他属于哪个国家?他佩戴着几叶的徽章?他擅长什么法术?还有——他长什么样?

他们唯一的依仗只有那位四叶法师——这位经验丰富的法师信心十足地告诉他的同伴,“那不过是个刚通过法师考试的学徒而已!看看他的亚麻袍子!塞普西雅啊!这孩子甚至没钱买条好一点的袍子!也许法师协会的补贴标准应该再提高些!”

也许这个世界会因为天鹅绒过敏而选择亚麻的法师很少见。

不过袭击者的自信只维持到七叶法师出手之前,在那之后,剩下的几个人——包括一位经过佣兵公会认证的四级弓箭手,一个高级刺客和两个中阶战士,他们面对这个根本无法想象的结果,四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只有两个人。”战士之一冷静地说,“那个沙弥扬人很强,但我们有一个弓箭手——沙弥扬人很少能把弓箭和直刀都用得同样好,那样的战士几乎都留在了苏伦森林里。”

幸存的弓箭手提醒他:“想想我的兄弟是怎么死的——我是说,那女人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确只用了就一箭杀死了我的兄弟。”

刺客插话进来:“也许只是她的运气格外好——谁也不清楚沙弥扬人的事儿,更何况还有那个民族。”

四个人中间有了短暂的沉默。

“你们打算放弃吗?”刺客提醒道:“我想公爵大人不会轻易地饶过我们。”

他们没有任何退路。

“并不一定是我们失败。”首领假装自己自信十足,“我们有一个能干的刺客,还有一个擅长近身格斗的战士——也许那位法师的确让人忌惮,但哪怕是大魔法师,一旦被刺客靠近也会无能为力。”

“我们用不着杀了他,只需要将他控制起来,堵住嘴或者绑上手——我们不能杀了他,格尔多斯戈多不会高兴听到在麋鹿王国有法师被杀。”

“先生们,我们得动手了。他们不会留在原地等我们像那些啰嗦的参谋官一样商量出办法。”弓箭手说道,“如果我们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到时候讨论怎么样摆脱这些麻烦吧。”他将特别准备的魔法箭小心地从特制的箭筒中拿出来,“我打算让那沙弥扬人尝尝这个。”

白日间所有的光线都随着日神的离去而暂时消失了,得拉耶斯的身影渐渐出现在西方的天空,而鲁尔马斯则先她一步,西方之星骑着他心爱的大角鹿,成为夜空中最惹人注意的风景。

在战斗开始前沙弥扬人便踢熄了篝火,现在,所有人都隐藏在森林的阴影中,星与月的光芒在冬季总是显得不那么明亮——而在尤米扬大陆,糟糕的天气让这一点更为明显——看起来对双方都很公平,但很快就没人这么想了。

“黑暗视觉。”低喃过后,一颗蓝宝石在法师手中碎成粉尘,而法术灵光则微弱得容易被忽视,但尤米扬人拉开弓弦的动作说明了现在黑暗只成为了袭击者的困难。

“噢,该死的!”袭击者不再试图隐藏身形,中箭的人没有停下脚步,他们分工明确,弓箭手和战士去对付沙弥扬人,刺客和另一个战士对付法师,取胜的关键是速度,他们必须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地接近他们,然后借助黑夜的掩护开始战斗。

但那个神秘的法师很快就让这个计划破灭了一半:他用黑暗视觉帮助自己和同伴解决了光线的问题,而他们的法师则早早地躺倒在地。

不过此刻无论怎么诅咒那个法师也无济于事——至少双方的距离已经足够接近了,弓箭手一声怒吼,他停了下来迅速拉开弓弦,同时念起了发动魔法箭的咒语,“阿尔托纳!消灭我的敌人!”那支箭猛地闪亮,并且飞快离弦!

“冰冻箭!”法师叫了一声,“贝纳德!”他喊了一声沙弥扬人的名字。

“别担心!”沙弥扬人高声回应道,随后女战士拔出直刀,向身前的空气中猛地一劈,一支闪着幽蓝光芒的箭矢被瞬间分成两半掉落到了地上。

男孩加拉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甚至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夏仲的法术范围足够大,而男孩和商人也呆在不算太远的地方。

“她是怎么做到的?”加拉尔近乎自言自语,“太神奇了!”

“对外族很难,不过对于沙弥扬人来说,至少是那些足够优秀的沙弥扬人来说,做到这一点并不太让人惊讶。”古德姆曾经和很多选择佣兵作为职业的沙弥扬人打过交道,“据说他们的武技里有一种叫做劈箭的技术,那些技艺高超的战士甚至能在你眨眼睛的瞬间劈开三支箭。”

“我的确听说过,”注视着已经和敌人开始战斗的沙弥扬人,加拉尔的声音飘渺得仿佛梦游,“但我从未见过类似的场景。”

法师向周围洒出一把珍珠粉末,“隐身显形。”然后他高声说道,“费米扬的庇佑!”一个不断旋转的紫色六角形盾牌出现在夏仲身前,将法师脆弱的身体严严密密地保护起来。

刺客的脸色异常凝重并且难看——他并非没有见过世面,但一个能够使用五级法术的法师——我的安赫德啊,我们究竟招惹了到了什么人?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七章 星见(2) “在故乡时,某些晚上我会梦到星空。

在深邃的宇宙中,不断旋转的星云和仿佛长河的银河将我包裹起来,满天星斗,不,是触手可及。这些美丽的,不断闪烁的星星诱惑了我,在睡梦中,我会不自觉地伸出手,然后被掌中空无一物的触感惊醒。

根据某种神秘的理论,这预示着你拥有坚定的决心,将要得到一个好运气。但事实是,不论惊叹多少次星河璀璨美丽,但每一次醒来,迎接我的永远是漆黑而安静的房间,还有乏味无聊的生活,日复一日。

但即便如此,我也从未想过离开这里——我的祖先,我的父母,在这块土地上从生至死,从未离开。我以为已经脱离少年时代很久,那些狂妄而浮躁的想象只是缘于青春期过重而无从发泄的压力,迟早有一天,我会变成最讨厌的那种人,蝇营狗苟,整天为生计忙碌,曾经的梦想一天比一天灰暗,直到死亡之前再也不会想起它。

原本是这样。至少我想象不出离开这里,离开故乡会是什么样子。

但就在那个从图书馆会宿舍的晚上,一切都改变了。”

半身人踮起脚扯了扯男孩的袍子——“嘿,嘿!”他努力压低声音,“加拉尔少爷,他,”商人吞了口唾沫,“我是说奥玛斯还呆在帐篷里吗?”

加拉尔把手里的木柴往上抱了抱——半身人拽得他几乎把这捆份量不轻的木头丢到地面上,“是的,他还在。”男孩补充了一句,“并且没让任何人进入他的帐篷。我想,先生希望一个人呆一会儿。”

半身人放开了加拉尔的衣服,他看上去有些苦恼:“父神呐,”他卷起了嘴唇,焦虑地扭着指头,“我可还要指望他呢!”

加拉尔冲商人甜蜜地翻了个白眼——噢这动作真不适合这男孩,“得了吧,商人,”他重新迈开步子,“你只是打算再蹭点好处。”他回头警告这狡猾的半身人:“你可要当心,贝纳德老师的心情现在可不怎么好!”

古德姆下意识地朝那个沙弥扬人的方向看过去——在这傍晚昏暗的环境里做到这一点很困难,不过,也不算太难。

至少法师的帐篷还挺显眼的。

半身人是对的,沙弥扬人的确在法师的帐篷里。

平常法师的帐篷里总是被各种各样的羊皮卷,典籍,文献和手抄本所占领,夏仲将它们堆得到处都是,确保不论手向哪个方向伸出,伸出不管多少距离都能够成功地拿到一本书——但现在,所有的书籍——手抄本,羊皮书,卷轴和泥版书拓本都老老实实地呆在每一个它们应该呆的地方,裹着亚麻长袍的法师坐在唯一的垫子上,他冷淡地,极不欢迎地看着面前的人。

“我以为至少只有你一个人有……”夏仲停顿了一下,然后找到了合适的形容词:“愚蠢,对就是愚蠢的想象。”七叶法师的脸色难看极了,“贝纳德,也许我们应该最后再认真地谈一次。我,永远,不可能,是,一个,萨贝尔人!”他的下颚因为用力而过度咬紧,“永远不是!”

贝纳德深吸一口气,“大人,”她看上去严肃极了,“您的否认有用吗?”沙弥扬人单膝跪在法师的身前,“在这个世界,想要成为萨贝尔人的人实在太多——我认为您比我更清楚这一点,而星塔有自己的判断力,这不是某人说是或说不是能确定的事儿。”

“那个预言的确预示您的回归,大人。”沙弥扬人沉重地说道:“您不想接受这一切——没有任何人强迫您,您对此所知甚详,但命运依旧将您带到了这里。大人,接受这一点,这不难。”

然后这个沙弥扬人向法师浅浅地行了一个礼,站起来走出了帐篷。

在那场失败的伏击过后没多久,连夜赶路的旅人们终于遇到了沙弥扬人的巡林队——在双方相隔很远的地方,贝纳德便拉开了大弓的弓弦,以沙弥扬语问道:“‘来者是敌人还是朋友?或是血脉相通者?’”

来人骑着林鹿——一种只生活在苏伦森林中的麋鹿,身形灵巧性格敏感,沙弥扬人在很多年前就驯养它们作为坐骑。他慢慢地走出了森林的阴影,然后放开缰绳举起双手,以同样的沙弥扬语回答道:“‘我既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朋友,我与你血脉相连,你若是我的族人,便放下会流血的武器。’”

哪怕是半身人和男孩都轻易地发现了贝纳德的身体瞬间轻松下来——这意味着女战士的肌肉不再紧绷,脊背不在挺直,也不会再将手搭在弓箭上。

这个远行的沙弥扬游子翻身下马,向她的族人走了过去。她向那个同样从林鹿上下到地面的族人张开手臂:“‘我的族人!’”贝纳德裂开嘴大笑——至少在半身人的记忆中这女战士从未有这样的表情,她看上去快活极了,“‘愿亚当弥多克为你划动船桨!’”

来人回以同样的礼仪,“长久未见的游子!愿你永享星塔的光芒!”他松开贝纳德,上下打量这回归的族人,“‘让我看看这是谁!我们的晨星!’”他回头冲身后的同伴叫嚷道:“‘来啊,看看我们的晨星!’”

更多骑着林鹿的沙弥扬人赶了过来,他们兴奋地将贝纳德包围在了最中间——不过对旅人们来说,他们所使用的语言过于晦涩并且陌生。

半身人困惑地看着男孩:“加拉尔少爷,他们在说什么?”

加拉尔小声地回答他:“不知道。”他扭紧眉毛努力地再听了会儿,“我想可能是欢迎回家之类的,但更多的我不知道。我从没听过这样的语言,我想先生也许会更了解一些?”男孩将疑问的眼神投向法师。

“古沙弥扬语,别看着我,书里关于它的记载和萨贝尔语一样并不多。”夏仲回答道:“并且我觉得并不是所有的时间里你都得对任何事无所不知。”这句话他看上去真心极了,就好像法师真的就这么想似的。

半身人尽量掩饰着自己的行为——他小心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法师。“不对劲儿,”商人对自己说,“真不对劲儿,这奥玛斯这是怎么啦?”古德姆摩挲着自己的光下巴,“这可是他第一次说最好什么都别知道?萨苏斯!这法师准是有什么不想跟沙弥扬人打交道的事儿!”

但那又怎么样呢?半身人可管不着一个奥玛斯,更管不着苏伦森林。他只要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等着一切发生,等着一切结束,然后顺顺利利地从沙弥扬人的手中拿到明年一整年苏伦森林的商品专属权销售许可证明就够啦!

夏仲烦躁地看着一无所觉的,高兴的,激动的,正在和族人们亲近的贝纳德。法师将阴郁,怀疑和一些他极力否认的恐慌用兜帽隐藏起来——尽管他自己也并不知道这些负面情绪来自哪里,当然,他也不想知道。

不过,命运并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问题。法师对自己说,“她现在走过来了。”

的确。贝纳德眼神发亮,她极力控制着自己,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激动,兴奋并且迫不及待,她几乎以小跑的姿态来到法师身边。“大人,”沙弥扬人恭谨地说,“他们希望能见见你。”

法师瞪着女战士,“见见?”他努力不要提高声音,“嗯哼?见见?”

“他们只是想见见你。”贝纳德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在目前来说。”然后她立刻接着说道,“他们,我是说巡林队的族人们会带我们前往星塔。”

法师用沉默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贝纳德无奈地耸耸肩。“好吧好吧。”她妥协了,“我们会在前面休息一会儿,睡一会儿,吃点东西。”她转身重新向族人走了过去。

夏仲唾弃自己的行为。你就像个跟妈妈耍赖的调皮鬼。法师对自己说,是啊是啊,你能更无赖点儿,满地打滚什么的。他现在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胡思乱想——法师并不想指责贝纳德,毕竟她没做错什么,但他也不能说就愿意指责指责自己——从某个意义来说,夏仲·安博是一个彻底的受害者。

他们和巡林队一起走了大概两个卡比的时间,到达了一个半永久的宿营地。营地藏在树林的边上,这里用树杆搭建的胸墙,好几个厚实的皮革帐篷边上采伐的木柴堆积得就像一座小山,眼尖的半身人甚至看到在营地的某个角落里挂着好些肉干——古德姆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萨苏斯啊,他多久没能好好地啃上一块烤得香喷喷的肉排……

“你们先去休息吧,可以在营地的空地上搭帐篷——不过得小心,不要把通道给堵上了。”那个巡林队的首领——贝纳德称呼他为伊维萨,这个男人用熟练的通用语对旅人说道:“好好睡一觉,你们看上去就像足足十天没闭上眼睛!”

他大笑着拍拍半身人的肩膀——这差点把商人从矮种马身上拍下去,并且他自己也得从林鹿上艰难地弯下腰。

更合适的对象就在半身人的旁边,但伊维萨一直谨慎地和这个更年长的男性人类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意思是面对上位者时人们通常会保持的那种疏离的,敬畏的距离。就像他一直避免和法师发生任何眼神和肢体接触。

啊噢。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八章 星见(3) 在巡林队的半永久宿营地的某顶帐篷中,首领之一的伊维萨将热气腾腾的茶杯的茶杯递给贝纳德。

“我的姐妹。”他亲密地称呼久违的族人,“你得尝尝今年的茶叶——虽然已经不是最新鲜,但所幸味道还被完美地保留着。”

贝纳德将滚烫的茶水一口咽下:“它就和过去那些岁月中一样好。”女战士惬意地感受着略带苦涩的茶水滚过口腔,然后滑下喉咙,最后烫过整个胸腔,“这是这个季节中最为美味的饮品。”

“哈哈,”伊维萨笑着向她睇过茶壶,“来,我想你需要这个。”

女战士点点头表示谢意,“我的确需要这个。”然后她咬了咬嘴唇,看得出这个沙弥扬人的内心有着极为激烈的争斗,最后某种决定占了上风:“你们的确收到了我的消息对吗?”她谨慎地问道,“关于‘他’的消息。”

伊维萨放下茶杯。他皱了皱眉头,“我正想和你谈谈这事儿。”他说道:“你确定‘他’是吗?你应该知道那有多严重。”

“‘他’是。”贝纳德强调道:“那个预言是对的,我知道有些人一直对预言有某些微妙的看法,但是伊维萨,”这个杰出的女性现在脸上所流露出的表情可以用坚毅来形容:“那个预言是正确的,我亲眼见证了它。”

“你知道的,我没办法……”巡林队的首领稍微思考了一下,“至少我现在没法确认这个。”

贝纳德换了一个姿势,“‘他’很希望你们不会确认这个。”女士苦笑起来——当她回到族人身边时女战士看起来稍微柔软了一些,“我是说,他一直希望我们将他看作是一名普通的客人,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这么说简直就像是法师。”

“他就是。”

“杰出?”

“非常。”

帐篷里暂时沉默下来——这是一种异常,执拗的沉默,就像是森林中被第一次装上骑具的林鹿,被小刀强行撬开的牡蛎,无论多么努力的反抗最终都归于沉寂。

“很多人不会喜欢他。”伊维萨打破了帐篷中的安静,“对那个预言认真的人可不多,就像哪怕经过三十年的时间,仍旧有很多人对打开森林这件事感到不以为然——‘我们不需要他们的东西’,‘苏伦森林能为我们提供一切’——这种话现在能在很多地方听到了。”

“愚蠢。”沙弥扬人冷漠地说道,“他们以为武技和弓箭就能确保一切——这真是愚蠢得让我难以想象。是什么让他们有了这样自负,愚笨并且狭隘的想法?”

伊维萨冷静地回答她:“并不是所有离开森林的族人都能成功——我们并不惧怕死亡,但却厌恶轻视和冷淡。很多族人在外面的世界感受了许多不怎么好的东西,他们回到森林时满腔愤怒,哪怕和他们提到森林外的一条街道都能收获一个白眼——不能都怪他们。”

“愚蠢是可以传染的。”贝纳德说道,并且打定了主意,“我必须带他前往星塔,哪怕就为了证明那个预言也非去不可。”她站起来打算离开帐篷。

“……如果不是呢?”伊维萨盯着贝纳德的背影压低声音。

女战士撩起帐篷门帘的动作暂停了片刻“……那不重要。”她低声说,然后将那块鹿皮门帘和伊维萨的苦笑一同摔在了身后。

夏仲呆呆地看着一副卷轴——从法师动手打开它到现在,时间最少过去了一个卡比,但法师仍旧没能将一个单词看进脑子里。最后他不得不将卷轴重新收起来丢进自己的储物袋里——否则法师拿不准自己是否会因为恼羞成怒而将这卷极其稀少和难得的卷轴撕得粉碎。

七叶法师呆呆地凝视着微弱的帐篷中微弱的灯火——就像他刚来到贝尔玛时所做的那样,将大量的时间消磨在发呆和学习上——但后者的每天多花费的时间并不如前者的一半多。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莫利克斯和他谈话为止。

“我的学生,”魔导师慈爱地端详着这个新收的弟子,“你想和我谈谈对吗?”

“我不确定。”

“那就让我和你谈谈。”老年法师吩咐魔像端来了茶水和点心,“年纪大的坏处就是更需要甜食的安慰。”他俏皮地冲学生眨眨眼睛,“年轻人来一点也不坏。”

来自异界的学生无力地笑了笑。他接过老师的好意,低低地说了谢谢。

“最近我发现你很晚才睡。这很不好,法师需要足够的睡眠,对于崔亚斯的邀请,我们不能浪费一分一毫的时间。”

“抱歉,导师。”

“噢,你不需要说这个,不需要。”莫利克斯摆摆手,“我能理解——没人能轻易摆脱那个,我是说,对于家乡的思恋和对陌生世界的恐惧。你能睡着而不是借助某些药物——这真让我骄傲。”

“……谢谢。”

“你会对自己感到失望——别在意,至少别那么在意。人们总是会对自己感到失望,而这正是我们得以不断前进的原因。但是,孩子,放轻松一些,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事情总能变得好起来——坏的变成好的,好的变成更好的。塞普西雅是位温柔的女神,她一定会眷顾你的。”

“坏的变成好的,好的变成更好的……”仰面躺倒的夏仲盯着黑乎乎的帐篷顶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不过,究竟哪种是坏的,哪种是更好的呢?”

他无从分辨。

这一个晚上,男孩加拉尔满怀激动,他幻想着苏伦森林中的一切——包括神秘的萨贝尔人,美丽的卡尔德拉湖,壮观瑰丽的黄金树,以及最重要的,也是男孩此行唯一势在必得的目标——沙弥扬人绝对的支持。

半身人裹着睡袋睡得很熟。冰冷而坚硬的地面完全无法影响古德姆的睡眠,他心满意足地抱着斗篷的一角呼噜打得无比响亮——这次没有法师来为他制造空气囊,所以和商人住在一个帐篷的加拉尔不得不塞住自己的耳朵。不过他几乎感觉不到睡意,于是这个问题被幸运地解决了。

沙弥扬人贝纳德选择保养自己的直刀。她用磨石细致地打磨整个刃面,然后用不同的布料清洁它,从粗糙的亚麻到最细腻的天鹅绒,直到刀面如最上等高明的匠人烧制的玻璃那样平滑没有任何瑕疵。女战士在黑暗中长久地凝视自己的武器,直到东方之星的踪影出现。

巡林队的首领伊维萨拥有一个短暂的睡眠。天亮前他便起身和同伴们照料坐骑——包括旅人的马匹,准备早餐和路上的食水——他们还有整整一天的远路,这对已经非常疲惫的旅行者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总之,当冬季难得的阳光穿透枝叶为大地投下点点光斑时,渡过不同夜晚的旅人和主人都走出了帐篷,他们即将开始一段全新的旅途,却对旅途的终点一无所知。有人热切期盼,也有人心烦意乱。

不过,当伊维萨和其他沙弥扬巡林队员跨上林鹿时,旅人们所有的思绪全都汇聚成一个想法。

星塔。

章节目录 一百二十九章 星见(4) “关于萨贝尔人的记载通常散落在许多文献中。本书也许是第一本也是唯一一本研究他们的着作。当然,限于资料的稀少以及作者本人见识的不足,本书的谬误之处甚多,希望读者诸君不要将本书当成了解萨贝尔人的信史——这会让作者本人感到无比的羞愧。

让我们言归正传。很多人谈到萨贝尔人都愿意从这个民族的起源说起,就像谈到河流就必然会谈到源头,谈到山脉就必然会提起它的起始,但今天暂时让我们忘记这个,让我们说点儿别的——比如萨贝尔人对星空独特的喜爱。

很多法师与牧师都热衷于寻找星空的秘密,解读并判断星辰的位置,轨迹和数量,在这项伟大的工作中有许多杰出的法职者涌现出来,不过就算这些杰出的人们也得承认,他们对于星空的了解和研究并不如最年轻的萨贝尔星见来得深入和广泛。

有证据可以认为,星见这项职业对于萨贝尔人是世袭而并非依靠能力或者地位获取的——他们似乎从出生后便自动获得了这个头衔,每一个萨贝尔人都是一名合格的星见。沙弥扬人尊称那些没有获得大星见成年祝福的孩子为幼星。但让人觉得悲哀的是,幼星的出生非常罕见并且艰难,即使萨贝尔人拥有惊人的寿命,但日益稀少的孩童预示着他们的未来并不如何光明。

对于一名幼星来说,辨认星空的学习伴随着牙牙学语开始。他们从学会第一个单词到能完整地叙述一整段话为止,幼星能够辨认几乎整个星空,并且牢记其中重要的星辰轨迹;至他们十六岁第一次的成年礼,幼星会得到大星见的第一次祝福,这时的幼星和一名星见的能力已所差无几,他们熟知星辰的位置,通晓每一块星空的意义,但是,某些极端重要的东西则必须在第一次成年礼之后才可教授。到第二次成年礼,也就是二十三岁时,幼星将被认为正式成年,大星见会为他们授予正式的族名——这个名字除了本人和大星见之外无人能知。同时教授部族中关于星空最后的秘密,只有那些真正天资聪颖,才华横溢的星见才能领悟奥秘,他们也是萨贝尔人中最为珍贵的部分。

在这其中,夏米尔之子的意义被作者反复研究。与萨贝尔人稀少而微薄的资料相比,夏米尔之子留于贝尔玛世界的足迹众多,他们与那些青史留名的人物密切相关——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与低调避世的族人们相比,夏米尔之子大约是人们最常听说的一个萨贝尔人,但遗憾的是,大部分人也无法从常见的那些书籍中得到关于他们的某些只言片语——是的,哪怕是夏米尔之子,他们的存在也隐藏在历史的迷雾之后。”

(以上部分自《神话纪以来萨贝尔人的历史》摘选。)

如果你经过某个城镇的酒馆,里头飘荡出烟草和酒精,烤肉和面包的味道,窗户的缝隙里传出许多嘈杂的声音,包括男人粗野的笑声,嗡嗡作响的谈话,粗劣的伴奏和偶尔跑掉的歌声,而它的招牌上又画着一把鲁特琴,那你最好推开那扇破旧油腻的木门走进去,里头准有一个知晓许多贝尔玛世界传说的吟游诗人。

他会说起国王的放荡情妇——哪怕他的眼睛瞄着女招待**的胸部;也会描述拜因森林精灵王国的美景——没人相信这个穷鬼有机会踏入;他歌颂伟大的英雄——尽管这个世道好人死光啦;他咒骂那些品性低劣的小人——有人马上站起来告诉大家:“我看见这位值得尊敬的先生向着税务官的婊子脱下他的帽子!”

但这一切都不会影响人们听着那粗哑走调的歌声眼神发亮。

而在许多叙事长诗之中,诗人们偏爱的那首即使在许多被广受欢迎的诗歌当中也是最为出名的。它描述了一位流亡的王子在神秘智者的帮助下杀死篡位的王叔,重新夺回国王和公主的故事。谁也不知道这首诗歌的作者是谁,在什么年代写成,但当人们注意到它时,这首名为《贝尼萨夫》的长诗便传遍了整个世界。

“我歌颂那智者的智慧,却更加倾慕于王子的勇气。他举起宝剑的身影比战神阿利亚更加雄伟;行走在路上,却唯恐马蹄踏上了新生的幼苗;他的胸膛里跳动着一颗金子般的心……哦,我的心呐,我责怪你,你泄漏了少女的秘密,让臣民们听见一位不知羞耻的公主的心声——她已是一位国王的未婚妻,却惦记着一位高贵的人儿!”

“我一直认为人们不该喜爱这出戏。”半身人抓着缰绳不以为然地评论道:“这种夸张的形容词流行于上个纪年,那空洞无物的修辞——我认为是上上个纪年的老古董啦!”他的上半身随着马匹的颠簸而轻微摇晃,“现在可不流行这个。”

男孩板起脸:“这只是因为你不喜欢这一段!”他大声争辩道:“父神呐!这可是《贝尼萨夫》最精彩的选段之一!”

“加拉尔少爷,即使《贝尼萨夫》非常出色,但你可不能否认,它的确非常非常古老。别忘了,剧院和观众都需要一点新血!而现在的作品也的确足够出色,剧院也乐意为这些新锐的剧作家聘请最优秀的演员!”

“你是说那些浮华肉麻的戏剧?”男孩发出轻蔑的“哈”声,“父神呐!就因为这些轻浮的作品占据了几乎所有的剧院,那些真正好的剧本才无人出演!”

伊维萨将头扭到后面去,然后就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向贝纳德问道:“他们在吵什么?”

贝纳德同样扭过头,然后她转回来:“关于戏剧的某些讨论。”这个在除了战斗之外只能用平庸来形容的女性不确定地说:“我想他们在说对于某些剧本有不同的看法?”她皱起了眉头,“噢,我想这问题你实在应该去问别人!”

巡林队的首领此刻也把头扭回了不会伤害肌肉的方向——意思是他转回了前面,这个男人目不斜视地说:“我以为你应该有足够的了解,鉴于你离开森林的时间比所有人都长久。”

“不。”沙弥扬女性头痛地说:“我就算留在森林里一百年也不会对那些玩意儿感兴趣——亚当啊!那些戴着假发脸上的脂粉厚得能往下掉的贵族,他们的嗓子尖利得让最优秀的高音女歌手也自叹不如!”

“我想你曾经遇到的那些是莫利亚的贵族——那个国家的男性似乎很喜欢将自己打扮成舞台上的样子,当然,舞台上的演员们则更加夸张。”法师的矮种马走在贝纳德的坐骑稍后一点的位置上,因此他的声音从女战士的身后传过来,“我认为你会喜欢墨丘利斯的男人——他们喜爱烈酒和角斗,每个男人都以拥有一身媲美山怪的肌肉为荣。”法师撇撇嘴,刻薄地说:“他们如此热爱肌肉,以至于墨丘利斯的法师长袍都不得不普遍大了一个号码。”

贝纳德耸耸肩,“的确是他们。”然后她否认道:“不过我也不喜欢那些墨丘利斯的男人——他们大概以为粗鲁就是男子气概的一部分。亚当!和那国家的男人一张桌子上吃饭的经历堪称噩梦。”

伊维萨在女士警告的眼神下没有选择继续询问,他摸了摸鼻子,选择闭上嘴巴——虽然他挺想知道为什么吃饭也能成为噩梦,另外他对于粗野的男子气概这一点也有……极其微妙的认同。

法师却似乎被这个话题勾起了谈性——鉴于他们离星塔还有整整一个白天的路程,而这段路上除了森林之外什么都没有——“真正让我欣赏的也许是已经消失在历史中的安特卫普王国,据说他们的臣民以学习为最大乐趣,”从夏仲的话里人们不难听到高度的认同,“这个国家整理了现存的大多数咒语并将它们标准化,同时也编纂整理了关于神话纪前期的大量史书——不过遗憾的是,他们,我是说安特卫普王国的规模实在太小,以至于一场可怕的火山喷发就让这个声名显赫的王国彻底消失。”

夏仲看上去对于这点感到真心难过。

一直在偷听法师和沙弥扬人对话的半身人做了一个鬼脸,“我的萨苏斯啊!”他压低声音,“我想他说的是那个有名的知识王国!”

加拉尔看上去并不怎么乐意谈到这一点:“我们都清楚它是。我是说,别说那个。”他的脸上闪过诸如痛恨和庆幸的神色,“在更小一点儿时候,我是说刚开始学习拼字和阅读的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书本扉页前都要加上一句‘感谢安特卫普的伟大贡献’,当然啦,不久之后我就了解得清清楚楚,这个王国编写了现存几乎所有的启蒙课本!”

“看来你一定拥有和它亲密接触的美好时光。可怜的加拉尔少爷,”半身人摇摇头,“我是说,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讨厌安特卫普。”

古德姆想了想,悄悄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想奥玛斯除外。”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章 星见(5) 哪怕是半身人,这样安逸而轻松的旅程也很少有。

无论在哪个大陆,旅行都是异常艰辛。安卡斯大陆以温暖干燥着称,但因为暴雨和洪灾丧命的旅行者并不少见;在公认民风淳朴的格拉斯王国遭遇强盗的可能性并不比彪悍狂躁的墨丘利斯小——唯一的不同也许是格拉斯的盗匪还会给你留下几个可怜的阿特切里铜子儿,而墨丘利斯的悍匪们则会将你剥得干干净净。

也许你在格德穆尔荒原上为了躲避狼群而亡命奔逃,不过尤米扬的森林里,狡诈的灰熊也等着吃上一顿香喷喷的腐肉。更不用谈那些在田地间神出鬼没的地精,在藏身山林里出没的山怪,住在荒野之中性情古怪的魔法师,大街小巷里身手敏捷的金手指,试图榨光口袋里最后一个铜子儿的税务官,颐指气使的贵族老爷,轻浮狂妄的骑士大人,贪婪愚蠢的城卫军——即使你能躲开野兽,也永远无法避开一个张开嘴冲你嚷嚷的老爷。

如果一家旅馆拥有干净的床单和洁净的热水,那它必然在一个热闹的大城镇里;而一个热闹的大城镇必然在一个热闹的城市附近——但是在你大多数旅程当中,你必须和藏着跳蚤和臭虫的床铺作伴,黑面包,咸干肉和稀燕麦就是一张菜单,并且得小心半夜摸进房间的小偷和盗贼——通常和旅馆老板有着相当高贵的友谊。

铺着石板的道路难得并且令人惊叹,大部分道路只有在安卡斯的冬季才能称得上良好,其余的季节里不是泥泞不堪翻浆严重便是让你鼻孔堵塞的严重扬尘。马车的租金贵得令人发指,但马匹——哪怕是最便宜的矮种马,每天也得消耗二十安卡磅的燕麦或者十安卡磅的大麦,感谢储物袋这个划时代的发明。

总之,大部分的旅行都是一种变相的折磨,如果相信骑士小说和吟游诗人的诗歌,从而贸然地踏上一段陌生的旅程——许多神殿习惯在偏僻的城外准备一块荒地,那里通常是无人认领的尸体埋葬地。

“我会在很多年里怀念这段旅行。”古德姆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他感慨地看着那些微弱的,自枝头漏下的阳光,“说实在的,这段旅行,我是说哪怕和西萨迪斯比起来,这一段旅行也毫不逊色。”

加拉尔好奇地看过来,“西萨迪斯?”他轻轻夹了夹矮种马的肚子,以让坐骑赶到半身商人身边去,“听起来那也是一段非常有趣的故事。”

“有趣?”古德姆开始疯狂地摇头,“不不不,少爷,我的加拉尔少爷,那可不是有趣能轻易形容的事儿!”他叹了口气,这个乐观开朗,有着精明和狡猾的半身人脸色可不怎么好看——掺杂着哀伤和感慨,“小少爷,不是所有旅行都适合用故事来形容。”

男孩试图打听,但半身商人的表情阻止了他——古德姆看上去并不好过,他抖了抖缰绳,走到一边去了。

道路的确不断延长,但旅程在走向终点。阳光下的影子不断西移,他们路过正在发芽的槭树——新叶的颜色是纯正的嫣红;松鼠忙着储藏橡实和松塔,而不远处的幼年林鹿歪着头用湿润的黝黑眼睛打量着惊扰森林平静的旅人;高大的冷衫下通常伴生着低矮的灌木,男孩兴致勃勃地和半身人讨论那只逃跑的野兔。

七叶法师正在阅读一本拥有褪色封面的羊皮书——并不算太平整的路面并没有对法师的阅读造成什么阻碍,他自从那场关于安特卫普的短暂讨论结束后便沉迷在了那些被尘土和时间所封存的书本中——看上去。

沙弥扬人观察到夏仲起码有三十个卡尔没有翻开新的一页。她了悟某种可以说是显而易见事实——法师心烦气躁,并且厌烦于掩藏这一点。

“也许我应该和他好好谈谈,”贝纳德感到了轻微的后悔,“至少不应该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他是长久离开森林的幼星……或者还是夏米尔之子……”沙弥扬女战士的后悔变得更严重了一些。

她决定再和法师谈一谈,尽管时间和地点都不太对,但起码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贝纳德冲伊维萨做了一个手势,后者了解地点点头,然后落下脚步,停在了半身人和男孩身边。这个巡林队的首领熟知这森林的一切,只用了几句话,古德姆和加拉尔就让他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负责俘虏的其他沙弥扬战士走在旅人稍后一点的位置。贝纳德认为现在,至少是绝大多数人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然后女战士犹豫地清了清喉咙,“大人……”她迟疑地呼唤夏仲,“您看上去不怎么好。”她最终选择了实话实话,直来直去,“是的,那本可怜的书在您手里快要散架了。”

夏仲低头看了看那本书——他的左手正牢牢地,无意识地抓着一张书页——法师立刻将它放开,但还是郁闷地发现那张脆弱的羊皮纸上多出了几道皱褶。“噢,该死!”他骂了一声,但马上法师就抑制住了自己糟糕的坏情绪,“多谢,”他疲惫地对贝纳德说,“这本书很重要,并且很有可能我不会找到第二本了。”

“没关系,”贝纳德尽量放缓声音,“我们都要一些无法控制的时候。”

法师沉默了一会儿,“对,”他说,“我们都有。”

“恕我冒昧,”女战士咬了咬嘴唇,“可是您不喜欢苏伦森林么?”

夏仲思考了片刻。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并非不喜欢这里,相反这里对他拥有强大的吸引力,如果没有另外一些问题,他很愿意在这里呆上很长的时间。但现在——

“不,”法师选择了城市地回答贝纳德的问题,“我喜欢这儿。”他坦诚地说道:“但我不喜欢被特殊对待。”

“我不明白您的坚持。”

“那是因为这坚持的确是必须的。”法师说道,并且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告诉沙弥扬女性,“我的确希望了解那个神秘的部族,了解关于沙弥扬人的一切,但是不是以这样的方式,”他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糟糕的,“将我归类到某种人群中,我的这种希望才有了存在的价值。”

“但是您正是因为这样的身份,您的希望才有了存在的理由。”

“这正是我所反对的——我是说身份。”法师再次重复道,“我并非一个萨贝尔人,更不可能是一名星见。”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一章 星见(6) “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沙弥扬人尖锐地指出这个事实,“您一再声称您和我们毫无关系——不管是沙弥扬人还是萨贝尔人,您否认我们之间存在哪怕一汤匙的关系。一直以来我抱有无限的疑惑,是什么让您认为成为一个萨贝尔人是不体面的,不道德的?”

法师捏了一下鼻骨——他很少用这个动作来遮掩某些东西,“你的疑惑太可笑了。没人认为沙弥扬人和萨贝尔人有什么坏处——我是说如果被认为是的话。”他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认为是他们的的人”。

贝纳德深吸了一口气,她努力压低声音——至少不是现在,已经有一些过度好奇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们周围,“但您显然是的。”女士提醒自己不要咬着后槽牙说话,“当听听到萨贝尔人的名字,您就紧张地像一只无意之间发现老鹰的鹌鹑一样炸起了全身的羽毛——说真的,在三十年前,冒充萨贝尔人的事情在几个大陆都不算什么特别少见的事儿。”

“然后那些僭越者的家人通常都能在他们的尸体上收到一支沙弥扬重箭。”法师冷静地说,“我的确无法说出我的来历——这倒并不罕见,法师拥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秘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能够无视有人为我套上一个出身。”

沙弥扬人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她深思地看了一会儿法师。“你认为我弄错了。”她说道,“或者你干脆以为我在说谎。”

“你弄错了。”法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但无视了第二个。

然后让夏仲惊讶的是,贝纳德的回应是一道完美并且轻松的微笑。“如果仅仅是这个原因。”女士微笑着对法师说道——神情坚定并且不容拒绝,“我曾经以那个独特的耳饰作为理由——当然,这的确太勉强也太牵强。”夏仲表示同意地点点头。

“但亚当弥多克从不轻易给出他的暗示——他通常不会这么做。但在我和您相遇那天之前的晚上,神灵已经预示了结果。”沙弥扬人笑得深刻极了,她紧紧地盯着法师,强调道:“根据传统我不能说出那是什么,但我能告诉您的是,那个结果让我成功地在那个混乱的地方发现了您的踪影。”

夏仲的脸色有轻微的变化。

“您继续否认吧,没有关系。”就像母亲看待任性的孩子,或者长姐看待浮躁的兄弟,沙弥扬女士用宽容的,轻柔的声音说:“星塔近在眼前,如果您坚持您的看法——显而易见。我也并不打算在这里多说什么。苏伦森林有一句谚语,做的总比说的好,不需要太长的时间,我们就能知道做得怎么样了。”

法师对此的回应只是冷淡地转过头,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

当日神的车架走过头顶之后,石道两边的景色从杂乱悠远的森林逐渐过渡为明显是人工种植的树木——树林不会自己突然变得整齐起来。虽然这些林木异常粗大,看上去都经历不了不短的时间,但仍旧无法掩盖它们是多年前某人亲手种下的事实。

“当战争结束后,不仅石道所剩无几,石道附近的树木也几乎没有了。”伊维萨为客人们解释道,“诺顿人恐惧受到袭击所以毁掉了我们的森林,于是当战争结束后的当晚,当时唯一成年的星见带领所有人——不分萨贝尔还是沙弥扬,我们重新在这个区域种下了森林。”他指了指那两排整齐的橡树,“只有它们比较特殊——这是由那位星见亲自种下的。我们叫它们阿德罗森,意思是命运之树。”

“它们见证了苏伦最艰难的一个时期。”贝纳德加入了谈话,“非常艰难,没有足够的食物,所有的储备都严重不足。但没人敢冒险离开苏伦,因为当时的人们不再相信任何一个异族。”或许想起什么,这位女士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至少是绝大多数。”

“很多人熬过了战争,却没有熬过那个灰暗的时期。死去的人们除了孩童和老人之外还有很多伤员,就因为药材的数量绝不充足,许多人就算活了下来也不得不面临严重的肢体残缺。”

这是一段不论对苏伦森林,还是对整个尤米扬大陆,甚至是整个贝尔玛世界都堪称悲哀的过去。

男孩试图让气氛好一点,“但是胜利者不受指责,”他刻意放大了自己的声音,企图盖过弥漫在整个队伍上空哀伤的气氛,“现在很少还会有人谈论诺顿,但总是有很多人在谈论苏伦森林,谈论沙弥扬人——我是说,人们不在乎谁是失败者,可在乎谁是胜利者。”

贝纳德看了男孩一眼,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女战士踢了矮种马一脚,坐骑乖觉地加快了脚步,然后从小步快走变成了奔跑——半个卡尔不到的时间,这个沙弥扬人的游子就从旅人和巡林队的视线中消失了踪影。

加拉尔怔忪地看着贝纳德最后消失在树林的拐弯处,他无助地看了看半身人——商人只得冲他耸耸肩,示意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男孩将希望的目光投向了七叶法师。

夏仲的反应仅仅是看了看他——法师稍稍抬起下巴,一向冷淡的脸上竟然带出了几分嘲笑和怜悯,“你搞砸了,男孩。”他简短地说道,然后埋下头将注意力投入到一副卷轴当中,看样子,不到星塔的脚下,法师不打算离开手里的读物。

伊维萨保持了客气的微笑,也就是嘴角轻微上扬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面部肌肉动作的笑容,“我们不太喜欢被别人评价,抱歉。”他对加拉尔说道,“我们必须先赶回去向长老们复命——毕竟苏伦并不欢迎不请而至的客人。”他示意同伴们带上两位俘虏,然后朝三个意外的客人笑了笑,这群沙弥扬人追随着自己的族人们离开了旅人。

半身人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个沙弥扬人的身影消失在石道的尽头——“加拉尔少爷,”商人用甜蜜而无情地声音对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男孩说道:“我记得您似乎有求于苏伦森林。”

加拉尔转过头愣愣地看着他,“是的。”他的脸上开始蔓延混杂着恐慌和愤怒的表情,“可是为什么!”他冲半身人嚷嚷,“我说了什么!”

“胜利者。”半身人收起一贯以来都挂在嘴角的笑容,这个商人冷冰冰地说道:“加拉尔殿下,假设蒙奇诺尔家族为您请的那位历史教师还算合格——如果没有多付一铜子儿的薪水,那他应该向您教授过关于苏伦森林的历史。”

“我的历史教师是圣纳泽尔学院的历史教授。”男孩茫然地说道,“他向我详细地教授了整个尤米扬大陆的历史——包括能说的和不能说的。”

“那我认为您多半在上课时打了瞌睡或者应该开除这位教授——就连我这个半身人也知道,沙弥扬人从不认为他们是胜利者!您知道苏伦森林怎么称呼三年战争么?”古德姆的眼睛似乎在燃烧怒火,“疯子战争!疯子国王发动的疯子战争!”

“他们不喜欢被外族谈论,更讨厌有人在他们的面前评价那场战争!萨苏斯呐,你竟然对一群沙弥扬人说‘你们是胜利者’?父神呐,难道你会沾沾自喜曾经打败了一个疯子?”

男孩的脸一下变得苍白没有血色。

古德姆同情地摇着头,“加拉尔殿下,我的好少爷,您可真是犯了个愚蠢的大错误!”

法师的矮种马落在他们两人的后面——当然,夏仲也并不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谁无法忽视有人从你手中拉走你的坐骑缰绳,“如果想为我牵马,那麻烦直接把缰绳栓到你的马鞍后边,”夏仲敷衍地说道,眼睛死死地黏在了卷轴上,同时又翻过了一页,“劳驾别挡在这儿,我什么都快看不见了。”

他气恼地抬起头,看见加拉尔苍白着脸看着他。然后法师歪了歪头,“愚蠢的错误,男孩。”夏仲毫不留情地说,“非常愚蠢,以至于让我怀疑你是否真的具备成为一个合格贵族的素质。”

“我第一次到这儿来!”

“我也是第一次。”

男孩的嘴唇抖了抖,然后被他狠狠咬住。加拉尔深吸了一口气:“我应该怎么做。”他的脸色依旧足够糟糕,但起码镇定了下来。

法师看了他片刻。

“如果你希望我给你建议,那我会告诉你,什么都别做。”夏仲慢条斯理地将卷轴重新收进储物袋——他有预感,接下来的时间他别想真正看点什么,“既然你做了最糟糕的事儿,那现在不论你做什么都没有任何作用。”

古德姆凑了过来——半身人绝不可能真正耐得住寂寞。他尖声向男孩建议道:“加拉尔少爷,您最好将奥玛斯的话写在亚麻布上,然后烧成灰用水冲进喉咙——牢牢记住它,在某些时候甚至能救回您的小命呢!”

加拉尔胡乱地点头:“我还应该怎么做?”他急切地说道,眼巴巴地看着法师——噢,他可真像丢失了骨头的看门小狗。法师在心里刻薄地说,摇着尾巴绕着主人撒欢儿,唉,那可真是块迷人的骨头啊。

半身人叹了口气,“小少爷,”古德姆的态度堪称温柔,“奥玛斯已经全告诉你啦,什么都别做,既然最坏的做过了,那你哪怕做到最好也许都没用。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做的做,多余的什么都别做。”

男孩看上去有些失望——不过他很快克制了自己的情绪,默默地走到一边去了。

剩下的路程几个人走得飞快——也许他们的速度还是原来一样,不过前后的心情有了翻天覆地的不同。不过对于这支只有三个人的队伍来说,三分之一的人既然对此表示无所谓,另外三分之二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意思是,他们情绪好歹并不算太糟糕。

所以,当卡尔德拉湖粼粼波光和白色的高塔在远处渐渐浮现时,不论是男孩还是半身人——甚至包括夏仲,都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努力从那些模糊不清的色块中分辨出历来只能在文字和画面之中流传的景色。

男孩在马镫上站了起来,他将手搭在额前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半天,“那是卡尔德拉湖!”他兴奋地叫了起来,同时不忘指着那方向:“就在那儿,我肯定看见它啦!”

“别忘了星塔!”半身人嚷嚷,“噢该死的!我就只能看见一个三角形的塔尖!谁能告诉我星塔到底是什么……”

“样子……”他的喉头咕嘟一下,将剩下的句子咽回了肚子。

绕过一排整齐的冷衫之后,两队沙弥扬人地站在各自的林鹿边静静等候在石道两旁。他们大都身材高挑,面容英俊,眼睛的颜色是仿佛雨前天空的烟灰。沙弥扬人穿着他们标志性的民族服饰——交领窄袖的白色短袍衣襟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米德尔斯藤蔓,背着大弓,挂着直刀。

但这并不是半身人为之惊讶的理由——至少不是全部。

这群沙弥扬人的身前站着另一个人——一个萨贝尔人。他大约只到沙弥扬人胸口高,虽然面容青涩稚嫩——这是一名少年,但他仪态安详。少年并不像沙弥扬人那样穿着礼仪性质的白色长袍,而是穿着一件很像法师长袍的深色外套——意思是,他的打扮和夏仲非常像。

而他的相貌——半身人打了个哆嗦,控制住自己回头的欲望——萨苏斯在上,他长得可真像奥玛斯啊。

而与此无关的旅人并不拥有商人的镇定。他失声叫了起来:“父神,您从未说过您是一位萨贝尔人!”然后这可怜的男孩后知后觉地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拼命冲着法师眨巴眼睛:噢,好心的先生,刚才您可什么都没听到啊!

那个萨贝尔少年——不,那颗幼星离开了沙弥扬人,向旅人走了过来。

他停在了法师的马前。幼星好奇地看着法师冷漠的面孔,然后他用一套半身人和男孩,甚至连法师都异常陌生的礼节表达了对旅人(夏仲)的欢迎和自己的来意:少年的右手依次抚上眉间,左肩,最后稍微弯腰,停在左膝上,最后直起身,“感谢亚当弥多克指引我与您的道路,”幼星的嘴角露出一丝愉快的笑容,“我们终于在这命运长河流经的渡口相遇了。”

法师从马鞍上滑了下来,他向幼星还了一个标准的法师礼,“魔法女神同样照耀你的道路,异道者。”夏仲的嗓子冷得就像里面塞了足足十安卡磅的冰块,“愿塞普西雅光耀护佑。”

幼星对法师挑衅的回应仅仅只是笑了笑。然后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个人,用纯正的通用语对旅人们说道——对象包括半身人和男孩,“星塔欢迎客人的到来,你们是三十年以来第一次造访苏伦森林的客人,这是我们与你们共同的荣幸。”

半身人和男孩全都涨红了脸,他们忙不迭地对幼星的欢迎表示感谢。商人的精明及时地阻止了古德姆说出某些他事后一定会后悔的话,而加拉尔激动地浑身发抖,他几次想要说什么,但目光一旦触到法师的身影,男孩就会如同冻结般清醒过来,狠狠闭上自己的嘴巴。

幼星带领旅人们进入到真正的苏伦森林——虽然人们默认在进入固伦山脉之后见到第一棵白化槭树就等于进入了苏伦森林,但在这里的居民们看来,他们固执地认为只有经过了卡尔德拉湖泊附近的九棵冷杉树才算是真正地进入了苏伦森林。

萨贝尔的幼星和七叶法师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这个少年谈吐风趣并且和善,他极为谦逊,虽然所知广博——也许只有这一点和夏仲谈得上相同,却并不吝啬分享。他告诉半身人森林的特产,建议他在交易时可以选择更多的药品而非武器,只因古德姆习惯单身一人,轻便的药品——大部分是各种药水方便携带;他告诉加拉尔应该在更晚一些时候去拜访沙弥扬人的长老,时间太早长老们并不一定有时间浪费,甚至不忘一直保持沉默的法师,在恰当的时候给他递去了一个水壶。

半身人和男孩对这个少年的喜爱简直能从眼睛里溢出来。他俩眼睛发亮,长篇大论地向萨贝尔人表示感谢和意想不到的受宠若惊。

两队沙弥扬人安静地走在萨贝尔人和旅人身后。他们骑着林鹿,旅人骑着矮种马,而萨贝尔人的坐骑则比较特殊,古德姆和男孩表示从未见过这种奇特的生物。

“这是因斯卡尔。”少年充满感情地抚摸着那动物分叉一对的长角,“它是我亲自接生的,现在已经四岁啦。”

“除了沙弥扬人和我们以外,没有人见过他们,不过在很久之前,的确有学者见过并记录过它们的样子和名字,它叫萨迦内,是一种非常聪慧而稀有的动物。”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二章 星见(7) 加拉尔用踩在马镫里的右脚后脚跟轻轻给了坐骑一下,以让这匹不情愿的畜生走到因斯卡尔身边去,“它可真漂亮。”男孩着迷地看着这匹雄性的萨迦内(“它是一个很棒的小伙子。”),“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生物。”

“传统上,每一匹萨迦内都由一个年满十六岁的萨贝尔人亲自接生并且照料。它是我们最好的伙伴,我们共同分享食物,生活和一切。当一个萨贝尔人前去觐见亚当弥多克时,他的萨迦内也会一同前往。”幼星拍拍因斯卡尔线条柔和的侧脸,将一个糖块送到这奇异动物的嘴边。

“难道没有野生的萨迦内吗?”男孩叹了口气,仍旧不由自主地看着因斯卡尔——他简直无法将眼神真正从这动物身上挪开。落在加拉尔与幼星身后的半身人将视线从萨贝尔人身上撕下来,贴到男孩的身上去,“他可千万别做傻事,”半身人快速地嚅动嘴唇,声音含混确保谁也听不见,“萨苏斯在上,不管怎么说,这小少爷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不过那的确是异常美丽而罕见的生物。古德姆悄悄看了萨迦内洁白的身影,“某种意义上来说,萨贝尔人的审美倒是和精灵有某种程度上的一致……”

萨迦内有着类似麋鹿的一双分叉长角,身材高大,半身人认为它和最雄壮的角马差不多高,也就是一又三分之二安卡尺,这高度相当惊人;这动物的四肢修长,肌肉单薄似乎无法支持这庞大身体的活动,但接下来因斯卡尔没有任何助跑便轻松敏捷地跳过了一根横亘道路的巨大倒木(“看来那棵被蛀空的山毛榉还是倒下了,我们得让人将它弄走。”)证明这仅仅是半身人的错误猜测。

它有一身洁白的皮毛,脸颊削瘦纤细,尾巴类似麋鹿,很短,但这丝毫没有损害因斯卡尔的威严。而最为奇特的是,因斯卡尔一直闭着眼睛,却对它丝毫没有影响——跳过巨大的倒木和寻找灌木丛中最为鲜嫩的新叶。

“它为什么闭着眼睛?”加拉尔好奇地弯下腰看了看这匹萨迦内,确定的确无法看到它的瞳孔——因斯卡尔在下一刻侧开头,后退了半步。男孩立刻直起身体,但萨迦内并没有再理会他。

“闭着眼睛并不影响它的视觉。”幼星安抚地拍了拍萨迦内的犹如马匹般的耳朵,这让它发出了低低的,愉悦的叫声。

“但它为什么不睁开?”

幼星朝他笑了笑。他并没有指责或者有任何的不耐烦,但加拉尔的确从这个温柔的笑容中感受到了客气的拒绝和轻微的冒犯——后者让男孩红了脸,并且终于安静了下来。

七叶法师走在客人的最后,而他的身后就是伊维萨和贝纳德。他们在极为有限的时间里换上了部族的盛装赶来迎接这些三十年来第一次踏入苏伦森林的客人。这也许并不能让心情阴郁的夏仲感到安慰,但至少让他能在尽量远离幼星的同时还能找到两个说话的对象——法师并不觉得现在是阅读的好时候。

“看上去就和那些典籍里描写得一模一样。”法师看着不远处那个和自己极端相似的背影评论道:“半身人和男孩就快爱上他了。”

“伊斯戴尔即使在星见中也以脾气温和着称。”伊维萨对法师说道,同时不漏过任何一点夏仲的表情——在他谈到幼星时,法师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这让巡林队的首领有了意思挫败,“没人会讨厌他。”

法师收回了视线。“也许。”他冷淡地回答,同时专心地数起了矮种马脖子上的鬃毛数量,“不过他确实讨人喜欢。”

“萨贝尔人尊重每一个生灵——他们不是牧师,却天性对命运抱持敬畏,不管是人类,半身人,植物还是动物,星见们对待他们总是谨慎极了。”贝纳德稍微离开了迎接的沙弥扬队伍,换上盛装的女士看上去漂亮极了,“更别说是——整个部族。”

法师掀起一边眉毛。他的脸色看上去更糟糕了——单薄的嘴唇被向下抿紧,脸上的肌肉似乎被冰霜冻结,僵硬无法柔软。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则深如夜晚的大海,其中孕育着无限危险的暴风雨。

“啊,”夏仲干巴巴地开口,“是喔。”

贝纳德看上去很想提起法师使劲摇晃,将那些在沙弥扬人看来固执的,简直莫名其妙的,(“简直就像卡列特所说的异端”)可笑的理由和想法从夏仲的脑袋里晃出去;或者打开他的大脑,将萨贝尔和沙弥扬人的一切都塞进去,成为法师根深蒂固的知识和无法动摇的认知。

但可怜见的,这沙弥扬人什么都做不了。不,应该是她能做的已经做完了——贝纳德将这颗幼星送回了苏伦森林,想尽一切办法。她曾经以为这就是她最高的指望,但现在,她还希望看到夏仲带上黄金树新叶编织的额冠,在星与月的光芒下,在全体星见和沙弥扬人的见证下,接受大星见的祝福,成为苏伦森林星见中最为璀璨的星辰。

前者她做到了,但后者现在看来,很难。不,几乎不可能实现。

“大人。”贝纳德诚恳地对夏仲说——意思就是女战士抛弃了一切修饰和隐藏,坦白地甚至让旁边的伊维萨都感到不安,“苏伦森林不会对不请自来者过分友好——加拉尔和半身人除外,男孩是阿斯加德的后裔,而半身人则是和森林签订合同的商人,只有您对于森林来说什么不是——既不是友人的后裔,也不是如今可靠的利益相关者,那我为什么执意要将您带回这里呢?”

“别急着否定。大人,哪怕您将它认为是一种合理的可能也好过一直否认它。想想看,这几乎不会对您造成任何损失!说实在的,我并不那么信任那个说法。”她直视着夏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法师当然知道。沙弥扬人第一次直白,毫不委婉地告诉他,她不相信法师那套可笑的,关于失忆的说法。每一个对魔法稍有常识的智慧生物都清楚那些打着失忆幌子的法师有多可笑——能够联接一张庞大无垠的,深不可测的法力之网的大脑里居然潜藏着微不足道的迷障,这本身对于使用法术的法师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嘲讽——大脑如此柔弱,哪怕最微弱的法力都能为这里造成不可弥补和逆转的损失,更不要说当使用和记忆法术时,那些被法师从魔网之中汲取的法力会使用每一根神经和血管,在规则和咒语的指引下,法力会被导入正确的通道——这也是为什么那些真正失忆的法师变得很危险,因为他们并不清楚法力将通过哪条道路,一旦错误,包括法师在内五十安卡尺的生物都将迎来死神的车架。

夏仲感到了一丝微妙的难堪。“我知道。”法师呼吸急促,直到他艰难地平息下来,然后很难得地向沙弥扬人表示了歉意,甚至是示弱,“但我必须得这么说……我是说,我有我的理由。”

“您的谎言能骗过大多数人——因为他们对您的来历并不感兴趣。但沙弥扬人不同,苏伦森林不同,您的族人,”她在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在法师依旧不赞同的神色里改口道:“我是说萨贝尔星见也完全不同。”

“你在说命运。”夏仲沉沉地说。

“命运。”一直沉默的伊维萨开口赞同道:“我们尊奉命运正如我们尊奉星见。大人,”他很自然地对法师使用了敬称,“当您和晨星相遇是,那便是命运的意志在强烈地发表它的意见:顺应我,不要抗拒我。”

“这听上去可真像三流骑士小说里的情节。”喜爱任何与阅读相关的法师对于流行小说并不陌生,他哼了一声,“心存疑虑的公主反复向亚当询问她的命运,而作者通常喜爱用这么一句话:‘女孩啊,不要抗拒加诸于你身之上的命运!’”

伊维萨为这句话里的刻薄笑了笑,甚至轻轻地拍了两下手掌:“那是因为没有必要抗拒它。您认为自己的选择是至为重要的,只有自己选择的才能称其为命运——”他询问地朝夏仲看过去,后者僵硬地点点头。

“但这不过是命运借着你的手做出的选择,”伊维萨温和地说:“您的意志难道就不是命运的吗?”

夏仲僵硬的脸色换成了探究,“我也许是很多个纪年以来第一个了解到沙弥扬人关于命运看法的法师。”他说道,“至少大多数人认为沙弥扬人通常只会顺应命运而已。”

这句话让两个沙弥扬中的杰出者露出讥讽的微笑。“当然,他们当然会这么认为。当年的疯子国王也是如此认定——他告诉星见,顺从他犹如顺从命运。”贝纳德精准地评价道:“愚蠢。”

“我们顺应的既是命运,也是我们的心。”伊维萨抚摸着林鹿柔软的皮毛——这动作让它的坐骑不断来回顶蹭沙弥扬人的手心,“哪怕是亚当弥多克也无从知晓命运长河的流向——他仅仅是这条河上的撑船人,神祗如此,又有谁敢说他们知晓命运?”

“轻视命运愚蠢,无视命运强大,而尊重命运,则是苏伦森林。”伊维萨的眼神渐渐飘远,法师发现这个内敛的男人将视线投向那不知名的远处——黯淡的天色下,黛青山脉连绵不绝,而时有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投下来,那些巨大而稀薄的光柱让这景色显得安详。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三章 星见(8) 不论夏仲有多少不甘愿和拒绝,但事实是他现在站在苏伦的土地上。

跟随沙弥扬人的迎接队伍继续行走了一个卡比的时间,洁白修长的塔身猛然出现在了旅人的视野之中。他们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速度,急着想看个究竟——石道的尽头,一座巍峨的高塔出现在了森林之中。

这是一座极尽完美的建筑。塔身上布满银色蜿蜒藤蔓,在日暮之下闪闪发光——法师在文献中读到过那些都是被星见祝福过的符文,它们保护星塔和里面的居民不受伤害;窗户错落而随意地分布,某些也许靠得很近,但大部分都离得很远,不过打开的窗户寥寥无几,人们甚至能通过那些窗口看到封闭的房间。

星塔拥有一个毫不起眼的塔楼和尖顶,然后是修长笔直的塔身,只有这些,没有多余的建筑,也没有灿烂的壁画和雕刻,没有雕像也没有巨大的塑像——法师想到在众多关于亚当弥多克的记载中也堪称有名的话:“命运是无形的,没有什么可以描摹它。”

旅人们听见了轻缓的波浪,他们转过头,在星塔的不远处,卡尔德拉湖泊就像从湛蓝天空的某个角落切割下来,然后被安放在苏伦森林之中——它拥有比天蓝石——它被认为是最接近天空颜色的宝石——更加鲜艳而柔和的色彩,就像美术教师第一次展示的蓝色一样,给旅人们留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象。

“远方到来的客人啊,”衰老而平静的声音在靠近他们,“命运使你们来到了苏伦,”这声音的主人在法师马前不远处停下了脚步,他以和幼星相同但有些微区别的礼节——这位老者并没有弯腰抚摸左膝——向客人表示的敬意,“我们感谢亚当弥多克的慷慨,感谢命运的意志,你们是三十年来进入这里的第一批客人!”

他的眼神和法师相遇了。夏仲移开了眼睛,但这位萨贝尔星见并不,他一直看着法师苍白的脸,眼神中的东西复杂地无法言说,嘴里却释放出无比的善意来:“我的族人和眷属啊,为这一刻欢呼吧!”

旅人们惊愕地发现,那些空无一人的地方被慢慢赶来的居民填满,他们大多像那两队沙弥扬人一样穿着白色的交领短袍和长及脚踝的裤子,女性的更宽大些,少部分人的衣服是其他颜色并且更加精美。

贝纳德靠近法师悄声告诉他:“那是重要的族人——长老和战士首领。”

旅人们跳下了马鞍,立刻被热情的居民围拢起来,他们中间很快挤出一个中年人来——他穿着黑色绣银线的衣服,法师猜想也许是某位长老,然后中年人笑着行了一个通行于大陆的摊手鞠躬礼,“我的客人们!”他直起腰声音洪亮极了,“来啊!好时光就要过去,美食就快冰凉,而美酒就将倾洒!”

半身人恭敬地回了一个相同的礼节,但他将腰身弯得更低,这让小个子的鼻子尖快碰到了地面:“那就不要浪费这辰光,”古德姆以带着韵律节奏的语言回答道:“让我们都快快入席,不将食物塞到喉咙,不将美酒喝个够饱,便绝不罢休。”

人群哄笑起来,美丽的白衣少女从人群中像滑溜的鱼一样灵活,她们身姿柔软轻盈,声音比卡尔德拉湖水更清澈,相貌比黄金树叶更加美丽。女孩们拉起客人的胳膊——半身人和男孩,将他们拖入了人群,而涨红脸的加拉尔则收获了沙弥扬人善意的嘲笑。

“卡珊,那是个孩子呢!”

“噢,女孩们,你们得松松手!这孩子穿不上来气啦!”

“这男孩准会认为你们可比林狼更可怕!”

大笑和口哨声飘荡在每一丝空气中,气氛热烈得就像那些挤挤挨挨飘飘荡荡的肥皂泡。

加拉尔觉得身体轻得厉害,他软得就像根面条,被热情的女孩拉着胳膊,只能走得跌跌撞撞,神态中却显出满足和愉悦来,犹如一只志得意满的醉酒青蛙。

而老练的半身人则兴奋极了。他哈哈大笑,就像看着心爱的小女儿那样任由女孩们将他架了起来,“噢,我现在可是长得最高的半身人了!”古德姆如此调侃自己,又赢得了主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笑声。

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法师被主人有意识地遗忘了,而沙弥扬和萨贝尔人也只有伊维萨和贝纳德,还有那位老年星见留了下来。

星见看着法师的目光柔和极了——这让夏仲想到了幼年便离开他的祖父。

“从收到晨星的信开始,我就相信你终究会回到这里。”星见并未靠近他,只是依旧用那种让法师感到浑身颤栗的目光注视着这位身份复杂的客人,“我们欢喜极了,期待极了。”

“……我想你们的欢喜恐怕落空。”夏仲低声说道,这位老年星见让法师无法硬起心肠,他只能低下头避开星见的注视,“我恐怕是这样的。”

星见笑了起来,属于老年人特有的,带着宽厚和些微的无可奈何,就像看着任性的小孙子那样的笑声,“你恐怕并不喜欢命运。”他说道,并没有使用更加亲密的称呼,“法师。”

“我是塞普西雅的信徒。”夏仲终于抬起头,“我尊敬亚当弥多克。但我并非这位神祗的牧羊人。”

“那是那群白袍子们喜爱的自称,而我们从不敢认为万物是亚当的羊群。”星见说道,“那位神祗尚且自称为撑船人,我们不过是跟随其后的船夫,又哪来放牧羊群的资格呢?”

他说道:“让我们不要站在这里吧,让我们到星塔去,他们有他们的快乐,萨贝尔人有萨贝尔人的快乐,很快星与月之光就将降下,今晚星塔的灯光将再度与星光汇聚在卡尔德拉湖中。”

贝纳德和伊维萨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而法师完全没有发现这一点。这个在贝尔玛飘荡十年有余的异界来客困惑地看着星见向他伸出的手掌。

“……多谢您的慷慨。”

最后他只能如此回应道。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四章 密泽瑟尔(1) 老年星见引领着法师走入星塔。夏仲注意到他黑色的长袍边缘绣着点点群星——毫不起眼,在尽可能不会引起他人注意的地方,例如袍角和袖口内侧。通常情况下这些星辰都隐入了黑色的布料中,但星见走动时这些微妙的装饰就会随着长袍形成的波浪上下翻飞,当你不小心瞥见时,那些原本微小的,只有点状的装饰物却牢牢地抓住了你的眼球,会吸引最炽热的视线。

“为萨贝尔服务的沙弥扬女性喜爱将秘银通过特殊的工艺制作成某种不太常见的丝线。”星见并未回头,但他就像闭着眼睛休息却依然能发现兔子在草丛里蹦跶的鹞鹰一样敏感,“当然,这项工艺虽然美丽却太过昂贵,但星见们对这样的装饰品持续了长久的喜爱。于是我们的眷属便高兴地将工艺传承了下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模糊的笑声,“我想至少在我离开贝尔玛跟随亚当之前不会改变。”

法师敏感地发现星见用“我们”来指代自己的族群,他抿了抿嘴唇,最后依然保持了最初的,礼貌的沉默。

他们推开那扇被同样漆成白色的大门,然后进入一间空旷的大厅,除了四角以描绘植物和动物雕刻装饰的圆柱——例如高大的冷衫,姿态优美的鹅耳枥,低矮的沙棘和匍匐柳,轻盈的林鹿和麋鹿,法师还发现了驯鹿和马鹿的踪影,它们和前两种鹿完全不同,雕刻师忠实地保留了它们的特征——大厅中再没有什么别的装饰了。

高挑的穹顶被漆成了深邃的,仿佛上等天青宝石的藏蓝,正中颜色最为厚重,边缘逐渐过渡为清淡的风信子,最后是清澈的透明。在这些不断变化的蓝色之上,匠人们按照群星的位置,将星空拓印了下来。

“这里是幼星渡过他们最重要一课的地方。”星见仰起头,他缓慢而带着深厚情感的声音一层层撞到近乎半圆的穹顶上,回声填充了那些空洞的缝隙,“他们在这里辨认星辰的位置,背诵群星轨迹和名字。”

夏仲随着主人的动作抬起下巴。他看见代表鲁尔那的光点由东向西缓慢地划过整个穹顶,消失在清浅的,蓝色矢车菊的边际中:法师最先注意到魔法女神塞普西雅的星星——那是法师们最常观察和凝视的对象;然后他看到象征热温妮儿的星星越过四季女神欧德赫尔妮,将后者飞快地甩在了身后——她们拥有共同的丈夫,却并不试图向对方靠近;还有卡莎亚德拉,她虽是日神摩尔卡特的妻子,然而从不跟随丈夫的脚步,反而和欧德赫尔妮靠在一起,法师想起吟游诗人曾如此浪漫地描述道:“大地是四季的姐妹,她们一同凋零,一同繁盛。”双月神的车架分别从石青和灰蓝的边际出发,在穹顶的最高点相遇,她们向彼此致以之后错身离开——但现实中,除了每隔三年的雾月,这对姐妹平常的夜晚并没有见面的机会。

夏仲对这片星空着迷极了,他随着群星的轨迹,有时向前,有时退后;他就像一个贪心的孩子,追随着摩尔卡特却又想着欧德赫尔妮的星光;左右摇摆,他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最后法师索性停了下来,他干脆躺倒在冰凉的地板上,顿时整个穹顶都倒映进了他的眼中。

“我曾在格尔多斯戈多的星空里见过更加宏伟的景象——星尘弥散,星河高悬,色彩变幻的星云盘旋于脚下,那的确很美。”夏仲喃喃说道:“但我也能清晰地意识到,那离我太远,但在这里,我想起在很久以前的夜晚,格德穆尔荒原的盛夏夜晚同样寒风呼啸,但那里的星空也因此格外澄澈明亮。”

“星空的创始人曾经拜访过星塔——当然,那是很多个纪年之前的故事了,人们的记忆就和羊皮纸一样容易损毁改变。”星见说道:“他在圆厅里停留了很长的时间,然后告诉当时的大星见,他打算为法师们制造一个更好的。”

夏仲叹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将那些繁复的轨迹强行从大脑中驱逐出去。然后法师从地上站起来,“但即使是法师也并没有记录下这位智者的名字。”

星见看了他一眼,目光狡黠,“怎么会没有?”老年萨贝尔人说道,“不过人们都实在太粗心了,他们从不肯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好好花点心思。”

无关紧要的地方?法师的脑海中浮现起那扇古旧狭窄仅余一人通过的门扇,斑驳的黑色门面,还有高悬在门楣之上的两个被蛛网和灰尘纠缠掩盖的字母……

“N·K?”法师点点头,低声说,“如果是他,那我毫不奇怪。但命运果然令人捉摸不透。”他在微弱的星光——来自穹顶的群星下看着星见模糊不清的脸,“对于那位伟大的法师是,对于我这个异族的客人也是。”

“‘命运是飘荡不定的河流,而我只是行于其上的船夫’。掌管命运的神祗尚且这么说,作为凡人的我们,还是不要去深究吧,随着浪涛前进,也是一种乐趣。”星见转身向前走去,临行前,他对法师说道:“走罢,族人正等待着尊贵的客人,让我们到他们中间去吧。”

这里并没有像格尔多斯戈多那样狭窄而陡峭的阶梯,星塔的阶梯宽大平缓,它们通往每层楼不同的平台——“这里是阅读室,但遗憾的是自从那场灾难之后,很多书籍都散佚了——战争是文明和知识最大的敌人,虽然经过努力我们找回了一部分,但我想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如此。”

“这个房间原本是幼星们种植植物的地方——我记得有人在这里种了一棵紫花鸢尾,它在初夏时开花,非常美丽;有个孩子曾经种下一盆风铃草,当花开之后他将它带到了圆厅,那整个夏天,每当风吹过,圆厅中总会回荡起一片清脆的铃声。”

“……您种过什么吗?”

“樱桃。角落里最大的那个花盆就是我——拜托了一个叫拉努维勒的陶匠,他的活计真是做得好极了,我用储存了一个冬季的依米草换来了这个花盆——它真是大过了头,拉努维勒和我一起把它搬了进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樱桃想必非常美味。”

“不,它们的味道可不怎么受欢迎,但是我的母亲将剩下的樱桃用蜂蜜腌渍了一个夏天,到了秋天它们变得受欢迎极了,所有的幼星都试图从我的罐子里拿走一颗。”

“这里是餐厅——我喜欢小羊排和土豆,不过我的朋友蒙托伊尔倒是更喜欢馅饼儿。你喜欢吃什么?牛排,布丁,馅饼?还是奶油浓汤,芦笋土豆还是费勒蒙酸汤?”

“牛排,我想也许是。”

“年轻人的胃口真好,我现在只想喝一杯浓茶,再配上一小块适合老人的小蛋糕,我想还需要一点阳光和一本书——就能度过整个下午。”

“这里曾经是更小一点孩子们的玩具室。不过现在里面什么都没啦。我的父亲曾经用木头做了一个星象仪给我,并不精致,我是说他随心所欲,但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我收到他的喜悦。不过大多数孩子的玩具还是从这里获得——我记得拉努维勒曾经为我们做过很多陶土娃娃,铁匠蒙迪做了一只铁皮的小鸟,负责照顾我们的星见为它施了一个法术,从此它可以像真正的鸟儿那样到处飞翔了。”

“那真是很不错的玩具。”

“得到了大家意外的好评!不过可惜的是那毕竟不是真正的鸟儿,在这潮湿的苏伦森林,铁制的东西太容易毁坏了——巴约讷星见替我们将它埋在了黄金树下,就像那些真正的鸟儿一样。”

“这里是冥想室——你们需要冥想对吗?噢,我们也需要。不过现在还会使用它的人不多了,就像圆厅现在日益安静。”星见低声叹息,他在两扇厚重的黑色门扉前停下脚步,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客人:夏仲懂得这无声的语言,萨贝尔人告诉他,目的地到了。

“密泽瑟尔,那孩子到了。”星见用手杖的末端敲击门扇,“安斯特拉瑟带他走过星塔的每个房间,他见识了我们的历史,情感和生活,现在我请求你打开这扇门,承认他的身份,以合适的礼节对待他。”

夏仲震惊地看着安斯特拉瑟,这个一路陪他走来的老年星见。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法师惊愕的面孔,“族人还是敌人,密泽瑟尔,用你的智慧来判定吧!”

那两扇巨大的,用秘银和黄金装饰的门扇缓慢地打开了一个缝隙,就像长久没有润滑的齿轮那样,门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夏仲默不作声地转身,他不打算再呆下去——法师完全没有预料到星塔的态度竟然是毫不在乎,而他此前不断强调与自我安慰的部分却是——星塔不会接纳一个血脉不纯的异族。

但安斯特拉瑟,那位星见不打算给法师任何机会。“束缚。”他用于刚才截然不同的,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音说道,“束缚我的敌人。”

夏仲的长袍腰带上立刻爆开一蓬白色的粉末——法师意识到那是恒定了防护术的蛋白石碎成了粉末。尽管失去了一枚宝石,但这无疑给他争取到了一点儿稀少的时间和微弱的机会。

“球形闪电。”法师吐出咒语,感受从魔网汲取出的魔力通过身体那一刹那的痛苦,然后八个闪电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四周,闪烁着蓝白色电光的球体危险地颤抖着,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误都能将法师本人立刻送去奥斯法的殿堂。

星见笑了笑,“借星辰之力,”他比划了一个玄妙的手势,“为我阻断危险。”他一动不动,脸上的微笑还是和法师最初见到的那样温和,“群星,为我束缚我的敌人。”从他的手指中喷涌出银白色的光束,它并未像普通的光芒那样散失,而是从星见的指尖掉落下来,然后像一条真正的蛇那样灵活快速朝着夏仲滑过去。

“噢,该死!”夏仲挫败而狼狈地躲过这条光之蛇的袭击——就差一点儿光蛇就能缠上他的脚踝。法师后退几步,直到冰冷的墙提示他已经退无可退。“好吧——”他默念了一句,“去吧。”法师死死地盯着那条模仿蛇类寻找猎物动作的魔法产物,右手指向它,漂浮在空气中的某个闪电球立刻向那条可恶的,愚蠢的光蛇飞了过去。

他打了个响指,被光蛇缠绕的闪电球立刻极不稳定地颤抖起来,“砰!”巨大的闪光和声响甚至让那个整个星塔都有轻微的摇晃感。

安斯特拉瑟笑眯眯地为这个年轻的对手鼓掌,“干得好孩子,像你这样能使用五级法术的年轻孩子可不多。这是一种荣耀。”

当因爆炸而飞腾起的石粉慢慢平息下来后,法师甚至是绝望地发现那条光蛇丝毫未损地停留在了原地,不,也许它受了伤,但只是微微颤抖摇晃一两下之后,光蛇精神十足地重新开始疯狂地追赶猎物,法师不得不像一只躲避毒蛇的青蛙那样,愚蠢而又笨拙地在这个狭窄的空间中努力摆脱危险,有那几次,夏仲认为自己也许马上就会被抓住了,他只得不断将闪电球向刚才那样扔出去(夏仲不打算在星塔中伤害一位星见)——但没有任何作用,法师甚至产生了这样的错觉——每一次爆炸过后,这条讨厌的光之蛇都会更加精神一点儿——

夏仲怪异地挑高了眉毛,“噢,我真是傻瓜。”他轻声说,然后气喘吁吁疲惫不堪地慢慢停下脚步,他倚靠在一根柱子的角落里,脸色阴郁地任由光蛇缠上了小腿。

“啊,看来这颗幼星有点累了对吗?”安斯特拉瑟冲夏仲眨眨眼,他的右手做了一个握紧的动作,法师立刻感到那条可恶的绳索在收紧。

“别担心,男孩,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会面而已。”也许夏仲的脸色让安斯特拉瑟认为他最好说点什么,“密泽瑟尔……”

“二十尺黑暗术!”法师猛然开口凌厉地喝道——仿佛是滴入清水中的浓墨,黑暗立刻以法师为圆心迅速弥漫开,纯净的,光线无法渗透的黑暗立刻让星见丢失了法师的踪影。安斯特拉瑟谨慎地召唤出一支不灭明焰,这个一直笑呵呵的星见此刻嘴唇死死地往下拉,他的眼皮半耷了下来——萨贝尔星见此刻的心情糟糕极了——他被一个甚至连幼星都还谈不上的男孩给骗得团团转。

“聪明的孩子。”星见自语道:“接下来你是打算离开星塔,还是想在这里抖抖你在凡人世界里的威风?”他的苍老干枯的手指轻柔地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驱逐黑暗。”星光疯狂地涌入这个半空之中的房间,那些沉滞而黏腻的黑暗被一一清除干净。

但是哪里都没有发现夏仲的踪迹。不过星见已经预见了这些——这毕竟是个聪明的男孩,并且年纪轻轻戴上了七叶徽章——可不会被这些小把戏给骗倒:“隐形现形。”从星见的指尖喷涌而出的金色光芒立刻笼罩了房间中每一个空隙——但是,什么都没有。

“黑暗术。”法师冷淡的声音在星见的背后响起——安斯特拉瑟几乎气急败坏地转身,不过他扑了个空,法师早已离开了那儿。

满室的星光消失得无影无踪,黑暗重新统治了这里。星见不再试图驱逐这片黑暗,他在黑暗中对自己露出一个有趣的笑容: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孩子。

“你认为我们要让这个晚上白白浪费掉吗?”星见站在黑暗中从容地说道:“或者你现在打算怀念童年?噢,捉迷藏我也玩过,那真是有趣的游戏。”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黑暗就像被大风刮走的乌云,消失得干干净净,柔和的星光重新降临到房间里。而一个空间门凭空出现,法师带着懊恼和孩子一样的不甘不愿走了出来。

“出色的计谋。我想你在第一次黑暗术之后就离开了房间,是吗男孩?”星见的微笑让嘴角扯出了一个更明显的角度,“聪明的孩子,我敢说很多年没人敢这么戏弄一个萨贝尔星见了。”

“一个默发的随意门,”法师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他也不太明白的沮丧,“我认为星塔不会欢迎那些擅自从窗户进来的客人,但如果是相反,至少符文们不会太在乎这个。”

“你发现了光蛇的秘密?”

“那东西叫光蛇?”夏仲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它在转弯或者折角的地方特别虚弱——如果施法者不是你而是别的什么其他人……”他并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发出了讥讽意味异常浓重的,

“哼。”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五章 密泽瑟尔(2) “你注意到光蛇需要足够的光亮,然后使用黑暗术摆脱了束缚的力量,拉出传送门将自己送到了战斗之外,然后在我的背后放置了镜像,让你的敌人以为你从未远离——噢,聪明的,狡猾的男孩。”萨贝尔星见的表情看上去开心极了。他拍拍夏仲的肩,尽管这让法师有瞬间的僵硬,但他并没有躲开。

“我们的确长久并未和苏伦森林之外的世界打交道——很多人说没有这个必要,他们坚信我们的强大——作为一个萨贝尔人,我对此无比确信并且无限骄傲。但是,我们仍旧必须面对现实——也许我们依旧保持着强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对手便从此原地踏步。”

法师眯起了眼睛。“你认为他们仍旧是你的敌人。”夏仲肯定地说,“并且你认为你们和这个世界还会有一场战争。”

星见轻松地笑了起来,他将手拢进了宽大的袍袖中,边缘精美的刺绣在黑色的布料中闪烁着光芒。米斯特拉瑟看着由窗外投射进来的那道星光说道:“如果你不能和这个世界保持一致,那他们迟早都是你的敌人。我以为你应该很清楚这个道理。至于战争?”他的笑容渗入了某种锋利的东西,“孩子,每个人都会有面对战争的那一天,毕竟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世界,不是吗?”

夏仲保持着沉默。

“好啦好啦,让我们离这些可怕的话题远一些吧。”星见笑了笑,他第二次敲打那扇门:“密泽瑟尔,好啦,开门吧,不要让大家在这个欢乐的日子里扫兴。”

“你试图让我看到更多的东西不是吗?”冷淡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声音传来,并且随着门扉的不断开启而扩大,“如你所见,我打开了门。”

“亚当保佑你。”安斯特拉瑟赞美道,然后他拉着夏仲的手腕(法师发现那双苍老的手就跟钳子一样有力)跨过那道无形的界限,走进了真正属于萨贝尔人的世界。

门在法师的身后猛然关闭。

老年星见放开夏仲的手,他的表情变得庄严并且严肃。安斯特拉瑟深深地朝主座上的人弯下腰,同时右手抚过眉心,左肩和左膝——就像法师曾经见过的那个礼节,“夜安,密泽瑟尔大星见,全体萨贝尔人和沙弥扬人的主宰者与指引者,命运与时间之神亚当弥多克的宠儿。”

主座上的人扶了一下前额作为还礼,“夜安,伯塔斯凯尔之子安斯特拉瑟。”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我们已等待许久,让那颗远游的幼星过来罢。”

法师收回打量房间的视线:这是一间比圆厅更大些的大厅,除了穹顶天花板以同样但更复杂的星空装饰外,房间里没有更多的装饰物。主座之下放着八把高背椅,它们像鸟儿的双翼那样向两侧展开。此刻,坐在椅子上的人们都饶有兴致地望着陌生的客人——在这群须发俱白的老人们看来,这个虽然表情克制脸色冷淡的法师就跟那些牙牙学语的小家伙没什么两样。

房间里的光源来自穹顶上的星空。沙弥扬人工匠将秘银和晶核镶嵌在光滑的穹顶上,而星见们则为它们固化了特殊的法术,以让这些装饰品发出极端类似星光的光芒。此刻,轻柔的银辉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温柔地包裹起来,物品是,人也是。

安斯特拉瑟不容夏仲拒绝地再度抓起他的手腕,星见满心愉快地将这个倔强的年轻人拉到了密泽瑟尔面前。“好啦,让那位大人看看罢。”老年星见悄声说道:“幼猫知道什么时候该收起爪子,而你可比幼猫聪明多了。”

这个比喻让法师更紧地抿紧了嘴唇,但除此之外,他的确顺从地跟随安斯特拉瑟走到了密泽瑟尔的座下。但这也是这样,他没有任何畏惧,也并不恼怒,夏仲没有打算表现出比礼貌更多的尊敬来。

星见松开了他的手,独自退开到某把高背椅之后去了。而被他留在原地的七叶法师微微抬头,深感好奇地看着那位亚当的宠儿。

就相貌来说,他年轻得过了头——不过无论是从贝纳德还是从有限的文献中,夏仲都了解到萨贝尔人的寿命长得令人吃惊,也因此他们在很多年里会保持着年轻人的样子,但这并不绝对——很少有人知道,萨贝尔人的力量同时也体现在他们的相貌上,据说曾有一位大星见一直保持着青年的模样,直到死亡最后的那一刻。

密泽瑟尔黑发齐肩,头上戴着黄金树枝叶编织的额冠——永不会干枯和凋落,它们永远都像刚从树上摘下来一样鲜活水灵,法师甚至在上面发现了未干的露水;他的鼻骨挺拔饱满,黑色的眼睛幽深极了,大多数人会选择避开他的对视。削薄的嘴唇缺乏血色,法师苦中作乐地认为,至少不会有苏伦森林之外的人担心他的健康,而是会认为这是一个刻薄而冷酷无情的家伙。

这位大星见脸色苍白得就像一位法师——比如夏仲。他的眼角和唇边光滑极了,也许女士们会为这样的皮肤而疯狂,但对一个同样缺少皱纹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他缺少笑容和其他情绪。当然,看他的表情,法师甚至有些趣味地想到自己经常在镜子里看到同样的冷淡。

过分年轻的大星见朝法师微微探出身体,右手抵握成拳支撑着下颚,黝黑而深沉的眼睛里充满了怀疑,“那么说,你就是那颗幼星了?”

“如果贝纳德和安斯特拉瑟如此告诉你们,那我就是。”

“如果你自己说呢?”

“那我不是。”法师干脆利落地说道:“我是一个七叶法师。”

大星见点点头。“七叶法师。”他的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笑容——意思是嘴角向上提了提,“当然,那是你的职业。”然后他的笑容更深了些,“我得对你表示欢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客人。”密泽瑟尔愉快地看着夏仲冷淡的脸色有了龟裂的迹象,“‘感谢亚当,汝和吾等在此相遇。’”

然后他用古老拗口的古代萨贝尔语对座下的族人说道:“‘说说你们的看法吧,星见们。这是一颗有趣的,迷失轨道的星辰。’”

即使是常年沉迷于卷轴和书籍中的法师也只能勉强听懂几个零散的单词。星见,星辰,夏仲困难地辨认句子中的其他意思。也许还有轨道?他不确定地想,同时开始疯狂怀念吉拉斯图书馆那无人打搅的静谧的图书室中,整整摆满一个房间的古代语言资料。

“‘他的轨道与我们不同。’”左手第一把椅子上的老人有一把茂盛而蓬松的胡子,“‘我们并不一定要将他带入我们的轨迹之中。’”

“‘但他的确是颗幼星。’”他旁边的星见,一位中年人声音低沉地开口:“‘根据传统,幼星必得庇护。’”

中年人对面椅子上坐着的女士优雅地冲依旧站在那儿的法师点了点下巴——类似于年老的妇人对待不太听话的幼儿:“‘这是一颗迷失轨道的幼星,萨鲁伦,迷失轨道。’”她在这个单词上特别加重读音,“‘而这是很多个纪年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儿。’”

“‘那你不打算让他留下来?不打算按照传统庇佑他?’”中年人继续质问道:“‘萨娜,你是说就这么让一颗我们毫不了解的幼星离开苏伦森林,继续回到那群愚蠢的,只会念念歌词的法师中间去吗?’”

“‘萨鲁伦,我请你注意到一个事实,这幼星原本就是一位法师!他已经取得了正式的徽章,甚至以人类的水平来说,他干得可真是不坏啊。’”萨娜扭头问安斯特拉瑟,“‘他还没有成年吧?即使以人类的年纪来算。’”

七叶法师发现安斯特拉瑟恭敬地对女性星见低下头,他敏感地认为对于他来说这不能算是什么好兆头。但他仍然什么都没做,夏仲站在原地,唯一的动作是将双手拢进了宽大的袍袖中,他将双手放在小腹的位置——在这个过程中,密泽瑟尔一直以某种意义上来说兴致盎然的视线盯着他。

“‘贝纳德告诉我这位法师已经看过三十次双月神交汇,’”安斯特拉瑟迷惑地说:“‘但我认为他也许没说实话——接近这位法师的元素告诉我,他绝不可能超过二十岁。’”

“‘他的确是个孩子——’”萨娜看着法师的眼光柔和了些,“‘没有度过第二次成年。’”

“‘那让他留下来?让这颗古怪的幼星留在森林里?’”另一位星见问道,“‘另外,是谁为他取的名字呢?夏仲,我相信不是那些人类。是他的父母吗?’”

萨鲁伦若有所思地看着夏仲苍白的侧脸,“‘既然是迷失轨道的星辰,也许他希望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他过头向密泽瑟尔看过去,中年人认真地建议道:“‘也许将他送回原本的轨道,对于他和我们来说是一件更恰当的事。’”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六章 密泽瑟尔(3) 试图依靠几个模糊的单词猜测对话意思的夏仲在努力了几个卡尔的时间之后果断地放弃了。他假装周围的谈话声是一些无足轻重的背景音,虽然不能真正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本卷轴或者书籍,但在脑海中回忆和评论读过的章节也十分有趣。

古代萨贝尔语从来不曾真正被人们所了解过。哪怕在三年战争之前苏伦森林仍旧开放,萨贝尔人和外界密切交流的那段时间,星见与凡人在沟通时也会自然选择通用语,也许有人宣称他学会了萨贝尔语,但那不过是沙弥扬语而已,更加晦涩一些,但从根本上来说和沙弥扬人使用的语言没有什么不同。

星见们自己的语言从不被外人所知,他们避免在外人面前使用它,也不会和任何一个非萨贝尔人谈论它——哪怕对方是一个忠诚的沙弥扬人。尽管随着时间流逝一些单词逐渐被世人所知,不过人们对这门神秘的语言仍旧不多。在三年战争之后,哪怕是能够使用沙弥扬语的凡人也越来越少。

“‘密泽瑟尔,大星见,你来做出决定吧,留下他,或者让他离开森林。’”萨鲁伦对主座上一直保持沉默的人说道:“‘他是一颗迷失轨道的星辰,但我们却无法离开自己的轨迹。’”

“‘诸位都认为他是一颗幼星?’”密泽瑟尔缓慢地说道:“‘没有任何疑虑?’”

当大星见开口后房间里便安静下来,听到他的问话后星见们回以简单的“‘是’”。

萨娜说道:“‘纵然轨迹不同,但他的确身在亚当弥多克的眷顾下,’”然后这位女士露出迷惑的表情:“‘但我不明白的是,他既然是萨贝尔人,那究竟是怎么出现在森林之外。’”

那位开口询问为夏仲命名的星见皱紧了眉头:“‘说实话,我认为他并非萨贝尔人——没有哪个萨贝尔父母会为孩子以仲夏取名。’”

“‘所以它是颠倒的。’”萨娜回答道:“‘这名字刻意避开了仲夏之名。也许这孩子的父母只是为了替他祈求亚当的眷顾。’”

“‘也许是这样,但总是太奇怪了。’”

“‘就没人能告诉我吗?这孩子是颗幼星,但他竟然也许不是一个萨贝尔人!多可笑!’”

安静的房间再度沸腾起来。星见们和朋友及左右低声交谈,就好像是一团乱糟糟的蜜蜂被困在了一个倒扣的大号玻璃杯中,没头没脑地胡乱扑腾。夏仲观察着这些堪称神秘的萨贝尔人,他们中有人用陌生的语言不停争论,低语;有人指点着他窃窃私语;也有人满脸警惕和防备,在法师对他们看过去的时候露出厌恶的表情。

对待最后这种人,夏仲通常用一个冷漠的微笑送给他。

密泽瑟尔托着下巴有趣地看着这一团混乱。除了法师之外,他是不多的保持着沉默的萨贝尔人。也许其他人的沉默缘于厌烦和事不关己的冷淡,但对于他,全体萨贝尔人的领袖和沙弥扬人的指引者来说,沉默只是因为他在观察这颗陌生的,奇异的幼星。

他保持一种客气而疏远的冷淡。相对于凡人来说,夏仲的相貌的确更像是一个萨贝尔。他有双黑的头发和眼睛,皮肤苍白,高且瘦——而哪怕是密泽瑟尔,也得说这个孩子纤细得过分,不论相貌还是身材。“他更像个精灵。”大星见听见自己的嘀咕,“或者说这是凡人法师的通病?”

他满意地捏了捏手臂上那层薄薄的,却充满弹性和力量的肌肉。

虽然幼星掩饰得非常好,但密泽瑟尔认为他已经非常疲倦了。当人们注意到自己成为被观察和谈论的对象后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此表示欣喜。那些聪明而敏感的孩子通常并不喜欢这样,他们避免任何可能会引起注意的行动,通过更巧妙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像一片树叶,安静地藏身在森林之中。

因此,密泽瑟尔打算再观察看看,聪明固然很好,但对于一颗迷失轨道的幼星来说远远不够——至少,如果他希望得到苏伦森林的帮助,仅仅是聪明是不够的。

“密泽瑟尔猊下。”法师终于开口了,“尽管非常感谢星塔对我的善待,但我的监护者告诉我,我与萨贝尔或者星见没有任何关系。”夏仲用了一个巧妙的说法,“他是一位声名卓着值得尊敬的法师,也是我的导师,我认为他的话值得信任。”

“那位可敬的法师看来也并不了解我们。”密泽瑟尔的话引起了星见们参差不齐的赞同声:“的确如此。”

“法师的自以为是看来是不会有什么改变了。”

“你在开玩笑吗?我竟然不知道你居然对他们抱有期待。”

“幼星。”这位大星见说话期间其他的星见们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你在凡人的世界呆得实在是太久啦,久到那些古老的传承竟然从不曾醒来。”

法师说道:“我们对所谓传承的认知看来是有差别的。”

“不过这并不是任何人的错。异界的来客,迷失轨道的幼星。”密泽瑟尔注意到法师对于异界这两个字有不同寻常的敏感,“理应如此。”他暗自说道,“不过这孩子显然没注意到这一点其实并不重要。至少对萨贝尔人来说如此。”

“星月之光就快逝去,让我听听诸位的意见吧!”密泽瑟尔站了起来,“至少在得拉耶斯与法拉耶斯交汇之前,大家是否同意让这颗幼星暂居于此?”

“只要他按照此地的传统。”某个声音从星见中传出来,在那八把高背椅背后,“我们便可同意。”

“那你们呢?作为星塔的管理者,你们必须说出明确是意见,同意,还是反对。”

“尽管迷失了轨道,但他的确是颗幼星,我们应当确定他的身份。”中年人萨鲁伦说道:“我的意思是,我同意。”

“如果确定了他的身份,那他便是许多年来第一个回归森林的幼星。”萨娜对法师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这是一件好事儿。我同意。”

“同意。”

“我们可以在稍后做出调查,同意。”

“我不反对——虽然我保留了意见。”

“同意。”

“我听从密泽瑟尔的意见。”

“我们可以开始准备仪式吗?——同意。”

密泽瑟尔离开了在今晚第一次离开了主座,他朝法师走了下来。长及地面的外套上秘银丝线刺绣的星群若隐若现,就好像大星见脸上的笑容——此刻他停在了法师的面前。

“迷失了轨道的幼星,暂时跟从萨贝尔人的轨迹吧,”他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夏仲的前额——在苏伦的礼节之中,这代表接纳以及祝福,“轨迹不同,但星光同样熠熠闪烁——今天,圆厅将再度点起灯火,迎接幼星的到来。”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和密泽瑟尔的谈话(1) “请进。”

仍旧穿着黑色亚麻长袍的法师推开门,“猊下。”他僵硬地冲站在窗前的密泽瑟尔弯弯腰——法师甚至能听到脊椎跟缺乏润滑的齿轮一样咬合时发出难听的吱嘎声,“我想找你谈一谈。”

密泽瑟尔愉快地看着法师,他轻易地从年轻人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忍耐的迹象——对大星见来说这并不算困难。不过也有可能是法师根本无意隐藏自己的敷衍和焦躁。

“不要用那个凡人的头衔称呼我——你可以直接叫我密泽瑟尔,”他自窗前离开,朝法师走来,“这本身已能代表最大的敬意。”

“至于说谈话?”这位苏伦森林意志的化身在一把木椅上坐了下来,他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我的房间大门为任何心怀善意的人敞开。”

密泽瑟尔的房间以最大可能体现了他本人的想法,意思是,只要你呆在这儿,就能意识到这里的每个地方,从装饰有藤蔓的木椅到以雕刻林鹿的墨水瓶,从窗帘上隐约透出的群星到窗框上连绵的山脉浮雕,所有的一切都无声表示这里是属于密泽瑟尔的世界。

夏仲的视线从天花板上缓慢前进的星辰滑到桌面粗陶的杯子上,最后停留在坐在对面的密泽瑟尔本人身上。

他收回为客人倒茶的手,“喝喝看,这是来自本年度的收成,虽然不如刚收下时那样甘甜,但如今也别有一番风味。另外,你愿意来点点心吗?小圆饼和鹿奶蛋糕都非常美味。”

“噢,谢谢,不过我不太喜欢甜食,茶就好。”客人回答道。

“也许我应该将糖罐和牛奶拿过来,”看似年轻的星见抱怨道:“抱歉,不过也许是我上了年纪,那味道对我来说过于甜腻,不过孩子们倒是很喜欢。”他端起茶杯,“老年人还是不要太经常去尝试新生事物比较好。”

夏仲看着对方光滑的脸,拿不准自己要不要问问他的年纪——从一个与自己年轻的人嘴里听到老年人的自称,哪怕是夏仲也无法将它轻易地当作没听到过。

“如果你有事先向这里的任何人了解过,孩子。”几乎被客人纠结的脸色逗笑了,密泽瑟尔啜饮了一口茶水借以隐藏表情,然后他好整以暇地说道:“你就应该知道我出生在那场愚蠢的战争之前。”

七叶法师庆幸他暂时还没有决定往自己的嘴巴里倒入任何液体或者食物,他并不喜欢在任何人面前失礼——尤其是这位的面前。夏仲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以让自己在这把老旧但足够舒适的椅子上坐得更舒服些,“嗯,那可真够久了。”他干巴巴地说道,然后发现自己实在是太蠢了,于是决定说点别的补救一下:“也许活太长的坏处是很容易无聊。”

密泽瑟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眼光中包含着一些异常复杂与不可言说的东西,但最后这位星见只是简单地说:“当你经历足够多的事,当一切都平静下来,你顶多只要午后的一杯浓茶,合适的阳光和一本没看过书,那就已经足够好了。”

他的脸的确年轻得过分,但密泽瑟尔,这位度过漫长人生的萨贝尔星见的眼神已经苍老不堪,它停留在年轻的客人脸上,却难以生出任何温和或者柔软的意味——时光已经将那些过于温暖的东西渐渐从这个老年萨贝尔人身上剥离开,只留下坚硬的,纯粹的内核。

“我想知道您,”法师踌躇了一会儿,不过他仍旧说了下去,“异界的客人,什么的。我是说,为什么您”

“是的,异界的客人。”密泽瑟尔打断了夏仲的话,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噢,我可真怀念和月的味道。”然后他放下了茶杯,“字面上的意思,没有任何多余的,不应该有的内容。”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我认为那并非你本意,可怜的幼星。”星见的眼神里带着安抚和些微的怜悯,“不过你对这儿适应得不错,嗯?你有一个好老师。说实在的,我可真吓一跳,贝纳德的信刚寄回来,她居然找到了一个果实。”

夏仲疲惫地将上半身放松靠到椅背上,“我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做了这个。”法师半是抱怨地说:“任何人都得吓一跳——我是说,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跟你说,你是个萨贝尔人——塞普西雅,这可谈不上什么好事儿。”

“你不喜欢。”

“对,我不喜欢。我不得不反复说一个特别蠢的谎言,在一个对这个谎言了如指掌的人面前,我应该去感谢贝纳德,至少她没有当场拆穿这个愚蠢的伪装。”

“成为一个萨贝尔人让你这么难堪?或者不舒服?”密泽瑟尔为客人喝了一半的茶杯倒满,“你不喜欢苏伦森林?”

“我回答过相同的问题。”法师一边思考一边告诉对方:“我挺喜欢这儿的,没有任何理由不喜欢。但我为什么一定要以一个萨贝尔人的立场喜欢呢?我不是萨贝尔人,说实在的,我也看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能成为一个星见——真见鬼!我甚至还得从最古老的卷轴里寻找关于你们的只字片语,如今自己倒要拥有这个崇高的身份啦!”

法师无奈的语气成功地逗笑了密泽瑟尔——他真正地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愉悦的,带有温度的微笑:“许多人狂热地追求着这个血脉和身份。在很多年之前,至少在我还能谈得上年轻的那个时代,凡人的法师和贵族妄图得到我们的力量——美丽的,正值育龄的少女,英俊挺拔的男人,或者更恶心和可怕的诱饵,噢,我真是见识过许多可笑的事了。”

“所有的一切听上去似乎只能用愚蠢来形容。”

“精准。”

他们暂时中断了谈话。而冬日懒散而单薄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桌子上占据了一小块地方,空气中的轻薄的微尘在阳光中沉浮,放置在墙边的书架上卷轴和书本的数量多到惊人,它们危险地停留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并且看上去摇摇欲坠。

茶杯已不再蒸腾起袅袅的水汽。密泽瑟尔起身往水壶中添了点儿水——来自房间里一个洁净的木桶。将它放置在一个小小的黑色炉灶上。

“我不太喜欢壁炉。”在忙于这一切的时候星见说道,“这里的确很潮湿,不过我们有许多方法可以避免过度的水汽,星塔又远离地面。”

法师对这一点表示认同,“尤米扬大陆的冬季潮湿得过了头,不过这里还好——应该说是整个冬季里我发现最为温暖和干燥的地方。”

“感谢固伦山脉,它不仅挡下了奥萨斯洛夫的风袋,也将那些过于充足的水元素拦在苏伦森林之外。”在水壶沸腾后密泽瑟尔将它提起来,然后打开茶壶盖儿,热气腾腾的亮白水线很快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好啦,我们很快能喝上第二壶茶啦。”主人如此宣布道。

“不过我好奇的是,”法师拿起一块微黄的蛋糕,他带着些疑虑地看了看,但最后还是放进了嘴里,接着法师露出些许的诧异——他挑高了一边眉毛,卷起了嘴唇,“噢,这味道真不错!”夏仲甚至忘了刚才他想说什么,开始全心全意地赞美起羊奶蛋糕:“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我们的亲戚,我是说沙弥扬人,他们喜欢饲养一种叫做巴斯本的林羊,只因为巴斯本的羊奶味道独特而美味,并且数量很多,一只母羊每天能出产三安卡磅以上的羊奶。”客人对蛋糕的喜爱显然取悦了主人,他殷勤地将盛放蛋糕的盘子推到夏仲面前,“你可以多吃点儿。”

“谢谢,不过一块就够了。”用茶水将喉咙里剩下的蛋糕冲进胃袋,法师终于想起他刚才想说什么,“抱歉,我刚才想问,你们是怎么判断出我的身份——即使我一再表示本人和苏伦森林毫无关系?”

“每一个踏入星空之间人都是萨贝尔人,”星见眨眨眼睛,“或者我们可以说,只有萨贝尔人才能踏入那个房间。”

“然后?”

“盘旋在其中的星群之力会将那个冒牌货丢出星塔。”密泽瑟尔笑得优雅极了——就连夏仲也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个英俊的男人,哪怕是这样毫无温度的笑容,也能在他脸上出现类似刀锋般凛冽的美丽,“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这种不幸的事。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人还能活下来。”

夏仲瞪着这个代表苏伦森林意志的男人,他将涌到嘴边的话换成了另外的:“但我并不是萨贝尔人——我是说,我和这里毫无关系?”

“是吗?”仅仅这样回答之后,密泽瑟尔便闭紧了嘴巴。他笑得可恶极了——对,我什么都知道,但是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夏仲开始担心他今天想知道的问题究竟能得到多少答案。

“好吧。”最后法师妥协了,“你的确拥有这个权利——什么都不说。”

“你可以自己去寻找答案。”星见建议道:“幼星,尝试一下自己去寻找这个答案,我认为当你知道答案后不会想要从别人嘴巴里知道它——”他的眼神复杂起来,“因为这样你至少可以假装一下这个答案整个世界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法师端起茶杯,凝视在杯子中自己的倒影,然后缓慢地凑近了自己的嘴唇。夏仲感到滚烫的,醇厚的茶水流进了口腔,然后通过喉咙,最后安稳地滑落到胃袋中。

“我认为您对塞普西雅的了解不比星塔的法术要少。”七叶法师放下茶杯,他开始叙述另一个让他头痛的问题,“至少贝纳德是这样告诉我的。”

星见轻微地点了点下巴,“我无意于自夸,不过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人能比我更熟悉这两条道路的相似和不同。”

“您似乎度过了非常漫长的一段岁月?”

“的确。”

“也许您见过许多法师?我可以猜测在苏伦森林封闭之前,还有那场愚蠢的战争中,您都和法师们打过不少交道?好的或者是不好的?”

密泽瑟尔盯了法师一会儿,“看来你遇上了个大麻烦,”他意味深长地说,“并且还是个塞普西雅的信徒无法解决的麻烦。”

“……至少我是无法解决这个问题的。”夏仲稍微转开头避开对方探究的视线,他盯着房间里一个小小的雕像,“而我并不希望给我的导师带去烦恼。”

“所以你现在将烦恼扔给一个与你毫无关系的人了。真聪明。”不知道是刻薄还是赞美地说了一句之后,星见的视线落到夏仲所看的那个雕像上——一只奔跑的林鹿,“某个沙弥扬人送给我的——虽然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不过后来的确成为了一个出色的木匠。”

“我不了解星塔的法术是如何运作的——不过对于我们来说,一个出色的法师不仅拥有宽阔而稳定的识海——不仅能够容纳深厚的魔力,还能稳定地联接塞普西雅的魔网——而我似乎拥有前者,但是后者出了问题。”

星见的表情在珍珠白的热气之后看起来带着某些不真实,“你们联接魔网,而我们联接星辰,不过我倒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位星见——或者是哪位法师,拥有宽阔稳定的识海却无法联接魔网,又或者是星辰。”

他以十分确定的语气对法师说道:“这种事儿从没发生过。”

夏仲感到有一团滚烫的,憋闷的气体盘踞在他的胸膛里,让他喘不上来气。

“你试过别的方法吗?”

“冥想。我在深度冥想中看到了那条小径——它藏在迷雾之后,触手可及,但我就是无法迈出那一步!就好像双腿被绑上了一个沉重的铁块,不管是多么小的步子也跨不出去。”法师将脸埋进了双手中,沉闷的声音就这样传了出来,“我能感受到魔力的流动,它粘稠得就像最上等的蜂蜜,几乎要真的困住我的双脚,”他放下了手,年轻人看上去疲惫极了,就像一个经过漫长跋涉却停在终点之外无法前进的旅行者,“但是我伸出手,它就从指缝中偷偷溜走了。”

密泽瑟尔以一种微妙的,无法形容的表情看着夏仲——他的右手贴上嘴唇,眼睛因为思考而显得明亮而尖锐,最后星见说道:“我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如果你能感受到魔力的流动,那没有任何理由能阻挡你联接魔网。”

法师沉重地点头。他看上去什么都不想说了

“感谢亚当弥多克,”星见的眼睛愈加明亮,他愉快地笑了出来,甚至笑出声,“夏仲·安博,我可以确定,你的确流着属于苏伦森林,属于萨贝尔人的血液了。”密泽瑟尔甚至站了起来,他撞翻了椅子,却全然没有顾及——这样的举动对于他来说,稀少罕见得堪称珍贵,“命运的长河终于流经注定的渡口了!”

夏仲看上去僵硬了,年轻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密泽瑟尔大笑出声,在房间里来回快速地走动,衣袂翻飞,他甚至在空气中狠狠地挥动了几下拳头,最后总算扶起了木椅重新坐下来。

“你得留下来。”他的眼睛紧紧地,甚至是充满了胁迫感地,就好像鹞鹰盯住了草丛中的猎物那样死死盯着夏仲,密泽瑟尔大声说道:“你必须得留下来。”

七叶法师觉得胸膛中的那团气体现在弥漫到了整个房间中。“为什么。”他压抑住自己离开的冲动,“你发现了什么。”夏仲确定地说道,“你说我流着萨贝尔人的血——而你我知道这是极其荒谬的。”最后的一句话带着法师无法抑制的怒气。

密泽瑟尔愉快地——真正愉快的笑了出来,“年轻人,”他似乎对夏仲的愤怒感到异常不解,“你的确什么都不知道。”他慢吞吞地说:“就像一头被困在森林里的萨迦内,在阴暗而古老的树木之间团团转,试图寻找一条通往温暖棚屋的正确的路径,但紧张,疲惫和愤怒已经主导了你的思维——每一丝思想都被回家的念头占满啦,可怜的萨迦内——它永远无法找到正确的道路。”

夏仲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虽然那是种美丽的动物,”法师将盘亘在胸口的热气强硬地,不容拒绝地咽下,感受它沉甸甸地呆在胃袋,就像一团火那样烧灼着他的内脏,“但它永远也只是一只听从主人召唤的畜生而已。”

“噢,这样说可不好。”密泽瑟尔微笑,“那是种很可爱的畜生,对萨贝尔人来说是我们终生的同伴,在人类的世界中你沾染了许多不好的习惯,幼星,你应该学会对你的同伴更好些。”

“我喜爱我的矮种马,也挺欣赏萨迦内——不过我不打算把自己和马匹以及麋鹿放到一个地位去。”夏仲冷静地说道,“至于人类的习惯——我倒是觉得萨贝尔人的习惯不怎么让人欣赏。”

“幼星,你得开始学习一些属于我们的规矩——别急着拒绝,如果你希望得到那个答案。”星见并未对年轻人的不敬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他依旧保持着迷人的,优雅的微笑,“我想你很需要,对吗?”

夏仲第一次发现,也许传说本身就经过了无数的加工。至少是在萨贝尔人的问题上,法师发现了许多记载之外的东西。

不怎么会让他高兴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和密泽瑟尔的谈话(2) 加拉尔将刀柄上刻着山羊的餐刀丢回餐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响。

“噢。”半身人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又满不在乎地低下头,“小少爷,”他努力将嘴里的烤肉咽进喉咙,好腾出嘴巴和舌头说话,“我认为沙弥扬人不会喜欢你对待食物的态度,”他抓起被沙弥扬人称为“锡列罗”的粗陶杯子猛灌了一大口淡啤酒,他喝得实在是太急了,不过商人毫不在意那些自嘴角便溢出的酒液,他喝空了杯子,随便横过袖子擦擦嘴。

男孩恶心得把眉毛扭到一起,就像从未分离,“你能注意到这儿并不只有你一个人吗?”他看了看盘子里还剩下的烤肉,无限纠结地伸手将它推得更远了点,明智地决定明天绝对不再和半身人一起吃饭。

“小少爷,你不能让我活活噎死啊。”古德姆耸耸肩,只有人类本人高的半身人做起这个动作总会显得格外的滑稽,不过他们自己倒是从不在意,“我注意到你把肉排剩下来了——再一次。”半身商人打了一个悠长的饱嗝——“如果愿意,你可以和我说说看,焦虑快要把你淹没了。”

男孩没对商人的再次失礼表示什么看法。他闷闷不乐地将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就这样一直呆下去。“不,谢了。”加拉尔将头埋进胳膊里——他的双手抱着膝盖。“让我单独呆一会儿就好。”

“我会帮你把盘子给沙弥扬人送回去。”古德姆收拾了两个人的餐具,出门前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半身人回过头对沮丧的加拉尔说:“相信我,一切总会好起来。”他给了男孩一个建议,“你可以到东边高地的那个广场去看看,他们说今晚萨贝尔人会带领幼星们到那儿去迎接今年第一次双月的交汇。”

加拉尔猛地抬起头——这个动作如此剧烈,险些让他咬到了舌头:“法师也要去吗?”

但回答他的只有古德姆匆匆离开的背影。

阿斯加德的后裔从椅子上跳了下来,饥饿在一瞬间席卷了他的胃和嘴巴——他突然意识道前者空空如也,而后者正疯狂地分泌大量口水。男孩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但他却无法告诉沙弥扬人他还饿着——在苏伦的这些日子,旅人们受到了良好的照顾,食物丰富多样,不过当一个人没有心情时,哪怕是萨苏斯的宴会也不能打动他的舌头。不过现在,男孩觉得自己能吃下一整只马迪亚烤羊。

与他们刚来到苏伦森林相比,天气冷了许多。每天清晨男孩都能发现霜降的踪影——不论是低矮的灌木,草丛,还是高大的乔木,或者是沙弥扬人结实的木屋窗户——他们在很多年前就掌握了烧制玻璃的秘密,晶莹剔透的结晶体覆盖在自然和人工的造物上,必须得等到日出之后冰霜才会消退。

这是来到苏伦森林的第四天。到达苏伦的第一天晚上法师就被一位老年星见带走了——原本他以为那些住在星塔里的萨贝尔人会参加当天的欢迎宴会,但他只发现了前去迎接他们的那位幼星,而整个宴会上,除了那名被沙弥扬人称为伊斯戴尔的幼星之外,还有其他两三个幼年的萨贝尔人,除此之外,男孩没有发现有另外萨贝尔成年人的踪迹。

当然,他也没能找到法师。

这个发现让他的胃里同时掉进了一块冰和一团火。

“我告诉那个和善的厨师,天气实在太冷,我们的食物冷得无法入口。”半身人端着盘子慢吞吞地走了进来,将冒着热气的牛排放到桌上,“他说那点食物可不够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填肚子——所以他又给了我一块。”

盘子里两块肥厚的肉排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男孩的喉头吞咽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就扑到了桌边,加拉尔似乎将那些自幼学习的礼仪忘得干干净净,他没有在胸前挂上餐巾,也没有用小刀将肉排切成容易入口的小块,更没有挺直背脊,只坐凳子的三分之二——他只是抓起叉子,将油脂丰富滚烫的肉排一整个塞进了嘴巴里。

几乎是立刻,男孩的舌头先是感受到滚烫的温度,然后是层次分明的味道——肉排腌制后鲜明的酱汁和香料的味道交织在一起,然后是鲜美饱满的汁水,他甚至来不及怎么彻底咀嚼它,用强健的牙齿稍微撕咬之后加拉尔将一整块囫囵吞了下去。

半身人默默地递给他一杯淡啤酒。

他几乎是立刻从商人手里夺了过去,然后将啤酒一口气倒入了喉咙——这让他的外套前襟湿透了,哪怕是古德姆都能闻到从男孩身上透出的啤酒味。

“吃饱之后,”他看着加拉尔将杯子丢到桌面上——杯子滴溜打了个转儿,在桌边上惊险地停住了,“我认为你可以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回来的半路上我碰见了伊斯戴尔,他说今晚双月交汇的时间会比以往稍晚些,你还有非常充足的时间去做应该做的事儿。”

男孩将最后一口肉坚决地咽到肚子中去。然后他长长地,异常满足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就摊在了靠背椅上,哪怕是一个指头也不愿意动一动。

“多谢,古德姆。”加拉尔响亮地打了一个饱嗝——这让他有些尴尬,不过半身人若无其事地又给他倒了杯啤酒——“那该死的礼节好像谁在乎似的。”男孩于是打出了第二个嗝儿。“我是说大吃一顿之后忽然一切都好了起来。”

商人咧开嘴笑起来。“你只是没吃饱而已。”他安慰男孩,“相信我,加拉尔小少爷,事情的确挺麻烦,但也仅仅只是麻烦。”

“就像你没吃饱时感觉被世界所抛弃,吃饱之后精神头儿又回来啦!”

加拉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他低头看看湿透的前襟,然后摊开沾满油脂的双手——他似乎有些想象不出刚才的样子,但阿斯加德的后裔却觉得此刻前所未有的好。他撩起外套的下摆随意擦擦手:“我觉得好多了。”男孩渐渐弯起了嘴角,“前所未有的好。”

商人眨巴了两下眼睛。

“我不能永远呆在苏伦森林——流在我体内的阿斯加德与蒙奇诺尔的血不允许,沙弥扬人星见们也不会允许,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总有一天,会有一个沙弥扬人来告诉我,你不能呆在这儿了,你得立刻离开。你能去哪儿?噢,父神在上,那可不是苏伦森林的责任!”

“到时候我就得像丧家犬夹着尾巴从这里滚蛋了。只有我自己并且什么都带不走。”男孩轻声说,“也许现在我就得好好想想,我能到哪儿去。普拉亚城的绞刑架或者是王室的秘密监狱,总归不会是什么其他地方。”

古德姆眯了眯眼睛。商人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的里汗,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喝得太急差点被呛到,想丢开杯子却险些摔下靠背椅。(“你怎么啦?难道喝醉了吗?”“噢,当然不,你知道的小少爷,半身人总是擅长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别跳得太快,你就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啦!”半身人对自己说,“看着吧,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得抓住它!”

那些自从得知男孩身份之后蠢蠢欲动的欲望再一次强烈地叫嚣起来。但这次古德姆放任欲望逐渐蚕蚀了他的理智,商人的眼底开始燃烧起无人能见的火焰,他浑身发烧,脸上烫得就像得了伤寒,半身人握着酒杯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他慌忙将杯子放开,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在了膝盖上。

每个半身人都听说过一句话,如果能投资一位国王,那就将目光从公爵的身上果断离开!

“小少爷,”他清了清嗓子,“我想你并不是什么都不能带走的。”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以一种对于半身人来说过分庄重和严肃的步子走到阿斯加德的后裔身边——古德姆屈下了自己的左膝,他就像个真正的骑士那样将右手放上胸口。

“加拉尔殿下,虽然力量微博,但你愿意接受一个默默无名的半身人效忠吗?”

伊斯戴尔瞧了瞧门——虽然门扇大敞着,但幼星仍旧愿意给这个房间的新主人更多的尊重。

“米拉伊迪尔,”他轻声呼唤此间的主人,“安斯特拉瑟说我们得到圆厅去集合了。”

“……我说过你别用这个名字叫我。”与伊斯戴尔身着同样长袍的夏仲脸色难看地从里间走出来,他的手上还拿着一卷沾满灰尘的羊皮卷,“再说也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听到这个名字。”

伊斯戴尔对这颗刚成为星塔成员的幼星怀抱着无限宽容。“这是个好名字。”他公正地说道:“当然,如果密泽瑟尔决定在你的成年礼上为你取另外的名字那当然更好,不过现在既然大星见决定用米拉伊迪尔,那你至少在星塔的名字就叫这个。”

法师面无表情地将羊皮卷放回了原味。“我并不认为一个名字能代表什么——”他打出暂时别说话的手势,“我当然很清楚名字代表着什么,但是没什么比这更可笑,米拉伊迪尔,‘期待中的孩子’,”即使是夏仲也露出了无奈至极的表情,“我以为我离命名日已经很远了。”

“按照星塔的传统来说,你的命名日还在好几年之后。”伊斯戴尔和夏仲一同转过拐角,“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你一直告诉我们你已经年满三十。”幼星费解地看着新晋同伴,“很多人都在猜测原因,目前大部分人的意见倾向于这只是你为了避免麻烦的一种手段而已。”

夏仲的脑海里极快地闪过什么,但法师还没来得及抓住这条信息它已经飞速地消失。而他也不甚在意地将此事忘至脑后。“至少我离被称为孩子的年纪已经很遥远了,伊斯戴尔。”法师想尽办法劝说这位固执的幼星,“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至少我们的年纪相差得并不很大。”

目前所有幼星中年纪最大的年轻人微笑了起来,“我真高兴有了你,”他在离开星塔前对夏仲说,“事实上我并没有兄长,而最年轻的星见也至少年过四十。虽然年纪对我们来说并不如对人类那样具有意义,不过,”

这个温柔的幼星朝法师伸出手:“我很高兴终于拥有了一位兄长。”

“看来他至少交到第一个朋友了。”密泽瑟尔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在片刻之前,这位苏伦森林的主宰者站在他位于星塔顶端的房间窗前,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两颗幼星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之前太过草率也太过紧张,甚至没能好好握个手什么的。

“朋友吗?”另一个人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他看上去可不像是那种喜爱与朋友交际的人。”

“多嘴多舌比不上一双勤劳的手。”密泽瑟尔说道:“偶尔人类的谚语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萨娜——大星见以下八位星塔的管理者和星光使者,她跟随密泽瑟尔的脚步离开了窗户,来到那张不久之前法师和大星见喝茶的桌子前,女士拉出靠背椅坐下。“密泽瑟尔,这里会让最暴躁的山怪也平静下来。”她凝视着被随意摆放在书架上的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支娇嫩的黄金树新叶——也就是尚未变成黄金色泽的,刚刚舒展开的叶片。它的枝条鲜嫩得似乎能掐出水来。

“谢谢。要来点茶吗?”密泽瑟尔提起茶壶对萨娜示意道,“我这里还剩了点今年的茶叶。”

“不了,我想早些结束谈话——我和帕尔瓦约好今晚为她解读梦境。”女士平静地说道:“她梦见林狼杀死了刚生产的小鹿。”

“不算什么让人愉快的兆头。”大星见挑了挑眉毛——但也仅仅如此了。他坐到萨娜对面的椅子上。“所以你想知道什么呢?”他安之若素地问道,无视对面的客人皱起眉头,“我以为几天前已经说清楚了。”

“大部分。”萨娜说道,“的确,大部分说清楚了,但是无疑的,”她紧盯着密泽瑟尔的眼睛,“你隐藏了最重要的部分。”

密泽瑟尔轻微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示意萨娜继续说下去。

“我奇怪的是,为什么没人提到那则预言。”这位细心而敏感的女士压低了声音——即使她知道只要呆在这个房间,哪怕诸神也无法能探听到究竟人们说了些什么,但萨娜仍旧谨慎地使音量控制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大小上。

密泽瑟尔将手掌交叉放在了桌上。“没人对那则预言感兴趣。”他以毫不在意的语气说道:“那只是一个荒谬的梦境罢了。”

“就在刚才你说帕尔瓦的梦是个‘不算愉快的兆头’,然后现在你告诉我,那个预言‘只是个荒谬的梦境罢了。’”萨娜向后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嘲讽地看着密泽瑟尔平静无波的脸。

“所谓梦境体现的究竟是什么,这只不过是人类想听到自己想听到的东西而已。萨娜。”密泽瑟尔冷静地说道:“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他就是夏米尔之子’?或者是‘没错夏米尔之子代表着动荡和变革’?”

萨娜深吸了一口气,“哪怕代表着铁与火,死亡与牺牲,如果的确是我们的命运,那就欣然接受吧。”女士站了起来,“你真的该休息了,密泽瑟尔,也许时光让你背负了太多太重要和沉重的东西,说真的,大星见,如果命运的确如此,你真的有改变命运的决心吗?”她的声音渐渐高扬起来,“说到底,你还在害怕那场战争!”

密泽瑟尔渐渐露出毫无感情的,好像刀锋般锐利的神情来。“我以为不会谈论那场战争——至少是在我面前谈论。”

“你害怕面对它,因此永远不会得到真正打倒它的机会。”萨娜让手在门锁上停留了片刻,女士没有转身,“我们都认为到了该忘记那些过去的时候了。”她说完之后拉开房门,随着门扇轻声关上,女士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星光之下,萨贝尔人的大星见低垂着头,他一动不动,直到双月神交汇的那个瞬间,密泽瑟尔仿佛惊醒一般站了起来,他飞快地朝窗户跑了过去。

在他视野的东方,森林中那块小小的高地上,参差不齐的灯光摇摇晃晃地出现了。他能认出那里的很多人——红色的是梅西尔,一位年轻开朗的星见,白色的是安斯特拉瑟——噢,毫不让人意外,毕竟他是那个将幼星带回星塔的人。

密泽瑟尔看到了很多的人,不同颜色的灯光意味着各自不同的名片:除了某些衰老得实在无法行走只能卧床的星见,星塔中几乎所有人都去了高地。按照传统,那些离开森林的萨贝尔人应该在来年的双星交汇之前赶回来,不过,这也已经是非常久远前的事儿来。

不过,善于记忆的萨贝尔人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与传统有关的事儿,就好像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温暖的房间,来到一个片草不生的高地上只为了见证双月交汇之时远归的幼星回到星塔的怀抱。

密泽瑟尔无声地笑了一下,他朝房门走去——高地上的仪式刚刚开始,而他正赶得上为那颗回到正确轨道的幼星戴上黄金树枝叶的额冠。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夏仲和亚卡拉的通信(2) “亲爱的亚卡拉:

很抱歉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没有回信——当然,你的来信我一直准时收到,收件魔法阵的运行一直非常良好。我只是被某些事情困扰了,不过我认为也许能够得到你的某些意见,这对我个人来说非常重要。当然,你无需将此事看得太过严重,我认为你在得悉内情之后恐怕要和萨贝尔人站在一起呢。

如你所知,我成功地到达了此次旅行的目的地——我是说,我成为自三年战争后第一批进入苏伦森林的旅行者之一。当然,这是一段值得无数次回味的旅行,在之前的信件中我们已经对此有过讨论。

但愉快的旅行已经结束,其后的部分是我万分不愿的遭遇——没错,你我曾经谈论过与此相关的话题。并且当时的我强烈地否决了任何的可能性——不过现在我也不认为这件事有百分之一的可能。

亚卡拉,你相信命运吗?我们向塞普西雅祈祷是因为期望着在魔法的道路上更前进得更远。那么,萨贝尔人尊奉亚当弥多克难道是为了尽知命运的一切吗?如果是这样,他们为什么还会遭受三年战争那样悲惨的命运?星塔十个房间里就有七间永远归于沉寂。

这个问题萨贝尔的大星见密泽瑟尔给过我他的看法,‘我们尊奉亚当并不是为了预知命运,事实上,除了父神,没有谁能够知晓这条长河的流向。’‘你们别无所求吗?’我问道,然后这位睿智的星见告诉我,‘没有什么是可以通过祈祷得到的,凡人所祈求的财富和荣誉是,我们所祈求的指引也是。’

我并不明白这句话,如果神祗不能给予信徒指引,那么尊奉神灵的意义何在?

‘如果神祗告诉你命运将如何,难道你又能改变什么吗?如果你决意改变,那是否知道命运又有什么意义?’

最后我认为他是对的。

在今年得拉耶斯与法拉耶斯第一次交汇之日,萨贝尔人为我举行了回归的仪式。抱歉我不能详细说明仪式的过程——但是,好吧,直到现在我也认为这太疯狂了。但我面对这一切无能为力,多可笑!

我的指导人告诉我星塔中的某些资料是可以抄录的,如果你能够答应仅将抄本留给导师和你自己,我会尽可能地多抄录些。

我还没有决定是否将这个疯狂的消息告诉导师——我想不出该怎么告诉他,你的学生突然变成了一个萨贝尔人。

另,替我向你的父母问好——你上次送来的那条毯子可帮了大忙。

您忠诚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雾月二十九日”

“致我亲爱的,让我承受无穷压力的学弟:

看来你还记得我们在格德穆尔的对话,我深表惊喜。

你对这段旅程有一个还不错的印象,用我提醒你那位麻烦的小男孩吗?还是说你觉得这件事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大可以将此事仍在苏伦森林?学弟,你在政治上的的天真和愚蠢真是出人意料。或许此刻你能够得到苏伦森林的庇护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儿——你的意见此刻并不重要,别任性,男孩。

谈到命运的话题,我认为你意外地多愁伤感,这倒是挺新鲜的,你竟然会对命运抱有畏惧——亚当弥多克当然不会庇护任何人,因为他无法指引命运的流向,也无法改变任何命运的长河,难道你认为尊奉命运之神的萨贝尔人能有什么优待么?男孩,别傻了。任何人,哪怕是神祗也无法得到命运的任何优待,我们称呼某人为命运的宠儿,不过是因为他身处在暂时的幸福之中,但你又听到谁能够独占那样的幸福多久呢?

萨贝尔星见们一向藏在迷雾之中,我惊喜地发现你竟然能触摸到这背后的真实,我万分期待你能将带回一些真正有用的信息——我们关于苏伦森林的信息已经太古老了,甚至不能相信哪怕万分之一的部分。

苏伦森林已经为你举行了仪式对吗?我直到现在还对此表示惊奇——你也许是三年战争以来第一个回归森林的星见,还是以七叶法师的身份,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你不希望我告诉导师,也许我能理解——不过你确定他真的不知道吗?那个所谓的失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你也许愿意告诉我?

关于星塔的典籍,我必须得向你表示感谢——请你向大星见转告亚卡拉家族的谢意,我同父亲和兄长谈过此事了,他们万分惊喜并且感激,随后亚卡拉家族将为森林送去一批礼物——这并不是商业上的往来,而是家族对森林慷概最诚挚的谢意。

我的父母非常感谢你对他们的加挂和问候,母亲让我转告你,她为你送去一床新的毯子和两件厚斗篷——‘他比未成年的孩子看起来还要小!’也许你应该向墨丘利斯的同道者们学习看看如何增强肌肉的厚度?

另,照顾好你自己。

您忧虑的里德·古·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终月一日”

夏仲将来自另一个大陆的回信放进了文件匣。

在苏伦封闭的这段漫长的岁月之中,沙弥扬人将森林中一切能利用的物资利用到了极致。他们驯养林鹿和林羊,艰难地开辟森林,种植小麦和燕麦以及其他一切能够食用的植物,在森林封闭之初,一切都很艰难,但值得庆幸的是,很快人们发现了盐湖——也就是克特斯尔盐湖,在潮湿多余的尤米扬大陆,沙弥扬人获得了最大的一笔财富。

在森林封闭五十年之后,沙弥扬人开始尝试养蜂,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他们获得了稳定的糖分和蜂蜡的来源——前者是重要的食物成分,后者则意味着星见们终于能够节省下宝贵的法术材料来干更重要的事儿。

此刻,受惠于那些在艰难岁月中人们的努力,在日神摩尔卡特过早离开的冬日,这颗新被星塔接纳的幼星点燃了一个烛台,明亮的烛火为渐渐昏暗的房间带来一点光明。崭新的亚麻长袍——与伊斯戴尔的衣服几乎一模一样,或许唯一的不同是法师衣服上的星群刺绣并非用秘银而是用秘金线,沙弥扬人中最为手巧的工匠在短短几天时间为他准备好了足够他度过一整个冬天的外套。

不仅是服装,夏仲的眼睛落在桌椅,窗帘和一切他可能会用得上的物品——精细并且用料考究,幼星还记得那个沙弥扬工匠一脸自豪与荣幸地为这颗幼星介绍自己作品:黄金树心制作的家具,嵌入秘银或者秘金,方便绘制符文和魔法阵;所有的织物,窗帘,餐桌布和床上用品,全都是资深的工匠手工秘制而成,“哪怕在苏伦森林,也绝不找到比这更好的。”中年匠人热情地告诉他,“即使是大星见,也不会比这更好了。”

曾经坠落到法师胃袋的冰块和火焰并未消失,反而随着星塔的行动而愈发沉重。他们在双月交汇的第一天迫不及待地举行了仪式——并非幼星的第二次成年礼,而是一个久违的,异常古老的回归:远离森林的幼星必须在卡尔德拉湖中沐浴,然后换上萨贝尔人最高规格的礼服——也就是黑色长及地面修满星群的长袍,值得庆幸的是提倡简朴的萨贝尔人并没有使用亚麻之外的布料。

之后幼星必须赤脚独自从星塔走上高地——传说东方的高地是持杖人与他的侍从第一次在固伦山脉的停留之地,他在一片蛮荒之中投下沙弥扬人的直刀化为河流,插入手杖化为森林,持杖之人,也就是夏米尔将此地称为盖伦,意即“希望之地”。

当他踏上盖伦高地的最高点时,那些受到邀请以及自愿来此的萨贝尔人会吟唱起古老的歌谣,他们歌颂创世的父神,歌颂命运之神的眷顾,他们赞美天空与大地,赞美人类的一切美德,之后大星见会折下那棵最古老的黄金树上新发的枝叶,以此作为幼星的额冠。

这额冠将伴随着幼星的一生,不过夏仲的仪式上密泽瑟尔并未取下鲜嫩的枝条作为幼星的额冠——他取下了头上的,夏仲曾见过的那个冠冕,将它亲手戴上了幼星的额头。

所有在场的萨贝尔人并未有人表示反对或是惊诧——他们只是不管重复歌谣,在那个双月交辉的夜晚,古老而苍凉的歌声通宵不歇,直至达旦。

此刻夏仲正凝视着那个现在已经属于他的额冠——这是真正的,并未附有任何魔法的枝条,鲜活并且娇嫩,但曾经的七叶法师,此刻的萨贝尔幼星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伤害它——物理或者法术,最锋利的碰到它也会像柔软的,最上等的丝棉一样无力,而哪怕最强大的法术也无法晃动叶片——不过法师将它投射到一把椅子上,解离法术顺利地让这把坚固美丽的木椅变为了一堆木屑。

这神秘的枝条仿佛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弧形,它极为贴合法师的额头,但夏仲却记得当它还在密泽瑟尔的头上时,也同样紧贴着大星见的前额,看上去就好像这原本便是密泽瑟尔身体的一部分。

明亮而温暖的烛光下,黄金树额冠闪耀柔软的仿佛黄金一般的色泽——不,这并不能形容它的色彩——黄金与它相比庸俗,白银则显得冷淡,它仿佛就是独一无二的注解。法师长久地凝视它,然后将这珍贵的礼物放在了书桌上。

他离开了书房。

“致亲爱的亚卡拉:

我确定你对这个消息感到震惊。

你在假装这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是的,亚卡拉,这骗不了我。在信里你看上去轻松极了,就差直接告诉我,‘成为一个萨贝尔人?噢,那真是好极了。这没什么大不了,就好像是出了一个荨麻疹,很严重?是的,不过也仅此而已。’

但我们都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荨麻疹。

这是一场痛苦的瘟疫。

我对现在的状况束手无策。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每天有许多人告诉我,你该做这个,你该做那个,他们看我的表情和眼光就像我还是个孩童,脆弱无力,需要整整一打仆佣来确保我能顺应别人的期待成长。

父神在上,我离婴儿时期已经非常遥远了。

在三年战争之后,沙弥扬人封闭了苏伦森林,直到最近三十年前,这道紧密的门扉被小心地打开了一条缝隙,不管是苏伦森林还是其他什么人,他们用最小心的态度交往,唯恐发生什么不幸的变数——而我现在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我正是那个在许多人看来碍眼的变数。

成为一个萨贝尔人对我来说毫无好处——不,我需要诚实地说,是对萨贝尔人毫无好处,而我却能从中得到无数令人无法想象的,巨额的优势。我完全能够想象,当一个萨贝尔星见离开森林重新踏入文明世界(天知道我是多么希望避免使用这个词!)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贝尔玛的王国和各大公会将为之疯狂——我不打算面对这种庆幸,所以我正在努力研究如何避免这种可怕的事儿发生。

苏伦森林比我们想象得更加有趣,而属于星见们的法术体系和我们看似截然不同,但我认为这其中并不完全是封闭的,两个法术体系之间有微妙的,可以互通和参考的部分—星塔中的许多古老文献也强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我多希望能在这儿留得久一些!

不过,鉴于我所谓的同族们对待我时微妙并且古怪的态度,我还是期望早一些离开苏伦森林,但我不打算离开离开尤米扬大陆,我有了一个全新的计划。

亚卡拉,政治是如此肮脏并且丑恶,但也许,加入一个全新的游戏对我来说并不意味着坏处——想想那位历史上最为知名的权臣。

给我建议吧,我期待你的回信。”

您忠诚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终月五日”

“致我聪明的,狂妄的学弟:

你过分敏感了些,而我也无意欺骗你。

的确。你的上一封来信让我感到焦虑。一个前途无量的七叶法师成为了萨贝尔人的幼星,称为数个纪年以来首个回归森林的星辰——哪怕我直到果实前途无量,我也不曾想过所谓的前途是以这样的方式实现的。

你不应该去尤米扬大陆。你不应该选择开始这场旅程。看看你都在旅途中遭遇了什么?寒冷的天气,糟糕的住宿和道路,一个心怀叵测的沙弥扬随从,随后是危险的海上航行——你们遭遇了风暴,来到尤米扬大陆之后差点迷失在阿肯特迪尔王国东部的峡谷中,最后,你们得到了一个极端危险的男孩——王子的私生子,但如今却是王室所指望的唯一的继承人和亲王的眼中钉!

我的塞普西雅啊,你希望将西萨迪斯的经历在中陆重复一遍对吗?我以为你生性谨慎不爱冒险,可是事实证明我错了,你只是不屑于那些安全却平淡的游戏,你热爱一切稍有不慎就会让你丢掉性命的赌博!

夏仲,听着,如果你的确在向我寻求建议,我的建议是——首先,你必须留在苏伦森林,长久地留在那里,让那个愚蠢的小男孩自己去熔岩之城吧,沙弥扬不会放过投资一位未来国王的机会,他们一定会派出最精锐的战士,甚至还有一个真正的萨贝尔星见——反正不是你这样的半吊子,麋鹿王国的国王会得到一个理想的,虽然出身不够光明血统却足够纯正的继承人,而蒙奇诺尔也会避免与苏伦为敌。他们会轻视一个孤身的七叶法师,却永远不敢将轻蔑的视线投向任何一个沙弥扬人。

其次,如果星塔的确证明了你的身份,那就接受事实吧。选择成为一个合格的萨贝尔人,听我说,这并非一件坏事。你热爱一切典籍和历史文献,长久以来无人探索的星塔一定累积了足够的资料——噢,我不得不对此表示嫉妒,我认为你可以试着称为公会和星塔的纽带,精明地利用你的优势,或许不用太长的时间我就能听到你的好消息——比如晋级八叶甚至九叶或者是得到一个有用的头衔。

我想我必须和莫利克斯导师联系一次——嗯哼,记得吗?那个愚蠢的失忆的谎言。天知道为什么我会被骗。不,我并不是在指责你,虽然我并不怎么高兴地发现也许你和导师联手制造了这个谎言,但我仍旧对你拥有足够的信任——我们都知道导师某些令人不敢恭维的坏习惯。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你的新身份——再一次说,努力适应它,就算看在那些神秘并且数量众多的卷轴和典籍的份上。

另:好好照顾自己,看在塞普西雅的份上,别难为自己和周围的人。

仍旧处于混乱中的里德·古·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终月十二日”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章 长河向前(1) 很少有人会有这样的体验。

在尤米扬大陆深处的固伦山脉,连绵的山脉就像一个男人厚实的胸膛,为苏伦森林这位娇弱的少女挡下了奥萨斯洛夫的北风和来自海洋,每年冬天随着季风南下的丰富降水。当整个尤米扬大陆被浸泡在冰冷的雨水中时,群山环抱中的苏伦森林独享了一份珍贵的阳光干燥的,没有多余水分的空气。

作为苏伦森林中最高的建筑,星塔的高度并不如何让人惊叹,但在这里,夏仲仍然有幸目睹了堪称宝贵的冬季日出。在冷冽的晨雾之中,日神摩尔卡特的车架在东方之星鲁尔那的指引下驱逐了黑夜女神阿亚拉最后一片的裙角,为阿亚拉最为珍视的黑裙染上一道五彩斑斓的霞光,雄壮的角马四蹄舒展,轻松地将那由宝石和金银打造的车架自云海中拽出——薄雾之后,太阳的轮廓渐渐清晰,天地之间的第一缕阳光落在固伦山脉最高峰贡弗雷维尔的雪顶之上,耀花了敢于直视的凡人的双眼,接下来阳光轻盈地落在了星塔的尖顶之上——而宣告一天开始的钟声,也随着这缕阳光的到来而响起。

整个森林都醒了。炊烟和牲畜的嘶鸣意味着苏伦森林中的沙弥扬人将要开始一天的工作:工匠整备工具和材料——木料,斧,锯,刨;矿石和燃料来自同一个矿区,铁镐和铲子,陶土和水;铁锤和铁毡,举凡种种,一个城镇中所能想象的工匠苏伦森林一样不缺;农夫驱赶着强壮的林鹿——它不仅是森林中最好的坐骑,也是开垦不可或缺的帮手;猎人们在鲁尔马斯和兄弟交换前便已经出发,他们要深入森林数十安特比,捕捉那些凶猛的野兽。

战士们有些在打熬筋骨,帮助厨房储备干柴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也有人开始在年长者的指导下练习沙弥扬人的传统武技,更年长与更年幼的人通常会选择保养武器——打磨直刀,整理弓弦,为大弓上漆。

星塔同样从睡梦中醒来。在每天中第一次冥想结束之后,有些星见会到沙弥扬人那儿去——他们是苏伦森林的占卜师和医生,更是沙弥扬人的教师,他们负责教导幼儿语言和文字——内容包括沙弥扬和一些基本的萨贝尔语,尤米扬大陆通用语,历史和数学。

另一些则会沉迷在古老的文献和手札之中,他们从早到晚在那些蒙尘的文字中寻找关于历史和过往的只言片语——星塔的历史太过漫长,即使遭受了一次浩劫,但剩下的卷轴和书籍的数量仍然可观。而在可以想见的未来,人们还会不断为星塔增加更多的藏书。

当然,练习法术,进行炼金术实验,抄录卷轴也是星见们每天重要的工作内容。虽然法师协会不愿意承认,但现在流传于世的许多法术的扩展和完善都同星塔有着密切的联系。星见们虽然并不使用塞普西雅的魔网,却对法师们的法术抱有深厚的兴趣。

但对于幼星来说,以上这些都为时过早。年幼的孩童在圆厅学习数学,文字,语言,历史和星群的知识——星辰的名称和轨迹,那些已经度过第一次成年的少年则会成为年长者的助手——学习如何培育草药,学习制备药品的秘密了;也会跟随星见练习炼金术——从那些最常见的到最不常见的;而年纪更大些的幼星则开始接触星塔最大的秘密——法术,那是和塞普西雅的法术截然不同的,更加神秘的东西。

“我注意到星辰的标记和我读过的那些相比,某些部分有微妙的不同。”夏仲盘坐在圆厅里,他抬头仰望穹顶之上的星光,注意到自然之神刚刚滑过雷神瑞信安,“你们标注了更加准确的星轨。”

伊斯戴尔笑了笑——他被大星见指派,负责这颗新诞幼星关于星辰的知识——夏仲的语言部分很不错——常见的三大陆通用语和那些更加古老的语言,甚至他的沙弥扬语都堪称流利,唯一需要学习的部分是古萨贝尔语,不过这部分可以利用日常时间学习。

“我们用无数个纪年的时间仰望星空。”年轻的幼星同样抬起头,“我们记录每一颗星辰的轨迹,计算它们运行的时间;我们记录那些相同和不同之处,沉迷于星空的壮烈之中。”他低下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依旧将眼睛黏在穹顶之上的同族,“不过,米拉伊迪尔,我想法师的生活应该也很有趣。”

夏仲努力说服自己他没听到什么多余的东西,“很相似。”他着迷地看着代表塞普西雅的星辰没入群星之中,“我们也需要学习星空的知识,虽然远不如这儿丰富和重要;当然,炼金术和法术的学习永远是最重要的部分。”他无意向一个萨贝尔幼星谈论过去的岁月。

“也许不久之后你就能开始法术的学习。”伊斯戴尔观察着夏仲的表情,“毕竟你和真正的幼星不同,”他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而夏仲则摇摇头表示并不在意,“我是说你毕竟不是那些小孩子——虽然现在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幼儿。”

“我几乎不能在星塔里听到孩童的声音。”夏仲将视线重新投向那神秘的,美丽的穹顶星空,“这里太安静了。除了代表清晨和夜晚的钟声,我几乎不能听到什么更多的声音。”

“每一个流着萨贝尔血的孩童降生都非常艰难。”幼星收敛了微笑,“也许是生命太过漫长,孩子对我们来说就像皇冠上的宝石那样珍贵,不管族人们如何努力,但新生命的诞生仍旧艰难——据说我的诞生为森林带来了一场狂欢。”

“值得庆贺。”

“值得庆贺。但在那之后,再没有一个孩子来到这儿。二十年间,我们送走了三位族人,却无法迎来一个新血——直到米拉伊迪尔你的出现。”

然后伊斯戴尔抢在夏仲开口之前说道:“‘米约比尔’,不要再一次否定你的血与骨——你已经被森林接受了,你已经在族人的见证下戴上了黄金树额冠,”他的眼睛里满是哀伤,诚恳地看着夏仲,“米拉伊迪尔,你的每一次否认对于你的族人们来说都是一次折磨。”

夏仲将长长的叹息咽回了肚子。“我并不是打算否认。”他慢慢地开口,“尽管这对我来说过于,”他停顿了一下用以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过于不可思议,但我仍然打算接受这个事实。”

“密泽瑟尔说我是迷失轨道的幼星——至少在这一点上,我无法反驳,他是对的,我的确迷失了我的轨道。而星塔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这样的我,‘米约比尔’,”他用萨贝尔的礼节——右手抚上眉心,向伊斯戴尔致敬,“我为此铭记并且感谢星塔和森林。”

“但是,”这位七叶法师,星塔的幼星的语气坚定起来——那些软弱而温暖的情感被他藏在了心底,“我并不是为了永远留在森林来到这里的。”他看着历经无数时间却依旧稳定而毫无改变的星空,“知识和力量固然重要,但我最重要的心愿却不是它们。”

他凝视着藏青的天幕,星光倒映在年轻人黑色的眼瞳之中。夏仲·安博轻声说,“对,对我来说那是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心愿。”

注:米约比尔,萨贝尔语,意即我的兄弟。

当代表夜晚降临的钟声敲响后,加拉尔,这个阿斯加德的后裔浑身大汗疲惫不堪地告别了贝纳德——留在苏伦的这段时间里,他向沙弥扬人的长老会请求跟随战士们学习和训练,而贝纳德,这位苏伦森林的晨星则受长老们的委托,暂时成为了他的老师。

学习是异常艰苦的。每天清晨,加拉尔跟随沙弥扬孩童——男孩和女孩,他们绕着卡尔德拉湖畔奔跑,追逐林鹿的踪影——非得追上那些灵巧而聪敏的动物并且取下角上挂着的食物,这就是早饭;随后孩子们开始练习基本的武技,包括拳术和箭术,这样的枯燥并且单调的练习将一直持续到中午。午饭过后则是萨贝尔星见的讲课时间——孩子们和加拉尔被带到一间巨大的木屋中,在此学习文字,语言,历史和数学,当然,男孩在这个部分的表现最好。

晚饭过后,贝纳德会单独对加拉尔进行指导——他不会也不能学习直刀,但晨星对他的教导也许更重要:他会学习佣兵们使用的武器和知识,包括痕迹的判别,毒药的辨认和防范,弓弩和匕首的使用;男孩向贝纳德学习了双手剑的技术——他拥有高挑匀称并且肌肉健康的身体,关节灵活,手臂和双腿都很修长,贝纳德说:“非常适合学习这个困难但是威力巨大的武器。”

学习开始的第一天男孩感到了极度的痛苦。他没能得到早饭,拳术和箭术的练习也只能用平庸形容——加拉尔没能在和一个十二岁孩子的较量中取得胜利;午后的课程虽然顺利但没什么好值得骄傲的——他毕竟曾受过十年以上完善的贵族教育;至于晚上的课程——贝纳德的手下丝毫没有留情,她表情严肃,用木剑抽打,劈砍加拉尔任何疏于防范的地方,于是当天晚上,半身人不得不为加拉尔涂满药膏——他的脊背一片青红。

但这位阿斯加德的后裔毕竟坚持了下来,他从跟随林鹿的脚步,狼狈不堪地取得第一份早饭开始,加拉尔进步得很快,不久之后他就不用再和孩子们呆在一起,虽然那时他同男孩和女孩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来到了成年人中间,学习更加困难的知识——虽然经常是战士们中的最后一名,但他坚韧和努力的表现终于为自己赢得了沙弥扬人的认同。

此刻,当男孩打算推开暂居的木屋房门时,他突然停止了动作,加拉尔的左手按住了短剑的剑鞘——贝纳德告诉他作为防身武器短剑比长剑更灵活同时更易掌握,右手握住了仅仅一掌宽的剑柄。

“谁在那儿?”他微微弯下膝盖,伏低上半身,盯着黑暗中某个未知的方向沉声说道,“入夜之后只有巡逻队和经过长老允许的人可以在外行走——敌人还是朋友?”

“你看上去就像个沙弥扬人。”一个男孩永远无法忘记的,冷淡的,对一切都毫无兴趣的声音慢慢向他靠近,“也许我应该说你已经是一个沙弥扬人了?”

七叶法师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穿着星见们最常见的衣服——也就是黑色带有星辰轨迹镶边的长袍,双黑的面容与那些萨贝尔人没什么两样——也许更为苍白和纤细。

在男孩加拉尔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像一个真正的沙弥扬人面对星见那样深深弯腰,他牵起了夏仲的一片衣角:“大人。”他恭敬地说道,“愿你走在星空之下最为顺畅的道路之上。”

夏仲沉默了片刻,他轻轻地将衣角从加拉尔的手中抽了出来。被命名为米拉伊迪尔的幼星将加拉尔的那只手合在了双手的包围之中,“我的眷属,”他的眼睛茫然地盯着星光下星塔微弱的轮廓,但毫不迟疑的话语从他的嘴里流淌出来:“亚当弥多克看顾你。”

对。亚当弥多克看顾你。

半身人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停留在苏伦森林的这段时间以来,这个半身人可没有浪费一点儿时间。

他首先从沙弥扬人的长老们那里得到了商品的专卖权证书——不是仅仅一年,而是只属于半身人古德姆的独家销售证书,凭借这张盖上了沙弥扬人印章的羊皮纸,半身人得以销售某些特殊的药品和武器,单独此项古德姆估计一年便能进账超过五万紫金币的利润,这仅仅是开始而已,古德姆发誓,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打造一个全新的,囊括三个大陆生意的巨型商会。

当然,这里还得谈到半身人的独家投资。他看好这位阿斯加德的后裔,打算做个大买卖,就像历史中那些冒险投资国王和将军的商人那样,在经过无数的死亡和献血之后,最后收获甜蜜而伟大的果实。

为了这个目的,古德姆试图让自己成为最受沙弥扬人欢迎的半身商人。他和战士们喝酒,陪孩子们玩耍,为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描述森林之外的世界。他打听哪些人当过佣兵,想办法接近他们并且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再到森林之外来上一回——“酒馆里的淡啤酒总是最容易喝醉。”

不过所有的付出现在看来都有回报——许多沙弥扬人都喜欢他,当然,孩子们最喜欢——他们总是尖叫大笑着追赶他,从他兜里掏走美味的糖果——经过商人和成年人的默许;战士们也愿意和他喝上几杯,年轻人向他打听那些拥有曼妙身姿的舞女,年长者则谈论如今佣兵的价钱——当然,不是尤米扬的价钱。

从早到晚,他总是忙忙碌碌——加拉尔甚至比他更加忙碌,他们几乎碰不上什么面,不过依旧住在同一个木屋里。现在加拉尔习惯了半身人的呼噜,而半身人也习惯了睡梦之中被男孩丢出门外。

不过现在,他的确是被什么声音吵醒了。

半身人古德姆勉强睁开枯涩的眼睛,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噢,你真的回来得太晚啦。”商人揉着眼睛,然后他愣住了——跟随在加拉尔身后的,是一个披着长袍的萨贝尔人。

“噢,一个星见……”他睡意昏沉,低声咕哝,然后被自己吓了一跳,“我的萨苏斯呐!”他睁大了眼睛,“我看见了谁,一个萨贝尔人!一个星见!”

“对,然后你可以说看见了夏仲·安博。”法师没好气地关上门——现在他们三个都呆在这间屋子里啦,“没错,你看见我了。”

“……星见大人?”古德姆不确定地,试探地开口,然后看着法师的脸色从善如流地改口:“奥玛斯。”

“奥玛斯的原意是指强而有力的人。”夏仲说道,“你也可以这样称呼其他星见,只是得加上他们的名字。”

古德姆裂开了嘴,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噢,星见大人呐,我可认识一位就好。”他动作夸张却优美地行了一个弯腰摊手礼,“奥玛斯,愿为您效劳。”

夏仲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那我可得表示感谢啦。”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连夏仲本人也许都不曾知晓的快活,“虽然半身人总是狡猾而且精明,不过我总觉得这不算什么坏事儿——就好像你的名声现在连萨贝尔人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加拉尔为三个人倒来了一壶茶——沙弥扬人总是愿意将客人招待得妥妥帖帖,这房间里时刻准备着热水和食物,“我们需要这个,”男孩晃了晃茶叶包,“长夜漫漫,人们都向往着崔亚斯的宴会。”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一章 长河向前(2) 夏仲打量着同伴的住所——他们和所有的沙弥扬人住的木屋并无不同。墙壁用几棵整根白松累成,取自卡尔德拉湖底的白泥涂成了墙面;屋顶则选取婴儿手臂粗的椴树枝段——它们较轻也较细,在潮湿的天气中却不易开裂,沙弥扬人的工匠会在椴树枝先铺上一层厚厚的茅草之后再搭上陶瓦,所以无论是在寒冷的冬季还是炎热的夏季,木屋都能维持一个令人舒适的温度。

这个房间被简单地隔成了两半,分别充当客厅和卧室——男孩和古德姆必须住在同一个屋子里。而所谓的客厅里墙角放着一个铸铁火炉,炉火温柔地****着水壶的壶底,而现在三个人正坐在唯一的桌子边上——一张不大的圆桌,配了三把简陋的靠背椅。

“房间不错。”法师评价道,他的视线在墙角的火炉上一扫而过,上面有一只正拼命嘶叫的水壶,“我想我们会有一个温暖的茶会了。”

半身人将丢在床尾的外套拽过来,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为自己套上毛皮长袍——“这里离厨房很近。”商人从床上跳了下来,“我们早晨被食物的香气唤醒,晚上则伴随着烟熏的味道入睡。”

加拉尔笑了笑,没有接着古德姆的抱怨说下去。夏仲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弯了弯嘴角,这对于法师来说已经代表着赞许和肯定了。

“我觉得这儿很好。”男孩提起水壶,为茶壶里添满了水。“我是说这里离林地很近,在早上我能第一个到达林地。说真的,实在有太多的事儿了,”加拉尔将水壶放在火炉的边上,“我得擦亮属于我的武器和马鞍,还得照顾我的矮种马——林鹿们不喜欢我,而我也实在骑不惯那些骄傲的动物。”

“它们是沙弥扬人最好的伙伴。在森林中,一头强壮的林鹿甚至能不吃不喝连续走上三天,”法师隔着宽大的袍袖伸手捂住茶杯,感受暖融融的温度缓慢地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这让夏仲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即使是狼群也不敢轻易招惹成年林鹿——它们的角和强有力的四肢都是极为致命的武器。”

“听起来可真是不错。”半身人嘀咕,“不够我还是喜欢我的矮种马——哪怕它没有角,跑起来也不够快,不过和那些大家伙比起来,它实在是温柔极啦。”古德姆看了加拉尔一眼,笑嘻嘻地说道:“小少爷还没有放弃林鹿吧?”

男孩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贝纳德老师告诉我过几天我能跟巡林队一起到森林里去——矮种马可干不了那活。”不过他接下来就想起了那头名叫奥文的林鹿,那畜生用鼻孔对着他喷气的一幕可真是让加拉尔印象深刻。

“那你必须努力了。”法师意有所指地说道,“传统上,如果一位战士三次都无法征服他的林鹿,那就不会再有林鹿愿意驮他了——那是非常骄傲的动物,喜爱强者,厌恶弱者。”

加拉尔的脸色顿时掺入了几分无奈,不过稍后就变成了坚定。

“它是我的——它当然属于我。”男孩如此宣布道,“看着吧,我会抓住它的角死死地坐在奥文的背上,它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半身人热烈地,独个儿鼓起掌来:“加拉尔小少爷!就得这样!上吧!”

夏仲在茶杯后露出一个愉悦的,隐蔽的微笑——在更早些时候,贝纳德曾告诉他,那头名叫奥文的林鹿是新生代中的佼佼者,沙弥扬人认为顶多再过两年,鹿群就会迎来一场盛大的头鹿争夺战。

法师会为阿斯加德的后裔祈祷。

轻松的气氛还弥漫在木屋中,不管是法师,加拉尔还是半身商人——他们许久未曾享受如此安逸的时光了。星塔的课程繁琐并且不容逃避,哪怕是夏仲也必须全力以赴;而对于男孩来说,在苏伦森林的学习也许会为以后的减少危险;至于古德姆,半身人掏空了糖果口袋,而他的嗓子干哑得简直快说不出话来。

他们都没有太多的时间。

“长老是怎么决定的?”夏仲问道,然后低头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我想他们应该已经将决定告诉你了。”

男孩的表情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我能在这儿最多呆到明年春天结束,但在那之后,我必须离开苏伦森林。阿米比,噢,他是战士的首领,告诉我如果有沙弥扬人愿意跟我离开,长老们不会阻止——但也仅此而已。”

“不好也不坏。但离你的目标实在差得太远。”法师冷静地评论了一句。

“至于我,”半身人努力控制自己的嘴角不要上翘得太厉害,“有三十个或者更多的战士——他们都是帮小伙儿或者好姑娘,或多或少都有佣兵的经历,其中有几个甚至在火焰军团里做过猎兵——那可是最优秀的士兵才能担任的织物。”

“不错。”夏仲言简意赅地说道。

“然后是属于我的,没错,只属于半身人古德姆的商品独售许可——嗯,包括八种药品和三种武器。如果我们的合作,我和苏伦森林,对,我们的合作能够大赚一笔,长老会考虑开放更多的商品专售权给我。”

然后三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就是你们努力之后的全部成果?”法师说道,“没有更多了?”

半身人和男孩的视线在半空中对撞了一下,然后他们前后不一地回答道:“没有。”“我想没了。”

“第一个问题。”法师并没有就努力的话题多说什么,而是说起了别的,“你们是否知道明年的仲夏,也许更早也许更晚,但就在仲夏时节,阿斯加德的后裔们会聚到一起,从中推举出一个新的,合格的继承人?”

加拉尔抿了抿嘴唇。“我知道。”他故作平静地说道,“所有直系或者旁系的亲戚都会到熔岩之城去,每个姓阿斯加德的十六岁以上男孩都有选拔权。”

“今年的规则改变了。”夏仲毫不在意加拉尔的心情,法师看上去和之前——过分冷淡,没有任何改变,“不仅仅是阿斯加德,还有。”他慢吞吞地吐出一个单词,“蒙奇诺尔。”

“不可能!”男孩激动地站了起来,他推倒了椅子,“蒙奇诺尔是被放逐的王子后裔,按照传统根本不可能拥有继承权!”

“父神呐!”半身人咽了口唾沫,“这可真是坏消息!坏消息!”商人咬住左手大拇指的指甲,声音含糊极了:“蒙奇诺尔家可为此愿意掏出金库的最后一枚禁闭!”

法师为自己添满了茶杯——“愚蠢的男孩们。”他嘲弄地开口,“你们可以继续惊讶下去,现在离天亮可还有段时间呢。”

“这个消息实在太惊人了。”加拉尔勉强平静了下来,但他再也无法呆在任何一把椅子上。“愚蠢的男孩们”中的年轻人类开始在房间里兜起了圈子。他步子快极了,就像草丛中受惊的一只兔子那样迅速。

“万事总有理由。”加拉尔说道,他暂时停下了脚步,“而大人,”他看上去对此确定极了,“您知道这一点。”

法师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算是默认了男孩的话。并且他异常少见地慷慨,将这个消息毫无保留地,完整地说了出来:“国王的计划终于泄漏啦——我得说其实这是早晚的事儿。加拉尔殿下,你的祖父让一个私生子成为继承人的打算除了对王室有利之外,阿斯加德的旁系们可看不出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王宫前的广场据说从早到晚停满了马车,仆役们忙碌极了,几乎睡不了一个好觉——国王虽然意志坚定,但他的确是个老人啦。”夏仲遗憾地摇摇头,“最后他们双方各退了一步,加拉尔殿下,你当然可以参加那场选拔,但作为交换的代价,蒙奇诺尔家的孩子们也能得到几个合理的名额。”

加拉尔的脸色慢慢变冷,然后这男孩哼了一声,“我的表兄弟们……”他英俊的脸上流露出冷漠的笑容,阿斯加德的后裔自言自语,“这实在是太好了。”

夏仲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他自顾自地往下说道:“不过,”这位星塔最近的宠儿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有很多人认为你根本走不出苏伦森林。”

“沙弥扬人已经接到了很多报告,固伦山脉中发现了越来越多人类活动的迹象——在这种糟糕的天气里,一整队全副武装的佣兵,噢,纪律严明等级森严的‘佣兵’出现在那些进入山脉的必经之路上。”他发现男孩的脸色更男孩了些,“坏消息。”

“这倒不是什么特别难以想象的事儿。”半身人耸耸肩,他几乎将自己全部缩进了那件温暖的外袍中,“毕竟加拉尔少爷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固伦山脉,而现在谁都知道苏伦森林和阿斯加德交情不错。”

“现在,”夏仲观察着男孩的表情,他注意到加拉尔的神色并不太过沮丧,甚至勉强称得上是从容,这个发现让法师对他的兴趣更浓厚了些——仅仅就在不久前,这个王室未来继承人的表现只能用糟糕来形容,“也许你愿意听听我的建议。”

加拉尔第一次真正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扶起椅子,重新坐了下来。男孩紧紧盯着法师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甚至没有避开夏仲黑色的眼睛,“您尽管畅所欲言。”

“洛比托王国现任国王的女儿——噢,虽然她已经去世了,但她的确是你父亲的王妃,而洛比托国王公开说过王妃生前曾表示她愿意承认王子的私生子,给予他一个合法且合理的身份。”夏仲注意到男孩的眉毛轻微地挑动了一下,“你可以选择到洛比托去,你那名义上的外祖父虽然不会出自真心,但他一定会乐意收留一个王子的独生子。”

“听起来不错,”加拉尔冷静地说道,“不过实际上这个选择不过比回到普拉亚城好那么一点。”

“看起来你的脑子里还没被最近突然发育的肌肉填满。”夏仲充满嘲讽色彩地称赞了一句男孩,“接下来则是你刚才说的——回到普拉亚去。”

“别露出这样白痴的表情好吗?这会让我忍不住收回刚才的赞美。”看着半身人和加拉尔收起了惊讶的表情,法师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下去,“这并不是一个难以想象的选择——毕竟知道你的身份的人并不是那么多——很多人出于很多原因和理由并不是那么乐意将你的身份宣扬出去——我并不太了解尤米扬大陆,不过确实这个大陆上私生子出身的国王数量比想象中要多。”法师摇摇头,不知是讽刺还是感叹地说道:“噢,爱情的力量。”

“回到普拉亚城,向蒙奇诺尔亲王请求一块平庸的封地,然后到那儿去,宣布放弃蒙奇诺尔家的继承权——那么也许你能在几十年后平安地死在床上,也许依旧会在几年后得到蒙奇诺尔家族墓地上的一个不错位置,还能得到一位主教主持葬礼。”

加拉尔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不,”他干脆利落地说,“不要。”

法师往后一倒,他摊开双手,“那你只有最后一个选择了。”夏仲紧盯着加拉尔,不放过他的任何表情,“你只能在明年仲夏以前到达熔岩之城,然后在选拔中打败其他对手,得到大臣和元老院以及将军们的支持——如果这一切没有出什么差错,那么再过几年,我想也许你就能戴上麋鹿王冠了。”

半身人快活地在椅子上蹦哒了一下——那木椅坚固极了,竟然没有任何晃动,“这个好!”他在空中挥了挥细小的拳头,“加拉尔小少爷,就这样干吧!”

加拉尔沉重地点点头——但他的眼睛明亮极了。“我要这个。”他说道,“我是国王的孙子,是王子的儿子,我没有任何理由放弃王位——哪怕是为了阿斯加德。”

夏仲盯着他:“你很有可能永远也到不了熔岩之城——蒙奇诺尔家对这次选拔志在必得,他们可以容忍一个碌碌无为的‘次子’,但永远无法饶恕一个阻拦蒙奇诺尔得到王冠的敌人——就算他是家族的外孙,阿斯加德真正的继承人。”

“我很清楚。”

“你有许多敌人。阿斯加德的直系血脉单薄稀少,旁系却人数众多——其中不乏出色的佼佼者。你必须打败他们,取得平民和贵族们的认同。”

“我非常了解这一点。”

“你几乎得不到帮助——你的对手和敌人们不会坐实国王对你伸出的援手,而苏伦森林对麋鹿王国的兴趣并不比一个高阶法师对一个一级法术的兴趣更大。除了寥寥数人,没人会再愿意拉你一把。”

“嗯哼。”

“你也许会死,也许在付出所有之后收获失败。”

“我不在乎。”

“也许会失去一切名誉,最后只能可耻地逃离阿肯特迪尔王国。”

“我现在已经失去名誉了。”

“哪怕和血脉为敌?”

“哪怕和血脉为敌。”

“好吧,”法师点点头,“你选了这个。”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我似乎没有告诉你,当你离开森林时我会跟你一同离开?”夏仲的态度就像是“我今天发现了一卷有趣的羊皮卷”那样平常,带着冷淡和无聊——他就像完全没有看到已经彻底呆住的加拉尔和半身人古德姆。

“父神在上!”加拉尔激动地重复了一遍——此刻这位阿斯加德的后裔,王室未来的继承人眼中开始闪动了可疑的水光,“父神在上!您是说您打算和我一同离开?”他看上去恨不得立刻干点什么,比如翻个跟头或者扯开喉咙大吼几声,在得到法师表示肯定的点头之后,男孩呻吟了一声,脸色通红地倒在了椅子上,他喘着粗气盯着黑乎乎的屋顶——“这是我最为激动的一天。”他宣布道,“我会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夏仲怪异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加拉尔身体藏在桌子下面的部分。“男孩。”法师说道,“你应该学会控制你的情绪——说真的,我几乎要以为你竟然选择这个时候成为一个成年男人。”他将代表性别的单词发音咬得很重。

半身人的脸色扭曲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他就像一只鼓涨了肚子的青蛙那样鼓起了脸颊,在整张脸爆炸之前古德姆终于妥协了,他把头埋进手掌里,断断续续的,变调的笑声从指缝中流淌出来。

而男孩的表情则由开始的几分茫然变成混杂羞恼和尴尬的神色——最后停留在熟过头的浆果一样的酱紫,“该死的!”他就像一只烧开的水壶那样,就差从鼻子嘴巴和耳朵里冒出热气来啦。加拉尔,这位未来的国王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咬牙切齿地冲他的法师嚷嚷:“每一个成功的法师都应该被割掉舌头!”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一章 长河向前(3) “关于苏伦森林重新开放的时间,大多数学者认为是在回归纪五百二十年左右。当时的阿肯特迪尔国王帕尔梅拉·阿斯加德通过种种渠道(关于这部分我们将在下一个章节中详细论述)与苏伦森林取得了联系,这位国王用不为人知的方法得到了沙弥扬长老会的信任——尽管这信任相当有限,但国王的姿态无疑取悦了对外部世界抱有高度怀疑和恶感的沙弥扬人,这这里必须要说明的是,没有任何资料可以证明萨贝尔人在那之中起到了什么作用,作者倾向认为这个深悉命运无常的民族并未阻挠国王的努力,但他们也没有为此事提供任何正面的帮助。

当国王的特使终于得到森林的信任之后,沙弥扬人与麋鹿王国的接触从小规模的通商开始,在得到商会承诺的支持之后,近乎走私的通商得到了迅猛的,长足的发展。在这种背景下,菲尔顿镇被命运选中,它成为固伦山脉中的新兴城镇,从那之后直到我们的时代,这个由一个山地村庄发展而来的城市已成为固伦山脉中与苏伦森林相提并论的人类定居点。

但作者对这样的论断并不以为然。当然,帕尔梅拉国王的努力卓有成效,他使苏伦森林重新进入文明世界的视野,让沙弥扬人重新恢复了和其他民族的接触,甚至作者其后将提到的那次真正的,彻底的开放也有赖于此,但是,我们并不能因此而忽视从五百二十年开始的森林开放的局限性:在那史上有名的‘四人旅行团’到达苏伦森林之前,哪怕是国王的特使也并没有真正进入森林内部。许多相关的文献没有记录的部分是,通商的协定并未在星塔签署——这一点很重要。而是在阿德罗森,命运之树外签定了这份影响深远的文件。但必须诚实地指出,在当时,这份文件对苏伦森林之外的世界影响力更大些,而沙弥扬人并未因协定改变自己的生活,尤其是萨贝尔人。

苏伦森林真正的,彻底地打开屏障,星塔的灯光与星空在卡尔德拉湖泊交相辉映的日子则是在三十年之后。那份着名的帕尔梅拉协定的三十年后,四个旅行者——一位半身商人,一个沙弥扬佣兵,一个被追杀的王室私生子,以及本文所论述的最重要的主角,一位神秘的七叶法师在三年战争之后第一次进入了苏伦森林——当然,那位勇敢忠诚的沙弥扬佣兵可以暂时排除在外,但的确,至少三个异族进入了原本绝不可能进入的,固伦山脉中最为神秘并且知名的禁区。

而这件事对贝尔玛世界的影响直到今天也未完全消失。不,应该说,这件事对大陆的影响远不像人们所认为的那样简单——至少直到本文出现之前,并未有一本严肃的历史书籍对这件事做出理性的,值得人们参考并广为传播的分析,因此作者和本文都不胜荣幸——得以作为首只拨开历史迷雾的手,感到不胜荣幸。”

以上内容摘选自《光荣与梦想——被历史遗落的真实》,学者拉罗谢尔·普代克着。

贝纳德注视着站在这片空旷的场地中唯一的一个人。

并不仅仅是她,沙弥扬战士们或坐或站,他们兴致勃勃地期待着异常即将开始的比试——在异族和沙弥扬男孩之间展开。绝大多数人都在和旁边的朋友窃窃私语,讨论究竟谁的胜率更高些。

“洛里小子。”有人无限确定地说道:“我认为那男孩打不过他。很显然,毕竟洛里小子已经二十岁,而那个男孩现在多大?”他朝旁边的朋友投去询问的目光。

“据说十六岁?也或者更大些。”他的朋友也没有更准确的消息,“不过肯定不会超过二十岁。”

“我认为男孩也有可能取胜。”旁边的人插了一句,“他是晨星的学生,当然,”说话的人显然对加拉尔抱有好感,“也非常努力。”

“来得最早,走得却最晚。”另一个人点头表示同意,“在他的年纪里,没有谁干得比他更好了。”

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当然,他可是那位星见的同伴。”说话的人年纪并不很大,此刻脸上的表情可真是说不上好看——这也许是洛里的朋友,“而我们都知道,那颗幼星对于同伴是多么在乎。”年轻人说到最后,脸上忍不住流露出一点没隐藏好的羡慕与嫉妒,“这样的重视给了一个异族……”

“哪怕是星见也不可能参与幼崽的比试。”附近的年长者在谈论另外的话题,“不过那男孩确实得到了米拉伊迪尔的青眼。”

“我们不能因为米拉伊迪尔更喜欢那孩子就对男孩抱有非议。”另外的人公正地说,“毕竟这是一颗前所未有的幼星——他的确对森林之外的世界更熟悉一些。”

所有人都有了一个微妙的停顿。

“我喜欢那孩子。”年长者坦然地说道:“但的确,如果他并没得到一名幼星的青睐,也许我并不会像现在这样关注他。”

这句话让周围的人轻笑出声,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沙弥扬战士讨厌那些黏糊的,拐弯抹角的话语,他们喜欢用直接并且毫不修饰的话语表示自己的感情。喜欢或者是厌恶,讨厌或者是毫无所觉,沙弥扬人会直白地,毫不掩饰地告诉你——即使他知道你有多么不愿意听到类似的消息。

而在另一边,沙弥扬人会不自觉地将视线飘过来的地方,夏仲和半身人站在贝纳德的身边,人们忍不住偷偷将关切的,好奇的,或者是某种意味不明的视线投向这边——如果视线也有温度,那这一块儿准会燃烧起来。

“大人,你的出现吸引了几乎全部的注意力。”贝纳德依旧注视着在场中的加拉尔,她目不斜视地说道,“这对加拉尔来说可真算不上是一件好事。”

夏仲对此的回答是一声冷笑。“说真的,”法师的口气刻薄得可怕,“我的书桌上还有堆得一个手臂那么高的卷轴,另外安斯特拉瑟告诉我稍晚时候他希望看到我出现在草药室——今晚将开始我的第一次草药课程。”

“而我现在必须要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里——毫无遮挡的场地,一群叽叽喳喳只晓得傻笑和窃窃私语的沙弥扬人,噢,对了,还有,”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比天气更冷,“还得像个傻瓜一样呆在这儿,为两个晕头转脑愚蠢的男孩毫无意义地加油。”

半身人咽了口唾沫——法师已经很久没将这一面暴露出来,意思是,很长时间里,仅仅是冷淡的奥玛斯显然成功地让大多数人遗忘了他的真面目,说真的,夏仲·安博的脾气显然并不算太好。

贝纳德耸耸肩,她看上去对法师的这一面毫不惊讶,“大人,就算是星见们也不会赞同整天和书桌黏在一起的举动,而您,”她换了一个不太那么直接的形容词——对于这个沙弥扬女战士来说,这可真不容易,“呆在房间里的时间太长啦。新鲜空气更有助于你的健康。”

法师对此仅以哼作为回答。

在场地的边缘上,一个比男孩要高上一头的年轻人正在活动身体,他原地蹦了几下,扭动自己的手腕和脚腕,确保关节保持着顺畅的活动,灵活并且准确。然后他扼了扼手指关节,满意地听到指节发出爆豆一般的响声。

这样的比试并不像加拉尔所熟知的那样,场地中除了他和对手便没有第三人,无需裁判,或者说,围观的那些沙弥扬人就是最好的裁判。男孩重新调整了一下腰带的位置,确保它不会太紧或太松,然后他用几乎和对手一样的动作做了热身——这毫不奇怪,毕竟他现在就像是个沙弥扬人,最后他检查了作为武器——一柄木制的双手剑。

年轻人——加拉尔记得他叫马诺普拉,他拿起了武器走到了场地中央,停在了男孩的对面。

“异族人,”马诺普拉灵活地挽出一个剑花——毫无疑问,他的武器是一把木制直刀,“让我看看能用多短的时间打败你。”

加拉尔双手握紧剑柄,按照贝纳德平日里所教导的那样弯下膝盖,塌下腰背,尽可能地将自己的身体缩起来。

“来啊,”男孩毫不示弱,“让我看看你能坚持多长的时间!”

周围围观的人群中,那些毫无边际的议论和怀疑纷纷消失得干干净净,人们开始睁大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场地中央的两个年轻人身上——就连法师也不例外。而半身人则干脆在提前搬来的木桶上坐了下来,神情僵硬地咬起了指甲。

没人说话。周围只有微弱的,属于风的声音。当古德姆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能盖过呼吸时,比试的两个人终于开始了行动。

马诺普拉提起了直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年轻人扑向了他的对手,并不花哨,甚至可以用朴实形容,但对于加拉尔来说,他只觉得那木刀的刀刃带着风声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我能做到。”男孩对自己说,然后他勇敢地挥动双手剑迎了上去,由坚硬的胡桃木所削就的木剑沉重无比,它狠狠地和木刀来了个对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砰”。两个人立刻被这巨大的冲力分开,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

人群中有人在低声说:“那男孩看上去不坏。”

的确是不坏。但他的对手并不是用不坏的程度便能应付。在短暂的分离过后,马诺普拉灵活地再度扑向了对手,他的直刀总是在男孩无法预料的地方出现,劈砍迅速并且准确,加拉尔只能勉强进行格挡,至于反击——“这男孩做不了更多啦,他只能这样耗光力气。”

“如果他不能做得更好。”夏仲目视着场地中央激烈的战斗,“那我应该马上离开这里回到房间去。”

“大人,”贝纳德语气轻柔却坚决地说道,“您应该看到最后——不砍下最后一刀,谁也不知道敌人是否死亡。”

也许的确如此。男孩防守地很艰难,但直到现在,他也没让对手的武器成功地在身上的黑色的皮甲上留下印记——两个人的武器上都沾满了白色油漆,这让胜败显得异常直观。甚至加拉尔似乎适应了进攻的节奏,虽然不多——“噢!干得好!就差那么一丁点,男孩就能削下普拉的耳朵啦!马诺普拉!你得进行防守!”

马诺以一个势大力沉的劈砍逼退了男孩,他的耳边甚至能感受到那双手剑带来的迅疾的风声。年轻的沙弥扬人逼开了对手,为自己赢得了喘息的机会。

加拉尔感觉手臂的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停发抖,它们在哀嚎,在不断诉说自己无法负荷更多的压力,但男孩仍旧毫不迟疑地压榨着肌肉,挥动武器,下蹲,弹跳,逼抢,大步前进和大步后退,躲避进攻,迫使它们一次又一次地拉伸,隆起,变得僵硬。

“你能行。”加拉尔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不断从额角滑落的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看着吧,”他对自己说,“你能打败那个大个子。”

马诺普拉扯开了自己的皮甲,将它整个丢到了地上,在这个寒冷的天气里只穿着一件短亚麻内衫。他用力张开手,又用力合上,确定木刀的刀柄并未因汗水而打滑。

“异族人,”比起最开始,这年轻人的脸色郑重了很多,“我承认我对你了解不足。”他再度向加拉尔走去,直刀随着身体的走动而晃动,“不过,你的好运气也只到这里为之了。”

他猛地提起速度,直刀抡出一个美妙的圆弧,向对手扑了过去!

加拉尔毫不迟疑地挥动双手剑,剑刃几乎是在下一瞬间便格挡住了进攻,但下一刻,马诺普拉的刀锋刁钻地刺向了对手的左肋,并且成功地留下一道白痕。不过遗憾的是,男孩在最后一刻用双手剑挡住了心脏,没让这道白痕滑出更远。

马诺普拉没有给加拉尔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进攻来得更快更急,无情并且直接,抛弃了任何怜悯和迟疑。但哪怕是这个沙弥扬年轻人也得说男孩做得不错——他准确地挡下了大部分进攻,用手臂和大腿承接那些实在无法避免的伤害,并且成功地在马诺普拉的右肩上同样留下一道深刻的白痕。

在这个寒冷的天气里,战斗中的两个周身热气升腾,他们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眼睛里只有对手的身影。劈砍,格挡,再度劈砍,再度格挡,然后在一个错身之后,双方同时丢掉了武器。

在不到两卡尔的搏斗之后,马诺普拉的拳头成功准确地击中了男孩的头部,他不等加拉尔反应,一个漂亮的侧身飞踢将男孩踹到了至少两安卡尺以外。加拉尔平躺在地面上,呼吸声就像破损的风箱那样沉重并且粗嘎,血沫从男孩的嘴角溢出来。他断断续续地呻吟着,努力想要爬起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沉默地看着男孩的不断努力和不断失败。有人开始呼喊他的名字:“加拉尔!”

“加拉尔!”

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加拉尔!”

夏仲安静地看着满脸血污的男孩,然后他说道:“难道没有结束吗?”——他已经见过许多死亡和鲜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这些已经麻木。

贝纳德遗憾地摇摇头,“加拉尔没有选择放弃。”她的语气很沉重,“他只要拍拍地面就可以,马上有人会带他去见星见。不过现在看来男孩比我们想象中更加固执——我很担心这会给他带来永久的伤害。”

“这并不奇怪。”夏仲的声音轻得只有女战士才能听见,“我对这个倒毫不意外——如果他打算得到什么更多的东西,仅仅是这个程度的牺牲如果都不能负担——”

法师冷笑了一下,“那我也将毫不迟疑地抛弃他。”

加拉尔终于站了起来——他脚步不稳,摇摇晃晃,血糊住了男孩的左眼,这让他不得不努力睁大了肿胀的另外一只眼睛。但即使如此,男孩仍旧毫不迟疑地拔出了腰侧的匕首。

“来啊!”他以为自己嘶吼出声,但其实声音却低弱得不比呼吸重多少,但对手看懂了他的挑衅:至少现在,加拉尔还没有选择放弃。

马诺普拉眯起了眼睛,“异族人,我满足你。”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立刻,马上,彻底地满足你!”

随着最后一个单词落下的,还有马诺普拉的拳头,那坚硬的指骨贴上了男孩的脸颊,人们仿佛在下一刻便能听到清脆的骨折声。

不过这一切并没有发生。加拉尔在最后一刻硬生生躲过了对手可怕的攻击,他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撞进了马诺普拉的怀里!并且毫不迟疑地将代表死亡的匕首狠狠地向对手的胸口插了进去!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二章 长河向前(4) “够了。”

这个并不严厉,也不怎么宏大的声音飘荡过来的时候,加拉尔发现匕首突然像撞上了绵密的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前进半步,男孩愤恨地收回了木制匕首,他立刻感到浑身的力气就像被水泵抽了个干净的井水,甚至无法支持他站直身体。加拉尔跌坐在地面上,而他的对手并不比他好多少——马诺普拉后退了几步,同样跌倒在地。此时才后知后觉死亡曾离他如此接近。

加拉尔甚至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某个熟悉的气息在不断接近。他索性彻底倒在了地上,然后一个熟悉的黑色袍角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因为仰视的关系,夏仲的脸显得有些奇怪。男孩看到法师眯起了眼睛。

“很愉快?”

“很愉快。”加拉尔胡乱点点头,法师黑色的长袍的点点金色光芒吸引着无法聚焦的视线,“如果能干掉他,那就更值得庆祝。”

“留着你的力气给你的敌人吧。”法师低头看着加拉尔混杂着鲜血和泥土的肮脏的脸,他的脸上和往常毫无二致,冷淡并且面无表情。在离开前夏仲最后说道,“还是你认为敌人应该多过朋友?”

夏仲慢慢走到马诺普拉的身边。对方艰难地翻身爬起单膝着地,他急促地喘息,努力平复呼吸以便将咳嗽和粗嘎如破风箱的呼吸隐藏起来。这个沙弥扬的年轻人甚至不敢直视这位陌生的幼星的眼睛,他垂下头,盯着脚尖前面的那一小块泥土:“米拉伊迪尔,大人。”

“你是胜利者。”法师冷淡地宣布道,“男孩违背的规则——他使用了第二把武器。”

“感谢您的公正。”马诺普拉欣喜若狂,他试图抬起头看着米拉伊迪尔,或者说夏仲的脸,但对方冰冷的目光逼迫他将头压得更低。

“我并不公正。”幼星说道,“我也无意成为阿亚拉或者泰格的牧师——他们监督着天平的职责,我只是按照规则告诉你,你赢了——虽然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对一个异族的男孩使用了拳术。”

马诺普拉咽了口唾沫,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幼星深沉如墨的眼睛,“大人,”他试图为自己辩驳,“我没干规则之外的任何事儿。”

“精准。”夏仲点点头,他看上去没有发怒,也没有任何其他情绪,“我应该告诉伊维萨,或许应该为你准备一套法律的文献?你有成为一个法官的潜质。”

年轻人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如果你没有其他事,不过你有其他事,”法师说道,“伊维萨来了,你应该去找他,他会给你属于胜利者的奖品。”

这片空旷的场地现在只能听到风声和隐约的咳嗽声。没人敢于直视幼星的眼睛——所有人都在躲避他的视线,同时也尽量不将眼睛往男孩那里看:他们都心知肚明,马诺普拉的确干了不被默认的规则所同意的事儿,他对他的对手,一个未成年的异族男孩使用了沙弥扬人的拳术。

这让这场比试蒙上了一层令人难堪的阴影。

半身人和贝纳德翻进场地里——它用木头大致地围了起来,他们两个人跑到了男孩的身边。古德姆费力地把男孩的上半身支起来,“你看上去还不错?”商人故作轻松地说:“嗯?看上去还能骑上奥文。”

“那是我的鹿——虽然现在我骑不了它了。”加拉尔吐出一口血沫,清清嗓子,“不管怎么说,我输掉了比赛,而它是我的赌注。”

贝纳德粗鲁地将男孩从半身人手里拽起来,她就像拎着一个破口袋一样拎着加拉尔,晨星的眉头皱得能夹死几只苍蝇:“你得在床上好好躺上几天——如果你不打算留下半截会移动的关节什么。”

加拉尔第一次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我输了。”他轻声咕哝,“我输掉了奥文。”

“别傻了。”贝纳德干脆利落地说,“它不属于任何人。”

伊维萨单手撑着木栏杆轻松翻了进来。他径直朝幼星走了过来。

“米拉伊迪尔,”他的右手抚向眉心,“星辰照耀你的道路。”

“你可以带他离开了。顺便把他的奖品给他。”夏仲冷淡地说,“贝纳德拜托我别让这场游戏闹出什么岔子——现在看来似乎有点让人遗憾的问题。”

伊维萨身后的沙弥扬人进来把马诺普拉扶了起来,他们默不作声地站在了巡林队首领的身后。法师的眼光越过伊维萨的肩头看着涨红脸的年轻人,“这只是一场游戏,”他收回了视线,“我们知道,总会有一个胜利者。”

这场比试以让人难堪的方式落下了帷幕。胜利者并未去取走他的奖品:林鹿奥文还是安然地呆在鹿厩里。而男孩则被一个精通草药的星见告知:“你得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新年也不能爬起来。”

颌骨错位,肋骨骨折,上臂骨裂,至于肌肉撕裂和各种各样的戳伤和淤伤,噢,得了吧,没人会在乎那些。

男孩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半身人向贝纳德自告奋勇请求去照顾伤员。

“我想他别无选择。”贝纳德走出了木屋,她转身看着只到她腰部的商人,“你可以在每天早上来找我——星见已经给他留下了足够的伤药,只要用上一个月男孩就能好起来。”

商人踌躇了片刻,仍旧鼓足勇气。“我想,”他观察着女战士的表情,结结巴巴地说:“加拉尔小少爷也许希望奥玛斯来看看……他。”话尾消失在贝纳德骤然严厉的表情里。

“你希望知道大人告诉加拉尔他有多失望?”贝纳德的表情里掺杂着讥讽——对于这个沙弥扬杰出的战士来说相当罕见,“还是说你希望大人来告诉他‘你做得真好’?”

古德姆吭哧了一下,最终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他应该在床上好好清清脑子里的渣滓,”贝纳德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他应该好好想想,他究竟应该做什么。”女战士半转身打算离开——不过在最终离开前她突然停了一下。

“你告诉他,在伤好之后上午不用跟着战士们训练了——他需要动动脑子。”

星塔的图书室——虽然人们习惯这么叫称呼它,但这里拥有超过十万份卷轴,典籍和泥版书,在过去许多的岁月中,萨贝尔的星见们习惯带着一个小小的烛台穿梭在那些密如树林的书架之间。

而夏仲则用一个稳定的,经过他本人改善的小型光亮术取代了油灯——法师长时间地在飘荡着微尘的房间里游荡,不时取下书籍或者卷轴,在短暂的翻看之后又重新放了回去,他最终的战利品相对于曾经取下的部分显得相当少——法师总是善于取得自己真正需要的那部分。

伊斯戴尔最终在图书室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他。

“米拉伊迪尔。”他轻声呼唤道:“我听说你在这儿。”

法师的注意力仍旧停留一本已经失去封面的书籍中。“如你所见。”面对寻找过来的同族,他头也不抬地说道:“还是说你只是想要寻找一个开始谈话的借口?”

“阅读也无法降低你的敏锐。”另一颗幼星笑了笑,在夏仲的对面坐了下来。“今天有一场比试?”

“嗯哼。”

“听说是那个男孩和马诺普拉。”

“正解。”

“沙弥扬人赢了。”伊斯戴尔的语气无比确定,“男孩输掉了比赛。”

夏仲终于抬起头。“不错。”然后他将羽毛笔重新插回墨水瓶中,“你难道就为了这个?”

“他们说,”伊斯戴尔的表情自然极了,他甚至不怎么明显地在阴影中观察着夏仲表情的变化,“你庇护了那个男孩——哪怕他差点杀死马诺普拉。”

“愚蠢。”法师的表情和语气一样冷漠,“如果他是为了这个,只能说明和那年轻人一样愚蠢的人比我想象中更多。”

“星见们从未庇护过沙弥扬以外的异族。”

“萨贝尔人从未庇护过。”法师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里充满了讥讽和不明显的怒火,“但我并不是萨贝尔人。”

伊斯戴尔沉默了很短的时间。“星见即是萨贝尔。”他坚定地,无比坚信地,平静地叙述道:“没有哪个萨贝尔人不是星见,也没有哪位星见不是一个萨贝尔人。”

这次沉默的变成了法师。

“有些沙弥扬人希望得到你的某种保证——他们很不安,”伊斯戴尔委婉地诉说着他的来意,“米拉伊迪尔,谁都知道密泽瑟尔现在最为宠爱的人是谁——而密泽瑟尔是苏伦森林的指引。”

他暗示道:“他们只是需要得到一点儿安全感,毕竟你并不亲近沙弥扬人。”但和那两个异族走得太紧。伊斯戴尔将这句话咽了下去。

夏仲熄灭了灯光——失去法力支持的法术无声地消散。这个昏暗的房间里现在只有一抹窗外投进的淡淡的月光。

“没有谁能规定我怎么做。”法师用轻柔地,仿佛不含任何力量的声音说:“密泽瑟尔不行,沙弥扬人不行,当然。”在这个近乎一片黑暗的房间里,伊斯戴尔却毫不费力地看到了夏仲的眼睛——闪烁着冷酷的光芒,“伊斯戴尔,‘米约比尔’,你也不行。”

当随着上半夜的结束,得拉耶斯的光芒渐渐消失在西方时,她的姐妹则随着下半夜的到来出现在了东方的天空。她们在无数的纪年之中用清冷的月光照耀着贝尔玛的世界,只有乌云才能遮覆月神的光辉。

“我们有了一颗调皮的幼星。”密泽瑟尔对到访的某个沙弥扬长老说道,“但不要紧,幼星总是这样的,他们的道路就连星见们也无法看清,而这一颗尤其特别。”

沙弥扬人的长老——奥本罗,一位须发具白的老者。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焦虑。“大星见。”他忍不住开口,“幼星是苏伦森林的根本——我们不敢也不愿意冒任何失去他的风险。”

“因此你认为让更多的沙弥扬人跟随他是个好主意?”密泽瑟尔看着对方立刻涨红的脸,“噢,看来我说得不错。”

奥本罗抖动着眉毛——对他来说,大星见平静的目光已经足以让这位忠诚侍奉星见一生的沙弥扬人感到不安了,但他仍然坚持开口:“这只是根据传统而已——每一个星见都会选择一位合适的侍从。”然后他停顿了片刻,努力提醒自己不要在语气中泄漏太多的沮丧和哀伤,“直到侍从死亡。”

“……这不是个好传统。”密泽瑟尔低声说道,“奥本罗,不要提醒我这个。”

“我们托赖于此。”长老的声音沉重极了——就像一只不堪重负的林鹿那样瑟瑟发抖,“分离的确让人痛苦,但守护的果实却甜蜜得足以弥补一切。”

“三年战争已经过去许多年。”密泽瑟尔的声音里似乎藏着某些不愿被揭示的东西,“而那场战争终将会被遗忘。”

“至少您还活着。”奥本罗说道,“我们因此而感到无比的骄傲——阿德罗森就是最好的证明。”

密泽瑟尔没有说话。

“我们认为——为那位殿下服务是至高的荣誉。”奥本罗站了起来,他用昔日强健紧实如今却衰老松弛的双手捧起大星见的手——光滑的,就像那些最好年华的人们所拥有的那样好的手,“就像我曾经侍奉您那样。”

“好罢。”密泽瑟尔低声说道,“如果你坚持——坚持那个传统。”他把手抽了出来,“至少我将确保他不会反对。”

“真诚地感谢您,”奥本罗将腰弯得更低,“亚当的宠儿。”

这一段对话法师当然无知无觉——尽管他知道也不能改变任何结果。但起码现在,暂时让他静享安宁罢。

——如果半身人没有堵在他的面前。

“你真是让我惊叹。”夏仲低头看着那个通常只到成年人类一半高的小个子,“现在我开始相信也许你们真的是某个古代民族的后裔——至少你有可能是。”

古德姆缩了缩脖子,但他仍旧坚定地站在了远处,没有让开,也没有移动半步。“他现在糟糕极了!”半身人不敢冲法师喊叫,但仍尽可能地提高了音量——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个正在耍赖的男童,“的确小少爷的伤正在好起来——”

“那就足够了。”法师截断商人的话,“没什么能比活下来更好。”

“他说您认为他输掉了比赛。”古德姆吞了口唾沫,不安地用脚尖蹭着泥土的地面,“他沮丧极了。”

“按照规则来说。”法师用冰冷的视线迫使周围那些感到好奇而停下脚步的沙弥扬人离开,然后他转头盯着半身人,“难道他不知道规则吗?”

古德姆摇摇头。“奥玛斯。”他诚恳地说道,“我们会认真对待每一笔生意,哪怕只能从中赚取仅仅一个铜子儿,但是生意就是生意。我,”接下来的话需要商人调动起全部的脑浆,“我投资了一大笔生意,当然,我的确想赚个大的——可是我也认为至少这买卖值得做。”

法师弯了弯嘴角——姑且认为这是一个微笑。“这是一个不错的交易。”他甚至点了一下头表示肯定,“但是合同双方只有你和他,我没有,也不打算掺合道这笔生意中来。”

“阿尔梅里亚也并没有失败!”古德姆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勇气,他竟然蹦了起来——在一个法师的面前,“失败的是那位阿维莱斯国王!”在勇气彻底消失前商人嚷嚷道:“他没有相信他的大臣,但是阿尔依旧取得了胜利!”

“你知道得倒比我想象中更多。”法师轻声说道——在商人嚷嚷出声之后,夏仲第一时间带着他拉开空间门将他拎到了偏僻无人的木屋背后。“而你既然知道那位倒霉的法师的故事,那就应该知道,如果之前我有那么一汤匙的兴趣,现在也被这个阿斯加德的后裔的愚蠢给耗光了。”

“他仅仅是输掉了一场比赛!”古德姆不可置信地喊道。

“一场根本不应该开始的比赛!”法师猛地将脸凑近半身人的面前——他恼火极了,各种原因导致的怒火在这一刻终于得以爆发:“你认为我不关心他——对,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认为我打算在明年春末时将他丢出苏伦森林,就因为我是一个该死的萨贝尔人,一个被认为永远不会离开星塔,离开森林的****的一样的星见!”

半身人吓坏了,他呆呆地看着法师黑色瞳孔之中自己的倒影。

“为了一匹林鹿?嗯哼?然后他就答应了一个身经百战的沙弥扬战士的挑战!塞普西雅啊!看看这个男孩多勇敢!嗯哼?‘离那颗幼星远一点?’是谁给了你们勇气对一位法师宣告所属权?还是你认为?”法师的声音越来越轻,就好像怒火已经彻底离开了他。但是古德姆绝对不会这么认为——

法师宽大的袍袖开始飘动,商人注意到夏仲原本黑色的瞳孔变成了冷酷的淡银,并且这金属般的色泽越来越深。

半身人的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相嗑,他努力在脸上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奥玛斯,冷静下来……”

“不然我们……还有半个苏伦森林,都会被您给炸成飞灰……”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三章 长河向前(5) 七叶法师——如今的幼星觉得全身的血液就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了起来。每一处关节,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都被那炽热的火焰反复烧灼,翻涌的热量在法师的身体里游窜,从脚底烧到指尖,又从指尖蹿到头顶——身体中每一滴水分都被蒸腾的极度痛苦立刻席卷而来,夏仲的视野一片通红,但在半身人古德姆看来,奥玛斯那变色的眼瞳不断加深,现在已经近乎铁灰。

风元素开始大批聚集到这个偏僻无人的角落。往常温顺的元素此刻狂暴极了,哪怕是商人也能体会此刻的恐怖——他亲眼看到呼啸的利风撕开沙弥扬人木屋厚重的外墙,在坚硬的白松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伤痕。所幸半身人和法师被一道强韧的风墙所保护,不过古德姆认为这道风墙并不能坚持太长的时间。

“我得做点什么!”半身人在心底冲自己喊道。但他立刻绝望地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是法师,不清楚现在究竟在奥玛斯身上发生了什么;作为一个半身人,古德姆称得上身手矫健,但面对一个濒临疯狂的法师则完全排不上用场。

夏仲宽大的袍袖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鼓胀起来,正在发疯一般试图想出阻止法师的半身人更加惊恐地看到,那深厚的,金属一般的铁灰逐渐从法师的发梢开始向上蔓延——“很好,我算知道他发生什么啦,”古德姆呻吟一般自言自语,巨大的恐惧将半身人牢牢地锁在了原地,让他动弹不得,“魔力失控……萨苏斯呐,父神呐,我竟然能亲眼目睹一次真正的魔失控还没被撕成碎片……”

这可怕的火焰终于延烧到了法师最为脆弱的大脑,如果说之前那股桀骜不驯的热量仅仅是道开胃菜,那现在想必已是正餐。夏仲甚至能感受到识海中火舌燎天张牙舞爪,原本平静的世界出现道道裂痕,仿佛大海卷起狂怒的波涛,只需要片刻,这个对于法师来说至为关键和重要的地方就会彻底崩塌。

“噢。看来你遇到了大麻烦。”莫提亚尔忽然出现在一条巨大的缝隙旁,他朝那条似乎深不见底的裂缝看了看,“真够糟糕。”

法师看上去痛苦极了——他只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做出满地打滚之类的行为,夏仲抱着头呆呆地坐在地上,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对这个不断塌落,不断开裂,巨浪翻滚的世界,法师视而不见。

“你需要我的帮助吗?”莫提亚尔来到夏仲身边,看似和善的老年男性人类在寄宿的主人蹲下来,“至少你靠自己可应付不了这个。”

“我想我坚持不下去。”夏仲低声说,“我坚持了十年——莫提亚尔,你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学习法术,阅读卷轴和典籍,在暴风雪中艰难跋涉,在寒冷的冬雨中瑟瑟向前——所有的一切。”

“是的,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你是说你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回家。嗯,当然,回家,甜蜜的字眼儿。”莫提亚尔无视那些坠落在他们身边的识海的碎片,“不过,巫师,难道你对这个世界毫无眷顾?毫不留恋?”

夏仲闭上了眼睛,法师在一片动荡中喃喃出声:“我不知道。我是说也许我喜欢这儿。暗无天日的暴风雪,我记得那时候我们躲在格德穆尔荒原上的一个树林里,当风暴结束时几乎被活埋在里面;四季分明的格拉斯——噢,的确非常美丽。”

“还有沉静的峡谷,在麋鹿王国——当然,还有苏伦森林。”

莫提亚尔笑了笑,“你喜欢这儿。”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巫师,你比自己想象得更适合这里。当然,回家很重要,但这里的生活也同样重要。”并且将会更加重要。老者无声地补充了一句。

“但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夏仲向莫提亚尔摊开手,—银色丝线状的光线从法师的指尖开始四处飘逸,他看起来就像被温柔的光团所包围——如果不考虑着这样的景象其实意味着法师的死亡,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莫伊亚尔凝视着法师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孔,“你还想继续吗?”这块古老时代的遗留物对夏仲说道:“你想在这个大陆继续你的旅行吗?继续寻找那些隐藏在古老的羊皮卷之后的秘密吗?”

“你也深藏秘密。”法师说道。他的脸变得残缺和透明,夏仲的眼睛透出仿佛孩子一样好奇和单纯的眼色,这是几乎从未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不过你不会告诉我。真遗憾——虽然我无数次询问你。”

“秘密得自己发现才有趣。”莫提亚尔慢吞吞地说:“巫师都是多疑的,而你也是——时代改变了,不过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不会改变。你该学着对这个世界,对周围的人多几分宽容。”

“如果我还有机会。”夏仲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法师的双手已经彻底消失,痛苦开始远离他,就像爱德丽菲斯无可奈何地松开了紧握的双手,“我想我愿意更投入一些,我从未告诉任何人——我喜欢这儿。”

夏仲听到了死神车架的铃声——传说奥斯法在马车上挂了一只铃铛,为了提醒那些濒死之人,努力抓住每一个可以活下来的机会,他并不介意白跑一趟。但现在,“他能收获一个新的灵魂。”法师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消散——“多神奇!我甚至能感受到神经融化,血肉崩塌。”

半身人绝望地看着爬上法师发梢的原本冰冷的铁灰色再次转为耀眼的银光——那是无法形容的,比最纯净的秘银更加美丽和耀眼的颜色——同时也意味着死亡的降临。

他仰面倒了下去,看着那浓厚的,有若实质的风墙缓慢地朝他们一步步逼近。但古德姆毫不在乎,他能感受到沉重的,令人喘不过来气的力量重重地压了下来,半身人甚至能听到胸骨发出恐怖的,咯吱作响的声音。

“好吧好吧,”他看着被风墙包围着的那片狭小的天空,“就这样也不错——沙弥扬人会把我埋在苏伦森林吗?”半身人咧开嘴,笑得心满意足——尽管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可实在谈不上轻松,“噢,也许无法找到完整的身体,不过我想应该还会立一块墓碑。”

“我真希望加拉尔小少爷会给我写上一句‘第一个死在苏伦森林的半身人’的墓志铭。”

“巫师,多关心关心你的生活。”夏仲模模糊糊地听到莫提亚尔的声音,“你喜欢这儿——这个世界同样喜欢你。”

来自古老时代的遗留物所化身的老年男性人类双手合握巫师仅存的手臂,“你喜欢这儿,那便没有任何理由让你离开。”

这是莫提亚尔最后的一句话。

耀眼到刺目的光芒猛然炸开。那些崩塌的碎片缓慢地,仿佛时间开始倒退,它们重新飘回了原本该呆的地方,而巨大的裂缝则慢慢弥合,巨大的翻滚的波浪平静袭来,就像从未有过任何的风暴。

不断闪烁的光点重塑法师的身体——从指尖到面颊,从每一处破损的地方开始,修补识海内法师不具血肉的身体。它们温柔地包围着法师仅存的部分,越来越多的光芒汇集到他身边,逐渐勾勒出夏仲身体的曲线。

世界留给法师最后的印象是一阵浓重的疲惫。他打了个呵欠,就这样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古德姆忽然感到胸前开始轻松起来,无比沉重的重量开始逐渐离开。半身人惊异地爬了起来。狂暴的风逐渐消退,厚重的风墙也开始稀薄起来。而法师银色的头发停止了飘动,就像那宽大鼓胀的袍袖一样,它们都服帖地贴着法师的皮肤。

“噢,噢!我的父神!我的萨苏斯!”半身人从地上蹦起来,“我就知道!”他尖声叫道:“古德姆还没开始建造伟大的帝国,不会死在这片森林中!”他又蹦又跳,简直打算在泥地上打个滚。

发泄了半天之后,半身人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人。他慌慌张张,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夏仲——他闭着眼睛躺在地上,毫无动静。“父神呐,我真不想看到什么糟糕的事儿。”他吞了口唾沫,犹豫半天之后最后终于凑到法师的身边,然后颤颤巍巍地在法师的鼻子起伸出一根手指。

感谢父神,他还活着。

肆虐了半天的风元素终于消散开。古德姆恐惧地发现,以他们为圆心的周围一百安卡尺之内,半身人记得这里有三间木屋和几个堆得高高的柴堆。但是现在,除了一片狼藉之外,什么都没有。木头的碎片和瓦砾散得到处都是,平整的土地被翻了起来,就像被辛勤的农夫反复犁开,那些纵横交错的沟壑现在到处都是。

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人群远远地围着他们,视力良好的古德姆甚至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到震惊和恐惧——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但和其他沙弥扬人一样,他们的表情可谈不上什么友好或者温柔什么的。

两个穿着黑色长袍的星见跑了过来,其中一个被松软的土地拌了个跟头,他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跟上了同伴的步伐。

半身人用尽全力地扶起了法师的上半身。那个萨贝尔女性星见迅速接过他:“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往日里平和安然的法师此刻表情扭曲,“幼星的魔力为什么会突然失控!”

古德姆不安地搓了搓手,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不清楚……”

星见用冰冷的,严苛的眼光看着他,“半身人,”她一字一句地开口,“你最好知道点什么——大星见已经知道幼星和你呆在一块儿,你得和我们回星塔去。”

女士的同伴终于赶了过来,他掏出一个小小的瓶子,慌乱地拔开瓶塞——“他似乎昏迷了。小心一点儿,我想五滴足够了。”清澈的液体被小心地滴入夏仲的干裂的嘴唇中,男性星见注意到他已经完全变成银色的头发,这让他瞪大了眼睛。

“我们必须马上带他回星塔去。”女士毫不迟疑地说,“浮空碟。”她在同伴的帮助下小心地将夏仲放上了可以运送超过一百安磅重量的法术体,“我们马上离开。”她扭头冲着半身人严厉地说,“而你,现在跟我们走。”

古德姆立刻上下点头,顺从地跟在了星见们的身后。

沙弥扬人渐渐围了过来——但孩子和女人并不在其中,他们仍旧被阻拦在更远的地方。古德姆在围上来的人群中发现了几个熟人,但加拉尔并不在其中。

贝纳德脸色苍白。她焦急地看着昏迷中的夏仲,但女战士成功地控制住自己想要靠近的念头,仍旧站在原地。

古德姆冲她喊道:“他很好。”男性星见皱了皱眉头,但并没有阻止半身人的行为。这似乎给了商人某种鼓励,“他没少掉什么,他会好起来的。”

女战士冲他弯弯腰表示感谢。

似乎大半个森林都被刚才恐怖的景象惊动了——之后男孩告诉古德姆,在他们被风墙隔绝起来的那段时间里,狂暴的元素至少掀翻了十座木屋,很多人和牲畜因此受伤,但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人死亡。

“我以为那是龙卷风什么的,太可怕了。”男孩摇摇头,“它一直在疯狂旋转——你们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他的语气里满是庆幸。

但现在,古德姆只是跟在三个星见身后——两个走着的,一个躺着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星塔走去。他觉得全身都快散了架,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疼痛,每一滴神经都昏昏欲睡。

“噢,我太累了。”他自言自语。

密泽瑟尔已经等在了星塔的大门前,而他的身后则跟着一大群脸色难看年纪不一的星见。他脸色铁青,愤怒极了。还没等星见们靠近他便大步迎了上来。

“感谢亚当。”大星见首先检查了夏仲的情况——他的确只是昏迷而已。密泽瑟尔松了口气,“你们带他到我的房间去。”他吩咐道,“别让他一个人呆着。”

女士低低头表示服从,“是,密泽瑟尔。”她向大星见保证道:“我们会看着他直到他醒过来。”

“很好。”然后密泽瑟尔转过头,他用锐利的,冰冷的眼光向半身人看过来:“你可以想想怎么向我解释了,半身人。”他冷漠地说道:“我想你可以有很多说的,不是吗?”

古德姆感受到一种不逊于刚才的恐怖。他的双腿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半身人用力地深呼吸一口,试图将快从嗓子口里蹦出来的心脏重新压回胸口。

“我会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你。”他深深地弯下腰,但仍旧感到一道冰寒刺骨的视线停在脊背上,这让半身人不自觉地更伏低了上半身,“所有一切——尽管我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他们一同走进了昏暗的圆厅,有几个沙弥扬人同样跟了进来——半身人注意到里面有贝纳德和伊维萨,还有几个熟悉的长老,他们的共同点都是脸上充满了浓浓的忧虑。

大星见一言不发,他的步子快极了,衣袂带风。以至于半身人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萨贝尔人的步子。最后他们停在了一个房间门口,大星见率先走了进去,某位一直等在这里的星见为他们点燃了灯火。

他们在一张长长的桌子前默不作声地坐了下来。

“好了,半身人,”密泽瑟尔的声音里怒火简直要满溢了出来,“你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了。”

古德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得想想,”商人声音嘶哑,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滚落下来,“我向萨苏斯发誓我不会撒谎!但我得想想,因为我的确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等我回过神儿,奥玛斯——我是说幼星已经变成那样了!”

“可怕极了!他的眼睛,噢,父神呐,他黑色的眼睛第一次变成了银色!”

房间里迎来了一阵可怕的沉默。

“接着说。”密泽瑟尔沉沉开口,“接下去。”

“可怕极了。”古德姆心有余悸,“也许有元素暴动了——我是说很大的,非常疯狂的风刮了起来,我们被一道风墙围在了里面,但是我仍然看到风刃在一堵木墙上留下了好几道可怕的伤口。”

“他睁着眼睛,可是没有用,我觉得他什么都没看见——空洞极了,里面除了风暴什么都没有,然后,银色变成了更深的颜色,就像金属那样的,铁灰色,真是太冷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并且打了个寒战。

“我们——我们之前在谈话来着。我是说,我和幼星在聊天什么的,我告诉他加拉尔,”他在密泽瑟尔阴沉冰冷的视线里缩了缩脖子,“就是那个男孩希望能见见他,毕竟他受了伤,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想他沮丧的原因是因为法师说他输掉了比赛。”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四章 长河向前(6)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奥玛斯愤怒极了,他,他就像丢了金币的吝啬鬼一样,噢,那样的人我可见过啦,鼻翼张大,喷着粗气,如果有谁敢在那时候靠近他,准会挨上一顿好揍!”半身人神经质地搓着双手,皮肤发红也不舍得分开,好像他能从中藉此获得勇气。

“咳咳。”某个沙弥扬长老咳嗽了两声,他和蔼地看着古德姆——至少比阴冷的大星见温和多了:“古德姆,我想我们可以稍后再来聊聊关于你的精彩的经历——然后呢?因为你转告幼星那男孩希望能见见他,然后米拉伊迪尔就生气了?”

商人怯懦地点点头。

“这不合常理。”贝纳德立刻反驳道:“我不能说他的性格多么好——我是说米拉伊迪尔大人,但他绝不是如此小肚鸡肠的人,”女战士愤怒地瞪着半身人,“该死的家伙,别以为我不知道,半身人那可怕的习性,额哼?你还对幼星说了什么?!”

古德姆哀告了起来:“萨苏斯呐!父神呐!可怜可怜这个半身人吧!”他涨红脸,努力为自己辩解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呐!我发誓我可没说什么别的!奥玛斯,我认为他的确谈不上热情,可也不是一个爱生气的人!可当时不对劲儿,对,就是特别不对劲儿!我认为奥玛斯就算生气,也不完全是为了那男孩!”

“……他说了什么?”密泽瑟尔声音低沉,里面冷得像西萨迪斯大陆上最为古老的坚冰,“半身人,你说当时就不对劲儿,那必然是幼星说了什么——”

他站了起来,行走间曳地长袍发出一阵阵沙沙的摩擦声。房间里安静极了,以至于让这轻微的噪声不断放大,扰得人心烦意乱。最后密泽瑟尔停在了半身人的面前,带着力量的声音回荡在厅堂之中,嗡嗡作响:“告诉我,半身人,一字不落地将幼星说的话全都告诉我。”

古德姆卑谦地低着头,视野里只有大星见黑色长袍的一部分。被密泽瑟尔空灵的声音所迷惑,半身人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原本已经毫无印象的话从记忆深处中浮现了出来,他呆呆地复述道:“‘一场根本不应该开始的比赛!你认为我不关心他——对,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认为我打算在明年春末时将他丢出苏伦森林,就因为我是一个该死的萨贝尔人,一个被认为永远不会离开星塔,离开森林的****的一样的星见!’”

“‘为了一匹林鹿?嗯哼?然后他就答应了一个身经百战的沙弥扬战士的挑战!塞普西雅啊!看看这个男孩多勇敢!嗯哼?‘离那颗幼星远一点?’是谁给了你们勇气对一位法师宣告所属权?还是你认为?’”

这个昏暗的厅堂中死一般地沉默。然后大星见冷漠的声音打破了静寂,“有谁能来为我解释一下,‘离那颗幼星远一点’——诸位,有谁能为我解释一下吗?”

沙弥扬中泛起一阵不安的低语,就像夜风拂过树林时的簌簌声响。“我们,”某位沙弥扬长老迟疑地开口,“大星见,这只是个误会。”他似乎还想说下去,但同族很快制止了他——旁边坐着的某位沙弥扬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萨贝尔人仍旧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除了密泽瑟尔之外,星见们从无交谈,他们看上去对此事毫不关心,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假象——因为密泽瑟尔已经代表了全体萨贝尔人的意见,而此刻他用冰冷的,令人恐惧的视线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个人。

“也许你们认为,星见理所当然属于苏伦森林,属于沙弥扬人——当然,我无意否认这一点,”密泽瑟尔似乎冷笑了一下,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介于两族之间长久的,血与骨的盟约。”

“但是,现在似乎有人认为,他们可以视星见为私人的,独属的——”密泽瑟尔的声音轻柔得发腻,就像冰冷黏腻的蛇爬上身体,“毕竟能够成为星见的侍从是一件光荣的事儿,增添荣誉,增加权柄,在这逼仄,禁锢的森林中争夺所谓的王冠——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中的某些人在想什么……”

沙弥扬人彻底安静了下来。有人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动自己的身体,也有人和旁边的人视线相触便马上分开——他们对森林中某些变化心知肚明。

“苏伦森林不会出现王,也不可能出现一个王。”密泽瑟尔大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双手撑着桌面,逼视着那些在他视线所至之处纷纷低下头的沙弥扬人们:“森林外有很多王国和土地——你们大可以选择去选择追随和抢夺。”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如果希望再来一次三年战争。”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他的步子迈得实在太大,以至长袍边缘就像不断翻滚的波浪。密泽瑟尔随手拉开沉重的门扇,然后将它狠狠地摔在身后。

半身人颤巍巍地从椅子上溜了下来,他跟在苏伦森林的大星见之后第二个离开了房间。

“也就是说,那不仅仅是个传闻?”在剩下的沙弥扬人之中,某个长老开口问道,他瞪着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们,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可置信:“亚当啊!我一直认为这不过是无稽之谈!”

“加迪斯!”一道横贯了维尔瓦整张脸的伤疤让他的表情看上去狰狞极了——这位负责战士们日常训练的长老高声咆哮道:“无稽之谈!你认为这是无稽之谈!”

加迪斯毫不示弱:“难道不是吗?你们甚至要选出一个将星见踩在脚下的王!”

“你被安赫德迷惑了吗?”维尔瓦的声音带着冰渣的味道:“加迪斯!你在对谁撒谎呢?谁告诉你那个所谓置于星见之上的王?加迪斯,这只不过是你幻想出来的东西——没人会违背传统,但是我们必须守护星见——也只有我们有这个权利!”

"那就是说是真的。"加迪斯肯定地总结道:“你们的确打算选出一个王。”

维尔瓦朝左右看看——大部分人看上去惊讶极了,但也有那么几个,表情平静,在维尔瓦看过去的时候微微向他点头。

“沙弥扬人必须迎来变革。我们困守在苏伦森林几个纪年了?”这个年轻时便是沙弥扬人第一勇士的长老放慢了语调,“三年战争,谁也不会忘记的那场愚蠢的战争,人们都说我们取得了胜利——但是,整个森林因此陷入前所未有的绝境,星塔为之熄灭了一半以上的灯光!我们从未追究过谁的责任——但要我说,如果当年有一个王!只有一个声音,至少我们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牺牲!”

“苏伦只有一个声音,一个意志!而这个声音已经存在了,并且存在了许多个纪年!”加迪斯猛地站起来,用力之大以至于推翻了椅子,他紧紧抓着桌子的边缘,“维尔瓦,我们并不能代表苏伦森林!只有星见——”

“我们需要沙弥扬人的声音!”维尔瓦粗暴地打断了同胞的话,“不错,星见们负责指引我们的道路,但哪怕是亚当也无法看清河流中的暗礁!我们得靠自己划动船桨,而不是将船桨递给一个只知道顺流而下毫无所求的祭司!”

在维尔瓦吐出祭司一词时,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包括那些赞同维尔瓦的沙弥扬人们,他们惊怒地看着这个曾经的首席战士,“你怎能用诺姆得雅的语言来描述星见!”一名脾气暴躁的长老第一个站了出来,“难道你已经叛离了你的道路吗!”

维尔瓦第一次感到了局促不安。“这只是个不起眼的错误,”他含糊地说道,“我只是用一个差不多的词……得了吧,星见们就是我们的祭司啊。”

“我想你需要再和孩子们上上课了。”加迪斯死死地盯着维尔瓦,脸色阴沉地说道:“每一个合格的沙弥扬都清楚祭司和星见的不同——这两者毫不相同,只有那些所谓代表神向世人挥洒仁爱和教导的异道者才会自称为祭司,维尔瓦,你忘记了我们的来历么?”

“没错。沙弥扬的确是持杖之人的侍从——但那是多少个纪年之前的事?我们甚至只能在歌谣中记起这一点!”维尔瓦深吸了一口气,他强迫自己忽略掉心底的不安和惶恐,直视着加迪斯的视线,“在那些甚至被遗忘的时间里,难道沙弥扬人有丝毫的懈怠吗?我们永远都是星见的剑与盾!”他的声音大了起来,“但是这个世道已经彻底变啦,我们难道要继续困守在苏伦森林吗?族人的数量在不断增加,我们的力量甚至已经恢复到三年战争之前最巅峰的时期!”

他的声音已经近乎咆哮:“但你们看看山外那些无能的王国!他们占据了尤米扬大陆最好的土地!最好的河流和牧场!他们洒下种子,从不担心肥料和水分,一安亩的土地,却能够收获足够十个农夫食用的燕麦!他们从宽广的大河中捕捞最为肥硕的鱼虾,我们却只能看着溪流和那些最深处没不到胸口细幼的河流中两手空空!他们从大海得到金钱和食物,而大多数族人甚至无法想象航船的样子!”

“我不能容忍我的后辈继续这样的生活!我得让他们开垦即能收获,撒下渔网便能品尝渔获!我希望女人们穿上最为美丽的衣服,而不是看着她们辛苦织成的布料被奸诈的商人压榨,从不晓得自己穿上究竟是什么样子!”

萨贝尔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他们沉默地推开椅子,没人说话,也没人带领,星见们就这样安静地离开了房间——这让沙弥扬人们悚然而惊,维尔瓦与加迪斯的争论吸引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竟没有人发现除了大星见离开之外,星见们依旧呆在这个房间里。

有人试图挽留他们,但星见们甚至不愿给沙弥扬人一个微笑,他们避开那些焦急和小心翼翼的面孔,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没人给旁边的沙弥扬人任何反应,仿佛星见们只是在艰苦的阅读和实验之后暂时离开——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加迪斯看上去苍老了至少十岁。“维尔瓦,”他的声音听上去沮丧极了,“沙弥扬人呆在苏伦森林,安守艰苦的生活,从早到晚磨砺武技和箭术,我们不仅是出色的战士,更是出色的工匠——森林给了我们一切,食物和盐,房屋和武器。我们捕捉猎物,开垦荒地,依靠林鹿得到肉和奶,得到足够的劳力——而你认为,我们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他站了起来,在彻底走出房间前,加迪斯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向往苏伦森林之外的一切,那就离开吧。”

他消失在了合拢的木门之后。

维尔瓦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扇门上移走。他转头看着剩下的族人们——没人愿意和他的视线相接,这个发现让执拗的长老无比愤怒。

“你们就呆在这个鬼地方吧!”怒火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让他口不择言,“数着木头和林鹿过日子,以为一盘烤肉就是珍馐,以为一把直刀就是财富——该死的,你们就陪着那些早该被人们遗忘的星见们腐烂在森林里吧!”

他踹开沉重的木椅,昂着头大步走向房门,将那些面面相觑的族人扔在脑后,维尔瓦尽力隐藏虚浮而软弱的步伐,尽量让自己显得无所畏惧:“而我将会带着我的勇士们离开这个早该被诅咒的地方!”

曾经的战士首领摔门而出,沉重的脚步声不久消失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人之中有人清了清干涩的喉咙:“也许我们应该多听听他们的声音。”他无比沮丧地说:“也许我们这代人将迎来最为悲惨的时代——沙弥扬的分裂。”

叹息就像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而无法言语的恐惧则像张开双翼的飞鸟,轻轻落下来包裹住每个人的面孔。

在之前的会议中并没有发言资格的贝纳德和伊维萨对视了一眼,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找到了悲哀,恐惧和愤怒。

“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了。”女战士轻声说道,“我认为放任下去,将会有可怕的事发生。”

“暴风雨之前的森林最为恐怖。”伊维萨同样压低了音量——他们坐在最后面无人注意的位置,“你说得对,我们要做点什么,维尔瓦发了疯——他根本无法想象那些能够动员起超过十万军队的王国的力量——哪怕是最为腐朽而安逸的王国也不是苏伦森林能够轻视的对象。”

“我们承担不起第二个三年战争——而我们更加承受不起失去星见宠爱和眷顾,哪怕是最为微小的可能!”贝纳德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声音,沙弥扬人的晨星愤怒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那个老糊涂的家伙……没有萨贝尔人,沙弥扬人不过是一群只懂得捕猎和武技的蛮族!”

“如果他坚持——就让他带着那些白痴们离开吧。”伊维萨说道,“让他们到外面的世界去撞得头破血流好了。我真想知道谁给了那个老顽固这些可怕的勇气——他被安赫德的花言巧语迷住眼睛了。”

“别掉以轻心,别轻视任何人。”贝纳德凝视着微弱的灯火,“我有不好的预感,今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风暴之前无足轻重的小雨点罢了,更大的风雨还跟在后头!你说得对,暴风雨之前的森林最为恐怖,但如果不能做好防备,”女战士一字一句地说,“风暴将摧毁一切。”

仿佛自一个长久的梦境中归来,夏仲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熟悉而陌生的天花板——深黛之中以秘银点缀了无数的星辰,但和他自己的房间不同,这里的星辰更多并且也更加复杂。夏仲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抬不起哪怕一根手指头。

“劳驾。”法师以为自己已经喊了出来,但不过是微弱的气音,“有人吗?”他看到在不久前看过的堆得满满的书架和桌上錾刻有林鹿作为装饰的水壶。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来到他的床边。伊斯戴尔端来了一碗飘荡着苦涩味道的草药。“你终于醒了,米拉伊迪尔。”他满脸的庆幸和后怕,幼星将碗放到桌子上,然后走到夏仲的床前坐下,“你昏迷了整整三天。”

零散的记忆渐渐从法师脑海中浮起。“噢,看来很糟糕。”他不确定地说,同时将渴望的眼神向水壶投去,“劳驾,我想喝水。”

伊斯戴尔手忙脚乱地为他倒来一杯水,接着又洒了半杯在他的衣襟上。幼星忙不迭地向虚弱的法师道歉:“实在是太抱歉了,”他终于在呛死夏仲之前让他喝够了水,“我实在是干不好这个活儿……”

夏仲大声咳嗽,恨不得将肺叶从喉咙里咳出来——之前有水呛进了他的喉咙。这几乎折腾完了他仅剩的力气。“听着,”法师有气无力地对幼星说道:“你去找贝纳德或者谁都好——伊斯戴尔,我不久前刚听过死神的铃声,实在不打算再听一次。”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五章 长河向前(7) 加拉尔忧郁地盯着窗外的暴风雨,从风暴来临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卡比的时间,但似乎仍旧看不到结束的迹象。

半身人絮絮叨叨地在屋子里到处走——他抬头查看屋顶是否有漏水的迹象,也低头检查房间的地面有没有返潮的迹象——但值得高兴的是,沙弥扬工匠的手艺值得信任,整个木屋依旧保持着令人愉悦的干爽。

“也许我们将迎来一个无聊的新年。”古德姆往炉灶里丢进两块木头,好让炉火烧得更旺,然后将添满水的沉重铁壶放了上去。在这潮湿阴冷的天气里,一杯暖融融的茶水能够驱赶满身的寒意,如果再配上几块酥松甜美的小圆饼,这简直可以谈得上是一种享受了。

“根据你告诉我的那些,我不认为苏伦森林还会有人记得起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快到了。”加拉尔收回视线——之前男孩一直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这几天一直无所事事的商人提起了沸腾的水壶——它拼命发出吱吱的声音。而相对较小的茶壶和两个粗陶的杯子,以及一盘下雨前被沙弥扬人送来的小圆饼已经在桌上准备好。古德姆倒满了茶壶,沉郁浓厚的香气随着蒸腾的水汽一起飘了出来。

“他们总会记得的——我听说在新年的第一天,得拉耶斯升起的时候,按照传统星见们会举行盛大的仪式,为这一年出生的幼星向群星祈祷。”半身人往自己嘴里塞满了饼干,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古德姆必须尽可能的闭紧嘴巴,否则饼干屑会喷满一张桌子。

男孩步履蹒跚地走到这张粗陋的木桌边坐下,滚烫的茶水为他的喉咙带来一阵类似烧灼的痛苦,并且将这感受一直延伸到胃袋中,但很快温暖的火焰从身体最深处开始燃烧起来。加拉尔舒服地叹了口气。

“那他们就什么都干不了。”加拉尔说道,他放下茶杯,用双手捂住杯壁,试图不放走任何一丝热量,“毕竟这里可没有什么新生的婴儿。”

古德姆拍了拍手指上的饼干屑,并且自然地拿起了第二块,“这可说不好。”他在男孩嫌恶的眼神中神情泰然地将最后一块碎屑添进了嘴巴,“毕竟奥玛斯是回归森林的幼星,也许密泽瑟尔会认为这也算新生的一种。”

加拉尔沉默了片刻,在这个寒冷而潮湿的天气中极富吸引力的茶水也对男孩失去了诱惑。“你认为我们还能成功吗?”他忧郁地向同伴发出询问,“我们真的能得到苏伦森林的帮助吗?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阿斯加德的后裔声音逐渐低落下去,“我甚至已经开始丧失信心。”

这并不是说加拉尔是个善于放弃和寻找理由的无能的贵族少爷。甚至半身人认为哪怕是最为高贵的人也比不上他的努力——但这段时间以来的情况实在糟糕,星见们禁止旅人进入星塔,更不打算让他们接近幼星一步。每个星见都避免与旅人接触,他们面对半身人和男孩时会露出微笑——嘴角向上牵起,仅此而已。

而沙弥扬人对待旅人们的态度则更加复杂。某些人对他们依旧温和且友好——当男孩受伤的消息传开后,几个年轻的沙弥扬人带着礼物结伴前来,他们安慰加拉尔,鼓励他早些好起来;而半身人也在某些早晨发现门口扔着几只死去的老鼠——在沙弥扬人的文化中,这代表诅咒和驱逐的含义。

“我认为现在说放弃可实在太早啦!”半身人咽下最后一口饼干,“虽然发生了很糟糕的事,”他耸耸肩,“但我可不认为那是件坏事——我看得出,奥玛斯心烦意乱,有别的打算。不过只要他无法离开苏伦森林,那再多的打算也只是萨苏斯的空酒瓶。”

男孩疑惑地看着他,同时深感羞耻和后悔地回忆起了那场糟糕的比试,“也许我不该同意马诺普拉·洛里的要求,我应该把奥文让给他——毕竟他的确是年轻的战士当中最为出色的那一个。”

“这么说,那位叫马诺普拉的小子姓洛里吗?”半身人问道。

“不。他的族群是洛里,就像贝纳德老师的族群是蔓族一样。类似于我们的姓氏,但据说含义更为复杂和精密些。”男孩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不过马诺普拉的朋友都只管他叫洛里,似乎是因为他是所有的洛里中最出色的一个,所以大家称呼他的族名而非名字表示尊重。”

“然后你赢了他。”古德姆炯炯有神地看着男孩,他丢开杯子和饼干,此刻商人突然看上去精神极了,“我想那场比试的意义比我们之前所认为的更加重要。”

加拉尔勉强打起精神,“好吧,你说说看。”男孩无精打采地对商人说道:“虽然我认为这只是你个人无聊的想象,不过在这种暴风雨的天气里,作为传说和故事,我想他们还是值得听听看的。”

商人眨巴了几下眼睛,“我的小少爷,”他的语气甜蜜极了,“你是否需要得到来自苏伦森林的帮助?”

加拉尔为他送去一个不符合身份的白眼:“当然。”

“我们是否可以认为这帮助其实可以分为沙弥扬人和萨贝尔人的?”

“这帮助当然是来自……等等。”加拉尔突然停了下来,他思考了片刻,然后谨慎地开口:“其实我需要的是沙弥扬的支持,然后得到星见的——来自夏仲·安博的帮助。”

古德姆笑眯眯地点点头。“小少爷。”这个狡猾的半身人说道:“我们通常认为沙弥扬人和萨贝尔人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当然,绝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来自血脉天然的狡诈和精明来,“但是,每个民族都有那么几个叛逆者——我得说,这句话说得可真不错。”

加拉尔慢慢开始微笑。油灯昏暗的灯光在男孩英俊的脸上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这让他的笑容看起来带着几分神秘,“叛逆者——不错,民族的进步都是自叛逆者开始。”忽闪忽灭的光亮投影在他的脸上摇曳不定,“而我们——不,是阿肯特迪尔王国,我相信一个王国的承诺对那些打算出人头地的叛逆者深具吸引力。”

“我们必须得帮助他们,既然文明之光已经点燃了三个大陆,那没有任何理由会遗漏一片森林。”古德姆凝视着他未来主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笑得意味深长,“他们将感谢那些为荒芜之地带来火种的使者。”

在同样的时间里,狂暴的雨点不断敲击着星塔的窗户。宛如泪痕般的水迹自玻璃上蜿蜒而下,最后汇聚成一道道小小的溪流,它们滑下窗台,流进雨槽,最后沿着塔身各处的纹路向下倾泄,变成窗台外晶莹的雨帘。

伊斯戴尔在一片黑暗之中的桌面上胡乱摸索,他记得打火石就放在附近,很好,幼星幸运地找到了它,并且很快点亮了房间中唯一的烛台。

夏仲眯了眯眼睛,“它离我有点远。”法师说道,“而我觉得呆在黑暗中也没什么不好。”

幼星仔细端详这个正在开始慢慢熟悉起来的陌生族人的脸——比起最初青白毫无血色,它现在看上去无疑好了很多。

“我很喜欢呆在黑暗中思考,”伊斯戴尔将烛台放在了离夏仲手边不远的地方,以确保他能够在第一时间拿到。幼星在病人的床边坐了下来,“而我的父亲非常鼓励我这么做,他告诉我‘不要惧怕黑暗,正因黑夜女神笼罩大地,星光才格外灿烂。’”

“他是一位智者。”夏仲感叹道。然后他向后靠了靠确保自己能躺得更舒服一些。前不久的那场魔力失控极为严重地摧毁了法师的健康——“你需要很长的时间来确保不会造成永久性的伤害。”一位精通医术和塞普西雅法则的星见警告他说:“亚当和塞普西雅都不喜欢身体羸弱的法职者,而你注定是要大展身手的。”

“他的确是。”伊斯戴尔笑了笑,转开了话题,“你觉得怎么样?”他温和地问道,“我觉得你看上去比过去几天好了很好。”

“识海没有受到伤害——而我也幸运地逃脱了所有一切魔力失控的后遗症。”夏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这样就够了。”

“你看上去和没有受伤可差得太远了。”伊斯戴尔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同族——他坚定地认为夏仲就是一棵萨贝尔幼星,“我甚至建议你在下个双月交汇之日到来之前都不要离开星塔——我想没有哪里能比得上苏伦,你应该计划一次长久的修养。”

夏仲试图牵动一边嘴角,他似乎是打算给伊斯戴尔一个微笑,但很快法师的努力以失败告终,他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伊斯戴尔。

“那样的休息不怎么适合我。”法师冷淡地说,“那样只会让我的骨头散了架。”

“阅读和实验在星塔应有尽有。”

“我不打算禁锢自己的脚步。”夏仲回答道:“诚然这里的确是个宝库——我想哪怕是格尔格斯戈多的星空也不会比星塔更好,但对于我来说,这些永远不是最重要的。”

幼星失望地看着他。“我以为你会留下来。”这个温和并且友善的米约比尔并不掩饰自己的沮丧,“所有的萨贝尔人都将脚步停在了星塔,我们甚至不会想去阿德罗森看看——哪怕种下它的人如今仍旧留在这里。”

“所以我不希望留下来。”法师以罕见的,几乎能用温柔形容的目光看着伊斯戴尔,“这个世界比我想象中更为广大——说真的,困守在这个森林中可是我无法想象的事儿。虽然我之前有过类似的经验——在更为遥远的西萨迪斯,我的导师在那儿的荒原中拥有一座法师塔。”

“法师塔?”伊斯戴尔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我从书里读到过这个。”

“和星塔很类似——大概是因为不论是星见还是法师,从本质上来说都没什么差别——掌握规则并且利用规则施法的一群人。”夏仲露出怀念的表情,即使对他来说,那座孤独地矗立在荒原之中的高塔也特别值得怀念,“我在那里度过了最初的学徒期和其后几个法师等级。”

“据说你已经是七叶的法师。”幼星真诚地说道:“虽然我们并不采用法师的等级制度——要我说那实在不怎么合理;不过我的确听说过升级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如果你能连接魔网更深一层,那就意味着你能使用更多的法术,也许它的确有不太合理的一面,不过就实用性来说,还不错。”夏仲公正地评论道:“你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个水平,并且不会因为稀里糊涂用错法术而丧命。”

“我想也许你愿意听听我们是怎么做的。”被法师勾起了谈性,伊斯戴尔兴致勃勃地说道:“当然,我们没有法师们的等级——我们也用不着那个。当星见认为你可以学习法术时,你就能自然而然地了解到许多有用的东西——通常,我们倚靠联接星辰来确立法则。”幼星忽然停顿下来,然后他表示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我不该说这些的。”

法师不动声色地问道:“因为我还没到那个阶段?”

“因为你还没到那个阶段。”伊斯戴尔说道,“总有幼星试图提前来到这一步,甚至我也干过这事儿。”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我曾经偷偷到更年长的幼星们授课的地方躲藏起来——因为我觉得我不比那些年长者差。”

“结果不怎么美妙?”

“不怎么美妙。”伊斯戴尔承认道:“的确没人发现我,但我很快不得不选择自己离开那地方——因为我头晕目眩,脚软得站不住。星力对我们来说,我是说不合格的幼星来说实在是过于庞大了,而这些力量并不完全是有益的——后来某位星见告诉我,曾经有胆大妄为的幼星擅自联接了星辰,后来大家不得不提前送走他。”

“死神的车架吗?”

“精确。”

他们接下来迎来了一阵沉默,但并不让人感到尴尬或是无聊。在幽幽的微光之中,两个不同的施法者陷入了各自的冥想之中,他们的道路并不相同——伊斯戴尔沉浸在群星之中,计算并且练习利用星辰的规则;而夏仲则开始在浩瀚无垠的魔网中摸索前进的方向,他感受到庞大的魔力缓缓地进入身体——就像一道冰冷的泉水流进了温热的血管之中,它毫不停留,坚定地前进。

当伊斯戴尔从最深的冥思时,夏仲还未醒来。这个撒马尔徽章的佩戴者靠着床头,头颅低垂,紧闭眼睛,但十指却摆出了施法的形态——左手和右手交握出了一个三角形。幼星无法辨认那究竟代表着什么,却能感受到一股陌生的,他并未熟知的庞大力量缓缓盘旋在夏仲的附近。

他复杂地看了这个陌生的同族片刻,然后悄然离开。

空荡荡的识海一如平常,看不出这里曾经有任何受过伤害的样子。但夏仲的确记得仅仅几天之前,这里崩塌破碎,平静的海面卷起巨大的浪潮,大地开裂,天空掉下无数的碎片。但现在,仿佛海浪的精神力量慵懒地拍打着沙滩,这个只属于夏仲·安博的天地中没有任何声音,所有一切都安静极了。

夏仲并没有幻化出那把亚卡拉家的木椅——他一直很喜欢那把椅子,而是直接在沙滩上坐了下来。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哪怕法师其实非常清楚识海中只是单纯的精神体而已,心跳和呼吸不过是凡人软弱而虚妄的想象。

但现在,他的确愿意这样放纵自己,哪怕只是一段过后必定将埋葬在回忆中的时光。

在这片空荡荡的识海中,主人已经找不到借宿者的任何痕迹了。而作为莫提亚尔载体的那块石板,在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之后,纯元素集合体的它随着莫提亚尔的消失而彻底失去了踪影。夏仲明白,古老时代的遗留物将永远不会出现——它慷慨地将剩下的力量借与了法师,迎来了真正的,永久的长眠。

你喜欢这儿,这个世界也喜欢你。

你喜欢这儿,那便没有任何理由让你离开。

夏仲第一次感受到彻骨的痛楚。这痛苦不断拉扯心脏,变成一团火恶意地烧挠关节,巨大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盘旋在脑海中不断咆哮,他抓扯着胸口,发出无声的抽泣和呻吟——法师甚至因此喘不过来气,对,不是那个虚幻的自己的,而是这个躺在床上,虚伪的,软弱的,恐惧的,试图哭泣却没有眼泪的自己。

这个借由他人的牺牲而存活的卑鄙的,孤独的异界旅行者。

世界之大,从此我将茕茕孑立。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六章 长河向前(8) “我想你已经品尝过苏伦的茶叶。”维尔瓦漫不经心地为半身人的茶杯倒满,“不过晚上我们可以喝点淡啤酒——来自王国最好的酒馆,我的孩子们不久前为我带回一些。”

半身人快活地咧开嘴,笑出了一口白牙,“那真是太好了!”古德姆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表面,“这儿的茶叶不坏,”他说道:“可我偶尔也会想念熔岩之城的淡啤酒——要我说,顶顶好得是夏天,淡啤酒,再来上一盘清淡的烤鹿肉——只放盐和胡椒,噢,萨苏斯的宴会也不过如此了!”

沙弥扬的长老笑了笑——这小矮个儿正在向我示威呢!虽然年过半百,但身体依然强壮的维尔瓦以一种聪明人的方式怜悯地看着商人毫无所觉的,傻乎乎的大笑。“他可真有趣。”曾经的战士首领姿态悠闲地啜饮茶水,在心底嘲笑那天真的半身人:“这手法可真不怎么样——他准是以为我是那些从没离开过森林的白痴——对,就像住在星塔里的人……”

他的脸色有一瞬间僵硬,但是维尔瓦自信很好地掩饰了过去,虽然这并不能说服他的不安,但至少在面对半身人时,沙弥扬长老依旧不动声色,他看上去就和任何一个历经沧桑的沙弥扬老人没有不同:“苏伦并不太欢迎酒精——事实上我们不喜欢会让人沉溺于享乐的东西——山外的人应有尽有,而我们只能依靠自己才能活下去——森林中的生活可不算轻松。”

“哪儿的生活都不轻松。”半身人大大咧咧地说道,同时不忘将杯底剩下的淡啤酒倒进喉咙里,“自耕农种了十安卡亩的土地,一安卡亩就得给领主交上一半的税,再为神殿供奉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噢,那是多少来着?总之,剩下的食物甚至不够他们度过冬季。”

“非常糟糕。”维尔瓦附和了一句,然后他看似不以为然地开口:“农夫的生活总是最艰难的——当然,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勇气,依靠铁锹和镰刀的人永远及不上拿剑和弓的勇士。”

半身人露出一个真诚得几乎可以用夸张形容的笑容,“的确如此。”他不留余力浮华地夸奖着沙弥扬人——看着维尔瓦的眼睛:“哪怕我走过三个大陆,但要我说,没有哪个地方的战士能比得上沙弥扬人。”他惊叹般睁大眼睛——看上去单纯极了,“团结,勇敢,武技高超——更别提你们那高超的箭术!精灵也得甘拜下风!”古德姆羡慕地说道:“我曾听说一个三级战士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庄园。”

维尔瓦挑了挑粗重的眉毛——他强自忍耐了一会儿,但还是选择了向半身人询问:“我们的族人也很乐意成为佣兵——我是说我没听过这样的事儿。”

“这可不是什么常见的事儿。”半身人神秘地笑了笑——他的眼睛闪闪发亮,闪着狡黠的光:“我认识那个人,他叫特尔库,我记得那是个诺顿人。”

“诺顿人……”维尔瓦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对不起,我是说,谁让他是个诺顿人呢?”半身人向长老行了个鞠躬礼:“总之,这个叫特尔库的诺顿小子所在的佣兵团卷进了一场阴谋,噢,肮脏的政治,不过这世道总会让人快活——特尔库保护了一位身份高贵的雇主,而当一切结束之后,那高尚的人用一座庄园作为奖赏,表彰他那忠勇的行为。”

维尔瓦眯起了眼睛,在粗重的眉毛下几乎看不清瞳孔,“高尚的人。”他慢慢说道,“来自身份高贵者的奖赏。”长老布满老茧强健的手互搓了两下,“半身人,”他端详着古德姆没有丝毫变化的脸:“我真想见一见这个诺顿人,”维尔瓦慢吞吞地说道:“我想这事儿肯定值得吟游诗人拨着鲁特琴快活地编成诗歌好好唱个几年。”

半身人快活地拍拍手掌:“噢,的确如此!”他哼了一段旋律,“在诺顿许多城市的酒馆里,这算是最近顶顶受欢迎的叙事诗。”

“那我一定得听听看——这的确不是什么常见的事儿。”维尔瓦心不在焉地说道,他望着已经喝空的茶杯,若有所思:“一个身份高贵的人需要身份卑微者的帮助——的确,哪怕是这个世道,这事儿可也不怎么常见……”

不过半身人此时已经将思绪飘移到戏剧和歌剧之上了快活地打了个响指,“噢,夏季可是戏剧的节日!熔岩之城里。如果你没有提前订座,那就没法再找到一个座位啦!真高兴我和加拉尔小少爷在春末时就将离开!”

“古德姆,”长老亲昵地叫着半身人的名字,那样子亲热极了,“那位小少爷,”他冲商人俏皮地眨眨眼睛——以他的年纪做这个可真不合适,“对苏伦森林有什么看法吗?”

夏仲注视着星塔下那个斑鸠大小的雀跃人影,他沿着几幢木屋转了几圈,最后消失了在两幢木屋中间的小道里。

“大人。”贝纳德轻声说道:“半身人最近和那位维尔瓦长老联系得非常频繁。”她上前几步,关上了对于这个天气来说不合时节的大敞的窗户,“算上今天,是第三次了。”

“五天里的第三次。”夏仲转身离开,他停在书架前——自从法师苏醒之后他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应该夸奖他——对于行动来说这样的果断可真值得赞美。”他随手拿了一个卷轴,“甚至因此可以忽略结果了。”

“我们可以设法阻止他。”贝纳德走了过来,女战士扶着直刀,那样子真是英武极了。她挑高了眉毛,神色傲然:“我和伊维萨在年轻人中的号召力并不比长老们差多少。”

“你应该阻止他们什么呢?阻止他们离开森林,还是阻止他们追随一位大有潜力的主君呢?”法师打开卷轴,他的眼睛死死地黏在这古老的文书上,“没有必要,没有必要——你打算为自己多招揽一位敌人吗?”

“维尔瓦——”沙弥扬人轻声说道:“他的想法非常危险,对于我们和——森林来说。”她的声音里掺入了冰冷的,严酷的东西,“抛弃部族传统的沙弥扬人将和山外的居民一样毫无差别。他能为一个优秀的佣兵,一个不错的阿肯特迪尔王国的国民——甚至是某位神祗的信徒。”贝纳德的声音低下去,露出真正危险的部分:“这样的人将和森林毫无关系。”

“这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儿。”法师漫不经心地回答:“除非永远封闭森林——而你我都知道这并不现实,迟早会有这样的人出现——野心勃勃,坚信自己将赢得一个高贵的地位,能干,并且无人能及——相信自己只是欠缺一个机会,比如,”法师悄然露出一丝玩味的微笑,“一个被追杀的,被污蔑的,血统高贵而纯正的王室继承人。”

“我们应该让那男孩死在泥地里。”贝纳德的声音阴沉下来,“让他和他的同伴一样,流尽所有血液,在无限痛苦中死去。”

法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光中不乏惊讶和兴趣,“你可真让我吃惊。”夏仲说道,顺手丢开卷轴,他就着这个姿势观察着贝纳德,“在旅途中,你对他可真是个好人,不过现在,就像他对你或者是苏伦森林做了什么。”

“他试图带走我的族人。”贝纳德平静的声音中蕴藏着阴冷的怒火,“不是雇佣佣兵,而是永远地,将我的族人从这座森林中带走。”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就像当年的诺顿国王做过的那样。”

“如果不是加拉尔和那个自作聪明的半身人。”法师说道,他索性将整个身体转过来面向这个愤怒的沙弥扬战士。夏仲看上去依然是冷淡并且不耐烦的,不过仔细看的话——“而你也明白这一点。”七叶法师与星塔的幼星毫不客气地说道:“也许你只是愤怒于是他们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干了这事儿。”

贝纳德的脸色变得苍白,然后慢慢燃烧起来——从前额直到脖子,全都变成艳丽的红色,“大人,”她忍不住争辩道:“不论是谁,”她勉强没让血色蔓延到身体的更深处,“我对这件事都不会有更多的看法——他们的确在引诱一群沙弥扬人永久地离开森林,”她烦躁极了,甚至低声咆哮起来,“是永久!让一群沙弥扬人永久离开森林,离开星见!”

“没什么不好。”法师冷淡地说道——这是贝纳德与他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总会有人离开,也会有人回来——当然,也有人选择永远不回来,永远不离开。”他的声音就像为愤怒的沙弥扬人当头浇上一桶冰凉的水,“这并不是多奇怪的事儿。”

贝纳德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露出什么会看上去软弱无力的表情——最后她僵硬地向法师鞠了一躬,转身大步离开了法师的房间——再不离开,贝纳德没有把握不会当着夏仲的面将整个房间搅成一锅粥。

当沙弥扬人离开后,法师重重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疲惫极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充满了他的全身,每一根骨头,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他能听到体内的窃窃私语声: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让两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仰起头呆呆地凝视着星空的天花板。“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夏仲在虚幻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它反复问道:“你告诉沙弥扬人一切都是理所应当,那么你呢?你做好理所应当的准备吗?”

他低语着回答:“不,我并不打算加入进去。”

“这个世界爱你。”他不自觉地和那声音一同说道,“你得对这个世界更宽容些。”他举起手掌放到眼前,透过指缝,秘银制造的星辰依旧光彩熠熠。

“到底要怎么做,才是对这个世界宽容呢?”

伊斯戴尔再次确认自己将所有的典籍都放到了原位——今天轮到幼星整理图书室,而他认为夏仲,他的另一位同伴的身体尚未恢复到可以参加此项工作的程度。

“你可以在下次整理房间时帮助我。”在工作开始前,幼星微笑对不耐烦的法师说道,“米拉伊迪尔,我一个人也能做得很好——以前的整理也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幼星。”来人向他打了个招呼,“很久不见了。”

这是一个高瘦的沙弥扬年轻人。他有着一头黑色的头发,神情愉快,蓝色的眼睛明亮而温暖,嘴唇自然地拉开一个讨喜的弧度;握着直刀柄的手左手强壮有力,而右手则抱着一间沉重的斗篷——他刚从森林中赶回星塔。

“自从你参加了狩猎队便很难见到你。”伊斯戴尔愉快地对来人说道:“我真高兴能看见你,”他向来人伸出双手,狠狠来了个拥抱,“‘米约比尔’。”

“我听说有一颗意外的星辰加入了星塔。”在简短的叙旧之后,来人——长老加迪斯的小儿子多维尔笑着说道,“这实在是个让人高兴的事儿——我们在听到那消息的晚上猎到了一只头狼。”

幼星为朋友——同时也是他未来的侍卫的成功鼓起了掌,“这意味着林鹿的敌人又少了一些。真是太好了。”伊斯戴尔轻轻触碰了一下多维尔的眉心,“星辰照耀于你。”

“星见指引我的道路。”多维尔低下头表示领受祝福,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沉重。“不过我听到了一些不怎么让人愉快的消息,你会告诉我对吗,‘米约比尔’?我的兄弟?”

“当然。”伊斯戴尔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会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你——现在是应该汇集每一分力量的时刻。”他站了起来,邀请多维尔到他的房间去,“来吧,多维尔,让我给你沏一壶热茶,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我们得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都花在这上面。”

“如果你认为它值得。”多维尔回答道,“而我们的确需要好好谈一谈,关于某些肆意妄为的族人和外来者。”

暴风雨并没有改变苏伦森林的面貌——树木的根系都扎得足够深,而木屋在建造之初便被仔细检查,而后的每年里都会有一次细致的维护。人们在风暴来临前便即使躲入了房屋,不多的损伤是几扇被遗忘的窗户——它们在风雨中被狂风抓住来回摇曳,以至于撞碎了玻璃或是摇散了窗框。

但天气却变得恶劣了起来。之前几乎每天都能看到的太阳消失了踪影。苏伦森林和固伦山脉之外的世界似乎毫无差别——一样潮湿并且阴冷。不过根据星见们的说法,这样糟糕的天气往往只能维持一个月左右,之后天气就会好转。

伊维萨将劈开的木柴捡拾起来并且堆成一个类似高台形状的柴垛——现在是阴雨到来前极为难得的一个好天气,他必须为之后连绵的阴雨做准备——木柴什么时候都不会嫌多,而食物——包括茶叶和肉类,大部分是腌肉,也有部分是狩猎队带回的鲜肉,不多的蔬菜和水果——都准备得相当充足。

在这一个月里,苏伦森林将迎来一年之中最为轻松的时间。沙弥扬人会为新年做准备,而星见则预测在阴雨交加的那个月里那个最好的日子——在苏伦森林,人们将此作为新年到来的第一天。人们在这一天里准备各种美食,通宵歌唱和舞蹈,星见们也会为沙弥扬人准备黄金树树叶做成的护身符,送去祝福和关于明年的预测,大都是美好的祝愿。这一天通常会变成彻夜达旦的狂欢。

但今年的气氛格外沉重。似乎没人想起他们将马上迎来一个重要的节日。孩子们敏感极了,不会对正处在暴躁为难中的大人提出要求,但他们会和朋友聚在一起,沮丧地讨论也许今年不会举行庆典。

好几个孩子都曾鼓起勇气向伊维萨询问,是否今年星见们不会为他们准备黄金树叶——“也许我们有什么做得不够好。”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忐忑不安地说,小小的面孔上全是成人式的忧虑,“我真担心星见不会在新年的第一天送给我黄金叶片。”

“星见们当然会为你们准备礼物。”伊维萨轻微地责备道:“你们应该将这样的担心转移到学业和武技的练习上去——如果你们做得好,星见没有任何理由不会奖励你。”

他的回答让几个孩子都松了一口气。而第二天伊维萨便听到孩子中间流传着“如果不能得到星见的叶片那一定是你做得不好。”巡林队的首领不得不承认,听到这个传言,从某个角度来说,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将最后一块木柴丢上了柴垛的最高处。然后提起斧头打算回到木屋——他干了一个下午的活儿,浑身酸痛,两只脚几乎失去了知觉,现在只想好好喝上一杯热茶。

但站在木屋前的那个身影让他停下了脚步。

“噢,看看谁来了。”巡林队首领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类似于厌恶和感慨交织的——的表情,他将斧头扔在了院子的一角,“真是好久不见啊……我以为你不会再踏入我的木屋。”

然后伊维萨转身直面客人:“哥哥。”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七章 长河向前(9) 伊维萨从柜子里翻了翻找了个杯子,他随便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和蜘蛛网——感谢亚当,至少那玩意儿还不太多。巡林队的首领将杯子重重地放到客人的面前:“这里没有多余的杯子。”

“我可以用你的。”客人并未动怒,他坐在充当椅子的一个木桩上,细长的眼睛四处打量着兄弟的住所:这间只有十步宽的木屋被草草分成了里外两间,待客室和厨房起居室连在一起,并且看得出木屋的主人对这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并不怎么用心——炉灶边上挂着的平底锅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当然,家具上也差不多,蜘蛛网占据了所有的天花板和墙角。室内潮湿阴暗,客人心想,也许不仅仅是因为建筑物老旧,而且也和灰蒙蒙的窗户离不开关系。

不过至少没有找到什么和酒精或者烟草有关的东西。

整个房间也许只有这张桌子和茶壶,还有一只茶杯保持着一尘不染。

伊维萨看了他一眼,把热腾腾的茶水仍旧倒入那只还留着灰尘和指纹的茶杯里。“我不习惯别人用我的东西。”他说道,然后大喇喇地坐到另一个木桩上,将两只****叠架到桌子上——年轻的沙弥扬人没有错过客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这个发现让伊维萨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看来就连星见也未能教会你什么叫礼仪。我亲爱的兄弟。”客人脊背笔挺,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然后他将那只显然并不适合用来待客的茶杯推开,“看来,”他收回露骨的打量的视线,嘴角的笑容愈发轻视,“在我离开的这些年里,你过得可不怎么样——啊,如果我们已经前往奥斯法殿堂的老父亲知道这一点,你觉得他会怎么说?”

“如果你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些,”伊维萨没有任何一点改变姿势的意思,他甚至挑衅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成功地换来了兄弟的一个皱眉,伊维萨开心地咧开嘴,笑出了一口白牙。

然后客人的兄弟继续说道:“那就不必了——十五年前你离开森林的时候,不是说你对这里毫无眷念,并且发誓要切断和苏伦的一切联系么?”他眯了眯眼睛,“我的兄长——伊托格尔。”

伊托格尔试图忽略伊维萨脏污的鞋底和几乎磨光的鞋帮——虽然这尤其困难——但作为兄弟和客人,他还是打算保持一点基本的礼仪。“我的小弟弟,”兄长弯起嘴唇,露出一个看似真诚的微笑,但乌黑的,闪着冷光的眼睛却暴露出他心中所想,“你这么说那我就太伤心啦——毕竟,我们是彼此仅剩的血亲。”

“十五年中毫无往来的血亲。”伊维萨纠正道:“并且今天之后我也并没有打算和你有任何关系。”

“我们是彼此的血中之血,骨中之骨。”伊托格尔放轻了声音,听上去好像带上了几分甜蜜的低哑:“记得吗?我们的老父亲说过,我们的出生是在密泽瑟尔的见证之下。”

“对。然后十五年前一切都改变了——说吧,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了。”伊维萨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几年前,大概是四年还是五年前?那时有族人告诉我你似乎在阿肯特迪尔王国谋到了一个不错的职位。”

伊托格尔第一次真正地笑了笑,笑容让他的脸看上去有一瞬间的柔软,“我的小弟弟,我的小伊维萨,我的确在为一位大人物服务——一个真正的贵族,身份高贵者。”

“嗯哼?”

“苏伦森林比十五年前更加开放了——这很不错。”伊托格尔说道:“比起十五年前,我得说现在的小崽子们都遇上了一个好时候。他们就跟刚出窝的鹌鹑一样抖着羽毛,叽叽喳喳,以为自己是一只鹞鹰。不不不,我可不需要这样的货色。”

“我的小弟弟,让我们言归正传吧。”伊托格尔盯着同胞兄弟的眼睛,“是时候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了——你不能让你的直刀和大弓烂在固伦山脉里,你不该和那些野猪,林鹿,林狼打交道——伊维萨,这个世界的广大远超你我所想。”

伊维萨哼了一声。“十五年前你也是这么告诉父亲的。”他放下双腿,无视桌面上沾到的脏污泥巴,“伊托,想想看老父亲是怎么回答你的。”

“‘沙弥扬人永远只属于苏伦森林。’”伊托格尔冷笑了两声,“我该记得的。不是吗?从你夺走巡林队的首领开始——”

“任命的人不是父亲,也不是长老。”伊维萨心平气和地说:“这是来自星见的意见。”

伊托格尔猛然站了起来:“对!”他就像一只暴怒的狮子那样瞪大眼睛,竖起头发,肌肉隆起乣结,“星见!一切都是星见!他们见证我们的出生,见证我们的死亡!他们管着我们怎么耕地,怎么打猎,他们教会孩子说第一个词!那他妈也是该死的星见!”

伊维萨从木桩上站起来:“你必须为你的话道歉。”巡林队首领将单词从牙缝中一个接一个挤了出来,“伊托格尔,你他妈必须为刚才的话道歉!”他一脚踹翻了桌子,任由上面的茶具滚到地上碎得到处都是,“伊托格尔,你他妈出生在这个该死的森林里,学会了该死的武技,顺便还养出一颗该死的无法抑制的野心,对吗?!”

伊托格尔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复杂的冷笑,“我一直不明白,”他摇摇头,“当年的密泽瑟尔为什么会选择你而不是更优秀的我作为首领——当然,当然,我现在知道了,这是一个极其明显的事实,父神呐,我居然直到今天才明白这一点——他们需要一条听话的猎狗,而不是一条无法驯服的头狼。”

“成为一条忠诚的狗,也好过一条狡诈的狼。”伊维萨一字一句地说,似乎这样就能将所有的怒气都强压回去,“你愿意成为狼,而我则情愿成为一条被驯养的狗。”

“伊维萨,你就跟我们死去的父亲一样——固执,并且愚不可及。”伊托格尔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兄弟,“我还会在苏伦森林再呆上几天——毕竟我离开了十五年,而我的朋友也已经有了太多变化。我的兄弟,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好好为你自己想想,而不是这个发霉的,被世界扔在身后的该死的森林!”

他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最后一次环视这间古旧的木屋——这一次,他允许自己流露出几分怀念和悲哀的神色,但这些软弱的情感立刻从伊托格尔的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然后伊维萨的兄弟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木门被大力地弹了回来,阴冷的风顺着洞开的大门吹了进来,巡林队的首领走到了门口,伊托格尔离开的身影在村庄的道路中逐渐变小,他就这样默默地伫立在阴雨到来前的寒风中,直到他的兄弟彻底消失身影。

伊维萨的眼神变得复杂,但最后这个沙弥扬年轻人只是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半身人殷勤地为几个年轻人倒满茶——哪怕是战士也会在这个月允许自己小小地懈怠几天,更何况新年就快要到了——“如果星见们明天没有宣布,”一个有着棕色头发的年轻人大声说道:“那他们也将在不久之后告诉我们明天就是新年的第一天。”

其他人赞同地点头,发出类似“说的不错”和“的确如此”的声音。

铅灰的天空阴云密布。而富含水汽的寒风疯狂地摇着那些没有及时合上的窗户和门。还走在路上的人们翻起了兜帽低头行色匆匆。大多数的人们都躲在温暖的房间里,烤着炉火,喝着滚烫的茶水,并且一定要来上一盘绵软甜蜜的小圆饼。

古德姆掏出了烟斗,并且向沙弥扬人示意是否需要,当然,年轻人摆摆手拒绝了商人的邀请——虽然看得出他们并非是不在意的。

“可惜森林里没有足够好的啤酒。”古德姆笑嘻嘻地说道:“不然我们能好好喝个痛快。”

“我想饮酒并不是什么好习惯。”其中一个年轻人说道——古德姆听到其他人称呼他瓦尔卡姆,他神色严肃地说道:“酒精会使我们丧失警惕和体力,再说了,喝醉也并不是一间多么有趣的事。”

“这可是顶有教养的小少爷才说得出的话。”商人点起烟斗美美地抽了一口,然后喷出一个浑圆的烟圈,“不过佣兵们可看不上这个——大多数佣兵都喜欢淡啤酒,当然,矮人烈酒更是他们其中一部分人的挚爱。”

“我听说法师喜爱精灵蜜酒。”另一个圆脸的,看起来甚至不满十六岁的少年兴致勃勃地说道——他看起来也对半身人的烟斗跃跃欲试,“要我说,尝尝看也没什么不好。”

“小少爷,那得等您再长大点儿啦!”古德姆的话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当然,那个被取笑的少年除外,他涨红了脸,不过,很快他也加入了笑声大军。

有人主动为古德姆喝空的杯子倒上茶,这让半身人受宠若惊,“噢,真是太感谢啦!”对方憨厚的脸上则红了一下,摆摆手表示这不算什么。

在笑声过后几个人安静了片刻。年轻人们摆弄着自己的茶杯,而古德姆则怡然自得地叭着烟嘴,美滋滋地享受烟草醇厚的味道。

“我说,”瓦尔卡姆迟疑地开口,“我们很久没见加拉尔了。”

“你们知道的,那场比试。”半身人摊开手耸耸肩,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表情,“他现在还躺在床上,星见说新年后也许能下来走走。不过现在,他得乖乖躺在木床上,”然后商人在对方露出遗憾的表情时继续说道:“不过没关系,只需要好好躺上一个月,他又能活蹦乱跳。”

房间里蒸腾着欢乐的气氛,半身人和沙弥扬人嘻嘻哈哈地打发着午后无聊的时光,窗外寒风呼号,远处卡尔德拉湖波浪翻滚打在岸上,那巨大的浪涛声,哪怕是半身人也有耳闻。

“我想会有一场大风暴。”古德姆含糊地说道,“听上去可真可怕。”

“的确如此。”这个陌生的声音夹杂着风声毫无预兆地闯入了这场安逸的下午茶。半身人惊愕地回过头,发现原本紧闭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高壮的身影出现在年轻沙弥扬战士和半身人的视野中。他彬彬有礼地摘下了兜帽,“外面很冷,真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们。”

“不,当然不。”热情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们中的一个人让出自己的位置——而他自己又去搬来了一把木椅,“您需要一杯茶吗?”另一个人问道,“我们有一壶刚泡好的茶和满满一盘点心。”

“那可就太好啦。”陌生的客人愉快地接受了年轻人的好意,并且很快将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这个举动很好地取悦了年轻的主人们——他们又为客人倒了一杯茶。

半身人保持着微笑——至少没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商人到底在想什么,他观察着来人考究的外套——上面绣着藤蔓和果实的花纹,脚上精良的鹿皮靴子,“那可不便宜,”古德姆心底嘀咕,“看看那光亮的皮子,还有美丽的花纹,噢,这靴子值得你掏出最后一个金币。”

“你看上去可有点陌生。”瓦尔卡姆目光炯炯,“也许是我失礼,不过我还是想问问,您是个沙弥扬人没错吧?”

来人感慨地环视了一圈年轻人——“看来我离开森林实在是够久啦。”他慢慢地,充满感情地说道:“我像你们这么大时,我就告别了森林和我的血亲,告别了星塔,我在外面的世界浪荡了十五年啦。”

年轻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噢!我知道了!”那位圆脸的少年激动得脸颊发红,“我知道了!您是那位,您是伊维萨的兄长!”

沙弥扬的年轻人骚动起来,包括那位严肃认真的瓦尔卡姆,他们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向着伊托格尔围了上去,“原来是您!”他们七嘴八舌,激动地脸色通红,“我听说了您很多故事!”“您在十二岁时独自猎到了一头林狼对吗?”“我听说您成为了一个佣兵!”

伊托格尔露出宽容的,甚至有些腼腆的笑容,“我说,”他提高了声音,“大家可以坐下来!在暴风雨结束前,”他冲着其他人眨眨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上去年轻了不少,“我们可有很多时间。”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依旧坐下来,瓦尔卡姆有些赫然地将伊托格尔请到半身人身边坐下,“伊托格尔,”他拿不准是否应该称呼他大人,不过对方的反应给了他答案,“你可以直接叫我伊托,好孩子,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伊托,”瓦尔卡姆激动极了,他甚至变得有些结巴,“您可以叫我瓦尔,我是瓦尔卡姆。”

“瓦尔,”伊托格尔从善如流地说道,他的视线落到了古德姆的身上,眼神热情而好奇,“森林里的变化看来比我想象中还要大——请问,这是哪位先生?”

半身人没用瓦尔卡姆介绍便自己站了起来,他比了比自己和这位先生的身高差——哪怕对方是坐着的,然后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伊托大人,”他行了个鞠躬礼,“如您所见,我是个半身人,您可以管我叫古德姆,商人古德姆。”

“一位值得尊敬的先生。”伊托格尔笑了一下,他伸出手,和半身人那只小小的手掌握了一下,“曾经我所在的佣兵团便拥有一个优秀的武器商——他是个半身人,但武器的质量比谁都好。”

“我真高兴听到了族人的好消息。”古德姆笑得心满意足——就像他的确是位规矩的,守法的商人似的,“不得不说,总有许多人对我们的民族抱持着某种不善的偏见,而我现在很高兴通过我们的努力又有一位先生消除了这样的看法。”

伊托格尔取下了腰带上扁扁的酒壶,“敬努力。”他举起酒壶和半身人的茶杯轻碰了一下,“敬努力。”半身人将茶水一饮而尽。

年轻人们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对于他们来说,这是属于一个全新的,令人着迷的世界,属于苏伦森林之外的,那些他们好奇却胆怯于接触的东西。

“让我们说点快活的事儿吧。”远游的沙弥扬人将酒壶挂回了腰带——他无视了某几个年轻人渴望的眼神,“噢,这可不是孩子该喝的玩意儿。”伊托格尔笑着摇摇头,“你们可以在更大一些时依靠自己去尝尝味道——离开森林几年,成为一个佣兵可不算什么糟糕的事儿。”

“古德姆先生,看上去您在森林里狠狠地捞上了一把。”伊托格尔说道,“可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毕竟,”他冲商人挤眼睛,卷起嘴唇,“你们可实在受着萨苏斯的宠爱。”

半身人笑得甜蜜极了,“您这可真是赞美啊!”看上去天真又自大,单纯又狂妄的半身人大大咧咧地说:“我得感谢森林——明年我就等着椴树啦!”

章节目录 一百四十八章 长河向前(10)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最后的一个阴雨季悄无声息地到来了。似乎是某个不经意间推开窗户的早晨,细密的雨水扑面而来;或者是出门时不得不穿上厚实防水的斗篷并且时刻谨记戴上兜帽;好像是偶尔抬头张望时漏进视野中的灰色天空和沉重的,似乎将要压到贡弗雷维尔的山顶的厚重乌云——这座被苏伦森林之外的人们成为克拉伦西亚的山峰,被苏伦森林称为贡弗雷维尔,意思是“雪山顶”。

多维尔脚步匆匆,他惦记着和伊斯戴尔的约会——他们约定在午饭后第三个卡比的时间在幼星的房间喝喝茶,但现在,年轻的沙弥扬人抬头看了看天色,但从天亮以后便翻滚着乌云的天空不可能让他估算出准确的时间,多维尔只能大概判断现在也许已经是三个卡比以后了。

该死。年轻人诅咒一定要和他在鹿棚里来上一场的阿伦,当然,他是最后的胜利者,但并不比阿伦好过多少——多维尔不得不重新回家在阴寒潮湿的天气里哆哆嗦嗦地洗了个澡,换上最后一套干净的内衫和外套——湿润得过分的空气让他不得不将湿透的衣服挂在屋子里,以至于被褥摸上去就像被足足浇水的田地。

必须更快点儿。年轻人对自己说。他左右看看,然后猫腰冲进了一栋大木屋的后院——这是长老维尔瓦的院落,没有得到主人允许不得擅自进入。但多维尔认为无关紧要——起码在年轻人濒临失约的现在,主人苛刻的条款并不能阻止一个一心赴约艺高胆大的沙弥扬年轻人。

他只要穿过整个后院然后向左拐,穿过一条隐秘的小路之后就能到达星塔。多维尔轻手轻脚——其实他并不需要如此过分小心,荒草丛生的地面意味着很长时间根本无人来过,但是年轻人仍旧毫不放松警惕,习惯如此,并且维尔瓦也并非一个宽容的长者。

很快他就感谢了自己在森林中常年养成的习惯——一个魁梧高大,垂下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男人出现在后院的一角,而木屋的主人紧跟在男人身后。多维尔立刻停下了脚步,并且将自己密密实实地藏在柴堆的背后。

“你确定是他吗?”这是个低沉并且冷酷的声音。

年轻人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他甚至不敢冒险稍微探探头看看对方的长相,莫名的,强大的危机感将他的心脏揉成一团。“你可得小心啊多维尔。”年轻人死死咬紧牙关,放缓呼吸,“亚当在上,这可太不对劲儿了。”

“不。”维尔瓦的声音里带着不满和某些没能藏住的恐惧,“我不确定是不是他。”

“你得确定这一点!不然我不会付给你半个铜子儿。”

“亚当啊!你怎么敢!你这个——!唔”长老似乎被男人捂住了嘴巴。多维尔也立刻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这个动作让他的心脏跳得险些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闭嘴吧维尔瓦!”柴堆发出一声闷响并摇晃了两下,就好像有什么人将另一个人抵到柴堆上,顶上有两根木柴摇晃了两下,掉在了多维尔的脚边。

他的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有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探头过来看了看——多维尔不敢肯定,他躲在柴堆的最里面,一个阴暗且潮湿的夹角,如果看得不是非常认真,那什么都不会发现——那个男人看来也的确如此,他很快将头缩了回去。

“别以为你是什么该死的长老——维尔瓦。”男人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你知道我不在乎那个,我的主人也并不在乎这****一样的头衔。好啦,”他似乎放开了维尔瓦,并在他的身上重重拍打两下,“现在好好想想,是不是那男孩。”

多维尔的胸膛里似乎有只兔子蹦了蹦。

“我的确不确定——毕竟没有画像什么的。”维尔瓦的声音带着潜藏的谄媚和讨好,“不过我觉得那男孩并不太像是你要找的人。”他似乎笑了笑,但多维尔只听到了一声急促的气声,“他整天和小崽子还有半身人混在一起——说真的,”年轻人光从沙弥扬长老的话里就能听出鄙视和轻忽,“我可想象不出一个贵族少爷和那些下等人在一张桌子上抢着吃黑面包和粗奶酪。”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呢?”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烦躁,“如果不是他,那他去了哪儿?”

“也许是星塔?”长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觉得,你要找的那男孩也许被密泽瑟尔保护了起来。”

“大星见……”

“我不认为那男孩是——他看上去就像个忠诚的贴身男仆,却还要努力做出一副教养良好的贵族少爷的派头。”多维尔听到维尔瓦继续说道:“不过如果是那位所谓的幼星可就没有任何疑问啦——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星塔会突然接纳一个陌生人。”

陌生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道:“我会去验证这一点。”他的声音很沉,听上去就像是被藤蔓缠住了内脏一样让人从身体开始发紧,“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我发誓!”维尔瓦的声音似乎是愤怒,但年轻人认为这个曾经的战士首领已经陷入了恐慌,“我发誓我说的都是实话!”他嚷嚷起来,“你可以随便找谁问问,谁都知道有密泽瑟尔多么偏爱那孩子!”

“好罢好罢,我会去问问看。”男人不耐烦地安抚道,声音里的勉强和轻视满得简直能溢出来,“你和那半身人应该再多些往来,别小看那商人,每个半身人都是戏剧的爱好者,那是因为他们就是这世上最好的演员!”

“好啦好啦,我该走啦。你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应该紧紧闭上嘴巴。”男人的语调忽然变得温厚而开朗起来,“维尔瓦长老,这真是一次愉快的会面。”

“好孩子,你该和你的兄弟多喝喝茶。”比起那男人,维尔瓦的姿态则僵硬而笨拙,他故作欢喜地大声说:“回家去吧,你应该去看看你的小兄弟!别让你的老父亲难过!”

“您可真是个温柔的好人。”男人回答道,“感谢您的招待,茶的味道一如既往地好。”然脚步声由重转轻,最后多维尔什么也听不到了。

维尔瓦低声咒骂起来,絮絮叨叨并且毫不迟疑。都是些肮脏并且邪恶的字眼,任何一个单词都是正派人绝对不会想要提到的,而一个正直并且恪守道路的沙弥扬人则根本不应知道这些——多维尔愤怒地浑身发抖,他甚至咬着自己的手腕,就为了防止有什么声音漏出来。

“看来的确没什么人。”狡猾的老者忽然停住了咒骂,低低的,粘稠的声音就像一条冰冷的蛇爬上了多维尔的后背,“那家伙在山外呆得实在太久,小心得过了头——他和这森林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年轻人已经尝到了类似于铁锈的味道,手腕上的疼痛提醒他应该立刻松开牙齿,然后让星见看看好为伤口撒上药粉再用绷带好好包扎起来。但多维尔只是更加用力更加深入地咬住手腕,防止自己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发出任何声音。

嘟嘟囔囔的声音终于随着脚步声消失。但多维尔依旧安静地带着那个潮湿黑暗的角落里,并且尽量蜷缩起身体,森林中常年狩猎和战斗的经验告诉他,外面看似空荡荡的无人院落这里并非看上去那样安全——“真没人?”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多维尔吓得狠狠咬了自己一口,然后不得不痛苦地将无声的呻吟和着献血咽下了肚子。

“好吧好吧,我得喝杯热茶——实在是太冷了,差点冻伤我的耳朵……”维尔瓦踏着重重的步子,这次他终于彻底离开了后院。

多维尔以最快的速度——年轻人发誓,哪怕他在森林里躲避一条头狼的追杀——因为多维尔杀死了头狼的妻子和孩子——也不会像今天跑得这样快了,喉咙里憋着一口带着血腥的气息,而心脏则好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内脏则不停翻涌——多维尔从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得这么快,就好像所有的重量都已经消失,他翻过围墙,在主妇的谴责声中打翻装满土豆的木盆,惊走林鹿,最后,年轻人毫不停留,冲进了星塔的大门。

他瘫倒在圆厅的地面上,大口喘息,汗水争先恐后地从每一个毛孔中冒出来,似乎在这一刻血液也全部变成了汗水——多维尔摇摇晃晃地从地面上爬起来,他的视野模糊极了,而年轻人也累极了,他只想躺在一张松软的床上,灌饱甘甜的****,然后沉沉睡去。

但是,多维尔还是坚定地迈动沉重的步子,沿着不断螺旋向上的楼梯一步步向着伊斯戴尔的房间走去——安静的星塔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他在恍惚中仿佛回到了幼年时,他和一群沙弥扬幼童趁照顾的大人疏忽时偷偷进入了圆厅,他们不断惊叹于辉煌美丽的穹顶,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比画着星辰的轨道,快乐的气氛充盈着寂寞的圆厅,但这群孩子很快被闻讯赶来的成年人带出了星塔。

直至今天,他仍旧记得那位星见弯下腰,他虽然面带微笑,眼睛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地对他说:“多维尔,那不是你和你的朋友能涉足的领域。”

但此刻,他正打算到一个幼星的房间去,而仅仅十年前,除非长老和战士的首领,普通沙弥扬人被禁止接近星塔,更枉论进入。

“这个世界的确改变了,”多维尔对自己说,他觉得沉重的双脚又生出了力气,“这证明不需要那些人——那些山外的人我们也能改变,变得更好。”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继续摇摇晃晃朝自己的目标前进,他胸中憋着一口气,“不需要那些那些人,靠我们,还有星见——伊斯戴尔,我们也能做得更好!”

他终于扑到了幼星的门前,然后年轻人撕心裂肺地锤响了房门,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回廊上,“伊斯戴尔!”他手腕上的伤口再度裂开,鲜血胡乱地涂抹在赭色的门板上,“伊斯戴尔!”

他疯狂地大叫,恍若无人。

天空依旧阴沉,但这份阴寒并未影响星塔中的人们。星见仍旧按照星辰所预示的轨道安稳地前行,几乎每个房间里都燃起了一个火焰熊熊的炉灶,上面不分黑夜都烧着茶水,这有效地缓解了因为过度温暖而带来的干燥。

大星见的房间与夏仲最初所见并无不同。书架上堆到天花板上的卷轴和书籍,那枝黄金树枝叶仍旧娇嫩且绿意盎然,而茶叶香醇的味道飘荡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米斯特拉瑟告诉我,你希望能够跟随他学习星见的法术。”大星见为幼星倒了一杯茶——他喜欢用醇厚的茶水招待客人。“因为你告诉他,你对星塔的力量独有兴趣。”

夏仲点点头——如果说他在星塔真的学到什么,那首先就是坦率——“我认为星塔的法术和塞普西雅的体系有微妙的相同,”他谢过密泽瑟尔的茶水,“坦白说,我认为也许通过星塔的法术,我能找到如何能解决那该死问题的方法。”

“你认为你现在已经足以学习法术了吗?”密泽瑟尔问道。

夏仲有了一个微妙的停顿,“我认为,”法师谨慎地开口,“我认为现在足够了。”

密泽瑟尔看着他,眼神中有某些夏仲不了解,也不愿意去了解的东西,“好吧。”他最后转开了视线,“我想你也许可以去试试——就像塞普西雅的魔网一样,星塔的法术学习也是异常艰苦并且复杂的。”

“感谢您。密泽瑟尔。”夏仲按照传统低头向大星见致意,“愿您行走在星空之下,愿亚当庇佑您的道路。”

贝纳德紧了紧腰带,再次确认直刀安稳地呆在最顺手的位置。晨星看了一眼大弓,犹豫着是否应该带上,最终女战士还是放弃了这个选择——毕竟她呆在苏伦森林,呆在沙弥扬人的故乡。

“直刀就够了。”女战士嘀咕道,“而我要去的地方可是苏伦的中心。”

她将大弓放了回去。

出门之前贝纳德为自己穿上了一间斗篷——冬季最后的阴雨季让人心烦意乱,从早到晚的雨水并不足以泛滥成灾,但却能让你的任何外套都从里湿到外,即使是贝纳德也对此感到厌烦。虽然她并不喜欢斗篷——“不过我们总有没得选择的时候。”

道路在阴雨到来之前被仔细地修缮过,人们用碎石和木板加固道路,铲平泥泞的路面,填上任何可能在未来的日子里成为水坑的坑洞。因此,在阴雨到来时,人们至少没怎么为出行而发愁。

“你的动作变得迟缓。”在门外等候已久的伊维萨和贝纳德并肩走在一起,“在以前,你甚至比我的动作更快。”

“我不打算让自己整天活在紧张的气氛中。”贝纳德轻松地回答了朋友善意的诘问,“适当的放松不会对你有什么伤害,相信我,佣兵并不比森林中的生活来得轻松。”

伊维萨沉默了一会儿,他踢开路面上的一颗碎石子,“我不明白。”巡林队的首领抬头对前佣兵说道:“长老和星见都告诉你,你迟早能成为幼星的侍从,而不久之后就能成为战士首领——不是巡林队,而是战士的首领之一。但你却放弃了一切,独自离开森林成了一个佣兵。”

他停下脚步,直视着女战士并不美丽,但却隽永而坚强的面孔,“在很久之前我就想问你——而今天就是一个好机会。”

贝纳德想了想——然后她平静地说道:“我期望改变,”她在伊维萨惊讶的神情中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你觉得惊讶。噢,对,我也觉得惊讶。那时候,我是说在你的兄长,”巡林队的首领的脸色瞬间有了难看的扭曲,“对,他的确是个混蛋——但哪怕是这个混蛋也有一句正确的话,我们的确需要一些新的东西。”

“我不认为他能得到什么成功。”贝纳德骄傲并且轻蔑地说道,“我听过关于伊托格尔的某些传言,要我说,他已经不是一个沙弥扬人了,他把自己彻底卖给了那些贵族。”这句话成功地赢得了伊维萨的认同。

“我走过三个大陆的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当然,我觉得最骄傲的是我居然能够带回一颗幼星!”贝纳德的脸上闪过一阵狂热,她兴奋极了,“你能想象吗?我居然能在苏伦之外见到一个幼星!”

伊维萨露出一个搞怪的表情——他捏起脸颊,张开嘴巴吐出舌头,“对,我嫉妒极了——当我听说晨星的来信,我就对其他人说,噢,贝纳德得到了亚当的青睐啊!我多希望那个人是我!”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章 长河向前(12) “让我们回到正题上来吧。”伊斯戴尔焦虑地说——他扭着指头,并且将它们绞得发白:“那究竟是谁?那男人和维尔瓦勾结了多久?”他深吸一口气,幼星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非得知道这些不可。”

多维尔沉重地点点头,“的确如此。”年轻人回想起在黑暗角落中的惊悸和恐惧,脸色竟没能好起来。他慢慢地摇着头,不知道是在否认还是确认这一点:“那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但是你们没有任何线索。”法师不耐烦地指出这一点,他有预感,自己的麻烦又将多一个,“更没有证据。一个躲在黑暗的墙角里偷听的人可算不上什么让人信服的证据。”

“也许我们应该找找看那家伙是谁。”伊斯戴尔说道,“老鼠绝不会停下伸向腌肉的手——那男人也绝对不会停止他的阴谋。”

“可是你们有任何线索吗?”夏仲冷静地反问道:“多维尔,你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当然,那也可能是假扮的;而声音——我听说很多探子都能轻松地改变自己的声音,这一点不难。”

法师的问题让伊斯戴尔和多维尔闭上了嘴巴。他们面面相觑之后,幼星第一个不情愿地宣布失败:“好吧。”伊斯戴尔疲惫地说道:“我们的确没法知道他是谁。”多维尔却不打算轻易认输,他争辩道:“我可以监视维尔瓦的木屋——我是说,他们准会有第二次见面。”

“然后我们就得去森林里寻找你的尸体啦,多维尔。”夏仲毫不客气地说:“听着,你刚才说维尔瓦曾经回到过后院试探是否有人——并且是两次。为什么你从没想过也许那并不是长老的意图,而是那男人吩咐他做的呢?”

伊斯戴尔脸色大变:“如果是这样,”他喃喃自语道:“那可就太糟糕啦!”

“那男人谁也不相信——别一位维尔瓦对他来说多重要,我相信苏伦森林中隐藏着他的同伙,并且数量不少。”说到这里,夏仲也罕见地觉得棘手起来——这是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部族,这里的每一个沙弥扬人几乎都有亲缘或者血缘关系,也许他唯一可以信任的只有萨贝尔人——不过,至少多疑的法师并不完全相信这座高塔中的人。

“因此,维尔瓦如果暴露身份,这当然很可惜,但对那男人来说,也算不上什么不能忍受的损失。”伊斯戴尔接着轻声说道,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对啊,这样一个谨慎的背叛者,怎么可能将所有的希望只托付在维尔瓦一个人身上呢?也许他有其他的帮手——”

多维尔全身冰凉——“不。”这个沙弥扬年轻人伤心地说道,“我绝对不会相信这是真的——在沙弥扬人中间,竟然有人会选择背叛部族和星塔——”多维尔狼狈地擦干眼泪,他将头埋进双手里,假装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幼星们都安静下来,哪怕是夏仲也同情地认为,这样残酷的事实对这个单纯热情的沙弥扬年轻人来说实在是一种巨大的打击。

年轻人很快平静下来。他羞愧极了,但现在可不是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事儿的时候。多维尔定定神,“那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办?”

“我们得将这件事告诉大星见。”夏仲对其他两个人说道:“这事儿可不是我们这些人——哪怕加上贝纳德,半身人还有那个男孩,”法师对明显不赞同的伊斯戴尔和多维尔解释道:“可笑的是,现在他们反倒是可以信任的对象。”

这个解释勉强取信了幼星和他的侍从——即使他们看上去对这个结果完全不表示满意。

“但我们除了告诉密泽瑟尔之外便什么也做不了吗?”伊斯戴尔咬着嘴唇,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好好地将打算说的话整理了一番,他似乎决定一定要说服夏仲——他称呼为米拉伊迪尔:“米约比尔,想想看吧,我们还有很多能做的?”

“比如?”夏仲提高了一边眉毛——这代表法师对此事略感兴趣,但同时他也在暗示对方:别傻了。

“我们可以让贝纳德参与进来——还有伊维萨。我不知道那男人到底是谁,但我可知道谁绝对不会是那男人。”

“嗯哼。”

“我相信背叛者永远是最少数的那一部分。”夏仲愿意让他说下去对于伊斯戴尔来说仿佛就是最好的鼓励,他的兴致一下高昂起来,“听着,我们可以联系其余的长老,比如加迪斯,我们都知道那是个将所有一切都奉献给苏伦的好人。”

虽然伊斯戴尔热情高涨,但多维尔打算提醒他夏仲的表情看上去可和真诚之类的形容词没有半分关系,真要说的话——多维尔认为,米拉伊迪尔,这个陌生而神秘的幼星此刻好整以暇,正在酝酿最为尖刻的刻薄话以打消伊斯戴尔的念头。

噢,他是对的。

“伊斯戴尔,伊斯戴尔,”夏仲以一种奇妙的口吻开口——夹杂着惊叹和无奈,以及很少一些的冷漠,“我最亲爱的兄弟,你的表现让我很想赞美星塔的教育——你们费尽心力教导出一个比诺姆得雅山上的白袍更纯洁,更无知的幼星。”他微笑着,笑得礼貌极了,如果有谁——那些穷尽时光幻想着俊秀少年的微笑和亲吻的女孩——在场,那准会忙坏多维尔,娴雅的少女们会因承受不了这样的美景而晕倒。

法师的削薄的嘴唇不断开合,吐出一句比一句更加刺耳的话:“我以为星见们会告诉你不要对所谓的人性抱有信任——你是如何判断那些长老们值得信赖?在已经出现一个背叛者的情况下,你就像一只懵懂无知的马迪亚小山羊,咩咩叫着冲猎人的陷阱奔过去。”

可怜的伊斯戴尔涨红了脸,他无助地看着夏仲,又转过头望着多维尔——前者铁石心肠,后者则没有勇气插手幼星之间的争论。最后他只好将头扭向窗户的方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夏仲心满意足地闭上嘴巴。

“好吧。”多维尔咽了下唾沫——沙弥扬年轻人眼神略带惊惶地看看夏仲,又看看伊斯戴尔,“我们去找密泽瑟尔吧。”最后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至少,大星见总有办法。”

是啊,密泽瑟尔总有办法。夏仲在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法师恶意地想,如果有一天,大星见也毫无办法——是的,幼星坚信总有那一天的到来——苏伦森林又将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想到这一点,法师的心底总会有一阵隐秘的,让人感到可怕却又兴奋的颤栗。

回归纪五百六十年的冬末,固伦山脉中的阴雨比往年任何时候都更长一些。负责观察天气的星见忧心忡忡,夏仲似乎听到有人说这代表着灾祸和困难的降临。萨贝尔星见和沙弥扬长老们长久地聚在一起,他们的争论声在空荡荡的星塔中回荡,几乎在房间里都能听到某个人的怒吼。

但这一切至少对半身人和阿斯加德的后裔毫无影响。商人依旧乐于拜访各种各样的沙弥扬人,从孩子到老人,不管对方是谁,他都是最讨喜欢的那个。而加拉尔——星见的伤药效果很好,阴雨季节还没有看到结束的迹象,男孩已经能从床上下来走上两步。

“我必须出门走走。”在某个暂时停雨的傍晚,加拉尔试图和古德姆商量,“老是呆在一个地方对恢复健康可没什么好处。”

古德姆笑眯眯地回答他:“小少爷,我也并不打算做那个阻拦你投奔自由的恶人混蛋——但是半身人并不能改变一个沙弥扬人的想法,噢,还得加上一个奥玛斯。”他看着加拉尔犹如一条被扔在沙滩上晒干的鱼,半身人抱歉地笑笑,他试图安慰沮丧的男孩:“我认为你最好听他们的,没错,就是乖乖地听从你的老师和那位奥玛斯的吩咐。”

加拉尔安静了片刻。“那么,”他的语气突然认真了起来,“你们果然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他笃定地看着半身人略有些不安的脸,“看来我是正确的。”男孩说道。英俊的,开始出现成人线条的面庞上那些属于少年的鲁莽和冲动似乎在受伤之后便慢慢离他而去——至少古德姆是如此认为的。

“如果他们没有告诉你——”半身人挠了挠头发,“那我认为也许这代表着你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这只是他们的看法。”加拉尔心平气和地说——这倒是大大出乎商人的预料——“但是我并不这么认为。”

噢,幼鹿长成了一头年轻的雄鹿。半身人在心底为男孩吹了声口哨表示喝彩,但表面上,古德姆的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最后他似乎下了决定:“好罢,”商人颇有男子气概地说道:“你的确应当知晓责任啦。虽然我没有资格这么对你说——不过小少爷,”他脸上那些谄媚的,卑微的微笑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古德姆严肃极了,“当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你大可以推脱责任——因为这原本便不打算让你背负,但如果你晓得了其中的事儿——”

“那我就得将责任背起来。”加拉尔脱口而出。然后他停了一下,“我是说,我当然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晓得——当然,在苏伦森林,还有哪儿能比这儿更安全呢?可我总得离开这儿,而时间并不算太远,就在明年春末。”

沉默在半身人和男孩之间蔓延开,而逐渐暗下来的木屋里,这种异样的安静一点一滴地渗透进来,在炉灶,水壶,饼干,桌子,床和斗篷,外套上弥散开,变成一层透明却坚韧的薄膜,它渐渐朝人收缩过来,从踩在地面上的脚到坐在椅子上的臀部,最后是面孔,不管是阿斯加德后裔英俊的人类脸庞还是商人透着精明的半身人面孔,全都被这层薄膜死死地覆盖起来,让你喘不过气。

“好啦!”半身人打破了沉默,“这没什么,毕竟我们总是要离开这儿离开,离开苏伦森林。”

加拉尔点点头,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和刚才不一样的地方,“总之,我大可以将所有的责任都丢给你们,如果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似乎也没什么,毕竟这是一场交易,我也并不是什么都不了解,古德姆。”

商人安之若素地耸耸肩,并不打算解释——哪怕刚才加拉尔说出了某些不能被公开的事实。

“可是,当我想要得到更多的东西——我是说一些无法被交易的,真正宝贵的东西,我就得自己选择背负起责任来,我得知道更多的事儿,好的和不好的;我得学会自己下决定,并且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我思考了很久——后来觉得这并不太难选择。不是吗?”男孩轻声说,“毕竟我打算成为一个国王,至少是一个懂得和权臣交易的阿维莱斯国王,而不是那个浑浑噩噩最后被大臣们送上绞刑架的帝国末代皇帝。”

安静很久之后,半身人慢慢地开始鼓掌,“我必须说,”商人放下手掌,他的脸上开始出现一种前所未有的表情——既非真诚,也非献媚;不是狡猾,更不是故作姿态的真诚,“你彻底打动我啦。”

“于是?”

“于是我可以将所有一切都告诉你——当然,是我决定告诉你的那些。”古德姆坦诚地说,过去那些曾经蒙在半身人眼睛上的东西,伪装的小心翼翼和谄媚,恐惧或者还有得意洋洋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冷淡和评估——男孩认为这双眼睛似乎在哪里曾经看到过。

“无所谓,你当然有这个权利——既然我还没能成为国王,而你也没有成为我的陪臣。”加拉尔耸耸肩,“你大可以只说你愿意说的那部分。”

商人笑眯眯地点头致意——而他的眼睛又和平时看上去没什么两样了,“小少爷,”古德姆认真说道,“不管是沙弥扬还是奥玛斯,他们都认为最近你顶好不要出现在村子里。”

“果然如此。”男孩点点头,他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道:“果然如此。”

“苏伦森林里似乎出现了一个可疑的男人。”商人压低声音,“他们认为是一个已经背叛星塔和森林的沙弥扬人。而更加糟糕的是,伊斯戴尔幼星的侍从甚至发现这男人和某位长老已经有了肮脏的勾结。”

加拉尔口瞪目呆——他设想过许多可能性,甚至包括王国和森林之间爆发了一场战争,但唯独没有想象一个沙弥扬背叛苏伦森林——的确,他们曾经有过诱惑沙弥扬人离开森林的计划,甚至胆大包天,企图引诱那些心怀野心的沙弥扬人成为王国的一部分——但是!父神呐!那和背叛可完全两样!

“别那么惊讶,小少爷,”半身人脸色难看地说道,“这对我们来说绝对是个坏消息。”

当然,这当然是个坏消息。加拉尔完全能够想象到一旦这事儿变为现实——或者说不幸暴露(对那心怀不轨的家伙和他们来说都算不幸),男孩完全可以想象愤怒的沙弥扬人将如何迁怒于身为异族的他们。更别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加拉尔和半身人可算不上无辜。

“我们得阻止这事儿!”男孩低声叫喊起来,“该死的!”他恼怒极了,“我必须得祈祷他们的计划失败——不然倒霉的还得加上我们!”

“你的确得向萨苏斯祈祷。”商人瞥了一眼男孩,“那男人的目的,”他顿了顿,在加拉尔变得不那么美妙的脸色中继续说道,“似乎是你。”古德姆宣布道:“对,那男人在寻找一个贵族男孩。他确信那男孩已经来到苏伦森林。”

“该死的……”加拉尔呻吟起来,“父神呐……”他痛苦地捂住脸,“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噢,你什么都没做错。”半身人将椅子朝男孩挪过去一点,然后伸手够到加拉尔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不过谁让你有一位王子的父亲,却没有一位王妃的母亲呢?这一点已经是一切的原罪。”

“好啦好啦。”半身人试图引开男孩的注意力,“命运可就是这个样子。加拉尔小少爷,现在让我们想想应该怎么把那只讨厌的老鼠找出来吧。”商人想了想继续说道,“其实我觉得我能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加拉尔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当然,我个人怀疑你也许并不会认为这是个好消息——那男人认为奥玛斯才是他要找的那位少爷,而那个和孩子和战士还有半身人厮混的男孩只是小少爷的贴身男仆。”商人一本正经地说道,“而星塔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给予了那个男孩幼星的身份,接纳并庇护了他。”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一章 长河向前(13) “哈哈。”加拉尔干笑了两声,“这真是我最近听过的最好的笑话。”

“你应该感谢这个笑话。”半身人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我是说,既然那男人将注意力放到了奥玛斯那儿——噢,感谢他无私的付出,我们就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说说看。”男孩感兴趣地问道:“我相信你能给出一些绝对好的主意。我是说,古德姆,你有个真正聪明的脑袋。”

商人咂咂嘴,仔细品味茶水醇厚绵长的味道,“我相信那男人一定会对奥玛斯采取什么行动——一些流传在黑暗世界,肮脏的,绝对不被人接受法子,我想星塔对这个会有防备。”

男孩表示失望:“这些是一定会发生的——你得说点有用的。”

“小心眼的奥玛斯可不会放过那些敢于冒犯他的人。”商人并不理会男孩的质疑,他继续说道:“并且我认为星塔不可能放任那些敢于伤害萨贝尔人的家伙——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趁这个机会,弄清楚那男人到底来自哪儿。”

对于这个问题,加拉尔有自己的想法,“我认为他多半来自普拉亚城,”男孩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我那位名义上的兄长,我的好舅舅,我相信他的耳目遍布整个大陆。”

半身人撇嘴,“听着,”他索性将整个身体都向男孩探过去,“加拉尔小少爷,即使男人真是那位大人的手下,但现在他在苏伦森林——他会损害这里的利益,而我们则会保护苏伦的利益。”他意味深长地说:“在利益之前,血亲和亲缘毫无分量。”

“加拉尔小少爷,我相信一个因为混乱而暂时虚弱的森林并不是什么坏事——他们总会强大起来,但在这之前,就连神也会对我们宽容——我是说,没有谁会指责那些趁着风雨偷走果实的孩子,”半身人耸耸肩,“毕竟,这可不是那孩子的错。”

男孩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端起茶杯,在对方深悉一切的表情里碰了碰半身人的杯子,“干杯。”

晨雾缭绕在群山之间。但雨声仍然撕碎了清晨的宁静。沙弥扬村庄中,那些由青色石板铺就的道路被连日的雨水冲刷得异常干净,水滴凝结在木屋生长着青苔的房檐上,倒映着灰色而凝重的天空。赭红的陶瓦历经岁月的洗礼,那些曾经鲜艳的色彩如今沉淀下来,变成一种不再年轻,但却仍然不失韵味的的美丽。这个被重重山脉和森林包裹的村庄自有它的魅力,而细节永远让人满意:绘满鲜艳图案的林鹿坐鞍,由各种染色皮革混合编就的缰绳;挂在屋檐的风铃——陶和铜的,沙弥扬人喜欢在风铃画上各种奇异的符号——他们说那代表风元素,只有那些画得最为美丽的风铃才能吸引最多风元素的喜爱。

当夏仲行走在沙弥扬的村庄时,他总会一次次被那些不曾留意到的地方所惊讶:法师曾以为沙弥扬人生性严肃不喜欢愉,但他后来发现这里的人们会用黄金树中空树枝制成一种奇异的竖笛,声音沉静而悲伤;他们喜欢鲜艳的色彩,但同样热爱那些沉静的颜色——青色的长袍多用于正装;而黑色成为了星见们的服饰;还有一种极为特殊的灰,据说用卡尔德拉湖底的水草染色,漂亮极了,哪怕是法师都表示了喜爱——它带着微妙的蓝色,以至于看起来就像雨前压抑的天空。

“我愿意长久地留在这里——如果我没有其他的心愿。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地方——以至于我想起了故乡那些久不为人所知的小镇,安静并且安然,我在这里寻找到了久违的宁静。这并不是说其他地方不够好,是的,我认为帕德拉镇很不错,而格拉斯城则有着属于它的风景,但那些地方都不是苏伦森林,我从中读到了永远,一种我认为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我沉醉在风铃和竖笛的声音中,说实在的,年轻人也许不会喜欢,那是悠远并且深切怀念着什么的音乐,我试图学习,然而沙弥扬的老人却告诉我,只有那些曾经真正失去过什么的人才能吹奏出我所听到的声音——所以我放弃了,我并不希望真正失去什么。”

蘸满墨水的羽毛笔在羊皮卷上不断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窗外的雨声并不曾有丝毫停歇,而距离阴雨季的结束还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夏仲抬头看着被水迹不断切割的玻璃,有些微的失神——法师在这一天并没有沉浸在那些积满尘灰和蜘蛛网的典籍和卷轴中,他为自己放了个假——也就是说,夏仲愿意用这一天写一点儿与法术和历史毫无关系的东西。

“我能够感到森林中有一种异样的气氛——星见们开始减少和沙弥扬人的接触,当然,他们仍然为沙弥扬人占卜,担任孩子的教师,为农夫和工匠们服务——这一部分我并不太了解,星见们还是村庄里的医生和草药师,他们如此深入地和沙弥扬人的生活关联起来,以至于没人能相信这两个不同而又相同的部族会有分开的那一天。

但是萨贝尔人的确减少了村庄,和沙弥扬人的接触。他们不再经常呆在一起,星见也不再轻易接受沙弥扬人的邀请到他们的家里去,我不知道这样的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但当我发现的时候,绝大多数星见都足不出户,他们将活动范围限定在了星塔之中——索性这是一座受到法术祝福的建筑,空间辽阔,没有谁会感到枯燥和无聊。

也许沙弥扬人发现了这一点,但也许没有。他们仍然对星见们保持着崇敬的态度——沙弥扬人为星塔送来了食物和其他所有一切日用品。他们竭心尽力,唯恐哪里做得不够好——哪怕是我,也祈祷着不要发生什么打破这里的宁静,虽然我认为,这仅仅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嘭嘭”——法师扭过头朝后看,伊斯戴尔站在半掩的门口,他指着门说:“米拉伊迪尔,我能进来吗?”

法师遗憾地将羽毛笔插回墨水瓶中——他认为自己不会有空暇时间来写日记了。夏仲站了起来,做了一个欢迎的手势:“当然,当然。”

伊斯戴尔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他身后的人:“我是说,他们也可以吗?”

半身人和男孩束手束脚地站在外面,看上去紧张极了。商人抓下头上的毡帽,浅浅地鞠了个躬,“早安,奥玛斯,”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自从那事儿发生之后,你再也没有和我们喝过茶啦。”

法师瞪着商人那张真诚的脸——塞普西雅在上,他可不知道一个半身人竟然能摆出这样一张脸来:怯生生的,满含期望又伴着恐惧的表情——“我认为你并不需要我的允许,鉴于你竟然能让一位幼星为你提供帮助。”夏仲冷淡地说,他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站在古德姆身旁的男孩,就像看到一堆木柴那样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伊斯戴尔笑着摇摇头,“米拉伊迪尔,你总是太严肃了。”他率先走进法师的房间,并且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来,“我想你这里应该有一壶烧得正好的茶水,对吗?”他高声说道,“正好多维尔带了刚出炉的饼干。”

夏仲这才注意到在男孩身后,另一个幼星的侍从从阴暗中走出来,诚如伊斯戴尔所言,他的确端着一个盘子——羊奶和面粉在混合和揉捏,最后深度发酵之后被切割和摆盘,它们在烤炉中产生了奇妙的变化,变得蓬松并且酥脆——饼干散发出一股极度诱人的香气,法师竟然发现自己因此感到了饥饿。

“这是你为我带来的特别惊喜吗?”夏仲侧身对伊斯戴尔说道,他难得的露出了微笑,然后法师继续说,“桌子旁边的柜子里放着茶叶,而炉灶边上有牛奶,当然,方糖在橱柜里,”他冲着多维尔点点头,又对着幼星摊开手,“现在是属于你的时间啦。”

多维尔踌躇了一下,然后决定不要轻易掺合到法师和外来者的矛盾之中——他的确认为男孩和半身人是不错的客人,但和一个幼星相比,自认为身心都是纯粹的沙弥扬人的多维尔当然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夏仲这边。

半身人再次结结巴巴地开口:“奥玛斯,”他在夏仲冷淡的视线里打了个哆嗦,他有些后悔,古德姆对自己说,你应该带上一件斗篷——“噢,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关于什么?”法师平静地说道:“你是怎么搞定一个大生意的吗?”他的眼神和声音都在不断告诉客人:离开这里,你们并不受欢迎。

即使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并且对法师的瑕疵必报深有感触,但半身人还是感受到了极为深刻的伤害——古德姆甚至有些委屈,噢,他的心底在窃窃私语,奥玛斯就是这样的人,多疑并且绝不轻易给予信任,而我们现在似乎将一切搞砸了。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面无表情的男孩一眼:也许并不是我们,而仅仅是他。

“不不不,”古德姆谨慎地开口,“也许我们可以在以后谈这个——呃,当然,我是说我们总会有机会谈到这个的——”他赶在法师的脸色变得更加不耐烦之前赶紧说:“事实上,我想跟你谈谈关于那个背叛者。”

说到最后一个单词时,商人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夏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嗯哼。你知道了。”他将双手在胸口交叉,“应该说你果然知道了——这事儿少不了你,当然,你就像一只东走西窜的,”法师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在寻找最为准确的形容词,“金花鼠?”

商人露出受到伤害的表情,“您至少应该说沙漠负鼠。”他抗议道,“至少那是个头最大的老鼠——并且性情温和,与人无害。”

伊斯戴尔的声音从法师的身后传出来,“先生们,我想我们可以叫交谈留在茶会上进行。”他探出半个头,“门口可不是什么绅士谈话应该选择的地方。”

房间的主人瞪了一眼自作主张的客人,但并没有多说什么,他自顾自地走了进去,并且挑了一个最好的位子——也就是离炉灶最为接近的那把椅子。

商人赶紧拽着男孩跟着走进来——被漆成深赭的木门果然在他们走进房间的那一刻怦地关上,险些夹到了男孩的鞋跟。

在法师和商人交谈的期间,男孩——加拉尔,这个阿斯加德的后裔一直保持着沉默。他当然意识到法师的对他的态度——视如无物,这的确让加拉尔感到非常难堪,气血上涌并且险些转身离开——离这个可恶的法师远远的,就像从不曾知晓有这样一位人物的存在。不过最后的理智的确还是让男孩保持了冷静。

这就是他所选择的阿尔梅里亚最真实的样子。未来的国王暗自苦笑——他清楚这一点,夏仲绝不会向他臣服,而可悲的是,加拉尔自己也认同这一点。毕竟,法师并不会对他有所求,但男孩则对法师有着诸多的请求,其中最为迫切的那一个,就是希望夏仲能够真正成为他的保护人。

所有人都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伊斯戴尔为每个人都倒上了茶水——滚烫的,香味四溢的深褐色饮品,在苏伦森林之外,这样一杯茶水甚至价值十个银币。

“我们的确应该好好谈一谈——鉴于我们也许拥有共同的敌人。”幼星充当了茶会的主持者——虽然并没有得到房间主人的许可,但既然他看上去不反对——“现在的情况不允许任何人独善其身。”

半身人立刻握住了幼星伸出的善意之手,“的确如此,的确如此,”他冲伊斯戴尔充满感激地眨眨眼睛,“现在阴云笼罩,我是说——苏伦森林已经开始变得危险。”商人表情严肃,“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但我想说的是,也许我已经见过那个神秘的男人。”

哪怕是夏仲都转过头看着他——这无疑让半身人感到紧张,证据是古德姆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几天之前我和熟识的沙弥扬小伙子们在一个木屋里喝茶——你们知道的,就是那种谁都可以去的木屋,里面有壁炉和桌椅,还有茶壶什么的,你所需要带上的只有茶叶和食物——我们谈得很好,很快活,然后一个男人加入了我们——”

“他长什么样?”多维尔急切地问道。

“他很高,我想应该有两安卡尺,或者更多,绝不少于这个数字,非常强壮——胳膊上的肌肉坚硬得好像石头。男人的下巴很干净,他有一张不错的脸,可是我形容不出来,愿艾里菲克看顾我——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商人搅尽脑汁,“随便一个什么地方的人,熔岩之城,或者是铁堡——西格玛人的城市,我是说他就像那些人——但他不像一个沙弥扬人。”

其他人的表情看起来各有不同:多维尔看起来若有所失,两位幼星则带着某种超然的神色——以夏仲最为明显;而男孩,他看上去是此刻最惊讶的那个人。

“也许就是这个人。”多维尔喃喃自语,然后他提高声音,“难道你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印象吗?比如他的声音。”

商人无辜地看着他:“劳驾!”古德姆尖声尖气地叫喊起来:“他可混在一帮小伙子中间!我是说他喜欢靠近你说话,而且句子很短!听上去和别人的声音没什么两样!”

多维尔失望地看着他:“也许你是唯一一个见过那男人,并且听过他声音的人。但是你却告诉我们你其实并不能提供什么有用的东西。”

商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我该说抱歉吗!”

伊斯戴尔沉吟了一会儿,他试探地开口,“也许我们能找到他——至少我们已经知道了他是那些离开森林之中的某一个,这样的人不算太多。”

“但是绝对不少。”多维尔说道,“至少我知道的就有好些——毕竟现在可不是三十年前啦,年轻人乐于离开森林到外面看看。”

这样的结果并不能让人满意,但目前,也只能暂时满足——“我们没有更多的线索。”夏仲最后总结道,“我和伊斯戴尔,”他朝对方点点头,“去找了密泽瑟尔,但大星见也遗憾地告诉我们,哪怕是他,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也不能做什么。而长老们也并不能让人信赖——看看维尔瓦。”

一直保持沉默的男孩突然开口:“也许,”在进入这个房间之后他第一次勇敢地直视法师的眼睛,“我们能做点别的。”

夏仲挑了挑眉头:“噢,对噢。”他讥讽地说道:“比如和一个年长的沙弥扬人来一场愚蠢的比试什么的。”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加拉尔青红交错的脸露出一个嘲弄的微笑:“说说看,也许我还能称赞你的勇气什么。”

其他人——半身人,幼星和侍从同时将涌到喉咙口的话咽回去:也许他等这一刻很久了——当面讽刺什么的——这个小心眼的男人。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二章 长河向前(14) 加拉尔拼命克制不断从心底冒出来的离开的念头——他将所有的难堪和不知所措都藏在涨得通红的脸后——噢,男孩看上去就像一只不幸被煮熟的虾。

“我认为可以采取一些特别的办法,”男孩假装自己并不在乎法师的嘲讽——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那男人在苏伦森林里拼命寻找一个贵族男孩——好吧,我是说,”加拉尔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忘记法师的冷笑,“我们可以给他这个男孩。”

“他认为——星塔中的奥玛斯才是他要找的人。”半身人摇摇头,“小少爷,这计划可不怎么样。”

“不,我不是说我自己。”自从进入星塔之后加拉尔第一次直视法师的眼睛,“你也对这个计划感兴趣,对吗?米拉伊迪尔?”男孩的难堪和恼怒消失得干干净净,此刻他看上去就和那些戴着假发,拿着权杖,坐在环形会议厅的政客一样老练。

法师笑了笑——满怀嘲讽的那一种。“你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我愿意为你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夏仲的嗓音低柔而冰冷,“男孩,或者是你自认那个愚蠢的国王,以为阿尔的退让就是他的胜利?”

阿斯加德的后裔说道:“我比不上那位国王。不过我认为这是个双赢的选择。”

伊斯戴尔在法师表示否定之前抢先说:“你可以说说看。”然后幼星对同族表示:“你大可以听听他的话。米约比尔,智者也并不否定愚人的意见。”然后得到法师从鼻腔中发出的一记冷哼作为回答。

幼星姑且认为这是夏仲表达同意的一种方式——更为曲折和隐晦,“现在你可以继续说下去——听着,男孩,现在你有一次绝好的机会,来吧,来说服我们。”伊斯戴尔对加拉尔说道:“当然,这机会并不是无限的——唯一的,并且仅有。”

加拉尔点点头。此刻男孩倒是将那些多余的,不合时宜的情绪全部从脑海中驱逐中去。他满脑子都是“如何说服两个幼星”——类似的课题,男孩清清嗓子,“我们假设那男人是海姆达尔舅舅的手下——那他根本的目的就是为了我。然后值得庆幸的是,他似乎并没有见过我的长相——”

“这是一个疑点。”多维尔插了一句。

男孩冲幼星的侍从露出感激的笑容,他接着说道:“对,这是个疑点,不过我们可以暂时不用管它——不管怎么说,他认为和半身人还有孩子们在泥地里滚成一团的我顶多是个,呃,贴身男仆什么的(这句话成功地赢得了所有人的笑声,哪怕是法师都为之勾了勾嘴角)——”

“他把目标定在了星塔,并且坚定地认为密泽瑟尔庇护了‘我’。”男孩在这里有一个暂停,他似乎在思索接下来应该怎么说,然后他找到正确的——至少是他认为正确的叙述方式:“接下来,如果他对这里还有足够的了解,那他应该了解幼星们并不怎么喜欢离开星塔——也就是说,他没有足够的机会接近‘我’。”

“然后?”半身人问道,“你创造不了这种机会——哪怕是我也知道,星见们不会允许一个心怀不轨的人靠近星塔十安卡尺。”

男孩摇摇头,“我们可以创造‘我’离开星塔的机会。”他在其他几个人微妙的脸色中直言不讳,“他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

“你在要求他冒险。”半身人偷偷看了一眼法师——他脸色冷淡,眼光幽深,看不出在想什么,“你打算怎么说服他?小少爷?”

“这是个好机会——”男孩心平气和地说,“我不能无视这其中的危险,所以这仅仅是一个建议,但是你们不能说这个建议是没用的,是无效的,事实上,它非常有效!我们都认为那个男人是个难缠的家伙,并且他还有一些真正危险的帮手,而我们只知道维尔瓦在这些人中。”

多维尔和伊斯戴尔暂时选择了沉默。他们和在座的其他人相比,是真正的苏伦居民。但幼星和侍从虽然更加重视森林,但并不是说他们,尤其是幼星将坐视夏仲选择冒险。

“我反对这个计划。”伊斯戴尔直白并且粗暴地打断了男孩想说的,“我承认这个是个好法子,直接,有效,但是唯一的问题是所有的风险都和你无关,但是你却能得到冒险之后的收益——”

“我不否认这计划的确如此,但是我认为危险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不能接受。”男孩争辩道:“那男人对米拉伊迪尔没有防范——对,他轻视他,认为‘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贵族少爷,懂一点肤浅的箭术和格斗什么的——但是他不了解安博先生,甚至我发誓在苏伦真正明白七叶法师意味着什么的人少之又少。”

“的确如此。”半身人为加拉尔解释道,“我猜没人知道奥玛斯的力量——噢,伊斯戴尔大人,”半身人冲幼星欠欠身,“虽然有些失礼,但我认为哪怕在法师当中,奥玛斯看起来也瘦弱得过分。”

这句话成功地让夏仲的嘴角抽了抽——“我感谢你为我的健康操心。”法师冷冰冰地说道——噢,这声音里可能听见冰渣子裂开呢,“不过这个理由的确能够说服许多人。”和幼星的担心相反,夏仲从开始的轻视到现在认真考虑:“我得说,这是个粗糙并且没有想象力的计划,不过,”他顿了顿,“也许意外地有效。”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法师若无其事地端起茶啜饮了一口。

加拉尔很难说自己到底是惊喜多些还是惊吓多些。但最后他决定表现出喜悦来:“我将永远感谢你。”男孩右手抚胸,慎重地向法师行了个礼——正式的,没有任何敷衍的那种,“而我也将承诺,在余下的生命中,我必得回报夏仲·安博伟大的善意。”——很明显,他忘记了法师的萨贝尔名字。

夏仲终于第一次认真看着他,尽管眼神中不无轻视和冰冷,“我不是为了你,愚蠢的男孩。”法师说道,“不要再许下轻浮的诺言,你该知道,你根本无力实现它。”

然后法师无视男孩难堪的表情,他转向了惊呆了的伊斯戴尔和多维尔,“我们得做些准备——我必须确保这个愚蠢的计划能在第一次实施时成功。我们应该商量一些细节。”

伊斯戴尔开始疯狂地摇头:“不不不,”他的表情严肃极了,“米拉伊迪尔,”其他人几乎能看到幼星的脑袋冒烟,他几乎能用咆哮来强调他此刻的愤怒:“你在放任自己陷入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泥潭!你该知道这里边儿的风险,我们不可能冒着任何失去一个幼星的风险放任他去干一些愚蠢的,毫无关系的事儿!”

法师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很好,”他说道,“但我认为这件事和星塔没什么关系。”

多维尔认为伊斯戴尔快要跳起来了,他认为必须得让愤怒的幼星平静下来:“伊斯戴尔,我认为我们得尊重米拉伊迪尔的意见——”他在幼星怒视自己的目光中打了个寒颤,“至少,他已经度过了第一次成年——”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苏伦并没有这样的传统——我是说,一个幼星干涉另一个……病人……”

侍从在幼星愤怒的眼神中讪讪地闭上了嘴。

“就这么决定了。”夏仲对几乎气得浑身发抖的伊斯戴尔说道:“我会向你解释——但不是现在。伊斯戴尔,我们晚上再好好谈一谈,我们必须得好好谈一谈,那个愚蠢的计划还需要我们费费脑子。”

伊斯戴尔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不过幼星最后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吧。”他妥协了,“晚上我会到你房间来。”

幼星怒气腾腾地转身,长袍的袍角翻滚出一道凌厉的波浪,拥着伊斯戴尔向外走去。多维尔歉意地向另外三个人点点头,跟随在他的身后一起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曾经的旅行同伴。

半身人起身泼掉已经冷掉的几杯茶,“我们终于能好好坐在一起。”古德姆笑嘻嘻地说,似乎没有看到面无表情的法师——对,在幼星和侍从离开以后他就是这张脸——和男孩惴惴不安的脸。

“好吧,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人终于离开了。”出乎两个人预料,首先开口的竟然是脸色不佳的法师,“我们能够来聊点真正实在的——当然,这并不是说之前那个计划仅仅是我的异想天开。”

“我们对那个男人知道得并不多——但是古德姆曾经和他聊过几句。”男孩说道,“据说是一个在很多年前离开森林的沙弥扬人。”

“我知道他是!”法师不耐烦地说,“并且我知道他有可能是海姆达尔派出的耳目——那又怎么样呢?”夏仲的脸色真正阴沉下来,“他打算毁了苏伦森林,或者将你带回普拉亚城——当然,还有更可怕的选项——”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他!”半身人在法师说出真正不可救药的话之前及时地插了进来,“之前不是谈好了吗?我们——一定——能够——成功——”他拖长了调子,商人有力地挥动着他的小拳头,“不,是必须成功!”

“但我奇怪的是,他似乎并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儿。”男孩疑惑地说道:“在普拉亚城,蒙奇诺尔家的次子并不算深居简出。”

半身人为每个人重新倒上热茶,“感谢萨苏斯,茶水还没冷太多。”他端起了杯子,“也许他还没来得及了解你的样子。”古德姆猜测道,“这样的事儿并不少见,而也很少有人会真正信任一个沙弥扬人。”

“这解释能说得通。”法师说道,“但也仅仅是说得通——海姆达尔并不蠢,至少不像那些高等贵族们一样蠢,他不可能会派出一个笨手笨脚的新手来干这事儿——哪怕对方是个沙弥扬人。”

“好吧。”半身人叹口气,“那我们只有一个选择——”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另外两个人——

“我们得抓到这个老鼠。”加拉尔一字一句地说,“所有的秘密都汇集在他身上,而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从他身上得到答案。”

法师点点头:“为数不多,但真正有用的意见——好了,加拉尔,你的确证明你不算太蠢。”

然后他看也不看半身人:“你可以暂时离开了,我想阿斯加德先生迫切地希望和我谈一谈——看在我勉强算是主人的份上,我必须满足他这个微不足道的愿望。”

半身人识趣地起身往外走,在关上门之前他说道:“呃,我想提醒你们的是——加拉尔少爷的伤——还有些——好吧,”他耸耸肩,“我想贝纳德女士在这个时间会想要喝杯茶什么的。”

他轻巧地掩上门,将空间留给加拉尔和法师。

“好吧。现在你可以说说看那个计划到底想要干什么——”夏仲冷漠地开口,那些在之前所表现出的不多的热情也耗费殆尽,“说说看——我不认为你会蠢到这份儿上,你竟然要求一个法师充当你的替身,对,替身,然后干一些真正危险的事儿——”

加拉尔涨红了脸——“我没这么想过!”他努力为自己辩解,“我想过我自己去!我认为如果我自己能解决那将是最完美的办法!”然后男孩沮丧地塌下肩膀,“然而现实告诉我这条路行不通……”

“嗯哼。行不通。”法师以一种了然的姿态说道:“然后你想起那段偷听中的另一个,当事人?或者是关系者?噢,随便了——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的办法。很好,很不错,对吗?”

加拉尔望着他,看上去既伤心又失望,“先生,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双眼通红,可怜极了,甚至大声地擤了一下鼻涕,“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和那个沙弥扬人比试吗?可是我已经——”

“为此付出代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夏仲心平气和地说道,“对,你想说这个,你想说你的确得到了教训或者是学到了什么。”

“我的确想这么说!”加拉尔撑着桌子站起来,无暇顾及倒在身后的木椅。男孩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从不曾承认过,但压力——当他死里逃生,当他知道了血亲之间的倾轧和杀戮,当他亲身感受到权利的残酷和美妙,来自于死亡和欲望的压力便沉重地让他直不起腰——不过现在,加拉尔意识到他快爆炸了,而那场愚蠢的比试不过是一种任性的发泄:他的确知道后果会是何等危险。

法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不明白仅仅是,”阿斯加德的后裔痛苦地摇头,“仅仅是一夜之间,什么都改变了。身份,地位,权利——我甚至都没怎么见过他!然而父亲的侍从却告诉我,‘你该担负起王国的未来——’”加拉尔模仿着一个苍老的,腐朽的声音,“‘麋鹿王国的权杖必须掌握在流着阿斯加德的血的后裔手中!’”

“我做错什么了吗?我损害了王国和蒙奇诺尔的利益吗?以至于必须用死亡来惩罚我?我的出生难道源自我的同意?而我的母亲难道可以选择她的丈夫?”加拉尔的脸上充满了痛恨,“那场不道德的婚姻竟然是在诺姆得雅山的牧师和我外祖父的见证和默许下!而我却必须因为这个错误而背负一个名叫私生子的,不名誉的称号!”

“你也可以回到普拉亚城。”夏仲毫无所动,他的声音就像西萨迪斯的星铁更为坚硬而寒冷,“回到你的外祖父和舅舅的身边——啊哈,也许几年之后我会和古德姆带着一束洁白的小花去看你什么的,”法师耸耸肩,“你知道的,‘悼念我们的朋友’。”他用一种夸张的戏腔念出最后几个单词。

加拉尔瞪着他。

“听着。愚蠢的男孩,让我来告诉你我愤怒的理由——你在危险的,毫无节制地挥霍你的生命和时间。”夏仲从咬紧的后牙槽里将磨得不成形的句子挤出来,“假设你用那些自怨自艾的时间干点别的什么——或许你能赢得一打甚至更多的沙弥扬战士的尊敬,或者是星见对你的肯定和赞赏——甚至你能真正从某个长老——不是维尔瓦那样的蠢货的,真正品德高尚,眼光长远的沙弥扬长老的支持——”

“而让我们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为了赢得一匹林鹿,对,一个牲畜的青睐而轻易地将性命放上了死神的赌局——奥斯法是庄家,而你不过是个可怜的,输红了眼睛的赌鬼。我说对了是吗?”

法师直视着男孩逐渐变得苍白的脸,“也许你会辩解说这是勇气的一种,比如用勇气折服对手什么——”夏仲冷笑了两声,“说真的,我以为你不会这么蠢。”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四章 长河向前(16) 半身人的眉毛向两边极力扩展,他的脸颊在颧骨上堆成两个小小的肉团,而天气寒冷,腮红顽固地趴在肉团上;嘴角不断向上提起,露出商人洁白的大板牙。他的眼睛就像是大吃一顿之后心满意足的老鼠那样眯缝起来——

“那是值得我向孩子们说上一辈子的故事!你能想到吗?我,一个半身人,和一个古老民族的星见同行!”他眉飞色舞,喋喋不休,“我们穿过霍布罗的山间时遇到了暴雨,一切都糟糕极了,不过所幸一切都过去了;在固伦山脉中跋涉的每一天夜晚,大伙儿燃起篝火,围坐在一起,群星璀璨——”商人露出怀念的表情,“我真希望能再来一次。”

伊托格尔不动声色地说:“当我听说了这个——”他耸耸肩,“我就意识到你和你的朋友被亚当所眷顾。就连普通沙弥扬人的一生中,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能和一颗幼星共同旅行。”

古德姆眉开眼笑,“一切都感谢萨苏斯。”

他们绕过了一栋木屋,然后到达了商人和男孩的暂居地。

“请进,请进!”古德姆为伊托格尔拉开大门,然后放大嗓门嚷嚷起来:“加拉尔!加拉尔!”

伊托的眉毛动了动,他仍然保持着温和笑容。

男孩从里屋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脸色苍白,长长的头发从前额搭下来,让他看起来颓废极了。

客人的眉毛挑得更好了些。

“你就不能让我好好睡个觉吗?”他暴躁地说,“看在父神的份上!你的呼噜声能吵醒一打山怪!而我昨晚疼得一夜没睡!”

商人瑟缩了一下,然后他理直气壮地嚷嚷起来:“你睡得太多了!男孩!”他完全无视了自己和男孩之间的身高差——他甚至看起来比加拉尔更加高大,当然,这也许是因为他站在了一把椅子上。

“看在我是个病人的份上好吗!”男孩愤怒极了,客人甚至能看到他的手在神经质地发抖。啧,伊托格尔很好地掩藏了眼中的轻视——这不过是个容易暴躁并且轻浮的小崽子。

半身人从椅子上跳下来,“好啦好啦,你也该起了不是吗?”他不耐烦地说道,然后换上了笑容:“伊托,别管他啦——就像他说的,你总得对一个病人宽容些——”

“抱歉,可是他怎么了?”

“噢,怎么了——”商人揶揄地冲转身返回卧室的男孩努了努嘴,“也许你没听说?有一个不自量力的异族挑战了一个沙弥扬战士,当然,我们谁都能看到结果。”

伊托格尔做了个遗憾的表情,“我们必须赞美他的勇气。”

“那是因为这是仅剩的可以肯定的东西。”古德姆将水壶放上炉灶,然后扭过头,他的眼睛晶亮,“你想来杯茶,对吗?”

“同时最好还有一卷好烟草。”伊托格尔笑着点点头,“当然,我需要来上一杯茶。”

拖着步子回到卧室之后加拉尔第一时间关上了门。然后他立刻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就像赤身裸体呆在冬天的西萨迪斯荒原上,他抖得太厉害了,以至于不得不用力咬紧牙关以防发出声音。

阿斯加德的后裔扼住自己不停发抖的手,“我得冷静下来。”他不断深呼吸,对自己说:“我得冷静下来,我必须相信那半身人。”他甚至无法安静地坐下来,只能在房间里不断打转:“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然而加拉尔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在被彻底折磨疯狂之前,男孩果断地拉开窗户,他胡乱地裹上了斗篷,然后翻了出去——加拉尔拼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吵醒的,浮躁并且愚蠢的男孩——也许他成功了,男人果然毫不在意地放任他离开。在看到那个男人的一瞬间,在对上男人冷酷玩味的眼睛时,他就知道自己只能选择逃离。

他对那样的眼光并不陌生。在阴雨中跌跌撞撞不断前进的男孩用力抓住斗篷衣襟,他的喘息声大得过分,肺叶疼极了,加拉尔觉得它已经着了火。在彻底被这把名为恐惧的火焰焚烧殆尽之前,他必须找到唯一一个能让他感到平静的人。

他避开铺着碎石的大路,选择那些在木屋之间曲曲绕绕的小道,避开可能遇到的任何人。每当听到风吹草动男孩都立刻躲起来,不然就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虽然这一点实在是太难。但也许是他的祈祷终于被萨苏斯听到了,也或许是这位幸运之神刚灌饱了淡啤酒,他冲男孩醉醺醺地打了个臭烘烘的酒嗝儿——加拉尔没被任何人发现。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仅仅是过了几个卡尔而已,他撞开了星塔的大门,然后在那个瞬间,加拉尔发誓自己终于感受到了命运的善意——法师一脸惊讶地看着他,而贝纳德的惊讶看起来比法师多得多。

“亚当!”女战士及时迈出了一步,刚好接到了倒下的男孩:“我说!你怎么了?”她甚至感到了一点儿紧张,加拉尔看起来可实在谈不上好,他毫无血色,嘴唇发抖,眼神涣散。

法师挑了挑眉,随手从腰带里掏出一瓶精力药剂——来自另一个幼星的馈赠,药效良好并绝无副作用,“灌下去。”夏仲冷静地指示道,“我相信他不会冒冒失失地来这儿。”

沙弥扬女性粗鲁地拔开瓶塞然后将瓶嘴塞进了男孩的嘴巴——“也许味道不太好,”她看着脸色扭曲却无力挣扎的男孩,真心安慰道——这对贝纳德来说算是挺新鲜的体验:“一会儿你就会好起来啦!”

“咳,咳咳!”加拉尔呛出一口药水,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的鼻腔中都是那股热辣辣的味道,男孩眨眨眼睛,一道水迹顺着面颊流了下来——“噢,亚当啊……”贝纳德同情地摇摇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你看他多痛苦。”

看了一眼,夏仲摇摇头,“我想那是因为药水的缘故。”法师客观地评论道:“不得不说,那味道确实太糟糕了。”

但精力的确随着液体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他甚至不再感到伤口隐隐作痛,而在今天之前,这一点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但此刻,他甚至觉得自己能真正打败那个沙弥扬战士——“父神呐,”男孩站了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上上下下地将全身按了一遍,“这真是太神奇了!”他暂时忘记了遭遇的一切,就像个真正的少年那样嚷起来:“我得说我从没见过这么神奇的药剂!”

“不是没有代价——四个卡比的时间之后你就会觉得眼皮发沉,双腿发重,非得到床上躺下不可。所以不要浪费时间了,加拉尔,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夏仲不耐烦地问道,“得啦,这仅仅是苏伦的特产之一,别让自己看起来真像一个白痴好吗?”

加拉尔尴尬地闭上嘴巴——他的确希望自己看起来能更好些,不过那药剂似乎效果好过了头,此刻男孩只觉得经历充沛,甚至连嘴巴都一定得说点什么——他试图控制,但似乎根本无法让舌头乖乖听话,安静地躺在口腔里。

“我是说这实在太不错了。”男孩不由自主地开口,然后在夏仲说出更为刻薄的句子之前明智地换了话题:“今天,”他深吸口气,“那男人跟着半身人到我们的木屋去了——我是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古德姆看起来和他关系不错,有说有笑。”

贝纳德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女战士追问道,“那小个子让你离开吗?”

男孩羞愧地红透了脸。他迟钝地摇摇头,“不。”他说道,并且为即将出口的内容感到无比的羞耻,“我逃了出来。”加拉尔此刻的声音不比讨厌的蚊子大多少,他嗫嚅着说:“我太害怕了,甚至无法和那男人呆在一个屋子里——所以,我翻窗户逃走了。”

他险些将脑袋埋到胸口,加拉尔甚至希望他能真正学会隐身术什么的,那这样他就能假装自己不存在。所以,当他听到夏仲用冷淡的声音说:“虽然谈不上什么特别聪明,不过你做得还算对。”

加拉尔错愕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法师毫无感情的眼睛——没有赞美,自然也没有责备:“当然这么做也许会有什么问题发生——不过对方的确认定这里有问题了,所以你的离开最多只会让那个男人以为是为真正的男孩通风报信。”法师轻描淡写地说道:“所以,你不用觉得难堪或者羞愧什么的——没什么必要。”

加拉尔的嗓子就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然后他觉得有热气冲到了眼睛里。

“好了,让我们走吧。”夏仲将空瓶子重新放回腰带里——在苏伦森林,所有的玻璃制品都必须倍加珍惜,“我相信那个男人现在还和半身人呆在一起——他确信‘男孩’一定会去见他。”

虽然要再次面对那个可怕的男人,但是加拉尔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稳稳地站住,平静地为法师拉开沉重的大门——而仅仅是在几个卡尔之前,他双腿发软,只能依靠贝纳德才能勉强站直。

“也许在很多人看来他就是勇气,”加拉尔对自己说,“当然,我也是。”

他们并没有像男孩一样选择曲折的小路,而是直接走上了大路,在许多沙弥扬人惊讶并且羡慕的目光中——惊讶针对法师,羡慕则针对男孩,至于贝纳德,许多人认为她理所应当是幼星的侍从,从她将夏仲带回森林的那一刻开始。

半身人站了起来,“我得为炉子添点柴,”他提起了水壶,背对着客人解释道,“天气实在是太坏啦,潮湿得不像话——我深知没有一件真正干爽的内衣!”

“坏天气仅仅只有一个月而已。”客人注视他忙碌的背影,“星见总会告诉我们哪一天是结束——而之后就是新年啦。”

半身人重新回到了座位上,他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据说那是苏伦森林最为盛大的节日,”因为咬着烟嘴的关系古德姆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含糊,“我们期待极了。”

“今年尤其盛大。”客人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啜饮了一口茶水,露出满意的表情,“幼星的回归将为这个节日增添光彩。”

“当然,当然。”商人连连点头,“这就是我留下来的原因,我是说,我准得将好日子过完,如果就这么离开苏伦,那将是我莫大的遗憾。”

男人轻笑了一声——古德姆能感受到,那些冷淡的,不以为然的东西被藏在听似温和的声音之后,半身人暗自嘀咕,“这真是个让人害怕的家伙。”不过半身人看起来仍旧是笑眯眯的,咬着烟斗眼神天真善良的好人。

“说真的,我真好奇幼星在你们看起来是个什么样的人。”男人慢条斯理地为烟斗里填上烟草,他的动作实在是优美极了,不急不慢,手指有力,“星见指引着我们的道路,他们是我们的星辰和命运最重要的一部分,但我真好奇在你们看起来星见是什么样子。”

也许没有预料到客人会问出这个问题,半身人看上去有片刻的惊讶,不过很快他就放松下来,“噢,这是个好问题。”古德姆沉吟了片刻,然后谨慎挑选着单词,“我和幼星有过同行的经历,不过在我看起来——请原谅我的大胆,”对方笑着摇摇头,表示这没什么——半身人继续说道,“也许他并不是在森林中成长起来——我觉得他比较像一个合格的法师,我是说也许。。”

男人正在撮起烟草的动作有了一个微妙的停顿,“啊哈,他是个法师。”他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腔调。

“也许是。”半身人强调道,“我没见过他用法术什么的——”古德姆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也几乎没发现他身上带着什么魔法物品——”商人一本正经地告诉自己,普通人就能使用的卷轴可不算在内,“不过确实,他的气质让他看起来的确像个法师。”

“这个世道,冒充一个法师需要付出的代价并不算太大。”伊托格尔老练地说道:“几张低阶的卷轴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不过作为幼星,他当然不可能是一个法师。”男人冷笑藏在温和的眉眼里——当然,那位殿下并没有听说有什么魔法的天赋,而塞普西雅也的确从未偏爱过阿斯加德的后裔。

半身人看起来不以为然,“只要他是一个萨贝尔人就足够啦!”商人喜上眉梢,“毕竟大星见猊下已经承认了他的身份!当那个仪式举行时甚至我也有幸观看!”

伊托格尔笑得快活极了,就像一个真正为此事感到喜悦的沙弥扬人,他的喜悦中带着一些遗憾:“我听说了那件事,当我回到森林之后。真让人遗憾,我竟然错过了这个!”客人大声叹气,“也许永远无法发生这样的事儿啦!而我竟然没能成为一个见证者!”

“别这样。”半身人安慰道,“你总不能指望亚当弥多克随时都给了你一条顺风的小船,命运之河上总有逆风的影子。”

伊托格尔点点头,“您真是说得太对啦!”他冲商人举起茶杯,“这句话就像个真正睿智的智者说出的,干杯。”

“干杯。”

当茶水被一饮而尽时,客人提出了请求,“当我回到森林之后,”他说道,“我听说了幼星的消息,但遗憾的是,我从未亲眼见过米拉伊迪尔。”

他慎重地握住了古德姆细小的双手,目光炯炯地直视他的眼睛:“你能帮我完成这个心愿吗?我真想见他一面。”他放慢了语速,听上去诚恳得能打动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作为一个远游的沙弥扬人,我愿意用这样的方式安慰我对故乡的思念。”

商人试图不留痕迹地收回双手,但伊托格尔的手就像铁钳一样牢牢钳住了古德姆的手,他试图让微笑看起来不那么僵硬:“这可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事儿——星塔似乎并不太喜欢异族。”

男人弯起嘴角,他缓缓地用力,成功地让半身人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我听说幼星喜欢并且珍惜他的旅伴——您得知道,这让多少沙弥扬人嫉妒——甚至他并不亲近我们,但却喜欢一个半身人,一个……”他的眼睛里带着威胁和诱哄,伊托格尔意味深长地,满怀别的什么意味地说道:“粗鲁的男孩。”

“噢,有人在抽烟。”一个冷淡的,甚至能用虚弱形容的声音在两个人的背后响起来,“你们应该至少打开窗户。”声音的主人指责道,“这让整个房间闻起来都臭极了。”

伊托格尔立刻松开了半身人的手,他霍然转身——一个身穿黑袍的,削瘦的身影站在门口。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六章 长河向前(18) 阴雨天气逐渐减少的发现也许是人们偶尔抬头自乌云缝隙中窥见一丝犹如夏日平静海洋一般的蓝色天空;也或者是屋檐的滴水声终于渐渐消失;或者是林鹿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苏伦森林的各处——它们并不太喜欢雨天,情愿躲在鹿棚里;也可能是铺就路面的碎石因为干燥而显出一种灰白的颜色;更可能是鹞鹰清越的鸣叫重新划过人们的耳畔。

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脱下了厚重的斗篷,心急地等待着温暖阳光的到来——不仅是衣物急需阳光的干燥,人们也需要在暖洋洋的日子里将那些在阴雨天气里堆积的忧郁和因为各种各样小事而产生的怨气甩得干干净净。当然,阴雨的结束也意味着一年中最为重要的节日的到来。

“新年的第一天。”伊斯戴尔推开窗户,带着微弱潮气的清冷的风立刻扑到他的脸上,让这个萨贝尔的幼星脸上的绒毛似乎都立了起来,“似乎还是很冷。”他嘀咕了一声,选择关上半扇窗户。

夏仲从羊皮卷里抬起头:“得了吧,”法师毫不留情地嘲笑他,“这只是一个雨水的停顿而已,明天你就能发现必须再度裹上斗篷,无时不刻地烧着炉子——噢,谢谢。”他对贝纳德点点头,后者正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递给他。

“但不管怎么说,新年就快到来了。”族人的嘲笑完全没有影响伊斯戴尔的好心情。他回到那张桌子的旁边——最近以来,幼星和他的随从,以及晨星经常在这里品尝美食,谈论那些贝纳德佣兵生涯中的故事,“这是一个值得期待的日子——我看见星见已经离开星塔,他们要去折下黄金树在今年最后新发的叶片,这是送给孩子最好的礼物。”

“很不错。”法师的眼睛依旧黏在泛黄的卷轴上,随口答道:“我想他们会喜欢的。”然后他抓起羽毛笔飞快地在羊皮卷上涂写起来,伊斯戴尔立刻伸手要将那卷可怜的卷轴从他手底抢出来:“嘿!你就不能在笔记上写吗?这可是两个纪年之前的文书!”幼星气愤地指责道,同时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卷好,放到专用的木匣里。

夏仲瞪着他:“你知道有种法术可以将抄写的笔记部分转移出来。”他说道,同时悻悻地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全新的羊皮卷,“好了,现在你可以把那份卷轴还给我了。”法师就像一个耍赖的孩子那样恬不知耻地,理直气壮地向幼星伸出手。

伊斯戴尔理所应当地无视了夏仲的要求。

贝纳德赶在两个幼星发生一场低级的,幼稚的争吵之前——说实在的,自从他们常常聚到一起后,这样的争吵实在是多到了让晨星麻木和无视的地步——“我想你们可以尝尝这个,”她把盘子往前推了推,让泛着漂亮的深棕色泽的蛋糕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我的某位姨母让我带来的礼物——枫糖和巴斯本林羊奶,味道非常棒。”

在她完成介绍之前伊斯戴尔已经拿起一块并且塞进了嘴巴里,然后幼星露出一种极为幸福的表情——他腮帮子因为食物的关系而向外鼓起,嘴巴因此而变成了一条豚鱼的鱼唇,然后伊斯戴尔努力地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夏仲高高地挑起眉毛,然后他直言不讳地说道:“我认为你最好去照照镜子。亚当弥多克一定不会想要这么蠢的侍从。”

在被噎死之前幼星拼命咽下了食物,然后多维尔为他及时递上了一杯温热的茶,“谢谢!”伊斯戴尔锤了锤胸口,确保蛋糕已经彻底滑入了胃袋,然后他喘息了两声,先向贝纳德说道:“这真是难得的美味!我想我会喜欢他,”然后他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不迫,幼星扭头瞪着夏仲:“亚当不会轻视一个热爱美食的侍从——没有任何一位神祗会讨厌食物,美酒以及宴会。”

夏仲耸耸肩,“我们讨论的是仪态而非食物。”他已经将手上的蛋糕咬了一口,“味道很好,替我向你的姨母致谢。”法师对贝纳德说道,“不过你下次可以带点脆皮饼干吗?我认为那个的味道更好些。”

贝纳德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当然可以,”她高兴地说:“我的姨母听到这句话会高兴地发疯——她一直认为星见们越喜欢她送上的食物,好运也会一直伴随她。”

“听上去可有些危险。”多维尔插了一句,“不过女人们总是希望用这样的方法得到星见们更多的垂青和宠爱——食物,衣物,啧,”他大声发出啧音,感叹道:“还好现在我们已经不会再选择对方作为通婚对象,否则每一个萨贝尔人都会背负上沙弥扬男人的嫉妒。”

“不过我从没听到你说起过你的亲人,贝纳德。”伊斯戴尔问道——被询问的对象笔挺的脊背似乎有了一丝僵硬,不过她很快便放松了自己。晨星露出些微的惆怅,她似乎对这个问题不太感兴趣:“他们没什么特别的,幼星,”贝纳德匆匆说道:“就和别的沙弥扬人一样。”

“但是刚才你提到了姨母。”夏仲忽然对这个问题执着起来,贝纳德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女士联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变得柔软起来——这让夏仲开始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晨星点点头,“我的确有一个姨母,那是我母亲的姐妹。”她说道。

多维尔似乎打算阻止贝纳德说下去:“我想我们可以继续讨论关于饼干和蛋糕的话题,或者,谈谈那个半身人也不错。”他生硬地微笑,就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有多蹩脚:“他好像和伊托格尔关系很不错。”

贝纳德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停止,“没什么,”现在女士倒是坦率极了,不过法师已经不想再谈论这个对他来说有些禁忌的话题,可惜——“我的父亲是蔓族的一名战士——据说他非常勇敢,非常英俊,他和我的母亲是相当讨人喜欢的一对。”贝纳德停顿了一下,“不过我出生不久,他们就去世了——过于勇敢的人总是过于自负,而森林又格外危险。”

“噢。”伊斯戴尔露出抱歉的神情,“我不应该问这个,”他后悔极了,“有时候我总是说得比想得多,说得比想得快。”

夏仲的神色有些恍惚。他跟着幼星说了一句抱歉,然后就像被什么东西给凝固住了——他抱着杯子,视线垂落在桌面上,面无表情。

“呃,古德姆昨天告诉我,”多维尔试图改变一下突然变得沉闷的气氛,“伊托格尔向他打听关于米拉伊迪尔的各种消息,从喜好的食物到穿着,各种各样的。”

贝纳德的眼睛眯了起来,感伤和怀念从女战士的脸上一扫而光,“他想干什么?”女士轻声说道,“向半身人打听关于米拉伊迪尔的事——也许他认为米拉伊迪尔的身份还有可疑的地方。”

伊斯戴尔慢吞吞地开口:“我想他只是好奇而已。”到目前为止幼星并不怎么关心那两个外来者,他只是看在晨星和夏仲的份上不以为然地评论道:“他的确背叛了森林,不过,就算是这样的叛道者,也会渴求着星见的看顾。”

“他也许还在怀疑——没关系,我们也在怀疑他。国王的探子,或者海姆达尔公爵的耳目,更可能——”夏仲闭上了嘴巴,他似乎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我需要和古德姆谈谈。”法师对贝纳德说道:“我们得搞清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他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也许我们早应该让密泽瑟尔将这个家伙赶出森林——连同他那些该死的同伙。”伊斯戴尔阴郁地说道,“三十年来,越来越多的沙弥扬人离开苏伦,但星塔却毫无改变。”

“毫无改变不是什么坏事,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事。”夏仲平淡地说道:“毫无改变可以被认为是一种可贵的坚守,当然,更可能会被认为是守旧和固执,就看人们怎么看待和选择这个问题。”

“密泽瑟尔毫无动静。”伊斯戴尔忍不住抱怨道:“我们将所有一切都告诉了他,但是大星见似乎毫无反应——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年纪太大——”

“他有他的考虑——”这次开口打断他的是夏仲,“我认为我们最好不要轻易质疑一个上位者,任何的怀疑和轻视都可能导致一场灾难。”他以一种隐藏在冷淡之下的强硬说道:“密泽瑟尔有他的考虑,是的,我就是如此认为。”

伊斯戴尔黑色的眼睛里飘过浓浓的抱怨和不理解,但最后——是的,他什么都没说,仅仅是冲着同伴极不情愿地点点头。

“放任那家伙在森林里四处游荡的确不是什么好主意。”夏仲恢复了原本的平静,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也许,暂时让他什么都做不了才是一个好办法。”

伊斯戴尔和多维尔露出微妙的深有同感的笑容,而沙弥扬女战士则一言不发地按住了直刀刀柄。

“十五年不曾回归的族人是吗?”夏仲盯着窗户外一朵懒洋洋的浮云,“沙弥扬人应该会喜欢和这样见识宽广的族人来上一次热热闹闹的比试。”

加拉尔默默整理好自己的斗篷。他忧郁地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露出湛蓝的天空,“我听说新年很快就要到了。”他的语气沉重,“而在苏伦,新年的结束也意味着春天的到来。”

半身人奋力抖动一条厚重的毛皮斗篷,在今天以后,至少在苏伦,他已经用不上这个了。听到男孩闷闷不乐的牢骚,商人在整理斗篷的间隙里安慰道:“小少爷,你可说得真容易——直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新年到底是哪一天呐!这里可真奇怪,每年的新年竟然完全不同。”

“据说这是因为苏伦森林的历法和其他地方有着微妙的差别。”星见的授课看来的确在加拉尔身上得到了回报,他回答道:“萨贝尔人有自己的一套,他们对诺姆得雅山定下的历书嗤之以鼻。”

“可除了苏伦,别人从未听说过这个。”古德姆暂时停下手中的工作,“是吗?诺姆得雅山在每年的最后一天颁布第二年的历书——农夫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战士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什么时候会发生洪水,什么时候会降下雨水——我得说,每年花上一枚银币不算冤枉。”

男孩争辩道:“可是这些苏伦的历法里也有——不过比起诺姆得雅山,他们的历书更为复杂和细致,甚至连新年也没法固定下来。”

“这就对啦!也许诺姆得雅山的确没有星见们干得好——我得说这一点不奇怪,现在的白袍子们甚至比最为狡诈的商人都干得好——可是他们的东西更简单,大多数人总是讨厌思考的——”商人咧开一嘴白牙,“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现在讨论的可不是这个。”加拉尔努力把话题拉回来,“当新年的庆典结束后——我听说这是苏伦森林最为盛大的节日——春天很快就会到来,而我们也得准备离开这里。”

“的确如此。”商人重新将注意力挪回摊得到处都是的衣服和物品,他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小少爷,你必须抓紧时间回到熔岩之城——那里还有一场选拔等着你,也许我们还得更早一些离开……”

我认为未来希望渺茫。古德姆。加拉尔叹了一口气,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将自己的几件内衫卷了起来,塞到了一个亚麻口袋里。

“小少爷,懂得为未来担心当然是一个聪明的决定。”古德姆倒是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他认真地告诫这位阿斯加德的后裔:“但成天忧虑,那就什么都干不成啦!”

加拉尔丢开衣服,“我现在害怕极了。”他在床边坐了下来,沮丧地说道:“我害怕那个男人——就是那个叫伊托格尔的家伙,我不相信他是祖父的骑士——对,他说的一个字我都不相信。”

“我们可也没信呐!”商人说道:“你怎么能认为我们会如此轻信一个陌生的,敌人不辨的男人呢?难道靠那个徽章吗?”半身人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如果一个商人只靠所谓的口头契约便冒冒失失地接下大笔生意,那他准会因此损失上一大笔!”

“我不知道他是谁。”加拉尔苦恼地说:“他当然不是祖父的骑士——所有是阿肯特迪尔王国的居民都晓得那玩意儿;不过我也不觉得他是海姆达尔舅舅的手下——不然他不会不认识我,可他又晓得我的名字,真是太奇怪了。”

商人摸摸下巴,“你是说那个拗口的名字吗?叫加瓦,抱歉,加瓦什么来着?”

“加瓦尼亚斯。”男孩没好气地说,“加瓦尼亚斯·蒙奇诺尔·阿斯加德。这是我的全名。”

“可真长。”商人评论,“人类的贵族就连名字也要看起来与众不同。”

“这代表家族历史和功绩!”加拉尔忍不住争辩道:“只有那些真正历史悠久的贵族家庭才会在孩子的名字里放入母系的名字,得了吧,”他终于还是翻了个白眼,“我只是把日常所用的名字说了出来,每一个贵族的全名都长得可怕!”

“那就是说到目前为止我们都不知道你的全名是什么。”商人突然对此有了浓厚的兴趣,“说说看吧,小少爷,看在我们在一个屋子里呆了这么久的时间,而你甚至在许多个晚上将我丢到了门外去。”

“如果你不打鼾,安静睡觉,我当然能和你分享一个卧室。”加拉尔哼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说:“事实上,我现在还不知道我的全名是什么。”

“抱歉?”

“全名包括封地的一部分,如果我有的话。”说到这里男孩的情绪低落下去,“原本我作为蒙奇诺尔家的次子,能获封一个子爵的头衔,然后运气好些,能拿到一个小镇作为领地。”

商人拍拍加拉尔的肩膀,“你可千万别为那个小镇遗憾,小少爷。”看着男孩惊讶的脸,他认真说道:“因为比起一个小镇,用一个王国作为封地不是更好吗?”

加拉尔愣了愣,渐渐露出笑容,先是嘴角向上翘起的微笑,然后慢慢拉大,他终于发出爽朗的,毫不掩饰的笑容,大声地笑了出来。甚至因此栽倒在床上——然后他一把拉倒半身人,让他也倒了下来。

“对啊!”加拉尔笑得红了脸,他边喘便说:“我的确失去了我的小镇,原本我还计划着要为自己在山间修建一栋别墅来着——我曾经有幸见过一位子爵的别墅,漂亮极了。”

“我的确失去它啦!”男孩看着枯黄的屋顶——由芒草铺成——说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可是我能收获整个王国!没错!我还是能拥有一栋别墅,可是我能选在固伦山脉里修建起来——我直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看过的景色,真是美丽极了……”

“固伦山脉中最负盛名的建筑除了菲尔顿城——那的确是座美丽的城市,但国王的别墅显然更胜一筹。在别墅落成之后,国王选择在这里消磨大部分的闲暇时光,同时这里也是许多历史的见证:王子与公主的出生地,国王在这里与苏伦森林签订了《固伦条约》——以至于除了景色,这栋别墅成了王国历史的一部分。”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七章 新年(1) 伊托格尔在凌晨的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四周俱寂。远归的沙弥扬人在仿佛流动着粘稠墨水的暗室中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稳定,缓定,并且强健。就像他十二岁听到的那头林狼,他潜伏在森林潮湿而冰冷的树洞当中,冷极了,在咬紧牙关的下一刻依旧忍不住哆嗦,直到一个缓慢的吐息伴随着凛凛的寒风传进他的耳朵,同时伴着腥臭的味道。

十二岁的伊托格尔立刻忘记了寒冷,他就想最为老练的猎手那样屏住了呼吸,缓慢却毫不迟疑地拉开大弓上卡尔斯亚龙筋腱制成的弓弦,那枚精心磨制的箭头即使被刻意涂黑,依旧能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闪过一道冷冽的微光。

在黎明之前的森林中,星月是唯一的光亮,晨雾反射着珍珠般的光泽,林狼的眼睛闪着幽绿的光芒,即使隔着变幻莫测的雾气依旧明亮。它没有同伴,这是一头年轻的孤狼,强壮却依旧青涩,它被狼群的头儿赶了出来,只是因为在数年之后,林狼就将是头狼最为危险的对手。

它的呼吸稳定极了,脚步轻盈,除非踏到枯枝与落叶,几乎落地无声。

年轻的沙弥扬人拉开弓弦的臂膀在微微颤抖。亚当庇佑我,你是我的。

他松开了手指。

停止。伊托格尔对自己命令道,你应该忘了这个。对,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想想别的,熔岩之城中舞女柔软的腰肢和甜蜜的唇舌;马戏团的小丑扮演着滑稽的角色讨好每一个人,冰凉甘醇的淡啤酒,狡猾的酒保;人烟稠密的城镇,荒芜的乡村,安卡斯大陆南方歌斯边墙外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漠;拜因森林中参天大树遮蔽天空,精灵精致而脆弱的容貌。

还有男人的血与骨,刀与剑;女人的笑与泪,歌与舞。

但潮湿而冰冷的空气渗入他的鼻端,带着森林和泥土的气息,不,他在恍惚中仔细分辨,的确还有湖水的腥气,还有沉积在苏伦森林中经年不散的香气——黄金树沉馥悠远的气息,炊烟里食物的香气,星见掌中卷轴的墨香,少女出嫁前来自林鹿体内提炼出的浓厚熏香。这些气息全部混杂在一起,转化为独特的,名为苏伦森林的味道。

他最终放任自己,不再命令自己以城市和旅行的记忆作为盾牌,他在黑暗中放松肌肉,松开筋骨,打开紧绷的皮肤,这无孔不入的味道立刻侵入进来,像潮水一般包围了伊托格尔,他像每一个沙弥扬人那样无声地低吟亘古未变的歌谣,让他想起父亲粗壮的指节,母亲柔软的手掌,幼弟稚嫩的面孔。

啊,亚当弥多克啊,让我漂流于此,我将行船而下。

他翻了个身,在黎明到来前最后的黑暗中酣然入睡。

伊维萨在天亮之前从温暖的被窝里爬了出来。寒冷的空气立刻带走了巡林队首领身上残留的热气。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然后为这冰冷的触感从肺叶中挤出一道长长的叹息。年轻的首领披上头天晚上找出的节日盛装,再一次确认它没有沾染任何污渍,没有任何一处破损。

然后他走出了木屋,朝鹿棚走去。他的脚步声轻极了,只有最敏锐的动物才能听到,比如,他的公鹿。

一头披着褐色皮毛,雄健高大的畜生在干草上抬起头,抖动了两下耳朵。然后这动物迅速站起来,将头伸出了半高的围栏,面对着主人眨巴了两下温润的黑眼睛,它亲热地舔了舔伊维萨的手心,用潮乎乎地鼻子拱他的腰带,试图从伊维萨手里得到几块甜蜜的糖块。

“行啦。我没有忘记给你带礼物。”伊维萨轻声说,另一个较小的脑袋也伸了出来,像公鹿那样亲密地和主人打招呼。不过和公鹿不同,它的角更小也更细——这是一头母鹿。而在鹿棚更深更暗的地方,还有两个小小的身影。

他从腰带上的口袋里掏出几个小小的蜂蜜糖块——极为难得并且珍贵的礼物。但巡林队的首领毫不犹豫地将它们送到了林鹿的嘴边,任由林鹿灵活的舌头将糖果卷走。

“新年快乐,老伙计。”他拍拍坐骑毛茸茸的大脑袋,“今年别把我甩到地上去啦——我和你的角都老了一岁。”

贝纳德缓缓地吐气,看着这些乳白色的气体迅速消失在冰冷的空气中。然后晨星将直刀插进了刀鞘——她在天亮前的一卡尔就起了床,然后练习武技直到现在。此刻女战士的头顶热气蒸腾,她迫切地需要洗一个澡,庆典将持续整整一天的时间,哪怕是贝纳德也不打算在今天出点别的什么岔子。

“罗维莎姨母。”她向朝自己走来的中年女性打了个招呼,然后将系在腰间的外套扯下来递给了对方。

“它得再好好洗洗。”在唯一的血亲面前被永远当成长不大的孩子对待的贝纳德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掉到地上的——也许昨晚的风实在太大了。”

罗维莎在接过脏污的外套之前瞪了她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操持了一辈子家务的中年女性在她的领域里就是国王,她威严地说道:“准是你的刀割断了晒衣服的绳子。”她唠叨着抱怨:“你应该庆幸,绳子上仅仅是你的外套而不是你的礼物!亚当呐,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更聪明些?”

贝纳德强忍着捂住耳朵的冲动快步冲回房间,她急急忙忙,差点就绊倒在进屋的台阶上。

“你可得当心!”罗维莎姨母在女战士身后放大嗓门,“今天可是一年中最好的日子,贝纳德,我不许你捅出什么不可收拾的篓子!”

贝纳德的回答是扭头向姨母扮出的鬼脸——不过罗维莎姨母是对的。晨星允许自己脱下一年四季除了厚薄之外毫无变化的衣服——也就是细亚麻内衫和粗呢上衣,夏季是粗亚麻外套,内衫不变。在今天这个日子,哪怕是女战士也乐意换上一套节日的盛装——青色的长袍,以刺绣的黄金树枝叶,流星作为装饰。

她倒在床上,看着薄蓝天空上的悠悠浮云,满足地打了个哈欠——没有什么日子能比今天更好。

在天亮之前,伊斯戴尔敲响了夏仲的房间门。

“你应该给我一个——哈欠——合理的理由。”法师眼皮耷拉,双肩下沉,双脚沉重地就像绑上了铁块,他拖着脚步,揉着眼睛,不耐烦简直就要从全身上下的毛孔里溢出来。

“你需要一块冰冷的湿毛巾,米迪。”幼星亲昵地叫着夏仲,虽然这换回了对方一个无可抑制的白眼——“米迪?那是什么怪名字?”“你可以叫我伊斯,就是这样,那我也可以称呼你米迪。”——“太蠢了,”夏仲蛮横地命令道,“米拉伊迪尔或者是夏仲,”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要米迪。”

“伊斯。”

“伊斯戴尔。”

“好吧。”在夏仲坚定的意志前幼星只得选择妥协,“米拉伊迪尔,”他改口道,“你得赶快准备好,一会儿我们就要到黄金树林里去啦。”

夏仲在冰冷而粗粝的毛巾覆上脸时打了个激灵,“噢,”他的声音因为织物的阻挡而显得沉闷,“我记得星见们已经准备好树枝了。”寒冷的水汽终于赶走了崔亚斯最后的蛊惑,他取下了毛巾,声音重新变得清晰,“我以为我们不必去那儿。”

伊斯戴尔无奈地看着对方,“我以为你已经将《风俗》那本书看完了。”他等不及夏仲慢吞吞的动作,直接走进房间帮助对方穿戴起一件复杂的礼服,“你得把第二件内衫穿起来!”他不顾夏仲的反对剥下了他的外套,将法师的胳膊套进一件扔在床上仍旧被幼星发现的细亚麻内衣里,“今天必须穿上全套礼服!”

“祈福的仪式上我们只需要站在星见的背后。”夏仲被迫抬高手臂,好让伊斯戴尔绑好内衣的带子,因为必须直起脖子,他不得不含混不清地说:“没人会在乎你穿了多少件内衣。”

“我以为你知道今天我们得步行到湖边去!”幼星为他穿上外套,“另外,我们也必须摘下新年第一枝黄金树枝叶作为向亚当弥多克的献礼!”拉直衣角,幼星继续唠叨,“然后这献礼会被放进星塔和沙弥扬人的木屋中!”他最后抚平皱褶,后退一步,满意地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伊斯戴尔将夏仲朝镜子前推了推,“去看看。”

夏仲迷惑地看着镜子中的倒影。银发银眸——那次事故为他留下了永久的印记,哪怕是亚当弥多克的洗礼也无法消除;黑色长袍的边角上用金色的丝线刺绣了群星的轨迹。如同他,镜中人也有一张面无表情冷峻俊秀的脸。他朝镜子伸出手,镜子中的那个人也抬起手,那宽大的袍袖中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向他伸了过来。

法师突然转身,长长的衣角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圈。他看着幼星安静微笑的脸。

“我们出发吧。”

半身人懒得勤快地早早爬起来,他郑重其事地换上了最好的衣服——也就是一件棕色的上等羊呢的外套和白色细亚麻内衫,然后他为自己选择了黑色的领结;另外,在头一天晚上,古德姆早已将那双沾满泥浆的皮靴刷得干干净净,上了鞋油,用绒布擦得闪闪发亮。

“父神呐!”男孩盯着商人的装束——他发誓,哪怕是腿脚最为灵活的甲虫也得在半身人的鞋面上摔个跟头,惊叹道:“我从没见你这么穿过!父神!你穿得简直可以去参加宫廷舞会!”

半身人扯了扯外套,确保不会出现任何的皱褶和,哪怕这意味着他一整天都必须脊背笔挺,“这就是宫廷舞会!”商人对着水盆精心打理着头发,他看着自己的倒影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抬头对加拉尔说道:“对于苏伦来说,今天就是狂欢和祭典,当然更是舞会!我得让所有人都留下我的好印象!”

男孩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他欲言又止,后来还是垂头丧气地选择开口:“可是,我,”加拉尔舔舔嘴唇,不安地说:“我没有合适的衣服。”他沮丧极了,“没有白色内衫,没有衬衫,没有马甲,没有腰封,更没有合乎礼节的外套!”男孩几乎要绝望起来,“我也没有合适舞会上穿的长筒靴!父神呐,难道我还得穿着一双破了道口子的皮靴参加宴会!”

古德姆津津有味地看着男孩的自怨自艾——噢,绝对难得,绝对难见,商人发誓可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能见识到贵族对于形象的在乎,可有趣极啦!不过逐渐明亮起来的阳光提醒商人时间已不容浪费,他只好耸耸肩,安慰自己,你总得做个好人。

“好啦。”商人矜持地迈着步子——父神在上,男孩发誓这半身人看上去从未如此……如此,噢,加拉尔努力将狂笑的冲动咽回肚子里,他看上去就像一只志得意满的牛蛙!

“贝纳德,那位可敬的女士早已预见了你的窘境。”浑然不觉加拉尔的腹诽,商人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个布袋,“她前几天就拿来了这个。‘这是给加拉尔的礼物,’”古德姆努力模仿着贝纳德的口吻,听上去奇怪极了,“‘那男孩总得有件好衣裳,而好姑娘们也会得到一个好舞伴——哪怕只有一天。’”

加拉尔打开布包——全套的沙弥扬男孩礼服,有雪白的内衫,深黛的长袍,红色的腰带,还有一条用各种染色之后被裁得细细的鹿皮编织而成的额带,男孩见过许多沙弥扬同龄人的额头上绑着这个,代表着他们的母亲或者姐妹给予的祝福,他曾经非常羡慕。

阿斯加德的后裔沉默地脱去了身上的衣服,他套上内衫,然后在半身人的帮助下——尽管他站在椅子上——穿上外套(“嘿,这条带子应该怎么绑来着?”);加拉尔围上腰带,然后绑上了那条青红二色的额带。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水盆里的自己:“好啦!没有什么能比今天更好!”

密泽瑟尔站在窗户前,在很早的时候他便因感受到元素的召唤醒来——在今天这个日子,苏伦森林中的元素会格外活泼并且热情。风元素拨弄着他忘记合上的书页,而炉灶中烧得格外旺盛的炉火则代表了火元素的热情。空气中的水汽格外充足,但土元素牢牢守护了大星见的礼服,没让那些擅长恶作剧的水元素毁了密泽瑟尔的礼服。

他凝视着这片无比熟悉的森林。闭上眼睛密泽瑟尔也能说出苏伦中的一点一滴——卡尔德拉湖在今天必定风平浪静,沙弥扬人的木屋里早早升起了炊烟,不安分的孩童们必定在最后一刻才会在母亲的命令下换上干净的,美丽的节日盛装;而少女们则是起得最早的那批人之一,她们会才来只有在冬末春初才会开放的红色诺兰亚尔花朵,趁着最新鲜的时刻捣成鲜艳的汁水——这种花在花苞和盛开的不同阶段有着完全不同的红色,前者是粉嫩的红,后者则嫣红如血——少女们用诺兰亚尔花汁制成胭脂,她们是庆典上最为动人的那部分。

所有的木屋在几天之前——根据传统,星见在三天预言新年第一天的到来——就被认真打扫并且装饰。沙弥扬男人们取下屋檐上的风铃,换上全新的一个,这预示着过去一年的灾难和痛苦都将被带走,而女人们则忙着在木屋各处插上那些新生的枝叶,以阿尔德树(苏伦森林之外的地方似乎称呼为桤木)为主,这种生长快速并且极为高大的树木象征着第二年将比去年过得更好。

村庄各处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大人督促着那些较大的孩子扫除每一个死角和缝隙,污泥和枯死的青苔是清理的重点。林鹿被牵出鹿棚,人们为它冲洗皮毛,修剪鹿角,打磨鹿蹄;而鞍鞯上那些美丽的图腾和纹路也必须重新上色——这意味着人们为自家的林鹿向泰格祈求庇护。

在这三天的时间里,主妇们抓紧一切机会准备食物,不仅为自家,更是为整个苏伦——星见们会在众人的簇拥下巡游整个村庄,品尝每一家主妇们的劳动果实,并且为那些做得最好的女人们送上祝福——也就是在新年第一天折下的黄金树枝叶。也就是这个时候,那些年轻或者尚未成家的人们会对这些家庭投以嫉妒的目光。

密泽瑟尔收回目光——一抹已经悄悄爬上他面孔的阳光提醒他,距离节日开始的时间已经不剩多少,而他则是那个主持节日和庆典的唯一人选。

“亚当啊,”他悄悄按住心脏,喃喃低语,“如果你还能听见侍从的声音,那便听我诉说吧——既然你送回了那颗幼星,我将在今天赞美你,歌颂你,献上我的忠诚,我的骨血,我的一切。”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章 新年(4) 少年踢踢踏踏地从两棵桤木中间的那条狭窄小路走了出来。他看上去无忧无虑,脚步轻快,时不时停下调整背篓里的几块石板。是的,它们重极了。少年开始有些后悔,“我真应该听母亲的话,”他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只带一块就好——,”他拉了拉亚麻背带,试图让自己的肩膀轻松些,“这可实在太重啦!”

他年轻得过分。隐藏在暗处的伊托格尔注视着他无忧无虑的光洁的脸,灵活的关节,大概因为成长的关系看上去格外纤细的胳膊腿儿——它们在宽大的袍服中晃晃荡荡。男人敢发誓这孩子的岁数不会超过他身边那颗水杉幼树。

“看上去真不错。”奥尔德尼压低声音说,他一直呆在伊托格尔的身边:“另外我们也只有这个机会了——我想短时间里应该不会有其他人到这儿来。”

男人轻微地点点头。“藏好你的脸,别杀了他。”然后伊托格尔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至少现在别。毕竟我们只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奥尔德尼哼了一声,伊托格尔勉强认为这算是瑟吉欧人的回答。

盗贼就像一条软若无骨的蛇那样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四周长满了灌木和蕨类植物,但奥尔德尼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没有衣服蹭到叶片的悉悉索索,也没有臭脚踩断树枝的咔咔嚓嚓,总之,安静极了,除了偶尔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伊托格尔一动不动地看着盗贼宛若鬼魅般出现在少年的身后,这个小个子尽可能地将自己缩了起来,然后猛然弹起,竖掌成刀,狠狠地看向无知无觉的少年颈后——他成功了,并且在下一个瞬间,背篓里沉重的份量就将这个可怜的孩子死死地压进了松软的泥土里。

包围圈中的其他人走了出来。大个子——人们管他叫昆斯,这是安卡斯大陆上某个王国的俚语,意思是侩子手——走了出来,他毫不费力地将少年提了起来,连带着那个背篓。

“他怎么办?”昆斯瓮声瓮气地说。

“捆上手脚,堵住嘴巴,把他扔到新挖的那个地洞里去。”伊托格尔吩咐道,然后他转向两位剑手之中较高的那位:“你的确记得那半身人的声音?奥尔杜?”

奥尔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开口说道:“嘿,小少爷,萨苏斯可真是冲你打上个酒嗝儿啦!”如果闭上眼睛,最会以为这是那位可敬的商人,男人露出赞赏的微笑——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在这个过程中,法师一直双手怀抱冷眼旁观。当伊托格尔吩咐弓箭手将轻箭换成更大更重的重箭时阿伯丁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完全没必要这么麻烦。”他盯着伊托格尔纯粹的沙弥扬人的面孔,声音嘶哑:“在这个月里,苏伦的警惕心将会降到最低,哪怕你在密泽瑟尔的房间里撒野也不会有人发现。”

男人撅了一下嘴巴,然后决定为老友做一次解释:“我们的确可以那么做——趁某个晚上杀入村庄,然后绑上那个狂妄的小子,在所有沙弥扬人和星见们反应过来之前给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他咂咂嘴巴,似乎是为这番话所描述的景象感到满意似的露出了微笑。不过很快伊托格尔就收起了笑容:“然后我们就得在森林中躲避沙弥扬的追捕,”他吐出一口气,说道:“也许最后除了阿伯丁之外,没人能够活着走出固伦山脉。”

阿伯丁没有被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答案迷惑,他冷静地直指问题关键:“但是像这样做危险更大。”法师指的是今天的绑。架,“在这儿呆的时间越长,被发现的可能性也越大,我想苏伦森林不仅并不好客,也绝对不欢迎不请自来者。”

“没错。”伊托格尔坦然地承认道,“这片土地对异族极为严苛,让我们回到你刚才的问题。”他扭头对其他人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暂时就呆在这里,“不管是星塔还是沙弥扬人对孩子和女人都极为重视,因为这是能够生存下去的根本。所以,当人们发现半身人和孩子的失踪有关时,我想愤怒的沙弥扬人能给我们一个很大的惊喜。”

“你在蔑视他们的智商。”法师尖锐地指出,“就凭现在这种粗糙的陷阱吗?”

“粗糙的陷阱?”伊托格尔笑了笑,眼神中却殊无笑意,“不不不,这仅是开始。”

虽然仍有怀疑,但阿伯丁只是哼了一生便闭上了嘴巴。他关心的是这个沙弥扬男人是否能够完成雇主的计划——对于法师来说意味着工会中的地位,对伊托格尔来说也许则是个人的前程。

少年的失踪在最初几天并不为人所重视——哪怕是他的父母。这里是苏伦森林,出生在这里的孩子从会走开始便以各种方式学习探索周围的一切。十来岁的年纪在这里也会被视为半个成年人——更别说他临走时带着背篓,装着石板,所有人都以为少年不过是工作完成之后在森林中玩得忘乎所以。

但三天之后少年仍然不见踪影——成年人们终于皱起了眉头。相比孩子,他们对森林的危险更为清楚。虽然更大更危险的动物的确被巡林队驱逐到了远离苏伦森林的山脉深处,但谁都不能保证是否有狡猾的家伙,比如孤狼和熊趁着人们松懈的机会溜了进来,如果一个赤手空拳的少年遇上这些残暴的家伙,谁也不敢想象之后会发生什么。

巡林队被集合起来,他们开始沿着石道搜索少年的踪迹——可惜一无所获。而后搜索的范围逐渐扩大到石道两侧五安特比的树林中。这项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天,需要的人手超出了伊维萨的想象,以至于他不得不回到村庄,让更多的男人加入进来。

不安的气氛逐渐笼罩在每一个沙弥扬人的心头。坏消息是仍旧没有找到孩子的蛛丝马迹,好消息则是在大星见的命令下,三个星见也逐渐参与了搜索,并且,如果仍旧没有找到,那么密泽瑟尔不介意让星见们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参加。

失踪事件对村庄的影响暂时只有这么多——孩子们被勒令暂时不准离开村庄,这是最大的变化。长老们已经开始考虑最糟糕的那个结果——或许他们永远无法找到失踪者,如果足够幸运,也许在一场围猎之后能从某头野兽被剖开的胃袋中发现衣角或者饰物的残片。

“你们最好呆在星塔里。”安斯特拉瑟认真地告诫两颗幼星,他是三位前去参加寻人的星见之一,“我闻见了一些不大好的味道。”

夏仲和伊斯戴尔互看了一眼,在对方的眼睛里发现彼此都毫不惊讶。

“我们当然会。”伊斯戴尔代夏仲作出了保证,然后他问道:“还没找到提尔代吗?”

安斯特拉瑟疲惫地回答:“暂时没有。我们搜索了很多地方,甚至打死了一头熊和两头狼——”伊斯戴尔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不过毫无所获。巡林队里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他们一眼看出这些动物最近并未袭击过任何一个人类。”

“但是提尔代消失了。”夏仲若有所思地说,“但你们却没能在野兽那里得到线索。”

安斯特拉瑟点点头,然后他站了起来——老年星见回到星塔不仅是为了休息,也是为了向大星见汇报更详细也更隐秘的一些消息,比如星见们认为野兽也许背上了一个错误的名声;再比如,有一个星见——萨娜私底下认为这个沙弥扬少年的失踪是另一个沙弥扬人干的。

幼星们目送着安斯特拉瑟匆忙的背影消失在螺旋向上的楼梯中。然后伊斯戴尔收回了视线,他沉默了一会儿,向夏仲问道:“你觉得呢?”

夏仲在更迟些也将视线收了回来,重新放到手中的文献上,他心不在焉地说:“你是指哪方面?”

“提尔代。”

“很多的可能。”夏仲百无聊赖地说,“迷路,遇上野兽,或者是跌下深谷——我记得在阿德罗森不远的地方的确有一段路特别不好走。”然后他在心里补充了更多的可能:被杀,被绑架,私自出逃。

当然,后三种就不太适合跟伊斯戴尔交流了。

“我,”伊斯戴尔忧心忡忡地开口,“我总觉得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他压低声音,将嘴凑近同伴的耳朵——后者皱着眉头试图让他推远,“会不会……”幼星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是说,谋杀?”

夏仲的额角不动声色地跳了跳。他镇定地嘲笑伊斯戴尔:“难道你是最近看了太多关于王室的文件吗?有谁会无聊到去谋杀一个毫不起眼的沙弥扬少年?”

星塔内昏暗的灯光下伊斯戴尔的脸看上去阴沉得可怕。“这只是一个无聊的猜测而已。米拉伊迪尔。”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安斯特拉瑟大人说得没错,”他深吸一口气,“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

“或者已经发生。”夏仲将视线投向窗外,悬云低垂,暮色苍茫,新年那天的金色阳光仿佛就像一场梦,如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更远的地方,贡弗雷维尔山峰下,隐隐的电光穿透厚重的云层,而雷声尚未传达——或者,永远无法传到。

提尔代最终没有找到。除了他的家人和伊维萨留下的一小队人之外,其他的人陆陆续续回到了村庄。大家问起时,多半神情黯然地摇头:“我们没能找到他。”问话的人也会叹一口气:“命运无从知晓。”

这一切暂时跟半身人和男孩没有关系——后者倒是被警告最近不要离开村庄,不要单独行动。虽然并不曾向族人告知,但在长老们和星见看来,提尔代的失踪有无数的疑点。虽然暂时无法破解,但起码伊维萨就已发誓一定要找到他,并且弄清一切。

古德姆取消了和年轻人喝茶的许多场约会。他忧心忡忡地呆在桌边,并在一张羊皮纸上写写画画——这对一个半身人来说可真不容易。在羊皮卷上留下一大堆莫名所以的字母和单词之后半身人选择放弃。他忧虑地叹了口气,扭头冲房间里大喊道:“加拉尔少爷!小少爷!”

加拉尔走了出来,他将一块灰白的亚麻布搭在头顶,每迈出的一步都透着沉重和疲倦。男孩径直走到古德姆的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耷拉着肩膀,看上去累极了。“我去找了贝纳德老师,”他直截了当地开口,“但是她不在,她的姨母告诉我老师和伊维萨一起去找那个叫提尔代的男孩。”

“我认为我们应该尽早离开。”半身人说道,他将手里的笔丢到羊皮卷上,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笑容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男孩,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会发生某些不太好的事儿——不,是很糟糕。”

阿斯加德的后裔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可能。”他断然拒绝,“我们起码得和夏仲一起离开,更不要说我们还指望着沙弥扬人的加入——但是现在男人们都忙着到森林里去找那个该死的提尔代!不会有人同意和我们一起离开!”

“维尔瓦呢?”半身人反问道,“我看他对这里毫无眷恋——这次也只有他和亲近他的战士们没有参与到搜索当中,我认为他并不那么在乎一个男孩的性命。”

“起码在这个时候,狡猾的维尔瓦不会和我们站在一起。”加拉尔冷静地分析道:“他不会在一个看不到希望的王室继承人身上贸然下注,对他来说,现在还不到时候。”

“那我们什么也干不了。”古德姆说道,“原本我以为新年过后能很快说服更多的沙弥扬人加入我们的计划当中,然后联系奥玛斯在春天结束之前离开苏伦——但是现在看上去现在毫无指望。”

加拉尔咬着指甲——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改不了的坏毛病,最大的进步也许是比起小时候随时都想将左手大拇指塞到嘴里让牙齿咬一咬,现在他顶多在无法克制情绪下才会将指甲啃得就像负鼠啃过的棍棒。“那就是说,”他困难地吐出一口气,“我们非得等到这件事彻底平息下来,让所有人都遗忘掉这个该死的不幸?”

半身人沉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点了点头。

确认提尔代的失踪几乎是定局之后,除了他的家人,其他人有志一同地打算将这个不幸尽快地在记忆里埋葬起立。他的朋友不仅自己尽量避免谈起他,也避免别人谈起他,并非是可以遗忘他的存在,而是短时间内,不断重复提尔代的名字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宣告结束之后,第二个失踪者出现了。

阿伦的家人发现他失踪是在阴雨重新到来的第二天的晚上。这个没什么武技才能的男孩一直跟随着铁匠学习打铁的技艺,但当天早上离开家前往铁匠铺之后,阿伦的家人再也没有等到孩子的归来。

沙弥扬人几乎全体出动,男人们几乎搜遍了整个森林,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缝隙和坑洞,人们几乎翻过了整个森林,野兽们恐惧不安,即使是狼群和熊都躲避着沙弥扬人的踪影。但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就像提尔代一样,他们没有发现有关阿伦的任何线索。

更多的星见也加入到了搜索当中。身为持杖之人后裔的他们比一般人更加忧虑,星见们已经窥见了阴谋的阴影。但他们的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沉默,至少是对沙弥扬人选择沉默,而那些少数说出自己想法的人则谨慎地选择了倾听的对象——大部分是同族,仅仅只有一两个真正稳重而谨慎的沙弥扬人,比如伊维萨和贝纳德。

萨娜的年纪在星见中相当寻常,她刚在不久之前渡过了自己一百二十岁的生日,虽然从外表看去,这位哪怕在星见当中也能称得上能力卓着者的女性维持着三十岁左右的相貌——兼具成年人的稳重和凌厉,也还残留着少女般的触感。

她在晚上宿营时走进了贝纳德帐篷。

“我们需要聊一聊。”女性星见用可以被成为强硬的态度开口道,“我想你应该也有同样的问题。”

贝纳德点点头。她的表情严肃极了——眉毛尽可能地扭到了一起,嘴唇抿得很紧,嘴角下拉,总之,此刻的晨星看上去和轻松与胸有成竹毫无关系。

“这是失踪的第二个孩子。”萨娜说道,“在很短的时间里,有两个孩子接连失踪了,对于苏伦森林来说,哪怕在三年战争中,这样的事也是从未发生过的。”

“没有任何线索。”贝纳德的声音中蕴藏着一点即发的怒火,“阿伦的老师告诉我,这孩子在太阳没有下山之前就离开了铁匠铺——据说这是他的母亲要求的。而后他向朋友打算到阿德罗森附近的树林去挑点好木材——阿伦还有一个弟弟,据说是一个天生的弓箭手,也许他打算为弟弟做一副弓箭。”

“可怜的孩子。”萨娜同情地摇摇头,“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们的确在那片树林——就在距离阿德罗森大约五十安卡尺,族人们随时可能出现的地方,发现了他的一些线索,但很少。”

“说说看。”

“一棵柞树上留着被劈砍的痕迹,不过只有大约两三下,除此之外只有他的脚印。”贝纳德失望地说道,“然后,我们没有找到其他的更多的踪迹。”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一章 新年(5) 两个人都沉默了。

作为苏伦森林中最杰出的人之一,她们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狡猾,残忍并且乐于戏弄对手的力量在缓慢地,但绝不停止地展现自己的力量。第二个孩子的失踪是不是意味着第三个或者第四个?沙弥扬人自诩对苏伦森林的了解无人能及,但哪怕就是现在,贝纳德也无法再对此表示肯定。

“也许我们还能做点什么。”萨娜说道,眼神坚定,“我想法术中应该还有一两个关于寻找失踪者的办法——我记得曾在那些非常古老的资料上看到过。”

贝纳德摇摇头。“我并不了解法术。但亚当在上,我曾跟随一位特殊的幼星。”对面的女性星见露出了然的神情,“他曾经偶然说过,哪怕是最为渊博的法师也不敢说能用法术解决所有的问题——我想他是对的。”

萨娜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确是正确的,但不论可能性有多小,但至少这是一种有益的尝试。”她站了起来,“你会告诉我接下来的消息对吗?”

“是的。”贝纳德跟着站了起来,她的帐篷拥有足够的空间不必让两位身材高挑的女性缩起脖子。然后晨星迟疑了片刻,“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让米拉伊迪尔加入到搜索中来。”她解释道,“也许他有更好的办法。”

“也许他没有。”萨娜回答,“贝纳德,我们仅有两颗幼星,也许在接下来第三或第四年将有第三颗幼星出生,”她疲惫地叹了口气,做了个手势,“但至少现在,我们承担不起失去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可能。”

萨娜是正确的。贝纳德目送着星见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另一顶帐篷的入口,她忧心忡忡地将门帘放下来,脸上第一次真正露出毫无保留的忧虑。事实上,她对萨娜隐藏了许多可怕的猜测——她本人和伊维萨的。

晨星和巡林队的首领在树林中的发现绝不仅仅是柞树上的痕迹和脚印。事实上,伊维萨还闻到了在狼的尿液遮掩下的别的什么气味,因为尿液,时间和空气的洗刷,几乎没人能够察觉到陌生的气味——但伊维萨能肯定这绝不属于苏伦的任何一种动物和任何一个人。

“它属于外来者。”贝纳德还记得伊维萨说这话时双眼中因为愤怒而格外明亮的光,“很淡,也许更晚一些就会消失。”

“我发现了这个。”贝纳德从怀里掏出一个亚麻布包,她轻手轻脚地打开,伊维萨在里面发现了一片残缺的槭树树叶。

“看看这个。”女士用手指点了点那片看上去和其他树叶没有任何不同的叶片,“我记得只有在阿德罗森之外起码五安特比的红槭树上才会长出这种叶片——它的左下方有一个半圆的缺口,其他槭树就没有这个特点。”

伊维萨眯起了眼睛。

“有谁将它带了过来——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也许是衣领,也许是袖口,谁知道呢?也许是鞋底——反正,这张树叶被这个该死的入侵者带到了阿伦消失的地方,感谢亚当,这可是唯一的证据。”

“能证明他或者他们在那里有过停留。”伊维萨说道,然后这个坚毅的男人的脸上流露出类似抑郁和哀伤混合的神情——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睛却盯着地面,脸颊的肌肉不时抖动几下,这表示主人处在极度的郁闷和愤怒当中:“但是,没有一个足够熟悉森林的人,外来者在苏伦森林呆不过一天。”

贝纳德微微颌首。

的确如此。苏伦森林不仅拥有复杂多变的地形,丰富多样的植物品种,与之相配的当然是极度狡猾的林狼和不论凶残和狂暴都不逊于此的森林黑熊。另外,从很早之前开始——至少在三年战争之前,沙弥扬人便习惯在森林中布置各种陷阱,它们隐藏在不起眼的枯木底下,落叶堆中,树根和腐朽的树洞里,当然也有可能在看上去空无一物的树杈上,两棵树之间,无害的动物巢穴中——一切你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地方。

不请自入者也许能对付在固伦山脉外闻所未闻的植物——将气根悬入溪流中的榕树会向水中释放麻醉毒素,饮用者会在一卡尔之后陷入深度昏迷;袭击每一个敢于冒犯它的攀缘植物;高大的,用树冠遮住整个天空的水杉,上面寄生着讨厌的盗贼鸟,它们热爱旅人的所有物品,从食物到武器;噢,当然,还有林狼和黑熊——这些仅仅是苏伦森林危险的一部分。

但只有沙弥扬人的陷阱是入侵者无法应付的。他们用经过星见们祝福的物品构置陷阱,隐蔽并且足够致命,经过漫长岁月之后,某些陷阱也许已经失效,但仍有另一些保留到了现在,甚至更加危险——因为就连沙弥扬人也多半忘记了他们的存在,只有那些最为出色的猎人,聪慧,灵敏,机警,实力强大,才有可能会记得每一处可能导致危险的地方。

伊维萨的眼底一片阴翳,“所以,这就代表着,这些该死的入侵者有一个向导——”他从未觉得吞咽口水像现在这么困难,“甚至是一个首领。”

贝纳德瞪着他,就好像在他脸上看到什么难以接受的,令人恶心的东西。“也许我应该再听一遍?”晨星将句子从牙缝里用力挤出来,“我的意思是沙弥扬人中间终于又出现了一个叛徒?”

伊维萨心烦意乱。他胡乱地挥了一下手,好像这样能把那些让人心烦的事儿全给消失似的,“对,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巡林队的首领压低声音,他不打算让第三个人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

“难道你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贝纳德立刻问道。她竭力摆脱掉胸口发闷的感觉,“你已经有了这个人选——不管是向导还是首领。”

“对。”他承认道,但很快改变了注意,他看着贝纳德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足够有说服力,足够可信——特别是在贝纳德的面前:“不,我的意思是,一定有那样一个人存在——不然我们都知道,这事儿太不对劲儿了。”

“最好是这样。”晨星的视线像一把刀狠狠地戳在了伊维萨的脸上,甚至让他产生了类似疼痛的幻觉,哪怕伊维萨很清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伊维萨,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贝纳德抬了抬下巴,“别让我知道你在试图隐藏什么——你不会想要知道那后果。”

伊维萨首先转开了头,就仿佛是为了躲避女士锐利的视线,“至少我得先确定。”他说道,然后转回来直视着贝纳德,“我不能就这样指证某个人——这件事太过重大,我至少应该得到一个确凿无误的证据!”

“你忘记三年战争中最多的死亡是谁造成的吗?”贝纳德向伊维萨逼近了一步,“你忘记是谁带着诺顿的军队践踏了苏伦,带走了星见!”

“我没有忘记!”伊维萨低吼道,额角绽起了一处青筋。他的双手死死握成拳头,裸露在袖口之外的肌肉僵硬极了,“我也记得为了杀掉那个叛徒,我们付出了多么重大的代价!但那毕竟是太过久远的历史!你要用这件事来警告族人吗?”他渐渐无法压抑声音,甚至不再注意四周有没有好奇心过度的家伙,“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维尔瓦的打算——但至少现在他还安分地呆在这儿!我们不能做成为分裂部族的那个人!”

“部族已经分裂了!只是你永远打算蒙起眼睛假装看不见!”贝纳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勉强将那些快要溢出的愤怒重新压回胸膛当中,“当我发现星见永远不曾踏入某些人的木屋,当我听到有人在孩子当中宣称沙弥扬人应该用一个声音说话——对,甚至星见就呆在边上!”

伊维萨颓然地叹了口气——“听我说,”他用沉重并且疲惫的声音说道,“那些只是愚蠢的,不知世事的天真的家伙——星见不会放弃我们,至少不会放弃那些终于苏伦和星塔的族人。”

贝纳德露出狐疑的表情并且上下打量他。“好吧,”晨星的语气比刚才稍稍好一些,也许是因为伊维萨话中透露出的某种意味成功地安抚了她的情绪,“我们已经扯得太远了。”女士终于平静下来,“所以现在最好什么都别说对吗?”

“我认为他们一定躲在这附近。”伊维萨声音急促,“也许对方不只是一个或者两个人,我认为他们甚至有六个人以上。除了向导之外入侵者应该还有别的什么隐藏踪迹的办法——在我们发现之前至少是非常管用的。”

“我打算将这件事告诉米拉伊迪尔。”贝纳德将打算说给伊维萨听,“别用那样的眼光看着我!”女士恼火地盯着巡林队不可置信和怀疑的表情,“他是一个特别的幼星!说真的,那些人至少有部分没说错,我们的确应该好好了解这个世界了,在法术方面,那些选择受到塞普西雅指引的法师中也有非常出色的一些人——他就是。”

“每一个幼星都非常出色。”伊维萨不肯收起自己的怀疑,“但说真的,我们不能指望一个幼星像星见那样可靠并且值得信赖!”

“他在回到苏伦之前,是一位七叶法师。”贝纳德信心满满地说,“相信我,他会给所有人惊喜。”

——在给所有人惊喜之前,夏仲·安博首先得面对突然增加的工作。

“我认为你最好在这段时间都乖乖地呆在星塔里,米迪。”密泽瑟尔对夏仲僵硬的脸色视若无睹,他称呼着夏仲万分讨厌并且禁止任何人称呼的昵称,“我知道你和半身人和那个男孩保持着联系,这很好,萨贝尔人喜爱结交朋友,但是,”他微微向前探出身,一字一句地强调道,“米拉伊迪尔,我不允许你参与到任何阴谋和危险当中。”

“密泽瑟尔,最近你实在是喝了太多的茶——而我们都知道茶叶并不仅仅只有提神的作用,它有轻微的致幻的作用,现在看来的确如此。”夏仲冷淡地,极为无礼地回答,“我当然没兴趣掺合到那些愚蠢的游戏当中——但那必须是我自己出于自愿的意图而作出的决定。”

“你应该将更多的时间用于学习——至少你还面临着一个极为棘手的麻烦。”密泽瑟尔露出一个礼貌的,甚至真正发自内心愉悦的微笑,他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点点笑意,“你愿意留下来难道不也是因为那个问题吗?”

夏仲抿紧了嘴唇,然后他又孩子气地张开,咬了咬牙。现在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无奈的,但却不得不在成人威严下选择屈服的,可怜的孩子。

“你有头绪了吗?”密泽瑟尔兴致勃勃,他还不打算结束这场谈话——证据是大星见打了一个响指,水壶飘飘荡荡地过来为半温的茶壶里续满了水;柜子门被无形的力量打开,装满点心的盘子晃晃悠悠地落到了桌面上。

“没有。”夏仲说完之后便牢牢闭上了嘴巴——对,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非常幼稚的对抗。

“我听说你在图书室呆了很长的时间?”密泽瑟尔宽容地无视了夏仲的失礼,他为幼星空了的茶杯倒上茶,“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没有。”夏仲满心不愿地承认道,“这里有非常多的文献,我是说我看到了会导致力量阻塞的很多原因,但是我并不认为这些原因对我来说是有用的。”

“我并不意外。”大星见用仿佛上等丝柔顺滑的嗓音说道,“魔法——不论是星力还是塞普西雅的魔网,总是有各种各样古怪的地方,没有人敢于宣称他们知晓其中所有的秘密,而这些秘密甚至是越来越多的,但施法者能解释其中的部分却越来越少。”

夏仲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得说,密泽瑟尔的话是正确的。

现在法师已经开始了星力的学习,非常艰难,他必须记下星图上随时变动的星辰轨迹,只有正确地记忆那些天幕之上凡人无从得知的关于星辰的知识,他才能艰难地在识海中塑造起一个法术的模型。他终于理解伊斯戴尔曾经给他的忠告,“最好不要在星见告诉你可以之前轻易尝试法术的学习。”的确如此,星力如此庞大,稍有不慎,哪怕是最微小的错误都将导致在识海中构筑的法术模型彻底崩塌,顺便将你的识海炸成粉碎。

到目前为止,夏仲学习到了三个法术,“原力”,“星光之矛”和“星辰的灯火”。其中原力大概等同于魔法飞弹,星光之矛就是法力箭,而星辰的灯火相当于光亮术和舞光束的混合版。

这样的进度让夏仲感到尤其无奈,他费尽全力终于在识海中构筑起三个法术的模型,然后发现自己无法学习第四个——法师头痛欲裂,不得不选择好好睡了一觉——没有睡前读物,没有冥想,没有记忆法术,他什么也没干,仅仅只是睡了一觉,这才让他逃脱了星力枯竭的后遗症。

不过伊斯戴尔却表示法师的学习进度让他羡慕。“我花了十天才构筑起第一个模型。”幼星有些嫉妒地说道,“一口气构筑三个法术则是在学习了半年之后的事——米拉伊迪尔,即使在历史当中,我相信你的天赋也是最好的之一。”

对,因为非自愿地被迫穿越两个位面所收到的唯一的补偿。夏仲勾了勾嘴角,算是给同伴回答。

“不过我认为星力的学习是有效的。”法师总算从幼稚的报复心态中恢复了正常,“我能感觉到通往更深层魔网的道路——当然,并不那么明显,并且魔力的累积和恢复也比之前更快些。”夏仲谨慎地表示了乐观,“也许在不久之后我就能和七叶的徽章说再见。”

“你仍旧打算离开这儿?”密泽瑟尔轻声问道。

“是的。”法师毫不含糊地给了他回答,“我喜欢这儿,甚至愿意时不时回星塔看看什么的——不管是传送阵还是旅行什么的,虽然我想这里并不能标注法师们的传送阵坐标。”夏仲看了一眼密泽瑟尔,然后发现自己的猜测得到了大星见的肯定——他点了点头。

“但是,我仍然打算到处走走。”夏仲继续自己的理由,“当然,能呆在一个地方安静地研究和学习是一件非常让人愉快的事,但是……”他极其难得的表现出了迟疑。

夏仲不知道将那个理由——驱使自己离开星塔,选择重新踏上旅途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否能够告诉密泽瑟尔。事实上,他不知道是否已经彻底地失去了莫提亚尔,虽然法师的确有此预感,但夏仲还是希望某一天能在元素界发现它的踪影——很少有元素会真正死亡,绝大多数时候,元素会陷入长眠之中,虽然被再度唤醒的机会极其微弱。

但是,这至少不是死亡——夏仲·安博固执地如此认为。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二章 新年(6) 苏伦森林蒙上了一层晦涩沉重的阴云。孩子们在太阳下山之前就尽可能地回家,成年人不再允许任何孩子迈出阿德罗森之外,每个试图越出村庄之外的孩子都会被黑着脸的巡林队揪回他们的家庭,迎接他们的也绝不是父母的安慰,而是母亲愤怒的吼声和父亲厚实的巴掌。

关于两个孩子的搜索被迫停止——重新来临的阴雨天气将持续到天气真正回暖。雨天的森林比平时更加危险和致命。在损失两个人手——一个摔下了高崖断了两条腿,另一个则险些被压在了腐朽的树干下。巡林队不得不从森林中撤退——星见告诉他们,森林将迎来一阵反常的天气,在这种日子里,最好老老实实地呆在任何一个有屋顶的地方。

“该死的雨!该死的苏伦!该死的沙弥扬人!”奥尔德尼用仿佛刮削金属表面的,甚至能伤害耳膜的音量尖叫道,他愤愤地将手里的砍刀丢到地面上,无视那些一个连一个的水坑一屁。股坐了下来,“甚至我的内。裤都湿透了!脚就像泡在一桶水里!”

“你可以选择回去。”弓箭手梅瓦吉西嘲笑道,“拼命甩动你的两条小短腿儿,就为了回到酒馆的壁炉前去,最好还有一个有柔软胸膛的女招待等着你——只要你能拿出迪尔森的银币,哪怕是一个瑟吉欧人,女人们也不会抱怨他太短。”

奥尔德尼眯起了眼睛。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亲爱的梅瓦吉西,有人曾经说过你的舌头最好割下来送给阿亚拉的祭祀取悦女神吗?”他慢慢将手按向腰带,“如果没有,我不介意告诉你这一点,然后亲自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他一跃而起,小个子面无表情地扑向梅瓦吉西,他扬起袖筒,立刻带起一溜沾染金属味道的水花。但弓箭手只是微微抬手便挡了下来,然后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劈向瑟吉欧人柔软没有保护的腰侧。

在破开已经湿透的亚麻纤维之后,刀锋险险地停在奥尔德尼的皮肤之上。不过别以为弓箭手因此占到了什么便宜,即使在雨中,盗贼依然闪着幽蓝的匕首正搁在他的锁骨上方。

“你得学会适当的礼节,乡巴佬。”瑟吉欧人从容地说道,就好像金属的风刃和他毫无关系——不管是握在自己手里还是对方手里的,奥尔德尼就像个真正的绅士那样,言语彬彬:“学会克制你的情绪,乡巴佬,别以为你的短刀能为你做点什么——至少在我的匕首割断你的喉咙前。”

梅瓦吉西脸颊的肌肉在不断抖动,看上去他立刻就想无所顾忌地将刀尖插进瑟吉欧人的身体里,不过最后弓箭手的理智占了上风——他收回了武器并且站了起来。

“别落单,别一个人走太远。”他阴恻恻地说道,“也许你有很多办法能杀了我或者割了我的舌头什么的,但在之前——在你靠近我之前,你的心脏就会迎来一位由金属,木材和羽毛共同制成的朋友。”

盗贼的回应是一个恶毒的微笑和割喉的手势。

这场小小的冲突自始自终都被同伴们视若无睹。昆斯和奥尔杜在整理武器,他们为备用武器蒙上厚重不易湿透的油布并仔细包裹起来,只在身上留下最常使用的那些;另一个叫彭赞斯的剑手则在缓慢地吃着手里的食物——他咀嚼的速度极慢,就好像那块被水泡得发胀的肉干是无上的美味;只有弓箭手的助手盯着瑟吉欧人和梅瓦吉西的冲突,就像在看一出优秀的滑稽戏——他甚至吹了一声口哨。

伊托格尔和阿伯丁没有理会他们。作为这队人马实质上的领导者,男人和法师正在研究下一步的计划。

“我们必须找一个避雨的地方。”阿伯丁似乎在瑟瑟发抖,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嗓音,注意不要露出任何软弱的迹象,“瑟吉欧人从不干好事儿,但这次我也不得不赞同他的意见——的确是该死的天气和该死的森林!”

“也许我们能继续躲在你的那个空间里?”伊托格尔询问道,他同样对这样的天气抱着无限的厌恶,因此极度盼望着队伍中唯一的法师能有好法子——就像他之前为俘虏和他们提供了一个优秀的,足够安全而隐蔽的场所——一个源自魔法器物的空间,甚至能够装下十个人,唯一的缺点是大约只能使用数次,人数越多使用的次数越少。

“很遗憾。”法师用平板毫无感情变化的声音说道:“那个空间并不是万能的——我想那些星见已经产生了怀疑,他们还没有发现那个道具只是因为萨贝尔人对我们的法术不够熟悉,但在这样的天气里,法术的波动将格外明显——而我们距离苏伦森林并不算太远。”

这个回答显然让伊托格尔收获了巨大的失望。“我以为法术至少能帮上大部分忙。”他不无懊恼地说,“不过现实证明我不应该将希望置于他人之上。”

阿伯丁僵硬地弯了一下嘴角,不仅是因为法师在冷笑,更因为他快冻僵了,“对自己充满自信的伊托格尔先生,现在能说说看你的办法吗?”

“我们到村子里去。”伊托格尔轻描淡写地说,就像他在说“明天依旧会下雨”或者是“天气会好起来”这样的寒暄,但他的同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哪怕是法师也将眉头扭得死死的。

“今年的天气出乎我的意料。”他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误,“我们不能再呆在森林里——我们没办法获得热水和煮过的食物,也没办法换件干爽的衣服什么的,哪怕是我,在这种天气里呆上十个卡比的时间也会爬不起来。”

其他人表情沉重地点头表示同意——比起现在,他们经历过更加严酷的考验,但苏伦的森林就像世人所传言的那样拥有无数的不解之谜,比如现在,不管是昆斯还是剑手彭赞斯;或者是两个弓箭手,他们全都发现自己在浑身发抖,血液仿佛冻成了冰块。

“我们需要一个温暖的房间,一个不漏雨的屋顶和滚烫的食物,干净保暖的内衫和外套。”奥尔杜说道,他摆弄着剑鞘上的扣环,“至少我非常需要。”

伊托格尔环视众人一眼,“沙弥扬人的村庄大得超过你们的想象——我们不需要到他们聚居的地方去,在更外围的地方,许多被主人放弃的木屋仍然坚固可靠——并且没人对他们有兴趣。”

“为什么?”奥尔德尼好奇地问——瑟吉欧人的好奇心和半身人一样无药可救。

男人看了他一眼,露出一种微妙的,隐藏讥诮和悲哀——后者被其他人认为是一种错觉——的笑容,“那里是祭祀之地——因为他们的主人大部分都死在了三年战争之中,战后幸存族人们维护着它们,修补破损的地方,并且在倒塌的木屋上建造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建筑,但没人会想要住在那里。”

“现在那里是我们最好的庇护地。”阿伯丁为伊托格尔的话下了个总结,“没人会靠近那里,而沙弥扬人和萨贝尔人也不会想到入侵者胆敢闯入他们的核心区域——我想那地方,所谓是祭祀之地距离星塔不超过一安特比的距离。”

盗贼笑了起来,邪恶并且极具渴望——“也就是说,我们能把一切做得更好。”他越来越兴奋,雨水甚至无法浇灭他突如其来的狂热的情绪,“我想知道是否每个沙弥扬人都像伊托那样出色——至少不是这些连林狼的崽子都比不上的沙弥扬小鬼。”

“我一直以为你的职业是战士或者别的什么——反正不像是盗贼。”一直沉默的斯托诺韦拿起了那个宽大沉重的盾牌,他摇摇头,“我没见过有哪个盗贼像你这样——好战,嗜血并且喜爱死亡。”

盗贼的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气音——姑且认为这是奥尔德尼的笑声,“我当然是一个盗贼——小男孩斯托诺韦,陈腐的观念会要了你的性命。”他露出怪异的笑容,看上去五官已经彻底变形了,“比如我并不介意免费为一个天真的弓箭助手送来登上奥斯法车架的机会。”

斯托诺韦的眼中飞快地闪过阴翳的乌云,但下一刻他就不再说话,背负起盾牌专心赶路。

不仅是他,其他人,包括昆斯,两个剑手,甚至包括盗贼奥尔德尼,更别说法师阿伯丁和伊托格尔。他们艰难地在雨中跋涉,还要避免留下太多的痕迹,不过雨水终于发挥了一次正面的作用,汇集到地面的流水会冲刷掉一切人类活动的迹象。

三个卡比或者更久一些,这群人——姑且认为他们是佣兵,在他们丧失掉所有关于时间的概念之前,在他们穿过密林,翻越断崖和峡谷之后,伊托格尔终于宣布他们距离沙弥扬人的村庄只有一安特比不到的距离。

“现在大多数人都习惯经过阿德罗森,他们认为那儿是星塔和沙弥扬人的村庄在苏伦森林中唯一的进入口,我想大概只有孩子还记得,这个村庄并没有被高大的围墙所包围。”伊托格尔压低声音,他莫名地兴奋,“这里,依旧有无数的漏洞。”

的确如此。

佣兵发现最近的一栋木屋大约只离他们一码远——这是佣兵的黑话,换算成通用的量尺差不多是九安卡尺。他们躲在几颗高大的树木背后,树根之间灌木丛生长得极为旺盛,这位入侵者提供了天然的屏障。

伊托格尔猫着腰,率先小步跑了出去,他的速度快极了,佣兵们觉得大约只是眨了眨眼睛这个男人的身影就消失在黑暗的木屋中,然后视力最好的梅瓦吉西敏锐地发现原本漆黑一片的木屋里隐约有几个光点一闪而过。

“约定的记号。”他点点头,对法师说道。阿伯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跟着伊托格尔赶紧到木屋里去。而他自己则拉开了空间门旁若无人地消失在了原地,并没有和同伴分享法术便利的任何意思。

盗贼发出轻微的啧声,但最后哪怕是他也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在一个沙弥扬男人的带领下,苏伦森林的侵入者——一群来历不明的佣兵终于进入了沙弥扬人的村庄最为核心的部分。

不过至少是眼下,这个在不久之后将会导致无数鲜血和死亡的漏洞并没有为现在的沙弥扬人和星见们造成任何不变。人们关心的依旧是两个失踪的孩子,暗流涌动,议论纷纷。巡林队承受了最大的压力,两个可怜的母亲几乎是每天都会前往伊维萨的木屋,然后不断恳求他,希望他能将孩子平安无事地带回来——这一点对巡林队的首领来说尤其痛苦。

伊维萨昏头转向,疲惫不堪。也因此,他下意识地忽略了哪怕就是最近几天,他也没有和唯一的兄弟伊托格尔碰面。

“也许他又和维尔瓦那帮人混在一起了。”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伊维萨对自己说,“得啦,你应该对那个混蛋彻底死心——在他十五年前抛弃他唯一的小弟弟离开苏伦森林的时候,你就应该认为这个哥哥已经死去了。”

而比起关心一个几乎不再往来的兄长,伊维萨更对目前村庄里的情况忧心忡忡:他不止一次听到人们在谈论一种说法,“星见对沙弥扬人的关注也许太少了。”

“我不应该指责他们。”一个年轻人面带不安,但仍旧勇敢地说道,“但也许在提尔代失踪的时候,更多的星见——而不是只有区区三个人就加入到搜索当中,或者那可怜的男孩已经被找到了。”

“阿伦也不会失踪。”这个带着嘶哑沉闷的声音伊维萨相当熟悉,它属于阿伦的某个朋友,似乎就是那个在男孩失踪那天最后见到他的人。

“星见永远都呆在星塔里。”有人在嘟囔,“除了为女人占卜解读梦境,为农夫观察天气,为小崽子们教授文字和数学什么的——他们似乎就只愿意呆在黑暗的星塔里,从来不到我们中间来,也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吃上一顿饭。”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然后他们别扭地,强硬地换了另一个无聊并且老旧的话题。年轻人互相看看,向彼此投去微妙的视线,然后似乎从这些目光中接收到了从不曾出现在苏伦森林里的东西。

伊维萨无法阻止这样的情况蔓延——人们的确对星塔抱有不满,而至少在目前,他们仅仅是发了几句牢骚,没人有权利因为这样的原因而惩罚任何一个人——哪怕是长老和他自己。

“我听到了很多让人不安的消息。”他找到贝纳德直截了当地说道:“现在有人开始指责星见,认为他们应该能做更多但却选择了束手旁观。”

“我听到的不比你少。”贝纳德疲倦地回答道——女士不曾落下任何一次搜索,她真的累极了,“大多都是年轻人在说——我们应该让星见做更多的事儿,我们应该提出更多的要求,因为这些要求都是正当,至少是他们该做的。”

“目前都是族人们在议论。”伊维萨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的味道,“他们没发现吗?最近没人在星塔之外发现任何一个萨贝尔人,不管是星见还是幼星。”

“星见们永远不会遗忘那场灾难——正因为一个沙弥扬人的背叛,星塔从此熄灭了大半的光芒。”贝纳德努力克制叹气的欲望,“我们不能让事情发展成那样——不仅是确保没有。”

“我会第一个杀了他。”巡林队的首领一字一句地开口,“我会将他绑在跑得最快的林鹿身后,然后骑着它跑遍整个苏伦森林,让那该死的叛徒——如果有的话——的鲜血染透森林每一处土地。”

“但在那之前,族人们也需要得到安慰。”贝纳德叹了口气,“我们的确需要告诉星见们,他们的眷属正处在巨大的恐慌之中,他们的确应该发出更明确的指引。”

伊维萨沉默了片刻。他忧郁地注视着玻璃上不断断开又连接的水迹——他们呆在属于女性的木屋里,茶壶变得冰冷,但没人想起来为它掺点热水——“也许,”他迟疑地说道,“你的那个建议——”

“嗯哼?”

坚毅的男人别扭地清了清喉咙,“请米拉伊迪尔给我们帮助什么的。”他下定决定,终于清楚地,完整地将剩下的话一口气说了个干净:“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颗特别的幼星能够给我们一些别的帮助。”

“……也许我听错了什么,”贝纳德暂停了片刻,之后沉稳地开口,“你愿意再说一次吗?”

“让米拉伊迪尔加入进来吧。”既然已经说出口,那再重复一遍也算不上特别不能接受的事,伊维萨恢复了正常的语速,“我觉得我们需要一点特别的帮助,而伊斯戴尔的侍从告诉我,这个帮助非米拉伊迪尔不可。”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三章 新年(7) 夏仲沉默地站在密泽瑟尔的身侧,他着迷地注视着一个放在他对面柜子上的星象仪——和世面上常见的那些便宜货截然不同,代表群星的金色圆球不断自传着悬空漂浮在既定的轨道上缓慢移动,和法师原本所熟知的有微弱的差别,但却无比契合最近他正在学习和记忆的部分。

所以当谈话中的两个人选择暂停,有志一同地将视线转向这颗特别的幼星发现他就像一个爱走神的坏学生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到了那个小小的道具之上时,不论是伊维萨还是大星见都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你可以选择在其他时间来看看它。”密泽瑟尔开口说道,他给了夏仲一个不错的建议,“它是许多代之前的大星见遗留下来的物品,只有历代的星塔主人能够使用,所以很抱歉我不能将它送给你。”

“它很漂亮。”夏仲的目光仍旧黏在其中某颗正越过其他所有星辰的星星上,那缠绵劲儿啊,就好像它是法师最为深爱的女郎,“我是说,我相信这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他终于收回了视线,不无遗憾地说道,“真遗憾——哪怕是我,也有想要的东西。”

密泽瑟尔笑眯眯地看着他,“也许你可以去找安斯特拉瑟,”他的口气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纵容和溺爱孩子的父亲,“他的手非常灵巧,也擅长附魔什么的——我记得安斯送给伊斯戴尔第一次成年礼的礼物就是一个星象仪,仿自你非常喜爱的这一座。”

“我会去。”夏仲难得露出兴致勃勃好像孩子一样的好奇心,“不过我以为他擅长的是草药学和卷轴的制作,这两项技艺的高超在我看来几乎无人能及。”

伊维萨不得不出声打断了两个萨贝尔人之间温馨的交流。“大星见,”他无可奈何地提醒道,“也许我们应该和米拉伊迪尔谈一谈刚才的事?我认为他甚至在话题刚开始时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星象仪之上。”

“噢,是的是的。”密泽瑟尔就像刚想起一样露出一个俏皮的表情,表达歉意什么的——虽然就效果来说,与其说他希望能让气氛变得更轻松,不如说给了两个人无比的惊吓也许更贴切——“伊维萨向我提议,”看起来他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也就是平静和淡然,“他希望你能够加入到关于两个男孩的搜索中去,他认为,也许塞普西雅的法术能为我们提供更多的惊喜。”

“我认为也许作用并不像你认为的那样有效。”夏仲说道,“法术和星力有非常类似的地方,就像最好的猎狗也无法发现经历时间洗礼的痕迹,我恐怕法术也不太可能发现已经消散许多天的线索。”

伊维萨看上去有些失望,不过也仅仅是有些而已。“我曾经心怀奢望,不过果然过分的期待是一件愚蠢的事,不过我还是希望米拉伊迪尔你能加入进来——我有一些奇怪的感觉,但星见们无法为我证明。”

他站了起来,面对着夏仲异常恭敬地弯下腰,“我需要你的力量。”

“去吧。”密泽瑟尔对法师说道,“虽然我并不愿意让幼星掺合进一件祸福不详的事儿当中——我们从不曾有这样的传统。不过伊维萨打动了我——你和伊斯戴尔有巨大的不同,将你强迫框入萨贝尔人的传统反而是一件蠢事。”

夏仲对大星见欠欠身,“感谢您的支持。”他转向伊维萨,“我并不知道我能做多少,不过我将竭尽所能。”

“那就够了,再好不过。”

将有一棵幼星加入到搜索之中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苏伦森林。大多数沙弥扬人对此感到惊讶,但很快就是感激和愧疚——就在不久之前,他们甚至认为星塔对此事置之不理,但星塔却让珍贵的幼星参加到搜查当中。

“虽然我认为米拉伊迪尔幼星干不了什么特别有用的事——”一个稳重的中年男人在和朋友谈论此事时说道,“但这表明了星塔的态度,大星见绝不会放弃我们,星塔也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眷属。”

朋友们为他的话轻轻鼓掌,“说得好!”其中一个人满脸热切,“现在是幼星,也许不久之后更多的星见就会加入进来——准是这样!”他甚至激动得脸颊的肌肉不断哆嗦,“准时这样!”他兴奋得满脸通红——虽然阿伦不是他的孩子,确实他唯一的外甥。

坐在他身边的人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是提尔代还是阿伦都是好孩子,”其他人安慰他,“虽然没能找到他们,但星见之前就说过了,他们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是星见们唯一的结论,除此之外萨贝尔人再没有任何一句话。不过此时当然没有人会告诉这个担心外甥的可怜舅父,他们只是不断为他加油鼓劲儿,祝福的话说了又说,直到灌满男人的耳朵。

这样的情景在村子中到处都是——苏伦森林实在是平静了太长的时间。三年战争之后沙弥扬人便封闭了森林,直到三十年前,苏伦森林的人们从不理会贝尔玛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们自始自终对这个世界抱有深刻的戒心和……恐惧。前者被一代又一代地不断教导强化,而后者大约就是前者某种微妙的变形。

两个男孩的失踪在沙弥扬人之间引起轩然大波,这是三年之后苏伦森林迎来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场灾难,人们纷纷谈论它,无法克制地想象着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不管是在道路上还是在木屋里,最近任何的话题都可能转向这件事,哪怕是星塔对此也无可奈何。

“实在是糟糕透顶。”贝纳德对夏仲直言不讳地说,“我们在哪儿都能听到乱七八糟的消息,有人说男孩掉下了悬崖,有人则说一定是某种极为凶猛的动物,林狼或者熊什么的。”女战士叹了一口气,“说真的,某些时候我也会对族人们的天真感到忧虑。”

“这不是什么坏事。天真是那些不经灾祸的人们所拥有的特权——别认为这总是一件坏事。”漫不经心地说完,夏仲端详着手中的羊皮地图,上面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这是你们的发现?”

“对,基本上。”伊维萨在铺在桌面的另一张相同的地图上指了指,“我们在这里,这里和这里发现了大量的痕迹——”他看了一眼贝纳德,后者了然地点点头,接过了说明的工作,“比如说这里,”晨星曲起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林狼从不会到这里来,因为附近有一头性情暴躁的公熊,但是我们居然在这儿发现了林狼的尿液——哪怕是丰富的雨水也没能完全消除掉腥膻的味道。”

“不合常理。”夏仲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还有这儿——大约是一个月之前我手下的某个年轻人,”伊维萨说道,“他带着姑娘上那儿去,”巡林队的首领对上幼星了然的目光有片刻的尴尬,不过马上他就恢复了正常,“然后据他说他在那里砍下了不少树枝,却避开了几棵桤木——因为那还是小树;但我们后来却发现那儿的桤木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存在似的。”

“真有意思。”法师挑了挑眉毛,“继续。”他吩咐道。

“这里发现了一点木头燃烧过的痕迹,这里则是一片烤过的肉片——我认为也许是牛肉或者是别的什么肉类,但绝不会是羊肉和鹿肉。”贝纳德详细地为夏仲解说道,“这里和先前一样,也是在林狼绝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发现了它的痕迹。”

“入侵者。”法师肯定地说道。

两个沙弥扬人对幼星的结论点头表示赞同。“但我们无论如何都没法发现他们的影子。”这一点让伊维萨感到格外沮丧,这也让他最近的脾气和嗓门变得急躁起来:“是的,虽然没有告诉更多的人,但我的小伙子们都是最棒的沙弥扬年轻人,如果真有什么线索,他们一定会发现并且会循着线索将那些该死的家伙揪出来。”

“我认为也许入侵者里混入了法师。”贝纳德冷静地说,“不然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力量能在苏伦森林中瞒过沙弥扬人的眼睛。”

“这个世界拥有许多种力量,而法术只是力量的一种。”夏仲说道,他的目光离开了地图,直视着贝纳德,“法术也有做不到的许多事。”

“只要能做到现在的事儿就行啦。”

法师耸耸肩,他说,“这倒是能做到的。”

不过哪怕伊维萨恨不得立刻带着夏仲到森林中去,但糟糕的天气无疑打消了他的念头——星见告诉他们,今年的苏伦森林将拥有一个反常的天气,相比往年更加漫长的阴雨天气就是证明。

这个消息让伊维萨彻底冷静下来。然后巡林队的首领找来了两个男孩的父母,在长老和星见的见证之下告诉他们现在还不是开始搜索的好时候。

“雨水太过丰富,每个人都知道现在的森林有多危险,我不能让小伙子们冒险,更不要说现在还有一位幼星。”

“星见保证说男孩们还活着,并且就在这座森林当中。”伊维萨肯定地说道,“只有这一点我是确定无疑的。”

只要不是孩子们死亡的消息,父母们都乐于接受。

“我们将尽快并且全力开始搜索。”伊维萨最后宣布道,“我希望你们能给巡林队更多的时间。”

在糟糕的天气里,夏仲并没能完全闲下来,他从自己尘封已久的法术书里找到了一个非常适合现在这个情况的法术:“克莱斯科的寻人术。”

“这是一个非常罕见的法术。”夏仲向两位沙弥扬人介绍道,“很少会有法师使用这个法术,它的咒语冗长并且极为拗口,”法师摇摇头,显然对此心有余悸,“但效果却非常鸡肋,应该说,仅比毫无办法好了那么一些。”

“哪怕只是好上一些对于现在都是巨大的帮助。”贝纳德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需要这个。”

夏仲叹了口气,“好吧。”他妥协了,法师不情愿地说道,“帮我找来失踪者最贴身的衣服,从双亲中指中挤出的在太阳升起第一个卡比之内的第一滴鲜血,唔,”他回忆道,“还有带皮和带叶的橡树枝条,最后是羊羔的鲜血。”

伊维萨极为怀疑地看着他,“抱歉,”他说道,“可是也许有哪里弄错了——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东西居然和一个咒语有关。”

“对。”法师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也非常惊讶,但是你还是必须准备好以上这些。”

这是一个非常需要向萨苏斯祈祷的法术。这是夏仲在详细了解了法术之后所能给出的唯一的评价。法术通常需要施法者用整整一天冥想和准备,它会借助亲人的血与骨寻找失踪者的信息,用橡树与泰格进行沟通,羊羔的血则用于勾画魔法阵——是的,克莱斯科的寻人术不仅是一个咒语,也是一个巨大繁复的魔法阵。

尽管抱有怀疑,但伊维萨还是为夏仲找来了所有应该准备的东西——男孩们的父母按照法师的吩咐准备好了鲜血,巡林队的首领则亲自到树林中取来一段带皮带叶的橡树树枝,而羊羔的鲜血则来自贝纳德姨母家的山羊棚。

法师花了整整一天用于冥想。他没有喝水,更不可能吃饭。夏仲尽可能地使识海平静下来,然后试探性地向魔网的深处尽可能地潜去,他安抚了所有的元素,做好了一切准备。

然后,当得拉耶斯出现在遥远天际的那一刻,法术开始了。

在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之中,早已准备好的法师赤脚踏进早已画好的魔法阵中——由一个标准圆和六角星组成,空白处全是法师用灌注了魔力的羊羔鲜血写下的魔文,在法师主持魔法阵运转期间,凡人哪怕看上一眼都会立刻疯狂而死。

当法师的双脚踏入之后,原本暗红的魔法阵立刻开始闪耀银色的光芒,就好像这座魔法阵并不是由鲜血而是由银色的粉末勾画,光芒颤巍巍地越升越高,它们就像拥有自我的意识和生命,开始向着法师缠绕过去。

法师对此毫不关心。

“父亲的骨与母亲的血,”他闭着眼睛念诵道,同时将取自男孩们父母的鲜血滴入魔法阵之中,鲜血立刻被银光所吞噬,而光芒变得更加耀眼了一些。

“献给自然与森林,掌管平衡的泰格的橡树,它拥有树皮和树叶,”法师投下橡树的枝条;

“失踪者的味道,”他投下两片不同颜色却同样材质的布片;

然后法师猛然睁开眼睛,他的视线茫然没有焦点,银色的眼睛里逐渐汇聚起危险的风暴。他开始不断在魔法阵之中走动,每一步都踏在了那些危险的魔文之上,夏仲大喝道:“血与骨献给此处的亡魂,珍贵的橡树献给神祗作为礼物,吾将得到吾想要的一切!”

银光突然收缩回了暗红的色泽之中,但就在下一刻,这些光芒争先恐后地从禁锢当中飞快地涌出,将法师包围了在光之茧中。

这光芒实在太过耀眼,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贝纳德和伊维萨不得不举起手挡在眼前,他们尤其忐忑并充满敬畏——星见不会刻意追求那些没有用处的效果,而法师们也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刚才夏仲所做的一切。

也许是半个卡尔,也许是更短的时间,光芒终于慢慢消失,房间恢复了开始的平静。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有人敢于上前甚至是踏入这个已经被标上神秘的木屋——是的,夏仲并未选择星塔作为施法的场所,因为星力太过强大,而塞普西雅的法术一直和它有微妙的冲突。

夏仲推开门疲惫地走了出来。他大汗淋漓,脚步踉跄,不过法师还是成功地依靠自己的双腿走到了两个沙弥扬人的身边——当然,这也和沙弥扬人立刻冲上去有关。

“法术成功了。”他说道,同时接过贝纳德递给他的水壶,“原本我以为也许会失败,不过现在看来这个法术的确有非常特别的地方。”他喝了口水,开始谈论刚才的一切,“也许我应该为它花点时间。”

伊维萨小心翼翼充满希望地开口,“也许您得知了男孩的下落?”他不知不觉地用上了敬语——不过毫不奇怪,就连贝纳德对待夏仲的态度也小心了几分。

法师摇摇头。“不。”他直接说道,“这是一个极度需要萨苏斯眷顾的法术,我的意思是,这个法术哪怕成功,也得具有相当好的运气才有可能得到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伊维萨突然有了非常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幼星就遗憾地说道:“但从以前开始,我的运气就不怎么样——萨苏斯似乎特别不欣赏那些讨厌宴会和狂饮的人。”

“男孩们的确还在这座森林里,死神的车架距离他们非常遥远,然而——”夏仲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看着两个努力保持平静的沙弥扬人,吐出意味深长的句子:“失踪者将不会减少。”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四章 法师(1) 阿伯丁注视着那阵刺破黑暗的耀眼的光芒,伊托格尔站在他的身旁。

“看起来真壮观。”男人吹了一声口哨,他眯着眼睛盯着在黑夜中格外显眼的银光,“我想应该是某位星见搞出来的把戏——他们挺擅长这个的。”伊托格尔维持着一种放松的姿势,“搞点乱七八糟的东西,说真的,我真意外我的族人们如此天真,易于受骗。”

直到那阵光芒彻底消失,法师摇摇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萨贝尔人怀抱固执的偏见——这样愚蠢的看法会让你掉进深渊,是的,伊托,你得改掉你的坏毛病,你应该更公正些,”阿伯丁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比如承认他们是优秀的法师,比如承认你的兄弟也许不比你优秀,但也不会比你更糟糕。”

“承认那些空洞的,日复一日欺骗的东西?”伊托格尔轻蔑地笑了笑,“你不了解他们,阿伯丁,”男人的眼睛里闪着某种不善的光,“他们是农夫,是工匠,是抄写员——是的,只是这些而已。我们在森林中和野兽搏斗的时候星见在哪儿?我们建立木屋,为那些该死的萨贝尔人供奉食物和日用品的时候星见在哪儿?不不不,我从没看见他们真正地走进我们,就像个老学究,是的,他们顶多只是那样,夹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卷轴,跟孩子们说从来不会改变的故事——噢,父神呐!他们甚至讲不好睡前故事!”

“仇恨欺骗了你的眼睛。”阿伯丁看上去不想再多谈这个问题,他深知伊托格尔无法改变,他自诩早已脱离苏伦,却不知道自己看上去就像个真正的沙弥扬人——固执并且从不改变。“我们还得在这里呆多久?”法师问道,他扬起自己的袖子,向男人展示上面的水迹,“塞普西雅在上啊,我甚至以为我泡在水里!”

伊托撅了撅,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你不能指望它们像你的法师塔那样舒适。”他回身随便扯下不知道谁挂在墙上的一件外套递给法师,对方露出嫌恶的表情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这里有许多年不曾被真正使用了,的确它们受到了修缮和良好的照顾,不过,”男人耸耸肩,“一栋无人居住的木屋总会在最快的时间里腐朽,更别说在潮湿的苏伦森林。”

阿伯丁环视这间据说在二十年前修建的木屋,如果是真的——伊托格尔向他保证建筑时间的确那么长,“作为学习的一部分,年纪大些的男孩都得加入到建筑工的行列,我是说,起码我为这栋该死的屋子准备了不少于三十安磅的木材。”——那么就像法师的朋友所说那样,它的确被照顾得不坏,没有腐坏的地板,屋顶没有漏水的问题,墙上也没有长出蘑菇。甚至屋子里像模像样地放上了床和炉灶——尽管从未使用。

但这并不是说这里是一个值得回忆的暂住地,最大的问题是无处不在的潮湿,而糟糕的阴雨天气加剧了问题的严重性,伊托格尔说沙弥扬人的木屋在入住前会经过格外严厉的几道工序,工匠会用不同的材料——最底层的泥土,来自森林里橡树的根部,透气透水,中间层的陶板,隔水保温,然后最上层才是取自硬木的木板——铺设地板,它们在使居住者感到舒适并且隔绝一切多余的水汽。

但在法师所呆的木屋里,以上的东西当然是不可能存在的,木屋只有薄薄的一层木板,它距离常年湿润的地面大约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安卡尺高,理所当然的,水汽无所不在。仅仅只呆了两个晚上,阿伯丁已经感觉自己的长袍没有什么地方摸起来不是湿润而黏腻的,但为了避免惊动萨贝尔人——相比他的朋友,法师谨慎许多——阿伯丁甚至不敢使用一个干燥法术让自己保持干爽。

“那就让我们尽早离开。”法师尽力将恼怒的情绪藏进平板没有任何起伏的话里,“让我们完成那些该死的工作,不论是谁的——蒙奇诺尔,灰袍工会或者是——”

“工作总是需要按部就班。”伊托格尔截断了法师的话,他给了法师一个别有意味的眼神,甚至可以认为是某种警告,“我们需要一步一步来,就像打猎,”男人和缓了语气,因为法师的表情看起来可和开心和愉悦扯不上什么关系,哪怕是伊托格尔也得时刻注意不要触怒他,“你得设下全套,放下诱饵,追踪,驱赶,最后是耐心的等待,才能收获结果——好的和不好的。”

“我需要你告诉我,”阿伯丁毫不理会伊托格尔的安抚,“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什么时候做,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在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后。”

伊托格尔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那里已经恢复了平静,阿亚拉的裙摆重新笼罩了苏伦森林。但村庄的平静已经被彻底打破,这是当然的,不能指望如此大的动静之后沙弥扬人仍旧能保持平常心。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男人的嘴角拉出了微妙的弧度,“不过,你们什么都做不了,也改变不了。”

其他人已经进入了呼呼大睡,他们并不关心森林的变故,好的和坏的。只有当伊托格尔向他们发出指令——什么都可以,他们才会将注意力转向这个村庄,转向被认为最神秘的民族。

“失踪者不会减少。”伊维萨重复了一遍夏仲的话,他看上去脸色难看极了,“这个消息听上去真是太糟糕了。”他终于阻止自己露出更糟糕的表情,“米拉伊迪尔,”他问道,“或者我可以期待你告诉我这只是某种可能?”

“我也希望如此。”夏仲回答,“但很遗憾,这个可能是不存在的。”他解释道,“这个法术,或者叫魔法阵名为克莱斯科的寻人术,它通过搜索者和失踪者之间的血脉从而感应到那个可怜人的位置,但遗憾的是,克莱斯科在彻底完善这个法术之前就失去了对它的兴趣——而许多年以来,这个法术越来越少地被人所知。”

贝纳德思考了片刻,然后谨慎地开口,“在佣兵生涯之中,”她说道,“我和许多法师打过交道,我以为法师有很多法术可以应付眼下的局面,相对来说,我对星见的了解甚至不如对塞普西雅的法师多。”

夏仲谈了口气,“好吧,”他极不情愿地承认道,“我们可以通过昆虫和元素来得知失踪者的位置,但就我个人来说,”夏仲板起脸,“我讨厌一切昆虫。”

这个理由成功地说服了两个沙弥扬人,尽管伊维萨多少感到不以为然,而贝纳德则多半是出于同情。

“我们的法术当中有许多需要用到昆虫的部分。”夏仲此刻类似咬牙切齿,“比如整只的蜘蛛,甲虫的粉末和另一些更恶心的……”法师摇摇头,露出不堪回想的表情,“元素的话,则是因为星见似乎并没有所谓的元素魔法分类,在这里,我很难和元素建立起有效的联系——虽然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让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夏仲终于将脸色调整回了正常,“寻人术在许多年之后被发现了另一个特点,它似乎能非常直观地表现施法者是否受到萨苏斯的眷顾,所以现在酒神与幸运之神的牧师更擅长这个法术——他们施法时成功了更高些。”

“大约在一个纪年之前,某位法师发现了寻人术最后的秘密,如果你无法通过法术找到失踪者,那么恭喜你,也许你能得知与失踪者相关的某些未来。”夏仲挑挑眉,“我没能找到男孩,但我成功地得到了预言,失踪者还会继续增加。”

这是一个糟糕到无法想象的坏消息。但伊维萨发现自己无计可施,他不能告诉任何一个沙弥扬人,失踪还会继续,还会有更多的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他们找不到那些该死的入侵者,该死的绑架者。

“我们只能告诉孩子们的父母,将自己的男孩和女孩看得更紧写。”贝纳德叹了口气,“也许另外能做的是进行更大范围的搜索——我始终不认为他们能真的在森林里消失。”

“最坏的消息是他们已经离开了这里。”伊维萨说道,虽然这个可能让他充满了沮丧和愤怒,“带着两个沙弥扬男孩离开了苏伦森林。”

“我找不出他们这么做的理由。”贝纳德表示反对,她争辩道:“男孩们不是幼儿,他们甚至学习了基本的武技,哪怕成为奴隶——”晨星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但每个沙弥扬人都会尽一切可能回到苏伦。”

“那暂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了。”巡林队的首领摊开手,“我们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不知道他们藏在哪里!也许现在他们正在大肆嘲笑沙弥扬人,嘲笑我们的愚蠢和无能!”

他们的谈话到此为之。夏仲返回星塔,而贝纳德和伊维萨也回到各自的木屋——但三个人都明白,也许这是最后一个尚称平静的夜晚,当太阳再次升起后,一切都将无可抑制地朝最糟糕的境地滑去。

现实比他们想象得更不能接受——第二天午后,整个村子还泡在阴雨中时,一个跌跌撞撞的妇人痛哭着跑进了长老加迪斯的木屋。仅仅是半个卡比之后,加迪斯脸色难看地带着妇人找到了伊维萨。

“艾茅斯不见了。”加迪斯直言不讳地说,“他的母亲让孩子到院子里抱点木柴到木屋里,然后,”他看向那个不断号哭的母亲,声音带着同情和不忍,“她只在院子里看见散了一地的木柴和孩子的一只木鞋。”他将手里拎着的鞋递给脸色铁青的伊维萨,“艾茅斯不见了,就像提尔代和阿伦一样。”

巡林队的首领脸颊不断抖动,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每一处的关节都感受到了僵硬。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沾满污泥的木鞋,最后死死地将这只看上去破旧普通的鞋子捏在了手里。

“这不是什么野兽干的。”目送着妇人被问询赶来的贝纳德扶进房间,伊维萨将声音一点一滴地从牙缝里磨了出来,“这是入侵者。”

“没有任何野兽和异族能进去沙弥扬人的守卫——原本我们是如此相信的。”加迪斯的脸色决不比伊维萨更好些,“但现在事实证明我们是错的。入侵者出现了,悄无声息地带走了我们的孩子,也许明天就轮到我们的女人,后天就轮到我们自己!”沙弥扬人的长老终于开始咆哮——在看到那个痛苦的女人之后他拼命压抑自己,不,也许是当第二个失踪者出现之后他就将愤怒死死地压进了心底,但现在什么都阻止不了加迪斯爆发愤怒,“伊维萨!你能告诉你可以做什么吗?还是说你依旧只能对你的族人说抱歉!?”

“……我们没能找到证据。”片刻之后承受长老愤怒的巡林队首领沙哑着声音说:“我和晨星发现了一些东西,它们证明了有入侵者潜伏在森林里并且为时不短。”他赶在加迪斯再次发出咆哮之前——长老看上去不可置信并且几乎气疯了——继续说道:“我怀疑,”伊维萨感觉自己的喉咙被粗粝的沙子反复摩擦,让他不得不努力放大声音,虽然无济于事:“有一个,或者一个以上的族人,”他喘了口气,加迪斯的脸变得苍白,“成为了向导甚至是,”他只能依靠不断的深呼吸让自己能够平稳地把后面的话说完:“首领,对,”他直视着摇摇欲坠的加迪斯,“是的,我怀疑不仅是向导,甚至是首领。”

“你告诉了谁!”加迪斯一把拽住了伊维萨的领口,长老的脸色苍白,额头却滚烫,“这件事你都告诉了谁!”

“晨星和——米拉伊迪尔。”巡林队首领的声音平静极了,他在长老的耳边低声说,“只有他们。”

加迪斯放开了伊维萨,他晃了晃身体,但马上努力让自己站稳——虽然并没有什么用,他仍旧在微微前后摇晃,“很好,很好,”加迪斯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但他仍旧努力表达自己的意见:“他们都是好孩子——只有他们么?”

“只有他们。”伊维萨终于能卸下心底沉重的负担,他甚至露出了微笑,“他们是真正能信得过的人,我信任他们,哪怕将我的性命交给贝纳德或者是米拉伊迪尔。”

“贝纳德无话可说,但幼星……”加迪斯终于镇静下来,他仍有些顾虑,“他的确是无法挑剔的一颗幼星,但我觉得你似乎太草率了些——或者伊斯戴尔,不,大星见更好些。”

“如果是星见,无论是幼星或者是星见都没什么区别。”伊维萨苦笑道,“现在只有他们才是完全可以信任的——其他人,比如说维尔瓦长老或者是亲近他的那些战士们,我完全不敢信任。”

“不要对其他人说出这些,说出你的猜测——至少现在还是猜测。”加迪斯完全镇定了,“我必须到星塔去,密泽瑟尔说过会有更糟糕的事要发生——现在看来不是更糟糕,而是在三年战争之后最为严重的事儿。”他摇摇头,脸上飘过一阵阴云,“我们最好祈祷族人们仍旧保持团结并且能在最快的时间里找到那些该被林狼撕成碎片,让尸体彻底发臭的入侵者!”

但就在长老打算离开时,越来越大的声浪席卷了过来,两个人面面相觑,而后伊维萨的脸色逐渐失去了血色。

“我们必须让伊维萨出来说清楚!”

“他向我们保证了不会再出现失踪者!”

“还有那个幼星!”

“萨贝尔人都躲在星塔里!而我们却不得不忍受恐惧呆在没有任何保障的木屋里!”

“也许我们也该把孩子送到星见的眼皮底下!”

“苏伦森林并不只有沙弥扬人!让星见们也站出来!”

“星见并不是万能的,但我们只希望他们能保护我们的孩子!”

“我们能保护森林,但萨贝尔人在干什么!”

嘈杂的声音,谴责的声音,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尖酸刻薄的声音,分辨解释的声音,这些声音汇集成一股巨大的,无可抵挡的愤怒的浪潮,伊维萨甚至以为自己就将要被彻底淹没窒息在愤怒的潮水之中。

他罕见地茫然无措了片刻,人们发现了他们,立刻涌了上来,将长老和伊维萨围在了中间。然后声音渐渐低落下去,也许很多人的的目光都是怀疑和谴责,然而最多的还是那些蕴藏无限痛苦的眼神,巡林队的首领甚至不敢直视那些痛苦的面孔,他无惧于谴责和怀疑,也对冷嘲热讽毫无所觉,但只有那些痛苦和祈祷的眼神,他发觉自己完全无法面对。

终于,一个年老的女人——伊维萨认出这是阿伦的祖母——拨开人群走了出来,浑浊的泪水趟过妇人就像被犁过的,沟壑遍布的土地那样的面孔。“伊维萨,”老年的祖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能告诉我在提尔代和阿伦,现在是艾茅斯之后,还会再有失踪吗?”

“或者我应该这样问,这样的牺牲是否还会继续?”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五章 兄弟(1) “我们不能再保持沉默了。”萨娜沉默了一会儿,她缓慢地,谨慎地选择措辞,“沙弥扬人中有一些不太好的声音,”女性星见选择将视线固定在密泽瑟尔闪着深沉的光的眼睛,“说真的,大家感到非常不安——我希望这不是三年战争再一次发生之前的预兆。”

“星辰的轨迹——”密泽瑟尔的声音很低,他注视着那个被夏仲念念不忘的星象仪,它依然在稳定的不断运行,“如果被阴云遮蔽,你认为人们会以为它消失了,还是认为这只是暂时的问题?”

“暂时的问题。”萨娜换了一个姿势,她将叠交在桌面的手十指交叉,女士咬了咬嘴唇——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可真是不常见,“不过,有多少人会了解这一点呢?他们恐惧于变化,恐惧于那些哪怕和昨天发生了最微小变化的不同。我是说,”女士深吸一口气,“现在有人在局势当中煽风点火,我们甚至连准备灭火的水源都做不到吗?”

“那你决定怎么做呢?”大星见反问道,“你打算告诉那些痛苦的沙弥扬人,你们的孩子只是暂时消失,他们终将回到村庄,回到父母的怀抱当中?”

萨娜噎了一下,“我,”她有些讪讪,“但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女士还是不甘心,“我们需要将更多的星见加入到寻找的队伍当中,至少让人们觉得我们并非冷血毫无所觉!”

“如果你认为需要这样做,那就这么做吧。”密泽瑟尔摇摇头,萨娜惊讶地发现大星见的脸上飘过疲惫的阴影,“但我的族人,这么做只会得到更多的质疑——正因为我们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他坦然地向女士承认自己的失算,“我低估了这件事,或者和平的时间实在太过长久,而我惧怕任何会引起战争的可能——这让我假装看不见在苏伦之中不断涌动的暗流,”他不断地摇头,眼神哀伤,“我以为星塔保持平静能够让那些激动的沙弥扬人得到安慰,现在看来我实在干了一件不怎么样的事儿。”

萨娜试图安慰他:“听着,”女士直视着他的眼睛,“没人能有资格责备你,现在只有你经历过那场噩梦般的战争,而那些孩子,”星见在说到这里时表情坦然,好像并不觉得将年过中年的维尔瓦称为孩子时有何不妥,“他们实在是太多年轻,而生命也短暂得近乎肤浅。”

“让萨贝尔和沙弥扬继续呆在一起真的是一件好事吗?”密泽瑟尔说道,这个话题甚至让萨娜的脸色发白,但大星见却毫无变化,他的声音充满痛苦近乎呢喃:“我们——是的,我们的轨迹有了越来越多的差别,迟早有一天,萨贝尔人的轨迹终将结束在星辰之下,但沙弥扬却会越发兴旺强盛——我们得到了知识和寿命,但他们却得到了族人和力量,亚当啊,原谅我吧,我竟然诅咒我们远房的兄弟和亲密的眷属……”

“既然夏米尔选择在这里开创历史,既然他愿意让沙弥扬成为他的兄弟,”萨娜的声音在不自觉地颤抖,“那就必有原因。凡人无法知晓命运长河的下端,不仅是他们,还有我们。”

昏暗的房间之中,苏伦森林,萨贝尔人和沙弥扬人的主宰者站了起来,他挥挥手,示意女性星见离开这里。萨娜不安地站了起来,她试图再说点什么,但密泽瑟尔的表情让她闭上了嘴巴,行礼过后,女士迟疑地走出了大星见的房间,然后她亲眼看着木制的房间门在她眼前死死关上。

“希望你一切安好,希望亚当弥多克引导你的道路,希望星辰庇佑你,密泽瑟尔。”

当痛苦而愤怒的人群终于失望地散开离去之后,伊维萨和加迪斯已经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他们试图活动僵硬的关节,却险些跌倒在地。巡林队的首领摇摇晃晃地勉强站稳身体,他将长老拽到了自己的脊背上。

“你走不成路啦。”伊维萨说道,“但我还行。”

他不顾对方的挣扎和反对将加迪斯送回了他的木屋,然后委婉地打消了长老妻子邀请他留下来参加晚餐的念头:“现在我可不算是一个受欢迎的沙弥扬人。婶婶,还是让加迪斯叔叔过几天好日子吧。”他强自微笑,“现如今,好日子也越来越难出现了。”

伊维萨一个人踏上了回家的路。那些遇到他的族人们如果不是立刻闪到路边上,就是马上关上木屋的大门或者是窗户,总之,他们不想看到他的脸,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因为他没能履行他的职责。

巡林队的首领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慢慢地挪动双腿,终于在天黑之后不久回到了木屋,他推开木屋大门,在一片黑暗中精准地绕开那些障碍物——倒在地上的椅子,没来得及收拾的木柴,甚至还有脏污的外套和斗篷。不过在点起蜡烛之前,伊维萨按住了直刀的刀鞘。

“也许你认为自己能够永远地躲下去,”他伏低身体,似乎忘记了麻木的双腿带给他的痛苦,伊维萨的眼睛闪着不善的光芒——他现在正好需要狠狠地打一架,才能发泄那些无能为力的沮丧和愤怒,巡林队首领的声音越发低沉下去:“不过,在我将你劈成两半之前你最好说说看你到底是谁。”

一朵小小的火焰忽然冒了出来,它摇摇晃晃地靠某个人的手来到了干涸的蜡烛之上,涂满蜡油的烛芯立刻贪婪地燃烧起来,房间里的黑暗因此被暂时驱离了。来人被暴露在烛光之下——他拥有一张和木屋主人极其相似的脸。

伊维萨缓慢地直起身体。“我以为你不会再踏进这里。”他讥嘲地说,“毕竟这里可不是什么让你感到高兴的地方。”

伊托格尔坐了下来,他打开带来的鹿皮包裹——里面是大块的奶酪,腌肉和面包,甚至还有几个鸡蛋——“我认为你这里除了茶之外什么都没有。”伊维萨的兄弟说道,“而你现在大概不是很方便去麻烦贝纳德的姨母。”

“我也没打算麻烦你。”伊维萨没动,他质问着关系恶劣的兄弟的来意,“你来这儿干嘛?欣赏你的小弟弟如今有多狼狈?顺便再嘲笑几句密泽瑟尔和长老的愚蠢和无能?”

“至少今天不。”伊托格尔举起包裹,“我认为我们至少能够和平共处——一顿饭的时间。”

他们的确做到了。伊维萨脸色难看,但还是翻出了很久没有使用的平底锅和炖锅,他甚至臭着一张脸从屋外的一小片东倒西歪的蔬菜地里带回了几根萝卜和洋葱,最后木屋的主人抱回了一大堆木柴。

伊托格尔则趁这个时间大概收拾了厨房——他用不知道来自哪件衣服的亚麻布擦了炉灶,打来了水洗干净锅和仅剩的几个盘子,还有找到的最后两把叉子;他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将腌肉,洋葱和萝卜切成块状,丢进炖锅里慢慢煮,然后在平底锅里煎了鸡蛋——感谢父神,他竟然在伊维萨的厨房里找到了一篮还没来得及变坏的培根(“也许是几天前贝纳德的姨母送来的——她总愿意给我送点需要我自己动手的食物。”),很好,现在他们有了培根煎鸡蛋。

伊托格尔将面包切成片,将煮好的汤——有丰富的肉和蔬菜——倒进盘子里,然后在最后剩下的两个盘子里放上了鸡蛋和培根。“好了,”他吩咐脸色依旧难看的伊维萨,“不要像个没得到玩具的孩子那样——你应该已经脱离那个年纪很多年了,坐下来吧,我的兄弟,我们甚至很多年没能坐在一起吃上一顿饭。”

也许是这句话,也许是这个尚算温馨的过程——我的意思是,他们互相帮助,互相配合,这件事本身已经是个奇迹,总之伊维萨还是坐到了兄长的对面拿起了勺子。

“如果在苏伦之外随便哪个地方,我们还能喝上一杯淡啤酒,不过既然是在故乡,那么按照传统,”伊托格尔说道,“至少我们应该喝一杯茶。”

“茶叶在几天前就没有了。”伊维萨咀嚼着一大块肉,他含混不清地说:“你应该庆幸至少我没将锅和盘子彻底扔到鹿棚里去。”

比起他的兄弟,伊托格尔的用餐礼仪无疑好了很多。他卷起培根不顾它还滋滋作响便面不改色地塞进嘴里,不像他的兄弟,伊维萨甚至懒得让它变得容易入口,长长的培根拖在装满浓汤的盘子里,险些将汤汁溅到他的衣服上。

“你吃东西的样子就像五岁的孩子那样毫无改变。”兄长将面包扯碎泡进了汤里,他皱起眉头,刻薄地评论道“也许你应该考虑让一个女人来纠正你的礼仪,至少能让和你呆在同一张餐桌上的人心情好些。”

“那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吃完最后一个煎蛋,伊维萨学着伊托格尔的样子处理面包,同时头也不抬地回击自己的兄弟:“看来你在山外还是学到了一点东西,不是吗?噢,也许是除了武技和箭术,我猜你现在也许是某位大人的座上客?能在演完杂耍之后讨点酒和吃剩骨头的那一种。”

伊托格尔冷笑了一声,他咽下最后一口腌肉,感受食物彻底滑进胃袋之后慢悠悠地开口,“也许如此——不过至少我还能博得热烈的掌声,至少那些大人可不会坐视你的辛苦——你付出多少,当然就能得到多少。”

伊维萨捏紧了手中的勺子。

“我看见了。”伊托格尔将吃空的盘子摞成一摞推到边上,“粗苯的中年女人,被恐惧和慌张主宰的农夫和工匠,脑袋空空的年轻人,虚张声势的长老,坐视不管的星见——噢,我的小弟弟,我甚至要同情你,我应该感谢那位可敬的大星见,感谢那些威严的长老们,是他们免于我面临现在的局面。”

巡林队的首领闷不做声地进食。他用力地拒绝腌肉和面包,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让他的腮帮子都酸疼了起来;他端起盘子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灌,毫不理睬那些顺着嘴角流淌的汤汁——这让伊托格尔皱了皱眉毛。

最后伊维萨将空盘子丢到了桌子上。他随随便便地横过袖口擦了擦嘴唇和下巴,无视污渍斑斑的领口,“如果你只是想对我说这些。”伊托格尔的兄弟心平气和地开口,“那就请吧。说真的,你刚才可真是吓坏我了,那不是你能做得出来的事儿,但现在看上去就合理多啦——吃饱肚子,才有空找我的麻烦,这真是你的风格,伊托。”

“我愚蠢的弟弟,”虚伪的微笑从伊托格尔的脸上彻底消失,而如果伊维萨去过西萨迪斯,那他现在准会认为伊托的话就像北陆的凛风一般冰冷刺骨,“你还在留恋什么呢?难道这些都是你的责任?失踪的男孩难道和你有什么关系?仅仅因为你是一个狗。屎的首领——噢噢噢,伟大的首领,掌管不到五十个人的可怜人——你就应该为这个村子负起大部分的责任?你的木屋里甚至没有足够的茶!”

“够了,这些和你可没有关系!”伊维萨心烦意乱,他觉得胸口有什么暴烈的,仿佛要毁灭一切的东西正在不断嘶吼并且蠢蠢欲动,“是的,”巡林队的首领深吸一口气,似乎这样就能将那股不祥的冲动重新压回胸膛的深处,“哪怕我的木屋没有足够的茶叶,但我要说的是——够了,和你无关。”

“你是我的小弟弟。”至少这次,伊托格尔不打算轻易放弃,“老父亲将你扔给了我——对,在我也仍旧被称为孩子的那个年纪,他把你扔给我,让我学会煮饭,学会照顾一个吵闹的孩子,学会放弃自己的朋友只因为还有个小弟弟在眼巴巴地等我!”年长的兄弟一字一句地说,他的声音仍旧冰冷而稳定,但伊维萨却从中感受到了炽烈的,可以焚尽一切的怒火,“然后这个小弟弟收获了星见和长老的青睐,而他可怜的哥哥却从此一无所有——”

“那是因为你就这么离开了苏伦!”伊维萨终于无法控制那头暴烈的野兽,他猛地站了起来,就差越过桌面直接拽住伊托格尔的领口,巡林队的首领恶狠狠地瞪着他的兄弟,就好像那是他切齿的,永不能宽恕的敌人:“你就那样偷偷摸摸地离开了!甚至不敢在白天,至少当着族人的面!而你!只敢在晚上,在你的小弟弟睡着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座破烂的木屋!”

“那又怎么样!”伊托格尔彻底被激怒了,他大步向自己的兄弟走了过来,然后用冰冷但又炽热的目光逼视着他:“我离开了这个不知所谓的森林!离开了那些让人厌烦的人!我迎来了属于我的生活!我获得了数不清的荣誉,赞美,信任!而不是呆在这个森林里,吃着黑面包,喝着寡淡的茶水靠着闲聊和野蛮人一样的角斗打发时间!”

“然而你也是野蛮人!你也曾用在泥地里满地打滚,用拳头和牙齿取得胜利!”伊维萨毫不畏惧,他以更加凶狠的劲儿瞪着伊托格尔,“黑面包和茶让你没病没灾地长大!甚至不曾得过什么病!亚当啊!我现在甚至愿意付出所有许愿,只希望至少在年幼时就让这个该死的男人得上一场重病!对,你哪怕病死在床上也好过就那么在失踪十五年之后为苏伦带来灾难!”

伊托格尔挑了挑眉头,他勉强按捺下怒气,“灾难?”男人意味深长地重复道,“你说我为这里带来灾难?”

伊维萨有短暂的失语,然后他不耐烦地开口:“你的回归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只有你才这样认为,我的小弟弟。”失去的理智仿佛在瞬间回到了伊托格尔的脑海中,他甚至微笑了起来,“年轻人中可有很多人欢迎我,他们一个比一个喜欢我——只有最古板的老古董,比如你和其他一些人才会对我抱以敌意,伊维萨,你应该承认,哪怕在十五年前,离开森林成为佣兵的就不止我一个人。”

的确如此。但伊维萨永远也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也永远不可能承认,在他心里,伊托格尔,他的兄弟永远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幼年时他牵着兄长的手,少年时则跟随着兄长的脚步,在伊托格尔出走之前,他是伊维萨心灵的慰籍和寄托。

但一切都在十五年前结束了。

“那些人不是伊托格尔。”伊维萨深吸一口气,“走吧,离开这栋木屋吧,我感谢你在老父亲登上死神车架之后仍旧愿意照顾我,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是的,别再回到这里了,伊托格尔,现在的你只会让我觉得厌恶。”伊维萨拉开了大门,他盯着脸色冰冷的兄弟沉声说道:“离开这里,到那些喜欢你的人中间去吧,这里只有一个古板的,守旧的,不合时宜的沙弥扬人。”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六章 法师(2) 阿斯加德的后裔在阴雨天气再度到来之后就没有离开暂居的木屋。

他被半身人牢牢地看管起来,哪怕加拉尔仅仅是打开大门,古德姆也会立刻以担忧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住他,直到男孩不得不关上门回到屋子里的桌边坐下,满怀郁闷地看着商人。

“听着,”加拉尔认为必须得和半身人好好谈一谈,他刚刚再次阻止了男孩离开木屋到院子里透气的打算,“古德姆,我能够理解你的善意——和所有为我着想的考虑,但是我得说,真的——”男孩深吸一口气,脸色严肃:“已经够了,我希望能呆在没有屋顶的地方,至少不能是这里——我甚至连天花板上的纹路都数得差不多了。”

半身人叹了口气,“加拉尔小少爷,”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并且示意男孩最好也坐,“我并不希望自己的形象变成一个热爱唠叨的,让孩子厌烦的管家的形象——想一想就让人觉得绝望。但现在我们不能有任何纰漏,”古德姆的脸色从未如此难看,“哪怕最小的问题都可能导致灭顶之灾。”

加拉尔闭上了嘴巴。他阴郁地盯着灰褐的桌面,似乎那上面有他最为痛恨的敌人,而男孩的目光则是一把利剑,能够将它斩为两段——不过桌面依旧毫无变化,加拉尔最后只能抬起头,勉强地点头表示同意:“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是,”阿斯加德的后裔烦躁起来,他扯了扯头发,“我真受不了呆在这里!”

半身人眨巴眨巴眼睛,“你受不了呆在这里……”他忽然拍了一下巴掌,“那换个地方如何?”

“所以这就是你带他到这儿来的理由?”贝纳德将被雨水打湿的额发捋到耳后,以怀疑的目光盯着半身人,“亚当啊,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

“事实证明我的确是个聪明人。”商人大大咧咧地说道,“至少我把小少爷带到了这儿而不是其他什么地方。”

“你们跟我来。”贝纳德决定先将两个旅人带到有屋顶的地方去,“淋雨可不是什么特别好的选择,特别在这个季节里。”

贝纳德的房间和一般沙弥扬男性的房间并没有什么区别——当然,他们也没有那个幸运得以参观一位女士的闺房,倒不是说晨星不是一位普通女性,而是即使她以男性的标准作为衡量也超出了规格之外。

房间的墙上挂着直刀和大弓,床上的被褥很单薄,斗篷和外套被挂在进门左手边,除此之外便别无他物——“大部分时间我并不在森林里。”贝纳德找出了两块亚麻毛巾丢给客人让他们得以将脸上的雨水擦干,“而佣兵则并不习惯拥有太多私人的东西。”

加拉尔扯下兜帽,他带着几分新奇地参观着这个完全没有任何特点的房间——哪怕在普拉亚城,男孩也不能无故进入任何一位女士的房间——不过很快他就失望地说:“我甚至看不出这里和我们的木屋有什么区别!没有炉灶和餐桌以外。”

“我和姨母住在一起,当然不需要餐桌。”贝纳德坦然回答,“在我迎来第一次成年之后我就和一些成年人一起离开了苏伦成为佣兵,但姨母仍然为我保留了一个房间——当我回到故乡时,我甚至在烦恼我是否无处可去。”

“你有一位好亲戚。”古德姆评价道,“这个世道,父母和子女反目成仇可是太常见的戏码!但我仍然得说,这样的感情真让人温暖。”

“我的姨母会喜欢你的评价。”晨星平静地说道,然后她坐到了自己的床边上,“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带着他到这里来吗?”

半身人感到关节有瞬间的僵硬。他希望沙弥扬女士没有注意到那个,但立刻沮丧地意识到这对贝纳德来说几乎不可能。“我本来打算说这只是一次友好的,全无其他目的的拜访……”商人不安地转动着眼睛,最后还是吞吞吐吐说:“好吧好吧!我只是——我不知道该让他去哪儿才安全!而哪怕是我,也觉得将一个正处在好动期的男孩子关在房间里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儿。”

“让他加入失踪的队列也许就不那么残忍了。”晨星心平气和地说,她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那样我们都能彻底解脱——你不用担心一个幼稚的男孩儿闯祸,米拉伊迪尔不用担心他会被迫为一个愚蠢的男孩负责,我则不用担心幼星受到加拉尔的连累。”

阿斯加德后裔的脸色不可避免地越来越苍白。而商人不安地嗫嚅着嘴唇,他看上去非常想打断贝纳德的话,但古德姆最终聪明地克制了自己的冲动。

所幸晨星不是她的主人——至少她并不认为侍奉的关系发生了任何改变——最后她只是如此说道:“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要忍受各种各样的痛苦,想要毫无痛苦的人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实上,我不理解为什么只是短暂地丧失自由就让他无法忍受。”

如果可以选择,加拉尔希望能从来没有到贝纳德的房间里来,但这种假设总是发生在最糟糕的事之后,所以毫无意义——“我,”发出第一个单词之后,男孩丧失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至少在贝纳德平静的目光笼罩之下,他发现任何的辩解都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最后加拉尔不得不说:“抱歉,我不应该为自己和别人增添任何麻烦。”

“很好,看来你还是从中学到点什么。”贝纳德站了起来,她将斗篷从墙上扯了下来并且马上披上,“我不能让你留在这儿。”晨星直白地说,“沙弥扬人现在不欢迎任何外来者——包括你们,所以,别留在这儿,我不希望为我的姨母留下任何麻烦。”

加拉尔和古德姆立刻将兜帽重新拉起,他们跟着贝纳德走进了蒙蒙的细雨当中。当靴子重新溅上脏污的泥点之后,两个人立刻感到比之前更为寒冷的夹杂着雨点的冷风迎面而来。

“雨下大了。”贝纳德担忧地看了看天空。晨星并没有像另外两个人那样拉起兜帽,雨水似乎并不能影响她的视线,所以灰色并且连绵至天边的厚重云层让女士皱起了眉头,“这会是一个糟糕的开始。”她收回了视线,“我真希望明天就能得到停雨的消息。”

男孩学着他的老师那样仰起头,但很快他不得不垂下头躲避险些溅进眼睛的冰冷雨点,“我想至少明天不可能。”加拉尔嘟囔道,“甚至十天之后也不可能。”

“我可不希望这个坏消息变成现实。”贝纳德加快了脚步,“快些吧,我们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在这个季节淋雨真不是什么好选择!”

“你要带我们去哪儿!”男孩在她身后嚷道。

“一个能让你安分下来的地方。”晨星终于回头,“它就在不远处。”

夏仲从抄写到一半的卷轴中抬起头。

他的书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能像今天这样堆得到处都是——两个用空的墨水瓶旁边是第三个半满插着羽毛笔的;已经抄写完毕的卷轴被堆放到了左手边,现在它们已经堆积到了一个相当危险摇摇欲坠的高度,右手则是还没有开封,甚至还散发着皮革味道的全新羊皮卷轴,它们看起来就像刚从工匠那里拿出来那样好;而各种古老的书籍则占据了房间的每一个不是地板的地方——床铺上,圆桌上,靠背椅上,当然还有夏仲的书桌空余的地方。

总而言之,这是一间绝对不适合用来拜访的房间。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来自关节的酸疼和几乎无法忍受的肿胀终于消退了一些。然后他站了起来,来到记忆中似乎放着水瓶和杯子的地方——当然,现在那里除了铜包角的厚重典籍之外什么都没有。

在勉强驱散了几乎占据整个脑海的符文和各种各样的句子之后,夏仲终于想起来在大约四个卡比之前,水瓶就因为一滴水也没有而被嫌弃空占地方的他随手扔给了偶然路过伊斯戴尔——“你可以随便放在哪儿,”法师记得那时他没好气地说,“反正不要放在这里浪费空间的位置。”

幼星从善如流地拎着那个粗陶的,一支手臂高的水瓶走开了——而夏仲并不清楚他去了哪里。

“噢,为什么人总会出现各种不合时宜的需求呢?”干渴和焦躁让夏仲的抱怨几乎脱口而出,“见鬼了,为什么物品总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消失呢?”

伊斯戴尔命令自己将所有笑容都藏到勉强绷直的嘴角后面,“我想你需要这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幼星将灌满水的水瓶递给它的主人,“抱歉,我只是从这儿经过而已。”

夏仲瞪了他片刻,最后决定先解决最紧迫的问题:“好吧,我认为你的确是从这里经过,”他挥挥手命令一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杯子飞过来并且顺利接到了从水瓶里倾泄而出的水流,然后法师终于喝到了四个卡比以来的第一口水。

“我想你应该更加注意你的身体。”伊斯戴尔善意地劝说道,“米拉伊迪尔,勤奋工作并不能让你的身体变得更好些——你甚至连水都没法为自己准备。”

“所以我感谢你为我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夏仲看起来马上就要再度投入到那堆可以将他彻底淹没的卷轴之中,“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等等!”伊斯戴尔在夏仲的注意力转移到书桌上之前赶紧说,“米拉伊迪尔,我认为你也许必须将工作暂停下来——即使你非常愿意呆在那儿也不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将藏在阴影里的三个人让出来,“这个下午,你有三位客人。”

法师脸色阴沉地在最后一个人——也就是半身人古德姆走进房间之后猛地挥了一下宽大的袍袖,木质的门扇立刻砰地一声合上。

“说吧,”他的长袍角划起一个美妙的圆,转身之后法师的视线依次扫过加拉尔和半身人的脸,在落到沙弥扬女士的脸上时终于有了些温度,“你们没有呆在自己的木屋里发呆,睡觉,吃东西,或者做一些足够蠢却打发时间的事,到星塔里来干什么?”

“我觉得我们可以谈一谈。”加拉尔抢在半身人和晨星之前开口,“比如说现在苏伦的局势,满怀恐惧的沙弥扬人——我发现星塔似乎打算什么都不做,但是愤怒和绝望已经被有心人所煽动,村子里的道路上除了必须要出门的人,没有任何人愿意呆在木屋之外。”

夏仲眼神微妙地看了他一眼——感谢父神,法师的脸色终于看起来变得正常,也就是冷淡并且没有表情——“自从进入苏伦森林以来,你竟然愿意劳驾一下你那几乎冻僵的大脑。”法师评论道,语气甚至谈得上愉悦,“这真是一件难以让人相信的事儿。”

阿斯加德的后裔有了瞬间的僵硬,但是他立刻告诉自己别在意夏仲所作出的任何评价——好的和坏的,前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后者更加可怕。

“好吧——现在局势的确变得很糟糕。”法师在椅子上换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星塔并非对沙弥扬人的变化毫无所觉,应该说,星塔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变化发生在什么时候。”

“但密泽瑟尔一直保持沉默。”贝纳德终于开口,她的眼睛和声音里都盛满了恳求,“我们试图让大家相信星塔——星见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沙弥扬人,但现在怀疑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我见到的每个人都在向我寻求答案和保证,前者要求我回答为什么星见们对孩子们的遭遇视而不见,后者则命令我必须站在沙弥扬人的一边。”

“冲动并且焦虑的人群。”夏仲评论道,“被局势和有心人所蒙蔽,并且也不想自己寻求所谓的答案,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站出来保护他们的领导者——不过就我所知,星塔并不认为自己是领导者,他们——”法师在晨星近乎指责的无声的视线下勉强将这个单词换成了“我们”——“只是苏伦森林中的一员,我们掌管了沙弥扬人的信仰和历史,但并不意味着我们能够为你们包办和解决所有问题。”

“所以你们宁愿束手旁观?”哪怕是贝纳德也在这个瞬间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你说你们也是苏伦森林的一员,但我甚至不能感受到这一点——到那些愤怒的沙弥扬人中间去听听看吧,人们并非抱怨星见的无能——我们非常清楚星见远非无所不能,但至少我们需要得到支持,而不是一直以来的沉默和谨慎!”

“或者你们需要谈一谈?”半身人怯生生地插了一句,“我想也许你们有沟通什么——”问题,在法师和晨星同一时刻投向他的愤怒视线中,商人识趣地将最后的话尾咽回了肚子。

“你们需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夏仲终于开口,这一刻他甚至产生了无与伦比的荒谬感,“你们认为星见只是祭祀而已——说真的,我甚至能感受到这座塔里每一个人的无所适从。就连安斯特拉瑟和萨娜都无法理解那些说出祭祀之词的沙弥扬的言下之意——”

“就因为这样!?”贝纳德克制了自己大步走到夏仲面前的冲动——对于一个星见来说这是不礼貌的——“那些只是——只是一些愚蠢的,从不曾知晓世界的人所吐露的妄言而已!”

“现在或者已经为时已晚。”夏仲冷静地指出现实,“沙弥扬人被煽动了——的确如此,人们开始惊恐地质疑星塔,对于一个人数稀少的民族来说,这一点几乎是致命的。”

“那星见们就应该努力让这些质疑见鬼去!”

“哪怕揭露现实中最丑陋的那一面?”夏仲反问道,“别傻了——你我都清楚那些所谓的失踪究竟怎么回事儿——沙弥扬人中出现了叛徒,而三年战争中,带领诺顿的军队踏进苏伦森林的人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沙弥扬人!”

“我们已经用血与骨洗刷了耻辱!”贝纳德的声音低沉下来,她努力克制着脸颊,但仍然无法让肌肉消除肉眼可见的颤抖——原因是激动和愤怒,也许还有一小部分的后悔所导致。

“但历史永不会消失。”夏仲说道,“星塔感到了恐惧——沙弥扬人的确用鲜血和死亡洗刷了耻辱,只是那些记忆最为深刻的一代人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甚至他们的儿孙也登上了死神的车架,但萨贝尔人仍然留有战争的亲历者。”

夏仲叹了口气,他第一次感到同情和无能为力——在看到贝纳德惨败的面孔时,“你们的时间完全不同——但起码在之前,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个,你们以为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就能将逐渐消失的纽带顽强地捆绑在两个不同的民族之上——”

“但现在看来,这样的纽带异常脆弱,并且,在危险来临时,反而会成为导致你窒息的凶手。”

章节目录 一百六十七章 法师(3) 阿伯丁舒舒服服地将烘得暖融融的双手从火堆边收了回来。

用了一个戏法,法师解决了点火取暖的种种问题,比如必然会存在的漏光和烟。现在他们终于能将自己从可怕的潮湿和寒冷中解脱出来,代价不过是法师付出的一颗珍珠和微不足道的魔力而已。

“我认为我们可以在以后每一次的生意里都加上法师名额。”奥尔德尼发出舒服的呻吟,“先生,你可解决了大问题!原本我以为我的关节在这种天气里会像那些缺少润滑的齿轮一样疯狂生锈,然后再也动不了啦!”

“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弓箭手梅瓦吉西附和道——他终于能将弓箭从防水防湿的袋子里拿出来,好保证它能勉强保留最基础的战斗力,至少能吓吓沙弥扬人的小崽子之类的,而不是只能让他拿着一把弯刀冒充巡游者。

“你们不会想要低级法师。”彭赞斯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他的喉咙被灰土堵塞了一半——考虑到他来自歌斯边墙附近的荒漠城市塔伯特,或者的确如此——“他们只会抱着一本大半空白的法术书支支吾吾,或者自作聪明,有用的法术记不上几个,那些例如清洁长袍或者容光焕发之类的咒语倒记了不少。”

另外的几个人——昆斯和奥尔杜,还有斯托诺韦赞同地点点头,尤其是斯托诺韦,作为一个中年男人,他稳重并且少言寡语,如果吟游诗人愿意将注意力投注到这个安静的男人身上,或许他们不用费时间绞尽脑汁只为想出更精彩和更不可思议的故事——斯托诺韦漫长的佣兵生涯让他见识了最不可思议的和最为枯燥无味的东西。

阿伯丁毫不理会这些人堪称冒犯和放肆的评论。法师注重实效,他并不像别的法师那样看重所谓的荣誉和自尊心——阿伯丁经历过最为惨痛的失败,也经历过那些让人沉醉和留恋的胜利,现在,他只关心结果。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伊托格尔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看见法师稍微远离了火堆,现在只有佣兵,也就是战士,剑手,弓箭手和盗贼还呆在那儿。“你可以再升一个火堆,如果不愿意和他们呆在一起。”男人建议道,“天气短时间之内不会好转,你最好让身体一直保持温暖。”

“寒冷能让我保持清醒——现在已经够暖和了。”法师回答道,“沙弥扬人现在怎么样?”

“糟透了。”伊托格尔将湿透的斗篷解开挂在墙上,他只穿了一件内衫,但看起来面色红润身体灵活,和裹得严严实实仍旧面色青白的阿伯丁完全不同。“他们乱成一团——不仅是沙弥扬人,萨贝尔人似乎格外愤怒,他们似乎要求必须处死那个叫芬纳特的家伙,”男人想了想加上一句,“据说他是死者的堂兄弟。”

“很不错。”阿伯丁僵硬的脸上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我是说,我没想到那男孩的死亡会带来如此巨大的效果。”

“他属于星塔。”伊托格尔在一个树桩上坐了下来,弓箭手为他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浓汤,男人诚恳地表达了谢意——“这真是意外的惊喜。”然后他随便喝了两口,露出了惬意的表情,“从传统上来说,那些成为星见侍从的沙弥扬人不再属于部族,他们将永远属于所效忠的那位星见——也可以说他们从此属于星塔。”

“萨贝尔人愿意为他付出多少代价?”法师精明地问道,“他们一定会要求杀人者付出代价的对吗?”

伊托格尔似乎有些为难——这个问题他的确有些拿不准,“我想是的。”他迟疑地开口,“至少星见不会放过一个杀死侍从的人——不论这个人是沙弥扬还是其他什么人。”

“我们只需要死亡就足够了——不管是沙弥扬人,当然,最好是萨贝尔人的。”阿伯丁看着伊托格尔在瞬间挺直了脊背,“他开始紧张了。”法师有趣地想道,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男人微微抿紧的嘴唇,变化的瞳孔和不断翕张的鼻翼,“噢,这可实在是太有趣啦!”

“我想我们最好不要那么做。”伊托格尔露出一个有些艰难的表情,“一个沙弥扬人的死亡和一个星见的死亡就结果来说毫无两样,但就可能造成的后果来说却完全不同。”

“考虑到我们的目的——”阿伯丁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他在男人对面的另一个树桩上坐了下来,并且像大多数法师那样将手拢进宽大的袍袖叠放在小腹上,“你必须承认,伊托,萨贝尔人的死亡能让我们得到更多——不管是你还是我。”

“别干那事儿。”伊托格尔坚持道,“你不会想要知道后果,阿伯丁,我的朋友,我的确轻视他们,”说到这儿男人的喉结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有些后悔不应该将那些负面的情绪暴露出来,至少是不要暴露得那么彻底,“但他们总有法子知道他们想知道的——只要事关萨贝尔人。”

“或许三年战争中他们的确做得到。”阿伯丁轻慢地说道,“但现在——法师协会在过去的一个纪年中发明了五十条以上的新咒语,更新则数不胜数——我们不断和同行交流,试图让法术变得更为简单,直接,威力强大,但他们做了些什么呢?”法师噢了一声,“关心农夫的收成,关心铁匠的工具,关心孩子能否正确拼写一种单词和学习数学——塞普西雅啊!我可不能想象一个法师干这些!那些是庄园主的农业官,学者和教师的工作!”

伊托格尔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他还是闭上了嘴巴。

“听着,伊托,你只是被那些长久以来的传统和教育给蒙蔽了眼睛——所谓的神秘的,无所不能的萨贝尔人,说真的,伊托,我真可怜你们,这些庄园主的农业官,学者和教师居然能让一个骁勇善战的民族供奉无数个纪年。”

“——你不能这么干。”伊托格尔依旧固执地摇头,他看着老朋友,强烈地要求阿伯丁最好,不,是必须听他的:“你不明白这一点,你是一个法师,你不是沙弥扬人,更不是萨贝尔人,阿伯丁,如果你这么干了,那我只能把你扔在这儿——”

法师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听上去你仍然是苏伦森林最为忠诚的战士似的——你我都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当然不可能。”伊托格尔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我们都知道——”

“知道你已经向诺姆得雅山献上忠诚?”阿伯丁漫不经心地说道,“知道那群善于发疯白袍子们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群危险的‘异端’挂上叹息之墙?”

如果有谁在黑暗中仍能拥有像夜鹰一般优秀的视力,他就可以看到在听到法师这段话之后,伊托格尔的瞳孔有一个极为剧烈的收缩,在缩成针尖般大小之后又迅速恢复了正常。“你知道了——”男人深思着说,“我以为这是个秘密,而我更以为——”

“我和那群白袍子无话可谈。但的确,”法师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凭空画了一个晦涩的符号,接下来,无形的墙将两个人笼罩起来,哪怕有人走到他们跟前,也不能听见法师和伊托格尔嘴里冒出的一个单词。

“在某个阶层,这的确不是什么秘密,不过,也不算有太多的人知道这事儿。”阿伯丁说道,“你应该对此感到高兴,你将会有更多的主顾光临。”

“我可高兴不起来。”男人声音低沉,“如果这件事儿被什么人听到了——例如一个沙弥扬人,那我就得格外担心自己的性命。部族不缺神箭手,而一支重箭不仅能夺取疯子国王的性命,更能让背叛者登上死神的车架。”

“在我看来,你大可不必担心这个。”法师忽然摇了摇头,“塞普西雅啊,这玩意儿怎么还在这里?”他掏出一个丑陋的木雕,随意看了两眼然后转身将它丢进了火堆里,可惜准头不太好,只丢到了奥尔德尼的旁边,然后骨碌碌地滚到了昆斯的脚下。

大个子用脚轻轻将人形木雕踹进了火堆里,火焰熊熊,片刻之间,这个小玩意儿就变成了木炭一样的颜色,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成为灰烬的一部分。

人们的心情就和阴雨的天气一样糟糕。芬纳特的亲人——他的父母和兄弟来到长老的木屋,不断哭泣和哀求,希望能为家族至少减少部分损失——死者和凶手都同属一个大家庭,凶手的父亲是死者父亲的兄长,而凶手是死者的兄长,不过,多维尔的亲人显然并不在乎这个。

“可以让他滚出苏伦。”芬纳特的父亲,一个有着粗硬短发的中年男人声音嘶哑,“我们让他到固伦山脉的另一边,到最荒芜的地方去——我想他甚至都无法抵达那里就会死在路上。”

“我们——我们愿意为叔叔一家服苦役……十年或者二十年。”凶手的长兄的眼睛里盛满了哀愁,“这是我们欠他们的——但是别再有死亡,我们无法再负担一次死亡的代价。”

凶手的母亲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她一直保持沉默,但死死咬住的嘴唇和已经拽烂的衣角说明她并非是无话可说。

长老们为难地互相看看。哪怕是维尔瓦——这个沙弥扬人中公认的最为激进和反对星塔的长老也感到棘手。他的确曾对族人们高声痛骂星见,但维尔瓦并非粗莽无礼,他深知一个侍从的死亡代表着什么。

“重要的不是你们试图补偿什么。”某个长老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充满浓浓的怒气,“而是星塔将如何看待此事!亚当啊!我可真不敢相信,一个沙弥扬人,竟然会将直刀插进另一个沙弥扬人的身体!苏伦森林竟然在三年战争之后迎来了谋杀!”

“谋杀……”长老们骚。动起来,有人试探着问道,“这个词似乎太过严重……这仅仅是一个年轻人被愤怒冲昏头脑之后干出的蠢事……”

“这是死亡!并且死者的尸体还停在星塔之中!你竟然用死亡形容!”随着尖锐的,怒气冲冲的声音一同撞进这个木屋的,还有女性星见萨娜的身影。

沙弥扬人惊慌失措——不管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坐着的全都站了起来,站着的则恭敬地低下了头。“萨娜大人……”加迪斯朝门口走去,在距离星见大约三安卡尺之外停下了脚步,“愿星辰照耀您的道路。”他行了个礼,随着他的动作,在场的沙弥扬人就像发条人偶被触动了机关,他们参差不齐地跟着行礼。

萨娜直视着加迪斯,“星辰看顾你,加迪斯。”她说道,“我到这儿来并非为了寒暄,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打算怎样处理那位凶手?”

加迪斯有瞬间的僵硬,在星见威严的目光之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长久以来的经验终于适时挽救了他,“我们,”可怜的长老硬着头皮说,“还在讨论。”

“我以为按照传统——”萨娜暗示性地停顿了片刻,“你们应该有了结论。”

死者的母亲忽然冲了上来——这个可怜的女人在这之前默不作声,尽可能地将身体藏进丈夫和儿子的阴影里,但现在她却拥有了无上的勇气,甚至敢于触碰一个正燃烧这熊熊怒火的星见:“大人!”她扑到了萨娜的脚下,牢牢地抱住了女士的双脚,“我们死了一个侄儿,我们的兄弟死了一个儿子!然而,如果芬纳特死了,那他们也会因此失去一个侄子,而我也会失去一个儿子!”眼泪从女人的眼睛里大颗大颗地滚出来,沿着面颊滑下,迅速洇湿了她的粗亚麻外套,“大人,”她哀求道,“让他离开苏伦吧!让他永远不能回到祖先的土地!他会死在森林里——但是别死在我的眼前!”

萨娜慢慢弯下腰,她无限地凑近女人涕泪交零的面庞,平静地开口,“多维尔——你的侄儿,幼星的侍从,是我接生,并且也是我教导的学生——当然,芬纳特也是,我都曾经看过他们最为纯洁和稚嫩的样子,但现在,我却担心其中一个已经不再拥有纯洁——他手沾无辜者的鲜血,注定永坠阿亚拉的冥狱之中。”

女人失魂落魄地松开手,她甚至不清楚星见是如何做到的——但加迪斯清楚地看到了一切,萨娜挥了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柔和却不容拒绝地逼迫女人松开抱住星见双腿的手掌,然后缓缓地将她推入了惊恐的家人怀抱中。

“让她好好睡一觉。”萨娜对羞愧的芬纳特兄长说道,“你的母亲非常悲伤——这对健康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年轻人甚至无法抬起头,他朝星见的方向行了个鞠躬礼,然后背起母亲离开了这个纷乱的,让人感到痛苦的地方。

“多维尔的家人在哪儿?”萨娜低声向加迪斯询问道,“我没在星塔发现他们。”

加迪斯叹了口气,“他们,”长老朝还呆在这里的凶手父亲抬了抬下巴,“他们说无法面对自己的兄弟——不管是作为死者的家属还是作为凶手的亲戚,他们无法面对这一切。我同意他们不必前来。”

“他们还呆在家?”

“应该是——今天对多维尔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他们应该为他做准备去了。”

伊斯戴尔安静地走在前面——幼星的的长袍上所有的装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而他在可以预知的未来也许也不会让那些美丽的银线重新出现在衣袍上。

夏仲和他一样沉默。他们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斗篷,就这样向多维尔的

他在多维尔死亡的瞬间就得知了这个噩耗——当时幼星和夏仲呆在一起,他们正在讨论一个古老的卷轴上某个法术的记载,但幼星突然站了起来,脸色惨白不可置信,他浑身发抖,然后立刻冲出了房间。

法师不明所以地追在他的身后,跟着幼星冲出星塔,路过那些最近这段时间已经逐渐变得熟悉的木屋,他们在一个复杂的小路里转来转去,最后来到一个藏在几座木屋之后的空地上。

但一切无济于事,最糟糕和最悲哀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没人在乎芬纳特,在场的其他年轻人试图为多维尔止血,但他毫无防备,伤得太重,而凶手的武器的确称得上优秀——血液和温度无可挽回地争先恐后地离开死者的身体,当幼星粗暴地用一阵强风卷走那些挤在多维尔身前的沙弥扬人时,他所看到的只是躺在血泊之中的侍从。

夏仲和伊斯戴尔立刻试图为他止血——但马上,他们都知道所有的努力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多维尔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甚至在这寒冷的天气里,那片血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到了。”伊斯戴尔小声说,他们停在了一栋和周围的木屋没有任何区别的房子前——不,唯一的不同也许是从这栋木屋里传出的哭泣声和……挂在木屋前的黑色布条——后者代表死神的车架莅临了这个家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兄弟(3) “查尔斯。“伊斯戴尔小声叫死者兄弟的名字,他有些局促,证据是幼星并没有选择踏入多维尔的家庭--哪怕他的侍从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但幼星也的确不愿意见到他伤心欲绝的亲人,他们,伊斯戴尔和夏仲都没有踏入多维尔家的木屋,仅仅只是慢慢地推开门,然后伊斯戴尔低声呼唤起死者兄长的名字。

脚步声由远至近,最后甚至能称得上沉重,然后一张更加年长,但和多维尔极端相似的面孔出现在幼星们的眼前。他的双眼布满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就像好几天都没能睡觉。“伊斯戴尔。”他熟稔地叫着夏仲的同伴,然后朝法师礼貌地点点头,“米拉伊迪尔,”他说,“感谢你们的到来。”

伊斯戴尔艰难地开口:“我已经去看过他了,”幼星垂着头盯着地面--哪怕他知道这是极端不礼貌的行为,“他,很好。”伊斯戴尔说道,看起来就和睡着了没什么两样。最后幼星建议查尔斯也许可以到星塔去陪陪他的小弟弟。“他喜欢你们,”幼星终于抬起头,恳求道:“别放他一个人呆着。”

查尔斯摇摇头。“抱歉。”死者的兄长轻声说,“我不想去看他,我还没有做好失去他的准备--不,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查尔斯说他会假装自己的小弟弟只是离开苏伦森林冒险去了,他甚至打算这样向父母建议。

夏仲不得不开口说道:“很抱歉打断你们。”他的声音平静极了,“但是我想知道一些别的事。”法师转向伊斯戴尔,略带谴责意味地说:“看来悲伤的确让你的脑子里除了泪水再也不剩下别的什么东西了,但我仍旧希望至少你还记得我们到这儿来的目的。”

查尔斯看看伊斯戴尔,又看看夏仲,他看上去非常迷惑,“我以为你们是来安慰我们的。”他顿了顿,声音里掺上了点怒气,“难道不是吗?”

“至少不完全是。”夏仲冷静地回答,“或者说,伊斯戴尔的确如此。而我对导致多维尔死亡的原因更感兴趣一些。”

查尔斯怪异地看着他,就像看某种不可思议的生物。“啊哈,这也是幼星。”年轻人摇摇头,到最后他还是个不怎么情愿地说:“我所知不多,不过,我一定会将我知道的部分全部告诉你。顺便,”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顺便瞥了一眼幼星们斗篷上细碎的雨珠,“或者你们打算进来喝杯茶?相信我,我认为这得花上点时间。”

多维尔的父母呆在木屋的卧室里,客人们听到了从那里传来的低低的啜泣声,伊斯戴尔刚打算拉开木椅的动作瞬间僵硬,他直直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查尔斯歉意地对两位幼星笑了笑,他咕哝了一声:“请稍等。”然后主人起身推开了卧室的门,他反手关上门,客人们只能勉强听到一些模糊的句子,大约五个卡尔的时间之后,查尔斯重新走了出来。

“多维尔是父母的骄傲。”他说道,顺便为客人倒了杯茶,“他从未让我们失望过,不过现在看起来,这就是他给我们的最大失望。”

“你们很爱他。”伊斯戴尔捧住茶杯,他似乎有些迷惘,但似乎也不是:“他曾经对我描述过你们--而我以为我有很多的时间用来了解你们。”

查尔斯摇摇头,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说下去。他转向夏仲,“很遗憾,我们对彼此都不够了解,但多维尔在几天前刚好和我谈过--也许你介意这一点?”

法师有些无语地摇头,“不,”他干脆利落地说,“并不。”

“他说你是个奇妙的幼星,和伊斯戴尔完全不同,和星见们不相同。不过,即使如此,你仍然是一个幼星,这是所有的事实当中最不可质疑的一点。”然后这位兄长耸耸肩,“所以,你大可以问你想问的问题,只要我能回答。”

“只要你能回答。”夏仲低声复述了一遍,然后他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比起之前,现在的夏仲看起来更像是死者的朋友而非一个只顾着收集讯息的冷血法师。“很好,”法师说道,“我也只需要这个就足够了。”

气氛忽然变粘腻,空气似乎突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三个人的胸膛中,并且利用每一次的呼吸不断增加重量。虽然,他们都不知道原因。

“我们都知道芬纳特是凶手。”夏仲盯着查尔斯的眼睛,缓慢地施加压力,“但我想知道他和多维尔是否平时就有矛盾,或者说,”法师放轻声音,“他们是否相互仇恨,以至于一个说要杀死另一个。”

看上去查尔斯勉强按捺住了脾气,“我想没有。”他将句子飞快地从牙缝里磨了出来,“当然,我不是说他们有什么不错的交情--自从多维尔成为了伊斯戴尔的侍从而芬纳特失败之后,他们的关系的确变坏了一些。”

“不过没有严重到涉及谋杀?”

查尔斯脸颊的肌肉抖了抖,就好像谋杀两个字刺伤了他的耳膜。他硬邦邦地说道:“对。从不曾。”然后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糟糕,年轻人主动缓和了语气,“他们顶多是走在路上互不搭理什么的。”

“然后在一次冲突之后一个人突然杀了另一个人?”法师摇头,“这不和情理。”

“最近这段时间大家的确变得更加暴躁,因为,”说到这里查尔斯含混了过去,“没几个人还能有好心情。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年轻人分成了两派。”

“维护星塔的和更加支持沙弥扬人的?”

“是的。”查尔斯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起来--和那些天真的年轻人比起来,查尔斯经历了更多的东西,他曾经离开森林游历整个尤米扬大陆;也曾经作为佣兵参加了某些战斗,虽然他最后还是回到了故乡,但这些经历让他和同龄人比起来更加老练,也更加熟悉危险的味道--不论哪一种。

“他们有过很多争执。”夏仲慢吞吞地开口,“我想要这一点并不难,只要看看这些年轻人最近经常出现的伤口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许多人都会有许多争执。”查尔斯说,“我不认为芬纳特会因此认为一定得杀了他的堂兄弟。”

“也许他的确没我这样的念头。”夏仲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妙的味道,甚至他的表情都是似笑非笑,“但也许你们并不清楚,让一个心怀不满的家伙突然怀抱杀意真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好啦,我知道的已经足够多了。”夏仲站了起来,他对整个过程中保持沉默的伊斯戴尔说道:“你打算在这里再呆一会儿吗?”

幼星摇摇头,同样站了起来。

当主人将两个客人送到门口时终于没能忍住好奇心:“你问的问题并不太多,但你看上去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也许吧。”法师以一种暧昧的姿态说道,“不过我的确已经得到了我想知道的东西。”

和两个星见刚来这里时相比,天气似乎好了一些,证据是雨水变得稀疏起来,哪怕没有拉上兜帽,夏仲和伊斯戴尔也没有感受到多少湿意。

“也许糟糕的天气就要结束了。”伊斯戴尔小心地跨过一个水坑,确保没有任何的水渍被留在了袍角,“在过去的这段时间,我们过得够不幸了。”

“事实上,天气的情况和现实没有什么特定的关系。不过大多数人的确不太喜欢阴雨天,这会然后很多人联想到与悲伤和死亡相关的事。”夏仲像伊斯戴尔那样提起了袍角,但遗憾的是他的确不如对方灵活--证据是夏仲的袍子仍然湿了一截。法师低声诅咒了一句,索性不再理会这个问题,作为一个法师,他总有许多办法让自己保持干爽。

“你向查尔斯询问了某些问题。”当他们终于并肩时伊斯戴尔压低声音,确保除了夏仲之外没有第三个人听到,“我想你发现了什么。”

“我以为你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法师没有选择直接回答,“我以为你对沙弥扬人的内部问题没什么了解的欲望。”

幼星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哀伤混杂着痛苦,迟疑当中又有着坚决,“不,没有哪个萨贝尔人不对这个森林的另外部分感兴趣。我们关心他们的一切,事实上,你会发现,在许多的文献当中都曾描述过许许多多的星见为被迫分属为两个民族的我们和他们感到叹息。

“但沙弥扬人却职责你们放弃了他们。”夏仲问道,“究竟是你们或许含蓄还是他们贪得无厌呢?”

伊斯戴尔叹了口气,他习惯性地纠正道:“不是你们,而是我们。”然后他开始回答这个有些让人为难的问题:“我想两个部分都有。”幼星坦然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法师(4) 第一百六十九章法师(4)

“这是一个好问题,”伊斯戴尔承认道,“我个人认为也许两个部分都有——我是说,没有哪个星见习惯于打开心扉,不过沙弥扬人的确对我们提出了越来越多的要求,”幼星的表情有些苦涩,“仅仅是十年前,我们甚至不知道淡啤酒是什么——但现在,的确有很多人试图尝试酿酒——许多人都说苏伦森林深受诸神喜爱。”

“我们并不喜欢改变?”夏仲避开一个水坑,水面正映出微微发亮的天空上层云卷涌,“我觉得你们宁愿活在一个没有任何变化的地方——噢,别这么看着我!我已经尽力了!”对上同伴指责的眼神,法师恼火地冲伊斯戴尔嚷嚷:“但你总得明白人不是那么容易改变习惯的!”

“不,我们,”伊斯戴尔摇摇头,“事实上,我们总是在努力适应这个世界,不过的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萨贝尔人不怎么喜欢变化。我们更欣赏那些稳定不易改变的东西——比如星辰的轨迹,比如古老的传统。”

“不过现在的确已经到了必须适应变化的时代。”幼星放慢步子等着法师跟上来——后者在布满水坑的道路上笨拙得还不如一只初生的林鹿,所以伊斯戴尔伸出手接了夏仲一把,避免他踉踉跄跄地栽进水坑让自己彻底变成一只落汤鸡,“也许我们适应的慢了一些,这让很多人感到不满。”

“也许多维尔的死亡就是这种不满的表现之一。”借助幼星伸出的手,夏仲终于有惊无险地保住了干燥的袍子,因为从接下来的一段路到星塔之前的道路情况让人满意,所以法师终于能将注意力全部放在谈话之上,“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我认为芬纳特是无辜的。”

伊斯戴尔挑高了眉毛,“很多人都指证他是凶手——包括我们。”

“凶手之一。”夏仲纠正道,“是执行者,但不确定是自愿还是被迫——或者根本毫无所觉。”

风暴开始在幼星的眼睛里汇集,“你是说——”他下意识停顿,然后将莫名梗在胸膛中的块垒辛苦地咽了下去,“他是——”

“被操控,或者被强迫——我个人认为前者的可能最大。”

伊斯戴尔猛然拽住了法师的袖子,“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们!”他恼火极了,“在长老和密泽瑟尔的面前,你竟然什么都没说!”

“不要让无意义的情绪主宰了你的大脑!”法师将变得皱巴巴的袖子从激动的幼星手中挣脱出来,“该死的!”夏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你让我指认谁呢?那个向往着苏伦之外的维尔瓦?还是某个我根本不认识的沙弥扬人?!或者干脆是倒霉的半身人还是阿斯加德的后裔!”

“我的确在芬纳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些特殊的法术波动。”夏仲低声说,他的右手摆出一个奇妙的手势,法师咕哝,“克莱斯科的秘密谈话术。”

哪怕是无法使用塞普西雅道路下的法术,但对魔力波动异常敏感的幼星仍旧感到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形成了一层轻薄却坚韧的“墙”将他和夏仲包裹了起来。“这样可以确保我们的谈话没有任何泄漏的可能。”法师打了个响指,伊斯戴尔清晰地听到一声啵——墙被彻底封住了。

“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夏仲拍了拍额头,“噢,芬纳特。”他说道,“极其微妙的法术波动,绝不可能属于星塔,因为那是只有塞普西雅的法师才具有的力量。”

“苏伦里藏进了一个法师。”伊斯戴尔低语道。

“不会只有一个——我想让人安心的是我们的俘虏被关在星塔而不是沙弥扬人的村庄。但如果某个地方留着法师的痕迹,那他绝不可能一个人出现。”

“伊维萨提过这个。”幼星说巡林队的首领早已有此怀疑,但他没想到那些该死的入侵者竟然呆在村子当中。

他们边走边说,星塔很快出现在眼前。夏仲解除了魔法,幼星们安静下来,他们沉默地走进星塔,那间着名的圆厅走过,然后走上盘旋向上的楼梯,最后停在了伊斯戴尔的房间门前。

“我们需要一些帮手。”幼星拉开房门,在安静无声的昏暗走廊里对夏仲说道,“就我们两个绝对不行。”

夏仲怪异地看着他——“好吧。”最后法师叹了口气,“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没兴趣掺合进去,但我忘记死者是你的侍从。”

“和我的朋友。”伊斯戴尔有些不高兴地补充道,“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

夏仲举起手示意认输以及歉意,“让我们说点别的。”

“我想伊维萨和贝纳德是值得信任的——其实我们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幼星叹口气,这次他真的打算走进房间并关上门,“我想我大概应该好好睡一觉——我觉得脑子里就像一罐被不断熬煮搅拌的糖浆。”

的确如此。和幼星道别之后夏仲步伐沉重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让自己就这样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没有换下淋湿的斗篷,也没有脱下沾满泥水的皮靴,他的腰带松开了一些,珍贵的法术材料,比如宝石和贵金属粉末甚至撒了一些到床上。

夏仲只觉得自己累极了——身体和心理上都是。在苏伦发生的这一切变故都不在法师最初的预料当中,在他的计划当中,他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旅客——对,仅仅是旅客,不是什么幼星,更不可能是什么萨贝尔人。

但现在一切都被搞乱了,也许从法师决定开始这场旅行,冥冥之中他的命运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虽然这个变化显然并不被夏仲欣赏,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在这场巨变当中,主人的意见被无视到了最为彻底的地步。

夏仲抬起手臂挡住了光线,当视野中黑暗渐渐迫近时,法师终于做出了决定。

当夜晚降临之后,淅淅沥沥的雨水有了一次暂停。深邃的黛蓝夜空中厚重的乌云渐渐化为轻薄的云絮,月神得拉耶斯的身影在其后若隐若现,再过几个卡比,她的小妹妹法拉耶斯就会在兄弟的指引下继续为贝尔玛的夜晚送来一丝光明。

“维尔瓦希望他能尽快离开这里。”伊托格尔悠闲地和阿伯丁坐在一起,作为这群人之中的头和唯一的法师,他们得以拥有一个单独的火堆,不必像其他人那样有些勉强地挤在一起,不仅共享温暖,也被迫共享各种奇怪的味道。

“他可是这出戏剧里重要的角色。”阿伯丁专注地盯着架在火堆之上正在嘟嘟冒泡的罐子,面对伊托格尔的消息也仅仅是漫不经心地回答:“他的离开可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他已经发现了什么——看上去这个曾经的战士首领的胆量已经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消失了。”

“我们需要更小心吗?”伊托格尔问。

“不。”法师将长柄勺伸进罐子里搅了几下,看着黏稠的汁液慢慢从勺尖滑落,阿伯丁满意地放开勺柄,他的手指微微搓动了几下,原本疯狂舔。舐罐身的火焰就像被谁掐住了喉咙那样僵硬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变得温驯下来。

“我们安份了太长的时间。”阿伯丁意味深长地说道:“而现在,苏伦就和这个罐子一样,我们不应该像我刚才那样减少火元素,相反,我们应该为这里提供更多的木柴和火元素。”

“不错的主意。”伊托格尔弯起嘴角,白森森的牙齿露了出来,“正好我为我那可爱的小弟弟准备了礼物——我想他一定会喜欢的。”

当伊维萨留意到时,那个危险而疯狂的传言已经在苏伦森林中流传得人尽皆知。

“孩子们的失踪和那个奇怪的幼星有关?”伊维萨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他将疯狂涌出的愤怒和极其强烈的荒谬感强硬地压到了胸膛最深处,“抱歉,可是我想我需要再听一遍你说了什么。”

贝纳德深吸一口气,“那是一个法师——他并不是真正的萨贝尔人,密泽瑟尔仅仅是因为别的原因而选择了保护这个人。”女战士再也无法压抑怒火,她直接咆哮了起来:“亚当哪!听听看这都是些什么!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如此评价一颗幼星!”

巡林队的首领谨慎地拉开门探出身体看了看——很好,仍旧是除了他和贝纳德之外一百安卡尺之内不见人影。“冷静一些。”确保门被好好地锁了起来,伊维萨转身面对怒火蒸腾的晨星,“你确定这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他问道,虽然心底已经给出了答案。

“不。”贝纳德闭上眼睛,确保自己的情绪已经得到了冷却,尽管在片刻之前,她还像一个火山那样可怕,但现在的确女士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哪怕在几天前,我是说在多维尔死亡之前我都没有听到类似的传闻,就像是突然有人在村子里扯着嗓子喊叫,甚至敲开了每一户木屋,只为了将这个无聊而危险的传言更多的人。”

“族人们——我是说,村子里有什么反应?”伊维萨揉着额角,他感到那里在一阵阵抽痛,这并不罕见。当巡林队的首领遇到什么真正难以解决的问题时他的偏头痛就会发作得很厉害。

“长老们——至少是加迪斯站了出来,他严厉地指责这种说法,认为这不过是一个无聊的,试图在族人之中制造混乱的无耻手段,他要求人们尽早忘记这条流言的内容。”

“维尔瓦呢?”伊维萨若有所思地问道。

“他什么都没说,就好像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巴突然失去了作用。”晨星刻薄地评论道,“更准确一点儿说,他甚至没有出现在族人的面前,真奇怪——这家伙喜爱一切能让他抖擞羽毛的场合。”

“他不喜欢加迪斯——当然,加迪斯更不喜欢他。如非必要维尔瓦不会选择和加迪斯呆在同一栋木屋,同一片空地——我猜他可能希望将加迪斯整个儿包裹起来,这样他就不用和加迪斯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呼吸。”尽情地嘲笑了一番维尔瓦,伊维萨满意地发现自己的心情的确好了那么一些,“我认为迟早有一天,如果不是加迪斯,那么也会是我——总之我们总会满足维尔瓦的愿望,让他彻底滚出苏伦。”

“如果在那之前没有更多的人丢掉他们的脑子。”贝纳德恼火极了,又无可奈何——她不可能抓住每一个人,冲他们的耳朵大吼大叫,然后作出一些比传言更无聊的解释。

“他们不可能做解释什么的。”伊托格尔享受着被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肉,同时为没带脑子或者懒得动脑子的佣兵解释道:“这个传言的有趣之处是,它似是而非——因为里面全都是事实,而人们也总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我们只需要为他们所看到的东西给出一点儿更多的解释——我相信每个人都自诩自己是最值得得到真相的人。”

盗贼大嚼下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肉块,“但我还是看不出这有任何作用。”奥尔德尼含着食物说道,尽量不把残渣从嘴巴里喷出来——不过他的努力没有任何效果,其他人早已警惕地将肉串从他面前拿开了。

“还得再等一等——不过我相信不需要更久的时间。”男人悠闲地擦了擦手,“解释是最为愚蠢同时也是最没有效果的事情——就让他们忙着给所有沙弥扬人解释吧,我相信我的族人们一定会愿意给尊贵的幼星这点儿时间。”

阿伯丁翻了一下眼睛——他微微垂着头,以至于如果想要看到伊托格尔的脸他必须让自己像翻白眼那样动起来,“你似乎非常开心啊,我的朋友。”法师摆弄着几块宝石,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得说你——实在是高兴得过了头。”

“别这样,别这样。”男人回答道,“你得让我高兴高兴——毕竟这是我盼望了十五年之久的戏剧——高贵的萨贝尔星见被怀疑和伤害,父神呐!”伊托格尔像个孩子那样开心地大笑起来,“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我快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兄弟(4) 夏仲走路的速度并不快——事实上,哪怕他还是另一个位面的普通人类,年纪甚至勉强可以归类到少年当中时,他也并不喜欢快速地交替迈开双腿。当性急的朋友拼命拉扯他的袖子——只因为一些关于异性的联谊或者是男学生普遍热爱的活动,游戏之类的——他的反应通常是拽回自己的袖子,然后礼貌地表示对方可以先离开。

可想而知这番作态能为他减少多少友情的摄入。

当这个曾经的历史系大四学生来到贝尔玛并在这里呆了超过十年以上,哪怕他已经学习并获得了另一种更为神秘并且强大的力量,这也没能让夏仲的步子快起来。他依然不紧不慢地走,当然,至少现在,没人敢对他的步行速度快慢有意见。

“我想你需要一头萨迦内。”伊斯戴尔无奈地说道,“虽然我们很少会在村子里骑它,但考虑到你的速度,我相信一头萨迦内很乐意成为你代步的坐骑。”

“如果我需要让自己快一点,即使是一个一叶法师也有许多办法,比如脚底抹油的效果就相当不错。”夏仲回敬道,“所以,步行速度的快慢其实并没有你认为的那么重要——甚至我还有飞行术可以选择,就我所知,如果你愿意,你大可以在一卡比的时间内飞上二十安特比远。”

伊斯戴尔瞪着他,似乎不明白这个逐渐开始熟悉起来的特殊的同族到底在想什么——“首先,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在现在离开星塔,”幼星以最大克制命令自己不要将唾沫星子喷到夏仲那张漂亮的脸上,“难道你不知道现在外面的那些沙弥扬人是怎么说你的吗?”

“噢,大约是来历不明,混入萨贝尔人中的异族——我想差不多就是此类。”夏仲回答,“当然,还有一些极端不友好和不礼貌的——介于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我就不再重复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密泽瑟尔竟然同意了你的请求——”幼星的肩膀耷拉下来,“我个人看来,你最好是除了呆在你自己的房间里,哪里都别去。”

“然后你会发现所有人会从疑虑变成肯定,然后——肯定会有那样的时候,一群愤怒的沙弥扬人冲进星塔,要求密泽瑟尔交出一个渎神者——我想苏伦森林应该有另外一种说法,不过就根本来说没什么区别。”夏仲完全无视那些站在院子前,躲在窗户后,或者呆在离道路几步远的,和同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沙弥扬人,“只有怯懦的人才惧怕面对事实——我可和这个形容词没有半点关系。”

幼星叹了口气,他明白夏仲的话是对的,但伊斯戴尔总忍不住冒出这样的念头: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这些沙弥扬人才惧怕他——幼星可不认为不久之前夏仲闹出来的那场乱子被人们轻易给忘记了,不,应该说,哪怕忘记的人,只要看到如今银发银眸的幼星,也会从心底冒出畏惧。

哪怕和萨贝尔相比,他也实在是太特别了。

就在伊斯戴尔胡思乱想的当头,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几步走到了夏仲的面前——当然,和将手拢在袖子里慢吞吞走路的法师相比,这个沙弥扬男人拥有两条长且有力的双腿,他仅仅用了三步就从路边迈到了夏仲面前。

“你——到底是不是一个萨贝尔人!”男人瞪着夏仲,他的脸涨得通红,黑色的亚麻外套微微敞开,露出里头已经看得见污渍的内衫,“喂,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小子!如果你指望从苏伦获得好处——用一个假冒的星见的名头——那我想你可以事先试试你的脖子!”

男人居高临下地,以轻蔑的眼光看着沉默地和他对视的夏仲。他哼了一声,大大咧咧地朝周围的人放开嗓子:“大伙可得好好看看这个银发的小子!谁知道之前的黑色头发究竟是怎么回事!?”

“让开。”法师冷淡地开口。

“——如果你是一个星见,是一颗值得被所有沙弥扬人尊崇的幼星——”男人伸出手指隔空对法师指指点点——他甚至假装看不见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的伊斯戴尔,“那我会给你行礼,立刻让出道路——”

男人也许还想说更多,不过现在至少他在从树梢上下来之前办不到——夏仲搓了搓手指,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强风立刻将这个胡说八道的中年男人卷到了旁边一棵大约十安卡尺高的榉树上。

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似乎被吓呆了,他拼命挣扎,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令人牙酸的树枝断裂声——他立刻保持着一个滑稽的姿势一动不动。

“榉树是一种非常优良的家具材料。”法师稍微抬起头,以便自己的声音能更清楚地传到倒霉的挑衅者耳边,“相信我,你不会很容易掉下来——如果你乖乖挂在上面。”

随后夏仲和伊斯戴尔在交织着敬畏和愤怒的各种复杂眼神中扬长而去。

“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干。”纠结了一会幼星还是选择开口,“他不过是个脑子不清楚的家伙——这个叫伊凡的可怜家伙自从五年前打猎摔伤了脑袋,就像变了一个人——更加容易冲动,更加鲁莽,而在那之前,至少他还是个不错的猎人。”

法师翻了个隐秘的白眼——在心底。“脑白质损伤?”他低声嘀咕,然后在幼星反应过来之前开口:“冲动和鲁莽不等于,至少是不完全等于蠢。有人在撺掇,或者说引诱他。”夏仲干脆利落地说,“这也是今天我离开星塔到这儿来的目的。”

他们站在一大片安静并且破旧的木屋前。这里离沙弥扬人的居住区已经有了一段不小的距离。举目望去,视线里尽是和村子里的木屋样式稍有不同——或者说更古老的建筑。但每一个人都能看出这里没有任何人类居住的迹象。

“祭祀之地。”幼星喃喃道,“沙弥扬人,也是我们的。”

这里是活人为死者修建的家园,那些在三年战争中死去的人们——不论他们是沙弥扬人还是萨贝尔人,当战争结束之后活着的人们尽可能地按照记忆中的样子修复了那些毁于战火的建筑,尽管它们的主人一去不回。

“来吧,我们得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夏仲迈开步子,他的手已经从袖子中伸了出来,幼星注意到同伴的手指摆出了非常古怪的姿势。他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预感,但伊斯戴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迅速跟上了夏仲——顺便抓住了腰带上的法术材料袋。

“我在芬纳特的身上感受到了法术残留的波动——”夏仲低声解释道,声音不比长袍在走动间发出的悉悉索索声音更大,“然后星力当中有一种特殊的办法可以追踪到这种波动。”

伊斯戴尔觉得自己的耳朵似乎听错了某些东西,“星力?”他努力控制自己的音量——但仍旧大到了让夏仲狠狠瞪了他一眼的地步。

“对,星力。”夏仲继续说道——在伊斯戴尔瑟缩着表示歉意之后,“不过我想你不知道也是非常正常的,因为这道咒语并不在任何一本法术书里,事实上,据说除了大星见本人之外没人知道这个名叫‘寻人者’的咒语——这是密泽瑟尔告诉我的。”

幼星这次成功地将立刻就要冲口而出的惊呼咽回了肚子。

“这条咒语被广泛地使用在三年战争中——你知道那时候的敌人都是些什么人。但是当战争结束后,这条咒语能派上用处的地方越来越小——所以被人们所遗忘也是很正常的事儿。”

“然后当我决定找找那群该死的老鼠的时候,这条咒语就派上了用场。”夏仲的眼睛闪闪发亮,“我们可以在稍后一点的时间好好讨论看看——非常有趣。”

“但是我们应该叫上伊维萨和贝纳德。”伊斯戴尔咽下一口唾沫,他听到自己心跳声无可抑制地越来越响,甚至让他觉得心脏立刻就会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我们的时间不够——波动已经越来越淡了。”夏仲语速很快,“寻人者我甚至是到今天早上才彻底学会——塞普西雅在上,它可够复杂的。然后我发现波动已经越来越微弱,我猜明天之后就会彻底消失。”

“这证明有一个水平不错的法师呆在这儿。”伊斯戴尔已经明白了夏仲的意思,“虽然和星力完全不同,但法术使用之后一定会留下痕迹——只是和我们的不太一样罢了。”

“精确。只有起码在五叶之上的法师才能消除自己的施法痕迹,当然,得慢慢来。”夏仲放弃寻找正确的道路,他似乎完全是无目的地随便乱走,“所以,我们没有时间去叫伊维萨和贝纳德——并且据我所知,他们今天一大早就离开苏伦到森林里去了,因为失踪者的家人希望再找找看。”

伊斯戴尔突然意识到巨大的危险正快速地向他们滑来,“听着,米拉伊迪尔,”幼星一把拉住法师,“我们必须得马上离开!”

“……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夏仲抿紧嘴唇,脸色难看得可怕,“我马上就要抓到他了……!该死!”

他的确抓到了那最后的痕迹,但与此同时,夏仲和伊斯戴尔也陷入了巨大的危险之中。

法师发出一声巨大的,充满愤怒的咆哮——熟悉的硫磺味道浓厚得让他想吐,巨大的火球张牙舞爪扑面而来,而在两个人的后方,两支箭正悄无声息向他们的后背扑去!

“星辰之倒影——扭曲。”伊斯戴尔镇定地轻声说道,一道闪烁的光幕立刻将他们笼罩了起来——就像真正的星空一样。当光幕落至地面时箭矢已经到达了原本会给幼星们造成巨大伤害的位置,但很遗憾的是,它们的确来晚了一步,就像被一双巨手捏住了箭尾,再也不能寸进。

有人发出了惊诧的“咦”——夏仲想也不想地随手往那个方向拉出几道闪电丢出去——法师发现星力似乎格外偏爱电系的法术,他甚至无需吟唱便可使用最多四道连环闪电,当然,效果要打上一个折扣。

不过现在拖延时间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夏仲拽住幼星的手,“空间门。”他说道,然后毫不犹豫地跨入一道漆黑的,凭空出现的门洞当中。

两个人消失在了袭击者的眼前。

“他们去哪儿了!”梅瓦吉西小心地抬起头,他没有放过目力所及的任何缝隙,但是——“该死!我没找到那两个家伙!”

“他们都是星见!”阿伯丁的声音里有轻微的气急败坏,显然两个年轻人的难缠程度超过了这个灰袍法师的预料,“不过他们肯定跑不远!我已经提前用空间锁封锁了这里!”

“需要杀死他们吗?”弓箭手的副手斯托诺韦谨慎地问道,刚才他射出了两支箭中的其中一支,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这支原本必中的箭矢被对方轻轻松松地挡在了身体之外。

“银发的小子是谁?”阿伯丁疑惑地咕哝了一句,然后他扬声回答斯托诺韦的问题,“可以——反正不久之后,迎接萨贝尔人怒气的工作就会由沙弥扬人负责。”

在场的其他佣兵低笑起来。

“好了,让我们投入工作吧。”阿伯丁将之前的疑惑丢到了脑后——今天出现在这里的都是他们的敌人,而成为死者的敌人无论是谁都毫无意义。“银发的小子也许是星见——这些萨贝尔人看不出年纪,你们最好,”他停顿了半刻,用危险的声调继续说道:“小心一点。”

“我们呆在苏伦森林里围捕萨贝尔人——如果不够当心,猎物和猎手的角色就会翻转。”

盗贼仿佛幽灵般从阴影中冒了出来,“这种事儿不会发生。”他心满意足地舔了舔闪着幽蓝色光芒的匕首,“你们一定得将银发的小子留给我——”奥尔德尼咯咯直笑,“我有预感,这小子的味道一定好极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法师(5) 当巨大的火球扑面而来时,伊斯戴尔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仅仅握住,然后同伴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幼星的耳畔响起:“空间门。”炽热的,夹杂硫磺气息的狂风席卷了两颗幼星的落脚之处,但已来迟一步——伊斯戴尔感受到身体被剧烈拉扯之后的重组,来自他非常习惯并依赖的力量。

夏仲当先一步跨出了由法术力量构建而成的门洞,紧接着是伊斯戴尔。法师丢开幼星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到一边呕吐,然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所以——我——讨厌——任何——瞬移的——法术!”这个可怜人在不断呛咳的间隙中挤出句子,“但是从——今天——开始——我更讨厌——火球!”

伊斯戴尔只能同情地看着他——他知道夏仲这几天一直有些咳嗽,感冒和咳嗽药水对他似乎都没什么作用。很显然,刚才的遭遇显然加剧了法师的痛苦。

他环顾了四周一圈,他们站在几栋破败的木屋中间的空地里,远处沙弥扬人的村庄漂浮着点点星火,而更远一点的地方,星塔的轮廓在昏暗的天色中若隐若现。“我们必须得回去,快天黑了。”伊斯戴尔说道,“密泽瑟尔不会愿意看到仅剩的两个幼星和一群身份不明的袭击者呆在一起。”

夏仲跟着幼星的视线扫了一圈。“很难。”他客观地说:“这里是祭祀之地?那么很好,我从未来过,我想也许你比我更熟悉一些?”

幼星脸色难看地摇摇头。

“这是早有预谋的袭击——我已经试过了,对方的法师使用了空间锁——”夏仲在伊斯戴尔期盼的眼光中耸耸肩,“我能解开它,一个卡比之后——那时候我相信我和你都已经登上死神的车架。”

“也许我们可以朝村庄的方向一直走,毕竟这里离星塔并不远。”幼星提出了另一个建议。

“听上去很不错。”夏仲忙着从储物袋里掏出超过一打的卷轴——感谢塞普西雅,法师从未消失的不安全感在现在为他们提供了可靠的支援,他埋着头挑选,顺便把已经挑好的一大捆递给伊斯戴尔,“不过我们只有两个人,而对方——两个弓箭手,一个法师,噢,我猜还有一个盗贼。”

“你看见他了?”幼星紧张地接过卷轴,按照夏仲的指点将它们插进腰带里,“我是说那个盗贼。”

夏仲的脸上飞快地闪过复杂的神色,在被幼星发现之前就像从未出现那样消失了,“我以前的同伴中,有一个游荡者——它是盗贼的进阶职业,有机会我会详细给你解释,现在的话,还是让我们为姓名努力吧。”

法师的视线越过伊斯戴尔,投向静默无声的前路,“我还不想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更当心些。”最为年长的弓箭手斯托诺韦抚摸着手中修长的弓身,他不无忧虑,“当那个黑发的幼星挡下我和梅瓦吉西的箭时我就觉得也许今天我们不应该这么冲动。”

“那个银发的小子就要抓住我们了。”奥尔杜拔出剑认真检查每一处细节,尤其确保护手和剑身的连接是否解释牢靠,在做这件事时,他顺便扭头对年长者解释道:“那个银发的家伙很厉害——至少我从没见过能根据几天之前的法术波动找到施法者的法师。”

“他是星见。”阿伯丁将腰间的材料匣再度整理了一遍,刚好听到剑士充满赞叹意味的话,“他是一个萨贝尔人——这个身份起码就能解释很多问题。”

“似乎伊托格尔说过让我们不要对任何一个萨贝尔人动手。”彭赞斯犹豫地开口——他时奥尔杜的副手,沉默寡言,今天难得发表了一回意见。

法师似乎打算扯动嘴角,但他的脸颊只是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我们有我们的做事风格——而且我们的雇主也并非伊托格尔。”阿伯丁说道:“酬劳才是第一位的——不是么?”

他抬起手,将左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捏成了一个三角形,法师轻喃了一声:“见我欲见。”代表法术的黄色灵光缓慢地从这个三角形的空洞中溢出,随即变成一阵轻雾消失在空气中。大约半个卡尔的时间之后,三角形中出现了一片和佣兵所处之地差不多的地方——意思是,出现在画面中的,也是大片破败的木屋,并不见人影。

“他们也许已经逃走了。”梅瓦吉西猜测道。

“不,他们就在这里——空间锁需要时间解开,而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阿伯丁盯着那个不断变换景色的三角形屏幕,“啊哈,看看我找到了什么——”法师发出令人冷汗直冒的,代表愉悦的笑声——这声音让他的同伴们甚至打了个激灵,“他们打算从我们的鼻子底下溜出去——真是聪明的萨贝尔人。”

“奥尔德尼正好在那个方向。”奥尔杜提醒道。

阿伯丁有些厌恶地皱起来眉头。“我们过去吧,”法师吩咐,“我真希望那个该死的瑟吉欧人还能记得为我们留下两个萨贝尔人的全尸。”

伊斯戴尔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事实上这并不容易做到。这里不是沙弥扬人的村庄,虽然有人负责维护,但野草顽强地从道路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带来的后果不仅是让所有的路径都隐没在荒草中,因此破碎的石板也成为安静的敌人。

喀啦——在安静的夜色中,这声音更外明显。

“虽然我们应该更快些。”夏仲提醒道,“不过能更当心些吗?”

“我尽量!”伊斯戴尔涨红了脸,他忍不住抱怨,“我想从没有人在乎过祭祀之地的路是否好走!看这破破烂烂的路!”

“如果你愿意搬过来——”夏仲小心地拨开一片荒草,避开那些可能导致任何想动的碎石子,“我倒愿意为你修条好一点儿的路什么的——”

法师话音未落,他猛地扯住伊斯戴尔的袖子,拉着幼星狼狈不堪地就地滚了一圈,然后幼星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划破了空气,顺便划断了他的一缕头发。

几乎发自本能,幼星撕开卷轴,朝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喝到:“火球术!”

原本伊斯戴尔绝不可能使用的法术立刻自羊皮卷轴中喷涌而出,三个三倍于成人拳头大小的火球迅速扑了过去,穿透空气狠狠地砸到了地面上,为那里的土地留下一片焦黑,感谢糟糕的阴雨天气,过量的雨水使火焰没能找到合适的燃料,片刻之后它不甘心地熄灭了——但很显然,袭击者早已离开了那里。

“隐形现形。”夏仲的声音里带上了喘息声——他的嗓子正在疯狂发痒,一定要咳上几声才舒服——不过法师还是将咒语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伴随标准的施法手势——他抛开一蓬不知何时从材料匣中掏出的珍珠粉末,当最后一个带有魔法力量的单词自法师嘴唇中逸出,珍珠粉末立刻散发起莹白的光芒。

一个人影渐渐出现在了法师的眼前。

奥尔德尼吹了声口哨。他开始证实自己的对手——证据是盗贼终于收敛起脸上轻佻的笑容,换上了一幅严肃的表情。

“好吧——看来是老手。”他嘀咕了一句,将匕首抛了抛,反手握住,然后盗贼立刻消失在了原地!

夏仲露出冷笑——“法师护甲。”他说道,然后眯了眯眼睛,“粉碎地面——”法师的手指似乎毫无规则地滑过一片地面,马上他所指向的地方立刻塌陷下去,很快,除了他和伊斯戴尔的立足之处之外,周围一大片的地面已经彻底塌陷了下去。

“星辰与我力量——”伊斯戴尔的手指飞快比划出一个又一个复杂的手势,“闪电。”幽蓝色滋滋作响的电流立刻从幼星的指间跳下,飞快地蹿入地面,拜潮湿的水汽和似乎永远不会消失的积水所赐,至少在法师的目力所及之处,一片蓝白的电光时不时在荒草之间出没。

他笑了笑,然后慢吞吞地从材料匣中掏出另外一种材料——法师的指间淡金的色彩一闪而没。“钢铁的牢笼,”夏仲轻声说,然后朝某个方向看去,他懒洋洋地抬起手,让一道灰色的影子从手中飞出,“——束缚我的敌人。”

五级法术很快将某片空旷无人的地方罩得严严实实,很快幼星和法师就满意地听到了惨叫声——黑色的,不断挣扎的影子在牢笼中渐渐清晰,伊斯戴尔忍不住露出微笑,但夏仲的脸却沉了下来。

很快法师就找到了答案——“该死的蛆虫!”夏仲气急败坏地大声诅咒,“飞行术!”他刚拉起还有些茫然的幼星,几道闪亮的刀光就自地面透底而出,刺了个空之后立刻收了回去,然后那块仅剩的平坦的地面被毫不留情地破开,盗贼从底下蹿跳起来。

“难道你是瑟吉欧人的亲戚吗!”奥尔德尼懊恼地嘀咕——他从未以这样的方式失手,今天是第一次。不过盗贼来不及发扬瑟吉欧人话唠的特色,法师的报复来得又急又快——“连环闪电!”他听到那道冰冷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如果说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也许是此刻这个声音当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

比之前的闪电光束更加粗壮,也更加密集的闪电球从空中****而下,它毫无准头,但盗贼认为它根本不需要准头——这个银发的法师所发出的闪电数量至少比一般法师多了两倍!奥尔德尼甚至已经闻到了肉类烧糊的味道——来自他的腿。

盗贼没能躲过全部的闪电,他的腿不幸挨了一下,但奥尔德尼必须感谢父神——他缩得足够快,所以只是一片皮肉焦糊,而非让整条腿变成一块焦炭。

“该死的法师!”奥尔德尼绝望地咒骂,“该死的萨贝尔人!”

“解除浮空术!”当盗贼认为自己快要听到死神车架的铃声时,熟悉的声音——来自阿伯丁——就像天籁之音一般,解救了奥尔德尼。

他立刻将视线投向昏暗的天色,但哪怕是盗贼,他也只能勉强看到似乎有两个小黑点不断向地面坠落——“啊哈!”盗贼猖狂地大笑起来,“摔成肉酱吧!”他狂妄地喊叫:“我要把你们的肉酱装起来!然后加上盐!——我想味道肯定和沙弥扬人有所不同!”

阿伯丁从空间门当中当先跨出,然后是两个弓箭手和剑手奥尔杜。法师轻蔑地斜睨了奥尔德尼一眼,然后转向弓箭手吩咐道:“换上魔法箭——我想他们不会如此简单地掉下来。”

斯托诺韦和梅瓦吉西互看一眼,点点头从箭囊中各抽出一支箭杆被漆成白色的箭矢——它的箭头闪烁着晶石的光芒。

的确就像法师所预测的那样,他的解除魔法并没能发挥作用,但的确让夏仲不得不将闪电驱除,“反制。”法师已经将咳嗽忘到了脑后,半空中冰冷而强劲的风把他和幼星吹了个透心凉——伊斯戴尔表示自己能单独飞行时夏仲松开了手,而幼星也立刻飘到了法师的身边。

夏仲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必须下去——不管是法师还是幼星都谈不上什么体力。

伊斯戴尔点点头,用食指点了点地面。

法师却摇摇头——然后他无声地念出一道咒语,幼星看到闪着幽幽蓝光的仿佛水幕一般的东西缓缓包围了他和夏仲。伊斯戴尔猜测这恐怕是防护箭矢一类的法术。他想了想,开始在胸前结起了手印——异常复杂和快速——然后夏仲感受到了一股陌生但却稳定的力量包裹在了幽蓝色的光幕之外。

梅瓦吉西眯了眯眼睛——他经过法术加持的眼睛已经率先发现了法师,他朝副手点点头,将魔法箭搭在弓上,然后平心静气地拉开弓弦——斯托诺韦跟着他的动作也行动起来,他们手中的精灵弓发出了仿佛不堪其重的吱呀声。

当目标更近一些时阿伯丁撕开了卷轴:“血荆棘!”法师的声音很低,但这并不影响暗红的丝网飞快地向着他指定的方向飞去。很快法师就满意地看到空中的目标被迫停止了下落——而在这之前,他已经用空间锁重新加固了这片区域,阿伯丁本人也别想在这儿使用空间门——哪怕是带着双翼单头金龙徽章的法师也别想能够立刻解开。

在弓弦到达极限之时,两位弓箭手稍微稳定了片刻,然后松开手指,两支猛然亮起的箭矢一前一后地向两个茫然无措的萨贝尔人扑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法师(6) 祭祀之地遭受了前所未有的,仿佛战争再次到来的洗礼。

当沙弥扬人赶到时,火势已经减小,但火焰曾经肆虐过的痕迹也因此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了苏伦的居民眼前。带着浓重的水迹,焦黑倾颓的残壁断墙,原本湮没在荒草中的道路突兀地显现了出来,灰烬和着积水,变成难看的黑色泥浆。

沙弥扬人在不远处挤成一个半圈。他们带着不可置信和麻木的神色看着这一切——甚至他们连救火都没做到,因为法师施法用瓢泼大雨解决了最严重的问题,不应该是比较不那么严重的问题,如果和现在站在断墙残垣的两颗幼星比起来,这些难看的痕迹确实不是那么重要的问题。

双方维持着安静的局面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没有,总之,萨娜和安斯特拉瑟终于赶了过来,沙弥扬人立刻为他们让出了宽阔的通道。两位星见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走了过来。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萨娜稍微提高了声音,她环视了周围一圈,视线所及之处沙弥扬人纷纷转开了头不与这位星见的目光对视,最后她只好看着一脸羞愧的幼星伊斯戴尔问道:“伊斯,到底发生了什么?”

幼星立刻涨红了脸——他似乎打算让自己直视萨娜的眼睛,但幼星在无数次努力之后只好放弃了这一点,作为妥协,他盯着女性星见的下巴,“……我们干的。”幼星的声音不比蚊虫的声音更大些,“因为发生了某些事,我们不得已,就,”他稍稍抬起下巴朝被烧毁得最严重一处房屋点了点,“所以就变成了这样。”

沙弥扬人中的沉默被一点一滴地挑开——就像一罐熬煮到了时候,却被一层厚厚的油膜封住表面的热汤,当勺子伸进去的那个刹那,温度瞬间就释放了出来——从绝对的安静到人声鼎沸不过也就是这么一个过程。

“那么说,是你们干的?”安斯特拉瑟不得不出声确认——他注意到不少沙弥扬人的目光已经从震惊慢慢变成愤怒——“回答。”他冲夏仲说,“然后说出理由。”

夏仲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星见将问题重复了一遍,当然,这个行为为他招徕了更多不善的目光,“我干的。”他不顾伊斯戴尔在旁边拼命用眼神阻止,以一种过分轻松的语调说,“我一个人干的。”

“理由的话,当然有——但是还不能说。”

这个堪称傲慢的答案让所有人都为之窒息。

“让奥斯法带走他!”人群中猛然炸开了一个愤怒的声音,“亚当在上,让这该死的家伙用鲜血为造下的罪孽赎罪吧!”

没有人应和,但哪怕最为迟钝的人也能轻松发现这并不是反对的意思,而是无言的支持。

萨娜深吸了一口气,她试图找出那个声音的主人,不过很快就发觉到这个行为的愚蠢——女士转身看着同样一脸颜色的加迪斯,萨娜将所有的担忧强压了下去。“我想他暂时不能由星塔关押——考虑到公正的问题。”女士一字一顿地说,“我想也许您很乐意暂时接过这个负担。”

加迪斯点点头,“我们会确保每一个人的安全。”他说道,“大人,不止是沙弥扬人,萨贝尔人同样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长老稍微提高了声音,以便让更多的人听到:“这里是沙弥扬人的,也是萨贝尔人的安息之地!”

依然嘈杂的人群顿时像被一只巨手掐住了喉咙,他们或多或少都露出一点后悔的神色,不少人看向伊斯戴尔的视线里多了几分同情,看着夏仲的则多了几分不解和复杂。

伊斯戴尔发出一声巨大的,带着无限悔恨的呜咽,他抬起手盖住了眼睛。

夏仲依然保持着平静而漠然的表情,他朝萨娜和安斯特拉瑟点点头,主动向加迪斯走了过来:“好了,走吧。”法师低声说,他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银发在月光下就像轻轻晃动的水面,而同色的瞳孔里加迪斯找不到任何情绪——不过这也许只是表面而已:“我想伊斯需要一点儿安慰什么的。”

“你呢?”

“带我去该去的地方吧。”

两个年轻的沙弥扬人从星见手中接过一个特殊的手环走了过来,法师配合地抬起了手,他甚至主动捋起袖子以方便对方将这个具有禁魔效果的手环戴在自己的手上。

年轻人中的一个看起来很眼熟——夏仲稍微想了想,他记起这个人似乎叫马诺普拉,加拉尔那场愚蠢的比试中的对手。对方复杂的脸色让法师明白他从来没有忘记当时发生的一切。

“这个似乎会让您感到轻微的不适——疲倦或者头疼。”马诺普拉低声说,“这是萨娜告诉我的,您只能暂时忍一忍——两三天之后身体就会习惯,或者说恢复。”

夏仲有些惊异地发现马诺普拉对他的态度竟然没有任何变化——就现在的情况来说,这本身就已经是不普通的表现。不过法师一向不喜欢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上浪费精力,所以他仅以点头作为回应。

伊斯戴尔很快被闻讯赶来的其他星见带回了星塔——夏仲一口咬定幼星和此事没有任何关系,而萨娜的法术也证明夏仲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许是之一。

所有的长老——管理工匠的,管理农夫的,管理孩子的,管理战士的,不管职务是什么,所有的长老都聚集到了沙弥扬的礼堂当中——那是一个比任何一间木屋都更加宽大的房间,里面放着一张长长的条桌和相应数目的木椅。

“我们需要马上进行一场审判。”没有错过任何一处细节的维尔瓦在星见说出结论之后开口,“这不是可以耽搁一卡尔的小事。”

“所以才需要更多的时间以进行调查。”加迪斯反驳道,“一个幼星,莫名其妙地在祭祀之地里来上了一场法术表演,顺便差点将那里烧了个精光——你认为这一切非常合理,仅仅依靠回溯法术就够了?”

“所以我们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好让他编造一个合理的借口?”维尔瓦硬邦邦地回答,“理由?我认为你应该用借口形容更为恰当,不管因为什么理由,结果已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他猛然站了起来,似乎曾经战士首领的威严在这一刻又重新回到了身上:“告诉我,告诉所有的沙弥扬人!”维尔瓦咆哮:“给他们一个理由!”

“然后你打算怎么办?让那孩子去死吗!”加迪斯毫不退让,“让长久以来好不容易出现的第二颗幼星就这样去死!你打算这么干对吗?”

维尔瓦盯着加迪斯的眼神里渗入了怨毒,“不行吗?”他一步步逼近对方,“他做了什么,就必须要承受什么!萨贝尔人的身份可以免除掉错误?让我们告诉族人——因为他是一个萨贝尔幼星,所以什么都不能干?”

“那里也是萨贝尔人的埋骨之所。”平静的声音跟随门扇打开的声音一同出现,争得面红耳赤的沙弥扬人悚然地站了起来——包括维尔瓦,他们或自愿或被迫地低下头,弯下腰,“大星见。”所有人参差不齐地说。

“我想,基于这个理由,也许审判中应该加入几个萨贝尔人——我和萨娜就够了。”点点头作为回礼,密泽瑟尔随意拉开了一把椅子坐下,“继续讨论吧,我已经听了一会儿了。”

维尔瓦命令自己抬起头,他的眼光闪了闪,他的勇气似乎又回来了,“相比您也是支持我们的决定。”曾经的战士首领说道,“正像您所说的那样,那里不仅属于沙弥扬人,也属于萨贝尔人。”

密泽瑟尔轻轻颌首,他开口却说起了另外的问题:“我对结果毫无异议。但包括我们在内的全体星见对另一个问题更感兴趣,那孩子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要到那儿去,到底为什么要在那儿做这种事情。”

“……总之他的确做了那些被诅咒的事儿。”维尔瓦梗了梗脖子,好像这样能让他更舒服些,“理由的话——所有做错事的人都喜爱一个能被宽恕的理由。”

密泽瑟尔眯起了眼睛。“看上去你不太想知道米拉伊迪尔这么做的理由。”大星见放轻了声音,“维尔瓦,维尔瓦,你总是能带给我各种各样的惊讶。”

长老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好吧。”他嘟嘟囔囔地说道,“或许的确值得花上点儿时间听听看。”

夏仲很快被带到了长老和星见的面前。仅仅是很短的时间,但幼星的情况已经变得有些糟糕——脸色苍白,大颗大颗的汗水从额角滑落下来,他不得不依靠马诺普拉的扶持才能让自己站得稳当。

萨娜的脸上闪过不忍,“他似乎对禁魔手环的反应格外强。”女性星见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或许我不应该让他带上那个。”

“没有人可以特殊。”密泽瑟尔打量着夏仲,听上去大星见似乎并不在意他目前的遭遇,“错误可不会因为那些可笑的原因而消失,不过你说得对,他看上去的确太糟糕了。”密泽瑟尔有些意外地说道:“没有哪一个星见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而倒下,不过他似乎很快会成为第一个。”

马诺普拉为夏仲搬来了一把椅子,让他能够坐下来。法师半阖着眼睛,只是微弱地向对方道了谢。

房间里有了一次短暂的安静。

加迪斯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向密泽瑟尔看去,大星见做了一个手势,意思大约等于你先请之类的——“米拉伊迪尔,”长老决定还是直入正题比较好,“你毁了小半个祭祀之地。”

“是的。”法师低声回答。

“我想你一定有合理的理由,”这句话换来了维尔瓦的一声冷哼,不过密泽瑟尔并没有在意这个问题——起码是现在,“说说你的理由。”

所有人将视线都投注到了头颅低垂的幼星身上。他们中的一些人好奇地观察他,另一些人憎恶地瞪着他;有人向他投去同情的视线,也有人漠然以对——最后这种人通常和维尔瓦站得最近。

“我们遇上了袭击者。”夏仲平铺直叙地开口,完全不在乎这句话带给其他人多大的冲击。他厌烦地扣拉着手腕上小玩意儿,声音疲惫而衰弱“晚饭后我向伊斯戴尔提议在村子里走走,我想密泽瑟尔你明白的,我甚至从未在村子里散步超过十卡尔的时间。”

“伊斯戴尔很乐意成为我的导游——我是说,他带我参观了村子的很多地方,最后,我们来到了祭祀之地。”

“我告诉伊斯戴尔我们应该到里面去看看,这是对历史和死去的人的纪念。他同意了,我们原本打算在里面呆上五卡尔就离开——但是我感觉到了法术留下的痕迹。”

夏仲的话听上去非常合理——至少在那些愿意倾听的人看来,这颗幼星没有理由欺骗苏伦森林,更没有理由欺骗星塔。不过另外一些人当然就有完全相反的意见。

比如——奇努克,维尔瓦的妻弟。

“这个故事听上去可是好极了——合理的开始,合理的经过和合理的结束。”这个拥有一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站在曾经的战士首领身侧,撩起了眼皮不阴不阳的眼光在苍白无力的幼星身上溜了一圈,“然后你还想说什么?袭击者——”奇努克强健壮实的双腿让他仅用了两步就迈到了夏仲身前,他微微前倾上身,让自己尽可能地将视线与幼星齐平——然后,他看到了一双冷漠毫无情感的银色眼睛,里面似乎有风暴咆哮,星河流淌。

男人悚然而惊——他猛地直起腰,然后立刻想起他正呆在一个绝对不能示弱的地方,这让奇努克得以立刻平静下来。他几乎在瞬间感到羞愧和恼怒,这让他几乎打算用一个耳光来证明自己的力量,所幸他剩余不多的理智提醒他——哪怕是一个面临审判的幼星,也不是他可以接近,更别说侮辱。

“袭击者——”夏仲慢吞吞地开口,“有一个法师,一个盗贼,两个弓箭手——我们遇上的暂时就这么多,但我不认为只有这么多。”

所有人——无论是沙弥扬人还是萨贝尔人都维持着一种可怕的安静。他们近乎不可思议地瞪着夏仲——你在说什么?苏伦怎么可能出现袭击者?!被固伦山脉包围在最深处,被命运之神眷顾和喜爱的苏伦,袭击者!?

密泽瑟尔大约是其中最为平静的一个——他已经有类似的预感,此刻不过是再次确认而已。“你和伊斯戴尔可以证明?”

“是的。”夏仲点点头,“法术的波动现在应该还留在原地——或者更多的地方,凭借波动可以大约得到法术的种类和名称,我可以提供我使用的法术。”

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从追究祭祀之地的焚毁变为追捕可能的入侵者。正如夏仲的某种预料,很少有人拒绝相信这样的消息——太过重大并且危险,最重要的是,至少他们看不出夏仲有任何欺骗的必要。

维尔瓦和他的追随者相互传递着隐晦未名的眼神,他们紧紧闭着嘴巴,悄悄从人群最中间推开,将空间让给那些激动的,焦急的,庆幸的人们。

奇努克挤到妻兄的身边。“我们怎么办?”他低声问道,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些类似天真的不解,“不会有人再关心那个幼星应该受到什么惩罚,哪怕他几乎毁了整个祭祀之地——就因为不可能存在的入侵者?”

长老瞥了他一眼,“不可能?”

“不可能有人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进入村子——自从疯子国王死后就不再有人能够进入我们的领地。”在说这句话时奇努克就像个最为典型和正统的沙弥扬人——不,不是就像,而是,他就是。

维尔瓦复杂难明地最后看了妻弟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他将自己的追随者和妻兄留在原地,他们面面相觑,却发现根本不清楚原因。

半身人将兜帽从头上扯了下来,他匆匆敲响木门,然后神经质地左右看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古德姆吓个半死,就像他在防备着那些可能自黑夜中扑出来的怪物。

所幸门很快被拉开了。加拉尔脸色凝重地将半身人拉进木屋并在第一时间关上门。

“怎么样?”男孩不等商人坐下喘口气,他迫不及待地问道,“你知道了全部对吗?”

自从沙弥扬人中的失踪者不断增多,加拉尔和半身人的日子开始渐渐不好过起来,不过他们一直认为其实还可以忍受——直到阿斯加德的后裔听说了多维尔的死亡。

这是一个危险的讯号。加拉尔不知道该怎么向暴怒的星塔和同样愤怒的沙弥扬人解释其中的古怪——格尔多斯戈多,也就是法师协会就在熔岩之城里,而普拉亚也从不缺少供养法师的身影,他们向加拉尔展示许多魔法的细节——被允许展示的那些,其中就包括了一部分精神魔法。

而加拉尔了解的部分现在不幸地出现在了苏伦的森林中。

阿斯加德的后裔明白,不论是多维尔还是芬纳特,不过都只是牺牲者——并且绝不是全部和结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兄弟(6) “我知道了一点儿。”商人结结巴巴地说,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奥玛斯被送到了村子里的议事厅,我没能进去——大多人都没有,只有首领和长老,我看到了密泽瑟尔猊下。”半身人选择了在人类世界中更为通俗的敬称,“还记得之前我们看到的那场大火吗?似乎和奥玛斯和伊斯戴尔有关,他们说幼星烧毁了苏伦的祭祀之地。”

加拉尔绞着手指,他的脚尖不自觉地来来回回磨蹭地面,“那里是纪念三年战争的地方,是萨贝尔和沙弥扬的圣地。”他略微提高了一点儿声音,“幼星为什么要烧掉那里?因为在萨苏斯的宴席上喝多了精灵蜜酒——噢,父神呐,我甚至忘记了萨贝尔人从不饮酒!”

“看上去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相信这件事。”古德姆将喝空的杯子放回桌面,“不过确实是他们干的——”他看着男孩惊愕的脸耸耸肩,“至少奥玛斯承认了。”

“他疯了!”加拉尔瞪着商人,“该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商人不停摇着头,“很多人都来到了议事厅前面等待,至少在开始大门打开的时候还能听到点什么,但是后来门被关上了——留在外面的沙弥扬人很不安,过了也许一个卡比或者更久的时间,门被重新打开了,奥玛斯被带走了,我猜是被送回了星塔——因为他看起来糟糕透了。”

阿斯加德的后裔倒在椅子上,他的头软软地靠在椅背上,成为了一个不靠谱的支撑点,而脊背则以悬空的方式承担了大部分重量,这实在不是一种有利于健康的坐姿。很显然男孩的身体注意到了这一点,并很快以酸疼向他发出警告——他终于站了起来。

“我们必须知道更多的消息——一切都糟透了。不断出现的失踪者,被质疑的星塔,沉默的星见,现在是被指控犯罪的幼星——”他闭上了嘴巴,迟疑着不知是否应该向半身人说出自己的猜测。

古德姆看出了加拉尔的犹豫,“我想你还有其他想说的。”

“……我——我是说,也许他们没告诉其他人这里可能有……”加拉尔将那个要命的单词在嘴巴里打了好几个转,最后他看了半身人一眼,“入侵者。”

商人的呼吸立刻粗重了起来。

很好。加拉尔满意地看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这个半身人很显然了解这意味着什么。

“我去参加了芬纳特的葬礼,哪怕他是凶手——然后我看到他的眉心,”加拉尔点点自己的额头正中往下的部分,也就是两眉中间的位置,“有一块黑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半身人低声问道,“你知道对吗?”

“我不确定。但是我的确听我的法术教师——他是一个五叶法师,当时正在研究精神类法术——他曾提过有一种失传,或者濒临失传的法术可以控制或者影响人类的思维,他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不过倒是有非常明显的特征,被操控者死去之后眉心一定会出现黑色的斑块。”

“然后你在芬纳特的尸体上发现了。”

“星塔的法术也许有许多,但绝不可能有这个——因为这是来自蛮族,长久以来只在蛮族的萨满中间流传的邪恶术法,不过听说曾经有法师学习并且改良了这个法术。”

半身人的眉毛扭成了奇怪的形状,“这是有外来者插手苏伦的最好证据——一个法师,再让我们按照常理想想看,他不可能单独呆在这里,他必然需要保护——法师和坚韧和强壮可没什么关系,所以,也许还有战士什么的。”

“可是没人找到他们,我们也没证据——按照传统,罪人一切都将不会被族人保留,在葬礼举行之后的第二天,芬纳特的血亲就亲手烧掉了他的尸体。”

“现在,我们只能靠自己了。”半身人感受着冰冷潮湿的空气刺激着鼻腔,然后它顺着气管沉入了肺部——古德姆觉得身体从里到外都是一片冰冷。“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

“但是现在哪怕沙弥扬人都不能轻易进入星塔了。”商人忧心忡忡,“而我们也并不知道还有谁是可以信赖的……”他突然停下来,和男孩对视了一眼。

“贝纳德。”

当疲惫的两个人——晨星和巡林队的首领看见阿德罗森时,他们几乎无法再迈动双腿,就算是精力充沛的林鹿有低垂着头,脚步蹒跚,哪怕只是听听不再清脆的鹿蹄声也能知道,它们和主人一样,都已经累坏了。

伊维萨和贝纳德将坐骑的缰绳随便系在了晨星姨母家鹿棚前的木桩上,他们都没什么多余的行李,这让两个人得以用最快的速度到星塔去——在进入村子之后,被焚毁的祭祀之地就出现在他们眼前,而究竟是谁导致的这一切哪怕是一个小孩也能清楚地告诉他们:“米拉伊迪尔说是他干的。”

“我不应该让他一个人呆在这里。”贝纳德将烦闷和抑郁随着深呼吸吐出胸腔之外,“我以为这是整个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不过现在看起来我的确是离开苏伦太久。”

他们站在星塔的大门前——从不关闭的大门此刻关得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伊维萨用拳头用力地敲门,很久之后才有一个星见开门出来,见到是他们之后脸色好看了些,但是星见告诉他们,密泽瑟尔目前不允许任何非萨贝尔人进入星塔。

但贝纳德和伊维萨的恳求的确打动了星见,他说可以告诉大星见是谁来了。

“这不是你的错。”伊维萨公正地说,尽管他脸色苍白,嘴唇干枯,不过这个男人还是从身体里再度榨出了体力,“谁也没想到这里会出现这种事——”他摇摇头,然后伊维萨想起这段时间以来他最常做的就是摇头,“三年战争以来,我们都认为苏伦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件事与你无关。”晨星低声说,“说真的,你应该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然后吃点东西什么的——你看上去甚至比我更关心米拉伊迪尔。”

“是吗?”伊维萨勉强笑了笑,“每个人都关心幼星。”他轻描淡写地说,“只要他是一个沙弥扬人。”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贝纳德盯着伊维萨有些僵硬的脸,若有所思,晨星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问道:“你确定你关心的是幼星而不是别的什么?”

不过伊维萨回答之前刚才的那位星见再度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密泽瑟尔说你们可以进来——贝纳德,”他叫着晨星的名字,“密泽瑟尔让我告诉你,米拉伊迪尔现在可不怎么好,星塔里没有多余的人手,他希望你能照顾他。”

这个消息的确让晨星担心不已,所以她进入星塔之后立刻朝幼星的房间走去,而伊维萨则跟在星见的背后,这个萨贝尔星见会带巡林队的首领到密泽瑟尔的面前去。

伊维萨觉得双腿仿佛灌满了沉重的铅,并且随着时间的推荐而越来越多,越来越重。星塔里螺旋向上的楼梯让这个情形变得更糟糕。男人第一次开始产生强烈的期盼——如果密泽瑟尔愿意住在更低几层就好了。

在他感觉双腿彻失去知觉之前他们终于来到了一扇伊维萨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的门前,星见敲了敲门:“他来了。”

“进来罢。”

门扇无风自开,密泽瑟尔就等在门后。他坐在最为喜爱的一把木椅上,上面的浮雕已经变得模糊,依靠轮廓也许可以看出似乎是植物的藤蔓,时光不动声色地渐渐抚平了那些凹下或者凸出的线条,但坐在其上的那个人与伊维萨第一次见他时看起来没有丝毫改变。

他走进去,然后在大星见的面前单膝点地,“大人。”

巡林队的首领捧起了密泽瑟尔的手,如此呼唤道。

雨水时断时续,整个苏伦森林就像泡在水里的一团亚麻布,吸收了过于充足的水汽,以至当它被捞出水面时,没有哪里不在滴水——就像现在的沙弥扬村庄。不过这并不影响一栋栋木屋按时升起炊烟,晚饭的时间到了,除了那些不得不立刻村庄工作的人,大部分沙弥扬人都会尽可能地赶回家,这是属于家庭的时间。

妮雅作为长姐威严地喝斥小弟弟赶紧放下手里的玩具弓箭。“你该去把自己收拾干净些,”她威胁道,“不然就别想吃到今天的烤肉,哪怕一片都不行。”

她赶着小弟弟去洗手,将小妹妹抱到了餐桌边并使劲亲了一口小女孩娇嫩的脸蛋儿,“你得吃多点,艾尔莎,”妮雅认真地看着小女孩毫无阴霾的眼睛,“你得好好长大才行。”

母亲已经将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了出来——烤鹿肉,培根,黑面包和奶油洋葱胡萝卜浓汤,年纪较小的两个孩子独享一份混合了肉羹的麦粥。

妮雅的父亲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听到父亲沉重的脚步声——十岁的女孩立刻冲了出去,刚好撞进了父亲宽大的怀抱当中。

“爸爸!”女孩快乐地发出了一声尖叫,她的父亲用强健的双手将女孩举了起来并丢到空中,很显然妮雅习惯并且喜欢这个游戏:“再一次!”她恳求道。

但是母亲打断了这个小游戏,“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她接过丈夫递给她的铲子,然后以极端类似小女孩之前的威严表情,或者应该反过来说——总之,女人比长女发出的威胁更简短也更有效:“妮雅。”

类似的场景出现在很多家庭的木屋中,看上去和之前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伊托格尔小心地放开被压在手指下的那根树枝,放任它重新弹回了原来的位置。他无声地后退,在确保附近没有任何活物之后男人迅捷无声地离开了这片过于接近村庄的小树林。

“大人?”忠诚的大个子在稍远的地方等他,当终于发现他的踪影时昆斯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迎了上去,“其他人已经在等我们了。”

“没有死亡或者受伤?”伊托格尔低声问。

“没有——虽然我很期待得到那个瑟吉欧人死亡的消息。”昆斯耸耸肩,“我不喜欢他。”

“没人喜欢,不过他现在是同伴——你可以挑其他时候下手。”沙弥扬男人建议道,“比如离开苏伦森林之后。现在别做多余的事——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好吧,你是头儿。”昆斯举起手表示他放弃了刚才的念头,然后蛮族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我有点好奇,”他说,“不过我知道你不会回答。”

“拒绝回答也不会让你选择沉默,所以你大可以问问看。”伊托格尔说,“昆斯,我拥有一幅好心肠,而你拥有一个好主人。”

“那是什么玩意儿?”蛮族尽可能压低声音——尽管他知道这里除了他们之外没有第三个人,同伴则在距离这里将近一安特比之外。

伊托格尔没有立刻回答。

“我觉得那不是好东西——而我听说这里是你的故乡?”大个子撇撇嘴,“我们的确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不是什么太糟糕的东西。”原本昆斯对主人的回答毫不指望,但伊托格尔却出乎意料地选择了开口:“一些能让我们做得更好的小玩意儿。”他试图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不在乎,“当我们办好该干的事儿,那些小玩意儿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喔……”拉长的声调表示昆斯对这个答案没有任何信任,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其他的,蛮族深知主人的脾气——大多数时候,他的确拥有一副好心肠,不过生气时则例外。现在大个子还不打算挑战伊托格尔的耐心。

伊托格尔没有等到第二个问题,这让他感到满意——蛮族的确是个不错的奴隶,足够听话,忠诚并且难得的聪明。“至少我的三个椴树没有白费。”男人认为这是一笔划算的支出——伊托格尔明显已经走神,而他难得的放纵了这一点,似乎这么干就能让他彻底忘记某些不想记忆的东西。

同伴们已经等了一会儿。事实上,当他们从苏伦的祭祀之地离开之后就立刻来到了这片树林,沙弥扬人已经乱成一团,佣兵们都认为他们不会在这种时候将注意力投注到村庄附近这片和周围没有任何不同的树林。

瑟吉欧人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物品——包括和不限于的一组插在牛皮带里的轻薄刀片,一把在刀身两侧开槽的匕首,一些乱七八糟的除了盗贼之外无人知晓用途的东西——几个由树皮改造的管状容器里里可能是各种药剂,毒药,伤药或者是迷。药,零星的一些金属物品,然后是三个金属罐子——除了盗贼的其他人都避免让视线碰到它的任何边缘。

斯托诺韦坐在他的搭档边上。他们在更早些时候已经保养好了弓身和弓弦,现在天气糟糕,他们将武器小心地放进了经过特殊处理之后的放水皮袋中,并且确保不会有任何水汽伤害到在这种天气里格外脆弱的弓箭。

“我发誓,”斯托诺韦嚅动着嘴唇,如果梅瓦吉西稍离他远一些也保证什么都听不到,“我绝对不会和那家伙呆在一起,在这个任务结束之后。”

“没人喜欢他。”另一个弓箭手忽然点了一下头又晃晃悠悠抬起,看上去他似乎开始打瞌睡,“没人喜欢变。态。”

负责警戒的剑手带着伊托格尔和昆斯出现在弓箭手的对面:“他们回来了。”奥尔杜说道,“两个人都在。”

就像听到了什么信号,其他人立刻站了起来。

伊托格尔拔开水壶的塞子喝了一口。他仔细观察着这群桀骜的临时下属:盗贼的周围没有一个人,两个弓箭手呆在一起,剑手站在弓箭手的附近,法师则远离所有人——最后男人的视线落在法师身上,“听说你失败了?”他问道。

“一个无聊的游戏而已。”阿伯丁看上去似乎并不太在意——当然,实际怎么样就无人知晓,“而且还没结束。”

男人点点头。“对,”他把水壶丢给了昆斯,“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当伊托格尔和昆斯离开村庄时,木屋的餐桌上,混合了肉羹的麦粥只在盘子里浅浅地铺了一层,勉强盖住了盘底——小孩子吃饭总是不太熟练,而浪费则决不允许——妮雅将盘子和一个稍小的勺子递给了小弟弟。

“你最好不要像昨天那样再洒到桌上。”长姐严肃地警告,“不然你可就再也吃不到哪怕一颗麦粒了。”

小弟弟蛮横地哼了一声,不过他的确谨慎了许多,至少不再试图用手把麦粥抓起来。

晚餐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鹿肉被母亲分成了几份,最多的给丈夫,稍多的给长女,她给自己留下大约两三片,更小的孩子还用不着吃这个;黑面包被掰碎泡进了浓汤里,配合着培根,还有分到的培根——妮雅认为这已经比故事里那些王宫宴会上的食物更好。

所以,当陌生的,炽热的痛感突然袭来时,女孩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然后在下一刻,从三脚圆凳上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法师(7) 夏仲昏昏沉沉——他觉得重新回到了在狂暴的海浪中颠簸沉浮的猎鹿号上,甚至在神志不清间法师甚至听到了暴风雨中若隐若现的水手歌声。他那被高热压制到了极点的理智挣扎着告诉他,这不过是记忆中的一部分,但他仍然无法从那泼剌的涛声,轰隆的雷电和男人雄壮粗野的歌声中完全挣脱出来。

他在恍惚中听到有个充满忧虑的声音在说:“他真是烫得可怕。”

“但仅仅在几个卡比之前他看上去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体温正常,精神利落——我们应该问问沙弥扬人到底对他干了什么。”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法师猜测也是贝纳德,也许不是,谁知道呢。

“密泽瑟尔说这是因为他对禁魔手环太过敏感。”

“……但那东西从不曾造成这样的结果。”

“现在应该怎么办?把手环取下来吗?”

“我们必须得这么干——希望能让他好过点儿。”

法师在虚弱中温顺地抬起手,然后他感到自己的手落入了一个粗糙却温暖的手掌中,“亚当啊!你醒着!”他似乎摇了摇头,似乎没有——不过手环的确被小心地除去了。

冰冷的毛巾被放在了高热的额头,然后有人往他的嘴里灌入了苦涩的液体,夏仲猜测也许是药水什么的。不过现在他已经不关心这个问题,忽如起来的疲惫伴随着水手的歌声,一阵一阵涌上来,他被整个淹没在里面。

贝纳德看着代表不祥的眼红从夏仲的脸上,脖子上,手上——一切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褪去,晨星甚至感到双腿一阵阵发软。她命令自己:“你必须得站得稳稳的。”然后似乎这的确起作用了,双腿的确又再度灌注进气力。

“我们到外面去。”萨娜将喝空的药水瓶收进木盘中,她看了一眼贝纳德,“让他好好睡一会儿。”

晨星犹豫了很短的时间,她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跟在女性星见的身后走了出去,然后小心地为陷入安眠的夏仲带上房门。

“你似乎还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萨娜随手将盘子放在桌上,她拉开木椅坐下来,这位看起来只有三十左右的萨贝尔女士用手撑住额角,“一切都乱套了。”她的表情被藏在阴影里,叫人无从揣摩。

“我听说——”贝纳德似乎打算寻找一个更为温和表达方式,不过最后她仍旧选择了最直接的那种:“米拉伊迪尔和伊斯戴尔毁了祭祀之地。”

“至少他们被发现在那里——并且只有他们。”萨娜坐直了身体,“没有什么比这更可笑了——幼星毁了苏伦的祭祀之地。”

“那就是说,这的确是真的。”贝纳德忽然感到最为深沉的荒谬,甚至让她无法兴起为法师辩解的冲动。

“米拉伊迪尔说,他们被入侵者袭击了。”萨娜轻声说,她注意到晨星的眼睛就想黑夜中突然燃起的火焰,明亮到了刺眼的地步,“你看上去一点不惊讶。”

“……伊维萨坚持一定要提前回来。”晨星避开了萨娜的问题,“我认为不能让他一个人——所以我和他一起回来了,感谢亚当。”

“你在暗示伊维萨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不。”晨星艰难地回答,“至少我认为他不知道。”

好吧。到这儿为止。萨娜对自己说,她毕竟是个沙弥扬人。然后女性星见站起来,长袍发出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好吧。”她说,“这里是剩下的药,等他醒了,再喝上三滴就好。”

贝纳德有些僵硬地看着萨娜走了出去,她甚至没有起身送一送这位星见。的确,她看懂了星见眼神中的暗示,但她能怎么办呢?那是她的朋友,生死之交,是一个忠诚的沙弥扬人,而晨星相信如果伊维萨保持沉默,那必然有他的理由,而她也必须选择信任她的朋友。

萨娜停下脚步,她最终回头留给晨星一个失望的眼神——不过这也是女性星见能做的极限了。她理解贝纳德的为难和顾虑,更理解晨星对朋友的信心,那也是苏伦森林所提倡和鼓励的。不过就现在的局势来说,星见暗自摇摇头,她的确必须离开了,密泽瑟尔还等着她的消息。

星见不知道的是,很快她就用不着为这个问题担心——一个沙弥扬年轻人跌跌撞撞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萨娜立刻屏住了呼吸,来人一脸惊惶脸色苍白。

“发生什么事了!”来不及多想,星见发出威严的喝斥。

“很多人,很多人中毒了!”报信者就像溺水者发现了救命稻草,他猛地向萨娜扑过来:“您是我找到的第一个星见!亚当啊!他们快死了!”

“谁死了!”萨娜觉得胃里不断添进沉甸甸的冰块,“密泽瑟尔知道吗?”她艰难地问出口,脚步已经向着大门方向走去了。

贝纳德从房间里追了出来,“大人!”很显然晨星听到了刚才的消息,她几乎六神无主——对这个杰出的女性来说极其罕见,“米拉伊迪尔说他要见你!”她试图让自己保持平静,然而尖厉并且嘶哑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你告诉他等我回来之后在说!”萨娜抓住报信人的手,她向晨星投去凌厉的目光,“你看着他!贝纳德!不要再让他出任何差错了!”这位一贯冷静优雅的女士终于无法克制发自心底的愤怒:“我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不论是沙弥扬还是萨贝尔!”

然后星见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玄妙的符号,她喃喃念动咒语,然后蓝色的灵光自她和报信人的脚边升起,最终将两个人笼罩在其中,然后他们在原地消失了。

贝纳德呆呆地注视着这一幕,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回到夏仲的身边——不过很快晨星就发现了一个比之前的消息更让她绝望的事实——留有余温的床上什么都没有,女战士发疯一般把房间翻了个彻底,不过哪里都找不到幼星的身影。

但晨星却彻底冷静了下来,她摸了一把腰带,然后满意地发现直刀还安静地呆在最为顺手的位置,“来不及去拿大弓了。”贝纳德推开幼星房间的窗户,然后女战士深吸了一口气,她后退了两步——然后这就这样冲出了窗户!

晨星尽可能地张开双臂,她像一只鹞鹰那样向着地面扑去,但贝纳德的目标显然不是让自己就这么摔到地面上,连她亲爱的姨母也认不出自己——一棵离星塔不远的高大水杉显然才是女战士的目标,她屏住呼吸,绷紧全身皮肤——“唰!”女战士惊险地抓住了水杉横生的枝干,险之又险地将自己勉强挂在了树上。

“呼——”贝纳德觉得血气在胸口不断翻滚,她勉强笑了笑,自言自语:“这可不能再来一遍了。”然后晨星顺着树干滑到了地面上——她真是灵活极了,就像原本就是水杉的一部分,不管是滑腻厚重的苔藓还是粗糙的树皮都不能为她造成任何影响,片刻之后,女战士到达了地面,她终于能够允许自己有个暂时的放松——贝纳德瘫倒在了地面上,粗重的喘息半天无法平复。

“现在,让我想想米拉伊迪尔到底能到哪儿去?”

“好了,你可以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了。”带着报信人瞬移离开星塔到了村子,萨娜发现自己不用多问什么了——往日里平静的村庄彻底消失了,现在嚎哭和凄厉的尖叫充斥了每一座木屋,那声音甚至让星见立刻打了个哆嗦。

“谁都不知道——”年轻人,萨娜认出了他,似乎是那个马诺普拉,他不停地哆嗦,“每个人都在吃晚饭什么的——我和我的父母呆在一起——”他有些语无伦次,“然后我的父亲抓着喉咙倒了下来,他,他翻着白眼,四肢抽搐痉挛,喉咙里发出可怕的赫赫声,”年轻人的目光渐渐发直,“然后我的母亲也像父亲那样倒下了——但是我什么事都没发生……”

的确如此。从第五个家庭离开之后萨娜发现就像马诺普拉所说那样,一个家庭中可能有一到两个人发病——星见暂时将这样的情况定为一种疾病——但全家人都出现类似症状的极为罕见,萨娜注意到某个家庭中只有孩子们有类似的问题,但父母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她遇到了其他星见,安斯特拉瑟和其他人,无一例外,所有人都脸色难看——他们甚至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大多数家庭在那个时间里都在享受晚餐,因此餐桌上的食物受到了最大限度的怀疑。

“我没有在食物里发现任何疑点。”安斯特拉瑟告诉萨娜,“我们用尽了一切办法——魔法和药物,甚至我亲口尝了尝,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现——没有发现中毒的倾向,也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也许我们的方向选错了,萨娜。”

女性星见吸了一口气,她终于意识到,也许三年战争之后,苏伦森林最为危险的时刻已经在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时间里到来了。

“所有人,”萨娜提高了声音,她向嗓子施放了某个小戏法,确保整个村庄里所有的萨贝尔人都能听到,“所有萨贝尔人,所有还能站立的沙弥扬人立刻带着病人到星塔去!”她的声音冷冽严酷:“还能拿起直刀的沙弥扬男人则到森林中去!”

哪怕她不是密泽瑟尔,但作为大星见之一八人星见团之一的萨娜,必要的时刻,她所拥有的权威并不比任何一个沙弥扬长老要来得少。

幸存的沙弥扬人立刻沉默地行动了起来——他们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最开始是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平静的村庄变得躁动不安,然后突如其来的死亡——来自最为卑鄙的谋杀,而后是祭祀之地的毁损,幼星的嫌疑。

现在,终于轮到了他们。

沙弥扬人中的大部分终于恢复了理智——他们的确会在私下对星见发发牢骚什么的,但是,那种毫无缘由的厌恶和远离——似乎总是需要一些什么代价,人类才愿意面对不太美好的现实。

这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苏伦森林中炸响时,不仅是沙弥扬人和萨贝尔人,佣兵们同样听到了。

佣兵们齐刷刷地将目光向临时的首领投了过去。

“现在怎么办?”法师低声问道,“你预计到这种情况了吗?”他不慌不忙,甚至还谈得上惬意,“你的计划里似乎完全没有类似的部分。”

“我必须承认萨贝尔人比我想象得更聪明些。”伊托格尔冷静地说,“萨娜的反应太快,我甚至来不及让我们的人为星见们添点小麻烦——这个女人甚至没有知会过长老也没有告诉密泽瑟尔!”

“好了,现在怎么办呢?”阿伯丁慢条斯理整理着自己的法术匣,“他们似乎一定找出什么才会心满意足——我的魔法可没有办法蒙骗这么多人的眼睛,哪怕这里再不利于塞普西雅的法术,但这里毕竟也是魔网的一部分。”

伊托格尔耸耸肩,“可能会有点麻烦——不过并没有麻烦到哪里去,现在,去迎接那位王子殿下吧。”他站了起来,“当然,诺姆得雅山不会忘记你们的贡献。”

“教廷到底给了你什么命令?”阿伯丁第一次问道。

“……毁灭苏伦森林——萨贝尔人和沙弥扬人。”男人暂时停顿了片刻,低声回答:“无论什么方式都可以。”

哪怕是阿伯丁——他更年轻时,是整个灰袍法师工会中数一数二的好手,胆大妄为和无所不作是法师最大的特点——不过现在他毕竟已经过了气血方刚的年纪。“教廷默认苏伦存在已经有了许多年。”法师搓了搓手指,他用一个小法术确保没人能够听见他们的谈话,“你疯了吗?你以为你是谁?”

“……我认为可以试一试。”伊托格尔的回答有些微妙的愉悦感,“事实证明我几乎成功了。”

“说真的,我甚至不明白你到底都做了什么——毫无目的的绑架,然后你的确几乎挑起了森林的内乱——但现在他们还能应付这个。”

男人笑了笑,没有回答。

还差一点儿。伊托格尔心底最为阴暗潮湿的地方有声音在窃窃私语,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你就能彻底向沙弥扬人,向萨贝尔人复仇。

准备一杯以十五年的苦难和痛苦酿下的陈酿,值此美景,你将酣畅入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兄弟(7) 让时间的河流稍微向后退去些许,回到贝纳德还呆在夏仲的房间中时。

“……他们快死了!”

贝纳德的瞳孔立刻收缩成针状,随即又扩散成正常形状。晨星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想也不想地向门口冲了过去,然而在握住门把的瞬间又停下了脚步。贝纳德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幼星——代表高热的不祥的艳红逐渐从他的脸上消退,幼星皱着眉头,他看上去睡得很不安稳——但的确,晨星确定夏仲睡着了。

我就暂时离开一小会儿。女战士对自己说,他不会醒来的。她再次向床上看去,然后晨星义无反顾地冲出了房间。

几乎是贝纳德离开房间的刹那,夏仲睁开了眼睛。他坐了起来,将厚重的毯子扯了下去,他换上长袍,这个动作就几乎耗尽了法师全部体力,他不得不暂时停下动作大喘了几口气——“很好,”夏仲自言自语,“我快变成废物了是吗?”

沙弥扬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有犹豫的时间了,夏仲果断地拉出空间门,法师立刻踏了进去,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房间里时,贝纳德拉开了门。

夏仲并没有给出一个足够精确的坐标点,这导致他拉开空间门时险些掉进了旁边的一条沟渠里。法师险之又险地站稳了身体,然后他听到了悲痛而绝望的呼喊声——夏仲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沉闷而愤怒的无用的情绪强行从身体中赶了出去,他能够感到一阵又一阵晕眩向他袭来——时间不多。

不过,法师尚还记得他的目的地在哪里。夏仲稍微分辨了一下方向,借助木屋的遮掩,向着男孩和半身人的木屋走了过去——他不敢再度使用空间门,平时尚可忍受的短距瞬移在刚才就让他深刻感受了一次头痛欲裂,值得法师庆幸的是,客人们所住的木屋离他所在的位置并不算很远。

“好了,”法师尽力忽视不断钻进耳朵里的声音,“人总有想要日行一善的时候。”他暗自嘟囔,“就当我被高烧烧坏了脑子吧”。

他脚步蹒跚,身体佝偻,行动迟缓得就像一个已经掉光牙齿双腿发颤的老人——但是夏仲确定仅仅在不久之前,他虽然体力不良,但身体没有任何将被疾病击倒的倾向。而萨娜也告诉了他,禁魔手环不会给星见造成任何负担,它只是暂时截断了星见与星辰之间的联系而已。

夏仲走了大约五十安卡尺的距离就不得不停下休息,他能感到冷汗已经再度打湿了内衫,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沿着面颊滚落下来——法师无力地靠着栅栏大口吸气,他已经无暇去想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

“该死的。”他对自己说,“你总得做点什么。比如起码让自己暂时能行动起来,而不是受困这一具虚弱的身体。”

然后,夏仲敏锐地感到周围的元素数量似乎变多了——在苏伦森林,这可不是一件常见的事儿,通常它意味着附近有人施法。法师立刻抽出了卷轴甚至已经轻轻拉开了一部分,他警惕地四处张望,但的确,什么都没有发现。

元素渐渐向他涌了过来——在夏仲还没反应过来时,火元素的到来已经让他开始感到温暖,就像寒冷和潮湿暂时离开了一样,对现在法师来说,这真是个不错的消息。

他再度迈动脚步,那股来自元素的奇异温暖并不消散,而是紧紧地跟随这着法师。夏仲终于可以确信这次他一定可以到达加拉尔和古德姆的木屋。

伊维萨脸色平静——他将所有的痛苦都扔在了脑后,独自一人走进了森林之中。他小心地搜索着一切可疑的痕迹,不管是地面上,苔藓上,还是树干或者石头,总之,一切都瞒不过巡林队首领的眼睛。

痛苦与悔恨在不停地噬咬着他的心脏——仅仅为了一个十五年前就将他和苏伦抛弃的背叛者,他自私地将所有一切的线索都截留了下来,他以为自己能够阻止伊托格尔的疯狂——现在他确认这一切变故的开始就是由他的兄弟造成的,原本他有无数个机会可以让一切都停下来,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是他竟然愚蠢至此!

“亚当啊,原谅我吧!”伊维萨轻盈地奔跑在森林之中,他喃喃自语,“我发誓,必将用鲜血祭奠我的族人!必将用鲜血洗刷我的耻辱!”

村庄中的混乱还在继续,不过确实出现了某种秩序。人们按照萨娜的吩咐将病人送往星塔——不部分是孩童和老人,只有很少部分的女人,男人则一个都没有。另外一些人则带上武器散进了森林当中——加迪斯长老提醒他们:“米拉伊迪尔没有说谎,入侵者近在眼前。”

没有人打起火把或者选择照明的魔法道具——沙弥扬人熟悉这座森林就像熟悉自己的后院,他们闭着眼睛也能走路,知道哪里有容易绊脚的灌木,哪里的树干上长着滑溜溜的苔藓;知道哪里有野兽的兽径,而哪里又看似通途却通向悬崖。

隐隐的人声顺着风传进了佣兵的耳朵里。伊托格尔做了个手势——他第一个站了起来,所有的武器都在应该在的地方:直刀,弓箭,腰带上的匕首,男人看起来和那些搜山的沙弥扬人没有任何区别——除了信仰和心。

剑手选择了小却厚实的圆盾套在左小臂上,他们换下了平常使用的双手剑,换上了适合在森林中使用的单手短剑;弓箭手仍旧没有取出弓箭,不过他们有其他的选择——两把弩出现在梅瓦吉西和斯托诺韦的手中——来自安卡斯的莫利亚王国,他们以制造各类武器而闻名,这两把手弩价值五十个椴树金币,当然,射程和杀伤力都对得起这个昂贵的价格,只是装填稍嫌缓慢,弩箭也只能用专用的。

盗贼已经离开了一会儿,他将在这个临时宿营地附近布下许多陷阱,这不仅能迟滞沙弥扬人的行动,更能让他们认为敌人就藏在森林之中。昆斯一如既往地站在伊托格尔的身后,****上身,一条斜背的皮带上插满了飞斧,他的手里则拿着一把链枷。

即使在森林里,佣兵们跑动起来也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声响——他们姿态轻松,脚步轻盈,就像已经非常习惯苏伦在森林中行动。每个人都踏着前一个人的脚步前进,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身后传来了一些稍显即逝的痛呼声——很显然,盗贼的陷阱起了作用。没人回头,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必须加把劲,时间不多了。

法师好整以暇地跟在伊托格尔的身边,正确说来,是呆在大个子昆斯的背上。他看上去轻松极了,似乎完全不为今天的行动担心。

“我以为你的族人们应该更聪明些。”在奔跑的中途,阿伯丁低声开口——伊托格尔觉得那声音似乎就近在耳边,他知道这是法师的小把戏,却仍旧忍不住不适和紧张。

“他们够聪明了——不过长久的和平的确已经磨灭了沙弥扬人的警觉。”男人无声地嚅动嘴唇,任谁靠得再近都无法听到伊托格尔说了什么,不过法师除外,他的确听到了朋友的回答:“虽然对这一点表示遗憾,不过他们应该没有机会像三年战争之后那样再度修正这个错误了。”

“据说你是一个沙弥扬人。”法师的嘴角浮起一抹有趣的笑容,“然后现在听起来你打算毁了自己的部族和故乡?”

“我是一个满怀怨恨的沙弥扬人——不,在十年前我选择将信仰交给教廷之时,我的骨血就已经从苏伦森林中离开。”伊托格尔的声音稍微带上了点喘息——这很正常,“现在我是一个安卡斯人,是一个佣兵。”

噢噢,背叛者。法师的笑容更加深了些:“或者你愿意和我谈谈你的成绩——说实在的,你到底是怎么干的?”

轻盈地翻过一棵巨大的倒木,避免在厚厚的青苔上留下痕迹的男人选择了沉默,但时间并不太长:“你会嘲笑这个计划——蹩脚并且布满疏漏。”

“但它的确显示出了价值。”

这次伊托格尔没有选择回答,他终于停了下来,这里离村子已经非常接近。法师的鼻翼翕动了几下,闻到一股微妙的香味。

“我想你使用了苏骨。”阿伯丁语气微妙地说,“我想你的勇气和成就甚至可以媲美一个自身的炼金师。”同时他为每个佣兵,也包括他自己使用了一个空气罩,用以隔绝那些有害的气体。

伊托格尔依然没有回答法师的问题,他仅仅说:“现在,就让我们完成工作的最后部分——带那位任性的王子殿下回家。”

距离佣兵不到五百安卡尺的地方,半身人和男孩正打算离开木屋前往星塔。但古德姆却一直有别的意见,例如:“我们可以留在这儿,”商人动作有些磨蹭,“我觉得到星塔去不是一个好主意。”

“呆在这里更不是好主意。”加拉尔将重要的行李打包成一个方便随身携带的小包(现在他做起这些来动作已经非常利落)——男孩并没有空间储物袋,不过好在他的东西也并不太多。阿斯加德的后裔没好气地看着半身人,“我们的动作必须得尽快,和更多的人呆在一起总比我们孤零零地呆在这栋木屋里好太多。”

商人找不到什么理由反对这个决定。因此他不得不像加拉尔那样整理自己的随身物品——感谢萨苏斯,半身人日常就习惯将贵重的物品贴身携带,现在他随时都可以出发。

他们拉开门走了出来,加拉尔顺手关上门——这里不存在盗窃的问题,但靠近森林而导致的问题也不少,比如獾和刺猬,甚至野兔都曾到旅人的木屋里做客。

但是,阿斯加德的后裔很快发现他们也许晚了一步——几个携带着武器的陌生人出现在了木屋的附近,他们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加拉尔的视野里,男孩的胸膛立刻被塞了一把冰块,“该死!”他尽可能地低头,“为什么血影佣兵团会出现在苏伦森林中!”

半身人手脚发软脸色发白,但他还能称得上镇定:“别说其他的!我们现在得回到木屋里去!”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一个有些轻佻的声音阻止了:“加瓦尼亚斯王子殿下,”男人从浓厚的夜色中走了出来,他向加拉尔行了一个摊手鞠躬礼——非常随便并且敷衍的礼节——然后男人抬起头,让加拉尔彻底能够看出他的容貌:“王子殿下,真是……久违了。”

加拉尔握紧了身侧的剑柄——在很早之前他就学习晨星任何时候都记得随身携带武器。“……伊托格尔。”阿斯加德的后裔苦涩地念出这个名字,“我以为你并不知道我是谁——或者说,你果然是海姆达尔舅舅的手下。”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微笑丝毫不变,“您在这儿呆的时间实在是太久啦!”他打了个响指,佣兵们开始谨慎地缩小包围圈,“难道您不想念普拉亚城吗?您的外祖父可是非常期待和您的重逢啊!”

半身人战战兢兢地注视着被夜色包裹而看不清身形的佣兵,他不知道加拉尔是如何判断出对方身份的——至少在古德姆看来,他们看上去和这里的居民没什么不同,也许只有一个人例外,他和商人差不多一般高。

古德姆的心立刻沉了下去——瑟吉欧人。擅长追踪和暗杀,他们几乎是天生的盗贼。

那边伊托格尔正向加拉尔逼近:“您应该听海姆达尔大人的话,”男人的脚步不急不慢,“他是一个愿意为外甥考虑的好舅舅——哪怕外甥是一个不光彩的,被蒙奇诺尔家收养的次子,但是您给他的回报可真不怎么样。”

加拉尔慢慢拔出了双手剑——他熟悉这把武器的每一个优点和缺点,“你大可以带着我的头颅回去交差。海姆达尔舅舅应该不怎么挑剔这一点。”男孩顺手将半身人拖到了身后,他伏低了身体,将剑尖指向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切的敌人:“阿斯加德没有懦夫的血液,杀了我,或者我杀了你。”

伊托格尔耸耸肩——“好罢。”他停下脚,戏虐地扭头朝身后的同伴喊道:“这里有一个让人感动的勇士!”佣兵们的低笑立刻回应了首领虚伪的讲话,“好吧。”笑容从男人的脸上消失了,他一寸一寸地拔出了直刀:“殿下,您的头颅的确比您更值钱。”

然后他毫无预兆地向加拉尔扑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法师(8)+番外 “吭!”

金属相撞的声音刺激着耳膜,这个让人牙酸并且头疼的声音发生在几乎相同的两把直刀之间,甚至它们的主人都异常相似——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沙弥扬传统短袍,手腕上绑着牛皮做的腕带,额带是同样的材质——甚至颜色都是相同的蓝绿,唯一的不同是伊托格尔的蓝色在上,而对方的绿色在上。

伊托格尔立刻侧刀滑开,一串火星立刻从两把直刀摩擦的刀刃处蹦了出来。他灵活地就像一尾鱼,对方直刀锋利的刀刃紧贴着他的上衣,却连柔软的亚麻都无法割开,男人甚至没有任何犹豫和思考,在下一个瞬间立刻横刀劈向对手毫无防备的腰部——但往常无人能敌的这招落了个空,对手就像早有防备似的,直刀轻松地将伊托格尔的武器拨开,然后飞起一脚将佣兵的首领踹开。

男人咳嗽了两声,他摆摆手,示意冲过来的昆斯和剑手退下,伊托格尔站了起来,他能感受到某两根肋骨在隐隐发痛,但这疼痛却让这个男人露出了微笑。

“我还记得十五年前你甚至不能接下我十招。”伊托格尔看着几步之外面无表情的伊维萨,“看来在这十五年中获得进步的不仅是我,也对,毕竟亚当弥多克自诩公正。”他冲自己的小弟弟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说说看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多维尔曾听到维尔瓦和某个人密谋寻找一个异族男孩——他不认识你,也没听说过你,但我想即使是声音,你也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伊维萨冷静地说,“而你似乎并没有遮掩行动的打算,很多人都看到你曾经在很短的时间里离开又回到森林——这些就足够了。”

佣兵们拔出武器谨慎地围了上来,弓箭手将弩箭装进手弩,只需要伊托格尔的一个眼神,他们就能确保眼前这个沙弥扬人被留下来——在侏儒精心制作的齿轮组的作用下,大约只有三分之一安卡尺长的弩箭二十安卡尺的距离里甚至能轻易穿透一指厚的铠甲,只有附魔和秘银的甲胄能够幸免。

“我的小弟弟,十五年的时光看来只是磨练了你的武技而已——你的脑子看来没有任何进步。”伊托格尔将直刀还入刀鞘,他看起来不像是即将和兄弟博命相斗,而是一场兄弟之间微不足道的比试而已,就像过去他们几乎每天都要做的事一样:“你似乎要保护这个男孩?”

“如果你执意带走他——或者是打算杀了他。”伊维萨慢条斯理地用自短袍边上撕下的布条将直刀牢牢地绑在了手上,这能确保武器不至于因为鲜血打滑或者力竭之后从手中滑脱,“或者你现在改变了主意?”

伊托格尔回头朝村子里看了一眼,“噢,看起来这个乱子够大的。”男人的表情可没有这个意思,他笑容满面,就好像接下来是一场盛大的庆典,“我个人认为你现在最好呆在萨贝尔人的旁边——他们脆弱得就像秋天熟透的柿子,只需要两根指头就能捏个稀烂。”

伊维萨耸耸肩,“你可以试试。”他眯起了眼睛,微微分开脚——这个动作看起来悠闲极了,就像巡林队的首领只是为了换一只支撑脚吗,然而他猛地一矮身,就像森林中最为狡猾并且凶猛的鹞老鹰捕猎一般向着某个弓箭手扑了过去!

梅瓦吉西大叫了起来,他甚至来不及瞄准便匆匆扣动了手弩的扳机,弩箭毫无疑问地落了个空,同时落空的还有另一个弓箭手斯托诺韦的弩箭,佣兵们发出愤怒的吼叫声,试图援助自己的同伴——但是来不及了,他们之间站得并不是那么紧密。

沙弥扬人干脆利落地向梅瓦吉西扔出手中的匕首——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将匕首握在手中!

大约只有成年人手掌长的匕首刺穿了梅瓦吉西的皮夹,不偏不倚地命中了他的胸口。弓箭手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把典型的沙弥扬人武器——它的刀柄上为了防滑而缠绕着鹿皮,颜色已经变得很深,这是主人经常使用并且保养它的证明——由胸口传来的疼痛阻止了梅瓦吉西的胡思乱想,黑暗逐渐降临,他在疼痛的间隙听到了清脆的铃响。

同一时间,阿斯加德的后裔扯起半身人立刻反身跑向木屋!

这个变故甚至让伊托格尔瞬间愣了愣,但立刻佣兵的首领反应了过来,但他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兄弟身上,而是脚下用力一蹬,借助这股巨大的冲力扑向了试图跑回木屋的加拉尔!

在他的手指触及男孩的衣角时,冷漠生硬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律令:震慑!”

伊托格尔在第一时间迅速收回了手指,但他的速度和法师的施法速度比起来仍显稍慢,这个五叶法术准确地命中了他,佣兵的首领不仅被迫放弃了自己将要到手的猎物,还感受到了极为罕见的痛苦——极端类似被关在正在敲打的铜钟,巨大的,不知何处而来的噪音和仿佛一下一下对准心脏的打击让的内脏立刻翻涌了起来,他在严重的摇晃并且重影的视野里看到一个高瘦的人影从忽然出现的空间门中迈出。

“米拉伊迪尔……”失败的苦涩和着被魔法击中后的痛苦来回折磨着这个男人的心脏,最后他怨恨地看着黑袍的幼星一步步朝他走来——他平稳地伸出右手对准了自己。

“烈火——”

一把闪着幽蓝光泽的匕首带着风声猛地出现在了法师的背后!

所有这一切几乎都在同时发生——梅瓦吉西的死亡,法师的突然出现和伊托格尔的失败,甚至还没让佣兵们回过神,盗贼终于选择在最好的时机出手——几乎每个人,不论是佣兵还是伊维萨,或者是半身人和男孩,他们在心中发出欢呼或是哀叹——没人认为在如此接近的距离里,法师还能自盗贼手下逃脱。

奇迹也的确没有发生,奥尔德尼的匕首准确地刺中了法师的背部,没有被法师护甲阻止,也没有被肋骨卡住,匕首顺利地破开那层单薄的亚麻布料顺利深入到法师的身体中,奥尔德尼咯咯笑着顺便将匕首在体内搅了个来回。

他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武器——然而,上面却没有丝毫血迹。

盗贼脸色大变——他猛地矮身下蹲试图逃走,却发现自己似乎被一罐粘稠的胶水沾住了,甚至连手都无法抬起——“你干了什么!”恐慌的瑟吉欧人的声音尖厉而凄惶,“萨苏斯啊!你这个该死的奥玛斯!你干了什么!”

法师咳嗽了两声——听起来虚弱并且疲惫,不过没人敢于轻视他,“我的老师在几年前自创的新法术——他认为那些拥有过于灵活的手脚的人们需要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合适的举动,别担心,这个法术只有大约三个卡比的有效时间。”夏仲再度发出两声短促的咳嗽,“在那之前你可以体验数十次死神的车架。”

幸存的佣兵——两个剑手和仅存的弓箭手迟疑地停下了动作,但昆斯却挥舞着链枷怒吼着向法师扑了过来——并没有再度劳动到法师自己,伊维萨干脆利落地用直刀阻拦了蛮族的进攻,并且很快将他踹翻在地。不知道巡林队的首领干了什么,昆斯愤怒地大叫,却无法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身体在不停挣扎,但手脚却一动不动。

“如果你们现在投降,”伊维萨喘着粗气——他也并不轻松,制服昆斯并非毫无代价,男人的左臂软软地搭在身侧,伊维萨猜想骨头也许断了,“我保证你们能够活着离开苏伦森林。”

剩下的三个人犹豫不决地互视着,剑手奥尔杜似乎第一个做出了选择,他握剑的手做出了一个丢弃的动作——

“克莱斯科的哭嚎锁链——”僵硬,就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所发出的声音在这片紧张的并且感受和面临死亡的空地上空响起,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一道代表着不祥的暗红色锁链自夏仲的脚下凭空出现,并且在瞬间将法师牢牢地缠绕住!

佣兵消失已久的六叶法师阿伯丁终于出现,他和夏仲一样从忽然出现的空间门中迈步而出。躺在地上依然无法动弹的伊托格尔忽然再度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抱歉。”阿伯丁轻描淡写地道歉,“我以为你们自己能收拾这个场面——不过看来我对你们的估计或许有些太高。”

“……我以为米拉伊迪尔被关在星塔里——毕竟每个人都看到了之前他的样子。”伊托格尔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我可真没料到原来幼星这么擅长演戏,或者说这是萨贝尔人的专长?”

阿伯丁挑了挑眉毛,“他是萨贝尔人?是幼星?”他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对手——之前在祭祀之地的遭遇不算,他们根本没能看到对方的样子——而现在,这个看起来异常年轻并且天赋卓绝的法师成为了自己的猎物——这让法师的心情好得无以复加。

“不过,”阿伯丁盯着夏仲说道:“他使用的是塞普西雅的法术而非星力——他真的是个未成年的幼星吗?”

夏仲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沸腾起来,心脏被一只火焰的巨手牢牢捏在手中死死攥住,所有的神经都已经麻木,疼痛哪怕到达大脑也无法刺激身体做出任何反应。识海内翻腾起来——七叶法师再度感受到了死亡的味道。

“也许我应该把他带回我的法师塔——这是绝好的实验材料。”阿伯丁兴致勃勃地说道,对这个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可言的法师来说这可真是一种新鲜的体验,当然,这种志得意满的感觉绝不坏。

伊维萨被佣兵们扔在了那里,男孩和半身人脸色苍白,他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猎物和猎手的立场再度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歌剧

(第一幕)

博卡拉剧院里已经有客人陆续落座。

这是波尔加斯城——也就是人们口中冷风城中最大,也是最古老之一的剧院,无数剧团试图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他们排演新的剧目,争夺最为优秀的剧作家,作曲家,演奏家,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歌手。

“两个纪年之前它就出现了。”半身人笑眯眯地为法师做着解释,“不过当时它只有三十个座位,只有乡村剧团才愿意在这里上演剧目,当然,最新的歌剧从来轮不到他们,他们也只请得起三流的学徒什么的当演员。”

“不过一切在那位格雷尔小姐出现之后就全部改变了。”

夏仲的表情有了一个微妙的改变,“格雷尔?”他的语调耐人寻味,“我以为那是个男人的名字。”

古德姆扭头看了法师一眼——夏仲甚至感到了轻微的冒犯,商人的眼神非常类似平时他看古德姆的,不过很快半身人就注意到了法师的不悦,他立刻换上了笑容:“噢,您对这些从不感兴趣。”他自顾自地点点头,“那的确是位先生——不过我们仍然坚持称呼他:格雷尔小姐。”

“好吧,所以他做了什么?”夏仲敷衍地点头,同时不耐烦地不停拒绝掉来自散布在观众席里侏儒的推荐——他们的头顶上顶着一个巨大的铁盘子,里面放着淡啤酒,肉干,小饼干和薯片什么的。

“他演绎了有史以来最为出色的——女性角色,薇薇·维尔小姐。”

沙弥扬人贝纳德看上去兴致高昂——至少比她的幼星有兴致得多。“似乎今天的剧目就是《薇薇·维尔小姐》。”她拿手指点点那张剧目单——材质似乎是劣质的羊皮纸,“也许我们能听听看有什么出色的地方。”

“那位格雷尔小姐已经死去至少五百年。”法师冷淡地过分——当然,能够理解,他从来不喜欢此类场合,“我想奥斯法已经不会让他再回到凡人世界中来。”

不过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半身人回答了,剧院内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观众席很快安静下来,装饰着金铃草和藤蔓的红色幕布徐徐拉起,露出了里面的摆设——曲三脚圆桌和两把木椅,除此之外就没有多余的东西。

一个幽怨的声音飘了出来:“唉,我典当了最后的项链,最后的头花和最后的胸针,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

观众席的上空立刻滚过一阵嗡嗡的浪潮。

“男人若供养不起女人的项链和戒指,头花和胸针,那就应该让他的女人自由!”这个声音继续说道,充满了矫揉造作和令人恶心的风流劲儿——至少成功地恶心到了法师。

“真正的爱情哪里需要项链和戒指?只有宴会才会记起深藏在妆匣中的头花和胸针。”另一个声音悠悠地飘了起来,“真心的铜戒指,也不比独守漫漫长夜中的金指环来得逊色。”

哪怕是夏仲也不得不说,他被这个目前只有一句话的声音给吸引住了。

两个身着长裙的女性终于一前一后地从后台走了出来,她们的手中不停摇晃着小巧的羽扇,将精妙的妆容藏在了扇子的后面。

“你没有遇上个好人儿,”其中一位女性开口道,“他是你的心肝,是你的骨血,是你的眼珠;他扯着你的肺,扯着你的胃——噢,他让你颠三倒四,让你为他疯狂——那就是个好人儿啊!”

法师低声嘀咕:“也许是个疯子?”——他成功地换来了半身人狠狠的一瞥——这不仅让夏仲了解到商人对戏剧的热情,也终于让他稍微收敛了一下几乎化为实质的不耐烦。

第二位女性说:“我可说不上来罢!凯特,难道你遇到了你的好人儿?”她稍微抬起了下巴,夏仲注意到演员微微侧了侧头——百无聊赖的法师终于打算将注意力稍微集中到演员的身上去。

“我枉活了二十年罢!子爵玫瑰一般娇艳的女人,却拥有一个脑满肠肥的丈夫——这世上多不圆满,但我可怜至此,每天都要埋怨亚当弥多克的绝情——我拥有所有女人都羡慕的东西,却得羡慕那些一无所有的女人,只因她们有个好丈夫!”凯特唱道,她的确唱得好极了:“一个丈夫,不是啤酒桶的肚子,不是半秃的脑袋——我只要那样一个丈夫!”

观众中间发出一阵轰然的笑声。

第二位女士挺直了脊背,她的声音比凯特更高,但却丝毫没有高音中容易出现的嘶哑,依旧圆润并且柔和:“可你也不会忘记项链和戒指,更不会忘了柜中的头花和胸针!我的姐妹,你无法忘记椴树的光泽,又奢望着爱情的温暖——阳光虽然是金色,但黄金亦是如此,你得做出选择。”

法师不得不承认,哪怕是他也无法挑剔这个声音的任何一个部分——漂亮的高音部分展现了说话者的年轻和天真,稍低一些的中音巧妙地修饰了高音尖锐的部分,就像一把锋利的长剑被套进了剑鞘,而徐徐展开的低音则是恋人在你耳边甜蜜的低语,缠绵入骨,令人难以忘怀。

夏仲立刻猜到了这位演员扮演了哪个角色——“薇薇·维尔小姐。”

同时也是《薇薇·维尔小姐》的女主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兄弟(8) “很多人认为法师等级代表了一切。并且不幸的是,甚至连许多法师都如此认定。他们认为同样是五叶法师,长期呆在学院里的研究者和随同佣兵团度过许多时光的两个拥有完全不同经历的法师至少在施法水平和等级上没有任何区别。但令人遗憾的是,这仅仅是一个美好的,毫不现实的可能。

任何一个资深战斗法师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小诀窍,他们甚至不会将此告诉自己的学生或者伴侣,一方面的原因是法师大多多疑并且不容易取信,而另一方面,他们认定没有谁的经验能够天生适合另外一个人。这些优秀的施法者鼓励年轻人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一套办法,而不是希望得到一个已经与时代脱节的老者的指点。

在战斗中,等级的压制大多数时候发生在双方相差较大时,等级较低的一方很难取得胜利,当然,这并非绝对。事实上我们可以举出回归纪一百三十四年的一个记载,名叫阿托·奇诺的三叶法师在面对五叶法师尼古拉斯·本时取得了胜利,前者重创了后者,只因为奇诺法师巧妙地利用环境,在使用了数个迷惑性法术之后以物理立场取得了战斗的胜利。

但是,这样的案例非常稀少,因此,作者强烈建议低阶法师不要轻易挑衅五叶水平以上的高阶法师,并非所有人都是热爱学院的学者,更多的高阶法师在低阶时期都经历了长时间的旅行,他们大多数都拥有一段传奇式的佣兵生涯,其中一部分人甚至对战争也非常熟悉。他们意志坚定,思维敏锐,反应迅速,在面对这样的法师时,请不要随意挑战和质疑对方的权威和地位。

不过等两个等级相差并不夸张——也就是保持在一叶至二叶之间差距的法师战斗就充满了无数的可能性,尤其以一叶居多。等级较高的法师被等级相对较低的法师打败绝大多数发生在这样的战斗当中。因此,法师的经验成为左右战局至关重要的一点。

法师协会中记录了无数失败者的事例,他们大多是在不合适的时机选择了不合适的法术,过长的吟唱和过于暴露的施法手势都是失败的导火索,那些失败的高阶法师往往为了追求更好的法术效果从而轻易地消耗掉一个宝贵的法术位,他们不懂得判断时机,更不懂得刚好就是最好的法术真理。

不过当这些稚嫩的高阶法师经历一两场失败之后就会迅速成长起来,那些在低阶时取得的经验再次打败了升阶之后的轻浮再次占据了主导地位,这些法师在战斗中会变得更加谨慎并且狡猾,很难被再次打败。”

而今天我们要谈到的一个事例即使在无数的法师战斗中也堪称经典。战斗的一方是长久呆在法师塔学习,晋升不久的七叶法师,而另一位则是从一叶法师开始就跟随佣兵团作战旅行的六叶法师。请允许作者做一个小小的保留,让我们从战斗的最开始讨论——七叶法师在出现的瞬间使用律令法术成功地保护了己方人员,并且使对方的佣兵首领丧失了三个卡比的战斗力,如果另一位法师没有出现,这场战斗在这时就可以宣告结束。”

——摘自《法师战斗小结》,年代不详

“也许他撑不到你带他回你的法师塔,阿伯丁。”伊托格尔无视法术仍旧作用在神经之上的痛苦,他快活地咧开嘴大笑,眼中的恶意满得似乎立刻就能溢出来:“我想你现在就能给他一个法术之类的,比如四分五裂什么的。”

佣兵们嚣张地哈哈大笑——而加拉尔和半身人则脸色苍白,奥尔杜来到伊维萨的身后用剑脊将男人拍倒,巡林队的首领狼狈不堪地跌到地面上,他勉强用没有手上的那只手支起上半身,男人一脸漠然地看着他的敌人,包括他依旧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兄长。

“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伊维萨冷静地说,他并不在意自己现在的处境,作为一个典型的沙弥扬战士,伊维萨将死亡看作是一种高尚的归宿,现在他只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到长兄的身上,“当你的灵魂无法登上奥斯法的车架,只能无助地在贝尔玛徘徊时,你一定会后悔现在所做的一切。”

“啊,那就让死后的我去后悔吧。”伊托格尔惬意地舒展四肢,所有的痛苦好像都从他身上离去,他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笑得轻松极了,“让现在的我,享受胜利的味道就好。”

阿伯丁耸耸肩,他从刚才起就打算解除伊托格尔的法术,但法师努力了很久之后不得不选择放弃——他无法解开男人身上的律令,甚至没有任何头绪。这的确有些伤到了他作为法师的自尊心,不过,更多的是兴奋——当然,这让他对被禁锢的那位幼星更感兴趣。

男孩和半身人所居住的木屋离沙弥扬村落的中心稍远。佣兵们认为暂时不会有人会到这儿来。仅存的弓箭手为同伴收敛的尸体——某种神奇的炼金药粉能够让尸体极快地变成晶体结晶,他只需要将这些结晶装进专门的木盒就够了。

昆斯被两个剑手扶了起来。但他们暂时对大个子的问题束手无策,这是流传在沙弥扬战士中的秘密手法,而现在他们的的确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沙弥扬人为蛮族解决问题。

“没关系。”昆斯似乎想抬起手,但没有成功,“我只需要再登上一些时间就够了。”他试图耸耸肩,不过肩胛鼓胀的酸痛制止了昆斯的打算,“伊托格尔大人很快就能帮我解决问题。”

佣兵表现得就像胜利者——当然,谁敢说不是呢?一个剑手向加拉尔和古德姆走来,并且粗鲁地将两个人的手脚栓在了同一根绳子上。“别试图逃跑。”这个名叫彭赞斯的剑客警告他们,“我们并不希望出现多余的杀戮,但前提是我们的人质最好不要给我们找麻烦。”

幼星被留在了原地,这是属于阿伯丁的战利品。法师漫不经心地做了一个手势,在熟悉他的佣兵看来,这是代表结束和死亡的到来——阿伯丁谨慎地决定最好不要为这趟麻烦的旅程再增添什么变数了,而一个死亡的萨比尔人也是非常难得的法术材料。

“好吧,我们都得学着克制自己的欲望。”法师嘟囔着,他决定用一个更温和的法术取走幼星的灵魂——这被认为是非常困难的部分,但是阿伯丁决定试一试。他取出藏在材料匣中最隐秘一格中的材料——一颗黑色的,不停转动的眼珠。

然后,当法师打算将这个极其稀少的材料花到更为珍贵的萨贝尔身上时,异变发生了。

夏仲昏昏沉沉,但他的确渐渐好了起来,难以忍受的高热慢慢退去,不断翻滚的识海一点点地平静下来,就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抚平高涨的浪花,将它们强行压了下去。法师试着动了动身体,原本被法术的锁链捆得死紧的双手居然真的可以活动——夏仲来不及想为什么,他必须在很短的时间里搞定佣兵危险的法师,还有人数远远多于他们的佣兵——这个任务让法师狠狠地皱了皱眉。

但他没有时间了——法师认出了那颗危险的眼珠是什么,它是极其邪恶的一种材料,自周岁之前的死婴身上取得,然后经过一个漫长且隐秘特殊的仪式,这眼珠将会沾染上最为邪恶的气息,它能禁锢亡者,也能伤害那些无辜纯洁的生者的灵魂。

那些将曾经的七叶法师——当然,现在也是——和萨贝尔的幼星捆得紧紧的法术的锁链忽然炸开并且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中。阿伯丁悚然而惊,法师立刻就地打了个滚,几乎是瞬间,一道紫色的电光狠狠地劈中了阿伯丁原本所站的地方。

“费米扬的庇佑!”他气急败坏地喊道,一道缓缓旋转的紫色六角星出现在了阿伯丁的身前。然后法师脸色严峻地连连比划手势——他尽可能地施法了更多的防护法术——佣兵的法师第一次感觉到对手的棘手程度,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的托大。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但夏仲并没有急着进行攻击,他甚至看上去非常迷茫。法师将两只手举到眼前——和过去相比仍旧没有任何变化,因为消瘦而骨节突出,幽蓝的血管凸起在苍白的皮肤上,但是就在刚才,闪电出乎预料地自这双熟悉的手里向敌人飞了过去!而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还没等他想出所以然,来自对手的攻击已经到了——非常中规中矩,没有任何创意和威胁的“克莱斯里的炉火”,夏仲甚至只是稍微抬了抬手,庇护就出现在眼前,将所有的危险都挡在了法师身前。

他终于意识到,似乎和以前比起来,现在的他的施法速度,快得有点……不像样。

阿伯丁的脸色彻底郑重起来——他朝两个近战的剑手使了个眼色,彭赞斯和奥尔托一前一后地点头表示收到,而唯一的弓箭手重新将弩箭装满箭匣,可怜的盗贼还被困在法师的新法术,那个很类似胶水一样效果的法术中。

佣兵的每个人都意识到了巨大的危险正逐渐向他们降临。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所有人都明白一点,如果不能解决这个奇怪的萨贝尔人,也许佣兵当中没有任何人能够离开苏伦森林。

阿伯丁拉开空间门踏了进去,他立刻消失了,不过夏仲并不这么认为,但法师的追捕受到了两个剑手的拦截,他们的合作已有十数年,经验丰富,相互之间极富默契,一把剑出现在法师的身前,而另一把剑则狡猾地出现在了法师的身后。

但他们的努力是徒劳的。武器顺畅地在法师的身体中溜了个来回,但剑手立刻发现他们没有任何刺中人体的感觉——“镜像!”奥尔托忍不住大喊,“这家伙使用了镜像!”

法师抬抬手——他在半空中,第二个镜像顺利出现在了另一个方向,剑手们发出绝望的嘶喊,向周围劈开了半天,但是——并没有任何作用。他们没在这儿找到法师的踪影。

使用飞行术漂浮在空中的感觉很奇怪,夏仲小心地调整自己的姿态,然后从材料匣中掏出一小撮珍珠粉:“空间门现形。”法师说道,“以星辰的名义,空间门现形。”随着话音落下,莹白的粉末飘飘荡荡地从夏仲指间纷扬洒落。

以夏仲为圆心的半径一百安卡尺中,空气似乎曾被奇异地切割过,留下几道极为显眼的类似门的框架。法师好整以暇地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向着最近的空间门飞去——他讨厌任何瞬移的法术,也因此,在所有类型的法术当中,空间魔法是夏仲最为精通和擅长的之一——“正因为讨厌,所以我要更了解它。”

避免它成为诱饵或者致命的缺点。

第一个空间门里没有任何收获。

第二和第三个也没有发现阿伯丁的踪影。

正当法师在半空中悠然自得地搜索着阿伯丁法师时,地面上的战斗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当法师消失没多久,佣兵们打算带上伊托格尔和昆斯,还有男孩加拉尔(半身人和伊维萨幸运地被佣兵们遗忘了)逃跑——其他人都有意无意地假装没看到盗贼奥尔德尼——没人喜欢瑟吉欧人,尤其是眼前这一个。

但一支突然出现并且钉在剑手身前,上端还在不停摇晃的树枝阻止了所有人的动作。

他们放开了人质和伤员,将他们扔在地上。剑手拔出了武器,而弓箭手举起了手弩。

一个高挑的身影慢慢从树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却像鼓点一般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然后来人说:“我以为你们喜欢苏伦的墓地——或者说沙弥扬人为敌人举行的葬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法师(9) 一半火焰一半海水。

这句话也许很能描述佣兵们今晚的心情。

沙弥扬巡林队的首领突然出现时,这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小问题,虽然他们很快就付出了血的代价,不过佣兵们还是乐观地认为这只不过是个意外的插曲,同伴的死亡当然会让他们伤感,不过这就是佣兵的生活与现实。

只是接下来幼星的到来就可以说今晚的计划被全部打乱了——所有人都没有预测到这个幼星竟然是一个法师,或者说塞普西雅的法师居然是个萨贝尔人?!父神在上这比哥斯边墙外的蛮族突然成了诺姆得雅山的羔羊更让人惊奇!但萨苏斯依然眷顾着佣兵,他们的法师及时出现并且占据了法师争斗间的上风。

虽然,后来证明这不过是一个短暂的美梦而已。

法师们选择了另外的战场,佣兵们则必须开始准备逃跑,感谢萨苏斯,每个人都庆幸着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下,他们还是得到了这场战斗最大的战利品——这个拥有私生子头衔的小王子将成为佣兵换取报酬的关键——如果,没有最后这个沙弥扬人出现的话。

“你是谁?”奥尔杜和彭赞斯对视一眼,他们首先敏锐地意识到也许今晚无法善了——在这里多耽搁一卡尔,就多了十分危险。从村庄那边传来的哭喊已经渐渐消失,这代表着沙弥扬人或者萨贝尔人重新控制了局势,虽然他们也许还需要很多时间,但稍微挤出人手来找找失踪的幼星并不是一件多为难的事——佣兵不认为一个法师或者幼星有可能被允许单独行动。

尤其所有人都知道萨贝尔人的幼星目前只有两颗。

“不重要。”来人缓缓拔出了直刀——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沙弥扬人,“重要的是你们得为自己挑选坟墓。”他,不,她说道,“或者成为林狼的食物?”来人的脚步依旧平稳并且毫无变化,“当然,你们也能指望杀了我——这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彭赞斯沉默着扑了上去,比他的动作更快的是弓箭手的弩箭——斯托诺韦没有任何犹豫,他射空了整整一个箭匣然后扔掉了手弩,拔出弯刀看守他们珍贵的战利品。

弩箭为来人造成了些许的小麻烦——她的肢体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成功地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躲过了最大多数弩箭,但是仍有最后一支成功地射中了她,但佣兵们很快就失望了,传来的声音并不是射中人体之后沉闷的噗音,而是明亮的,钢铁与钢铁的对撞声。

沙弥扬人甩了甩手腕——势大力沉的弩箭击中前臂护甲的感觉绝不好受,她能清楚地感到左前臂已经发麻,不过,对于一个经验丰富武技高超的战士来说,这算不上什么问题。

彭赞斯的双手剑是他委托雾山溪谷地的矮人武器大师打造,与他的惯用手等长,重心稍低,剑身并不开刃,只有剑锋两侧夹含秘银之后被仔细打磨,不仅锋利并且绝不会像轻易磨损,它能贯穿世界上绝大多数铠甲,甚至少数附魔铠甲也不能阻挡它的前进。

但今天,彭赞斯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和他的双手剑也许将被迫止步于苏伦森林。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剑手感到丝毫沮丧和恐惧,相反,激起了他更加强大勇气和潜力——他的劈砍和招架更为有力并且迅速,躲避起敌人的进攻又快又好,他甚至给他的对手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沙弥扬人左肩不断渗出的嫣红就证明了这一点。

但是,佣兵的努力也仅止于此。

轻薄狭长的直刀轻飘飘地架住了双手剑,然后沙弥扬人突然撒手松开了武器,她突进了彭赞斯的怀抱当中,这是一个异常惨烈的拥抱——短而锋利的匕首准确地搜寻到了佣兵的护甲的缝隙,并且毫不犹豫地穿过它稍微倾斜着刺入了心脏——沙弥扬人喘着粗气,毫不在意对手身体中喷溅而出带着温度的鲜血溅了一脸。

佣兵还想做什么,比如拧断沙弥扬人看似单薄的脖子,但他强有力的手臂突然失去了力气,双手剑从彭赞斯的手中滑到了地上,金属与石板的敲击声让所有人的心都颤了颤——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连奥尔杜都没来得及加入战斗,但剑手并没有因为同伴死亡而放过机会,他挥舞着武器向着沙弥扬看似毫无防备的脊背劈了下去,沉重的,带着风声的劈砍能够让一头棕熊的脊背瞬间断为两半。

如果没有那个在沙弥扬人身后闪烁着蓝色法术灵光,缓缓旋转的六角形挡下了奥尔杜势在必得的进攻,它危险地闪了闪,但也仅此而已——法术依旧为了被庇护者提供了完美的保护。

奥尔杜立刻试图逃跑——他没有再费事来上第二下,法术的出现如果没有意味着阿伯丁的失败,那也多半表示幼星行有余力,还能抽空为沙弥扬人提供保护。他没有去管仍旧被黏在原地的盗贼和看守战利品的男孩,而是直接撕破了一张卷轴——黄色的光芒乍然出现,很快又失败了,剑手被留在了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瞬移卷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幸好很快有人为他做了解释:“空间锁并不是只有那位六叶法师才会使用。”缓缓在半空中出现的夏仲微笑着——对他来说意味着怒火立刻就要喷涌而出——说:“我认为我们可以坐下来一起吃个饭什么的——毕竟苏伦森林喜欢招待客人。”

剑手没有回答法师,他得到了帮助,拿着弯刀的弓箭手放弃了战利品冲到了同伴身边:“我们可以杀了那男孩,”斯托诺韦语速很快,“那法师做不了什么——他还没能找到阿伯丁。”

“然后我们就只能死在这里。”奥尔杜勉强保持了理智,他警惕着沙弥扬人——对方推开了已经死亡的彭赞斯的尸体,捡起了直刀正朝两个人走过来:“我还不打算死在这儿。”仅存的剑手盯着弓箭手斯托诺韦:“难道你打算为蒙奇诺尔家献上生命和忠诚?”

弓箭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好吧。”——顺便将弯刀毫不迟疑地插向剑手的腰腹,可惜偷袭落了空,并且同样的命运立刻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我得赞美蒙奇诺尔家的私兵。”奥尔杜握着匕首不停搅动,他知道这么干的后果是什么——柔软的内脏会被搅成一团厨师学徒三心二意剁出的大小不一肉馅——弓箭手死死地盯着他,粘稠的血液从他巨大的伤口不断涌出,他的身体不断哆嗦,就像得了伤寒,很短的时间之后,弓箭手彭赞斯死在了背叛的同伴手上。

奥尔杜丢下匕首举起双手——“我投降。”他的喘息听起来就像一个四处漏风的风箱,剑手跌跌撞撞地向沙弥扬走了过来:“我投降。”他又说了一遍,看也不看身后的尸体。

看上去一切都要结束了——依旧被禁锢的伊托格尔和盗贼,捧着断掉的手臂伊维萨在男孩加拉尔的帮助下站了起来,半身人浑身发着抖也不能阻止他大呼小叫着冲向受伤的两个人——在佣兵手中时加拉尔尽可能的进行了反抗,因此挟持者克制地给了他几下好让男孩“保持冷静”。

沙弥扬人——贝纳德停了下来,她注视着投降者低着头向她渐渐走来,“你可以站在那儿。”晨星声音沙哑——她也的确疲惫不堪,“扔掉武器站在那里就可以。”他们现在大约只有不到五安卡尺的距离——对时刻保持着警惕的贝纳德来说,实在有点太近了。

但奥尔杜却突然提起了速度——不是朝向沙弥扬人,而是稍微偏转方向离近在咫尺的伤员扑了过去!他的眼睛几乎从眼眶中瞪出来,蓝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冷酷的光,与之相辉映的则是匕首更加寒冷的锋刃。

他的确成功了——疏忽大意的法师和疲惫不堪的沙弥扬战士都忽略了一直呆在边上的加拉尔和伊维萨,或者说,他们所以为的佣兵的真实身份是蒙奇诺尔家的精锐私军,不是毫无原则和忠诚可言的佣兵,而是好几个纪年以来一支宣誓效忠被驱逐王子的最为忠诚的军队。

匕首刺破了少年毫无防备的胸口,只是让剑手有些遗憾的是,他没能继续扩大战果,伊维萨立刻撞开了袭击者,并且马上踢开了匕首。奥尔杜倒在地上疯狂大笑:“我完成了大人的嘱托!”剑手毫不在意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他舒舒服服地躺倒在地上,瞪着阴晦的天空却像看着阳光明媚的早上,他嘶声大叫:“我期待您戴上王冠的那个瞬间!”

终止这疯狂的是贝纳德的直刀。女战士愤怒地将直刀插进了剑手的胸膛,并且握着刀柄残忍的,迅速地搅动,这个动作有效地扩大了伤口,更有效地停止了凶手的叫嚣,加速了他的死亡。

加拉尔觉得温度从自己的身体里飞速流失。他抬不起哪怕一根手指,伤口的疼痛却慢慢远离了男孩。阿斯加德的后裔在混乱中听到了清脆的铃响——

他迷迷糊糊地竟然想起了法师魔力暴走的那一天,“他是否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然后,黑暗迅速占据了男孩的全部视野,意识就像断线的风筝那样飞速坠落。

半身人努力捂住了加拉尔的伤口,然而鲜血依旧从他的指缝中不断涌出。他感觉手下男孩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微弱,——混杂了许多内容的恐惧促使古德姆尖厉地呼喊着法师:“奥玛斯!他快死了!”

第一个赶到的是沙弥扬人,经验丰富的贝纳德毫不迟疑地吐出了嘴里嚼成一团的植物并且敷在了伤口之上,“这是被星见祝福过的黄金树叶片。”晨星轻松地抱起了陷入昏迷的加拉尔,眼尖的半身人发现男孩的伤口开始慢慢停止流血——感谢亚当弥多克!感谢苏伦森林!免于遭受重大损失的半身人简直想要放声大叫。

“我带他回星塔——但我不保证他能活下来。”贝纳德临走前说,“一切都得指望他自己。”

贝纳德忧虑地看了看天空,然而,沙弥扬人什么都没说,她最后带走了加拉尔。

法师拉开空间门出现在半身人面前,然而他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跌跌撞撞地跑到一边开始呕吐。半身人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冲向了法师,他有预感,如果沙弥扬人发现夏仲出现丝毫的问题,除了死者之外的在场者都不会有什么太让人高兴的待遇。

伊维萨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兄弟。他路过了盗贼——奥尔德尼的脸色已经变成青白,这个奇怪的法术就像真的胶水那样覆盖了盗贼全身,如果没人解开他,在几个卡比的时间之后,盗贼就将因严重的缺氧窒息而死——这毕竟不是真正的胶水,法术效果从一开始仅仅出现在盗贼的手脚部分,到现在几乎将他三分之二的身体买入半透明粘稠的液体中,所花费的时间仅仅不到一个卡比甚至更少。

最终,巡林队的首领停在了已经不再挣扎的伊托格尔身前。他盯着长兄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了下来。

“你后悔吗?”伊维萨平静地问道,就像在很久以前,他以同样的姿势蹲在午睡的兄长旁边,等待着伊托格尔醒来。

“不。”伊托格尔微笑着任由自己保持着难看而狼狈的姿势,“如果后悔的话——也许是没能及时杀掉那个男孩。”

“那几个孩子在哪里?”

“那几个男孩?”伊托格尔的微笑里逐渐掺入令人不快的恶意,“我想应该已经被吃掉了。”

伊维萨的胃袋忽然被塞进了一大块冰块。他觉得耳鸣得厉害,甚至要忍不住用仅剩完好的那只手狠狠给自己的脑袋——或者是伊托格尔的脑袋来上一下,“你在说什么?”巡林队的首领屏住呼吸,“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已经彻底失败的男人愉快地点点头:“字面上的意思。”他看着弟弟的脸瞬间惨白,男人的眼睛都闪着晶亮的,快乐到无法形容的光:“我把男孩交给了奥尔德尼,后来才想起这个瑟吉欧人似乎有个坏毛病——他热爱一切幼崽的味道。”

伊维萨觉得眼前一片血红,他甚至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反应过来伊托格尔到底说了什么。巡林队的首领用仅剩的一只手抓住兄长的领口半拎了起来:“我会拧断他和你的脖子——你最好清楚你在说什么。”

“真奇怪——我记得你曾追捕过吃人的林狼,那时候你看起来远没有现在这样愤怒。”伊托格尔轻飘飘地说,“如今只是吃人的换了一种生物而已,你大可不必……”

他没能把这句话说完,怒火中烧的伊维萨狠狠地给了他一个拳头,毫不留情,男人咳嗽着吐出了一颗带血的牙齿。但疼痛似乎让他更加兴奋:“你在害怕!我的小弟弟!你居然害怕一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瑟吉欧人!”他的嘴角被伊维萨打破了,鲜血混合着唾沫沿着下巴滴落下来看上去真是恶心极了。

伊维萨丢开了他,就像丢开了一个破布口袋之类的。“我竟然还对你抱有指望——我太蠢了。”巡林队的首领站了起来,他拔出了自己的直刀,将刀尖对准长兄的胸口:“也许你应该自己去向父亲解释,为什么是你的兄弟亲自将你送上死神的车架。”

伊托格尔平静地看着他,“我会记得帮你向父亲问好,我的小弟弟。”他看着刀光没入自己的胸膛,感受着温度随着生命一起离他而去,“不要,让我,留在——苏伦,”弥留之时,男人无神地看着伊维萨——他应该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答应我。”

伊维萨保持了长久了沉默,之后他看着死者的眼睛说:“你当然不能留在这儿——背叛者。”

男人没有依然没有搭理盗贼,事实上,他也不怎么需要去对付他——不管是报复还是做什么,伊维萨认为没有什么比眼睁睁地看着死亡一步步向自己靠近作为惩罚更让人恐惧。奥尔德尼的皮肤上布满了细碎的血丝,这是最为微小的血管逐渐无法承受压力的证明,盗贼的眼睛凸了出来,配合着瑟吉欧人宽大而厚实的嘴唇,看上去就像一只濒死的青蛙。

他走向几乎脱力的法师和半身人,巡林队的首领在半身人的帮助下将法师背了起来,只有一只手能够使用也并不影响伊维萨轻松地背起夏仲。然后,沙弥扬人和半身人将死者和濒死者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他们一前一后,脚步蹒跚,向着依旧充满悲伤和痛苦的村庄和星塔走去。

古德姆稍微有些犹豫。他扭头看了一眼:伊托格尔的尸体和佣兵的尸体摆在一起,不远处是逐渐步向死亡的盗贼。

“你就让他呆在那儿吗?”商人小声问死者之一,佣兵重唯一的沙弥扬人的兄弟。

“那很好。”伊维萨用单手将法师向上托了托,“他喜欢和那些人呆在一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法师(10)+番外 半身人忧虑地看着不远处的人群,他尽可能地压低身体,只将眼睛露在缝隙处,然后他蹑手蹑脚地从石头上爬下来,然后一溜小跑回到法师身边。

“看上去,”古德姆吞了一口唾沫,“这边也走不通了。”

夏仲在几个卡尔之前还在呕吐,现在也仅仅只能让自己勉强靠在一堵已经推倒一半的石墙上。法师只觉得头晕脑胀,胃袋中就像揣上了无数只兴奋的兔子,它们在法师的胃里不断蹦跶,让他恨不得把昨天的早饭都吐出来。

身边的半身人还在不停嘟囔:“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见鬼!难道世界要毁灭了?”

“不,只是苏伦森林要毁灭了而已。”夏仲闭着眼睛,假装翻天覆地的恶心感已经离开他,这么想让法师好过了一点儿,至少他终于有精神能回答古德姆的问题:“不过我们还是必须回到星塔去,外面更不安全。”

“可你是个法师——父神呐!你甚至是个萨贝尔人!”古德姆有些不可思议,他想象不出究竟会有多强大的敌人会让夏仲束手无策:“我们总听见各种故事——而法师总是其中最富传奇色彩的那一个!”

“那只是吟游诗人不负责任的鬼扯而已。”夏仲依旧靠着墙,法师疲倦极了,不过他至少在现在还得打起精神:“好了,也许我们可以试试从那栋屋子后边绕过去,”他勉强让自己保持站立的姿势,很好,你做到了——法师鼓励自己,他的确感到身体里的确多了一点气力,“我们就快成功了,只要能绕过去——”

法师的话嘎然而止——他见了鬼似的青白着脸瞪着那个突然出现在两个逃难者面前的陌生人,然后比对方反应更快地脱口而出:“闪电束!”

身穿灰袍的陌生人的反应只比夏仲慢了一步,不过在法师的对决当中,这个看似微小的失误已经足够致命,一道蓝色的电光凭空出现并像一根鞭子那样狠狠地抽向他,陌生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他发出“赫赫”的气音,像一截木头那样栽倒在地,空气中随即飘荡着一股烤肉的香味——让法师和半身人都有点作呕。

夏仲拼命将再度涌上的恶心压下去,“我们走!”他扯着半身人闪进了黑色的阴影中,很快就变成商人尽量扶着他——对于一个身高只有大约一安卡尺左右的半身人来说这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夜色的确成为他们良好的庇护。在惊动更多的敌人之前,两个人顺利溜走了。

“您真是太厉害!”古德姆竭尽全力地将他所知的溢美之词统统送给法师,“萨苏斯呐,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法师——我是说你们总是需要各种各样的材料,咒语,还有手势什么,可是您刚才什么都没做!您只是说了一句——”他尽力模仿法师冰冷的口吻:“‘闪电束!’”

他的嘴里发出“噼啪”的声音。

“然后他就倒下去了!这可真带劲儿啊!”

夏仲昏昏沉沉,他觉得头更疼了。但即使清明和理智已经被疼痛压缩到了识海中最为角落的位置,它们仍不肯放弃,仍在不停追问:“为什么你仅凭咒语就可驱动法术?”

“为什么你甚至没有感觉连接魔网?”

“那个法术……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满心疑惑的法师半昏半醒之间,伴随着商人的唠唠叨叨,他们的逃难之旅终于到了尽头——星塔就矗立在眼前,古德姆恨不得大声欢呼,他拖着法师的袖子打算立刻冲出去。但是夏仲用最后的力气狠狠拉住他,险些让他摔在地上,然后把他和自己一起藏在了一棵巨大的,暂时没有被火灾波及的橡树之后。

“你看那里。”夏仲来不及解释,只是指了指站在星塔之前的一群身着灰袍的陌生人——商人立刻发现那绝不可能是苏伦森林的居民,这里除了星见之外没人会穿这种类似法师长袍一样的袍子,而星见并不太喜欢灰色,他们更偏好黑色,然后在上面用银线或者金线做装饰。

更重要的则是,现在的星塔看起来可怕极了——这座美丽沉默的高塔之外就像蒙上了一层透明的,不断扭动的幕布,而五彩缤纷的光团不断撞击着那层幕布,每次都会让幕布的抖动更大些——同时伴随着仿佛老旧建筑物无法承受压力时发出的吱呀声。

“父神呐!我的萨苏斯!”半身人不知不觉地呻吟出声,他呆呆地看着那群灰袍有条不紊地用一个个颜色不一的光团——法术攻击星塔脆弱的防护,“这些是灰袍工会的法师……”

“灰袍工会?”熟悉的感觉在夏仲心头一闪而过,不过现在法师根本没时间去回想缘由,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巨大的火球朝星塔狠狠地呼啸而去——“轰!”远在五十安卡尺之外的法师都感到了一股致命的热浪向他滚滚袭来。

法师坚持没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不过是法术导致的环境错觉而已,他们离袭击者太近了,夏仲不敢轻举妄动——刚才他粗粗扫了一眼,就发现了超过十个灰袍的踪影,而从法术的种类和数量上判断,夏仲不认为自己是入侵者的对手。

“我们要怎么办?”半身人终于明白现在的处境,他附在法师耳边低声问,“我们呆在这儿吗?”

夏仲又抬头看了星塔一眼——他能清楚地看到星塔的防护法术像大风里的卡尔德拉湖面那样摇晃得更加剧烈,也许十卡尔,也许更短,无法是作为七叶法师,还是作为在星力的学习中已经造诣不浅的幼星来说,夏仲都清楚,不久之后,星塔将再无依仗。

“真可怕。”半身人同样盯着那极端危险又极端美丽的景象,他呆呆地看着这幕绚丽至极的画面,“当我走进苏伦那一天我应该没想到我竟然还能看到现在这一切。”他胡乱地做了个手势,法师没看出这是什么意思,“我原本以为它会永远地呆在这儿,直到所有人都死了,萨贝尔人还是安稳地呆在星塔里看书或者做实验什么的。”

他们注视那片黑色天幕之下盛大而残酷的狂欢,相顾失言。

“别担心,”古德姆努力试图安慰脸色复杂的法师,“大星见一定会处理这个问题,我可不认为萨贝尔人会甘心就这么失败。”

“但是他们也没办法预见阴谋。”夏仲深吸口气,他对自己说我一定是疯了,但他仍旧平静地站了起来——法师开始整理自己的材料匣,他检查所有的施法材料,卷轴数量,为自己的袍子附上各种防护法术,防护箭矢,法师护甲,箭矢反转,负能量防护,火元素防护——他第一次如此疯狂地往自己身上堆砌法术,如果没有提前准备一个黑暗术,法师认为自己早已被各种各样的法术灵光闪瞎眼睛。

尽管因为黑暗术半身人看不到法师的动作,但精明的商人已经有了许多不好的预感——法师并没有选择沉默施法,几乎从不停顿的咒语声不断在古德姆的耳边响起,他差不多猜测到了夏仲的选择,这让半身人——他现在矛盾极了。

“奥玛斯——我认为大星见不会高兴看到你这么做……”半身人试图劝说他——尽管古德姆甚至看不到夏仲究竟在哪里,“他希望你好好的,你就得好好的!他希望你远离危险,不仅是他,还有贝纳德,还有伊维萨大人……”最后这个名字让半身人的声音有点哽咽,“他们都希望你能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他在黑暗中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奥玛斯?”

浓稠得无法视物的黑暗渐渐散去,借助那些各种来源的光亮——法术的亮光,不断翻滚延伸的火光,让黑夜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含义。但是,不管半身人如何寻找,他再也没能找到法师的踪迹——这个结论甚至让他第一次感到绝望。

“我的萨苏斯呐!”古德姆哭丧着脸,他软软地瘫倒靠在橡树根上。“贝纳德女士一定会杀了我,”商人又伤心又害怕,他嘟嘟囔囔地陷入难得的自我厌恶之中,“如果加拉尔小少爷活下来我又该怎么跟他说呢?”

他瞪着毫无结束迹象的法术——由巨大的火球,粗壮的闪电和凭空出现的巨石组成。半身人看了半天,他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可不相信我的命运将止步于此!”这个怯懦却勇敢的商人对自己说,“赶紧想一想!古德姆!赶紧让你那装满金币和食物的脑子转起来,你一定会发现的,总有你能帮得上的忙!”

当商人还在和自己较劲儿时,夏仲已经悄无声息地靠空间门来到了离灰袍法师们仅仅只有不到二十安卡尺的地方。提前准备好的单人隐身术的法师并不太担心自己会被发现——他已经注意到所有的灰袍法师都投入到了对星塔的攻击当中,而法师们周围并没有负责警戒的战士。

这对法师来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机会。当然,也许有隐藏起来的其他人,但夏仲已经管不了那么多——星塔没有更多的时间,随便谁都能看出,这座古老的高塔能支撑的时间绝对不会再超过下一个卡比。

他将第一个目标定为站在最外侧看上去最为漫不经心的家伙——他呆在树林不远处,并不像他的同伴那样积极,也许这和他的阶级有关?法师注意到他施放的法术等级从不曾超过三叶。

夏仲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将所有的犹豫,恐惧,或者是热血,自己也不明了的冲动全部从胸膛中挤出去,现在,他仅仅只是一个最标准的,教科书式的法师,或者幼星。他忘记了周围一切的喧嚣,人类濒死的痛呼和呻吟,那些最为悲壮和最为残酷的声音,忘记森林和村庄燃烧的声音,就仿佛他现在还在西萨迪斯荒原中的法师塔中,而这一切不过是导师临时提出的测试。

他的两手结成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将之对准那位懒洋洋,不负责的灰袍法师之后,夏仲用低沉却足够清晰的声音说:

“魅惑人类。”

(第二幕)

按照传统,在第一幕结束之后,有大约十卡尔的休息时间。

“我实在没看出这出戏有什么吸引力。”夏仲冷淡地评论道,“的确,演员都拥有不错的嗓子——也就如此了。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和另一个纯洁坚贞的女孩,呜哇,还有比这更容易被猜到的剧情吗?”

“您可得看完才能这么说!”戏剧给了半身人近乎无穷无尽的勇气,他尽可能踮起脚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具气势,“《维尔小姐》可不是那些白痴的爱情喜剧——尽管我现在实在不能告诉你,不过您迟早得为现在的武断道歉!”

夏仲抱着胳膊,“那最好的确有这么回事儿。”法师说道,“我们就不能去看类似《埃尔西诺》一类的戏剧吗?至少能温习神话故事什么的。”

半身人以怪异的眼神——他不当心让里面流露出了怜悯,这让法师的眉头有了一个明显的上跳,“这里是洛比托,先生,”他尖声尖气地说,“洛比托可不太喜欢上演外国人的故事。”

“那是发生在神话纪的故事。”夏仲注意到舞台的幕布开始大幅度抖动,他加快了语速,“那时候甚至连迪尔森都不存在。”

“可这块土地已经存在了呀!哦!”古德姆是声音猛地低下来,就像被谁扼住了喉咙,“第二幕!”

的确,那块幕布再度拉开了。

薇薇·维尔小姐独个走了出来。“她”换下了第一场中的白色长裙和裙撑,长及手肘的手套和装饰着鲜花拥有宽大帽檐的帽子,现在维尔小姐穿着灰蓝的,适合家常穿着的简朴长裙,她神情忧虑,看上去真是楚楚可怜的神气。

夏仲努力回忆起第一幕的情节——这位可人儿出生在一个小贵族家庭里,所幸女孩拥有一位正直并且富裕(这可真是太难得了)的父亲和温柔的母亲,自然也成为了一个善解人意的漂亮姑娘,那位凯特小姐是她伯父的女儿,十七岁时嫁给了三十岁的富商,可想而知,这不是什么让人羡慕的婚姻。

“或许我应该和父亲谈一谈,”维尔小姐开始内心独白,“也许送我到都城的女公学更好些——我可无法想象婚姻的模样,更惧怕凯特姐姐丈夫那样的男人——我必须——我必须和父亲谈一谈。”

噢,夏仲终于接上了剧情——维尔小姐已经年满十五,她的亲戚们开始热心地为她张罗起了亲事,父母也因此开始留意年轻男孩儿们。不过女孩自己反倒不太期待婚姻过早的到来,她希望能到都城的女公学上学,但另一方面,维尔小姐也并不愿意违逆父母的心愿。

“这真是让人难捱的命运!”维尔小姐拉扯着手中的手绢,开始第二幕的第一段唱段:“父神哪,你既造出了女子,就不该给予她们足够的聪慧,在这可恶的世界上,这聪明即是痛苦的来源!”

这声音让法师甚至都沉醉了下来。夏仲第一次惊奇并且不那么情愿地承认,这个与他的故乡近乎完全不同的世界的确存在同样,也许更为出色的艺术。并不是那些粗野低俗,只配出现在廉价酒馆里的曲子,而是由更为复杂的乐器演奏,音乐的表现形式成熟而变化多样,而这一切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烘托出这个声音。

这个足够独特,美丽,值得你花上生命中的某部分时间去倾听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尾声(1) 一切都结束了。

苏伦森林自以为可以保持骄傲与独立的日子结束了;萨贝尔人和沙弥扬人神秘并且安全的生活结束了;自三年战争以后再也不曾受到外族侵袭的光阴结束了——一切好的,令人怀念的时光彻底成为了过去,这个可怕的夜晚留给苏伦森林的,不仅是几乎半毁的村庄和星塔——法术罩尽可能地保护了星塔,但它的确没能让这座历史悠久的高塔逃脱毁坏的命运,还有萨贝尔和沙弥扬至今堪称实质的隔膜,沙弥扬人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一个星见,但萨贝尔人却礼貌并且疏离地告诉对方:“抱歉,我不需要。”

入侵者大多都在最后利用传送卷轴逃跑,但苏伦的居民们并非没有俘虏——被伊维萨制服的蛮族昆斯幸运地活到了最后,他干脆利落地指认了那些尸体,只要是他认识的人,大个子都将身份告诉了沙弥扬人。

“我的雇主不可能前来营救我,而我还打算活下去。”昆斯如此解释他的行为,“佣兵的忠诚是和椴树和时间挂钩的——我自认对得起雇主付出的金币,而现在则早已超出了我们约定的时间。”

让沙弥扬人感到愤怒又悲哀的是,他们找到了背叛者伊托格尔的尸体,却再也找不到巡林队首领伊维萨。有人说最后看到他时伊维萨正向一群入侵者扑去;也有人说在昨晚那场爆炸之前还见过他——敌人在逃跑前给苏伦送了一份大礼,大约有十个——或者更多的人在这场爆炸中丧生。

这个仅剩的俘虏为苏伦森林揭开了一切迷雾的真相——佣兵们接受了某位大人的雇佣(在这个问题上,昆斯反而拥有高于常人的职业道德,他不肯吐露雇主的一切信息),绑架那位身份敏感的小王子,仅仅是这个目标显然伊托格尔不用搞出如此夸张的动静——坦白说,如果失踪者仅仅是加拉尔,也许沙弥扬人根本不可能为此投注太多的注意力。

“噢,这是有原因的——我认为应该只有我和那位牧师清楚这一点,”昆斯大大咧咧地说:“我的主人伊托格尔在几年前就成为了战神的骑士——他加入了阿利亚的雄狮骑士团。”

昆斯的回答让参与讯问的沙弥扬人呆若木鸡——他们想到了很多可能性,但这是唯独——不,应该说这是他们永远不愿意如此猜想的原因。因为这关乎几个纪年之前苏伦森林的隐痛,那位背叛了部族的背叛者正是一位改信的受洗者。

蛮族并不算特别清楚伊托格尔的计划,他告诉沙弥扬人他只是个被伊托格尔偶然从奴隶市场买下的战利品而已,他的确发誓说将永远追随伊托格尔的脚步,不过,大家都知道,蛮族对过于复杂和精细的计划都没兴趣,因此他只知道伊托格尔接受了某位诺姆得雅山大人物的命令——毁灭苏伦森林,然而,“我认为他做不到这一点。”昆斯坦率地回答,“这可不是多少人能干的事儿,甚至他自己,我是说伊托格尔也并不认为自己能够成功。”

对俘虏的审讯仅仅是战后最不起眼的工作之一。苏伦的居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干——他们得清理村庄,将属于自己和敌人的尸体分开,前者将会得到一个充满缅怀和伤感的葬礼,后者则只会被草草焚烧,居民们甚至不会允许骨灰留在苏伦,他们将这些异族的尸骸埋葬在森林之外的一片空地里,而那里在很多年前埋葬了三年战争中死去的诺顿士兵。

星见忙于救助伤者,他们将那些重伤员带回了星塔,为他们清理,缝补伤口,为他们熬制药水;轻伤者则必须加入到工作中去,沙弥扬的人手非常紧张。而更早之前中毒的病人则得到了解药——伊托格尔将解药放在了蛮族的身上,而现在他是沙弥扬和萨贝尔的俘虏。

感谢亚当弥多克,在这场微型的战争当中,并没有一个萨贝尔人死去——沙弥扬人也许有大约一百人的伤亡,这并不是什么可以被轻松谈起的数字——但的确,星见们得到了最优先的保护。

“我以为再也不能活着站在这儿啦。”半身人站在暂居的木屋之前,他注视着不远处的一处临时工地——这附近的木屋被焚毁得格外严重,沙弥扬人决定将残骸整个拆除之后再盖一座新的木屋——几个赤。裸上身的年轻人喊着号子将烧得只剩下一半的柱子拉倒,他们的肌肉坟起,大团的热气盘踞在年轻人的头顶,汗如雨下。

“我们会盖一栋比之前更漂亮的木屋。”晨星站在他的身边,同样注视着热火朝天的工地,“你要留下来参加新房子的庆典吗?”贝纳德低头问道,她看上去比之前柔和了太多,“你能参加很多场——这个夏天应该会让大家快快乐乐的,没有什么太多的烦恼。”

古德姆耸耸肩,“我真希望我能留下来——这实在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是加拉尔小少爷打算在几天之后就动身出发,也许我会和他一起——我是说,他找到了愿意和他一起离开森林的沙弥扬战士。”商人开始拼命鼓掌——年轻人们终于将最大最碍事的柱子清理了出来,“并且人数众多。”

“听上去你并不打算和他一起。”

“不——好吧,”商人叹口气,他终于将视线从那片热闹的工地上挪到了女士的脸上,“我是说,我的确不怎么想跟小少爷一块儿离开了——我听说奥玛斯也会离开苏伦,不过可想而知,他一定不会去麋鹿王国。”

“你这机灵鬼。”贝纳德弯了弯嘴角——现在对她来说=来说,微笑实在是太过艰难——“不过我以为你并不喜欢他。”女士和半身人都知道这个“他”是谁。

“不不不——怎么会?”商人瞪大了眼睛,他看上去受伤极了,“我可从没说过我讨厌他啊,当然,有力量的人总是被敬而远之,凡人不会太喜欢那些与众不同的人。”商人终于维持不下去过分夸张的表情,他朝贝纳德咧开嘴,眼睛闪闪发光,“但每个人都知道,当危险来临时只能依附强者才能活下去。”

“至少尤米扬大陆可称和平。”女士提醒道,“这儿连山贼和盗匪都很少,城市里的金手指也相当罕见。只有在港口,人们才需要格外注意自己的钱包和包裹。”

半身人摇摇头,“现在可不一样啦。”他盯着沙弥扬战士意味深长地说道:“美丽的女士,我可不认为——苏伦森林会保持沉默。”

贝纳德挑了一下眉头。

“是的,你们不会保持沉默。让我们想想看当年三年战争里都发生了什么吧——诺姆得雅山在那几年里几乎损失了全部尤米扬大陆的力量,那些红袍子,不,甚至是刚入职不就的白袍牧师甚至不愿接受教廷的派遣前往这个大陆。不得不说,你们干得真漂亮。”

“噢噢噢,现在让我们再看看未来将发生什么——诺姆得雅山的牧师或者主教们得为自己向父神或者诸神祈祷了,我敢打赌,甚至现在就会有人开始报复,而这仅——”

“聪明人总是会适时地闭上自己的嘴巴。”贝纳德半蹲了下来,她盯着半身人比一般人更大一些的眼睛,杏仁状,类似许多种族的幼年生物,这也许是许多人总对半身人缺乏应有警惕的原因,当然,这里边儿可绝不包括和这个种族打过许多年交道的沙弥扬女战士:“而你,想必在聪明人当中也算是顶聪明的那一个。”

古德姆识趣地闭上了嘴巴——当然,当然。半身人在心里嘀咕,他当然顶聪明,可惜在这儿,在苏伦森林,在沙弥扬的地盘上,这一点似乎并未给他带来什么好结果。“她是个不错的战士,可惜却不是半身人会喜欢的那一种!”商人有些遗憾,要说到会喜欢的那一个,他倒是想起了那个和他喝茶聊天的战士——现在,他已经和那些佣兵与入侵者一起在火焰中化为糜尘,连灵魂——如果没有踏上死神车架——也永不能踏入苏伦。

“真可惜,”商人嘟嘟囔囔地低声说,“谁会想到,那家伙是个骨子里烂透的——沙弥扬人。”最后一个单词他说得又轻又快,含混了过去。

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听到,贝纳德问起了另外的问题:“你去看他了吗?”

“他——噢,奥玛斯?”古德姆用手指骚骚杂乱的头发,“我去过几次——不过很多时候他都在睡觉,清醒的时间里又忙着和另一个幼星说话——总之,我们没说上几句。”

“那么我现在是来对啦!”贝纳德的神色轻松了些,她朝古德姆抬了抬下巴,“来吧,半身人,和我一道去星塔,米拉伊迪尔说他想见你。”

这是夏仲醒来的第三天。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或者说,昏迷了多久。但法师的确记得灰袍的法师们一个接一个撕开传送卷轴离开,即使如此,他仍旧记得幸存的人当中瞪着他的那双眼睛——冰冷不带任何情感,无论是憎恨还是恶念——这些都毫无踪影,倒是有一种客人看待售卖的肉排的挑剔感——这让夏仲的鸡皮疙瘩全都炸了出来,他险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扔出一颗巨大的火球。

他在昏睡中陷入了混乱的梦境之中——他听到男人绝望地呼喊“尤妮尔”,听到那些痛苦的呼号和呻吟;他看到尘烟蔽日,血遮大地,凋敝的城市和干涸的乡村;他也听到女孩和男孩的笑声和闹声,听到节日庆典中吟游诗人拨弄鲁特琴,短笛短促明快,套在身前的小鼓敲得咚咚响,他看到蓝色天空下白色的鸽群振翅咕咕飞过红色的屋瓦,少女咯咯笑着按住被风掀起的裙摆。

这些画面不断在法师的脑海里穿插,那些代表快乐或者痛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即使在睡梦当中,法师也痛苦地想要闭上眼睛,堵上耳朵,但这些不知意义的声音和画面的存在感却越来越强烈,夏仲甚至认为自己将永远深陷于这些片段当中。直到一个急切的声音不断出现,并且越来越强大——

“……伊迪尔……米拉伊迪尔……米拉伊迪尔!”

夏仲终于睁开了眼睛。

久闭之后的眼睛在睁开的瞬间有些无法对焦,但很快法师清醒了过来,那个模糊的人影也终于清晰地倒映在夏仲的瞳孔上——伊斯戴尔瞬间放松了眉头,他的表情松懈了下来。

“感谢亚当!”幼星兴奋地大叫了起来,他从夏仲的床边跳了起来,“我得去告诉密泽瑟尔!”

不过他显然不用再跑这一趟,卧室门被大力推开,然后一个陌生的老者大步当先走了进来。伊斯戴尔弯腰恭敬地退让开。老人仔仔细细地看了夏仲一遍,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法师憔悴的脸上。

“看来你现在不怎么好。”他下了个结论,声音让夏仲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你应该再好好休息。”

夏仲瞪着这个满头白发却给了奇异熟悉感的老人,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试探:“……密泽瑟尔?!”

所有人的动作似乎都被瞬间定格——然而大星见——衰老也无法掩藏他的风采——似乎并没有受这种异样的影响。“啊,你认出我了,真让我高兴。”密泽瑟尔伸出手,夏仲注意到这双昔日里光洁的双手此刻枯瘦并且布满皱纹,他碰了碰幼星的额头,“希望你不会嫌弃一个老头子给你的赐福。”

“不——当然不。”夏仲难得有些紧张和语无伦次,“我是说,”他终于捋顺了自己的舌头,“我当然不会嫌弃什么的。”他的目光中渐渐流露出不可思议来:“但是您究竟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夏仲清楚地记得,就在几天前他最后一次见大星见,密泽瑟尔还拥有漆黑如墨的长发,他的皮肤甚至比年轻人更为光滑富有光泽,他看上去甚至不比夏仲年长多少。但现在,皱纹就像藤蔓一样爬满了密泽瑟尔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他的眼睛由清澈变为浑浊,甚至直不起腰。

法师不明白究竟要发生什么,才能让一个人在短短几天里发生如此巨大的改变。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尾声(2) 密泽瑟尔摆摆手,其他人安静而迅速地离开了房间,将这里留给了两个站在时间长河不同位置的萨贝尔人。没有人说话,夏仲只能听到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就像夜风拂过森林的枝头叶梢。

“我猜你有许多想知道的部分。”密泽瑟尔看着夏仲,他的眼神中那些沉重并且阴晦的东西消失了,现在,这个人的确只是一个温和而慈爱的老人,“而我也有许多想告诉你的部分。”

他向不远处的一把椅子勾勾手指,“抱歉,”密泽瑟尔说道,“你总得原谅老年人——我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搬动一把椅子的感觉啦!”在法术的作用下木椅晃悠悠地飘了过来稳稳落在大星见的身边,他缓慢地坐了过去,然后似乎因为这极为轻微的动作而咳嗽了两声。

“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夏仲呆呆地看着密泽瑟尔,这表情对于法师和大星见来说都堪称新鲜,“很多事——突然出现的敌人,星塔受到的袭击——现在还有你。”

“你应该加上你自己。”密泽瑟尔轻松极了,“我以为你会想先知道自己的问题。”

“我——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问题。”法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他盯着一片昏暗中的书架轮廓,密泽瑟尔真想告诉他现在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固执而任性的孩子,以为堵住耳朵,蒙上眼睛就代表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唉,大星见忽然为自己的想象笑起来,这个孩子甚至没有来得及接受第二次成年的祝福。

这是苏伦森林的一个普通的早上。阳光为贡弗雷维尔峰披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斗篷,阴雨的天气终于彻底结束,直到这一年的冬天,连绵的阴雨都不会再造访苏伦森林,这里将迎来一段漫长的好日子。

废墟的清理工作进展很快,年轻的男人们推倒那些在火宅中受损严重的木屋,将空地清理干净,为不久之后的重建做准备,星见们挑选了一块远离重建工作的空地为孩子们重新上课,而鹿群在那个晚上饱受惊吓,但它们的确是沙弥扬人的同伴,许多勇敢的林鹿和主人一起阻击了敌人的进攻,那些死去的林鹿被埋葬在祭祀之地——它们的主人也在那儿长眠。

夏仲的房间有片刻的沉默。不论是法师还是密泽瑟尔都不急于开口。大星见朝紧闭的窗户挥挥手臂,窗框上镌刻着藤蔓与星辰作为装饰的玻璃窗猛地打开,阳光迫不及待地挤进了这间斗室,不像之前透过玻璃窗的光线,现在的阳光温暖并且有力,几个卡尔的时间之后就能让你感觉皮肤被晒得滚烫。

“我想你只是不太情愿得到自己与众不同的结论而已。”大星见开口打破平静,他温和地看着夏仲,就像祖父无奈地看着淘气而宠爱的孙子那样,但话语却直接极了,不留给法师半分退路——这让夏仲觉得狼狈:“米拉伊迪尔,你热切地希望自己仅仅是个普通人——凡人,或者是普通的法师,或者是普通的萨贝尔人——不过我认为这仅仅是你无伤大雅的自欺欺人。”

他的确达到目的了——夏仲在某个瞬间甚至觉得怒气冲昏了头脑,当然,法师立刻就冷静下来——接下来,他觉得难堪极了。密泽瑟尔却并不打算让他沉溺在这种无用并且软弱愚蠢的情绪当中,大星见继续慢悠悠地说下去:“当然,每个人都能将自己看作普通人,这是一种名为谦逊的美德,不过,米拉伊迪尔,你的确将自己认定仅仅是凡人中的一员,还是认为你因自降身份而变得与众不同呢?”

法师试图假装——不,他的确认为自己什么都没听见,那些冷淡的,苍老的声音仅仅是一场虚幻的梦境,而梦境仍在继续:“米拉伊迪尔,我的幼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但这个想法无疑是非常危险的,强者伪装为弱者,你认为有人会因为这种愚蠢的退让而放弃打败强者的野心吗?”

他终于暂时闭上了嘴巴,这无疑让夏仲感到轻松,当然,这样的想法出现本身就让法师异常痛恨。

“你是一颗非常特别的幼星,你的轨迹和我们完全不同。和我不同,和伊斯戴尔也不同,我无法给你什么关于道路和方向的建议,不过我仍旧请求你,”大星见云淡风轻地使用了一个不太妥当的单词,哪怕是夏仲,他的脸上也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我希望你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米拉伊迪尔,你不会留在苏伦森林——对吧?”大星见问法师。

“当然。”夏仲回答他,“我不会留在这里。”

“那么——你的确需要得到一些问题的回答。”密泽瑟尔单手支着下巴,这个动作似乎和他现在的外表不太相符,不过却并不影响这位苏伦森林指引的风度,“我听说佣兵里的盗贼曾经给了你一下?”大星见问道。

法师露出怔忪的表情——关于几天之前的战斗,他已经不太想得起了,但是,“似乎有这回事。”他露出回忆什么的表情,“但我,我是说,我的确不太能想得起。”夏仲有点抱歉。

“你的背上有伤口——虽然比我们想象中更浅,也完全没有中毒的迹象,当然,这样也验证了我的猜测。”密泽瑟尔在最后的单词上故意加重读音,这的确钓起了法师全部的好奇心,“我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礼物,不过也许你并不会这么认为。”大星见直接了当地告诉夏仲,“我认为这是半元素体的原因。”

时间似乎都有瞬间的停顿。然后夏仲试着找回自己的声音:“半元素体?”他试图回忆起脑海中所有关于元素的记录,最古老和最隐秘的那种和最新以及最基础的知识,但是,法师一片茫然——他确认自己从不曾听过这样奇怪的说法。

夏仲的表情逗笑了大星见。“噢,真难得——我差点以为你竟然知道,因为你曾经和莫提亚尔有过接触。”密泽瑟尔在法师震惊的表情里意味深长地继续说:“当然,莫提亚尔并不是个秘密,至少在这里,”他指了指脚下,“还有星空——你知道那地方,格尔多斯戈多的图书馆。”

“它,”夏仲狠狠清了清嗓子,他觉得喉咙又干又哑,但法师清楚地明白任何水都无法让他从这样的干渴中解脱出来,“我是说莫提亚尔已经消失了——或者是长眠。”

“长眠。”密泽瑟尔重复了一次,“那次魔力失控?”他是指那次不幸的意外。

法师沉默着点点头。

“现在看来这位罕见的旧时代遗留物给你留下了不错的礼物。”密泽瑟尔意有所指,“看来你们相处得很愉快。”

夏仲茫然地看着他。

“这是非常罕见的一种情形,不过根据传说和记载,至少在神话纪前期,这样的事并不算多么罕见,但是随着流金时代的彻底结束,人们不再知晓莫提亚尔的制造技术,也更不可能知道半元素体的来历,历史上最后一位半元素体死亡之后,甚至这个名词都化为了时光的尘灰。”

“当莫提亚尔,也就是元素集合体的携带者濒临死亡之时,在莫提亚尔自愿的情况下,它们将替换下主人损坏的肌体。而接受莫提亚尔馈赠的法师——那时候是巫师,则从此有一半不再属于凡人。”

夏仲在自己真正窒息之前问道:“这个结果是不可逆的对吗?”他能感受到后背一阵冰凉,而手心开始变得又冷又湿。“我再也不可能成为一个人类对吗?”

密泽瑟尔抱歉地看着他——大星见意识到恐怕幼星并不太喜欢这个结果,“是的。”年老的星见叹了口气,“这个过程和结果都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他试图安慰夏仲,“也许你应该看到这件事的积极一面,当你使用元素魔法时施法的速度将变得更快,威力更大,你甚至不需要使用法术媒介物,某些法术你甚至能够省略咒语。”

“……我应该高兴吗?”法师低声问。

“你无法改变这个结果——而这个结果对你来说甚至谈得上是一件不错的礼物,”密泽瑟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触碰了夏仲的冰冷泛着水汽的额头,“相信我,接受这一切,并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困难。”

七叶法师的脸上露出混杂了苦涩和嘲弄的复杂微笑。他一根一根地按摩手指,从最小的尾指开始到相对短粗的拇指,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按摩,但他无论怎样努力,手指依旧苍白消瘦。

“我曾经在我的导师那里听到相同的说法。”夏仲停下手上的动作,“他曾经对我说,‘接受这一切,这不难’。”苦笑彻底在法师的脸上蔓延开,甚至连他的眼角和眉梢都弥漫着痛苦,“现在我又听到了一次。”

密泽瑟尔张了张嘴,最后他只是说:“抱歉。”

房间又安静下来。他们似乎谈了很久,但阳光在窗棂上的移动证明这只是错觉。夏仲盯着那些在光线中上下沉浮的轻薄的尘灰,他只觉得疲惫不堪,在那一瞬间,法师甚至想不起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这座深藏在固伦山脉中的森林,他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让她选择了寒冬中的艰难跋涉——也许,他能确认的只是绝不是这样的结果。

“好吧。”夏仲选择开口,“从施法者的角度来说,我应该为这个结果感到惊喜——在我还不能改变这个结果之前,我会让自己记得这件事儿好的那部分。”这句话让他开始轻松起来,“不过,”法师摊开手,“你只是打算告诉我这件事而已?”

大星见微微挑了挑眉毛,“噢,当然不。”他露出和煦的笑容,“接下来是有关我的部分——我认为你也许会感兴趣。”

“米拉伊迪尔,我的幼星——我希望你能在春天结束之后再离开苏伦森林。”密泽瑟尔说,“这样还能赶得上参加我的葬礼。”

夏仲长久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发掘出哪怕一丁点的玩笑和恶作剧的味道,但他从始至终都只找到了坦荡和温和,“也许我听错了?”他感到心脏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你是说谁的葬礼?”

“聪明的幼星——我想这样糟糕的消息真不值得再说一遍。”密泽瑟尔将身体放松靠到椅背上,“我想你并不是真的想要听到第二遍同样的话。”

“我不知道你对那场愚蠢的战争了解多少——不过,我的确是那场战争中不多的幸存者,并且幸运又不幸地活了太久的时间——这不是没有代价,我不能使用太多法术,当然,日常中的小法术无关紧要,但那些真正会要命的法术,不管是什么,都会摧毁我身体中由星力构建并且支撑的脆弱平衡。”

“感谢亚当弥多克,他宽容大度地让我看顾这座森林太久的时间。我的航船被命运之神遗忘在了时间的长河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数从陌生到熟悉的人最终离我而去,而我无法挽留,也无法加入到他们前进的船队当中——亚当为我的航船扔下了一个沉重的船锚。”

“我的心已经彻底腐坏——你不会想要知道这样的滋味,而我现在却不得不告诉你,”大星见看着幼星茫然的脸,他坚持将那些关于他的未来的某些片段告诉他,但哪怕是密泽瑟尔自己也并不知道这样做是好是坏:“每一个半元素体都将迎来过分漫长的一生,很多人最后不得不选择痛苦和孤独地自我了断,但是,我的幼星,我真诚得期望着你永远不会迎来那样的结局。”

“啊,在彻底陷入痛苦和彻底的疯狂之前,我终于迎来了人生的终局——当我对入侵者使用法术时,星见们试图阻止我,但感谢亚当,没人成功——我终于像我的父辈那样勇敢地迎接了战斗并且获取了光荣的胜利,那一刻,我听到了身体开始腐朽的声音,却无比感谢它的到来。”

“我的旅行终于走到了最后,米拉伊迪尔,迷失轨道的幼星,你也该好好思考你的方向和未来的道路,毕竟,”大星见站了起来,在离开前他最后说道:“那是一段过于漫长以至于看不到终点的旅途。”

“我没有参加他的葬礼。

他似乎有些遗憾,但密泽瑟尔表示了理解——年轻人的确是不太喜欢参加葬礼,这会让他们感到窒息——这是大星见自己的理解,我保持了基本的礼貌,没有说出自己的理由。

其实没有那么复杂,我只是——不太愿意接受他的死亡,我想我永远都将记得第一次见到密泽瑟尔的样子——他给予了关于萨贝尔人最直观的印象。

我不想接受他的死亡。

离开的那天我和同伴特意选择了一个晴朗的早上。贡弗雷维尔山峰上依旧闪着金光,卡尔德拉湖面上波光粼粼,我们闻到食物的香气,闻到炊烟的味道。林鹿啾啾嘶鸣,男孩和女孩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这可真不像一个即将迎来一场盛大葬礼的地方。

伊斯戴尔将我送到了阿德罗森之前——现在我知道了,这里的树木都是密泽瑟尔在战后带领着萨贝尔人和沙弥扬人种下的,它们和大星见一样年长,不过,当他离开之后,阿德罗森依然就留在这里,守望道路上的每一场旅行的开始,也等候每一场归途的到来。

‘米约比尔。’我听到幼星这么叫我,我向他致以同样的回答,‘米约比尔。’——他被大星见任命为下一任的密泽瑟尔。是的,每一任大星见的名字都是密泽瑟尔,在萨贝尔语中这是牺牲者的意思。在不久之后,伊斯戴尔这个名字将无人使用,我建议将名字留给他未来的孩子,大星见亲自为他预言他将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他为我祝福,‘每个晚上我都会为你向亚当弥多克祈祷。’伊斯戴尔说,‘我也会试着向诸神祈祷,不过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听到命运之神的持杖之人的祷告。’

‘没关系,’我回答他,‘他们会听到,我也会听到。’

我们在阿德罗森之前像真正的兄弟那样拥抱彼此,祝福彼此。当我离开之后无数次回头都看到伊斯戴尔站在原地,直到我走得太远,再也看不到他为止。

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我见证了牺牲,死亡,鲜血,我也见证了新生,希望还有收获,虽然我不太愿意承认,但我的确得到了一个可以归去的故乡。

如果最终也无法找到回家的路,那我很乐意回到苏伦森林,留在星塔中。如果是苏伦,如果是这个我认定的故乡,也许漫长的旅途也并非不能接受。我愿意呆在这儿,度过密泽瑟尔口中因为过于漫长而痛苦的一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尾声(3) 维尔瓦垂着眼,他出神地盯着手中粗陶的茶杯,褐色上以浮雕的手法描绘了藤蔓和林鹿的图案——这是三十年前陶匠朋友送给他的礼物,在数十年的时光中他小心翼翼地使用它,直到几年前离开苏伦成为佣兵的战士——他属于维尔瓦所属的家族——为长老带回了安卡斯大陆出产的骨瓷杯,从那之后陶杯就被维尔汀扔进了橱柜深处。

几天前他将这个杯子重新找了出来——制作它的朋友在那个悲惨的晚上被入侵者杀死,昨天长老去参加了他的葬礼。他为逝去的友人的献上了一支黄金树新生的枝叶,传说这能保护死者顺利登上死神的车架,不会迷失在森林当中。

这并不是维尔瓦参加的第一个葬礼,当然,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长老尽可能挑那些人少的时候到场,但即使是这样,人们还是会向他投来异样的眼光。尽管现在没人说什么,但维尔瓦认为他们不会保持沉默太久。

“大人。”奇努克——维尔瓦的妻弟走了进来。他依旧像平时那样穿着半旧的亚麻外套和鹿皮短靴,只是平日的中年男人的眉毛总是高高上挑着,就好像他喜欢斜睨着看人,不过现在奇努克的脸上只剩下紧张和不安,虽然中年男人尽量掩饰了这一点,“加迪斯大人,”说道这个名字的时候奇努克有些畏缩,“他说他想和你谈谈。”

“这里欢迎每一个族人。”加迪斯将茶杯放回桌面上,“他不需要找我的妻弟为他的通报。”

奇努克朝身后看了一眼,然后很快将门口让了出来,长老的妻弟怯懦地向两位长老行了个礼,就这么弓着腰不转身地退了下去。加迪斯复杂难明地看着这个往日张狂的族人此刻小心翼翼的倒退,最后被院子的门槛绊了一跤,他迅速爬了起来,没敢看长老们的脸色,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加迪斯和维尔瓦的视野里。

“我以为不可能看到他低头的样子。”加迪斯凝视着奇努克消失的方向,他的语气中有些感慨,“不过事实证明命运之河的方向的确无法预料。”

“你以为你胜利了对吗?”维尔瓦擦着他的肩膀回到房间,他冷哼着重新坐下,“噢,不对,”这个曾经的战士首领以夸张的热情虚伪地恭维道:“你们的确胜利了,在那群萨贝尔人的带领下——看来我之前说错了一点,他们的确也是勇气非凡的一群人。”长老的声音有些微的沉闷,“这一点确实大出我的预料。”

“让你意外的部分太多了。”加迪斯在主人的对面坐下来,他说道:“不过今天我也并不是想和你讨论那些让你意外的事。我是说,我想和你谈谈关于伊托格尔。”

维尔瓦把视线往左移开了一点儿,“我不知道这个名字。”长老的声音有点儿发紧,“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是谁?族人么?”

“真意外。”加迪斯的表情看上去可一点不意外,“我以为你们的关系非常好。”

“也许你记错了。用我给你建议吗?”维尔瓦绷紧了脸上的皮肤,“也许这是一个假名,你从哪儿听来的?”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粝的表面,视线投注在墙上的一个林鹿的木雕装饰上。

“我以为你会和过去一样勇敢。”加迪斯的声音现在又轻又慢,充满了意味深长的别的什么意味,“伊托格尔能称得上是一个战士,不过他的眼光一如既往可不怎么样——这个愚蠢的孩子选择的盟友现在要背叛他了。”

“……我以为他会更谨慎一些。”维尔瓦垂着头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以为他会花更多的时间,用更稳妥的办法让苏伦发生改变。”

“但是亚当啊!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吧!他将战争和死亡带入了这里!”

“真让我惊讶。”加迪斯慢吞吞地开口,“你看起来就像一个未谙世事纯洁如白纸的少女——维尔瓦,你真应该感谢伊托格尔的及时死亡,”长老的声音严厉起来,就像一把锋利的刮刀刮削着维尔瓦的骨头,或者是尖厉的寒风吹得连内脏都凉透了,“这个背叛部族的年轻人死了,连他的灵魂也无法踏入森林,你真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你在指责我?”维尔瓦压低声音,他面无表情,握着陶杯的手一点一点收紧,“加迪斯,你在指责我?!”

“难道我在说谎?还是我花言巧语蒙骗了族人和星见?”加迪斯针锋相对毫不退让,他的眼睛里冒着火,嘴角用力地向下撇着,就连眉毛都炸开了,“维尔瓦,看看那些死亡!看看那些永不再醒来的族人们!看看那些无辜者的尸体!你真的没有听到亡灵悲苦的哭号!?”

“所以你们永远都打算困守在这个该死的森林里。”维尔瓦抬起头,如果说加迪斯的眼睛里仅仅是冒火,那么这位曾经的战士首领的眼睛里则燃烧着一座活火山,“你们惧怕死亡和牺牲,然后就困住族人的手脚,宁愿让沙弥扬人在这座森林里腐烂窒息!宁愿让我们勇敢的族人们成为萨贝尔人的猎犬!”

“所以你认为背叛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加迪斯点点头,放松了身体,“你认为族人们已经不可信任,只有那个将身心都交付给诺姆得雅山的伊托格尔才能成为你的希望——如果说这就是你的勇敢,那我不得不说,这样的勇敢还真是过于廉价。”

“等等!”维尔瓦打断了加迪斯的话,他惊奇地瞪着加迪斯,惊恐混杂着慌张就像山洪一样迸发了出来,“伊托格尔只是麋鹿王国某位大人物的骑士而已啊!他受那位大人物委托,来到苏伦寻找一个贵族男孩!”

加迪斯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他的视线在维尔瓦惊讶的脸上反复梭巡,似乎是想确认这是否仅是对方的一种掩饰,但长老什么都没发现,这些恐慌的负面情绪没有任何不真实的地方——他不得不认为也许维尔瓦在这一点上的确没有欺骗他。

“我以为……你知道这一点。”加迪斯此刻有了某种微妙的同情,这种心情马上体现在了他的脸上——他现在看起来温和多了,而维尔瓦的脸则是一片枯槁,“我以为你清楚他是阿利亚的骑士,并且在诺姆得雅山接受了牧首的册封。”

长老叹了口气,对他曾经意气风发,现在看起来却瞬间老了十岁的同僚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说他为麋鹿王国服务,”维尔瓦木然地开口,他从来都笔挺的脊背现在佝偻下来,这个消息似乎给了他最为沉重的打击,“他说现在沙弥扬人非变不可,我们不能永远呆在这座森林,沙弥扬人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听起来,你被他说服了。”

“……我的确被他说服了。因为这一切听起来实在是太美好了。他说现在很多族人都是非常出色的佣兵,我们为三个大陆服务,为许多国王和领主服务,我们——声名卓着名声远播。”

“伊托格尔说,我们可以自己干,比如去佣兵公会注册个大型佣兵团什么的——我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

“直到这里为止确实很有道理。”加迪斯点头表示同意——这的确是非常具有远见的建议,甚至是不久之后沙弥扬人努力的目标。不过他还有疑问——“为什么你不奇怪他只找了你,而不是长老会?或者是星塔?”

“我——我问过他——我认为应该和星见们讨论一下,其实我认为让星见们参与进来更好,这是我最开始的想法。”维尔瓦的声音发紧,他咽了口唾沫,“我没说谎,现在欺骗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伊托格尔说,如果告诉星见,那我们就会永远失去这个绝好的机会,沙弥扬人会永远成为萨贝尔人的附庸。”长老的表情复杂极了,他的眉毛皱到了一起,嘴角却扭曲地一边下垂,一边却向上翘起,维尔瓦试图露出微笑,最后却依然带着愁苦和沮丧,“我被说服了,不,应该说,我被他所说的未来诱惑了——他说,”维尔瓦的脸色里慢慢掺入了可以被称为梦幻的色彩,“沙弥扬人有机会成立自己的国度——我们可以依附某些强大的王国。”

加迪斯看着维尔瓦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怜悯。“我的兄弟,”他用久以不用的昔日称呼叫着对方,“我是否可以认为你对山外的世界并不如我们想象中那样详细?”

维尔瓦看着他,眼神中充满迟疑。

“那些所谓的国度——很多的确是依附于强国的小公国,但是每一个公国,公爵都必须向诺姆得雅山献出信仰——牧首会向这些公国派出主教和牧师,他们负责传播诸神的信仰,并且充当教师,收取税收。”

“诺姆得雅山现在已经无法命令那些强大的王国,他们在五十年战争中损失了很多力量,但新生的小公国绝不会是教廷的对手。你打算成立这样的国家?如果你的确如此打算,那我只能祝你好运。”

“——他没跟我说这些。”

“噢,聪明人都不会跟你说这些。”

“他只是暗示我,年轻人们讨厌一成不变的森林和星塔,他们希望沙弥扬能够发生改变,过上更好的日子。”维尔瓦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些句子从胸膛中挤出来,然后从嗓子眼儿里一个单词又一个单词地迸出来,“他向我保证那位大人物非常欣赏沙弥扬的身手和忠诚——我们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业。”

大事业。加迪斯咀嚼着这个词,他同情地看着维尔瓦,如果说在今天之前他对维尔瓦充满了愤怒和怨恨,此刻也消失得干干净净。长老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强烈地感受到维尔瓦的心情——对族人的抱歉,对这一切的后悔,还有希望破灭的绝望。

他们枯坐无言。加迪斯看着阳光慢条斯理地从窗棂的最上边来到窗户的中间——好吧,他对自己说,我总得说点什么,我总得告诉他星见和长老会做出的决定——对于维尔瓦来说,也许是末日,也许也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也许你愿意听听看其他的消息。”加迪斯看着维尔瓦抬起头,他发现对方的眼睛里似乎又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这让加迪斯感到有点儿抱歉,“星塔和长老会——”

“他们认为你也许不太适合呆在苏伦森林里——还有其他一些人。”

“你们——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你们的确背弃了苏伦,背弃了我们的传统。很多人要求将你和你的战士们从森林中驱逐出去,他们要求剥夺你身为长老的名誉,不再允许你们呆在森林的任何角落——”

“星塔——保持了沉默。不过伊斯戴尔和米拉伊迪尔告诉我,星见们——现在为苏伦的未来感到忧虑。”

维尔瓦长吸了一口气,“好吧。”他笑容惨淡,“这也不算什么太让我惊讶的事儿——甚至和我之前的猜测没有什么太多的区别。”

“不不不。”加迪斯做了个手势,“我想你也许应该听听接下来的一些消息。”他冲维尔瓦眨眨眼睛,“我的兄弟,”他再次如此对维尔瓦称呼道:“也许你会发现一切还不算太糟糕。”

“苏伦里有一位出身于阿肯特迪尔王室的男孩儿,他希望森林能为他提供帮助——你应该听说过这个消息。”

维尔瓦的脸色有些微妙——就好像干枯的树木突然又有了发芽的迹象,“我听过,我当然听过——那男孩甚至向我寻求过帮助——”

“小阿斯加德——就是那个男孩,他决定在最近离开森林返回熔岩之城,我们都知道那儿发生了什么——国王的继承人意外死亡,而加拉尔是继承人的儿子——噢,看来你明白我想告诉你的部分。”

“是的。维尔瓦,要不要继续你的梦想呢?伊托格尔子虚乌有的大人物不可能满足你的愿望,而小阿斯加德也只接受来自战士的忠诚,你愿意——试一试吗?”

“跟随一个前途莫测的小王子,帮助他登上国王的宝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尾声(4) “我以为你会在这里呆得更长点儿。”半身人将手里已经打包好的布包丢进更大的箱子当中,他忍了忍——对于古德姆的种族来说这算是极为重大的克制与善意,但是——商人终于还是张开嘴,“沙弥扬人看起来并不太在乎你现在在这儿呆多久。”

男孩将厚实的外套扔进了箱子中,他现在正打算将裤子也一起扔进去。“我不知道现在留在这儿还有什么意义——”加拉尔拧着眉毛清理铺满整个床铺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我想也许可以把这个扔掉,我记得贝纳德似乎送给我们一盏新的马灯。”

他把新的灯从桌子上拿起来挂在箱子外边,“一切都结束了,莫名其妙的叛乱,危险的袭击——虽然我认为我那位舅舅并没有这样的能力,不过,好吧,的确有一部分的原因来自于我——我为苏伦带来了灾难。”

“我想他们没这么认为。”半身人帮他把小铲子在箱子上绑紧,“加拉尔小少爷,我得说你真的想的太多了。”

“如果你和那些痛苦呻吟的人在一起呆一个晚上,”加拉尔背对着商人,声音平静极了,“和那些濒临死亡的人呆在一起,而你却对他们的遭遇无能为力——不,你自己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男孩蹲下来将装满的箱子捆好,“我可不觉得,还会没人会对这样的遭遇多想什么。”

他麻利地用苏伦特产的皮绳——沙弥扬人用鞣制后的鹿皮切割成仅宽一指的布条,它们足够强韧并且富含弹性,很适合用来捆绑各种东西——将吊锅和水壶串在一起挂在另一个木箱上。贝纳德告诉男孩,他可以带走几头林鹿,到达菲尔顿镇之后将鹿交给那里的沙弥扬人就可以。

“好吧,我也得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商人叹口气,他将叠好的衣服放进布包中,“那么,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法师一道上路呢?他也是会离开这里的。”

加拉尔忙碌的双手第一次迟疑地停下来,“我觉得他不会再去熔岩之城。”他含混地说,再度使用双手熟练地把武器——贝纳德送给男孩一把备用的双手剑还有两把全新的十字弓——裹进了鹿皮当中,“而现在我也没什么立场再向他寻求帮助。”

“如果你愿意,”半身人观察着男孩的表情,“他不会反对——我们现在都知道奥玛斯并不像他看起来那样严厉。”

这个话题似乎让加拉尔感到烦躁——他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我不想得到他的怜悯。”这个阿斯加德的后裔语速极快,“我更不希望看到他的眼神——说真的,那会让我感觉自己一无是处。”

“噢,”半身人踮起脚尖——感谢萨苏斯,现在男孩半蹲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你要知道,如果他还愿意给予你怜悯和同情,只能说明至少他还愿意关注你。”

“这样的关注对一个国王来说可没有什么好处。”加拉尔咬着牙勒紧绳结,“一个被人所怜悯和同情的国王注定活不了多久——这可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那你就得一个人和沙弥扬人——我是说维尔瓦他们一起离开了。”半身人有些忧虑,“你知道——我改了主意——”

“你更想和法师呆在一块。”男孩帮古德姆说完下半句,“这没什么,而且你给了我非常巨大的帮助——”他抓起挂在脖子上的一个饰物晃了晃,“毕竟,可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把这东西给别人。”

“帮助一个落难的国王就是一种最为优秀的投资。”古德姆眨了眨眼睛,这个小个子现在看起来精明得紧,“那玩意儿在我手中的作用可不会比在国王手中来得大,而我非常确信你一定会将承诺的报酬还给我。”

加拉尔将剩下的皮绳随手扔开,他就这么坐在地板上,“你对我可充满了信心。”他笑着说,过去那些纠缠在他眼底的一片隐晦似乎已经彻底消失——半身人得出谨慎观察后的结论,不过这一点商人并非十分肯定。

“我相信那一点。”半身人慢吞吞地在男孩身边坐下来,他挠了挠脑袋,“萨苏斯啊,”商人充满感情地叹了口气,“我可从没想过我能和一个未来的国王这样坐到一起!就像真正的兄弟那样!”

这句话成功地逗笑了加拉尔,“我想阿斯加德的血脉里从不曾掺入半身人的血统。”他板着脸说,然后在古德姆惊讶的眼神里再也绷不住表情,男孩哈哈大笑,不顾脏兮兮的地板就这样仰面倒下,“我开玩笑的。”他好不容易停下笑声喘着粗气说,“你当然是我的兄弟。”他盯着漆黑的屋顶重复了一遍,“古德姆,半身人,你当然是我的兄弟。”

“噢,也许几年后我得给你行礼呢!我想想,”商人装模作样地歪了歪脑袋,做出沉思的样子,“平民都得行单膝下跪礼,不然也得是抚胸鞠躬礼——天哪天哪,这么想想的话,我甚至不知道到时候是否还有勇气去熔岩之城的王宫见你!”

男孩没出声。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你听到我成功的消息,就不要来见我了吧。”加拉尔慢慢地说:“也许我们可以选另外一个地方——但不要是熔岩之城。”

“听说阿肯特迪亚的王宫非常美丽——我是说,那是个好地方,你会喜欢那儿的。”

“住进王宫的人都会有一点改变什么的——我只见过父亲几次,还有一次是在熔岩之城的王宫之中作为贵族子弟和其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孩们一起见他,他看起来,”加拉尔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看起来就像个最标准的王子,还有他的王妃。”

“英俊的王子和他美丽的妻子?——童话里总是这么写。”

“一点儿没错。”

“可你看上去不怎么高兴。”

“——他的妻子不是我的母亲。那一刻我真希望我的父亲不是他。”

“……那你就当不了国王啦!”

男孩预定在新年的第二个月出发——星见们告诉他这个月的中旬还有大约五六天的阴雨,不过加拉尔信心满满——“那时候我们已经到达菲尔顿镇,我想我们能在那儿把糟糕的天气躲过去,”他这么告诉一脸担忧的半身人,“我想探子们应该已经离开,他们不会发现沙弥扬里的一个小杂役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我以为你对那几天的杂役生活生恶痛绝。”古德姆说。

是不怎么喜欢。男孩诚实地回答:“你知道的——我可从来没做过那个,背行李,牵马什么的——”他摇摇头,“甚至那是我第一次骑上一匹矮种马。”

法师和他们的矮种马在那个突如其来的战斗的晚上死于袭击者引发的大火,这结果让加拉尔和半身人沮丧了好几天——那实在是非常不错的坐骑。

“可你做得很不错。”半身人说,“如果不是认识你的人,准想不到加拉尔小少爷你能做这个。”

“……我可不希望被什么认识的人看到。”男孩摇摇头,打算换个话题,“你刚才从维尔瓦那儿回来吗?”

“顺便去了一趟星塔。”半身人注意道男孩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伊斯戴尔之前说他为你准备一些药水和卷轴,我顺便过去帮你拿回来了。”

这个结果似乎让加拉尔有点失望,不过很快男孩就将这一丝他也不清楚缘由的失望丢到脑后。加拉尔将药水放进木箱的外侧,卷轴则妥当地收进了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中——他注意到卷轴上的封条的文字和伊斯戴尔的笔迹不同。

“星见们不会轻易让任何一张写着他们文字的羊皮纸出现在苏伦森林之外的地方。”半身人耸耸肩,他笑嘻嘻地说:“我认为你应该知道那是谁的作品。”

“七叶法师的卷轴可不是什么大路货色。”男孩笑得自然极了,就像他真的为得到了几卷法师亲笔抄录的卷轴而开心,“我真应该去谢谢他——可惜,”他遗憾地看着已经打包好的几箱行李,更多的部分还没来得及整理,“似乎没有足够的时间。”

加拉尔几乎算是空手来到苏伦森林,但他离开时,双手握满的形容绝不夸张,甚至远不足以形容——沙弥扬人出于各种复杂难言的心理,为男孩和那些将要离开森林的族人准备各种各样的行李,适合不同天气穿戴的衣服,从轻柔的亚麻内衫到放水外套;从轻便的皮甲到混合了秘银的铁甲;不包括直刀在内的很多种武器;各种各样的药剂,治疗感冒到治疗肠胃;帐篷和睡袋,还有乱七八糟七零八碎的东西——马灯,水壶和锅,木碗和勺子,火石——噢,加拉尔已经想不起他还有什么东西是没看过的。

“好吧。”半身人卷起了嘴唇,“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和男孩纠缠,而是从善如流地换了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决定出发时间了吗?”

“三天后。”阿斯加德的后裔平淡地说,“维尔瓦刚离开这儿,他说他和其他的沙弥扬人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他们将在出发的那一天提前过来把行李好好地捆在林鹿上。”

他看着半身人——这个仅到他腰部的小个子,微笑着说:“这回,我们可真的要说再见啦!”

夏仲站在窗口发呆。

他的书桌上一卷抄录到一半的羊皮纸就这样随意摊开,天青石的墨水也干涸得差不多,不过显然法师的注意力并未在这件事上。

“你甚至没有记得关上门。”伊斯戴尔的声音在法师的背后响起来,法师回身看着幼星关上门,“这可真难得。”

“除了你之外不会有人就这么进来。”夏仲以对他来说随便得近乎过分的态度回答伊斯戴尔。他打算回到书桌前继续工作,然后看到幼星之后法师改变了主意:“也许你愿意来上一场没有点心的下午茶?”他扬了扬杯子,“不过我能确保这是星塔中最好的茶叶。”

幼星欣然接受了法师的邀请。他们在圆桌边坐下,然后等待着水烧开,夏仲还是从柜子里找出了一小盘饼干,它们看起来就像刚从烤炉里端出来那么好——感谢塞普西雅,魔法的力量让法师习惯为所有他喜欢的食物来上一个保鲜法术。

“听说半身人不会跟加拉尔一起离开。”幼星啜饮了一口茶水,“看来你已经知道这个商人准备和你一起旅行。”

“我没问过他理由。”法师在面对伊斯戴尔时总愿意更坦率一点,“不重要对吗?”

“对你来说肯定不。”幼星在这一点上看得比夏仲清楚,“对他自己可不——他总是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让他放弃了一个伟大的投资。”

“上位者不会喜欢被人记住当年落魄的时光。”法师放松身体靠到椅背上,感觉身体被包着皮革的硬木支撑住之后他舒服地叹了口气,“这个小个子似乎给了阿斯加德的后裔一件商会的信物,他可以借助对方三次力量。真是高明的施恩。”

“你也可以做到。”伊斯戴尔漫不经心地说——在那个晚上过后幼星的气质便发生了某些微妙的改变,那些柔软并且温暖的东西在一天天减少,夏仲对此的评价是:“他一天比一天更像密泽瑟尔。”

法师失笑——他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似乎有些茫然,但是之后立刻瞪大了眼睛,嘴角向上提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天哪天哪——”夏仲模仿着半身人平日里夸张的表情,看起来愚蠢又浮夸,“你竟然谈论一个一无所有的法师对一个国王的施恩——他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也许我不知道,但我可知道我不能给他什么。”

幼星安静地看着他——和刚才相比,此时的伊斯戴尔流露出了真正的表情——带着悲伤和永不消失的痛苦,“你可以在苏伦留下来——”他终于说出了盘恒在心中许久的期待:“成为一个真正的,彻底的萨贝尔人。”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夏仲和亚卡拉的通信(3) “亲爱的学弟安博先生:

或许你愿意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得到你的任何消息?

我想你一定愿意给我一个让我和莫里克斯导师都满意的回答。

我很期待你在苏伦森林的收获,当然,导师同样期待。

期待你的回信。

你忠诚的学长里德·古·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六十一年叶月四日”

“亲爱的亚卡拉:

我必须为这段时间的失联感到抱歉。当然,我非常感动于你和导师对我的关心——绝对不是因为你们都有大批珍贵的羊皮卷在我手里的关系。

我注意到你们非常关心我在苏伦森林中的收获——这是一个必须用整个下午,或者许多空白羊皮纸进行对话的内容。我在这里度过了永生难忘的几个月,并且,我个人认为我的收获远不止此。

苏伦森林发生了自三年战争之后唯一一次叛乱和入侵。我相信你可以保守秘密是吗?即使这个秘密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世界,但我还是不太希望泄密者来自我的朋友和老师。

关于这个话题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来谈论。我现在想说说我自己的一些问题。对,我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我认为不太严重,不过可能其他人不会这么认为。

首先是,我发生过一次魔力崩溃。

噢,先闭上你的嘴巴,停止对我的指责和咒骂!是的我知道你准会这么干!行行好亚卡拉!这可不是我愿意发生的事儿!但是它的确发生了,在我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我对情绪的控制仍旧薄弱。你和导师某些时候的指责的确是正确的。

然后,让我们来谈一谈我是怎么从死神的车架上逃脱的,还记得那块石板吗?莫提亚尔?我现在必须说,我的生存是建立在伟大的牺牲之上,而我却对这一点并非那么高兴。

当然,我并非是道德高尚者,也不想模仿某位先贤表示我对这牺牲痛心疾首。我能活下来,当然是莫提亚尔对我的恩惠。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样做到的。在识海崩溃的一刹那,我只能感觉到陌生而熟悉的力量重塑了我的一切——识海,骨骼,肌肉和皮肤,将我从彻底崩溃的境地里挽救了回来——它是怎么做到的?或者说,魔法是怎么做到的?我认为这也许触摸到了魔法某种意义上的本质。甚至我们可以认为,巫妖的目标就是要掌握这种本质,虽然它们从根本上就找错了方向以至于永远不可能成功。

也许我们可以深入研究一下这个问题。

及:替我问候你的父母和妹妹。

又及: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导师。

你忠实的学弟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六十一年叶月八日”

“致我勇敢到鲁莽的学弟:

让我赞美你,大声地赞美你——你真是魔法史上的一位前所未见的勇士!相信我,不会有人会如此轻描淡写地谈论自己的魔法崩溃,噢,当然不会!因为在你之前没有人能清醒地记录这件事!我应该为你唱上一首赞美诗吗!?

愚蠢的夏仲·安博!你究竟在干什么?你究竟是怎么做到如此轻松地谈论此事?你到底清不清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塞普西雅啊!我得向你表示无数次的感谢,感谢您是如此宽大,竟然给予了这个蠢货再一次触碰魔法的机会!无数因为魔力崩溃而只能止步于此的法师们听闻这个消息该有多愤怒啊!你最好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第三个人!

能从魔力崩溃中活下来的人或许很多——但是,他们的识海都遭到了最为彻底和直接的破坏,没人能够再次成为一个法师——你是唯一的例外,现在你知道这件事的严重程度了么?我得再次表达一下我的惊讶——你竟然选择用书信来讨论此事!

关于石板莫提亚尔,我必须告诉你我在那个——好吧,在阿提拉学院——是的,当你离开格拉斯之后我到这个学院去了几次。我必须承认我之前的浅薄,狂妄和无知——这里有大批保存非常好的泥版和石板,甚至有神话纪前期的羊皮卷——塞普西雅在上!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如何将那些脆弱得一碰就散的文献保留下来的!噢,这也不奇怪……阿提拉学院有一门非常有名的课程——羊皮卷的保护。

也许我们忽略了太多的事——你听说过尤妮儿吗?我在某个古老的泥版中发现这个名字被反复提起,但遗憾的是,有许多关键的部分被提前消除了,唯一两句完整的句子表达了向尤妮儿祈祷,以及表达受到尤妮儿庇护的喜悦之情。

但是现存的诸神之中,没有任何一位的神名与尤妮儿有关——我们也许揭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秘密?然后另一份羊皮卷中则提到,尤妮儿发现了莫提亚尔并与它进行了交谈——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一份资料有提到这两个名字中的一个或全部。

我希望你能够回来格拉斯来一趟。

及: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

又及:这个消息我不会告诉导师——因为我希望你自己告诉他。别想我会为你隐瞒任何消息,蠢货。”

你愤怒的学长里德·古·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六十一年叶月九日”“致我亲爱的亚卡拉:

你的来信给了我许多灵感。

首先我必须抗议你的决定——我认为这个消息完全没有必要告诉莫里克斯导师。是的,完全没有必要。这是一个已经结束的问题。我活着,并且继续行走在塞普西雅的道路上,从结果上来看,没有任何事发生改变。”

好吧,写到这里时夏仲有些许的心虚。然而他很快将这种情绪抛到脑后。法师将半干的羽毛笔伸进天青石墨水瓶里蘸了蘸,然后继续在光滑的羊皮纸上流畅地书写起来。

“我真高兴你终于改变了对阿提拉学院的偏见——那是非常愚蠢的行为。这所古老的学院只是因为贵族无聊的偏见而一直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要我说,他们有非常优秀的教师和学生,也有足够丰富的图书馆,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一所如此出色的学院获得一个侮辱性的外号。

你提到里石板和泥版——是的,这正是我想说的部分。真高兴是你发现了这些而不是其他人。不过考虑到阿提拉学院糟糕的名声,这批资料也许不被发现也是一件非常能够理解的事。我建议你将那些脆弱的羊皮卷和其他一些文献都进行复制,我想也许在十年之后我们就不得不面对失去它们的现实。

你提到了尤妮儿?也许我能给你一些线索——在诺姆得雅山提供的那些关于诸神的歌功颂德的书籍当中,有一本曾经提到了这个名字:‘尤妮儿作为人类中天赋杰出者被卡莎亚德拉视为密友’——我记得那本书叫《大地女神的传说》,配有插图,文字简洁易懂——它们似乎是面向孩子们发售的。

但在这之外的所有典籍里我没有这个名字的任何印象。倒是我曾经在某本无聊的骑士小说里看到关于石板和巫妖以及巨龙的描写,抛却非常无聊的部分,其中巫妖利用石板的力量打扮巨龙的部分倒还值得一读。

你说得对,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巨大,也许也非常危险的秘密。我们得格外小心。

及:感谢你的母亲随信送来的礼物,蜂蜜糖的味道非常好,正是我喜欢的不太甜的味道。

又及: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得拿出一些气度来,比如帮助一个可怜的学弟向导师隐瞒他曾经受伤的事实。

你忠诚的学弟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六十一年叶月十一日”

“致我愚蠢的学弟:

我真不知道到底什么给了你如此愚蠢的印象——比如帮助你向导师隐瞒什么的。告诉我,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印象?我一定会彻底改掉它。

好了,让我们说点别的。

你提到的那两本书——首先,那的确是一本幼儿的识字画册,我甚至不得不引诱仆人的孩子和我进行交换,我用糖块,他用书——为了这本书去神殿或者图书馆都太蠢了。这本书里的确提到了尤妮儿,并且不止你谈到的那一处,还有一个地方,我将原文抄录给你。

‘尤妮儿向卡莎亚德拉提出了要求,她不喜欢那个男人,大地女神却劝说女孩该接受这个事实。’

非常稀少的部分。事实上,我对提到的‘那个男人’更感兴趣。我们是否可以进行一个合理的推论,尤妮儿最终成为了这个男人的妻子,他们的血脉甚至流传到了现在?我打算在稍后一点的时间里去翻翻贵族谱系。

当然,至于你提到的另一本书我确实遗憾地表示无能为力。不过考虑到给出的线索如此模糊,也许就像你之前所说那样,这不过是一个吟游诗人的道听途说罢了。我真诚地希望你能回到格拉斯一段时间以让我们继续这个研究。

关于尤妮儿,我认为安卡斯的一个古老传说很值得研究——在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风俗,在夏季的某一天,人们会穿上黑袍,戴上兜帽在夜晚到来时成群结队地走上街道,由未婚的少女装扮的角色会被绑在街道的中心模仿被烧死然后从火中重生的情节,人们会在这个诡异的仪式结束之后通宵狂欢,有意思的是,很多地方称呼那个重生的少女为尤妮儿。

及:我的母亲非常高兴听到你喜欢这次的糖果,因为味道太淡以至于没得到什么好评。

又及:我亲爱的学弟,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我已经向导师去信,告诉你曾经有幸亲自感受了一次真实的魔力崩溃——祝你好运,我的学弟。

您忠诚的学长里德·古·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六十一年叶月十三日”

“噢!不!他不能那样!”

夏仲将信纸一把捂在脸上,盖住他所有的表情——将那些惊讶和无奈全部藏了起来。至少等他拿下羊皮信纸时,法师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

苏伦森林的春天已经彻底到来了。哪怕呆在星塔里,也能嗅到浓烈的花香,甚至能在深夜中听到植物生长的声音,那是非常微妙却生动的音节。那些冬日里肃杀的绿色逐渐被娇嫩的鹅黄和嫩绿,淡红和亮紫替换,并且一天比一天更多,虽然随着温度不断升高,这些娇嫩的色彩也终将会变得更得更加深沉,就像少年一天天长大——不过在那之前,还是享受苏伦四季中最为美丽的季节吧!

夏仲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稍微费力推开了窗户,依旧带了几分冷冽的风瞬间涌进了房间,与凡人不同,法师敏感地听到了风元素欢乐的声音,它们的音调轻快极了,毫无重量地钻进耳朵里,让你也不得不跟着一块高兴——哪怕毫无缘由。

但夏仲并没能成为有一个沉浸快乐的人。

他还想着不久之前伊斯戴尔和他的谈话——就在这个房间,甚至这里的摆设还依然和那天一样。

法师记得自己抱歉却坚决地回答他:“抱歉,但是,不行。”

他的确无法留下来——至少在让自己彻底死心之前,夏仲不想困守在这个森林当中。他急于探索整个世界,并且毫不夸张地说,法师的确受到了许多东西的吸引。但夏仲也承认,他留恋这座森林,这个高塔——并且也留恋这里的人,无论是沙弥扬,还是萨贝尔。

所以,他才要更快地离开这儿。

法师在转身之前将窗户重新关上。然后他没有重新回到书桌前,而是直接走到床边——现在这张木床上摊满了各种各样物品——乱七八糟的小包,里面是珍贵的宝石或者金属,还有一些连夏仲本人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它们全都来自苏伦的馈赠;各种各样还没来得及打包的书籍和卷轴——这个部分的数量最为巨大,并且这还是建立在大头和贵重的部分已经被法师慎重地放进了储物袋的前提上。

衣服,包括柔软的细亚麻内衫和精心缝制的外套,沙弥扬女性坚持为他所有的外套上都缝上了星辰——“星辰会庇佑你的道路,米拉伊迪尔,”当夏仲提出反对时某位女士如此回答,“也会为你指引回到苏伦森林的道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新旅途(1) 他们挑了一个好时候上路。

所有的树木和灌木——水杉,白松,白腊,切尔斯枫树,妖精红毛山榉木,白杨,橡树,云杉,椴树,栗树;荚蒾,接骨木,木槿,鸡麻;所有的植物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换上了新衣——法师认为他看到了有史以来最多的属于新生的色彩,粉紫属于切尔斯枫树,玉绿是水杉的新叶,浅草绿则来自没过脚面的草叶,葱绿和深芽则属于许多灌木。

各种鲜花——子爵玫瑰,三色堇,诺顿蔷薇,郁金香,杜鹃。黄色,粉色,还有各种红,玫红,瑰红,大红——总之多极了,它们或者小心地藏在灌木丛中,或者大胆地生长在道路边上,这些向来谦虚的植物在这个季节奔放极了,它们拼命让自己看起来更好——或者是闻起来更好,一切的努力只是吸引更多蝴蝶或者蜜蜂的到来——因此,这也是一个盛产上等蜂蜜的季节。

贡弗雷维尔的雪顶被金色的阳光所笼罩,看起来就像一座异样的别具风情的灯塔,这对苏伦森林来说不仅意味着全新一天的到来,也意味着法师一行人得马上出发,这样他们才能赶得及在落日之前到达第一个宿营点。

同来的时候相比,夏仲的同伴少了一个——加拉尔在更早之前就离开了森林,他和一群并不太熟悉的沙弥扬人踏上归途,或者是开始新的旅行,那一天夏仲和半身人都加入到了送行的人群当中。

“虽然我还是希望能和您一块回到熔岩之城。”阿斯加德的后裔来到法师身前,诚实地告诉他,“但我想恐怕您并不如此认为。”

“那是你的道路,多上我一个人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法师回答他,“只有你自己才能应付那些——好吧,你知道的。”

“我希望向您借助力量,也许我应该向您道歉——这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冒犯。”男孩翻身骑上林鹿——是他曾经非常喜爱的公鹿,但现在加拉尔甚至忘了它的名字,“好啦,我得出发啦。米拉伊迪尔,愿星辰照耀你的道路——希望你偶尔也会想起一个愚蠢的男孩,愿父神庇佑你我。”

“再见啦。”

最后,加拉尔·阿斯加尔给了法师一个微笑,他夹了夹林鹿的肚子,这极通人性的动物发出呦呦的轻鸣,依依不舍地从一丛鲜嫩的新叶前离开,轻快地甩开腿,走出了阿德罗森。

被驱逐的沙弥扬没有和他们的亲人告别,但他们的亲人还是来到这儿,并且按照传统用沾了卡尔德拉湖水的黄金树枝叶拂过旅人——从人到林鹿,从头顶到脚部,整个过程沉默无声,没有离别的伤感,也没有祝福的欢笑和歌声,就像一出僵硬,滑稽,失败的默剧。

“也许我的确在这头鹿上放了太多东西——”半身人的声音突然传来,让法师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他瞥了商人一眼,然后暗自回答:你的确放太多。

不堪重负的林鹿发出不满而委屈的鸣叫。贝纳德——在出发之前她终于按照传统和程序成为了幼星米拉伊迪尔的侍从,而让人惊讶的是幼星终于放弃了反抗,近乎是无奈的接受了这个结果——来到商人的林鹿身边并且毫不客气地将那些多余的东西拿了下来。

“你会让它受伤的,贪心鬼。”晨星不客气地喝斥道,同时靠近林鹿黑黝黝的大眼睛温柔地在这畜生的耳边安慰它,这让名叫伊玛——对,商人毫不客气地用自己矮种马的名字为这头暂时属于他的林鹿命名——的林鹿感到莫大的安慰,后果是它驯服地让贝纳德将拿下来的行李重新放回它的脊背上。

“它们非常耐重,不过也是非常娇气的动物,你得不断安抚它,记得给它零食——给你的那个小口袋里的糖块不是为你准备的。”沙弥扬女战士不客气地戳破了嗜甜的半身人的美梦,“别把那些糖块扔进自己的嘴里——至少是别当着你的伊玛面前扔。”

旅人的动作很快——他们在头一天就将所有的行李打包好,并且分门别类地放到鹿棚,只等着第二天一早就将它们捆到林鹿的脊背上去——当最后一个包裹被稳妥地系好之后,甚至贡弗雷维尔山顶的阳光还未彻底消失。

夏仲将视线从忙碌的同伴身上收回,转向伊斯戴尔:“我会想念这里。”他说,尽管表情冷淡,但比起平时更低的声音足以让幼星了解法师并不如看上去那样平静。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伊斯戴尔给了夏仲一个有力的拥抱。他黝黑的眼睛里充满了过于充足的感情——离别的伤感和为朋友祝福的温馨——这份感情不仅太满,并且温度也太高,以至于夏仲不得不转开脸,仅仅是看着伊斯戴尔就让他生出快要被幼星目光灼伤的错觉。

“我想你不会喜欢有一个太过悲伤的送别。”幼星对他说——沙弥扬女战士和半身人已经将坐骑牵出了鹿棚,他们站在不远处的路边,等待夏仲。

“如果是你们的话,我想我可以忍耐。”法师回答,“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是让人厌烦的——至少这不是。”

“这就足够了。不要让我们牵绊你的脚步,去吧,”伊斯戴尔轻轻推了法师一把,将属于夏仲的坐骑的缰绳塞到了法师手里,“记得给我们写信——你知道的,苏伦森林总有许多办法得到族人的信息。”

夏仲最后一次长久地凝视这个地方——炊烟袅袅升起的成片木屋,高大美丽的星塔,还有卡尔德拉湖泊,最后是连绵的森林,最后法师的视线滑到伊斯戴尔的脸上。

“再见啦。愿星辰照耀你的道路,愿你在命运之河上一帆风顺。”

旅人就这样踏上了旅程。同行的贝纳德和半身人吵吵闹闹,嗓门足以惊醒一个陷入长眠的人——夏仲忍不住将视线投向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他知道,在这里转弯再走上十卡尔不到的时间,祭祀之地就会出现在眼前,所有在袭击之夜死去的沙弥扬人和他们的林鹿都被埋葬在那里。

他放松了缰绳,让萨迦内行走的速度更快——这是伊斯戴尔送给他的临别礼物——因斯卡尔似乎非常满意新主人的行为,它回过头从湿乎乎的鼻子拱了拱夏仲的手心。

“你不能再吃了。”法师意外地对它格外宠爱和放纵,“至少如果你再吃下去,明天只有燕麦黑豆和青草——没有黄金树叶。”他缓慢却坚决地冲因斯卡尔摇头,“是的,一片也不会有。”

萨迦内失望地转回头,然后懒洋洋地放慢了脚步——这头聪明的动物似乎了解到新主人即使并不像伊斯戴尔那样严格,但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它失去了刚才的劲头,至少在夏仲催促因斯卡尔之前,这头神奇的动物并不打算让自己比林鹿快上一步。

石道依旧平坦并且舒适,没有那些会让坐骑踩滑的碎石子,也没有从石缝里疯长的杂草——它们在这个季节里能够轻易拱开两块结结实实的石板,让整个道路滑稽地隆起一道仿佛鱼脊的丑陋伤疤。

“我认为我们能够在天黑之前到达第一个宿营地。”贝纳德拉住林鹿,和夏仲并肩而行,“苏伦春季的夜晚非常美丽——我们能够看到非常多不错的东西。”

“第一个宿营地?”夏仲问道,“我记得那里是巡林队的营地。”

贝纳德的眼睛里拂过一阵黯然的阴云——或者没有。“是的。”她尽量以足够高兴的调子谈论这个问题,“他们会为我们准备好足够丰盛的晚饭。”

“——我以为,你会留下来。”夏仲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谈论这个话题,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伊维萨——他应该对这个结果非常高兴。”

“我考虑过这事儿。”这是贝纳德在那个夜晚之后谈论这个话题,“我的确,的确是非常认真地考虑过,留下来,成为巡林队的头儿,或者去教导年轻的战士。”晨星耸耸肩,“我想族人们应该会高兴——这个选择什么的。”

“然后你选择成为我的侍从。”夏仲指出现实的结果,“我的确在那个仪式上看到很多双失望的眼睛。”

“因为这是我最想干的。”贝纳德很少像现在这样直视着幼星的眼睛,“我问自己,‘怎么样?贝纳德?是留在森林里,还是跟着那个不安分的幼星一块儿到处去看看?’”

“不安分的”幼星瞪着晨星。

夏仲的表情让沙弥扬战士弯起了嘴角,她露出一个真正快活的笑容,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次:“我的心告诉我,我还是更想按照最初的愿望那样,成为一位幼星的侍从——当然,我完成了我的梦想。”

“伊维萨是个好人——不,这个说法太敷衍。”贝纳德皱着眉头想了想,谨慎地再次开口:“他是一个极端负责的,真正忠于职守的沙弥扬人,这个结局对他来说非常不公平,但是我们都知道,”晨星的笑容里有些苦涩的东西,“生活总是不公平的。”

“的确如此。”

“他有一个好的继承人——他在巡林队中的副手是一个很棒的小伙子,大家都认为他会是一个好的首领。”贝纳德说,夏仲注意到侍从的视线茫然地滑过路边的灌木丛,“是的,他把一切都做得很好,我们都能看出来他在努力成为一个不让伊维萨丢脸的继承人。”

但是短时间里没人会忘记巡林队的首领。夏仲冷静地想,这对那位可怜的继承人来说有点不公平,他被迫和一个死人进行比较,并且永远不会获得胜利。

“我想这是那个晚上之后我们第一次谈起与之相关的一切。”贝纳德将视线移到夏仲的脸上,她选择了比眼睛稍低一些的位置,“说真的——我一直——想和米拉伊迪尔——聊一聊。”

晨星的话里有太多的停顿,太不像贝纳德平日的作风。

夏仲保持着沉默,他只是做了个手势表示你可以随便问。

“我——我听说您没有和半身人按照伊维萨的话回到星塔。”看起来贝纳德注意这个问题已经太久,或许那天晚上之后她就一直想问夏仲,“但是您选择一个人面对那些灰袍法师——我们都知道他们多不好对付。”

“——您,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夏仲若有所思地卷起嘴唇,他银色的眼睛里闪过显见的茫然,“我想也许是责任?”他勉强找了一个理由,但贝纳德的表情和法师的心都告诉他:噢,你在撒谎。

“好吧——我得说这真是个不怎么样的回答。”法师勉强笑了笑,他的目光投向走在前面的半身人——他可真是悠闲啊,古德姆一路哼着古怪的调子,有时候会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噢!父神呐!快看那儿!我敢打赌那是一只林狼!”

——不,那只是一块石头。

但他可不在乎,他时不时地哈哈大笑,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但法师和贝纳德没对商人这种堪称愚蠢的行为发表任何意见,至少在这里,至少在这个时间,他们都觉得虽然有点儿刺耳,但这笑声并不算难听。

法师收回了视线,这次他盯着萨迦内用染成各种颜色的鹿皮带编就的缰绳,“我想我一定得做点什么。”夏仲低声说,他试图让声音听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喜欢这儿——不管是作为法师还是作为萨贝尔人来说——我都——挺喜欢这儿的。”

“而且——也许很可笑——但是——”夏仲舔了舔嘴唇,他想至少应该用更酷一点的句子什么的,不要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没长大的毛孩子——不不不——他和可以被成为孩子的年纪相隔已经有点太久。

夏仲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说出最后一句话。

“我不想再见证更多的死亡。”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新旅途(2) 这是一段平静到无聊的旅途。

不同于几个月前艰苦的跋涉,在固伦山脉春季的这段旅途甚至能用轻松和愉快形容。天气总是恰到好处,清晨略带寒意的风将他们从崔亚思的宴会中唤醒,那多半是伴着日出;快到正午时旅人们会挑一块新叶浓郁的树荫——可能是橡树,无花果树,也有可能是樱桃树和李子树——他们惊叹于这里的果木之多,当坐下时,身边的灌木则多半是醋栗,覆盆子和山莓,可以想象夏季时此地果实累累,令人垂涎。

“这真是个好地方。”半身人打了个饱嗝——他在午饭里吃了太多的鹿肉和面包,此刻不得不松开腰带上的扣子好让肚子勒得不那么难受,“我真愿意这会儿是夏天——我热爱覆盆子和一切夏季水果。”

夏仲慢吞吞地啜饮手中的热茶,并不理会半身人的感叹——类似的话他从旅行开始的第一天就听到了。法师选择将视线放远,直到抵达天际下的山脉,厚重的,苍灰色调类似塔夫绸层层堆积的积雨云——

“看来菲尔顿镇会迎来一场不大不小的雨。”不知何时来到法师身边的沙弥扬女战士以对于女性来说不太雅观的资深盘腿坐下来,夏仲回头看她,这个离开苏伦之后似乎更加沉默也更加稳重的沙弥扬人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草茎,当发现幼星的眼神之后贝纳德主动将草茎拿了下来:“它叫卡德萨,春天的幼草汁液中含有提神的成分。”

“我们可以在这儿睡一会儿。”法师提议道。

“不,我们最好一会儿就上路。”她指了指远方的乌云,“离开苏伦之后,越靠近苏伦山脉外围,遇上阴雨的机会也越大,我们得趁着好时光还在多赶些路。”

法师耸耸肩,好吧,他不是向导。

贝纳德把地图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来,“我们现在在……在这里。”晨星在这张有些年纪的陈旧羊皮卷上的某个位置点了点,“如果按照去年的走法,我们可以原路返回菲尔顿镇,然后去熔岩之城,沿运河南下或者北上——前者是洛比托,后者则到达诺顿。当然,还可以一直沿河而上,就能抵达港口,也许米拉伊迪尔你也愿意在那儿坐船去安卡斯。”

“不,不要运河。”夏仲摇摇头,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交叉的姿势,“如果选择运河,那五月开始我们也到不了目的地。”

“目的地?”贝纳德来了兴趣——在之前的时间里法师从未和她谈过这个。

“目的地?”法师的目光慢慢锁定了一个地名,“也许是波尔加斯城?”他用手指隔着虚空点了点有点褪色的单词,那里立刻被一只无形的笔画了一道圈,法师点点头,“我们去波尔加斯城。”

“那我们就得重新选择一条合适的路线。”贝纳德深感责任重大,她有些烦恼地盯了一会儿地图,“也许我们能试试这条路。”晨星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划过一条蜿蜒的线,“我们不去菲尔顿,而是在下一个宿营地,噢,我们管那儿叫三岔口——向东走,而不是往北。”

“嗯哼?”

“路不算太好走,不过的确是前往波尔加斯最近的一条。大概两到三天之后,我们也许能在这里,塔林村住上一晚,接下来再花上一天,我们就能走上驿道。”

“驿道?”法师把喝空的茶杯与倒掉茶叶的茶壶(这种行为堪称奢侈,在很多地区,贵族们保存使用过的茶叶并且再度干燥作为药剂使用)放进一个黄铜小水盆中,之后半身人会带这些餐具到不远处的溪水边清洗。

“由麋鹿王国和洛比托共同修建,毕竟在传说里他们的先祖是一对兄弟。”沙弥扬人看来对本地区的历史知之甚详,她开始详详细细地为明显有了兴趣的法师解释:“传说阿斯加德家族来自洛比托境内一个名叫白岩的高地,而阿斯加德在洛比托语中也有次子的含义。”

“所以次子按照传统离开了家族,而长子则继承了所有家产?”

“不,至少不完全是。这里涉及了一桩非常古老的丑闻。”贝纳德随手抓起一根树枝扔进法师不远处的篝火当中——正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减弱,初春天气还留着凛寒的尾巴。“据说阿斯加德的兄长卡德尔抢走了弟弟的未婚妻,”沙弥扬人用与己无关的淡然说道,“然而次子并不甘心,他与成为兄长妻子的女人私通,生下了一个男孩,卡德尔容忍了这件事,他将男孩送给了阿斯加德。”

“我倒认为也许这个故事已经遭人修改。”法师感受着身前暖融融的舒适温度,一边漫不经心开口:“在古老的年代,兄弟共娶一妻,共同抚养子女是非常普遍的行为。至少在这个故事当中,兄长为什么要抢走弟弟的未婚妻毫无解释,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卡德尔容忍了弟弟与妻子的通奸,并且将男孩还给了阿斯加德——也许是后人打算掩盖这种在现在看来极端不道德的行为。”

“或许。不过传说中关于兄弟反目的原因的确是卡德尔的妻子不愿意抚养自己的次子,在卡德尔出门狩猎时,她将次子送给了路过的一位牧羊人,并且嘱咐他走得越远越好。”

“卡德尔回家之后再也找不到孩子,他从别人那儿听说了妻子的举动,愤怒极了。于是闯入弟弟的家打算摔死那个男孩,而阿斯加德刚好在这时候回来阻止并且打伤了自己的兄长。”

“然后呢?”这是已经带着餐具和水盆从溪边回来的半身人,他听得入了迷,在沙弥扬人停顿时急急催促。古德姆尖着嗓子叫道:“萨苏斯在上!我可从来没听过这故事——哪怕我不止在洛比托停留了不下十回!”

“洛比托人可不喜欢这故事。”贝纳德摇摇头,“他们将这个故事视为洛比托人被背叛的证据——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国家的人民都不太喜欢……外人。”

“他们甚至比西格玛人更讨厌外来者!城门的收税官讨厌你,旅馆的老板也讨厌你!萨苏斯在上!这个国家的王室甚至使用圆滚滚的,看上去还有点儿可爱的獾作为标志!”半身人看上去满腹怨言,不过这并不能影响他旺盛的好奇心,“噢,让我们待会儿再说那个讨厌的国家吧——如果它的确和我们有关。现在让我们听听那可怜的兄长。”

“他被弟弟打伤了,然后呢?”

“然后部族的长老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判罚。”沙弥扬人眯起眼睛,看起来她正在努力回忆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分,“他们让兄弟俩的小妹妹嫁给卡德尔,又让卡德尔的妻子离开他的丈夫,回到阿斯加德的身边。最后长老会说,‘这里的土地不再欢迎你,你也不再属于白岩,带上你的女人和儿子离开这里吧,阿斯加德血脉的影子永远不要再出现在白岩之地。’”

这个巨大的转折甚至让法师都为之惊讶。“奇怪的判罚!他们仅仅用彻底的流放给予阿斯加德惩罚,却又让妻子离开丈夫,然后将同血脉的的女人给了受害者!”夏仲习惯面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气来,“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儿!”

倒是半身人若有所思,他嘟嘟囔囔:“也许你们的确不太听说这样的事儿——不过哥斯边墙外的蛮族倒有这样的风俗——越是上层,越不会轻易让女人离开家庭,他们为儿子选择女儿,而堂兄选择堂妹,总之,如果可能,尽量不让任何别的血脉进入自己的传承当中。”

“于是将妹妹嫁给哥哥被认为是一种高尚的奖赏和补偿?”夏仲挑了挑眉毛,“也许我能理解了——在很多民族的传说当中,在非常久远,诸神还未离开贝尔玛的过去,那些拥有强大力量,超凡显圣的人类或多或少都拥有诸神的血脉。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诸神遗留的血脉被不断稀释,以至于人类的力量也被不断削弱,终于到了现在,所谓的神血所显露的力量也不会比一个九叶的法师更为强大。”

“这很明显是术士。”半身人撇撇嘴,“在很多地方,人们并不欢迎术士,而且法师们也不怎么喜爱和这种同样是法职的同行的打交道。”

“因为所有的法师都经过了艰苦的学习,才有可能在塞普西雅的道路上更进一步,而术士开启了血脉之门后,随着年龄的增长力量也自然随之增长——虽然在四十岁之前术士就将达到力量的顶峰,”法师说道,“不过我也得承认,哪怕是我,遇上那些十来岁就成为四叶甚至五叶的术士也不会多高兴。”

“所以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术士的姓氏如此至少。”法师辛辣地嘲讽道:“斯特拉,萨拉,戈莱托——还有什么?噢,也许是果尔达和阿勒蒲。”

“当然,”法师补充了一句,“现在他们的人数和姓氏一样少。”

这个不太好笑的笑话让半身人的脸有点儿发白,毕竟奥玛斯当然想怎么说就这么说,他高兴怎么嘲笑就怎么嘲笑,毕竟法师的真名掌握在塞普西雅的手中而永不为术士所知,而他们的同行者就得小心点儿——历史上不乏术士无法干掉法师于是朝法师身边的人——哪怕是马夫,仆役和跑腿出气的先例。

“好啦好啦,”沙弥扬人善解人意地为半身人解决了这个问题,“让我们回到那对变成仇敌的兄弟的故事上来吧——所以说兄弟俩都是诸神血脉的遗留之一?”

“是兄弟和他们的姐妹——至少故事里提到了他们的小妹妹。”法师习惯性纠正道,然后他继续自己的推测(这是打发无聊时光的好方法):“我倒是觉得可以修正一下之前的猜测,也许那个女人的确是弟弟的未婚妻,但兄长却出于某种原因抢走了弟弟的妻子——”夏仲停顿了片刻,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类似发现什么被刻意掩藏起来的东西之后的得意:“我突然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被抢走的女人,可能也是他们的姐妹,甚至比那个小妹妹更接近他们的血脉。”

“也许那个被卡德尔抢走的女人,是他们共同的姐姐,而这对兄弟中真正的继承人也不是卡德尔而是阿斯加德。”

日光又减弱了一些。比起正午时晒到脊背时甚至会让人感到疼痛的温度,现在它仅仅比微弱挣扎着燃烧的篝火要好上那么一些。树林在阳光之下的影子已经越拉越长,花朵的香气开始变得微弱——昆虫并不喜爱阿亚拉黑色的衣裙。很显然,旅人并没有像他们所打算的那样早早上路,而是无所事事地在这片树荫之下消磨了一个下午。

“也许是,也许不是。”沙弥扬人将更多的树枝扔进篝火中,“这和那个传说有什么关系呢?”

夏仲仔细地为他们——贝纳德和古德姆讲解起其中的不同:“嫡长子继承制被认为是最能够保护家业的继承方法,这一点可以算作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习惯法。然而在那个故事当中,弟弟要娶的女人反而是血脉更强的姐姐,而不是哥哥——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如果卡德尔是继承人,那么他就用不着去抢夺弟弟的妻子。”

“也许就像你所说那样,这个女人是兄弟俩的妻子。”半身人耸耸肩,他感到有些寒冷,将斗篷裹得更紧了些,“噢,不过这样就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个妻子不想抚养她的次子。”

“她将次子托付给了一个牧羊人——这不算什么难以解释的事儿。”夏仲看着跳跃的火舌懒洋洋地开口,“在非常古老的时代,牧羊人还有另一个含义——他们是神侍或者是巫师,比如现在诺姆得雅山的白袍子们也偶尔会自称牧羊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新旅途(3) 阿亚拉女士的裙角从最高的天顶开始渐渐向天际滑落下来,日神的车架将要走到尽头,而阿亚拉则冷淡地,志得意满地目送着对方的离去。西方之星鲁尔马斯露出了身影,再过不久,双月神之中的姐姐就要负责为这个带来属于夜晚的光明,而她的妹妹将在下半夜接过这责任。

他们就这样漫无边际地闲扯,并不太在意时间的流逝。虽然沙弥扬人说要趁天气好时多赶路,但哪怕是贝纳德,也在这样的时光中提不起什么劲头来。她将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卡德萨长长的草茎在女战士的嘴角晃荡,她看着头顶的穹顶,与几个月前的星空比起来,如今的夜空之中,代表大地女神卡莎亚德拉的星辰会走在群星轨道的最前端,它缓慢地划过春日的星空,在逐渐入夏时慢慢退到四季女神欧德赫尔尼之后。

“我想也许今天得在这儿扎营。”法师低头对贝纳德说,夏仲看到自己的倒影出现在对方棕色的眼瞳中——浅淡的银色尤其显眼。他慌忙将自己从沙弥扬人的视线中挪了出去。

“或者我们可以走一段夜路?”贝纳德反问道,“这儿没有盗贼和匪徒,天气也很好。”她眨了眨眼睛,看起来的确是非常认真地考虑着这个问题的可行性,“最重要的是,我们有一个轻松的,休息得非常充分的下午。”

半身人用斗篷将自己裹得更紧,他甚至感到夜晚的寒气从地面沿着他的小腿蹿到了后背,让他凉了个彻底。商人打了个激灵,“我的女士,”他显然听到了贝纳德的建议,这让他的声音无端哀怨了不少,“这是一个美丽的春夜,不过你也得承认夜晚还是非常寒冷——”他的两道粗短的眉毛皱成了一个仿佛食指和拇指打开的奇怪样子,表情异常扭曲地打了个喷嚏:“啊,啊啾!”

古德姆揉了揉鼻子,“我想也许我们现在就需要温暖的帐篷,还有滚烫的浓汤,腌肉和面包。”

他成功地逗笑了沙弥扬人。后者站了起来,并且告诉他可以到道路附近的树林里捡点干柴过来:“这个季节比不上秋天,不过它们的数量也不少。”

法师也站了起来,他走到篝火的边上从行李中翻出了香料包,并且开始帮沙弥扬人做一些轻快不累人的工作——比如剥剥洋葱,削削胡萝卜什么的。他使用起小刀来的姿势非常熟练,“在法师塔里我们必须得自己处理一些材料,”他飞快地削下一层薄薄的皮,将削好的萝卜丢到一个干净的铜盆里,“那儿可没有什么仆役让你使唤。”

“我从未听你提过那段生活。”贝纳德边说边将装满水的锅吊在篝火上,盖上锅盖等待水开,趁现在这段时间,晨星得切开硬得和石头没两样的腌肉,并将香料切碎丢进锅里,这能为他们的晚餐带来独一无二的滋味。

“和星塔极端类似——当然,肯定有不同的部分。”夏仲将胡萝卜和洋葱尽可能切成同样大小,当然,在切洋葱之前法师使用了一个小小的法术确保这种神奇蔬菜的气味牢牢锁在了它紫红色的皮之中,绝对无法伤害法师的眼睛和手。

“一个学徒通常会从冥想开始。”法师接过半身人带回来的干柴将它们小心地丢进篝火中,他的表情藏在不停晃动的阴影之中看不清楚,“优秀的学徒会在极短的时间里第一次感受到连接魔网的感觉,并且尝试调动魔网的第一层——如果他能成功的话,那么,他也能被称为一叶法师。”

“很容易做到?听起来。”洗手回来的半身人评论道。

法师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很难。”确保古德姆能够牢牢闭上嘴巴之后夏仲继续说道,“如果说那些天资最为优秀的学徒,”

“比如您。”贝纳德恰到好处地恭维道——她成功了,证据是夏仲的嘴角稍稍翘起了一个不太明显的角度。

“就连那些学徒也只能感受到魔网的存在,但他们无法调用哪怕最为稀薄的魔力,聚集起的火元素最多只能点起一盏油灯。”法师耸耸肩,“开始总是最为艰难的。学徒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感受冥想,并且努力将这件事变成本能——睡眠当中。”

这次半身人总是学会了谨慎,“也许这件事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难?”他偷偷看了一眼法师的脸色——夏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甚至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呃,我是说……睡觉是一件……呃,不需要——学习的事情——我是说——这是本能。”他的喉头咕嘟一下,吞下一口唾沫。

“这的确是本能——不过正是我们需要改变的本能。”夏仲并没有打算和半身人多计较——几个复杂的眼神就能让好奇心严重过剩但胆子却不怎么大的商人安分很久,“我们得学会在睡梦中连接魔网,拓宽识海,只有那些能够真正掌握这一点的人,才有资格谈论接下来的学习。”

接下来,他终于满意地从老老实实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半身人身上收回视线。

“这是和我们完全不同的领域。”贝纳德评论完之后将法师之前切好的胡萝卜和洋葱丢进已经沸腾的汤里,当然,在更早之前沙弥扬人已经放下了腌肉,她搅动了几下,然后用汤勺盛出些许尝尝味道。

“非常好。”晨星自言自语。

“那些能将之前的学习完成得非常好的学徒接下来会迎来更加艰难的学习。”夏仲忍不住开始回忆许多年前的学习的景象,“我们被要求反复练习施法姿势和吟唱的声调,每个人都必须确保在所有的场合——哪怕你的嘴巴里含着一块石头也得将咒语毫不出错地念出来。”他摇摇头,显然对这部分有着不太好的回忆,“那可真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儿。”

三个人围着篝火坐下来,贝纳德将黑面包小心地驾到汤锅上利用水蒸气让它慢慢变软。“商人家族之中也有类似的训练,我听说。”古德姆小心翼翼地翻动手中的树枝好让插。在前端的肉片能够均匀受热,他砸吧砸吧嘴,继续说道:“不过我可没这个荣幸学习过。”

“总之法师塔里的学习和星塔或者商人家族的学习并没有什么实质的不同。”夏仲总结道,“我们在学习一门精密的技术,也许难度不同,仅仅而已。”

贝纳德将已经变得松软的面包切成薄片,递给法师和半身人,“我想作为佐餐的故事,你可以说说自己。”她对古德姆建议道,“毕竟每一个商人都是一本写得满满的冒险丛书。”

“我们比不上一个资深的佣兵。”半身人将几根树枝从篝火中扒拉出来,好让火焰不至于太大,他盯着桔黄色的火舌出神,片刻之后商人重新开口,他的表情看上去可真不像他——带着些怀念,眼睛里甚至有那么些不太显眼的痛苦和悲哀——“不过——的确有一些故事让我记忆尤深。”

“也许你们都知道精灵之森拜因,不过我想你们没听说过拉伯。”半身人胖胖的脸颊微微朝上堆起,颧骨因此显得更加圆润,他的嘴角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人们通常将之称呼为微笑,或者是快乐什么的,“那儿是所有半身人的家园,而我出身在拉伯的一个普通小贩家里,愿萨苏斯保佑我的老妈妈——我是她第二个儿子。”

“拉伯?”法师慢吞吞地吃了一口面包,他将汤碗放在身边让它凉一些,“我记得那似乎是一个自由城邦?”

“曾经属于墨丘利斯王国。不过一个纪年之前当时的国王慷慨地将这片土地赠与了全体半身人,我们按照传统成立了各种各样的自治行会——我的先祖参加了制陶行会,半身人没有姓,不过古德姆在半身人语言之中有陶匠的意思。”

“一切都很平静——至少在三十年前的蛮族之灾发生之前——拉伯不仅靠近拜因,同样靠近歌斯边墙,不过当时没人想到墨丘利斯王国的军团竟然会被蛮族打败,他们就像一群该死的吸血蝙蝠一样,一切都糟透了……”商人长长地嘘出口气,“然后没有任何意外,拉伯成为蛮族肆虐的狩猎场。他们在那儿只呆了一天,第二天精灵和人类的军队共同剿灭了那支蛮族的军队。”

他摊开手,“只有不到三百个半身人在那场动荡中死去,但不幸的是,其中包括了我的父亲和我的哥哥。”

“老妈妈从此就只剩下她的小儿子啦!可是小儿子甚至没能学会制陶最简单的手艺——那是属于长子的责任和权利,次子无权侵占。”

“所幸没过多久,我的老妈妈就遇上了一个愿意娶她的男人。当他们的婚礼结束之后我就离开了拉伯——她的某位兄弟在王国里经营着一家杂货铺,他问我也许愿意去那儿成为一个商人学徒。”他停顿了片刻,快活重新出现在半身人的脸上,“现在看来,这可真是个不错的行当——五年学徒期满,我的舅父告诉我也许我能够继承他的铺子——因为他并没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不过我敢在我那表姐的丈夫彻底发疯之前拒绝了舅父的好意——每个半身人的血液里都燃烧着对自由和旅行的极度渴望,而我不过是恰逢其会。”

晚餐非常美味。沙弥扬人的腌肉与众不同,他们在腌制的过程中放入了许多只产于苏伦的香料,这让腌肉的味道格外鲜美,而贝纳德没让肉煮得太长或者太短,前者会让肉质变老,后者则无法让腌肉真正熟透。

“看来你非常喜欢现在的生活。”贝纳德评价道,晨星将喝空的碗放入铜制的水盆当中,她现在打算准备晚餐后的茶水,“它让你去了很多地方,是吗?比如我们这次的目的地?”

半身人将几乎埋进汤碗里的大脑袋抬起来,他呆呆地看着沙弥扬人:“你是说波尔加斯?”商人咽下嘴巴里的最后一口肉——法师盯着他的目光险些将他冻成冰柱,直到他把所有的食物都咽下了肚子。

“当然是波尔加斯——虽然我认为那并不是旅行的终点。”贝纳德朝法师努努嘴,“当然,一切都得听米拉伊迪尔的决定。”

“那是个很漂亮的城市。”商人将汤碗也放进了水盆当中,“虽然外人叫它波尔加斯,不过当地人更喜欢称呼那儿叫冷风之城。”

“它被建立在一个峡谷的上方,而那个峡谷当中常年吹着猛烈的冷风,波尔加斯在洛比托语中也有寒冷的意思。”

“然后?”夏仲问道。

半身人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他的小眼睛里闪闪发光,“你总得自己到那儿去看看,是的是的,所有一切都提前了解并不是一件多好的事儿,那会让你的生活彻底没劲儿。”

夏仲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始微笑。“好吧,”他说,“也许你是对的。我们总要对生活抱有信心——毕竟那里在文明之地,也许比较排外什么的——”法师耸耸肩,他看起来的确没将这个问题放在心上,“不过并不意味着那儿会再来上一场夜袭什么的。”

他笑得意味深长,“当然,也许我们会遇上金手指,胆大妄为的盗贼和贪得无厌的城卫官什么的,甚至我们还能有些值得纪念的奇遇——谁知道呢,生活充满意外嘛。”

半身人可怜地看了看沙弥扬人,可惜贝纳德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泡茶这件事二上——沙弥扬人将这件事看成一天最重要的放松——他艰难地将视线调了回来,落在了法师银白的头发上,然后商人惊奇地发现了一件事。

“也许奥玛斯你还有一门优秀的手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法师的头,这让夏仲困惑并且有些不耐烦,“你的头发看上去就和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样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新旅途(4) 法师有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停顿。

在半身人看来,甚至奥玛斯的微笑都在瞬间凝固。他看到这个貌似年轻的法师轻松的表情就像冰冻法术所冻结一般,不过在下一个瞬间,属于奥玛斯的反应立刻出现,从稍微翘起的嘴角到不断冰冷下去的视线,商人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事实:他似乎不该提起这个的。

“噢……不过确实挺不错的。”商人努力挤出一个看似没有任何变化的笑容,但父神在上,古德姆感觉后背正不断渗出汗水,将内衫一点一点打湿。冷风吹过,哪怕是厚重的斗篷都无法再让半身人暖起来。

“我觉得这个发型很适合他。”贝纳德插进来说了一句,她似乎没有发现某种古怪的气氛正萦绕在法师和半身人之间,沙弥扬人看上去快活极了——对于最近的晨星来说,这种情绪的出现堪称难得:“似乎很多法师会将头发留起来——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似乎法师中间有种奇怪的传统。”夏仲伸出手,让篝火烘烤苍白冰冷的手掌,“他们认为头发的长度能够代表魔力的多少——于是越是低阶的法师越是钟爱留上一头长长的头发——塞普西雅在上,那对人们的眼睛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毫不留情的摧毁。”他摇摇头,显然想起了什么不太美好的回忆,“而我惊讶的是,他们竟然无法发现这个说法的愚蠢之处。”

“没什么愚蠢的。”半身人勇敢地说,然后在法师向他投来视线时瑟缩了一下,但商人还是勇敢地接着说:“商人中间也有类似的传统——我们总认为蓝色的内衣代表幸运——尤其是来自……”他的表情有了一种微妙的改变,商人含混着说:“我相信你们明白——某些时候女人总是格外受欢迎。”

“噢噢!古德姆!你这个半身人!”看来拥有漫长佣兵岁月的贝纳德对这个传统知之甚详,她嗤笑了了一声,“看来你还真是受欢迎——这真是没让我想到。”

“女人们当然喜欢我——半身人古德姆出手绝不吝啬。”商人骄傲地说:“不管是对客户,还是对仆役或者跑腿,我都乐意用迪尔森让他们高兴会儿。”

“听上去真是个仁慈而慷慨的商人。”贝纳德甚至笑出了声,她做了个手势:“但我可听说有个半身人矮子甚至不愿意支付女伴的酒钱。”她意有所指地看着商人,“我想你准不认识这个人——在安卡斯的某个区域,这个家伙的名声真是坏透了——尤其在酒馆老板和妓。女中间。”

半身人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尴尬,“噢,萨苏斯在上,我当然……”他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当然,不认识。”

法师瞥了一眼满脸恶作剧得逞的贝纳德,再将视线挪到半身人沮丧的脸上,“我想我愿意听听那位……先生的事迹。”

“我们可以说点别的。”商人干巴巴地说,法师敢用储物袋种最为珍惜的羊皮卷打赌,这个小个子看着沙弥扬人水汪汪的眼睛里闪动着认输和求饶:“比如我们未来的旅行什么的——我想波尔加斯绝不会是奥玛斯的终点,而我暂时没有什么地方是特别想去的。”

“我以为你有家铺子什么的。”法师以论述的口气平淡地说,“甚至你的派头看起来可不像是个可怜的行商。”

“可怜的行商?”商人猛烈地左右晃动自己的脑袋——法师甚至担心这个行为会让半身人的头掉下来——“不不不——至少,我不是什么可怜的行商。”古德姆恢复了平时的表情,也就是时刻面带微笑,眼睛里闪着貌似真诚的光,“当然,我的确赚了不少钱——每个商人都愿意和椴树好好亲近,当然,我们更喜欢紫金币——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你能够拥有一间固定的铺子——国王的税金,神殿的税金,行会的费用,仆役的工钱,跑腿的工钱,学徒的食宿钱,进货钱,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费用。”古德姆摇摇头,他叹了一口气,“萨苏斯呐!我可以负担不了这个!”

“听上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沙弥扬人将泡好的茶端了上来,并将茶杯递给其他人,“不过,生活本来就不太容易。”

法师打了个响指,盛满热茶的茶壶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并且为法师倒了满满一杯,然后向沙弥扬人和半身人的茶杯飘去。“生活艰难。”夏仲啜饮着茶水,他若有所思,“不过因为艰难,似乎努力也是一种享受。”

“这句话说得真漂亮。”半身人双手撑着身后的地面,他以一种格外适合少年人的坐姿仰望星空,“不过我想许多必须努力生活的人也许不太享受这样的努力。”

“也许。”法师将喝空的茶杯递给沙弥扬人,“不过我建议今晚到此为止,或许天时正好,不过我们还得踏上长路。”

的确是踏上长路。

旅人们在经过一个沉静的夜晚休息之后第二天很早醒来,早饭之后就再次踏上旅途。道路两边最明显的变化来自植物——他们渐渐离开大道,沿着一条碎石密布的山道前行。商人和夏仲因此大开眼界——他们从未想过在固伦山脉里还有如此的景色。

大片大片坚硬的白色山岩暴露在旅人的视线当中,偶尔有几点绿意点缀其上。但这里并不会让人感到荒凉——也许是因为山岩下郁郁葱葱,一弯深绿的溪水安静流淌。他们行走在山岩之上狭窄的道路上,闻到不知何处而来的花香。

在某些时候,那些善于攀岩的山羊会闯入旅人的视线当中。它们成群结队矫健地行走在那些危险的山壁上,啃食缝隙中生出的嫩草。夏仲放下兜帽,萨迦内将大脑袋伸到法师的怀里撒娇,法师轻拍了两下坐骑的头,还是无可奈何地出鹿皮小口袋里掏出盐块——比起糖,萨迦内因斯卡尔更喜欢盐的味道。

他注视那群在窄岩之上蹦跳的山羊,“我想这群羊会把所有山岩上的植物吃光。”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法师说道,“至少我明白为什么这儿没什么植物。”

贝纳德失笑,“米拉伊迪尔,”她以萨贝尔人的称呼叫着夏仲——尽管法师无数次试图让这个固执的沙弥扬人明白他更喜欢夏仲这个名字——“这里并不怎么欢迎那些低矮的灌木或者是高大的乔木——它们大可以生长在下面的山谷里,那里的土壤非常肥沃。”

“我在某个海岸见过这样的石头。”半身人又咬了一口肉干,并且为这糟糕的口感狠狠皱起了眉毛,“我们管那儿叫白岩——它垂直于海面通体雪白,行驶在那附近的航船习惯将那儿当作一个巨大的灯塔。”

“传说这里是战神阿利亚用他的战斧劈开的山谷。”贝纳德说道,“他的战斧上沾满了白奎,噢,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土壤——因此染白了这里的岩石。”

“听说诺姆得雅山格外喜欢白奎。”法师漫不经心地将视线从白色的山岩上移开,现在他像往常那样注视着更远的天际——那里的颜色格外浅淡,逐渐过渡之后,头顶苍穹的蓝色浓烈得就好像一块上好的蓝宝石。

“他们喜爱将所有的墙都粉刷成白色。”半身人掏出了糖袋,临时属于商人的林鹿立刻谄媚地将大脑袋凑了过来,古德姆不得不使劲儿才能将林鹿的头从糖袋前推开。

“因为他们自诩纯洁无暇——真让人惊讶,”法师面无表情地嘲弄道,“每一任牧首都有不下半大的侄子和侄女——父神呐,您的使者可真不怎么克制。”

幸好这里没有牧师。半身人叹了口气,同时开始祈祷至少进入城市之后法师不要如此坦诚和无所顾忌。商人将糖块塞到林鹿的嘴巴里,坐骑立刻心满意足地抬起头转开,打算到一边去享受美味。

“我们今天就能离开这儿。这里可不是一个适合扎营的地方。”沙弥扬人站起来再次整理了林鹿背上的行李,确保不会因为松动而让任何一件行李掉下山谷——商人和法师也跟着照做,“也许今晚我们能试着打点兔子和野鸡什么的——我已经开始对腌肉感到厌烦。”

贝纳德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同伴的好评和支持。他们尽量快地行走在山道上,避开那些虚浮的部分——某些地方脆弱到仅需很少的力气就能整个塌下去。道路的状况实在不能用好来形容,但是——他们确实安全地到达了山谷中。

与山上相比,这里有更多的冷衫和白桦,灌木的生长更加疯狂——毕竟大多数灌木并不怎么太喜爱阳光,水汽沉甸甸地盘旋在这里,似乎每片树叶,每根树枝都饱含水分,苔藓生长得格外旺盛,从深沉的墨绿到鲜嫩的新绿,不同的绿色代表了苔藓的年纪,而旅人们触目所及,大片大片地衣和苔藓附着在树干和石头上,向他们证明至少在最近一年中,这里无人到来。

“看来你说得对。”法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他正走在一根悬空在激流之上充当桥梁的倒木上,苔藓让他的踩下的每一步都感觉像踩在湿滑肥皂上,这让夏仲不得不格外当心——他不怎么希望自己和脚下的水流来一次亲密接触。

“这里已经很多年没人经过。”沙弥扬人牵着萨迦内,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法师身上,保持着一个随时方便救援的姿势——不管是冲上树干还是跳进水里。晨星回答法师的问题,以此希望他能够不那么紧张:“自从苏伦森林再度开放之后,似乎人们就更加乐意通过菲尔顿镇进出固伦山脉。”

法师终于安全地踏上了对岸的土地。他接过侍从手里萨迦内的缰绳,“因为那代表着利益和安全——而这两样东西看起来都和这里没什么关系。”

的确如此。这条隐藏起来,在山谷和山崖中不断交替的道路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洛比托的波尔加斯,然而这个被人们称为冷风城的最大特产就是来自山谷似乎永不停止的狂烈的寒冷的风,除此之外,贫乏得可怜。

也因此,这条道路被使用数个纪年的道路在更好的通道出现之后就逐渐被商人放弃,直到今天,行走在这条道路之上的除了偶尔的猎人和牧羊人之外,就是那些必须前往波尔加斯城的旅人。

比如法师一行人。

他们赶在天黑之前搭好了帐篷,在夜幕来临时做好了晚餐,然后是大约一卡比的餐后聊天之后,三个人选择回到自己的帐篷睡觉——看起来,这和过去几天没有任何不同。

也因此,半夜那异常的响动惊醒半身人时,这个平时精明的半身人居然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上一觉。

沙弥扬人毫不客气地把他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她按着商人的头将他一把按到地面上,“听听看你这白痴!”女战士毫不留情地低声喝斥他,“亚当在上!你难道什么都没听到吗!”

法师穿着长袍的样子就好像他从未脱下过。他皱着眉头并且卷起了嘴唇——半身人终于从朦胧的睡意中彻底清醒了过来并且狠狠打了个冷战——上次他看到法师类似表情时,还是在遥远的西萨迪斯荒原上。

他浑身抖了一下,终于意识到——他们的旅行可能又遇到大麻烦了。

正好在这时候,半身人听到了一个充满野性的长嚎——极端类似狼叫,却比狼更加危险并且低沉,这声音穿越森林,溪流,穿越峭壁和岩石,穿越所有一切屏障和阻拦仿佛一柄重锤狠狠敲击在人们的心上——甚至让你忍不住想要跳起来。

“那是什么!”半身人脸色惨白,这个短腿的小个子一把抓住沙弥扬的袍子,用力之大险些将半蹲的晨星拽倒,“这是什么!?狼群吗?”古德姆将期盼的眼光投注到沙弥扬人的身上,然后想了想又转到法师那儿。

夏仲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应该说,法师的脸色前所未有的糟糕。

“我没想到这儿竟然有这该死的东西。”他轻声说道,声音不比在树林肆虐的风声高,“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这条路被彻底放弃。”

“为什么魔狼会出现在固伦山脉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新旅途(5) 他们屏住了呼吸。

沙弥扬谨慎地从倒伏半朽的巨木后抬起头——感谢亚当,选择这里宿营不过是贝纳德长久的佣兵习性作祟,女战士对一切野外都抱有警惕之心,现在证明这并不多余。晨星将呼吸放缓,只需要一段很少的时间,这个沙弥扬战士的存在感就会和附近的山毛榉差不多,意思是——哪怕最为机敏的动物,也不会认为她和树木有什么差别。

法师无声地呢喃了咒语,属于法术的力量无声无息笼罩了这片小小的空地。他在睡前设下的魔法陷阱和法术提示对可能的袭击者造成的威胁微乎其微,更有甚者,它们也许会激怒那些可怕并且恐怖的生物。

半身人发现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戴上兜帽并且将自己尽量缩起来,他躲在一个半凹的地洞当中,确保自己不会成为法师和沙弥扬人的负担和累赘。见多识广的商人深知魔狼的可怕——这是一种来历极其诡异的生物,只有头狼和最为强壮的母狼才有可能诞生,它在出生之后会立刻杀死所有的同胞兄弟,只留下姐妹。魔狼天生懂得和元素沟通和交流,比起它的亲族,魔狼头颅中的晶石体积更大并且更为纯净,它是狼群天生的领袖,更加狡猾也更加残忍。这也意味着,一群由魔狼所率领的狼群带来的危险将是普通狼群的许多倍。

更多的狼嚎仿佛应和一般此起彼伏响了起来。眼尖的半身人甚至发现在黑黢黢的森林中,绿色的光点一闪即没。他狠狠地打了个哆嗦,轻轻拉了拉沙弥扬人的衣角,贝纳德向他点点头,示意自己也发现了那些游走在黑暗之中时刻预备着听从首领的命令扑向人类的杀手。

夏仲深深地吸进一口冰凉潮湿的空气,他感受这股寒冷的气息窜进自己的胸膛,让自己从内到外都冷了下来。很好。他对自己说,这没什么,只是一群比较烦人的蚊子而已。

法师站了起来,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衣袍无风而动。宽大的袍袖鼓涨得似乎下一刻就会裂开——七叶法师盯着夜色中由星光所勾勒出的森林轮廓,夏仲知道有什么东西一直觊觎着他——从他踏入这片山谷开始。

狼群渐渐从森林中走了出来,它们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呆在离旅人们的宿营地大约三十安卡尺的地方,沙弥扬人将更多的木柴丢进篝火中——几乎所有动物都有畏光的习性,但这一点似乎对这群狼影响不大,它们中的确有那么几只骚动起来,但立刻就被身边的同伴用噬咬的方式提醒,迅速安静了下来。

晨星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她朝夏仲看过去,这个和许多法师打过交道的前佣兵深知一场无人打搅的睡眠对于法师的重要性,而她也相当清楚夏仲此刻的法术位恐怕不足平时的一半。

沙弥扬人默不作声地摘下背后的大弓,她并没有放上羽箭,而是就这样拉动弓弦,弓弦发出低沉的闷响——大部分狼向后退了一步。女战士慢条斯理地搭箭上弦——这枝由鹰隼的飞羽做羽重箭狠狠地扎进了一头狼脚边的土地。

“这是威胁。”贝纳德轻声向法师解释,“生活在固伦山脉中的动物都懂得不要轻易向沙弥扬人发起挑衅——不过这儿离苏伦森林已经有一段距离,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效果。”

“我想——效果可能不像我们期望的那样好。”法师注视着这群发出狺狺狂吠的畜生,它们看上去非常焦躁——某些成员似乎就打算这样冲猎物扑上来,但另外一些却犹豫不决,它们用粗壮的前爪刨地或者原地打转,但无论哪种,法师发现狼群的耐心的确所剩无几。

低沉绵长的狼嚎再次响起,原本焦躁不安的狼群平静了下来,它们中的几只较年轻者走了出来。贝纳德沉着地再次拉开弓弦,这次重箭将不会只瞄准地面,而是一定会给狼群带去死亡和鲜血。

四只狼开始小跑,而另外三只则稍慢一些,缀在同伴的身后。沙弥扬人几乎没怎么瞄准——对于贝纳德来说现在这的确不算什么大场面,她松开了手指,重箭离弦而出,这个沙弥扬人的杰出战士并不看自己的战果而是飞快地再次搭上第二枝箭如法炮制,接下来是第三和第四枝——作为探子的四只狼甚至没能跑过一半就被箭钉在了地上,稍后一些的同伴则加快了速度——这些狡猾的畜生相当了解人类弓箭的威力和局限性,哪怕是贝纳德,一口气拉开四次大弓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贝纳德的确没有试图拉开第五次。

夏仲漫不经心地朝面前伸出手指,就像每一个法师那样,七叶法师的手苍白并且细瘦无力,但一颗幼儿头颅大的火球从他的手指前端喷涌而出,并且在离开主人的那个瞬间分裂成了三个较小的火球,它们发出尖厉的啸音飞快地扑向那三只发出哀鸣并且试图逃跑的狼,但一切发生得太快。

其中一颗火球挨上了这头狼漂亮的苍灰毛发,接下来,“呼”——火球迅速膨胀并且将整只狼包裹起来——“嘭!”也许是一个呼吸,那头强壮的畜生消失得干干净净,也许只有地面上的一团焦黑可以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同样的景象发生三次之后,狼群开始向后退却。这群聪明的畜生足够凶残也足够可怕,但比起它们的残暴,狡猾更被人类所熟知。现在,狼群打算放弃猎物,它们意识到,这里似乎不是一个合适的狩猎场。

但那个神秘的狼嚎第三次响起。

它变得更加低沉并且危险,狼群不敢应和,但很短的时间之后,由一头年轻的公狼带领,这群狼伸直了脖颈,并且尽量拉长,由下向上抬头,狼嚎声再度响起,从一开始的杂乱到最后的整齐,中间也许只有半个卡尔的时间。

“魔狼在责怪它的狼群。”沙弥扬人低声说,她将四五枝重箭插。进身前的泥地里,这样做可以保证贝纳德在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开弦上箭。然后女战士拔出了直刀,让它松松地插在刀鞘里。

“也就是说,这头该死的畜生打算自己亲自上了。”夏仲轻声回答,他眯起眼睛,熊熊燃烧的篝火固然能够让旅人看清四周,但那些没被火光所照亮的区域显得越发黑暗和幽深。只有绿色的光点一闪而过——他们都知道那些究竟是什么。

半身人小心地探出半个头,他惊惧地看着越来越多的灰狼向他们围拢过来。灰狼呲开白森森的尖牙向猎物示威

商人吞了口唾沫,他抓住戴在脖子上的一个小小的萨苏斯金像,开始疯狂地向着这位幸运之神祈祷:“萨苏斯在上,我一定会给神殿送一百桶葡萄酒……不!五百桶!”半身人狠狠心说出一个让他觉得无比痛苦,甚至让他觉得窒息的数字,“萨苏斯啊,求您垂怜您可怜的信徒罢!”

法师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然后法师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渐渐目露凶光的狼群上。

“说真的,”他以检查皮毛好坏的目光打量着狼群,然后漫不经心地开口:“这甚至是我听到的最为慷慨的一次奉献。”他用脚轻轻踢了商人一脚,“我认为你也应该向我们许愿什么的,”夏仲似乎觉得这件事是个不错的玩笑,“萨苏斯可不会阻止那群狼将我们视为宵夜。”

半身人似乎想瞪法师一眼,但他最后哆哆嗦嗦地决定还是认真完成一次祈祷。

狼嚎声渐渐消失,那些蹲坐的灰狼站了起来,靠得更近的狼伏低了前半身,它们强而有力的前爪按着地面,随时准备完成一次跳跃。沙弥扬人放慢呼吸,她不紧不慢地拉开了弓弦,锋利的箭头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冰冷的光芒——而法师则掏出卷轴袋挂在腰带上,他的手上甚至已经拿上了一卷。

空地安静了下来,除了夜风拂过森林,溪流的潺潺之声,一切安静极了。

那道对旅人来说已经变得有些耳熟的狼嚎第四次响起。

就像宣布戏剧开幕的鼓声,或者是战争开始的一纸命令——前者过于温柔,后者则过于规整,对于狼群来说,那绵长冷酷的嚎叫是首领的指示,是不容反抗的威严的力量。它们迫不急的地高高跃起,打算从天而降,将这难缠的猎物扑倒,咬碎他们的喉咙,踩碎他们的胸膛,用尖厉的爪子撕开暴露出人类柔软的内脏,为首领奉献上最为美味的食物。

不过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第一只撞上空气中那道无形屏障的灰狼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狠狠弹开,它哀鸣着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接下来更多的灰狼重复了同伴的命运。来自魔法的力量将旅人们整个笼罩起来,甚至半身人也敢大着胆子嘲笑那些狠狠拍在半圆形屏障上的灰狼。

沙弥扬人则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用弓箭点名。重箭所指,几乎没有灰狼能够得以幸免。只有极少数的几只足够幸运,重箭只伤害到它们的肢体,它们痛苦地躲开,但如果侥幸不死,这种长达一指的金属箭头也能够有效地撕碎目标的肌肉和筋腱,如果不能得到最及时的治疗,迎接它们的命运也只有永久的伤残。

狼群在失败的进攻之后纷纷退下。半身人兴奋得满脸通红,虽然他还记得将自己小心地藏起来,但也冒冒失失地探出半个身体——而不久之前他甚至只敢伸出小半个脑袋,真是巨大的进步。

“这个法术并不能坚持太久。”夏仲却不像半身人那样乐观,他的眼底已经开始泛起淡淡的青色,没有得到足够休息的恶果终于开始在法师身上出现。法师盯着狼群背后的某个地方,“现在仅仅是开始而已,更危险的还在后面——魔狼始终没有出现。”

沙弥扬人将大弓扔到地上——就在刚才短短的时间里,女战士射空箭袋中所有的重箭,而现在并没有时间让她从放在行李中的储物袋中再拿出备用品——并且,贝纳德的确也做不到再连续开弓二十次。她甩了甩酸痛的胳膊,面色沉静地拔出了直刀。

半身人盯着光滑的刀面——沙弥扬人的锻造工艺确保了直刀的品质,它拥有笔直的厚约半指的刀脊,然后逐渐变薄,刀刃被仔细打磨锋利无匹,无论刺砍都能让使用者得心应手,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极了,这是为了杀戮而生的武器。商人突然充满了勇气,他跳了起来,然后飞快地蹿进自己的帐篷又飞快地抱着什么东西跑了回来,重新呆回了坑洞中。

夏仲看着他将十字弓抱在身前难得地没有嘲笑这个小个子:“我以为你只会把脑袋埋进土里。”就像鸵鸟一样。法师在心里补充道。

“我的确想这么干。”半身人自顾自地为十字弓上弦,然后将多余的弩箭模仿沙弥扬人斜插进坑洞边的泥土里,“可是我不能让你们俩面对这个。”他抬起头看了夏仲一眼——法师认为也许这是半身人这辈子最富有勇气的时刻。

“我们是同伴。”

法师的回应仅仅是挑挑眉,“确保你自己活下来就好。”

狼群从后向前裂开通道,有什么从黑暗中渐渐走了出来——它的步子轻松极了,踩在地面的每一步除了轻微的枝叶摩擦声之外便别无响动;和一般的灰狼比起来,这个渐渐显露出真实样貌的畜生大了不止三倍,口水不时从它的嘴边滑落到地面上,法师注意到地面立刻滋滋作响。

他和沙弥扬人对视一眼,都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最后,魔狼终于出现在了旅人的眼前。

它大极了,身材高大,四肢肌肉乣结有力,脚掌上锋利的爪子从毛发中露了出来,可怕的弯钩确保它能在第一时间撕开猎物的防护——不管是动物的皮肤还是人类坚韧的甲胄;毛发蓬松,和灰狼比起来,它的毛发颜色更深接近黑色。

就像它所拥有的黑色眼睛那般深沉可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新旅途(6) 魔狼从容地从狼群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它巨大的脚掌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接一个连续的脚印,比普通的灰狼大上两圈有余。魔狼傲慢地缓步前进,那些没有及时退让的同族被它毫不留情地咬住后脖梗甩开——那可不是只有巴掌大笨拙的狼崽子,它们无一例外都是身长俩安卡尺以上强壮健康的成年灰狼,但在魔狼看来,这些让人惧怕的猎手和蠢笨的幼崽并无不同。

这头高大而强壮的动物用它黧黑的眼睛冷淡地注视着被同族包围的猎物。魔狼看上去并不急于杀死这种古怪的猎物——他们两脚站立,四肢瘦长,躯干肥美极了,脂肪和肌肉的比例刚刚好,骨头也不像狼群食谱上的另一些动物,比如麋鹿或者山羊那样坚硬,灰狼尤其不容易舔。舐其中美味的骨髓。

但最近狼群已经很少能够发现这种软弱容易惊恐的猎物,但在三四年前,这种名为人类的猎物还经常出没在这个山谷附近,当然他们其中一些拥有古怪却坚硬的外皮,或者拥有强大的力量,这时候狼群或者选择避开,或者它们会耐心地等待,直到人类在疲倦中丧失所有的警惕时一拥而上,彻底撕碎他们。

它拥有黑色而非琥珀般的眼睛,这意味着元素的力量在它身上更加浓郁并且致命。这头魔狼还非常年轻,它五岁或者六岁,距离魔狼的力量巅峰期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如果一切顺利,它将会在灰狼的掩护下在森林中顺利成长,猎捕那些拥有特别力量的猎物——比如,魔晶鸟,肯塔斯猎豹,凶暴麋鹿,又或者是,法师——魔狼会从这些特别的食物中吸收元素的力量。

但这头魔狼似乎特别不幸,它诞生在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这里属于固伦山脉,来自苏伦森林的吸引一天比一天强大,但本能告诉它,最好万事小心。它在无数个夜晚觊觎着那做森林里的猎物,一次又一次地感受着从苏伦传来的浓烈的,属于力量的美妙滋味。但它的确不敢迈出山谷一步——在彻底获得力量之前。

所以,今晚,它志在必得。它能够感受到从眼前的猎物中的其中一个——也许是那个将自己藏进土里的蠢货?噢,不,不是他,那味道如此甘美,不会是这个愚蠢的矮子;那么是那个最高的雌性?也许,魔狼从来谨慎;不过,这头狡猾精明的畜生将视线锁定在最后那个高瘦的人类身上——魔狼无法靠嗅觉分辨对方的性别,真是古怪。但从猎物异样的平静和从容里,魔狼欣喜地发现,也许它终于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

“我想它也许会认为我们不太好吃。”半身人浑身抖得就像农夫挑选种子的筛子,或者是赤身裸体站在冬季的西萨迪斯荒原上,他努力将句子——意思是勉强可以听清的,属于人类通用语的单词以能够被人所理解的方式从牙缝里挤出来,“或者它愿意重新考虑一下夜宵的食谱?”

夏仲冷淡地注视着这头悠闲的畜生,它半蹲了下来,像狗那样抬起后腿挠了挠耳朵,法师认为那张被丰富的毛发所覆盖的狼脸上露出了快活的表情——尽管人们通常认为它们不可能拥有所谓的面部情感动作。

“不。”法师简短地回答道,而魔狼再度站了起来,所有的轻松和快活都被这头畜生丢到了脑后,“看起来,它认为我们是非常不错的夜宵。”夏仲慢慢撕开了卷轴,他死死地盯着魔狼黑色的眼睛,“当然,它不打算征求我们的意见。”

“小心!”沙弥扬人冲到了法师身前,直刀轻易地劈开了空气——但也只劈开空气。晨星眯起了眼睛,在她身前不足五安卡尺的地方,魔狼压低了硕大的头颅冲她发出威胁的低吼声。女士更紧地握住直刀并且压低刀刃——魔狼后退了两步,它了解这武器可怕的杀伤力……但仅仅这样的程度,完全不足以让它放弃。

“法术屏障裂开了!”半身人发出恐惧的尖叫声,他将十字弓死死地抱在胸前,哆哆嗦嗦地试图冲裂开大口的魔狼扣动扳机。

“它们能够轻易撕开一切屏障——不论是魔法还是铠甲。”法师及时撕开了张防护卷轴,将这个摇摇欲坠的保护层重新加固了一次,当然,比起之前,现在的面积小了一半以上。

“我从没听说过固伦山脉中竟然有这种可怕的生物。”晨星感受着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紧张酸痛,她没有试图放松,而是更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武器——魔狼再次伏下前爪,这次它露出志在必得的眼神。

狼群在一阵长嚎之前先于它们的首领发动了攻击。借助石头,倒木和一切可以跳跃的地方,灰狼们高高跃起然后朝那片小小空地中的人类扑了过去,而这是魔狼的前爪才猛地一按地面,它没有借助任何物体就轻易跳至超过三安卡尺的高度,然后——魔狼轻轻挥动它锋利的爪子——

法术屏障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哀鸣,然后像一个被石子穿透的玻璃杯那样四处飞溅散开,消融在了空气中。

狼群发出类似换了的嚎叫,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

法师吐出咒语的第一个发音,而他甚至等不及念完整个单词便撕开了卷轴。火球立刻以他为圆心向四周推开,热浪袭人,如果此刻有谁站在半空中,那他将能看到这样的奇观,黑暗中一点红色的火光突然爆开,然后成圆形向周围不断推开,所过之处,灼烧了一切物体,森林,石头,甚至溪流,最后是灰狼。

不过这仅仅是让一部分灰狼心生退意。那些胆小者哀鸣着退后,或者干脆转身夹着尾巴消失在了黑暗的森林当中。还有许多头狼——它们的确停下了进攻,甚至往后退了一段距离以躲避可怕的火焰,但撤退的行动也到此为止。这些以坚韧着称的动物重新停下了脚步,它们为彼此舔。舐伤口和烧焦的毛发,同时等待着来自领袖的召唤。

“许多人认为魔狼只会出现在幽暗森林里——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一个概率的问题,幽暗森林也许会更多的出现魔狼,但并不是说其他地方就不会出现这种可怕的生物。”用火焰之环逼退狼群之后夏仲淡定地抽出第二张,同时他将三张或者四张低阶卷轴塞到了半身人的怀里,“我认为这会比十字弓有用。”

商人受宠若惊地将卷轴抱在怀里——尽管刚才他闭着眼睛胡乱射了半天,只有萨苏斯才知道弩箭到底飞去了哪里。

魔狼黑色的毛发很好地掩藏了它的狼狈,但旅人的确从它的眼神里察觉了魔狼的恐惧——虽然不太多,而且现在也完全消失了。这头被彻底激怒的畜生并没有留给人类太多的时间,它重新伏下脑袋,但再次抬起时却张开了嘴巴露出森森白牙——

青色的风刃打着旋儿割开了法师的黑色长袍,沙弥扬人发出一声闷哼,但立刻晨星就高声喊道:“小伤!不值一提!”

半身人早在袭击开始之前就将脑袋尽可能地埋进怀里,他稀里糊涂地撕开某张卷轴,就这样低着头向外扔去——就好像那是飞斧或者匕首飞刀之类的玩意儿,当然,卷轴仍旧被成功激活,那些藏在混合了黄金的羊羔血所描绘的单词之中的魔力按照预定的计划启动,“冰冻射线”——一头倒霉的灰狼正好被冻成一座冰雕。

风刃的袭击很快结束——这头魔狼太过年轻,它还没能完全学会如何调动魔网之中的力量,仅凭体内的魔力,它甚至不能支持稍长一些时间的风刃。但是这种独属于魔狼的法术就像它的主人那样可怕——它能轻易撕开秘银的铠甲和五级防护法术以下的魔法屏障,而众所周知,法师的肉体并不像他们的精神那样坚韧。

它等待着猎物发出绝望的嘶吼——就像几年之前,它还仅仅是一只幼狼时听到的惨叫声。

但今天注定魔狼的希望全得落空。

沙弥扬人扑进了狼群之中——这个憋了一晚上火的女战士毫不留情地收割着灰狼的性命。许多强壮的公狼似乎跳上她的背咬住女战士的喉咙,但沙弥扬人比最为机敏的鹰隼更加敏锐,她躲过所有的袭击,只让某只狼爪挂了一下肩膀——但那里的外套之下缝着一块厚实的鹿皮,因此没有给贝纳德造成任何伤害。

晨星的招数简单而实用,她使用劈砍,很少刺,所有的动作——手绝不抬过自己的肩膀,而腿也不会超过膝盖的高度,沙弥扬人用漫长的时光总结出了一套实用的武技,它不适合骑士的比试,也不适合为贵族老爷表演,只有鲜血和死亡,才是它最好的奖赏。

法师盯着魔狼——吐出风刃之后它再无动作,甚至对同伴近在咫尺的死亡也视而不见,这只可怕的生物将所有的注意力牢牢地锁定在夏仲身上,锁定在这个可怕的,狡猾的人类身上,也锁定在这个散发着食物美妙气息的战利品身上。

它坚信——法师只会成为它的战利品,被它小心地撕开胸膛,掏出热气腾腾的,象征着魔力结晶的心脏,对于魔狼来说,那就是最好的犒劳。

“噢,抱歉,”法师看着它黑色的眼睛低喃:“不过我认为亚卡拉会喜欢一颗品质上乘的增幅晶石。”夏仲似乎打算撕开卷轴——但下一刻法师猛然伸手指向魔狼,庞大的魔力顺着手指化为蓝白的电光喷涌而出:

“连环闪电!”

魔狼在最后关头狼狈地就地一滚,粗壮的电光狠狠地将地面鞭打出一道深刻的伤疤。然而这仅仅是开始,第二道,第三道,电光的袭击让这畜生应接不暇,最后,它的确摆脱了这道可怕的法术——但代价颇高,魔狼的脊背上被闪电狠狠地来上一下,即使它拥有厚实的皮毛和可以媲美秘银铠甲坚固的皮肤,但这一下仍旧让它吃痛不已。

第一次,魔狼开始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恐惧。它下意识夹紧了尾巴,两只直立的耳朵也倒贴下来,然后它盯着法师发出呜呜的嚎叫声。

贝纳德的周围至少堆上了十条灰狼的尸体,沙弥扬人并非毫无代价,但显然这代价在女战士看起来轻松极了。活着的灰狼仍旧围着她,不让晨星靠近法师——这群畜生按照首领的意图将女战士和法师分隔开,现在它们惧怕不已,但仍旧顽强地执行了命令。

魔狼的哀嚎引起了狼群的共鸣——当法师打算再将同样的法术来上一次时,魔狼黑色的眼睛最后盯着他看了一次,然后转身跑进了深沉黝黑的森林中,它一边奔跑,一边发出催促的低嚎,灰狼们纷纷自沙弥扬人身边跑开——它们尽可能让自己离这个可怕的人类远一些。

半身人脸色煞白地小心抬起头——商人汗津津的手里还捏着三张卷轴,他撕开了第一张,然后到此为止。不过其他两个人原本便没有对他有太多的期待,因此对这个结果甚至感到了惊喜。

在不断左右张望,确定狼群的确离开之后半身人从凹洞中爬了出来,他将剩下不多干柴——狼群的袭击让他们浪费了不少——扔进了篝火之中,然后跑回自己的帐篷——三个人的帐篷离战斗的地方稍远,因此幸运地留存到了现在——当他再次出现时,沙弥扬人敏感地闻到了熟悉的伤药的味道。

所有的紧张终于潮水般开始退却,夏仲的身体晃了两下,他勉强让自己保持了站立的姿势,法师听到自己对沙弥扬人说:“你还好么?”

贝纳德回头确认夏仲的状态——他看上去仅比逃跑的魔狼好上那么一点,脸色青白并且摇摇晃晃,“我很好,”侍从担心地回答,然后观察着法师:“我认为你也许需要——”

夏仲眨眨眼睛,贝纳德的样子忽然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然后法师揉了揉眼睛——

睡上一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新旅途(7) “所以你们遇到了魔狼?”

被几块手掌大的石头围起来的橘红篝火温柔地****着铁锅黑色的锅底。食物香浓的气息逐渐从半掩的锅盖中飘了出来。一只黝黑的,指节微微突出,布满皴裂和老茧的手揭开了锅盖,然后另一只同样的手将汤勺伸进了已经有些粘稠的汤汁中。

汤勺拨开汤面的油层,稍微舀起来些许,然后将冒着热气的勺子凑到了一张胡子拉碴的嘴边,稍厚的嘴唇微微开启,握着汤勺的手谨慎地将木勺凑得更近一些,然后已经迅速冷却的液体被吸进了嘴里。

“这味道真好!”中年男人大加赞叹,他将勺子丢回了吊锅,然后从腰包里找出一个小小的瓶子,打开之后朝锅里洒了些白色的晶体。男人扭头向沙弥扬人解释道:“我认为味道可以再咸一些。”

他指了指依旧昏迷的法师:“他需要一些盐分让自己尽可能地好起来。”

半身人将几个人的碗摆在了吊锅前,“他需要的可不仅仅是盐分。”这个小个子嘀咕道:“足够的肉类和谷物,甚至再来上一点酒什么的。”

贝纳德按照沙弥扬人的传统将右手按着眉心欠欠身,“感谢您的帮助,愿亚当看顾您的长河。”她放下手,晨星的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忧愁,她看着仍旧没有醒来的法师说道,“非常感谢您向我们伸出了援手——他可没法再承受什么压力了。”

“这只是安卡利亚森林的规矩而已,虽然现在很少有人还记得。”男人盘腿坐了下来,他的右手支在大腿上手掌拖着下巴,看着面前的沙弥扬人多有所思地说道:“不过,虽然现在沙弥扬人似乎随处可见,但在这里见到你们的确不算常见。”

“我们——可敬的商人和我的雇主,这位虚弱的法师要到波尔加斯城去,”沙弥扬人露出真诚的笑容,这让女士的双眼闪闪发光,不过这或许是因为火光倒映在晨星瞳孔的关系:“不过,真可怕——我从不知道安卡利亚森林里竟然有了魔狼的踪影。”她的脸上闪过劫后余生的庆幸神色,“不过感谢亚当,我的雇主设法打败了它。”

“那你的雇主一定是位法术高强的魔法师。”中年男人的脸上立刻多了几分敬畏,甚至他朝半身人的方向挪了挪位置。他稍稍低头,避免让视线直接落到这个神秘的法师身上,“你们真是走运,就在几个月之前,一队商人险些成为魔狼的猎物。”

男人将一支婴儿手臂粗的木柴丢进篝火中,“不过幸好他们似乎带着身手非常高明的佣兵,不然估计所有人都会成为魔狼的晚餐吧,”中年男人摇摇头,“真是可怕。”然后他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也许我应该在更早一点的时候说,不过现在说也不算晚。你们可以叫我古尔——我是安卡利亚的护林人。”

沙弥扬人再次查看了一次法师的状况——他双眼紧闭,没有发烧,也没有再冒出冷汗,呼吸均匀而有力,这种情况人们通常称为沉睡。“我想他也许是太累了。”贝纳德压低声音,“不过亚当在上,看来他再次醒来时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是必然的。”古尔拿起汤勺再次搅动了一次吊锅中的食物——混合了腌肉,一些土豆和洋葱,沙弥扬人为汤里加了一点儿香料,护林人则贡献了盐。他开始将食物盛进每个人的碗中,除了法师之外——他现在也用不着这个。半身人将已经事先切好的黑面包分给每个人。

旅人在几个卡比之前遇到这个自称护林人的男人——虽然狼群已经离开,但他们没有试图离开宿营地,法师的情况很糟,浑身滚烫,呼吸沉重,昏迷不醒——沙弥扬人给他喝下一些苏伦森林的药水,但却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万幸的是中途法师醒来了一次,他断断续续地告诉侍从这不过是过度疲劳的后遗症,夏仲让贝纳德为自己取来特制的药水,而古尔就在这时候发现了这个小小的营地。

这个衣着邋遢的中年男人帮助旅人转移到现在的宿营地——更加隐蔽也更加安全,他让贝纳德去照顾法师,而他和半身人则负责晚餐——“我可不会试图把什么坏心眼动到一个沙弥扬人身上,而这里距离苏伦森林甚至不超过三天的路程。”

“不过魔狼的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出现了——我是说,超过二十年,安卡利亚森林不曾听说这该死的怪物出现。”古尔横过袖子随便抹抹嘴巴——这动作让沙弥扬人和半身人不得不庆幸法师还在沉睡中。

“但我们甚至没听说过它的存在。”贝纳德沉声说道。女战士将大家吃空的碗收集起来放到一边,她盯着古尔那张格外沧桑的脸:“而你之前也说过苏伦森林离这里不过三天的路程。”

护林人骚了骚乱糟糟的头发,他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女士!”古尔低声叫起来:“您大可不必对那畜生多上心。”男人含含糊糊地说:“魔狼不会离开安卡西亚森林,它可不会出现在苏伦森林里!”

“但最近几年林狼的数量似乎开始不断增加。”贝纳德看着古尔的眼睛:它正在左右转动,似乎打算寻找一个不会被沙弥扬人注意到的方向,这动作意味着紧张和恐惧——“而我们已经是很多年的邻居!”

古尔叹了口气,“相信我,沙弥扬女人。”他诚恳地说道:“我以父神的名义起誓,魔狼不会离开安卡利亚——我们的工作之一就是确保这头畜生将永远留在这里,一步也不能离开。”

“听起来你们对它可真了解。”虚弱无力的声音在两个人背后响起。贝纳德惊喜地转过身——半身人的动作比她更快一些,他已经捧着一个装满水的碗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夏仲的嘴边。

“我以为您明天才能醒来!”沙弥扬人不忘扮演一个尽忠职守担心雇主安危的佣兵,“您想吃点什么?或许你可以来上一点儿肉羹什么的,我保证味道一定足够好。”

“事实上,你们的晚餐进行到一半时我就醒了。”夏仲摇了摇头。他喝了一半的水就推开半身人的手表示不想继续。然后法师用虚弱无力的手指打了一个笨拙的响指,几个软绵绵的靠枕凭空出现在他的身后。

古尔吹了一声口哨,露出羡慕的表亲。他指了指法师的身后,“少年时代我希望能成为一个魔法师的理由就在于此,”男人古铜色的脸上露出兴致盎然的神色:“多神奇!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将这些拿出来的!”

“我想我们在谈论这个有趣的小法术之前可以先谈一谈关于魔狼的问题。”因为疲倦还未彻底消除,夏仲的声音里带着无法忽视的虚弱和疲惫,但这并不影响他接下来话中所透露出的威胁:“我想这仅仅是一头还没长到足够大的魔狼——它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真正成熟,不过我并不在意这一点——我想它所具有的魔晶已经足够出色了。”

法师如愿以偿地看到对面的男人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沉重。

还需要加上一把火。夏仲这么想,然后也这么做了:“我打算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不不不贝纳德别拿这眼神看着我,仅仅需要一到两天就足够了。”法师露出充满恶意的微笑,古尔看着对方银色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然后开始怀疑这次伸出的援手是否为自己找上了一个大麻烦。

“你们——”他叹了口气,宣布投降,“我是说,不论发生什么,也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关于魔狼的一切是我透露给你们的。”古尔有点儿沮丧,不过很快他就振作起来,“也许这是亚当弥多克的安排——否则我不会遇上一个沙弥扬人和一个法师,噢,”他看着半身人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奇怪的小个子。”

“嘿!老兄!你对半身人有意见!?”古德姆戳了戳护林人结实的胳膊。

“噢,当然不!”老实的男人摇摇头。他玩着一根只有手指粗细的树枝,然后——“啪”地一下折断了它。

“好吧,其实在安卡利亚,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古尔将折断的树枝扔进篝火里,他的表情变得飘忽,明显陷入了回忆:“这个森林名叫安卡利亚——只有我们才这么称呼它。因为在洛比托当地语中,安卡利亚是黑暗的意思,是的,这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踪影的森林在通用语中名叫黑暗之森。”

“我们是世代住在黑暗之森的山民,别人管我们叫金斯林,意思是猎人。当然,现在金斯林已经没有多少人选择从事打猎,有很多人选择离开森林,也有一些按照传统留下来,成为护林人。”

“抱歉。”半身人忍不住打断古尔的讲述,“可是这和魔狼有什么关系?”

男人看了他一眼,“好好听着吧。”和刚才比起来现在他显得冷淡了许多,“这是异族从不曾听闻的传说——甚至我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如你们所见,这座森林并没有什么特产,也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垂涎的矿石,虽然有一些魔兽,但它们力量太小,以至于晶石的等级太低无法引起商人的兴趣——也因此,黑暗之森格外贫瘠。”

“但大约在一个纪年之前,一切发生了变化。”

“金斯林的某个猎人无意中发现了一头濒临生产的母狼——在我们的传统中,怀孕的母兽会得到格外的保护,猎人将母狼带回了村庄,两天之后,母狼剩下了四头健康的小狼,原本几天之后,猎人就将会把母狼和小狼送回森林,或许那样一切都将不同。”

“母狼生产后的第二个晚上,猎人突然听到了屋外传来了母狼的哀鸣,然而没有谁胆敢在夜间踏出房门。直到第二天,猎人发现四头小狼中有两头已经死亡,只剩下另两只黑色和灰色的幼狼。当母狼发现猎人的到来之后,它突然狂性大发袭击了猎人,并且立刻带着活着的狼崽离开了金斯林的村庄。”

“每个人都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但几年之后,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敢于深入黑暗之森的族人们一个接一个失踪,”古尔的表情变得阴森,“甚至没人发现失踪者骨骸。”

“当时的金斯林首领拉各斯带上最精锐的战士深入森林深处,他们终于发现了答案:一头从未见过的黑狼成为了狼群的首领,它高大无比并且足够强壮,这头黑狼将人类视为食物。”

“拉各斯和战士们勇敢地进行了战斗,但最后只有他付出一条腿作为代价逃出了森林。”古尔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回到村庄,告诉族人们这个消息。最后金斯林决定离开这个森林——我们搬到了离黑暗森林不远的山脚居住,重新选择猎场,开始学着成为农夫和工匠。”

“也是从三百年前开始,金斯林会每个三年挑选一批战士成为护林人——他们唯一的职责是巡视黑暗之森,警惕那只可怕的魔狼,确保它离开森林——我们的确无法战胜它,但我们能永远地捆住它。”

法师和沙弥扬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他们都发现古尔隐瞒了某些部分没有选择说出口。而他们俩都认为被古尔隐瞒起来的部分才是事情的关键。不过——沙弥扬人挑了一下眉头,她向法师建议道:“也许您应该再多睡一会儿,这不是一个会人感到愉快的故事。”

夏仲看着这个自称金斯林成员的陌生人,一点一点弯起了嘴角,“不,我认为今天睡得够多了,如今我倒是觉得这是一个打发时间的不错的办法,不是吗?”

“比如,寻找一颗晶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新旅途(8) 古尔脸色阴沉。这个金斯林的护林人摩挲着短刀粗糙的刀柄——沙弥扬认为这应该是某种动物的筋腱,这一带的山民习惯将这些富有弹性的战利品缠绕在短刀刀柄之上。他眉头紧皱,嘴角抿成一道仿佛斧凿刀刻般深刻的支线,男人的法令纹绷了起来,就像现在宿营地的气氛。

“我不知道作为山外人的你探究这个秘密有什么好处。是的我没发现。”他开口说道,声音低沉并且富含危险,就像平静的水面之下蕴藏的可怕漩涡。然后山民对准了沙弥扬,比起法师,似乎他更乐意同贝纳德交谈:“苏伦森林的居民,你应当知晓不是所有的秘密都能够被揭开。”

沙弥扬人盯着他,视线冰冷:“恐怕会让您失望了。”贝纳德慢慢将手移到直刀的刀柄上去,“我们差一点就成为了魔狼的食物,是的,包括我在内的,在您面前的三个人都是。”晨星一点一点顶开刀簧,“当然,您有您的难处——不过我们不打算理解。”

金斯林的护林人瑟缩了一下——在他们的传说当中,苏伦的居民受着自然之神的喜爱和庇护,如果可能,古尔不希望和沙弥扬人发生冲突。他将手从短刀柄上移开,“大人,”山民放软了声音,他垂下视线,让目光自然地落在地面上的某块石头之上,“您想要晶石——这毫无问题,甚至我能告诉您黑暗之森中哪里能够出产最好的晶石,但是别选那头该死的畜生。”

“这由你决定。”夏仲换了个坐姿。法师以轻缓而低弱的声音对他说:“我对那畜生没有太多的兴趣,但前提是我不喜欢受到欺骗或者隐瞒,你大可以选择闭嘴,但你居然妄想欺瞒一位法师——”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如果古尔去过冬季西萨迪斯的荒原,那护林人一定会说即便是那里也比不上现在这位法师的话语,“当然,我无意难为一个凡人,但我认为人们一定会为一头魔狼的死亡而欢呼。”

空地有一段很短的沉默。不多的声音之一包括树枝燃烧的噼啪声,哪怕呼吸也被人类下意识地放得又轻又缓。夜风滚过森林,冷冽的空气夹杂潮湿的水汽奔涌在黑暗的林间,乳白的雾气渐渐升腾而起,它们扭曲着不断翻滚。

“这事儿和你们毫无关系。”护林人终于再度开口,他看上去有些疲惫,或者还有些后悔——招惹一个法师,不论是善意的帮助和恶意的陷害对凡人来说造成的后果某些时候都一样糟糕。“你们只是这片森林的过客,而我们——金斯林的族人还得在这里生活许多年,也许是永远。”

“看上去你并不太希望看到魔狼死亡。”夏仲打量着山民古铜色的脸庞——橘红的火光在上面投下长长的阴影,“这可不大好——如果被其他人知道。”法师的语气和缓了一些,虽然古尔听起来和之前并没有任何不同:“好罢,这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夜晚,让我们来谈谈那些古老的传说吧——魔狼的故事仅仅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种。”

金斯林的山民长长地,郁闷地叹了一口气。他脸颊的肌肉放松下来,粗重的眉毛向两侧舒展开,绷得紧紧的嘴角和法令纹也因此得以放松。“法师真是拥有这世界上最为恐怖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护林人耸耸肩,他将手边的干柴丢进篝火,盯着火光出了神:“不过我并没有说谎,关于魔狼。”

“金斯林的确因为魔狼而被迫离开,对于我们来说,它就像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护林人摇摇头,他的脸色黯然而沮丧,“我们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总而言之,从那一天开始,金斯林永无宁日。”

“……听上去你们做了什么。”

古尔抬起头看了法师一眼,眼神中无奈并且感慨。“您可真是足够敏锐。”他张了张嘴唇,然后又闭上,这个过程持续了四次或五次,直到法师的神情再度变得不耐烦起来:“这是一个灾难——当然,我并不是说金斯林在这件事中足够无辜。”

“我们——当年的金斯林人,干了一件蠢事。”

“当年的猎人的确带着母狼回到了村庄,小狼出生之后原本什么都没发生——然而,一个名叫拉法的长老之子看上了幼崽的皮毛——这个将要迎娶妻子的男人认为他的妻子值得拥有一件柔软的,独一无二的冬季围脖。”

“噢。我想我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沙弥扬人露出厌恶的表情。

古尔的表情并不比贝纳德好太多,这个坚强的金斯林山民的眼神羞愧极了——对每一个生活在固伦山脉的人来说,对自然和生命的尊奉和热爱发自本能,然而现在他却要被迫告诉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部族丑陋的过去:“他就是那么干了,然而母狼是属于猎人的,他没法当着猎人干这事儿,所以——当猎人离开村庄打猎时,他设法带走了三只狼崽。”

“当猎人回来时,他从母狼和仅剩的那只狼崽的悲鸣中发现了端倪,然后——他——”

“噢,够了,我想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半身人用无法忍耐的尖声——对于这个圆滑的半身人来说,擅自打断别人的话可真是不常见——说道:“您大可以说其他的!”

护林人迅速看他一眼。然后山民继续这个几乎湮灭在历史中的故事:“母狼带着狼崽逃离了村庄,几年之后,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魔狼出现了——它第一个找上的就是拉法和他的妻子,我不知道这只可怕的畜生是如何分辨出来的,总之它杀死了拉法和他的妻子,甚至包括他的第一个孩子。”

压抑的沉默笼罩在旅人和山民之间。这的确是个糟糕的故事——甚至沙弥扬人开始后悔:也许她应该多考虑那么一点儿,不要太纵容幼星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不过现在说这个的确太晚了,她遗憾地摇摇头。

“第一个孩子?”法师挑起一边眉毛,他缺乏血色的脸上显露出另一种意义上的刨根问底和兴致勃勃,“那么说他们拥有第二个或者第三个。”

山民瞪着他——“泰格在上!”金斯林的护林人甚至大声叹气,“难道每个法师都像这样!”他狠狠地瞪着法师——对,就是大张着眼睛努力凸出眼球的那一种——古尔大声说:“这可跟您真没关系!”

“当然当然。”法师无辜地说,不过毫无笑意冰冷的眼睛里在说:并非如此。“不过我认为,为了我们之后的旅途平安着想,也许得好好听听这个故事。”

沙弥扬人和半身人同时瞪大了眼睛。然后冒冒失失的商人首先开口:“希望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他吞了口唾沫,杏仁的圆眼睛飞快闪过恐惧,“我是说——难道魔狼——”

“那是一种非常聪明并且记仇的魔法生物。”法师将双手拢进宽大的袍袖里,他弓着背似乎畏冷一般凑近了篝火,“它是狼,也可以认为不仅仅是狼。”法师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这是一种极其神奇并且罕见的生物,它们生来就能操控元素,生性凶残,和同族相比,魔狼更加强大也更加残暴。”

“它们非常乐意进行报仇这项工作——魔狼能够通过一种神秘的方法将记忆留给后代,所以我个人认为你应该和当年的猎人或者拉法有关——也许你是猎人的血脉,也许是拉法的血脉。”法师盯着古尔瞬间苍白的脸色慢悠悠地说:“而我倾向于认为这两个血脉在某个时间里汇集了起来。”

“……我会带你们离开安卡利亚森林。”护林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山民说道:“法师啊,也许您足够聪明——不,您是我所遇见的人当中最聪明的一位。不过,虽然我只是个卑微的,身负诅咒血脉的山民而已,我也想对您说,聪明太过,也并不算一件太好的事。”

法师的脸色在今天晚上第一次真正难看起来。

旅人和山民在一个糟糕的气氛中选择了休息。然后古尔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他临时加入了这支小小的队伍当中——“我会带你们穿过安卡利亚,当然,一切都得听我的。这里是黑暗森林,也许并不如苏伦森林那么出名,但是该有的和不该有的这里都有。”

这个自告奋勇加入的向导的确为旅人节省了许多时间。在古尔的带领下,他们绕过溪谷地,躲开了一头黑熊的领地,虽然闯入了凶暴麋鹿的地盘,但拥有七叶法师的旅人反而认为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机会——就连护林人都兴高采烈地加入了捡拾鹿角的行列,它锋利并且足够坚固,山民喜欢将它们打磨成箭头使用。

他们穿过了一片松软的沼泽地。感谢欧德赫尔尼,最糟糕的天气尚未到来。沼泽经历冬末的枯水期之后还没来得及恢复全盛时期的疆域,旅人很容易就挑出那些相对坚固地方,躲过那些看似安全的草甸,花了大半天的时间,他们安全的通过了沼泽。

春季的森林——如果说一定要挑选最值得欣赏的旅行路途,或者说挑选一个足够好的上路时间,大多数人也许会说干爽坚硬维护良好的驿道——不过法师倒认为,由鲜花点缀的低矮灌木和换上新叶的高大乔木下若隐若现的兽径也别有风味,当那些风和日丽的日子,阳光穿透重重叠叠的树叶,从缝隙中透下光柱——比如现在。

“和城市相比,森林拥有另一种值得欣赏的美丽。”法师扶着一棵胸径超过三人合抱的水杉,感受着手掌之下树皮粗糙的表面,“很多人选择在森林之中隐居——安静永远是研究最好的助手。”

“只有法师才会这么说。”逐渐熟悉起来之后山民偶尔也会反驳法师的观点,“大部分人可不会这么想。森林里的土地贫瘠,这里只有树木才能长起来,农田——不管是黑麦还是小麦,产量都糟糕极了,而打猎并不是一个足够稳定的食物来源。”古尔叹口气,他想起族人艰苦的生活,“这里什么都缺,而危险则毫不稀少——疾病,野兽,我们甚至没有足够的砖瓦盖起房屋。”

“法职者是凡人之中最为幸运的一部分。”夏仲小心地埋过一根粗大的树根,萨迦内——在那个魔狼来袭的夜晚,这些机灵的畜生早早从主人身边离开,而狼群并不会袭击这些强壮的林鹿——的缰绳就这么垂在半空中,它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它——和林鹿不同,萨迦内是被法师强行驱赶走开的。

现在它可没有消气呢。

“不管是牧师还是法师,如果没有足够的天赋——并不是说你足够聪明就万事大吉,”夏仲说道,“识海决定精神力,而很多法师还有乱七八糟的许多规定——你得祈祷你符合导师的所有要求,不然多半只能成为一个略通术法的杂役。”

“听上去可真糟糕——至少一个战士只要足够勤奋,他还是能成为一个不错的佣兵,甚至有些运气,还能成为一个骑士老爷。”古尔瞥了一眼那些驼着行李的大家伙,“你们真幸运——我是说,我从没见过异族能使用沙弥扬人的林鹿。”

“在离开固伦山脉的时候林鹿自然会寻找道路返回苏伦。”沙弥扬人说,她在森林可真轻松,甚至比护林人看上去更自在,“我们不会让它们离开故乡太久。”

“真遗憾。”古尔说道,他看上去真心如此:“我以为沙弥扬人真的要将这些可靠的大家伙加入到贸易的名单当中——相信我,在这片大陆的许多地方这都是非常受欢迎的动物。”

“但大多数地方都习惯使用矮种马——那也是商人和旅行者不错的选择。”半身人有点艰难,这里地形复杂,对于矮小的半身人来说可算不上友善。他气喘吁吁地爬过一根倒木,双腿甚至开始颤抖。

“噢,”护林人发现了这一点,他不无同情地说,“看来我们得休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新旅途(9) “可惜不行。”夏仲冷酷地打破了半身人的美梦。他瞥了商人一眼——意思是法师甚至没有扭过他的脖子,仅仅将眼球移到眼角,用余光瞄了一下古德姆。仅仅如此,商人就觉得后脖梗的汗毛炸了起来,他努力伸直脖子,尽量不让柔软的内衫蹭到皮肤——萨苏斯在上!商人在那个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西萨迪斯的风雪荒原之上!

“他说得对。”沙弥扬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天空仍旧很亮,轻薄的宝石蓝天空上扯着几丝絮云,阳光仍旧温暖,虽然现在的温度和更早些时候比起来确实低了些。晨星张开手,任由穿梭在林间的风在指间梭巡,少许时间之后贝纳德收回手,她的脸上有些难看,“我想也许夜里会有一场雨。”她将征询的视线投向向导,晨星现在看起来可真是谨慎——她压低勒眉毛,嘴角稍稍抿起来,女士棕色的眼睛亮极了:“你怎么看?”

护林人稍厚的嘴唇咧开,白色的牙齿立刻露了出来。他说:“您真是太了解这啦!不得不说我们管苏伦的居民叫森林之子——这绝对没错啊!”山民索性站住了脚,“的确会有一场雨,但我认为这不会造成什么大麻烦——毕竟雨很小,最多能下大概两个卡比的时间。”

法师细长的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这动作格外突出了夏仲凹陷的银色眼睛。这让山民感到有些害怕——这个银发银眸的法师古古怪怪又实力高强,如非必要,古尔甚至不希望和他有哪怕一句话的关系——“小雨?”银发的法师稍稍提高了声音,在这长久无人到来的森林中他有些放松,夏仲放下了兜帽,他歪了歪脑袋,看上去就像一个真正无知而过分好奇的年轻人,甚至他有意瞪大的眼睛也像极了:“不会造成大麻烦?”

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表情——也就是沉下眉毛,放松嘴角,搭下眼皮,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半身人认为他们根本用不着猜测这个奇怪多变的法师的想法:“这里是魔狼的森林——也许古尔先生,”法师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个古怪的停顿,“您偶尔,”他再度重重地咬住发音,“忘记了魔狼最喜欢在雨夜中出没?”

山民的古铜色的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他的喉咙嗬嗬作响,然后古尔往地下吐出一口唾沫,“它喜欢大雨。”古尔笨拙地解释道,“只有那些雨滴大得好像豌豆的夜里魔狼才会选择在森林中游荡——金斯林认为魔狼根本不能算是灰狼——它们,”山民的声音结结巴巴,就好像有一只手突然扼住了他的喉咙,“它们更喜欢在黄昏的时刻出没。”

法师幅度极小地挑起了嘴角。“好吧好吧。”他懒洋洋地开口,一贯缺乏血色的脸上及其罕见地挂上了似笑非笑的神情:“我相信你作为向导的能力——哪怕您将我们带进了狼窝呢?”

半身人往后缩了缩,尽量让自己靠近贝纳德。“我说,”商人有些困惑,他扑闪着睫毛,眨巴着杏仁状的圆眼睛,“他这是怎么啦?”古德姆压低声音,他弯下腰,看起来就好像在摆弄自己的短皮靴,“我可——我可从来没见奥玛斯这个样子。”商人吞了一口唾沫,他通常红扑扑的脸上现在一片煞白,“真是太怕人了!”

“难道米拉伊迪尔打算对你干什么?”贝纳德冷静地安抚紧张的半身人,“在这里我们得加倍小心——”沙弥扬人扭着眉头,晨星再一次环顾森林,哪怕是最为细小的动静也不会被女士忽略,但哪怕是贝纳德也得承认,她的确什么也没发现。

“至少我们确实得依靠这个自称金斯林山民的男人。”贝纳德摇摇头,勉强让自己从那种不安的揣测中摆脱出来,然后她抬起头,稍微提高了声音:“我们还能走上一卡比的时间!如果晚上会下雨,那我希望这附近有个避雨的山洞什么的!我们的帐篷单薄了些!”

夏仲回头看了她一眼表示听到了。然后法师转回头盯着山民,他的表情好了些,“也许你能告诉我们哪儿有山洞?虽然我个人认为在这样的森林里——”他就像之前沙弥扬人那样向周围看了看,不过就算是法师也没能发现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虽然那不是个什么特别好的地方。”山民假装自己没听到法师的某些话,他抬起手朝着某个方向指了指,“但是那里确实有一个山洞。”

趁着天气尚好旅人立刻朝今晚预定的宿营地走去。路上古尔告诉旅行者那里是金斯林开辟的落脚点之一,这样的地方在森林中还有很多个——“不过那个是最好也最安全的。”古尔拨开几枝横生的过于旺盛的枝叶,絮絮叨叨地继续说道:“原本我以为这次我不会去那儿,毕竟这次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山民扭头露出一个鬼脸,“虽然我们非常熟悉黑暗之森,但没有必要,最为老练的猎手也不会在这里多呆。”

半身人避开那些会刺痛脚底的碎石子,“我以为你们生活在森林里——至少是一部分人,哎哟!”商人的小心并没有维持多久,一个藏在草丛里的尖利的石子无视鞋底厚重的防御仍然让他痛得叫出声。

“你们得小心。”古尔立刻停下并且回头向旅行者致以询问的眼神,半身人立刻摇摇头——夏仲也向他看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商人格外不敢惹他生气。山民确认古德姆并无大碍之后再次扭头向前走,“这里在很多年前其实也不是这样,但是最近几年似乎附近的石头碎得越来越多。”

的确如此。贝纳德和夏仲注意到这里的岩石都露出了新鲜的剥离面,上面没有太多风吹雨打的痕迹,当然更谈不上苔藓和攀缘藤蔓的影子。然后他们低头往地面看,细碎的石子多得甚至连泥土地面都要盖住勒。

“你们不知道原因吗?”法师的视线停留在一个也许是不久之前才裂开的石面上,仔细看上面甚至还有扑簌的石粉。他若有所思地转开视线,这次夏仲选择将注意力留在山民身上。

“不知道。”古尔干脆地说道,他注意到法师之前留意的地方,“这里人迹罕至,并且说实话,没人关心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坦然地说道:“这里远离波尔加斯,离苏伦森林也并非很近,没人关心这儿——谁会关心?”他反问道,“商人选择了一条更为安稳的道路,王国的官员们——泰格啊!他们只热衷于在我们身上榨出最后一个铜子儿!”古尔的鼻孔重重地喷出两道气息。

“生活在这里的你们倒是对这个问题足够关心。”法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他将石子放进摊平的手心里端详了半天,然后将它重新抛回地上。“我想这里离山洞不太远了对吗?”他走了两步之后抬头貌似礼貌地向山民问道:“所以我们能在日落之前搭起篝火吗?”

古尔有些讪讪地骚了骚脑袋,他责怪自己——的确有些忘乎所以。山民加快了步伐,他们走了足足一天,就连中午也不曾休息,然后为了保护坐骑娇贵的蹄子,所有人都不得不选择了步行。

他们继续走了半个卡比之后终于到达了向导所说的山洞。沙弥扬人自告奋勇地第一个走了过去,她将所有地方都一一查看了一遍:这里离溪流有些位置,但又没有离开太远妨碍取水,附近有一小片干枯的树林,贝纳德粗粗看了几眼,确认只是因为藤蔓过于嚣张以至于树木无法负担而已。

她回到法师的身边宣布道:“那里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足够干燥,平坦并且温暖。也没有什么讨厌的昆虫或者蝙蝠。”贝纳德记得当夏仲第一次看到蝙蝠时露出的嫌弃的脸色,“我甚至闻到了一些草药的味道。”

“冬季时我和同伴在那里焚烧过一切驱虫的草药。”山民平淡地解释道,“如果不那样做,你会发现当春天到来之后那里会成为一个可怕的昆虫之家。”

沙弥扬人和半身人,以及主动帮忙的山民将所有的坐骑——但不包括萨迦内,这心高气傲的畜生不喜欢除了夏仲之外的人触碰它,哪怕只是缰绳也不行,所以他们将它留给了夏仲——牵进了山洞之中,贝纳德将草料袋挂到了林鹿的大脑袋上,混合了黑豆,燕麦和糖的草料能让林鹿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气力。

“不,你不行。”法师费力地将萨迦内的头从一头半身人的林鹿身边扭开,“你不行。”他重复了一遍,夏仲瞪着生气的坐骑,“你刚吃完满满一袋燕麦!”他打开已经彻底空掉的,属于萨迦内的饲料袋,坐骑立刻转开了眼睛,“我不希望有朝一日必须告诉伊斯戴尔,因斯卡尔因为过于肥胖甚至无法回到苏伦!”

山民注视着这对奇怪的主仆的互动。当夏仲转向他是古尔笑了起来,“您可真爱它。”向导恭维道:“它是一头值得信赖的——”然后山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头奇怪的动物,他将迷惑的视线投向夏仲:“抱歉——但是,它是什么?”

“鹿的一种。”法师无意多说。他含糊地解释道,“当然,我们都知道这世界上有许多神奇的动物。”

看起来山民接受了他的说法,当然,也许也是因为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浪费——当日光渐渐从森林离开,从每一片涂蜡的树叶,每一丛点缀鲜花的灌木,每一块各不相同的石头,从肥美兔子的毛皮上,从彪悍鹰隼的羽翎上,从森林的每一个角落消失了身影时,厚重的,之前找不到任何踪迹的云层迅速聚集起来,黑色的云层不断翻滚扭曲,眼尖的沙弥扬人甚至发现了一闪即没的闪电的踪迹。

那些在白日里吹动草叶,摇摆树枝,摇晃旅人的衣袍,摇曳每一朵鲜花的风此刻就像一个变脸的脾气急躁的男人——它粗鲁地扯动树冠,强迫每一张叶片都充分摩擦,每一根树枝都发出呻。吟;它恶意地梭巡在山壁之中的缝隙,让它们发出古怪吓人的呜咽;它卷起寒冷的水汽,气温几乎直线下降。

山洞给旅人提供了足够的保护。他们小心地升起了篝火,往里边儿丢进足够的干柴,火焰快活地在木柴之间打滚儿,这里可真暖和。沙弥扬人架起吊锅,半身人和山民外出打来了足够的水——每个人都累坏了,他们迫切需要用滚烫的,浓稠的食物来安慰空虚的胃袋。

唯一的女士义不容辞地担任了厨师,半身人是她最好的助手,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送上最适合的材料,他们依然切了腌肉和火腿,然后是仅剩不多的土豆和洋葱。

“你们要尝尝蘑菇吗?”山民变戏法一般掏出了一大包已经有点被挤碎的蘑菇。

半身人发出一声快乐的高呼。

确认无毒之后沙弥扬人迅速将它们切碎丢进了汤里,她决定临时更改菜谱,将胡萝卜奶酪浓汤换成蘑菇奶酪浓汤,然后配上炖煮得入味的炖肉和洋葱,里面撒上了胡椒和其他一些苏伦秘制香料——这的确是一顿让人难忘的晚餐。

他们甚至因此稍微遗忘了满身的疲惫。而法师在餐后也毫不吝啬地提供了帮助——他第一次在家务事上展现了法术的威力,夏仲精细地操控着水流确保将每个盘子都洗得干干净净。而当最后一个盘子从水流中飞出时,细碎的雨声响了起来。

坐在最靠近山洞外侧的沙弥扬人探身出去看了看,然后她缩回身体宣布道:“雨不能算特别小。”贝纳德展示了证据,仅仅是这个短暂的时间,沙弥扬的亚麻外套上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这似乎就是一个危险的,意味着开始的信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新旅途(10) 夜雨将旅行者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似乎天地之间,除却这小小的山洞放眼所及再无一丝光亮。连绵不绝淅淅沥沥的雨声强硬地钻进旅人和向导的耳朵里,占据了人们所有的听觉,它就像海浪一般不断袭来,过量的降水带来的不仅是潮湿,还有这个季节不可避免的寒冷。至少夏仲脸上的血色在慢慢消退下去,而他已经不能再靠近火堆。

向导看了看沉浸在阅读之中的法师——当他离开那堆盘子之后就坐到篝火前掏出了一本厚厚的书本,并且在之后的时间里维持着这个姿势,除了偶尔翻动书页之外,他甚至就像一尊雕像那样一动不动。

“我没能和太多法师打过交道。”山民转过头,他和沙弥扬聊着关于这片森林的一些传说,现在他的好奇心已经转移到了这个看上去过分年轻的法师身上,“不过他看起来哪怕在以古怪闻名的法师中间也是最为奇特的。”向导搓了搓手,“我曾经服侍过一位法师,不得不说,那真算不上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没人喜欢和法师打交道。”贝纳德按照沙弥扬人的饭后传统捧着茶杯,她啜饮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但我保证他并不难打交道——在你保持诚实和恭敬的情况下。”沙弥扬人吐出一根茶叶梗,“真正的强者不会以折辱弱者为乐。”

山民瞥了一眼似乎完全与此隔绝的法师:“你认为他是强者?或者我是弱者?”他似乎并没有因为贝纳德的话生气,只是单纯的好奇:“当然,我更奇怪的是,作为森林之子,我从不曾听说沙弥扬人乐于侍奉除了萨贝尔之外的民族。”他将探究的视线投向女士,脸色坦然仿佛根本没有发现贝纳德瞬间露出的带有警告的表情,“这并不符合你们的传统不是吗?”

“我们的传统不需要一个金斯林人妄加评论。”沙弥扬人压低了声音,晨星的手从未离开过腰间的直刀,“我们需要你带路,而你也许有其他目的——这不重要,只要与我们无关。”她露骨地威胁道:“我不希望发现任何不安定因素出现在大人的身边。”

“忠心耿耿的侍从。”古尔咕哝了一句,他将双手举起来,似乎是为了强调他刚才仅仅是一个不入流的蹩脚的笑话:“放轻松,放轻松,森林之子,所有金斯林人都没有那个胆量尝试惹怒沙弥扬人的下场——当然,我也是。”

半身人将毯子拉得更高了一些,晚餐过后不久他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厚厚的毛毯当中——这两天真是把商人累得够呛,哪怕是他最为喜爱的餐后谈话也不能吸引商人的吸引力,他的鼾声别具特色,沉重并且不断提高,直到最后阻止古德姆的呼吸,让他不得不从梦中惊醒,然后翻个身,再来一次。

和平常不同的是,法师并没有为他扔上一个空气罩好保证自己和沙弥扬人的睡眠。他似乎对这个噪音毫不在意——而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不正常。

“我认为多加小心不是什么差错。”法师在之前平静地解释道,“毕竟这里已经非常靠近驿道,魔狼不会冒险离开森林,它还太过年轻,力量不足,不会让自己轻易暴露在人类的眼皮子底下。”

谈话的两个人终于说到无话可谈。他们说了许多东西,黑暗森林的传说,金斯林的历史——“我记得你们偶尔也会和我们交易,”沙弥扬说道,“甚至在二十年前我还曾经看到过你们的商队。”

“的确如此。虽然现在我们不再前往苏伦森林,但每一个金斯林人都对苏伦充满敬意。”

他们也说到了这里的天气。山民告诉旅人在春天,这里的雨水相当丰富,夏天也不算炎热,不过从秋天开始,连绵的雨季又会回到这里,冬日则过于潮湿并且寒冷。

“所以这里长不好任何一种作物——也许只有蘑菇除外。”古尔叹了口气,他的额头上皱起了很多道皱褶,“金斯林人擅长打猎只是因为我们只能依靠这件事儿活命。”

森林中的生活看上去无比诗意,但只有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才知道有多么艰难。打猎的收获并不能固定,尤其在冬季,几乎什么也找不到。他们只能尽量多地储存食物,但潮湿的天气让这个行动变得尤其困难,所以金斯林人极其擅长利用森林中不同的食材制作食物——包括蘑菇,苔藓和植物的块茎和枝叶部分。

这里和苏伦森林完全不同,大部分树木的胸径超过了两人合抱,厚实的苔藓生长在树皮之上为树木留存了足够的水分,也因此,这里的每一根树枝都不能充分燃烧;随处可见的倒木阻拦了道路,却为蘑菇的生长提供了良好的环境,但除了生活在这里的金斯林人,那些敢于随便将黑暗森林中的蘑菇当作食物的人早早登上了死神的车架。

树木过于高大让森林里缺少阳光,旅行者总是跌跌撞撞,他们被随处可见纠结交错的树根绊倒,或者是踩上了活动的石块,湿滑的苔藓——总之,没人喜欢在这里的旅行。

“魔狼的确是一个原因。”山民说道,“但我们走出森林则不是什么太稀罕的事儿,女人想要收拾,孩子则希望得到糖果,甚至老人们也乐意躺在床上和后代告别而不是因为食物短缺而必须走进森林深处等死,成为野兽的食物。”

“听起来你们的日子真是太艰难了。”贝纳德摇摇头,她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同情:“森林里的日子当然不是什么轻松的时光。”

然后谈话到这里嘎然而止。向导陷入了沉默,贝纳德更不是多么热爱开口的人,至于法师——他自始自终都没有参与进来。

现在,除了雨水的声音,人们再也听不到其他。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宁静,不过法师放下了羊皮卷(之前的书籍早已经放进了储物袋),他的脸色有了变化,夏仲稍微挑起了眉毛,他的眉心扭成了一团,薄薄的嘴唇抿了起来——法师的表情可以用严肃来形容。

“我设下的魔法警报被触动了。”夏仲低声开口。

下一个瞬间,沙弥扬人和山民立刻拔出了直刀——夜雨太大,弓箭的使用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不仅是视野,雨水会打湿弓弦和箭矢上的雕羽,哪怕不怕水的沙弥扬大弓,也没办法让一支被雨水打湿雕翎的重箭成功射中目标。

“我想我们的老朋友又来了。”法师将羊皮卷放回储物袋中,他没有使用卷轴——哪怕作为七叶法师抄写卷轴的成功率高得超过了平均水准,但昂贵的材料费也让夏仲不敢将卷轴作为一种可以随便使用的消耗品。

最靠近洞口的贝纳德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将篝火烧得更猛些!”山民立刻将更多的干柴丢进了火里,而法师则随手招来一道清风将不断升腾起来的厌恶吹出了山洞。

“我看不见它们。”沙弥扬人焦急地说:“我甚至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见鬼!这雨未免太大了!”她冒险将身体探出洞口,但雨水立刻灌满了晨星的耳朵,贝纳德不得不选择退了回来。

“看来——它们打算和我们认认真真来一次。”山民古铜色面颊上的肌肉在不断抖动,古尔的眼睛里满是怒火,“该死!难道它就不能忘记那一切吗!”向导握紧了手中的猎鹿刀——一种大约只有半个手臂长的短刀,刀身开有血槽,非常锋利,在金斯林猎人的手中足以轻易劈开麋鹿的头骨。

萨迦内鸣叫了一声,它来到法师身边,前蹄在地面上刨了刨。夏仲起身摸了摸坐骑的大脑袋,然后示意它该回到林鹿的身边去。但因斯卡尔固执地不肯迈动哪怕一步,甚至一口咬住了法师的长袍。

“好了——你会把它咬破的。”夏仲试图将自己的袍子从因斯卡尔的嘴巴里拯救出来,“好孩子,你得到后边去。”

因斯卡尔从鼻子里重重地喷出一口气,它使劲儿晃了晃大脑袋,差点因此扯破夏仲的长袍。

沙弥扬人回过头,“它会是你非常好的助手,大人。”贝纳德暗示道,“您会发现它不仅仅是跑得快而已。”

夏仲拍了拍因斯卡尔的头:“好了,你可以放开了——希望你不要轻易死掉,我想伊斯戴尔不愿意听到这种消息。”

山洞里的气氛因为这个插曲而有了某种程度的放松,但旅人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现在雨正在逐渐变小,眼尖的贝纳德甚至发现了那些神出鬼没的身影在森林里穿梭。

“它们在等什么?”法师问道,刚才他试图让外边更亮一些,但法师发现这样做相当徒劳,现在他正抓紧时间打算多了解一些关于狼群的事儿:“我发现它们似乎并不急着扑过来。”

“魔狼。”山民的声音很沉重,他已经在洞口处堆起了一个火堆,至少现在很有效,但古尔不敢保证这一招能用多久时间——他们并没有准备太多的干柴,这附近的树木过于高大并不合适,而那片干枯的树林则稍微远了一些。

“魔狼喜欢这种天气,在这种天气里它总是第一个扑向猎物。”古尔舔了舔嘴唇,他现在有点儿紧张,“我们认为它似乎非常擅长操控水元素。”

“我认为还有风元素和土元素。”夏仲的脸色在这个晚上第一次难看起来,他低头看了看地面,“我们应该庆幸这里大多数地方都是石头,而风刃的准头并不都是那么让人赞赏的。”

他们被困在这个狭窄的山洞里,空气越来越沉重,甚至最后变得粘稠,旅人们就像在等待一只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靴子,他们并不惧怕靴子,但却讨厌等待靴子落下的过程。

然后,第一声狼嚎在雨夜中响了起来。

更多的狼嚎加入到这场大合唱中。公狼的,母狼的,幼狼的;成年的,老年的,一只又一只狼群投入合唱当中。它们尽力扬起脖子,撮起嘴唇,将那些雄浑的,嘶哑的,稚嫩的,沧桑的声音从声带中压迫出来,这一刻雨声消失了,唯有嚎叫响彻天地。

然而,这些声音都没有魔狼的声音来得让大家深刻。

它跟随着自己的族人嚎叫,不像那个晚上充当了指挥的角色,而是像普通的灰狼那样全身心投入到了嚎叫之中。通常它利用嚎叫与族**流感情,传递命令,而现在——

“魔狼在告诉狼群必须杀了我们。”山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它认为这里有威胁它地位的东西存在。”

夏仲仿佛猜到了一点,但那提示答案的影子闪得太快,法师没能抓住最后的尾巴。

“它不会饶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正好我们也不需要它的饶恕。”贝纳德平静地回答,她盯着不远处深沉的黑暗,也许里边埋伏着凶狠的灰狼,也许埋伏着更为糟糕可怕致命的东西,不过晨星对自己的直刀充满了信心,她并不打算依靠夏仲,更不可能躲在法师身后寻求保护。

萨贝尔人的侍从,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

狼嚎仍在继续,但同最开始相比,现在的叫声中充满了恐吓和威胁的意味,甚至有格外大胆的灰狼蹿到了洞穴不远处按着两只前爪做出了扑食的动作,而这个鲁莽的行为明显鼓励了其他较为年轻的灰狼,更多的狼走了出来,它们死死地围住了山洞,仅仅是慑于这几个人类的战斗力,甚至火光对于它们来说都算不上太大的问题。

萨迦内再次打了个响鼻,它烦躁地连连刨动地面,不过现在没人有功夫安抚它了。

法师冷淡地注视着这些胆大妄为的畜生,心里某一刻居然感到好笑起来——他没有真正遇到过魔狼,但夏仲足够了解法术的威力,而现在的他并不是那个晚上那个精神萎靡甚至不能好好施展几个法术的法师。

“我要它脑袋里的晶石。”法师说道,“然后将它送给我的学长,作为这次旅途的礼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魔狼(1) “克莱斯科的焰火。”法师摆出施法手势——一个相当标准的,由双手食指和拇指共同组成的三角形,由魔网中缓慢抽出的力量争先恐后地挤出这个对它们庞大的队伍来说相对狭窄的窗口喷涌而出——蓝色的法术灵光蹿上了天空,在尽可能地到达半空中最高的位置之后魔力纷纷炸开——它们就像真正的烟花那样炸出五彩缤纷的光芒,照亮了大半个天空。

“噢!”山民惊异地从山洞中探出身体,他用手遮在眉前避免雨水落进眼睛,然后向导呆呆地看着那些似乎亘古以来就存在天空的一角,他缩回身体,“这也是魔法的力量吗?”山民好奇地问道——当然,每个人都知道他询问的对象是谁——“我以为魔法除了,噢,你们知道的,不太好的那一种以外就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了。”他耸耸肩,看上去山民轻松了许多,“不过也许从今天之后我就得改变我的看法。”

“这是克莱斯科所发明的法术之中为数不多没什么太大用处的。”法师平静地回答他,仍将大部分注意力留在不远处的狼群身上——灰狼们发出低低的哀鸣,它们夹紧了尾巴,某些格外胆小甚至在原地转了几圈,但没有狼胆敢擅自逃走。

山民不可思议地摇摇头,然后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向导提出了建议:“也许我们应该就这样在这里呆上一个晚上,”他说,用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狼群没办法过来——这里对它们来说有点太高了。”

旅人同意这个观点,他们到这里来时就花费了不少力气——山洞在一座低矮岩壁的半山腰处,附近没有什么能够借力的树木,山民告诉他们这里原本只是一个浅坑,但金斯林人设法挖开了它,让它变得更深也更长——“这不是什么简单的工作,不过我们终究完成了它。”

现在,这个山洞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保护伞。

法师摇了摇头。这段时间以来似乎他又瘦了一些,颧骨就像平坦山坡上突出的岩石那样看起来突兀并且危险,他指了指山洞外,但方向并不是狼群,而是看似平凡无奇的地面,密布的碎石子,裸露的泥土和草根。

“我们不可能在这儿呆太久的时间。”法师说道,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冷极了,“我不觉得那些石子是天然剥落的——难道你们从没怀疑过吗?仅仅相隔不到半安特比的距离,我记得就在我们第一次宿营的地方并没有看到这些。”

“——所以这是——”

“也许可能是朔风,我不否定这种可能。”夏仲的视线落到隐藏在狼群中的一个模糊的影子上,“不过,我更相信——”

“嗷——呜——!”

一声狂烈,嚣张的狼嚎无语预兆地炸响!

“魔狼!”

沙弥扬人高声叫道,然后这个勇敢的女战士抓住法师的手将他猛地甩到身后去——她的动作快极了,也相当及时,只需要再慢上一步,法师就会变成两截——他原本所站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道深刻的,仿佛被刀所劈开的光滑的痕迹!

贝纳德与夏仲的眼睛对视了一眼:风刃!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更多的无形之刃朝旅人扑来。在风刃将人类撕成碎片之前,法师后退一步拉起一道透明屏障,类似遇袭的晚上保护他们的那个,但无论是范围还是威力前者都不能和现在这个相提并论。

“可以坚持五个卡尔左右。”法师施法结束之后告诉其他人——半身人被沙弥扬人粗暴地踹醒,现在正脸色煞白地抱着之前法师给他的卷轴六神无主地左右看看,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山民和贝纳德的镇定和冷静。

“我认为也许坚持不了那么久。”拥有丰富的佣兵生涯和战斗经验的女士开口,她遗憾地摇摇头,动作期间贝纳德的额带在夏仲的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金色的流霞,这是因为在编织时在里混入了细细的金丝。

“按照这个频率和威力,”贝纳德指了指那道留在地面上的可怕痕迹,“我认为最多能坚持到三个卡尔之后。”

“我们必须得在三个卡尔里想出办法。”她顿了顿,充满暗示意味地说道:“不然,我们的下场也许就是——”女士朝地面抬了抬下巴,“类似的。”

山洞里除了干柴燃烧时的噼啪声之外只有人们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也许奥玛斯可以给我们没人一个防护法术,然后冲出去?”半身人眨巴着眼睛,他总算从恐惧和茫然中清醒过来,这个小个子嗫嚅着建议道:“然后用传送法术什么的?”他将求助的视线投向法师——然后被夏仲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

“我没来过这里——短途传送术只能将法师传送到曾经到过的不超过两个安特比距离的地方,然后我们就得选择面对魔狼和一大群气势汹汹的狼群或者在这个陌生的森林里开始亡命奔逃。”然后法师的脸色再度难看下去——“长途传送术,抱歉,我从没有记忆过此类法术,一个也没有。”

“那么——”沙弥扬的眼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滑过——山民古铜色平静的面孔,法师看似冷漠的脸,但是贝纳德从中轻易发现了滔天的怒火,然后是半身人咬紧牙关,当然,晨星注意到商人的双腿正在轻微发抖。

“我们只能在这儿击败它们。”女战士干脆利落地说道:“并且杀死那头魔狼!”

“而这正式我现在最想做的。”夏仲的长袍慢慢鼓胀起来,就像他的袍袖中藏满了风,他直直地抬起手伸出一只手指:“球形闪电!”

多达八颗闪烁着蓝色电光的黑色小球从法师的手指前端一个接一个滑了出来,然后安静地悬浮在夏仲的身前。山民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引起了贝纳德的注意。

“你见过这个?”晨星的视线无法从那几颗神秘的球体上离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然后头也不回地低声说道:“看来你所服侍的那位法师不是简单的人物。”

“我没看到过他的法师徽章。”古尔的神色有些畏缩,“但我见过他用这个,不是法术,只是卷轴——然后如果我们能够逃出去,那么也许明天你们就能见到当年留下的遗迹。”

法师对身边的对话没什么兴趣,他懒散地朝外面的某个地方挥挥手,三颗球立刻飞了出去,然后震耳欲聋的雷声立刻响起,好奇的旅行者凑到了山洞前,山民发誓他看到了比当年的那位法师所制造的更加可怕的景象——

三颗小球在离开法师之后迅速膨胀开,蓝白色不断噼啪作响的电光就像一根脆弱的锁链那样无法禁锢球体的变化,当膨胀达到顶点时,爆炸终于发生了——无数根扭曲的电光从球体当中逃逸并且在五安卡尺的范围之内肆虐,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躲开,强有力的电光化为一道道可怕的电的鞭子将地面鞭打出一道道比之魔狼的风刃更加深刻疤痕,不管是粗壮的树木还是惊慌失措的灰狼,电鞭都为它们留下了永久的印记——焦黑的,深可见骨的伤疤。

一大片空地立刻被清了出来,现在那里只有遍地的狼藉,倒伏的树木和受伤之后不断发出哀鸣的灰狼。那些侥幸逃生的灰狼不敢再度回到原地,它们夹紧尾巴在附近徘徊,为同伴的死亡发出凄厉的嚎叫。

狼群开始不安地骚动。甚至出现了逃跑,虽然没跑出几步,那些动摇的灰狼就被暴起的魔狼毫不留情地咬断勒喉咙并且示威一般扔到了那片空地当中。

它终于从同伴当中走了出来,高大的,远超一般灰狼的高度让它看起来显眼极了,雨水打湿了魔狼的皮毛,颜色更加幽深,在魔法所制造的光亮下,甚至显出几分狰狞。

它扬起了脖子,发出暴戾的,深沉的嚎叫声!

“不好!”山民猛地叫出声——声音中的惊慌几乎可以溢出:“魔狼发疯了!”

巨大的,肉眼可见的风刃从魔狼重重落下的前爪下迸发了出来,风刃之中裹挟的碎石子就像子弹——夏仲无端想起了故乡的武器——但它们甚至比子弹更加可怕,没有什么子弹能够轻易击断一颗双手粗细的树木!

“费米扬的庇佑!”法师怒吼道,法术在最后关头生效,紫光流溢的五边形魔法阵猛然出现在风刃前进的道路上,并且险之又险——魔法阵连连颤抖,几乎就要立刻消散,但它坚强地挺住了,并且牢牢地挡在了风刃之前,没再让这道可怕的法术再度前进一步。最后风刃只是将这个山洞劈塌了小半,密集的碎石失去了力量扑打在旅人和他们的坐骑身上——林鹿发出了痛苦的哀鸣,但也仅此而已,半身人冒险检查了动物,然后他宣布道:“它们活了下来!”

一支烦躁不安的萨迦内猛然人立了起来,半身人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夏仲愤怒而焦急地叫道:“因斯卡尔!”他试图立刻跑到坐骑身边,但沙弥扬人却牢牢地握住了法师的手腕,将他禁锢在一面石壁之后。

“您不能出去!”沙弥扬人在他耳边大喊,“这里太危险了!”

“因斯卡尔跑出去了!”夏仲愤怒地回以喊叫:“它跑出了山洞!”

“我会带它回来!但您得留在这儿!”贝纳德按着法师单薄的肩膀,她不得不稍微弯腰才能直视夏仲的眼睛——女战士在这双银色的瞳孔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以及,愤怒和恐惧:“我会带它回来!我保证!”

然后晨星就像最灵活的林鹿那样轻盈地跃出了洞口!

“因斯卡尔!”女战士将声音从胸膛当中挤了出来,然后她不顾一切地喊出了第二声:“因斯卡尔!”

同时直刀出鞘!

萨迦内发出清越的叫声,它毫不犹豫地冲向了被群狼簇拥的魔狼,它强壮有力的四肢踏过灰狼的身体,轻易踩碎了灰狼的内脏,狼群试图扑上萨迦内的脊背,然后咬住它的喉咙——因斯卡尔忽然甩了甩头,两只侥幸爬上萨迦内的灰狼立刻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进了泥水的地面上。

“泰格啊!”山民不可思议地尖叫起来,他狂热地看着那头美丽的,勇敢的动物,“泰格啊!”

晨星追上了因斯卡尔,但她并没有骑上萨迦内的意思——贝纳德腿上发力,然后晨星高高弹起,她狠狠地挥刀下劈,一头胆敢拦阻沙弥扬人的灰狼被她从头至尾劈成两半!血雨立刻洒了贝纳德一头一脸!

夏仲觉得他双眼发黑,法师听到急促的犹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他想也许不久以后他就会因为心跳失速而死亡。不过在这之前,法师毫不犹豫地为沙弥扬人和萨迦内套上防护法术,然后他深吸口气,勉强将几乎蹦出喉咙的心脏强压回胸膛,夏仲觉得胃袋不断翻滚,好像有人在他的身体之中放了一把火。

他站直了身体,强迫脑海之中所有与接下来的行动无关的东西——那些沸腾的,激烈的情绪,那些被强自隐藏的无处可发泄的恐惧和愤怒——所有的这些都清出了识海。然后银色的符文从不断翻滚的识海中升起,它开始连接塞普西雅的魔网——从表层开始,一层层深入,直到找到最为合适的地方——那里的魔力深沉如墨,粘稠得肉眼可见。

符文在咒语和施法收拾的作用下开始勾连魔力,庞大的力量顺着脆弱的字符迅速来到法师相对来说极度脆弱的识海,然后它轻盈地盘旋了两圈,沿着经络呼啸而出,在瞬息之后,这恐怖的力量就会第一次来到这座沉默的森林。

法师银色的眼眸几乎要变成透明,庞大魔力在他身边翻滚——然后他吸气之后放声大喊:“贝纳德!离开那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魔狼(2) 沙弥扬人轻巧地挽了个刀花,她就像森林之中一尊暴怒的神祗,贝纳德瞪大眼睛,女战士猛地呲出牙齿,雪亮的刀光逼退了一头胆敢上前的灰狼,它呜咽着退开,同伴挤在它身后,轻咬它覆盖皮毛的脊背,焦急地催促着让它扑上去,但灰狼辜负了同伴的信任,它强有力的前爪死抵着地面,任凭同伴谴责和不满的低嚎不断响起。

几只狼小小的骚动并没有引起魔狼的注意,它正在和一头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动物搏斗——萨迦内的前蹄冷静地刨了刨地面,它低下脑袋,放平锋利的,比寻常公麋鹿更粗壮,拥有更多分叉的角,它喷了一个响鼻,然后就像谁点燃了它的尾巴那样对着魔狼冲了过去!

魔狼仰头长嗥,它毫不犹豫地人立起来然后重重落下,数道风刃自它的爪下向萨迦内直直地飞了过去,但却并没能阻止萨迦内的前进,那些青色的风刃撞到因斯卡尔的角上,甚至发出了金属相撞的,让人牙酸的声音,也有那么一两个割破了萨迦内的皮毛,但这只是更加激怒了这头原本便处在暴怒中的动物——因斯卡尔跳跃起来,然后两只超过成人巴掌大的前蹄落在了一头不幸的灰狼身上,它甚至没能发出呻。吟就整个趴在了地上,然后萨迦内的后腿再度发力,这次没有灰狼敢于靠近它落地的区域,它们四散逃开,哪怕是首领愤怒的嗥叫也无法阻止灰狼的逃离。

萨迦内看似轻巧地落地——板结的地面上立刻出现四个清晰的蹄印,它只是稍微摆摆头就撞开两头偷袭的灰狼,然后这头勇敢的坐骑瞄准自己的目标冲了过去——现在它离魔狼仅仅不到十安卡尺的距离!

“贝纳德!离开那儿!”

沙弥扬人怒吼一声,她就像脑袋后边也长了眼睛,晨星利落地回身,她不像某些佣兵那样热爱花俏的招数,女战士毫无预兆地弹出腿,然后那只敢于偷袭的灰狼就被狠狠踹出三尺开外,趁这个机会,晨星猛地下蹲,直刀上扬,又一头没有吸取同伴教训的灰狼扑了个空,付出的代价却是它的性命。

“因斯卡尔!”贝纳德扬声呼喊道,她重重地踏上一块突起的岩石,借助蹬地的力量将整个人弹到了半空中,萨迦内的叫声清越悠长,它扔下自己的对手,无视了两头扑到它后腿上的凶悍灰狼——这种神奇的动物在三层被毛之下还有有一层格外绵密而柔软的绒毛,它能阻止那些过于尖利的物体对身体的伤害——比如某些野兽超过十分之一安卡尺长的锐利犬齿,例如黑暗之森的灰狼。

沙弥扬人在半空中轻巧地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到因斯卡尔的背上,萨迦内发出低低地发出一声代表不悦的低鸣,贝纳德轻笑一声,她拍了拍属于幼星的坐骑,“好啦,”晨星安抚道:“暂时而已。”她抓住缰绳,抱紧因斯卡尔的脖颈,贝纳德感受着萨迦内粗粝的毛发摩擦着自己的皮肤,沙弥扬人伏低身体,她尽量凑到这神奇的动物耳边低声说:“现在靠你了。”

法师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贝纳德,离开那儿!”沙弥扬人第一次在幼星的声音里感受到惶急和愤怒的情绪,她甚至有轻微的惊讶,当然,晨星很快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但她确实因此而变得更加兴奋和快活——萨迦内同样如此。它轻巧地落下前蹄,然后在灰狼们蜂拥而上之前,强壮有力的后腿在落地的同时奋力蹬出,强大而美丽的动物轻松地跃起,它载着幼星的侍从腾空而起,将心有不甘的灰狼甩在地面上。

夏仲的衣袍在不知从何而来的风中猎猎作响,他终于无法再控制如此强大的魔力——法师也并没有那个意愿,当萨迦内离开狼群聚集的地方之后,夏仲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指向那里——魔狼矗立在狼群中间,阴沉地看着他,那目光并不怎么让人喜欢。

“酸雨暴!”

天空中翻腾的乌云似乎有片刻的静止,然后更加剧烈的,仿佛狂怒的海浪般,乌云不断扭曲着汇聚起来,隐隐作响的电光在其中若隐若现,不再有剧烈的,昭示着春季到来的雷声出现,只有越来越密集,并且越来越粗壮的闪电占据了这块不祥的乌云的每一个角落。

法师的指尖已经接近半透明,而他银色的瞳孔和同色的长发隐隐发光,半身人和山民畏惧地尽可能躲得远远的——无形的魔力自法师的指尖喷涌而出,天空的云层渐渐压下来,甚至给人以触手可及的错觉。

灰狼打算四散奔逃,但很快这些畜生发现它们并不能离开这里,密集的元素让那些亘古以来沉默的树木,石头,泥土,流水全都活了过来,藤蔓开始疯狂生长,树木横生的枝丫就像巨人伸出的手臂,而泥土和石头牢牢附着在往日灵活强壮的脚爪上,附着在灰狼每一根毛发之上。魔狼烦躁不安,它想要救助自己的同伴,却被更多的泥土缠了上来,最后这头可怕的野兽凭借与生俱来的天赋勉强甩掉了沉重的累赘,它终于意识到也许今天就面临终结——但一切已经晚了——

第一滴酸雨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和天空壮观的景象不同,它甚至没能造成任何影响,直到某一头灰狼还是痛苦地嚎叫,并且在泥土中满地打滚,狼群才注意到这看似寻常的雨水正腐蚀着地面,树木,它们的皮毛,不论是什么,只要沾到了哪怕一丁点雨水,无可避免的腐烂和破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蔓延,只需要一卡尔不到的时间,一头健壮的灰狼就能被腐蚀到露出骨头。

旅人尽可能地缩进了仅剩的山洞里。半身人吞了一口唾沫,他注意到某只灰狼因为不断蔓延的痛苦而原地打转,然后,它仰头长嚎,果断地撞上了一块坚硬的青石——商人眼睁睁地看着脑浆和血肉在诡异的雨水洗礼中化为一阵青烟,连同死亡的尸体也一并消失了。

他畏惧地,小心地瞥了一眼法师——他渐渐恢复了正常,也就是说,夏仲的眼睛和头发慢慢失去了那种异样的光泽,变为平常的银色,他的衣袍也服帖地垂了下来,不再像一张被风灌满的船帆。

“真可怕。”商人低声嘟囔,只有自己听得见:“但是,谁都想站在胜利的这边。”

因斯卡尔再度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当中。但与担忧的人们所想象的不同,萨迦内和沙弥扬人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坐骑轻盈地借助岩石和树木,几个起落之后,眼尖的山民惊讶地发现这头似乎和一般的麋鹿没什么不同(在他看来最大的不同仅仅是个头和花纹)的大个子周身闪着清淡的,却绝不可能被忽视的荧光,它将法师坐骑和沙弥扬人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无论是可怕的酸雨还是灰狼都不能伤害到他们。

“它难道不是麋鹿吗?”山民长大嘴巴,他傻乎乎的样子看上去有点可笑——不过半身人认为自己的样子应该不比他好多少,于是决定不要暴露出刻薄的那一面:“我想它的确是一头麋鹿。”古德姆一本正经地回答他,“也许是沙弥扬带着奥玛斯给的什么东西——你知道的,法师总有奇奇怪怪的东西是我们完全不了解的。”

这个说法成功地说服了向导,他尽量将注意力从浑身发光的因斯卡尔和沙弥扬人身上移开,然而他不知道他还能往哪儿看——古尔没有足够的勇气再次直视那个可怕的法师,虽然他同样憎恨灰狼,但不意味他乐于见到野兽如此惨痛的下场。

“也许它会死在这儿。”最后山民还是没有忍住,他的视线落在稍远一些的遍地狼藉之上,法术的效果开始减弱,酸雨就像平常的雨水那样慢慢停下,如果忽视焦黑的冒着青烟的地面与那些未死的还在痛苦呜咽的灰狼,这里和平常的夜雨没有什么不同。

幸存的灰狼早早逃离了这里,它们抛下了同伴和同伴,争先恐后地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十个卡尔之后,甚至连灰狼的呜咽也听不见了,湿冷的夜风在森林中梭巡,照亮夜空的烟花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闪电都失去了踪影。旅人终于意识到,也许和战斗一起结束的,还有夜雨。

“魔狼?”法师冷笑了一声,他的脸色透出了青白的颜色,显然刚才的法术对他来说并非毫无负担,他银色的眼瞳扫视着这片狼藉的地面,夏仲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可不这么认为——所有的魔狼都是生命力旺盛并且极端难缠的家伙。”法师挥了挥手,零散的泥土和碎石漂浮了起来,开始加固这个碎得差不多的山洞,“当然,如果它真的死了——我很乐意收下那颗晶石当作纪念品。”

“您之前说要将那东西送给亚卡拉。”从萨迦内的背上跳下的沙弥扬人刚好听到了法师最后的这句话,她提醒道:“难道说您现在改变主意了?”

法师踱到坐骑的身边,因斯卡尔亲密地用大脑袋蹭了蹭夏仲的脸颊,法师几乎是立刻掏出了那个装满了盐块的鹿皮口袋,并且大方地倒出——两块,萨迦内不满地打了个喷鼻。

“你不会希望变成一只秃毛的——随便什么的。”法师将放着盐块的手心往因斯卡尔的嘴边递了递,“还是说你不想要?”萨迦内立刻用舌头卷走了奖赏,同时不忘幽怨地瞪了主人一眼。

之后,夏仲才有空回答侍从的问题。他拍拍手,将手中的盐屑拍干净,“我认为这也可以当作战斗的纪念品。”他仍旧站在洞口,将注意力依旧投注在变为一塌糊涂的泥地上,法师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当然,这个问题必须得在找到晶石之后——”

突如其来的风刃打断了法师尚未出口的话!

夏仲什么都没做——他早已为自己准备了防护法术,而现在远未到效果消失的时候。魔狼的袭击无功而返,并且暴露了它的所在地——空地正中突然出现了大片龟裂,裂缝像蛛网那样不断在地面上蔓延夸大,之后,一个黑色的影子从裂缝正中央弹了出来,魔狼抖落身上的泥土和草根,和夏仲第一次见它相比,现在这头野兽狼狈极了,它的肩背处的皮毛有烧焦的痕迹,脊背上则是深可见骨的伤口,魔狼强悍的生命力帮助它度过了难关,并且这头聪明的畜生利用天赋将自己飞快地埋了起来——虽然有可能会因窒息死亡,但它更不希望死于法师诡异的法术之下。

现在看来,它的冒险成功了。

魔狼仇恨地盯着不远处的夏仲,它不知道它的眼光里还泄漏出隐隐的畏惧——这个人类掌握着它一场熟悉却截然不同的力量,现在,法师仍旧是它最希望撕碎的对象,但它谨慎地选择了等待而非莽撞地扑上去。

“要杀了它吗?”侍从低声问道——贝纳德同样看到了那头沉默的野兽,但她和法师不同,沙弥扬人尊重森林中的每个生命,他们在森林中收获猎物,野兽和各种果实,也因此,沙弥扬人并不希望制造一些不必要的杀戮——星见的命令除外。

“嗯。”法师发出暧昧的单音节。他就这样与魔狼对视,就好像他们之前并不是生死以对的敌人,而是在森林静谧的下午,在光与影之中无意中相会的动物和旅人,判断着敌意,谨慎的对视,然后某一方放松下来,目送着对方的离开。

这样温情的画面当然不可能适合法师和魔狼——至少对于夏仲来说,他的确非常希望剖开魔狼的脑袋,在头颅的最深处找到那颗光彩四溢的晶石,不管是作为礼物,还是留作纪念,都具有相当不错的价值。

“为什么不呢?”法师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我的战利品。”

章节目录 第两百章 波尔加斯(1) “亲爱的亚卡拉:

洛比托的春季与格兰斯相比似乎要短暂一些。我们到达波尔加斯时,色彩只留下各种绿色,不久之前绚烂多彩的鲜花消失无踪。这里的居民似乎习惯了这样的景象,他们说春日短暂,因此不能虚度。因此,洛比托的大部分节日都在短暂的春日当中,好消息是我们赶上了节日的尾巴,坏消息是,洛比托人告诉我,接下来就是无聊乏味的生活。

他们是对的。

波尔加斯坐落在被成为断脊山谷之上,从山谷吹来的冷风终年不歇,这里成为了不错的避暑地,当然,与此同时,人们也得忍受更长并且更加寒冷的冬天。居民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个问题,起码我们没遇见那样的人。

这里的外来者极少。商人和旅行者都很少。我们在波尔加斯只找到了两家愿意到邻国去的商会,而其中之一告诉我们——‘我们只到诺顿,至于阿肯特迪尔?’那个有着满脸大胡子的中年商人不高兴地卷起了嘴唇,‘不会有任何一个地道的洛比托人愿意和臭烘烘的麋鹿呆在一块!’

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种冒犯,但考虑到离开固伦山脉时沙弥扬人将林鹿放回了森林,哪怕是她也只能撇撇嘴。可靠的萨迦内依旧陪在我的身边,虽然它只能和矮种马一起呆在马厩里——这让因斯卡尔的脾气变得很坏。

我看到你在信里询问关于那只魔狼?也许我不应该和你谈起这个,因为我必须感到抱歉,你似乎不能收到魔狼的晶石作为礼物——狡猾的野兽最后仍旧逃走了,当然,它肯定能从法师的手中逃开,那个金斯林山民在最后袭击了我们——一个拙劣的动作,他试图扑倒我,当然肯定是被警觉的贝纳德阻止,沙弥扬人打算杀了他。好吧,我必须说,我让她放弃了这个念头。

金斯林人——他认为没人知道他们的来历,因此我有了一次小小的自得,被藏在矜持而冷淡的外表之后。在古代通用语当中,金斯林也有狼语者的意思,他们与狼为邻,是狼群的伙伴,但是也是狼群的敌人。原本我以为金斯林的部族已经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但没想到在遥远的尤米扬的不起眼的森林当中,竟然还隐藏了狼语者的遗族。哪怕因为这个,我也能尽可能宽容山民的行为——在我取走他的一只胳膊之后,不不不,并非永久性的伤害,他最好在床上躺上几个月,仅此而已。

好了,让我们再谈谈波尔加斯吧。这是一个沉默的,生活在规则当中的城市。我相当欣赏这一点,不过半身人看起来并不太喜欢,沙弥扬人则表示‘无所谓’——她没有酗酒的爱好,也没有一些佣兵的毛病,比如挥霍什么的。贝纳德最大的喜好的整理她的武器,包括她的弓箭和直刀。

这封信也许太长?或者我下次会用一张便条。当然,这是一个——玩笑。

及:我收到了你随信送来的羊皮卷,比起之前送来的那批,这次的羊皮卷在质量上终于有了一次突飞猛进的改善,让我猜一猜,也许你终于更换了供货商?

又及:请代我问候你的父母和妹妹,告诉她我祝贺她成为了母亲。

您忠诚的夏仲·安博

回归纪五百六十一年和月二日”

夏仲将羽毛笔插回墨水瓶中,他将写满的羊皮纸稍微推开,在墨水未干之前,法师并不打算把他收起来。他放松肩背,让自己靠到以葡萄和藤蔓作为装饰的靠背椅上,法师短暂地放空了自己——他暂时还不打算再次打开书籍或者羊皮卷,也对继续炼金术的实验没什么兴趣,至于抄写卷轴,七叶法师的舌头弹了一下上颚,发出轻微的啧声。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属于旅馆的木椅当中。阳光透过打开的窗户洒进来,而这也是房间中最大的光源。几条生长得过于旺盛的藤蔓悄悄爬上勒窗框,如果没有及时清理它们,再过上几个月,这些在合适的温度和足够的水分下肆意生长的植物甚至能将整个窗户禁锢起来,非得用斧子才能劈开那些坚韧的藤条不可。

透过窗户,法师能够看到波尔加斯——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冷风城中最高的建筑,它属于王宫的一部分,是一座带有强烈的迪尔森王朝时期风格的钟楼,它有着一个过于纤细的尖顶和逐渐向着底层变粗的塔身,上面装饰着星辰的图案而非诸神的雕像,这也许是一个含蓄的隐喻,在冷风城(让我们就此称呼它罢)中,居民们对于诸神的敬意似乎多得有限。

这是一座朴实却美丽的城市。房屋拥有三角形的屋顶,宽大的窗户和同样宽敞的大门。居民使用红色的陶瓦和白奎泥作为房屋的装饰,因此当地人格外喜欢种植被称为魔鬼藤的植物——它们生长得非常迅速,拥有仿佛魔鬼脚爪的叶片,耐寒并且喜欢潮湿的天气,它们在很短的时间就能占据整整一面白墙。

这里很少能够看到高大的乔木,但并不意味冷风城缺少绿色,相反,属于灌木的,各种各样的绿色,果灰,冬绿,深绿,鹦鹉绿,考尔斯绿(来自一种名为考尔斯的染料),这些因为水分,泥土,光线而不断变化的绿色装点了城市每个空余的角落。

旅人在三天前到达了冷风城。他们在森林里遇上了狼群,灰狼和魔狼,除了消耗掉许多物资——包括食物,帐篷,卷轴之外,还有法师仅剩不多的耐心。当山民的袭击发生之后——虽然半身人在背地里认为金斯林人只是试图拽住奥玛斯的袍子——夏仲花费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用于冥想,然后他信心十足地使用了一次传送法术。

结果,人们果然不应该轻易挑战那些被认为不适合自己的事。

传送法术成功地让旅人远离了麻烦——不论是魔狼,狼群还是山民,临走之前,愤怒的法师实行了报复,他用火球几乎彻底毁掉了他们曾经的藏身之地,哪怕为此耗费了所有火球术的卷轴——但坏消息是,他们彻底偏离了方向。旅人不得不冒险穿越一条危险的山涧才得以回到驿道之上。

这让他们的旅程花了更多的时间。但不管怎么样,现在他们都有了一张舒适温暖的床,并且用鲑鱼,火腿,奶酪和卷心菜犒劳了空虚的胃。在几个足够的睡眠之后,疲惫彻底暂时远离了旅行者,这让旅行者有时间开始思考一些别的事儿——比如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叩叩。”

夏仲从发呆中惊醒,他将头扭向房门的方向,“请进!”法师说道,“如果你是旅馆的侍从那么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贝纳德打开门走了进来,然后她反手关上房门。“真让人遗憾,旅馆的侍从都在大堂里打着瞌睡——这是一个适合午睡的好天气。”沙弥扬人顺手拉过房间里的另一把椅子,将它反过来坐下,她用结实的双腿夹紧椅子,抱着椅背,将下巴搁在了椅背上——这个略显懒散的姿势对一向严谨的晨星来说算得上罕见。

“我的每一块骨骼都在叫嚣,”法师打了个响指,椅子的四条腿缓慢地移动了一下方向,意思是,现在夏仲面对着他的侍从,他打量着沙弥扬人的脸色,然后不无嫉妒地开口:“看上去你这几天过得可真不错。”

“我每天都睡足了八个卡尔,这里的食物非常美味,甚至还有许多餐后水果——公平地说,甚至比吉拉斯城还要好,也许只有某个旅馆才比得上。”沙弥扬露出怀念的表情,晨星的嘴角微微上翘,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温暖的笑意,今天的她的确格外与众不同,而法师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似乎特别高兴?”夏仲观察着贝纳德的表情,法师有些不确定,他想不出最近沙弥扬人发生了什么好事而是他不知道的,夏仲犹犹豫豫地开口:“也许你愿意告诉我?”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没有对象,也不可能存在那个时间——法师甚至要以为沙弥扬人坠入了爱情女神热温尼尔织就的网中。

沙弥扬人抽了抽鼻子,“噢,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她这么说的时候甚至冲法师眨了两下眼睛!(“塞普西雅在上!”)“不过我的确认为,”贝纳德坐直身体,她耸了耸肩,“这是一个不错的兆头——天气或者别的什么,意味着我们要告别艰苦的那些东西,旅途或者遭遇,”她的收敛了笑容,现在和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不同,“我是说,过去的几个月,实在是有些太糟了。”

这句话让夏仲和贝纳德都变得有些沉重——他们都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一些不那么好的事,法师不知道沙弥扬人想起了什么,但他自己,的确想到了与死亡有关的记忆,他不想提起具体的名字,但是,他绝不会忘记那些名字。

“我们的确经历了一段艰难的时间。”夏仲低声开口,他突然明白了他愿意坐在一张不怎么舒适的椅子上晒着太阳消磨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但好在我们熬了过来——我是说,你和我,还有那些留在苏伦森林中的人。”法师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我们每个人都值得拥有一个好天气。”然后他有点儿后悔:“也许当时我应该同意那位子爵的请求——”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大星见,”沙弥扬人突然说,她有些不安地看了法师一眼,“噢,抱歉——我以为你不喜欢掺合进来。”贝纳德清清喉咙,法师有点惊讶的脸没让她产生任何别的情绪——比如优越感什么的,“大星见告诉我也许族人们——萨贝尔人和沙弥扬人并不是那么讨厌异族进入我们的生活,一个为苏伦森林做出贡献的异族当然有资格躺在他心爱的人身边。”

法师叹了口气,他有些遗憾,但又有点儿高兴——就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好啦,”夏仲说道,“这真不错是吗?我以为人们在经历那样糟糕的一切之后会选择封闭和拒绝外界的一切,但现在看起来我低估了苏伦的决心。”

“我们不可能再将自己与世界隔离开——事实上,许多年前就做不到这一点,很多族人悄悄冒险离开森林,”沙弥扬人的脸色再度轻松了起来,她想她也许更靠近米拉伊迪尔一些,“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公开的秘密。因为就连就顽固的家伙也必须承认,和苏伦意外的世界比起来,我们更需要被认同和接纳。”

她有些感慨——在这一刻,沙弥扬人想起了那位被她认为背叛的老师,“也许我们应该更宽容些,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得背叛传统——”她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但的确传统应该有一些改变。你想说那位长老?”法师敏锐地意识到了贝纳德没说出口的话。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阳光晒得很暖——这是一个非常适合谈话的下午。夏仲对自己说,不仅适合沙弥扬人,也适合他自己。

“维尔瓦——我不是说他是个好人。事实上,哪怕他还是战士的首领时,他的许多做法就相当富有争议。”贝纳德谨慎地选择用词,她尚不习惯批评一位长老,哪怕他已经因为无法宽恕的错误而被从森林中驱逐离开。“但是我们不能否认,他的一些想法的确是有价值的——比如让更多的族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法师点点头,他觉得他和沙弥扬人都需要一杯热茶,“向往着美好的生活并不是什么错误。”夏仲想到遥远故乡的人群,那些在城市中为了生活而拼命奔波的人们,甚至也包括他自己——他摇摇头,“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改变自己的生活——尤其是——被迫的那一种。”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一章 波尔加斯(2) “致我亲爱的夏仲:

这是我很多年以来第一次用羽毛笔写信而非抄写卷轴或者记录实验数据,或者是我的日记或者魔法笔记什么的——这让我甚至有点不适应。但现在看来这只是一种错觉,我认为魔法的确为我们减少了许多乐趣,书信的联络尤其包含其中。

我想你会很惊讶——噢,我亲爱的孩子,我应该更早给你写信的。但是塞普西雅女神的魅力就连我这样的老头子也为之倾倒,悄悄告诉你,我的实验有了一个大突破,你记得的,就是那个关于元素与法则魔法的共鸣性,你会为我高兴的,对吗孩子?噢,你得更活泼一点儿,年纪轻轻就不要板脸了,难道你没听说这样非常浪费你的容貌吗?

你的学长,亚卡拉写信告诉我,似乎你有许多非常丰富的经历。好样儿的孩子——我一直担心你沉迷于世界的过往和力量之中。我不能说这是错误的,每一个法师都拥有无穷无尽的好奇心,而我们在魔法的道路上的每一次进步都源自人性中最根本的好奇,我一直非常担心你——我的孩子,你似乎非常在意你的特别,要我说,这可没什么不好,这是命运之神的恩赐——现在我应该怎么称呼你?苏伦森林的星见么?

学生们陆续离开了法师塔和荒原,他们一部分前往云城继续学习,另一部分则像你那样选择了安卡斯,他们将继续学习,法师塔中渐渐变得安静,这让我格外怀念你——我的孩子,你应该还记得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法师塔在荒原上缓慢地移动,甚至长达一个月的时间也无法发现任何人类的踪迹——这里似乎只有角马和荒原狼。

噢,看我说到哪儿去了——让我想想给你写信的目的是什么,孩子,亚卡拉告诉我你已经抵达波尔加斯?那么也许你愿意用一些古老的羊皮卷打发时间?波尔加斯城最大的学院卡罗林斯卡里的利伯维尔教授是我的老朋友,我的孩子,代表你的导师去看望一下这位老人,他对神话纪时期洛比托地区的历史尤其擅长——我认为你应该不会放过这个。

及:我认为你自己写一封向导师报平安的信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又及:随信附上我的法术笔记,希望你喜欢这份礼物。

你的导师莫里克斯·安塔尔

回归纪五百六十一年和月十六日”

法师不可置信地将视线移到泛黄的信封上,然后仔细检查笔迹之后又移回信纸,他终于确定这封信的确来自遥远的西萨迪斯,来自寒冷荒凉的格德穆尔荒原上矗立的法师塔。他放下信纸,一半苦恼一半快活地叹了口气——法师没有注意到他的嘴角向上翘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并且暂时没有消退的迹象。

他将信纸平摊在桌面上再读了一遍,嘴角上翘的弧度越来越大,夏仲甚至是有些兴奋地——对他来说几乎是奇迹——将信纸收进了信封里,并且小心地放进勒信笺的专用匣中。他想了想,决定晚饭之后回答房间给导师回信——“也许应该给亚卡拉也写一封?”法师不确定地想,随后也许是一种名为快乐的泡泡彻底填充了他的胸膛,夏仲认为可以顺便给亚卡拉写上一封信,稍微提一下导师的来信什么的。

半身人从门外探进半个身体,“我想我们该出发了,”商人清清嗓子,“今天我们必须得到商会去补充一些物资。”他谨慎地和法师的房间保持了距离,比如他虽然露出了身体,却没让自己的任何部位有机会碰到比如房门,墙壁甚至是房间地板。

“我希望本地的商会有专门为法师提供服务的商人,”夏仲抱怨着站了起来,他黑色长袍的左胸上代表七叶的撒戈特徽章熠熠生辉,古德姆瑟缩了一下,他将嘴角咧开的程度稍微调整了一下,至少让自己看上去笑得不那么夸张:“我注意到您戴上了徽章。”他跟在法师的侧后方,时刻注意不要让自己超出法师太多:“是因为要前往商行的关系吗?”

“我认为这是一种不错的威慑。”夏仲慢条斯理地整理长袍的衣襟,“他们似乎认为客人所需要的品质和客人所处的阶级密切相关,我只是为了验证这种说法而已。”他甚至朝商人笑了笑——不是那种仅仅牵动嘴角的笑容,而是眼神柔和,嘴角自然弯曲的真正的笑容,“当然,我并不否认这也是保护私人正当权益的最好办法。”

看来奥玛斯准是遇上了好事。半身人揣测着究竟是什么会让他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明显到了让他想要忽视也完全没办法的地步。商人紧跟了两步,“看来今天我们要走大运啦!”半身人喜滋滋地说道,他刻意提高了声音,“商会可不会让自己在一位七叶法师之前失礼。”

“那就最好。”夏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们走出楼梯,沙弥扬人早已等在楼下,女战士冲半身人点点头,又对着法师恭谨地行了个礼——她抬起手抚向眉心,然后弯了弯腰。在夏仲发表意见之前她直起身,“我们可以选择骑马或者乘坐马车——旅馆的马房仆役说他的兄弟独自经营着一辆四人马车,虽然比不上那些顶顶好的,但仆役发誓说他兄弟的马车也绝对不坏。”

夏仲看了她一眼,停下脚步叹息着说:“很不错——不过我认为因斯卡尔不会喜欢这个提议。”这是法师最近感到有点儿麻烦的地方,萨迦内非常讨厌主人靠近其它坐骑,甚至拒绝夏仲坐上马车,它固执地认为没有任何一匹——不管是马还是林鹿能配得上自己的主人,除了它以外。

于是旅人不得不选择骑马,法师只能选择他的萨迦内。但他骑着这头高大的看似麋鹿的奇特动物出现在波尔加斯的街道上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过居民很快就平静了下来,除了好奇心特别旺盛的孩子之外,成年人尽量避免自己碰触萨迦内——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看见了这动物的主人左胸上的徽章。

这是一段有趣的体验。尽管夏仲早已熟悉了骑马旅行,但他很少会有在城市中骑马(或者骑萨迦内)的经验。这让他感到非常新奇。法师将因斯卡尔的缰绳绕在手腕上,兴致勃勃地观察街道两侧的店铺或者民居——相同类型的店铺都集中在一条街道上,铁匠的铺子边上绝不会出现一个面包工人,倒是有可能拥有一个做皮甲的裁缝。

这里似乎并没有专门的商业区——当然啦,法师想,仅仅两家商会也用不着准备这个。但这并非意味着萧条,相反,这里的商业活动健康而有序,至少夏仲还没有看到那些常出现在其他地方脑满肠肥的商人和不断被喝斥的跑腿仆役。

“波尔加斯的居民不太喜欢商人——我是说,那些挣大钱的商人。”半身人夹了夹马肚,矮种马驯服地快走了两步——商人管它叫伊玛,他又拥有了一头矮种马伊玛。“他们喜欢平静的生活,喜欢艺术和戏剧——要我说,这里甚至比诺姆得雅来得更文雅。”

他们路过了一家面包房,似乎作为佐证,挺着大肚子的老板正把一块黑面包塞进流浪儿的口袋里——“你付过钱啦,要我说,你的木柴甚至比大多数成年人更好。”

夏仲收回了视线,他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看面包房的招牌,然后他转回来对半身人说:“看来你很喜欢这地方。”

“这里有一个非常棒的剧院!是的,非常棒!”半身人的眼睛闪闪发光,他立刻将关于面包的故事丢在脑后,开始狂热地为夏仲介绍自己心爱的地方:“你简直不能想象!这里拥有的剧院的数量如此之多,以至于让人们都数不清!每一个街道的空地就是一个露天的剧场,哪怕是跑腿和仆役们也能理直气壮地去买票看戏——甚至他们的主人都为某个演员疯狂!”

“看来是的——因为我面前就出现了一位。”法师摇摇头,他一直无法理解这种特别的爱好。夏仲打算让古德姆自己冷静一会儿,他拍了拍萨迦内的脖子,坐骑聪明地快走了几步,现在他和沙弥扬人并肩前行。

贝纳德抬起头,她手里长长的羊皮卷打着卷儿落到了马鞍边上。即使是夏仲也会这夸张的长度惊讶起来。操控着缰绳让萨迦内避开一个调皮的孩子(他一直追在萨迦内的身后试图拔下一根美丽的马尾),夏仲反复打量了一会儿侍从手中的羊皮纸,然后他不确定地开口:“我们难道要带上这么多东西吗?我记得储物袋中还有非常多啊?”

沙弥扬人收起羊皮卷,然后看着幼星平静地开口:“不管是您的羊皮纸还是空白的卷轴都已经所剩不多——您所使用的羊皮纸无法在一般的商人那里订购,它们的工序复杂并且只有法师工会提供,噢,全新的空白卷轴也是——这部分将要消耗掉我们绝大部分的金币;而夏季旅行时所需要的轻便透气的亚麻斗篷,魔法防水斗篷,鹿皮靴子——长靴和短靴都必须准备,还有灯油,食物,为受伤准备的药品和绷带——我有强烈的预感我们会需要这个。”贝纳德看着法师的脸色停下了继续往下说的打算:“并且我认为这张纸上准备的东西一直不够。”

法师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萨迦内的缰绳,好让自己尽量离这个陷入准备焦虑症的沙弥扬人远一些。他干巴巴地开口,试图给贝纳德一些委婉的建议:“也许我们根本用不上那么多——说实在是,真的太多了。”

晨星的脸色立刻比之前还要严肃。她挺直脊背,以战斗的姿态为自己辩解道:“不!大人,那只是您对接下来的旅行的艰难程度还没有一个足够清楚的了解而已,”她竖起了右手的食指,“尤米扬大陆的夏季伴随着大量的降雨,天气炎热,你无法想象那些闷热潮湿的下午人们甚至只希望永远能呆在水里;”她竖起了第二根指头,“在森林时,那些常年行走在沙弥扬各处的族人告诉我,”她紧紧盯着夏仲的眼睛,“各地的强盗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不但躲在山林当中埋伏商人,最近甚至蹿进城市中绑架那些有钱人——这样的事儿在几年之前甚至从未有人听说。”

最后沙弥扬人竖起第三个指头,女士的脸色似乎不如刚才那样严肃,但以为她因此会改变主意甚至动摇就是彻头彻尾的傻瓜。晨星诚恳地说道:“大人,似乎亚当弥多克格外偏爱于你——或者说星见生来就牵动命运?总之——多准备一点儿从不过分。”

夏仲有点恼火——他打算解释,或者说强行扭转贝纳德最后的那句话,但想想一路走来的遭遇,哪怕是他也有些讪讪。最后法师只能强行扭转话题:“也许我们还需要一些别的——比如一点儿像样的礼物什么的。”

沙弥扬人果然就像他所预料的那样感兴趣——甚至连半身人都竖起了耳朵:“也许您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贝纳德谨慎地开口,“不过恕我猜测——这应该是一件让人高兴,快活的事。”

法师庄重地点点头——他必须以这样有点傻的表情掩饰过分的高兴:“我的导师给我写了封信。”夏仲尽可能轻描淡写地说道,就好像他真的一点不在意似的,“他让我代他去拜访此地的一位老朋友,我想我们应该有点礼貌什么的。”

“比如准备礼物——不过,”法师有些迟疑,他有点儿拿不准,夏仲将求助的视线投向他的两个同伴:“你们认为什么礼物会让一位老人喜欢——不能是我的羊皮卷或者典籍什么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二章 波尔加斯(3) “致亲爱的学弟:

首先要感谢你上次随信送来的礼物。对于生活在安卡斯大陆的人来说,尤米扬的洛比托王国是一个过于遥远和陌生的国度,以至于这些很棒的食物都默默无名。我的妹妹和母亲尤其喜欢这种黑莓果酱,我注意到这种黑莓甚至不曾出现在安卡斯的任何一个地方,这是一件让人非常失望的事儿,而你告诉我波尔加斯城的商会并不热衷与另一个大陆的同行联系——这是一件有些难办的事儿,尤其当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女士都向你提出要求。

另外,我的妹妹希望你能成为她第一个孩子的老师,我们全家都非常信赖你的学识和教养,当然,你的人品更是得到了来自家族当中的一致好评。我恳求你不要立刻拒绝这个请求,和一个格兰斯的高等贵族拥有亲密关系并不是一件糟糕的事儿,相反,这能让你得到不少便利,亲爱的学弟,我想你应该了解亚卡拉家族在安卡斯中部的名声,我们热衷收集各种知识,和许多图书馆都拥有悠久良好的关系——当然,亲爱的夏仲,如果你愿意屈就,我能保证家族将把孩子所有的教育权利交给你——我们都担心这个孩子无法得到来自父族的帮助。

看在塞普西雅的份儿上,你终于能够愿意花上那么一点时间和莫里克斯导师联系。我一直很担心你对导师是否太过冷淡。听着,我的学弟,每一位法师都会认真维护自己和导师的关系。也许你会有许多老师——不同行业,不同职业,不同地位,但你永远只有一位导师,他教导你的不止学识,还有灵魂。而你似乎并不太在意自己对于导师的态度是否冷淡,这不太好。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问题得到了你的关注,很好。经常和导师通信,如果可能的话,将稿件投给协会的一些刊物——我发现你的论文永远只符合规定的最低标准。学弟,我的一些朋友在设法打听如何认识你,他们非常欣赏你在那篇《元素魔法讨论》中的思路,但你竟然没有在协会留下哪怕一个信箱的地址!如果我没有参加上次的协会下午茶,也许我永远也不知道这事儿!现在,收到信之后马上去设定一个信箱,我大胆地建议你可以选择我在吉拉斯的家作为地址,我将不胜荣幸。

及:你的旅行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们全家热切盼望着你在几个月之后回到吉拉斯。按照格兰斯的风俗,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家族为他请来的老师将为他做最重要的命名。亚卡拉家族并不是诸神最狂热的信徒,我们认为与其选择牧师,不如选择一个与亚卡拉家关系深厚的学者。

又及:如果不麻烦,你能再寄一些果酱吗?我的妹妹几乎每顿饭都必须依靠它才能吃下更多的东西。

您忠诚的里德·亚卡拉

回归纪五百六十一年和月十六日”

“哈!”法师将信纸丢到书桌上,他懒洋洋地缩在椅子上,一贯苍白缺少血色的脸上似笑非笑,贝纳德因此很难形容幼星,他看起来介于高兴与不高兴之间。沙弥扬人放下茶杯,“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她试探着问道:“难道亚卡拉先生的信里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么?”

“噢,这倒不。”夏仲伸出三根手指捏住茶杯纤细的杯柄,晨星终于在那些看似满不在乎的神色中找到了一些属于真正,极其微小的快活的东西,它体现在法师冷淡的表情缝隙之中,比如比起平时弧度更高的嘴角,还有放松的,舒展的眉梢,甚至是那双乍看之下冷漠无情的眼睛,里面闪动着一些人性的,无比温暖的东西。

“那位难缠的小姐要做母亲啦!”夏仲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带上太多的不可思议,“她希望我能成为她第一个孩子的老师。”法师的嗤笑里带上了一些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温柔,“我记得那是位非常难缠的女士,我甚至因此不敢在她还呆在吉拉斯城中时去拜访亚卡拉。”

他们坐在一张小小的圆桌前,这是一个美好的下午茶。春日下午的阳光很暖,没有过分炎热,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带着凛冽的寒气,当然,冷风城中自山谷之下吹来的风无时不刻在此地梭巡,但在这个季节,哪怕是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风也变得温柔起来,甚至无法吹拂起一张丢在路上的羊皮纸。

“生命的诞生总是让人惊喜。”沙弥扬人公正地评论道,她真心实意地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姐感到高兴,“说真的,在苏伦的传统中,一个孩子的诞生是一件能让整个部族为之喜悦的事儿——更不用说星见,我还记得伊斯戴尔诞生时森林的狂欢——噢,我们拥到星塔之下,点起篝火,燃烧各种香料——从最普通到最罕见的,然后在长老和星见的带领之下彻夜长歌。”说到这里,贝纳德的神色有些落寞,她抱歉地看了一眼夏仲:“也许我不该提这个。”

法师感到了一丝微妙的窘迫。他想告诉贝纳德在另一个地方,与此相距遥远得无法计数的故乡,曾经他的诞生也得到了两个家族真心实意的祝福。不过这显然不属于可以和人分享的部分。因此夏仲只能含混地开口:“噢,那真是一场盛大的狂欢和仪式。”

沙弥扬人放松了一些。她有点儿紧张的看了夏仲一眼,差点因此打翻手中的茶杯:“噢,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说真的——”法师反而因此被挑起了谈性,“我似乎没怎么听到过唱歌什么的——我是说,还呆在森林时,不论是沙弥扬人还是萨贝尔人,我很难听到有人以歌曲作为娱乐——除了新年以外。当然,苏伦的音乐令人着迷,”他说的是沙弥扬老人的竖笛,“但似乎人们对音乐的喜爱也仅此而已。”

贝纳德瞪大了眼睛。她立刻否定了夏仲的猜测:“不——当然不!每一个沙弥扬人都喜爱音乐和诗歌。当然,我们也不认为随时随地哼上那么几句就是热爱的体现,但总的来说,我们挺喜欢唱歌的,节日尤其如此。您真应该在苏伦多呆上一段时间,多呆上那么几年——”谈到这个问题晨星总是忍不住露出责备的语气,“但是您却好像认为苏伦会阻碍您什么似的!”

在这个问题上夏仲永远无法和侍从取得共识,因此他立刻换了一个话题:“你认为半身人会为我带回什么礼物?”他喝了口茶,若无其事地说:“我希望不是所谓的食物或者一些古怪的小玩意儿——那些空白的,上等的卷轴就相当不错。”

“这里没有那些东西。”沙弥扬人的注意力如同法师所希望那样转移到了这件事上,她的眉头开始扭了起来,贝纳德有些烦恼,“我应该和那小个子一起去的——我不信任他能挑选出什么真正有品位的礼物,亚当保佑!他可千万别带回一堆金灿灿的东西!”

“原来在您心里——”半身人尖细的声音突然想起,享受下午茶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庭院入口处,商人神色不满地瞪着他们,他努力将眼睛睁得更大些,再大些,但不得不说,半身人圆溜溜的杏仁一般的眼睛在这件事上可没有什么帮助。

“一个老练的商人竟然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他走了进来,并且提高声音抱怨道——对着有点尴尬的法师:“萨苏斯在上!每一个半身人都是天生的艺术家!我们热爱戏剧和美术,对雕刻也有独到的看法!甚至安卡斯最负盛名的艺术学院中也有我的族人担任教职!”古德姆嘭地一下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到桌面上——法师注意它包裹着蓝色的亚麻布。

“你对椴树金币的热爱影响了我对你的观感。”贝纳德满不在乎地说,她放下杯子,将茶壶一类的东西移到边上一些,好给半身人腾出足够的空间。做完这一切之后女士耸耸肩:“相信我,古德姆先生,你平日里的言行让我非常怀疑你是否想给自己做一个纯金的雕像。”

“如果我那么做!”小个子理直气壮地说,“那也是艺术的一种!”他毫不客气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然后半身人喘了口气,“当然,奥玛斯不太喜欢那样的艺术,因此我拜托此地的商行,为我们准备了一份真正的礼物。”他得意洋洋地在椅子上站起来(否则以半身人的高度想要解开礼物的包装难度太高),“我相信不止是那位先生,甚至连奥玛斯也一定会喜欢这个!”

他扯下蓝色的亚麻布,露出包裹在里边的东西:“商行的人告诉我,这是按照洛比托传统,为我们找来的最好的——特尔姆里羊皮卷!”

半身人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卷微微泛黄看似平常的空白羊皮卷:“在波尔加斯东南大约五十安特比,有一个叫特尔姆里的村庄,那里自古以来就以制作羊皮卷闻名。在许多年以来,当地的工匠都恪守最为古老的工序制作每一张羊皮卷,但是只有那些出自大工匠之手的羊皮卷才能被以村庄名字命名。”

古德姆兴奋起来,他小心地拉开这份独特的礼物——商人注意到法师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莫名的光彩——“我们的运气很好,”小个子说道,“这原本是波尔加斯一位大商人为讨好一位贵族特地订制的礼物,但到了取货的时间订货人却告诉商会他已经不需要这东西了——当然,商人的订金别想拿回一分,但谁在乎呢?”

“噢……”法师的视线牢牢地锁定在羊皮卷上,小半天之后才不情愿地移开并投向半身人:“我希望你告诉我你将所有的特尔姆里羊皮卷都带了回来。”夏仲急切地说道:“当然,我更希望你告诉我,除了这一卷之外还有其他的。”

商人愣了愣——他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片刻之后仿佛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的萨苏斯——奥玛斯呐,也许你在开玩笑?”

夏仲不耐烦地看着他,冷淡的气息从法师银色的眼睛流露出来,然后法师说:“不,至少在这件事儿上我可不会和你开玩笑。”

好吧——我早该知道这位会为了所有的卷轴和羊皮卷疯狂的法师不会开这样愚蠢的玩笑。商人终于意识到之前自己做的蠢事——他看了一眼女士,贝纳德果然露出了“啊,他终于发现了”的表情,古德姆觉得,这个沙弥扬人估计不会愿意为他解围。

贝纳德耸耸肩,朝商人眨眨眼睛——当然,我有什么理由要帮你吗?

半身人吞了口唾沫。现在他真正开始后悔——夏仲的注意力已经完完全全黏在了这个特殊的礼物之上。这不好,这非常不好——商人可知道法师的脾气,这个冷淡的萨贝尔人(古德姆一直就是这么看待夏仲)没有太多的爱好,他的脾气在法师中间甚至谈得上良好——但是,这位苏伦森林的幼星(商人某些时候也习惯如此称呼)对知识和与此相关一切的痴迷也会造成大麻烦。

比如现在。

“我想,恐怕没有。”商人努力解释道:“特尔姆里羊皮卷的工期非常漫长——他们需要三个月才能做出一张完美的羊皮卷,但我不认为我们会在波尔加斯再呆上三个月。”半身人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我们会吗?”

夏仲温柔地抚摸着羊皮卷——就像对待最心爱的恋人,最娇嫩的少女——法师感受着手下无与伦比的柔滑的手感,可以媲美任何一种已知的织物,最上等的亚麻或者丝绸什么的。

然后他坚定地说:“我们得到特里姆里去——在拜访完导师的朋友之后,马上就去!”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三章 波尔加斯(4) “卡罗林斯卡里学院?”旅馆老板从记账本里抬起头,这个精明的中年人透过厚厚的眼镜镜片打量着他的客人——一个半身人,一个沙弥扬人,还有一个习惯用兜帽遮掩容貌的……也许是老人?他看到过那些从兜帽中滑出的银发,但除了这一点,神秘的客人还拥有过于挺拔的身形,这和大多数老者可没有什么关系。

贝纳德落落大方地任由对方带着些观察和评估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溜了一圈——旅馆老板很懂得适可而止,接下来中年人合上了让他无比头疼的记账本,从橡木吧台后边走了出来。

“也许你们弄错了名字?”帕德斯托,也就是这位可敬的,以经营目前旅人住宿的旅馆为生的一个地道的波尔加斯人请他的客人们在大堂的小圆桌前坐下——这种圆桌能轻松让四五个彪形大汉坐在一起而不会发现旁边的人腰带里藏了一把匕首。

帕德斯托亲自为客人们端来了茶水和点心,然后旅馆老板拉开了仅剩的一把空椅子,“从我的曾祖父的祖父开始,我们就住在波尔加斯城啦。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卡罗林斯卡里学院这个名字。”他建议道:“或许你们可以再看看是否搞错了——这种事儿可是经常发生。”

法师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莫里克斯不会搞错他的老朋友任职的学院名字。”夏仲声音冷淡,但是帕德斯托还是确认了一件事儿——这的确是位年轻人而非老者。

“抱歉,可我的确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旅馆老板想了想,他摩挲着下巴,让新生的胡渣磨蹭着掌心相对较嫩的区域,“你们是去找人的对吧?”他开口询问,“也许你们不应该告诉我学院的名字,而是应该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

“利伯维尔,卡罗林斯卡里学院的利伯维尔教授。”夏仲说道:“据说这是一位专门研究洛比托地区的学者——也许你听过这个名字。”他注意到帕德斯托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的确如此。”帕德斯托放松了眉心和微微卷起的嘴唇,他承认道:“是的是的,我的确知道这位可敬的教授——不过他所供职的学院是,”旅馆老板有了一次短暂的停顿,他眯起了眼睛,就像是在浩瀚无垠的记忆中进行了一次检索,最后帕德斯托重新聚焦起了视线,他有些高兴地说道:“国王宝剑学院!”而后他又强调一般重复道:“是国王宝剑学院,不是卡罗林斯卡里!”

“抱歉?”半身人插了一句,看上去他有些糊涂了,“国王宝剑学院和卡罗林斯卡里有什么关系?”

夏仲只觉得额角抽痛——他大概猜到了两者的关系,也因此在商人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时没有保持沉默:“卡罗林斯卡里是古尤米扬大陆语——意思是卫护国王的骑士。这是一个很无聊的谜语。”法师毫不意外地发现在座其他几个人变得奇怪的脸色,他对导师的恶趣味有了发自内心的更深的哀叹。

“所以说这是一个谜语?”大概唯一不受影响就是旅馆老板,他看上去甚至觉得这是一件挺酷的事儿。帕德斯托哈哈大笑,中年人伸手扶了一下快滑到鼻尖的眼镜,满脸笑容地说:“这真是件有趣的事儿!您可拥有一位擅长幽默的导师!好了,也许您愿意现在就去?这位利伯维尔教授就住在宝剑学院里!”

“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当然,当时的我可不这么觉得。不过想想莫里克斯导师是怎么对待我的课外阅读,我认为每个人都能理解我的愤怒。呆在法师塔学习的那些岁月里,他从来不曾流露出对我的爱好哪怕一丁点儿的夸奖!噢!塞普西雅在上!他总是想方设法地拿走我所有与魔法无关的羊皮卷和书籍!然后现在他竟然给了我一个拙劣的谜语!卡罗林斯卡里!父神在上!”

旅馆老板帕德斯托告诉他们国王宝剑学院在另一个街区——“我认为你们最好雇一辆马车。”中年男人和气地说道:“到那儿可不近,并且人们总是愿意欢迎一位从马车走出的绅士或者女士——学院的书呆子们可不太欣赏佣兵的做派,”他朝贝纳德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意思是这个评价并非针对她,女战士耸耸肩表示并不在意。“当然啦,如果你们一定要骑马,”帕德斯托说,“那么记得一定要将马匹蹄子上的泥刷洗干净——就连学院的门房也不会喜欢那些粗鲁的拜访者。”

旅人很快出发——他们还是没有按照帕德斯托的建议雇车,原因是法师的萨迦内不怎么高兴看到夏仲有了别的坐骑,哪怕是马车。不过今天有一个好天气,天气晴朗,湛蓝的天空薄云如絮,阳光和风都是刚刚好,旅行者拉紧缰绳,除了要防备坐骑不时将注意力转移到路边无处不在的灌木的新叶之外,这段短暂的旅途可说相当有趣。

他们穿过了一个热闹的集市,铁匠挥汗如雨,铁胚通红,铁锤有力,火炉熊熊燃烧;桶匠喝斥着学徒让他不许偷懒,必得在太阳下山之前准备好足够的,笔直光滑的高低一致的木板,否则哪怕是掺木屑的黑面包也别想沾手;硝皮匠将污水泼到街面上,偏偏溅到了鞋匠的店里,他们冲对方挥舞着拳头大声叫骂,内容粗俗下流,那些往来的好人家的女人们纷纷捂起了耳朵,只有从事皮肉生意的妓。女挤在一起指指点点吃吃发笑。

和正街上洁净的青石板相比,这里的街道上堆积黑色的,你永远不会想要知道内容的污泥——它们混合了垃圾,粪便和泥土,然后在人类的脚底和牲畜的蹄子下不断混合,并且日复一日不断加高,甚至在某些地方法师注意到街道的高度已经超过了临街的房屋入口,这也意味着一旦暴雨来临,这些房屋的一楼总会不可避免地成为污水的储存地,因此,除了近乎乞丐的贫民之外,没人愿意住在那儿。

“我想我们应该接受刚才那位先生的好意。”半身人皱紧了眉毛——小个子商人自从踏进这片混乱的街区之后就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他紧紧地跟在法师的身边,如果不是最基本的理智提醒他,商人已经扑到了萨迦内的脊背上。

“这里没什么不好的。”沙弥扬人扯过马头,让矮种马避开一辆污浊的,臭味四溢的大车,周围的人四处走避,但贝纳德仅仅是轻轻皱了皱眉毛。“这里并非那些真正危险的地方,甚至这里除了还在学徒期的小崽子之外没有金手指愿意到这儿来,”晨星说道,同时富含意味地看了商人一眼——这后者不太自在地笑了笑,同时把钱包捂得更紧,“放心好了,这儿的人不会轻易招惹身份不明的外乡人。”

的确如此——法师轻轻颌首。至少到现在为止,集市中的人都尽量避开了他们,除非必要,这儿的居民甚至不会选择让视线和旅行者有任何接触。

“但我们的确不该选这条路——”商人嘟嘟囔囔,他稍微弯腰看了看矮种马,然后直起身唉声叹气:“我昨天才花了五个铜子让马房的仆役刷洗了我的伊玛!现在可全都白费了!”他尽量在马背上缩起了脚,但还是心痛地看着污泥溅到了原本干净的靴子上。

“从这条街穿出去就是宝剑学院。”法师慢条斯理地开口,他有许多办法能够确保没有半点污泥能够溅上他或者萨迦内,也有许多办法能够清理自己和坐骑,因此法师对这里的一切倒是挺感兴趣——夏仲并没有什么机会深入到如此底层的生活中来。

“然后这算是抄近路所付出的代价吗?”商人甚至快要尖叫起来:“至少他们应该好好修一修路!”矮种马不慎踩进了一个水坑——下场可想而知。

法师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立刻成功地让半身人闭上了嘴巴。“你可以选择自己呆在旅馆中,说真的,我甚至都惊讶于你一直要跟着我的精力从哪儿来的,”夏仲甚至有些感概:“如果不是绝对不可能,我简直要怀疑你打算要成为我的学徒因此才如此殷勤。”

“萨苏斯在上!”商人笑嘻嘻地凑近法师,在夏仲露出嫌恶的表情之前识趣地推开两步,不过他仍旧一脸放光:“我当然是不可能啦!不过我倒是认为让我的儿子来侍奉您是个不错的主意!”

沙弥扬人的声音阴恻恻地在半身人身后响起来:“你是说你打算让一个半身人小崽子成为一位星见的学徒?”

贝纳德的威胁这次并未奏效——商人的反应仅仅是撇了撇嘴,他可明白沙弥扬人在这事儿上顶多只能说说狠话,除此之外别想做多余的事——没人能够左右一位法师选择学徒,当然,古德姆也不会真的认为法师愿意挑选一个半身人做助手——虽然历史上不乏半身人法师,但绝大多数其他种族的法师都不爱跟这些小个子打交道:他们拥有过分的好奇心和更加过分的行动力,所有的这些都让他们和传统的法师格格不入。

“当然——不可能。”法师似笑非笑地看着商人,直到这个狡猾的半身人讪讪地移开了视线他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沙弥扬人的身上去,“他只是打算利用这样奇怪的办法试图拉近半身人和法师的距离而已。”夏仲冲古德姆挑起嘴角,“还是说你没有这样的念头?”

“嘿嘿——我想我们就快到目的地了。”商人僵硬地试图换一个话题,他深知法师的脾气——夏仲绝非那些怪异极难相处的法师,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位被沙弥扬人尊奉的萨比尔幼星能够被随意欺瞒和对待,将某些不该有的心思牢牢地收束到心底之后半身人指着隐隐露出青灰色建筑一角的道路出口:“那里也许就是?”

旅行者不约而同地夹了夹马肚或者轻轻踢打它们,这些聪明的动物提高了速度,但依旧保持着从容和稳定,泥泞的道路在出口处消失,很快坐骑的蹄子——钉了铁掌的马蹄或者是坚硬的类似鹿蹄的萨迦内蹄子踏上了干燥清洁的石板,几乎每个人都轻轻嘘出一口气,固然他们对那简陋的集市没有偏见,但人们总是更愿意呆在一些干净和明亮的地方。

建筑的全貌渐渐在旅行者的眼前展开,这是一组非常宏达的建筑群,刚才他们仅仅是看到了某栋建筑的外墙。和波尔加斯的其他建筑不同,这里由大片的清灰和深黛组成,没有花草的影子,大片不同的绿色成为唯一调剂的颜色。

他们从各自的坐骑上跳了下来,沙弥扬人接过萨迦内的缰绳——她是除了法师之外接近因斯卡尔之后不会被拒绝的人类。旅行者朝一个巨大的拱门走了过去,它的顶端装饰着金色的,由盾牌和宝剑交叉组成的图案,这象征着这组建筑物的名字:“国王宝剑学院”。

半身人挺了挺胸,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然后迈着一种滑稽的八字步向门口走去——“您需要一个跑腿和报名人,”在稍前一会儿的时间,商人如此对夏仲建议道,“我相信您将要拜访的那位学者是个高尚的人,不过我可不怎么相信那些门房和仆役。”他抽了抽鼻子,露出一股不以为然的神气来,“我可见过不少人。”

所以古德姆顺利地为自己争取到了这个新职务,法师甚至愿意因此为他施放一个清理一新的戏法——现在半身人看起来就像刚打过蜡的银器那样从头到尾闪闪发光,他趾高气昂地走到一个小房子边上敲了敲门,不多不少刚刚三下,然后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从门缝后边冒出来的带着灰色毡帽的仆役,半身人眼睛翻到了天上去,他用一种蹩脚的,带着外国口音的洛比托语高声说道:“奉我家老爷的命令,前来拜访利伯维尔先生!”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四章 波尔加斯(5) “他看上去可有点傻。”沙弥扬人和法师窃窃私语,“噢!说真的我可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做这个!”贝纳德得使劲儿板起脸才能把疯狂的笑意憋回肚子里去,“说真的,”她喘了口气,“是不是每个半身人都是天生的演员?”

“他们爱好戏剧——许多着名的戏剧大师和作家都是半身人。许多人对此的解释,包括他们自己的说法——”法师有了一次短暂的停顿,因为门房朝这边狐疑地看了过来,他稍微摆出平日里的派头,也就是冷淡和面无表情,当门房惶恐地移开视线之后夏仲继续刚才被中断的话题:“半身人拥有远超高度的好奇心和行动力,历史上这为他们招来了不少灾难,要我说,”法师卷起嘴唇,“那都是自找的,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麻烦并且多余的东西在艺术的创造中通常会为人们带来非同寻常的惊喜。”

“我以为你不喜欢看戏什么的。”贝纳德有些惊奇,“应该说我以为你除了阅读之外就没有任何消遣和打发时间的爱好,在苏伦森林,人们都知道伊斯戴尔喜爱下棋,他偶尔也会走出星塔到湖边钓鱼。”

“别傻了。”夏仲毫不客气地说,“我可从来没说过我不看戏什么的——”他想起法师塔里曾经长久飘荡的歌声,“事实上,我甚至觉得有几位歌手的嗓子相当不错。”然后莫里克斯导师暂时终结了法师的艺术之旅——他用自己的声音唱了一段然后用法术黏在了夏仲通常看书的位置。

“那我们也许能在这里看几场戏!”贝纳德兴致勃勃地开口,“波尔加斯是大陆闻名的戏剧之都!”她发现夏仲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让沙弥扬人生起一股诡异的成就感,当然,她可不会在法师面前表现出这个,所以晨星仍旧面色不变地说:“我不能否认,比起安卡斯,尤米扬就像一个巨大的乡村,这里缺少许多东西,比如士兵的铠甲和武器,比如时尚什么的,”沙弥扬人耸耸肩,“我还记得第一次到达安卡斯时甚至连港口的仆役都嘲笑我们的穿着。”

“那只是因为旧帝国的中心在安卡斯而已。”夏仲不以为然地说道,他注意到半身人跟随门房消失在了一栋建筑当中,想必是去办什么手续,这也意味着他们还必须呆在原地再等会儿,“安卡斯的国王们鄙夷着迪尔森王朝的传统一方面又疯狂地试图为自己寻找与迪尔森或者帝国高等贵族之间的联系,血缘和亲缘当然是最好的,如果没有,那么审美也是一种选择。”

“也许的确如此。”贝纳德并不太关心这个,她抽了抽鼻子,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安卡斯都把尤米扬的人们看成是从乡下去的,傻乎乎的远房亲戚什么的!感谢亚当!”她压低了声音,“我可没遇见敢在我面前提这见鬼说法的人,不然我准会给他一顿好看!”

“这和艺术之都有什么关系?”

“走出尤米扬,没人愿意承认这儿的土地上流淌着艺术和知识,不过就我自己所看到的来说,至少在波尔加斯,这里上演的戏剧和在安卡斯那些王都上演的戏剧一样好,甚至更出色。”沙弥扬换了一个话题:“噢!看来我们很快就能去见那位利伯维尔先生!”

是的。商人成功地吓住了一个没什么见识的门房。在等级了访客人数和名字之后——几乎都是假名,门房恭敬地对商人说道:“只要一直向前走就好,利伯维尔教授已经得到了客人到来的消息,他在自己的办公室等待各位的大驾光临。”

他亲自为旅行者指引了道路,甚至殷勤地表示自己可以将他们送过去,但夏仲直截了当地表示了拒绝:“我认为你还是呆在自己的位置上比较好。”法师稍微改变了一下声音,现在他听起来就像一个威严的中年人,“讨好一个身份不明的来客并不能为你的薪水提供太多有力的帮助,年轻人。”

可怜的门房涨红了脸,他嗫嚅地退到一边,行了个脱帽鞠躬礼,他将毡帽抓在手里,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

他们走出很远之后沙弥扬人注意到门房依旧站在原地,商人叹了口气,他凑近法师——旅行者的坐骑已经被单独带去了供客人使用的马厩,当然,也包括不太情愿的萨迦内。“你不应该那么说的。”古德姆小声说道,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就好像那些职责和他毫无关系似的,“那是一个念不起书的穷学生,他担任门房的理由只是因为这份薪水只能帮他支付一部分学费。”

“那是他的问题。”法师这样回答半身人时他们正好穿过两排整齐的林荫之下,阳光穿过树梢,星星点点温暖的光斑洒在旅行者的头上和肩膀,随着他们走动而无声滑落。“他必须用这份薪水支付学费,那么他至少得表现得能对得起这份薪水。”夏仲冷淡地说道:“但就我所观察到的部分,实在是不认为他的表现能称得上是一个门房。”

半身人吸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傻乎乎的,随时等着涨破肚子的青蛙,为了不让自己真的气破肚皮——在和法师相处以来,古德姆认为自己的忍耐力在不断上升,“奥玛斯,”他用比平时更高一点儿的声音说道——噢,法师有趣地想,这个狡猾精明的半身人竟然生气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您一样顺顺利利成为一个法师,总会有人因为各种原因——”他终于将声音再度放低,“而不得不选择一些他们不喜欢的生活方式。”

法师对此的回应仅仅是向半身人投去极度冷淡的,毫无温度的一瞥。

旅行者路过几栋尖顶的,巨大的类似城堡一样的建筑物,他们听到有错落的钟声响起,这是宣告时间的钟声。法师在半路上有一次短暂的原地停留,他饶有兴趣地看着不远处穹拱十圆柱的礼堂式建筑——这是风行于迪尔森王朝末期的建筑式样之一。

“我以为这样的阿涅宁礼堂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历史中。”法师转头对沙弥扬人说道,“事实上,当迪尔森最后的血脉被阴谋吊死之后,执政的贵族就开始有意识地消除帝国内类似式样的建筑,而让人感到讽刺的是,在此之前二十年,正是同一批人大力吹捧那位设计出第一个阿涅宁礼堂的建筑师,”法师冰冷的笑容里掺入某些恶质的东西,“仅仅二十年过后,也是同一批人却将那位建筑师送上了吊死皇帝的绞刑架。”

“真可怕。”贝纳德咕哝道,“这个故事甚至让我后背都冰冷了起来。”她快走了两步,走到阳光底下才觉得好些,“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位建筑师?”似乎温暖的日光重新给了沙弥扬人勇气,她开始觉得这也许是个不错的打发时间的问题:“我是说,他仅仅是个建筑师而已。”

“人民。礼。堂。”沉默的半身人突然出声,然后他在法师有些惊讶的好笑的眼神里为自己辩解:“这个故事非常出名——并且我偶尔也是愿意看点不那么严肃的书籍。”

“看来以后我也许可以把你加入下午茶谈话对象。”法师揶揄了一句商人,然后点头表示赞同:“虽然我经常说他喜欢夸张和轻浮,不过至少在这件事上这个小个子说对啦。的确如此,阿涅宁礼堂的别名是人民。礼。堂,皇帝已经死了,贵族不再需要那些无法体现等级和地位的建筑。”

他们一边说一边拐过那史上有名的建筑,道路开始狭窄起来,就好像是一条艰难地开辟于森林之中的羊肠道,旅行者不得不排成一队才能通过,地面的石板光滑发亮,这意味着这里在许多年里有无数人通过。

然后,当阳光重新驱散来客在阴影中所感受到的寒冷时,一个头发花白身着棕色长袍的老者出现在他们的眼前。法师对上老人温暖的眼光,他立刻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夏仲快走了两步,他将同伴扔在身后,然后法师郑重地,深深地弯下腰去:“您好,利伯维尔教授,我是莫里克斯魔法师的学生,夏仲·安博。”他直起身,平静地介绍自己,“您也可以直接叫我夏仲。”

利伯维尔无疑是非常热情并且好相处的那一类人,证据是他立刻给了远道而来的客人一个拥抱。然后教授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他,眼神中不无欣赏。他拉过夏仲,示意年轻人跟着自己向不远处的建筑大门走去:“我曾听莫里克斯提过,”他对身边的法师说道:“他说他有一个天赋非常的学生,终于不必担心学生无法胜过自己。”教授冲年轻的客人挤挤眼睛,看上去俏皮极了,“你有一个有趣的导师,对吗?”

“非常正确。”法师不太想谈论这个问题——否则他就要想起所谓的卡罗林斯卡里。夏仲感到自己的面皮发僵,他立刻找到一个与此毫无关系的话题:“那是我的随从——”他指了指落在后面的沙弥扬人和半身人,“我想他们也许想要喝点茶水什么的。”

“噢,真是个好孩子。”利伯维尔笑眯眯地抓住一个擦肩而过的学生,那个年轻的孩子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很快听懂了教授的吩咐,然后态度温和地请贝纳德和古德姆跟在他身后,“这里有专门为仆人准备的房间,”学生对法师说道,“里边儿有茶水和点心,他们可以在那里得到充分的休息。”

如果可以我也想去。夏仲将这句话险些滚出舌尖的话强硬地压回了喉咙,然后又咽了下去。在外人看看法师仅仅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就头也不回地跟着利伯维尔踏上了楼梯。

“我们年轻时曾经在同一个老师那儿学习古代通用语。”利伯维尔边走边对夏仲解释道:“他的年纪比我大些,很快就结束了学习,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也是位法师学徒。”老人有些感慨:“这都是快五十年前的事儿啦!不过当年我可没看出连通用语都说不好的小子真的会成为一个大。法师!”他停下脚步,“好啦,让我们好好谈一谈吧!我记得还有一点儿茶叶,也许你愿意吃一个馅饼儿?”得到法师无声的拒绝(夏仲立刻摇了摇头)之后利伯维尔有些遗憾,不过他立刻就高兴了起来:“那我可以吃完一整个儿啦!”

教授的办公室占据了整整半个走廊,空间相当充足的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榉木书桌,一张待客用的茶几和两个柔软的小羊皮沙发——其中一个甚至附有脚垫,沙发和茶几都在一个冰冷的壁炉前,不过夏仲可以想象冬季时这里将如何温暖和舒适。

“来来来,坐下吧!别客气,千万要像在莫里克斯的法师塔一样!”利伯维尔招呼道,“我可知道你在那儿呆了整整十年——能想象吗?在西萨迪斯冰冷的荒原上!要我说这只是那老家伙古怪的怪癖而已!毕竟就连法师协会总部也在尤米扬大陆!”

“那儿没什么不好。”法师谢过老人端来的茶水,他微笑着说(甚至不是礼节性的):“导师喜爱那位威力巨大并且绝不重复的法术试验,空旷安静的荒野再适合不过了。”夏仲露出愉快的笑容:“不过他在哪里都会一样好——对莫里克斯导师来说,只要法师塔还在,那到底是在西萨迪斯还是在尤米扬都不重要。”

“嗯哼——尊敬老师的好学生。”利伯维尔咕哝了一句,现在老人看起来可不是刚才那样庄重严肃的样子,夏仲甚至觉得他看到了另一个莫里克斯导师——“不过我真高兴我的老朋友没有忘记我,并且让他最为出色的弟子前来探望我。”教授笑眯眯地看着夏仲,“这真让人高兴!”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五章 波尔加斯(6) “他们会谈什么?”保持了大约十卡尔左右的安静,在彻底喝空自己的杯子之后半身人终于按捺不住,他朝沙弥扬人的方向够了够,后者仅仅给了他一瞥,意思让商人保持安静。不过很明显沙弥扬人对这个小个子的威慑力相当不够,因此仅仅是让他朝后缩了缩,但仍旧没有阻止他问第二句:“你觉得他们会说什么?奥玛斯和那位利伯维尔教授?”

“哪怕他们谈论世界上最大的金矿也和你毫无关系。”贝纳德一针见血——她太清楚商人想要干什么,嗯哼,无处不在的生意对吗?说真的,晨星可真是有点烦他。“听着,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大喇喇地谈论一个法师和一位学者——我该说勇气可嘉么?”

商人缩了缩脖子。他可从沙弥扬人的话里听出了威胁的味道。不过作为一个好奇心过度膨胀的半身人,他怎么可能就这样学会收敛?因此古德姆用另一种方式委婉地表示了自己态度:“如果这里是某位法师的实验室或者某位牧师所服务的神殿——噢,我一定立刻马上闭嘴。”商人笑嘻嘻地,带了点不惹人讨厌的讨好,“可现在这里只有我们,而且没有多余的茶水和点心。”

“总之我能给你的答案是不知道。”晨星干净利落地回答,“你也别指望我告诉你什么其他的东西。”

“如果说我能告诉你呢?”半身人露出狡黠的微笑,他在女士危险的瞪过来的眼神里满不在乎地抽了抽鼻子,“其实不是什么特别让人在意的东西——至少我不认为法师会这么觉得:只是一封加拉尔小少爷的来信而已。”

沙弥扬人悄悄放松肌肉,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正在露出微笑。“是么?那就是说他们已经顺利到达熔岩之城?”她咧开嘴,眼神发亮,心情相当不错,“这是个相当不错的消息——于是信里都写了什么?”

半身人从腰间的信笺匣里拿出那封看似平平无奇的信件,他耸耸肩,一边说着:“我想你愿意自己看看。”一边把信递给了沙弥扬人。

“亲爱的古德姆:

我犹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给你们写信——后来决定,见鬼!这只是写一封信而已!我应该能做一切我想做的事儿!虽然现在我认为我想做而不能做的倒是越来越多。

假设你们愿意得到我的消息——我认为你和贝纳德老师应该会愿意收到我的信,但米拉伊迪尔(不知道为什么称呼这个名字能让我觉得好一些)大概并不如此认为——好吧,你可以把信给你想给的任何人看。

我们一路平安。事实上,这是一段无聊到过分的旅途。在开始的时候我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我应该请求你和我一起返回熔岩之城,好吧,还有米拉伊迪尔,那些沙弥扬人,我是说老维尔瓦,我们相处得还不错。据他的说法,在几个纪年之前,沙弥扬人就侍奉过国王,‘我知道国王和主君意味什么,’他告诉我,‘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们的忠诚。’他看上去就像是那些年老固执的骑士——要我说,两者之间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我不想再次重复我们那枯燥无味的旅途,在旅行中通常没人说话,不论是我还是沙弥扬人——再让我说一遍,他们是优秀的士兵,骑士,但绝不会是朋友,那些较年轻的沙弥扬人不愿意靠近我,有趣的是,他们也不愿意靠近维尔瓦,据说他是这群沙弥扬人的首领,但我的确——是的,虽然他们以为我不懂沙弥扬语,但简单的对话我尚可胜任——在某些时候听到了他们的争吵,有人在抱怨正式维尔瓦的不谨慎让他们被迫离开了苏伦森林,每个人(也许除了维尔瓦以外),包括那些沉默不语的人都曾表达过他们有多渴望回到森林。

这样的情况在离开固伦山脉之后慢慢好了起来。也许这群优秀的士兵意识到他们的愿望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因此当我们在到达熔岩之城之前终于有了一点样子,也就是看上去就像一支王子的护卫队什么的——我已经承诺当我成为王室的继承人之后将把他们任命为亲卫骑士,好吧——沙弥扬人终于开始感兴趣。”

沙弥扬从信纸中抬起头,她素来平静的脸上浮现起复杂的表情,晨星似乎打算叹口气,但很快她收敛了情绪,让自己重新回到这封来信当中。

贝纳德轻声念到:“第一次见到我的祖父,也就是博恩瑟·阿斯加德国王时——我没让自己失去身为贵族的礼仪,但我确保国王看到了我的眼泪什么的——真他妈见鬼!他甚至不如蒙奇诺尔亲王更能让我感到亲切!和国王见面的当天晚上元老会之中的某位大人就为我举办了一个宴会——足够奢华,所有世间可以想象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但我只想念苏伦森林的那间木屋,一切都索然无味。

这是第三张羊皮纸——噢,见鬼!我的确写得太多了,但我无人可说——让我再说一次,我强烈地期盼着你们的出现,不论是你还是贝纳德老师,好吧,还有米拉伊迪尔,我怀念我们所经历的一切——艰苦的旅行,那些仰望星空的夜晚,面对危险的战斗——好吧!我感到挫败极了,我觉得自己就是个软弱的小丑。

也许你愿意给我回信什么的——我是说,不写信也没什么。

您忠实的朋友加拉尔·阿斯加德

回归纪五百六十一年和月三日”

就像加拉尔在信中提到的那样,这的确是一封非常长的信件。当沙弥扬人终于读完整封信之后,贝纳德迫切地需要一些茶水来为解渴。而机灵的商人对此早已准备好——他为贝纳德端去一杯已经彻底放凉的茶水。

“谢谢。”沙弥扬人一口气将水喝了个干净之后选择把信件还给它的主人。然后她撞上商人期待的眼神:“我想你有什么想说的?”她隐隐约约发现了这一点,当然,谨慎的贝纳德绝不会主动说出口。

商人有短暂的犹豫。他绞着手指,“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如您所见,加拉尔小少爷需要的是一个奥玛斯,可不是一个只会喋喋不休的精明短视的商人。”古德姆摇摇头,决定忽视心底心底瞬间闪过的难过,“但我们已经决定了旅程——奥玛斯说他要去特尔姆里,我可不觉得他会为了一个落魄的王子就改变自己的主意,哪怕加拉尔是牧首也不可能。”

“精准。”沙弥扬人点点头,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和冷静,“我们也没法帮他——他的确面临危险,但在熔岩之城中,国王的权柄可以媲美诸神。博恩瑟不会坐视他唯一的血脉被那些心怀不轨的野心家送上死神车架。”贝纳德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为仆役准备的茶水自然不可能放在精致的银制茶壶中,这些从一种被称为拉泽莫尔的植物熬煮后得到的褐色液体被倒进了一个的陶壶中,那些想要喝茶的人必须得有一双有力的臂膀,不然连一茶水也得不到。

“我可在小少爷身上下了大功夫!”商人拿不准是否应该告诉贝纳德这事儿,不过很快他认为这没什么可隐瞒的,“我是说,我将属于我自己的——也就是属于古德姆的苏伦森林专卖许可证借给了加拉尔·阿斯加德,为期一年,当然,我们找来了长老会的加迪斯作为见证。”商人舔舔嘴唇,他有些懊恼,并且就连沙弥扬人都能看出这个半身人的不安,他在椅子上蹭了一下,就好像这张牢靠的木椅突然瘸了哪条腿儿或者长出了倒刺什么的让他坐立不安:“我可不想听到他失败的消息。”

“这和我们无比——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们帮不了他,你为他提供了金币——但是我和米拉伊迪尔也许只能为他提供保护什么的,并且你知道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儿,”沙弥扬人斩钉截铁地打破商人的妄想,“别想了,大人不会同意——而我也绝对不会让大人掺入到这种会导致大麻烦的事儿里。”

“他需要的是国王的支持,贵族和民众的认可,然后干掉自己的对手,好的和坏的那些——现在他起码已经得到了其中这些的一半,当然,不是毫无代价,但是任何事不都如此么?”

商人闷闷不乐——他一直在担心自己的资产会不会收到损失,半身人坚信他对加拉尔的投资,也就是那张专卖特许状能为他创造数不清的金币,而现在,他只能祈祷这个阿斯加德的后裔拥有所有能够成功的一切要素,不然,“我会感到无比的痛苦,半身人无法坐视哪怕一个铜子的流失,而现在我甚至丢掉了一笔大生意!”古德姆叹了口气,拒绝再谈论这个问题,他向门口看过去,“说真的,”商人把脑袋扭过来看着沙弥扬人,“你不觉得他们谈的世间实在太久了么?”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头,似乎这样就能穿透厚厚的天花板,然后窥探到那场尚未结束的谈话。

如果有什么法术确实能穿透三层楼的阻隔,那他们确实可以看到法师阴沉的脸——与此相反的是,利伯维尔教授倒是悠然自得,他往茶杯里倒了点牛奶,冲年轻人抬抬下巴示意夏仲自己动手,“这是安卡斯大陆上的某位伯爵送给我的红茶,我必须得说,”老人朝法师做了个手势,“味道别有一番风味。”

法师一动不动。他冷淡地看着这个怡然自得的教授滋滋有味地啜饮着手上的热腾腾的茶水,房间里安静极了,一座巨大的落地座钟——出自侏儒的炼金术品不断摆动钟摆,滴滴答答的声音从不间断。

“我没想过一位可敬的,值得所有人弯腰鞠躬的教授——”法师的句子从牙缝里遍地鳞伤地挤出来,“我可没想过莫里克斯导师的朋友竟然有这样的爱好!插手一个王国的继承!恕我陋闻,可我从没听过阿斯加德与洛比托有什么其他联系!”

“那只是你们的偏见而已——事实上,我们拥有漫长而深刻的联系,各种意义上的。而我们在不久之前从某种途径听说了关于——那位小王子和你的传闻。”

法师掀了掀眼皮看他一眼,“传闻?”他慢吞吞说道,同时不忘端起已经被主人遗忘已久的茶杯,“噢,这年头,传闻——敬爱的利伯维尔教授,我相信您有足够的智慧辨别那些充满了各种恶意想象和无聊揣测的东西真假。”夏仲凝视着砖红色的水面在白色的骨瓷杯中微微荡漾——他轻轻用力。然后法师将杯子轻放回桌上,“总之,我现在就能回答你,我对——不管是麋鹿王国还是什么狗。屎之类的王国不感兴趣,”他忍不住爆了粗口,法师的眼睛里跳跃着银色的怒火,“利伯维尔教授!”他在老人的名字发音上狠狠地咬了重音,“看在塞普西雅的份上!”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如此抗拒——”利伯维尔摇摇头,“我的确提出了一个或许不太受人欢迎的建议,但你的反应似乎有些太夸张。”他朝法师前倾了一下,“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理由——孩子,这的确是一个非常需要严肃对待的问题。”

“我个人认为,这是你们和他们的问题。”法师做了个手势——他深吸口气,“我不明白为什么让一个毫无关系的法师掺合进来——也许我忘记告诉您了,不过我已经有了新的计划,”法师的脸色又恢复了平静,事实上,他甚至有些好奇,眼前这位看上去和那些行走在街头的老人没有任何区别的教授,“我打算前去拜访一个有趣的村庄,所以对返回熔岩之城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嗯哼。我能理解——未知的知识和旅行对年轻人的诱惑力总是大得无法形容。”利伯维尔轻轻颌首,“不过,也许我有一个你不能拒绝的理由?”

他的手指规律地敲打着扶手,笑眯眯地看着一脸防备的法师:“莫提亚尔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六章 波尔加斯(7) 法师挺起因为舒适而稍微弯曲的脊背,如果之前他还是烦躁但克制,那么,现在从那双银色的眼睛里透露出的讯息让人颤栗——冰冷的,失去所有温度的同时也失去了对对面那个人的忍耐和宽容,有未知的风暴开始在深邃的银色中聚集起来,这让它看起来异常深沉。

他稍微眯起了眼睛——如果熟悉他的半身人在场,那么此刻一定会忍不住尖叫起来。“我很好奇,”夏仲慢吞吞地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冰冷的丝绸,低柔顺滑——出自苏伦森林的美丽布料,最大的特点是极难感染温度——利伯维尔有趣地想,这种昂贵的丝织品简直就是这位年轻法师的最好写照。

“您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法师没有改变声调高低,也没有改变声音大小,他以表示疑问的语气简单地说,看上去就和一个在路边礼貌问路的绅士没什么两样,不过利伯维尔可不会相信他和那些装腔作势,以为穿上礼服打上领结就是上等人的年轻人一样,老人敏锐地发现房间中确实有什么被改变了。作为凡人,他永远无法感受到魔力膨胀的可怕,但作为一个经历人生漫长风雨的长者,他还是感受到危险降临前的恐惧——出于本能。

“年轻人,你应该有点耐心。”利伯维尔摆摆手,他甚至站起来亲手将厚厚的天鹅绒窗帘尽可能拉开,让阳光无遮无掩地倾泄进来,他嘟囔了一句:“我们应该在庭院里喝茶而不是选择在这样阴冷的室内。”然后看向面色不善的客人。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漫长的故事——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他不无职责地说:“莫里克斯曾经在信里谈到你是一个沉得住气的孩子,不过现在看起来似乎还差点火候。”教授遗憾地摇摇头,他似乎只是像平常那样责备一个前途大好却改不了小毛病的学生,而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位特殊的“学生”脸色越来越阴沉。

法师将视线落在裸露在衣袖外的双手上,这是一双典型的年轻法师的手——苍白,修长,瘦弱,但却还没有年失去年轻人特有的光泽和弹性,没人在看到这双手时还能想象它不断崩毁消散时的景象,但这并不意味夏仲自己忘记了。

“好罢——如你所愿。”夏仲说道,他盯着老人的脸——利伯维尔拥有一张典型的洛比托人高地的脸,也是下巴方正,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通常这样的组合会让人看起来过于刻薄不可信赖,但高地人血色充足的面孔与粗重的眉毛,褐色的,比起一般人更圆一些的眼睛,噢,还有厚实的嘴唇,让他们看上去忠厚老实值得信任,所幸大部分洛比托人的确如此。不过此刻法师可不敢如此确定了。

利伯维尔为客人的茶杯倒满,然后他的眼神忽然沉静下来,属于世俗的那些——无论是宝剑学院教授的身份,还是学者的矜持,这些经历了大半个人生因此而浑浊了眼睛的东西彻底消失了,老人的确陷入了回忆之中:“我该从哪儿说起呢?还是从我如何知道你拥有,或者是曾经拥有莫提亚尔开始吧。”

“也许没人告诉过你,两颗莫提亚尔之间有着深刻的联系,当它们的距离越近,这种联系也就越明显。当你走进这间房间时,”利伯维尔以复杂的眼神凝视着一脸惊讶的夏仲,“我就知道,你也是一位莫提亚尔的友人。”

“那么就是说——”

“是的,我拥有过一块莫提亚尔——”老人摇摇头,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许多遍,但没有哪次像这样沉重和懊恼,“但遗憾的是,”他垂下眼睑,“我却无法成为一个法师。”

夏仲几乎是立刻睁大了眼睛——“这不可能!”法师几乎要高声尖叫起来,他以最大的理智克制几乎沸腾的情绪,“那是魔法物品!哪怕他看起来像块石头!”七叶法师发出重重的喘息声,他努力平静下来——好了,冷静下来,你这白痴——“利伯维尔先生,”法师注意到老人的眉头跳了一下,“在这个世界当中,除了卷轴之外,没有一个凡人能够使用魔法物品——我是说那些真正的,由元素组成的魔法道具,而不是充能式的,一个小孩子也会使用的东西。”

利伯维尔点点头,“我当然明白这一点,因此,你想知道的原因属于这个故事中的一部分——现在你愿意好好听我说了么?”接下来,这个宝剑学院的教授开始了一段关于奇妙经历的讲述:

“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比你现在的年纪还要更小一点,法师的名声在凡人的世界中可不算太好。哪怕在洛比托这个王国,我们也避免谈论法师和他们的所作所为。但这对于热情而痴迷于神秘事件的年轻人来说,只是徒劳地增加了魔法和法师的吸引力而已。

我出生于波尔加斯一个小贵族的家庭,不幸的是,我仅仅是这个家族的次子。在波尔加斯,人们通常会让没有继承权的次子进入学院或者到神殿跟随牧师学习,那时候没多少人打算让自己的孩子和魔法师纠缠不清。”他冲法师眨眨眼睛,“不过现在人们第一时间会让孩子去法师协会碰运气。”

“总之,十五岁时,我被父亲送进了自然之神泰格的神殿,成为了最低级的见习牧师,不过很快我就告诉父亲我做不来这个,父亲却要求我必须忍耐——年轻人最为缺乏的一种品质。因此,三个月过后——或者更长一点儿的时间过后,一个被枯燥的生活折磨得不堪一击的年轻人策划了一次成功的逃亡。”

教授喝了口水,他眼神迷离,就好像现在不是呆在温暖明亮的室内,而是在几十年前那个寒冷恐怖的黑夜之中——老人甚至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拢紧了外套,皱紧了眉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选择继续:“那是个可怕的时代——和现在比起来。当然,我并非赞美如今的世道,对于那些可怜人来说,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一样让人绝望,但现在,至少,”他耸耸肩,“年轻人多了一个选择。”

“让我们继续这个故事吧。我离开神殿之后家族宣布和我断绝关系,你可以想象这对于愚蠢青涩的年轻人来说打击有多大,于是我做出了一个胆大妄为的决定,去熔岩之城,成为某位法师的学徒。”

“在经历一些波折之后,我的确如愿以偿,但我的老师——感谢父神,那是一位在那个年代还坚守道德的法师——告诉我,终其一生,我也不可能成为一个法师,但老师仍旧收留了我,在十年里,我学习了阅读,抄写和文书的辨别,凭借最后一项技能和老师的推荐书,当我三十岁时,我终于回到了故乡,从低级的一级教师开始做起,终于成为国王宝剑学院的一位教授。”

“抱歉打断一下。”法师冷淡地说,他曲起手指不耐烦地在扶手上敲了敲,“这真是一个让人动容的故事,不过这和莫提亚尔有什么关系?我看不出任何迹象。”

“年轻人,我正要说到这儿。”利伯维尔并没有生气,他仅仅看了法师一眼,宽容的,就像看待那些在课堂上捣乱的男学生——夏仲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示意老人请继续,一边第一百遍诅咒莫里克斯导师的来信——“当我来到学院的第二年,我在图书馆的杂物柜里发现了一块神奇的石头——当我拿起它的瞬间,我听到某个古老的语言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的老师还留在法师协会的格尔格斯戈多,我本想写信向他讯问,但某种卑鄙的想法阻止了我。依靠还记得的只言片语,我终于艰难地发现那种语言是古代的某种通用语变形。”

“噢——你可以想象我是多么激动!我以为萨苏斯终于眷顾于我,眷顾我这个被命运遗弃的可怜的家伙。”利伯维尔失笑地摇头,他放松肌肉,让自己整个儿陷进柔软的椅子当中,老人的表情看上去既怀念,又感慨,甚至法师从中还找出一些极其微弱的遗憾。

"但很快——我是说,我终于能够和那块神奇的石头沟通之后,我便发现所谓的眷顾不过只是一个疲惫的家伙不切实际的妄想。莫提亚尔——对,那块石头如此自称道,他告诉我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法师,但是我却可能成为一位术士,但因为血脉觉醒的时间太晚,我顶多能发个小火球什么的,用来给厨娘点火的那一种。"

“那块石头呢?我是说莫提亚尔呢?”法师急切的开口。

“……十年前,当我某天试图像平时那样和莫提亚尔聊天时,我却发现再也找不到他的踪影了。无论我如何呼唤,没有任何声音回答我。”利伯维尔失落地说,哪怕是十年之后的现在,法师也能轻易地从这张苍老的脸上找到痛苦,后悔,无奈和极其轻微的遗憾。“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我彻底失去它。”老人叹了口气,将自己从沉重的回忆中拔了出来。现在他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也就是微笑着的,从容并且淡定的宝剑学院教授。

法师再度眯起了眼睛——他可知道这样的老者从不好对付,比如他那位精明的莫里克斯导师。夏仲仔细观察教授的表情,希望能找到什么破绽,然而——最后他只能恼火地开口:“如果我想知道莫提亚尔的下落——”

“是的,孩子——啊,哪怕你是一位法师,但我这个年纪也已经能够如此称呼你。”教授坦然地说道,丝毫没有正在威胁一位七叶法师的紧张感,“你可以选择拒绝我的请求,当然,当然,你有这个权利。但我也得说,我也有保持沉默的权利,现在,选择吧!如果你想要莫提亚尔——我得说,似乎你得到的那位莫提亚尔并没有告诉你太多的事。”

法师恼怒却狼狈地保持了沉默。他说得没错。有个声音在法师心底说,莫提亚尔的确有太多没有告诉你的东西,而如果你想要知道真相,或者是更进一步——想要那个该死的老混蛋从沉眠中醒来,那你必须求助眼前这个让人厌烦的教授。

“我的确没有机会知晓那些曾经的真实或者传说。”法师深吸口气,你得保持冷静,该死的,保持冷静——然后他慢慢地将这口气又吐出来,“但是这个世界并不局限于莫提亚尔,我们有太多的途径去了解那些消散在时光长河之后的东西。”法师说道,“利伯维尔教授,你似乎过于自信了——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房间再度陷入沉默。阳光已经悄悄移动了一个窗户,它在地板上投下的影子越拉越长,然后,鸽群扑打翅膀的声音,从某个神殿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颂歌声,甚至法师曾经经过的那个集市所传来的叫卖的声音试图钻过砖块,白奎泥粉刷的墙壁,壁纸的阻隔,现在当人们停止了谈话,这些声音立刻出现,并且占据了所有空间。

“似乎我们耽误了太长的时间。”教授习惯地朝角落里那座巨大的落地座钟看去,然后发现时针已指向了十一的刻度,而法师到来时,这根粗短的金属棍子甚至还不到第九个刻度。

“我们的确浪费了很多时间——但却没能达成任何成果。”法师面无表情,谁也别想从他脸上看出他在想什么。“让我总结一下吧,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对我来说毫无意义的原因,利伯维尔教授你——希望我回到熔岩之城,帮助那个该死的蠢蛋取得继承人的位置;而我却因为莫提亚尔——是的,有求于你。”

夏仲暂停了一下,好让那些会导致句子遍体鳞伤地离开牙缝的情绪平静下来,然后他再度开口:“好吧,我想只有这些了——不过这些也已经够多了!”

最后法师仍旧没有能成功忍住,他最后的声音听起来比暴风雨中肆掠的雷电还要更可怕。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七章 波尔加斯(8) “我以为你会和那位教授待到晚上。”在将茶水彻底喝到没有味道之后沙弥扬人终于看到夏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贝纳德松了一口气,她注意到法师的脸色绝称不上好看——当然,他是不可能撅嘴或者从鼻腔里呼出什么声音来的,但比起平常更加冷淡的脸色,和僵硬的,微微下垂的嘴角,还有眉心中心那道无法忽视的褶痕,还有银色的眼睛中几乎可以化为实质的熊熊燃烧的火焰。

“正常人都不会试图和一个疯子呆在一块。”法师漠然地回答,他的步伐很快,很快就越到了沙弥扬人的前面,黑色的长袍在走动间滚出一道漂亮的波浪,“他也许不是一个疯子,不过显然也并没有比那些可怜的精神失常者好上太多。”夏仲边走边说,一点儿不在乎他的话可能被某些人听到——比如跟在他身后出现的利伯维尔教授。

半身人有些局促地朝老人扯开嘴角,他被法师和沙弥扬人丢在了稍后的位置,而不幸的是,利伯维尔教授刚好走在他的身边。

“噢,您可千万别在意!”商人试图和这个看上去温和慈善的长者搭话,“他是个好人!但就是脾气不太好……”小个子抽了抽鼻子,他试图让自己起码相信这一点,不过成效不大。

“这只是年轻人的别扭而已。”教授宽容地回答,“一位年少得志的法师总会得到人们更多的忍让和宽恕,我认为这虽然不太好,不过也仅仅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恕我冒昧。”半身人忍不住说道:“他的样子可看不出什么无伤大雅之类的,要我说,这个奥玛斯就快就一只烧开水的壶没什么两样。”商人缩了缩脖子,“也许我们应该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教授笑了笑,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因为年老而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某种意味深长的光来,“噢,这个问题我认为你可以向他本人询问,好奇心过剩的半身人。”他停下脚步,将视线移到法师已经走远的身影上,“莫里克斯的弟子,不要浪费时间!我建议最好在最近几天就给我答案!”他稍微提高了声音,高声喊道,属于老年男性人类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嘶哑和沧桑,不过不管是半身人还是沙弥扬人都能轻易发现藏在其中的某种笃定的味道:“亚当弥多克可不是什么大方的神祗!”

时间与命运之神的确算不上多么慷慨。当他们刚刚回到旅馆当中,太阳就急不可待地收敛起所有的阳光匆匆离开,黑夜女神阿亚拉降下裙摆,屋子里只有一团浓重的墨色。旅馆老板殷勤地为他们送来了蜡烛——当然,这属于必须付钱的部分。

他甚至打算问问旅行者们今天的运气如何——但贝纳德在这个不算太聪明的男人开口前让她离开了,感谢父神,他总算还看得懂客人阴沉的脸色,中年男人立刻理解了沙弥扬人的意图,他冲夏仲草草行了个礼,然后赶紧转身离开,不忘为客人带上房门。

“你看上去可不怎么好。”沙弥扬人注意到法师的眉头跳了一下,她舔了舔嘴唇,“愿意说说看么?”晨星谨慎地观察着夏仲的表情,她确信自己在对方冷漠的脸色中找到了不明原因的恼怒,“我以为你们在叙旧什么的。”

夏仲凝视着跳跃的烛火,当最后一个字离开贝纳德的嘴唇时法师哼了一声——以一种异常复杂的情绪。“叙旧?”他现在看着贝纳德,“如果可以我甚至不会想和这该死的老头子多说一个字母。”法师原本面无表情的冷淡的脸就像面具不断出现了龟裂的裂缝,他终于能够将眉头狠狠地拧起来,然后把嘴角死死地往下耷拉,夏仲的鼻翼不断翕张,贝纳德差点认为他现在就是一头会喷火的龙。

“他居然威胁我!”在随手丢开一个静音法术之后法师终于开口咆哮,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噢,沙弥扬人暗自惊叹道,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法师的这一面——愤怒得几乎快要失去理智——不过,晨星耸耸肩,也只是几乎而已,他终于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证据是夏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度坐了下来。

“他告诉我,如果我返回熔岩之城,那么我将得到一个梦寐以求的东西。”夏仲的语气就像掺上了冰,“当然,我可以选择拒绝,但如果我如此选择——”

“那么你将永远不会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沙弥扬人帮他说完,发现夏仲极其僵硬地点点头:“精准。”他的脸色难看得到了极点,法师不断曲起然后张开手掌,似乎这个动作能够有效地放松他的情绪——比如正在模拟掐住某人脖子之类的危险动作。

“他干得好极了——我是说利伯维尔,他的确掐住了我的死穴,虽然我现在还不明白他到底是如何知晓这一点……”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以至于贝纳德不得不轻咳两声将法师从沉思当中惊醒。

“那我们要怎么办?”晨星问道,她看上去对这个问题倒没有太多的意见,几乎可以认为是幼星怎么说,她就怎么做的状态。因此贝纳德比夏仲轻松太多,“要返回熔岩之城吗?”贝纳德说,“如果你如此决定,那我得重新准备一次行李。”

法师呆在烛光的阴影当中。他的表情在摇曳的烛火下看起来阴影不定,“不。”夏仲将这个否定词从后槽牙磨出来,他如此用力让哪怕看不清法师表情的贝纳德也足以了解此刻他的恼怒,“我当然不可能回去——哪怕为了莫提亚尔。”他放低了声音,贝纳德竟然在其中找到了微弱的痛苦和忏悔的意味,不过马上他的声音又重新高昂了起来,晨星的注意力不得不重新回到幼星的身上,“哈!一个小贵族家庭出身的次子!关心一个异国的流亡王子的命运!”沙弥扬人所熟悉的讥嘲味儿又再度出现,“那位利伯维尔教授或许以为所有人都能被这个愚蠢的谎言唬住?”

“所以?”贝纳德偏偏头,耐心十足地等着夏仲的答案。

“所以?没有所以。”夏仲摇摇头,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也因此轻松了不少——偶尔这个没有太多情绪的法师也会陷入无可救药的自负中去,尤其和学识相关的。当他决定拒绝那巨大的诱惑选择自己的旅程时,夏仲已经决定要用自己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我们后天出发——是的,前往那个奇怪的村子。”想到不久之后的旅行,法师的情绪终于好了点,他甚至开始微笑——嘴角上挑不超过小指宽的弧度,“然后也许我们可以到诺顿去——据说那儿有一个保留着苏伦森林之外最多关于沙弥扬人的物品的博物馆。”

“没什么好看的——乱七八糟的直刀和一些粗铁的箭头,极其低劣。”现在换贝纳德皱起了眉头,她的声音有点僵硬,“我们可以去其他一些地方,比如传说居住着巨怪和龙的峡谷,还有白色断崖——那儿的海面一年四季都在不断咆哮,以至于岸边的悬崖都被磨得发亮。”

夏仲观察着贝纳德的表情,直到女战士的眉心拧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疙瘩——这居然让法师感到了某种愉悦的情绪,直到贝纳德深吸口气打算表达发对意见时,他才开口:“噢,看来你不太喜欢那儿。”

“没有哪个沙弥扬人会喜欢那儿——我是说喜欢诺顿。”她毫不客气地说道:“更别提那个糟糕的地方!战士的直刀只会跟随它的主人陷入长眠——我甚至不清楚他们到底从哪儿搞来的!”

"好啦好啦——也许我们可以各退一步,"法师的曲起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儿诡秘,夏仲清清嗓子,他慢条斯理地说:“不去诺顿,但我要去托尔尼奥。”

“传说中的术士之城?”贝纳德的表情有些迷惑,“抱歉,可是——”晨星说道,她漂亮的眼睛里闪着迷惑的光,“我不理解一个法师为什么想要到术士之城去,”晨星摊开手:“如果可以,麻烦将答案顺便告诉我。”

夏仲唯一的回答是耸耸肩之后,法师给了沙弥扬人一个微笑。

他不可能也不会告诉她——那个反复出现在脑海中的名字尤妮儿,夏仲终于在某本非常古老的羊皮书中找到了记载,在那本书的记载当中,人们认为尤妮儿是一个不被承认的古老神明,从神话纪的前期开始,就一直被作为术士所崇拜。

现在法师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个术士的神祗会出现在他的脑海单中——当然,夏仲并不认为自己的血脉和术士有半点关系,没人喜欢那些连脑子都流淌着滚烫血浆的术士,他们似乎特别喜爱用吼叫和蹦跳来表示力量——“极其类似野蛮人的战士。”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八章 波尔加斯(9) “我挺喜欢这儿的食物,”半身人忙着用稍后部位的臼齿咀嚼着坚果,因此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噢,还有天气。”

“我竟然觉得我无法反驳你的意见。”沙弥扬人感受着微凉的风在身周梭巡,而阳光却是暖的,不是会晒得人脊背发烫,而是会让猫和狗,还有孩子想要打盹的,让人发懒的,暖洋洋的温度,或许粗心大意的人永远不会发现,但那些灌木——在之后几个月会结出美味的浆果——的确悄悄开放了花朵,它们实在太小,连蜜蜂与蝴蝶也不会光顾,但总还有勤快的蚂蚁愿意带走微薄却甜蜜的花粉。

法师拒绝在一大早就离开房间——前一个晚上他耗费了太多时间在某卷古老的(属于他的文献里很少有年轻的部分)羊皮卷,因此夏仲认为比起清晨去做城市游览,他应该值得更好的对待:比如呆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好好睡一觉。当他们再度踏上旅途时,可就没有这好事儿了。

贝纳德很担心他——法师这几天的脾气变得更坏,或许有人会说他平常的表现也算不上好,但只要你有一双还算管用的眼睛,你就能发现法师的脸色变得更难看,如果说之前“仅仅”是面无表情,那现在时时刻刻纠结的眉头和死死往下撇的嘴角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虽然他并不折腾人(不多的优点之一),但并不意味着旁人不会受到夏仲坏情绪的影响,比如旅馆老板帕德斯托不再试图和他聊天,这个好奇心过度的中年男人如何可和半身人相谈甚欢(“他就像个大号的半身人!”),偶尔他也能和沙弥扬人聊上两句,只有夏仲——“不不不,聪明人不会去试图撩拨愤怒却克制的巨兽,”尽管柜台已经被他擦得能让苍蝇摔断腿,但旅馆老板还是习惯没事就用手里的抹布擦两下,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一本正经地对半身人说道:“我可算不上聪明,不过也不傻哇!”

因此,最终决定在清晨出门的人只有沙弥扬人和半身人。

他们听从帕德斯托的建议,来到了一条古老狭窄而曲折的巷子——“我们管那儿叫旧街,原本属于贫民区的一部分,不过后来某位可敬的执政官干了件好事儿——他用城卫军赶走了盘踞在那儿的盗贼工会,将那条原本肮脏的街道变成了城卫军的产业。”旅馆老板告诉他们:“然后商人看中了那里,现在旧街是波尔加斯城最大的市场啦——应有尽有。”

的确如此。他们之前为这座城市竟然仅有两个商会而感到吃惊,现在才发现原来和旅行者熟悉的不同,波尔加斯城里更多的是那些小型商人——他们大多由父子或者夫妻组成,能贩卖的东西也摆不满一按卡尺的木板,不过里边却有很多非常使用的东西。

“噢!看这个!”半身人拉住沙弥扬人的衣角,他动作尽量小地指着某个小贩手中绿色的石头:“我可真没想到在这样的地方也能发现绿柱石!”

沙弥扬人朝那边瞥了几眼,然后她微笑着告诉快活的,正在计算将要到手的金币多少的商人:“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那可不是绿柱石——这是尤米扬大陆特产的一种叫碧水的石头,”贝纳德高兴地看到正沉浸在发财美梦中的古德姆瞬间僵硬,她继续快乐地说道:“这样的石头,只要乐意到河边去,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商人因为这个消息有些沮丧,但很快他又振作起来,眼神炯炯地,就像那些课堂上最积极的学生那样看着贝纳德:“你说这是非常常见的石头?尤米扬到处都有?”他求证道:“这玩意儿在尤米扬之外找到过吗?”

晨星有些迷惑——商业活动和沙弥扬人从来扯不上什么关系。“至少我从没在安卡斯或者是西萨迪斯看到过。”她有点儿迟疑地说,“不过在尤米扬大陆,碧水石向来是只给小孩子玩的东西——颜色漂亮并且足够廉价,偶尔也有穷人家的女孩儿买来做首饰——不过人们会嘲笑这个家庭穷得只能给女儿买玩具作为装饰。”

刚才的沮丧似乎已经完全从商人的身上离开,现在他看上去红光满面,精神奕奕,并且不断地搓着拇指和食指——“大生意,绝对的大买卖!”半身人嘀嘀咕咕,几乎要乐得满地打滚:“果然跟着奥玛斯是正确的!现在萨苏斯可冲我打了一个又臭又长的酒嗝儿。”他高兴得差点唱起歌,跳起舞——就算这样,古德姆的脚步也忍不住踢踢踏踏。

贝纳德则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这个如果没有视金钱如粪土,那么也至少是能够对黄金视而不见的强悍战士完全无法理解商人的兴奋点。她摇摇头,朝某个摊位走过去,那儿放着几把灰扑扑的匕首,晨星希望能从中找到几把不错的——佣兵生涯的丰富经验告诉她,小刀和匕首什么时候都不嫌多。

就连阳光似乎也不能为这里制造出更多的光明,原因之一也许是行走在旧街的人们更愿意在比较昏暗的环境中交易,他们在巷子的空地上空用油布或者草席遮住天空,那些格外幽深的店面甚至不得不在白天点起蜡烛照明,但也因此,那些五颜六色的宝石在黑暗和微光的衬托下,或者浓郁或者清淡的颜色看起来一粒粒静止的水珠,熠熠生辉。

“真遗憾奥玛斯没到这儿来。”半身人用了许多力气才让自己把黏在某个小贩手上的宝石眼睛收回来——他敢发誓,那是一块上好的火山宝石,在安卡斯大陆上,无论哪个王国的贵妇们都情愿付出无数的椴树金币来得到它,但现在,被岩石包裹了一半的宝石黯淡无光,被人在摊位上随意挑选。

“我敢发誓他一定会喜欢这地方——我不是没瞧见他的收藏品。”商人咂咂嘴,遗憾地看着那块火山宝石被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买走,他舔了舔嘴唇,暗自决定自己必须得打开钱包,“但他却宁愿呆在床上呼呼大睡!”

“休息对法师来说很重要。他们借此冥想并且放松,”沙弥扬人挑到了两把不错的匕首和一小袋被磨得很薄的锋利刀片,金手指们喜爱这些小东西夹在指缝间,无论是划破钱袋的工具还是作为自保的武器都是不错的选择,贝纳德则有自己的用法,佣兵习惯将它们藏在衣袖或者裤脚里,必要的时候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觉得不止如此。”半身人精明地说道,同时侧身让过一个扛着大包的仆役,商人喋喋不休:“我认为他不太喜欢这儿,可是真奇怪,”他摸摸下巴,表情有些微妙:“我觉得一定和那位利伯维尔教授有关。”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贝纳德没好气地说,“不用特意强调这一点。”沙弥扬人尽量以最若无其事的姿态说道:“没人能在没睡好觉时还有好脸色,而他拒绝和我们一起出门逛街而已。”

他们一边小声争论着,一边随着人流不断向前移动,各种各样的宝石在小贩的手掌中跳跃,珍贵的晶石被随意放置,人们谈论它就像孩子兴致勃勃地谈论那些廉价却美丽的玻璃珠——前者的价值是后者千百倍以上。除了这些昂贵的石头之外,人们也能在这里找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知用途的器皿,灰扑扑的水晶球,破旧的羊皮卷,神秘恐怖的骨头——你不会想要知道它的材质。

“真吓人——不过也真有趣。”古德姆看着一个用斗篷遮掩全身的人买走了某个老婆婆手中的骨头,他打了个哆嗦,告诉自己最好不要去猜测那玩意儿究竟是什么动物的什么部分,不过很快他就用不着担心这个问题,商人终于找到了心仪的宝石,他决定用一个“适当”的价格买下全部。

沙弥扬人把半身人留在了那儿——她可忍受不了两个嘀嘀咕咕说着外行人完全不懂的词语的商人,她认为自己一个人也能找到一些不错的东西——为法师准备的。

“你最好一直呆在原地。”贝纳德告诉古德姆,“我一会儿就回来,听着,小个子,我们一起出门,就得一起回旅馆,不然下次你休想我或者是米拉伊迪尔答应你任何事!”沙弥扬人死死地盯着商人,直到他咽了口唾沫,拼命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之后才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看来你的确记住我说的话,一个卡比之后见。”

当半身人沉浸在讨价还价口沫横飞的兴奋中时,当沙弥扬人挤在人群中在不同的摊位前驻足流连时,夏仲终于从深沉的睡眠中清醒了过来——哪怕法师睡前拉上了窗帘,但逐渐升高的温度和自缝隙中漏出的光线都告诉他:你应该起床了。

在挣扎了好几个卡尔的时间之后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真正的,而不是只有一条缝的那一种。崔亚斯的宴会正在渐渐远离他,尘世的喧嚣,街道的喧哗,音乐声——法师听到了短笛和小鼓的声音,鲁特琴琴声淙淙,伴随着吟游诗人的长吟;人们的声音,孩子和少女的笑声,清脆并且娇嫩,男人们的声音则更低沉些,但无论如何,哪怕透过厚厚的外墙也能感受到那别样的快活。

“噢……今天是春之日。”法师暗自嘀咕了一句,他随便披上了外袍,赤脚踩上了地板,然后走到窗边——夏仲拉开了窗帘,阳光立刻扑面而来,他不得不稍微侧脸躲开对他来说过于强烈的光线。

喧闹以比刚才强烈无数倍的姿态瞬间占据了夏仲所有的感觉器官,不管是视觉还是听觉,甚至包括嗅觉,节日的一切,美食和杂耍,歌声和笑声甚至让他有点儿后悔没有跟着同伴一起出门,不过很快这样情绪就像泡泡一样破裂开,看着窗外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法师开始庆幸自己果然做了正确的选择。

“那么说,我有一整天的时间无人打扰。”他几乎要欢呼出声,夏仲兴致勃勃地做着计划:“我能把写到一半的论文写完,噢!还能抄上几张卷轴,午饭后我甚至还能再睡上一觉!在他们回来之前看完最近的论文!”

“抱歉——”旅馆老板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打破了法师的美梦,“请问您起来了么?”中年男人的嗓门响亮极了,法师恼怒地瞪着门,不敢相信自己的美梦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卡尔就彻底消失——这让他失去理智,以至于不管不顾地开口:“见鬼!他不在!”

门外静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帕德斯托的声音:“噢!您已经醒了!真是太好了!午饭马上就能准备好——今天的食物值得您万分期待!维尔斯酒庄的白葡萄酒和最上等的烟熏鲑鱼!没有能比这更好的食物!”

“如果您不喜欢这个——没关系!托马老爷的农庄送来了上好的火腿!我们能让厨师做上一份生切火腿配奶酪!然后还有酸黄瓜和香肠!总之应有尽有!”

夏仲发出无声的哀鸣,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去开门——法师相信哪怕自己发出明确的拒绝,今天的帕德斯托也一定会发誓讲自己拖到餐桌前,今天是春之日,在传说中时春天正式开始的日子,人们在这一天尽情吃喝,那些经营旅馆的商人将尽可能地邀请自己的客人参加宴会,人越多越能博得萨苏斯的欢心。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现在绝不想看到的脸。

利伯维尔笑眯眯地对旅馆老板帕德斯托致谢:“噢!真是感谢您!这孩子恐怕不愿意见我——但我不可能就让他一个人在今天独个儿呆着!”

“您是个好人!安博先生今天的确是一个人——他的同伴一大早就出门啦!恐怕不到晚上不会回来,我真为他感到伤心!”帕德斯托咧开嘴,迅速向法师瞥来的一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同情,不过在他看着教授时则变成了满满的敬意:“现在可好啦!一个可靠的长辈——安博先生现在绝对需要这个!”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九章 波尔加斯(10) “好了。”

聒噪的旅馆老板离开之后,夏仲用力关上门——力气如此之大以至于整个门框都晃了两下。法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然后他旁若无人地走到房间里唯一的桌子边上坐下,法师为自己倒了杯茶,万般不愿地也为客人倒了一杯。

“好了。”夏仲重复了一次,现在这个房间除了他和不请自来的客人之外没有第三个人,法师毫不掩饰他对来人的感官的复杂。夏仲的嘴角僵硬地往下耷拉,他不会也没兴趣伪装任何会导致微笑的表情。喝了一口茶,感受茶水混合了牛奶之后柔滑微带苦涩的味道,法师开口说道:“说真的,我可真想不出您,”夏仲刻意将这个代表敬语的单词发音咬得很重,“到这儿来干什么。”

利伯维尔在他的对面坐下来。教授毫不在意年轻人的无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毛和嘴角都因美妙的口感舒展开。利伯维尔笑着说:“噢,这味道可真不坏。”教授评价道,“应该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醇厚的味道——我猜它来自苏伦森林。”

法师没有说话。

“好了,让我们回到今天的问题上来——我猜你肯定在想为什么这个烦人的老家伙一定要到这儿来。”利伯维尔观察着法师的表情——他注意道当法师听到烦人的老家伙时眉毛跳了一下,甚至有一个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点头——噢,这年轻的孩子,还没有学会如何掩盖自己的情绪。“我想你应该很好奇。”

“的确如此。”夏仲回答道,他懒得遮掩自己对客人的不欢迎,法师直白地说:“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当然,是在您到达之前。”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莫里克斯的老朋友这样的态度。”利伯维尔摇摇头——得了吧,看在父神的份上!你可真不知道么!——“当然,也许我们在某些问题上看法不同,”教授停顿了一下,对面的夏仲露出“仅仅是看法不同”的讥嘲的微笑,不过这对于一个经历过人生种种起伏的老人来说几乎和小孩子的任性没什么两样,教授神情自若地继续说下去:“不过,我并不认为这个问题能够影响我们之间亲密的关系。”

如果可以,法师甚至想要撕开某个空间法术的卷轴,然后把这个自说自话的老家伙扔进去。他深吸口气,将那些躁动不安的情绪狠狠地压进胸膛之中,然后他再来了一次深呼吸,确定冰冷的空气冷却了烦躁之后法师开口——很好,听上去很平时没什么两样——“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亲密的关系。利伯维尔先生。”夏仲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微微眯起眼睛,直视着不受欢迎的客人——他戴了一副圆圆的眼镜,眼镜片之后的眼睛看上去温暖而明亮,利伯维尔的确不年轻了,皱纹爬满了教授的面孔,却只让他看上去变得更加沉稳和温和。

“我明白您的来意——但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明白,”法师叹了口气,现在他的确倒是想和利伯维尔谈谈了,“就算您因为某种原因打算掺合到邻国的麻烦当中,但是我可看不出这件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客人暂时先听他说完,“我的确和那位小王子有过某些接触——我不知道您了解了多少,不过我认为那只是一段平平无奇的旅行而已,仅仅是旅行的目的地较为特殊,仅此而已。”

“平平无奇的旅行?”利伯维尔反问了一句,“你真的认为那是一段平常的旅行吗?”利伯维尔就像面对着一个固执己见的学生那样,他仍旧微笑着,不过任何人都能轻易看出那不过代表着一种礼节而已,证据是笑意从未到达教授的眼底,“现在熔岩之城的贵族们在传说加拉尔·阿斯加德得到了某个神秘法师的效忠,甚至得到了苏伦森林中最为神秘的部族的亲睐!”

“你怎么敢说那是平平无奇的旅行?安博先生?当你决定和阿斯加德的后裔站在一起时,你难道没有想过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么?作为尤米扬三大国之一,关心阿肯特迪尔的传承的人可不只有住在熔岩之城中的人!”

夏仲冷冷地看着他:“那么您呢?”法师的声音冷硬得就像西萨迪斯的星铁,“我不明白,一个国王宝剑学院的教授,竟然关心起毫无关系的外国贵族!并且要求第一次见面的,朋友的学生插手进去——利伯维尔先生,请您告诉我,以上这些事哪一项会让正常人欣然接受?”

“——好吧。”教授不怎么情愿地承认,“我的确有些太心急——我以为你对那男孩有更多的感情。”然后教授的眼神犀利起来,他略略低头——这位国王宝剑学院的教授似乎比夏仲的个头更高些,确保能够直视法师的眼睛:“不过看来我的确有了一次不太愉快的奢求:一个高贵的魔法师怎么会对凡人间的争端感兴趣?”

“这和身份没关系。”夏仲感觉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克制着自己将教授丢出去的冲动,“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是的!正常人!”法师终于爆发了,他恶狠狠地重复到:“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接受一份莫名其妙的委托!仅仅是因为你和某个身份特殊的男孩有一段旅行,所以你就得负责他能够成功成为国王——塞普西雅啊!我甚至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吧!更见鬼的事儿!”夏仲的脸颊在不自然地抽动,很显然他正在折磨自己的牙齿和颌骨。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利伯维尔不为所动,或者说,夏仲所思考的这些问题从不在老人的考虑范围之内:“抱歉,我的确明白你的看法和顾虑,但是当你已经步入人生的尾声,就能明白借口和理由的存在是多么荒谬——听着孩子,我想你对莫提亚尔的秘密有着浓厚的兴趣,而我则对扶持加拉尔·阿斯加德成为国王有着执念,也许我们能够用这两件事做一个不错的交易。”

“我没兴趣做这样的交易。”法师一口回绝,“利伯维尔先生,看来您还没明白——重点不在于我是否愿意得到莫提亚尔,也不在于加拉尔·阿斯加德,而是——没有谁喜欢被强迫,哪怕之后的报酬非常可观。”

房间里暂时沉默了下来。两个人默默无语——法师的脸色仍旧不太好看,眼帘半垂,谁也无法知晓他在想什么。他脊背笔直,就好像背后的缝有天鹅绒布面内塞羊绒的柔软椅背不存在似的,他对面的客人则刚好相反,利伯维尔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浅褐的茶水表面上。

阳光从打开的窗户洒进了房间,轻薄的尘埃在光线中飘飘荡荡沉浮不停。属于节日的声音传进来时已经很淡,但却没人能够忽略那些笑声和音乐声,它让房间的气氛不至于太过僵硬,却又让这个房间在今天格外显眼。

“好吧。”夏仲不情愿地开口,他的肩膀耷拉下来,法师甚至不愿意抬起头看着利伯维尔,他盯着桌面的木纹:“也许我们能再好好谈一谈——但至少我想知道您关心加拉尔·阿斯加德的原因——看在塞普西雅的份上,我可不认为一个洛比托人忽然对阿肯特迪尔王国有了好感。”

利伯维尔长长地“噢——”了一声,“看来你对我们的历史很感兴趣。”教授看上去有点意外的惊喜,“我以为魔法师不会对那些尘封在历史中的传说感兴趣。”

“在之前的旅途中,”法师调整了一下坐姿,他让僵硬得几乎酸痛的肩背稍微靠在了椅背上,“我曾听说过一个奇妙的传说——关于一对令人同情的兄弟和他们的遭遇。”

教授镇定地端起茶水,满意地发现温度并没有降低多少。他啜饮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给了夏仲一个微笑。“噢,说说看——我想知道是不是我将要告诉你的那些。”

“关于谋杀,篡位,男人和女人的纠葛,大致就是这些。”夏仲没太细说,他已经从教授的表情里发现了端倪,这让法师高兴了一点儿,“看来您要告诉我的故事和我曾听说的这个没什么不同。”

“那么,你应该也发现了,这对兄弟就是麋鹿王国和洛比托王国的始祖。这对兄弟中较年轻的那个是所有姓阿斯加德的人的祖先,而他的哥哥当然就是洛比托第一任领主,直到很久之后,他们各自的后裔建立了国家,我们之前没有战争,但确实——也不太喜欢对方。”

“但无论如何,毕竟两个王室曾经血脉相连——直到现在,洛比托王室也会不定期与阿斯加德联姻。在二十年前,当时还是少年的卡帕尔恩王子按照传统来到国王宝剑学院求学,他成为了我的学生。”教授陷入了关于过去的回忆当中,他的声音开始变低,“这是一位非常聪慧的少年,他在国王宝剑学院呆了整整三年,直到接到了国王的召唤必须返回熔岩之城为止。”

“‘我会让我的子嗣继续来到这里。’离开之前他这么对我说,‘我希望您能成为那孩子的老师。’当时他还没有结婚,不过的确卡帕尔恩王子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国王宝剑学院和我同样非常高兴地接受了邀请。我记得我如此回答道:‘这是我和学院的荣幸,我热切盼望着小王子的诞生,并且期待着他来到这里的那一天。’”

夏仲挑了挑眉,“噢,真是让人感动的师生情谊。”他冷淡地说:“但最后没人来到这里,而现在——甚至当年和您定下约定的那位卡帕尔恩王子也已经死去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您如此单方面的坚持着这个约定。”

“某些时候,老年人的固执就和老年人的秘密一样让人厌恶。”利伯维尔教授回答道,“我清楚那一点——政治如此肮脏并且让人厌恶。我也并非出于政治上的什么原因而向你提出要求,但我的确希望能够完成那个约定——当然,加拉尔·阿斯加德也许永远不能来到国王宝剑学院,但是我希望能够帮助他的父亲——当年,也许我的学生已经明白自己将要成为父亲,他如此热切地盼望那个生命的到来。”

两个人的谈话到此结束。他们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没人想再要说什么,利伯维尔也并没有再度用莫提亚尔对夏仲提出什么要求,他长时间凝视着窗外,老人苍老的面孔上疲惫和伤感毫不掩饰。

法师疲倦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将要做出的这个原因是好是坏,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见鬼!——但他选择了开口:“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夏仲认真地说道:“我不能为您许下什么愚蠢的愿望——不不不,那不是我的风格——我需要认真考虑,这是一件必须慎重决定的事。”

“那我希望你能尽快——毕竟,时间已经所剩不多。”利伯维尔说出了今天与夏仲相见之后的倒数第二句话,最后他说道:“希望我下次拜访时能得到一个让人满意的结果。”

利伯维尔拉开房门,在他离开前教授转身对法师说道:“也许我不应该这么说,但是安博先生,如果你当时愿意和加拉尔一起离开到熔岩之城去——”他摇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就这样直接离开了。

夏仲瞪着那扇半开的门很久之后才收回视线。他认为自己应该愤怒,但实际上,法师只是沉默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直到很久之后才站起来。阳光已经偏斜,法师的影子在室内拉得很长,他的腿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动作而有些酸麻,这让他去关门的短短路程中不得不用一种一瘸一拐的姿势。

然后他靠着门板,泛黄的天花板映入法师的眼睛。看似年轻的法师慢慢滑坐了下去,他长长的,无奈的呼出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章 波尔加斯(11) “这是我来到贝尔玛的第十年,或者第十一年?抱歉,我已经不太记得两个世界之间时间的差距。在几年我已经发现这颗名为贝尔玛的星球无论是自转还是公转都与地球相差无几,如果不是因为那两颗卫星——是的,我是说得拉耶斯与法拉耶斯,我甚至要以为这里的确是地球,是另一个宇宙的地球。

但双月神的存在让我沮丧。它从根本上证明我的猜想仅仅是一种猜想,并且还是一种狂妄的,无知的想法——是的,这个世界存在真实的神灵,存在神奇的力量——当第一次火焰自指间腾起时我甚至怀疑是否仅仅是假象,当然,被滚烫的温度灼伤的手指证明了我有多愚蠢。

这些发现让我茫然。我到底该怎么办?放弃回家的念头,成为一个彻底的,地道的法师,当然,现在还有萨贝尔人,成为一个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的人,就像你的确出生在苏伦森林或者是出生在大陆上随便什么地方,然后有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人生的开始——我不得不说,甚至者能算得上是一个还不错的开头。

只是我无法放弃故乡——那个几乎在回忆里磨灭掉所有痕迹的故乡,不论是家人还是学校,我能记起的越多越少,反倒是关于贝尔玛,我了解得越来越多——我几乎彻底成为了一个贝尔玛人。我甚至怀疑是否还能离开这儿,离开这个糟糕透顶的地方。

我已经见证了许多历史的开始——西萨迪斯的荒原中荷尔人与西格玛人纠缠不休的命运;苏伦森林血与火的一夜,沙弥扬人和萨贝尔人的人生被彻底改变,还有麋鹿王国——他们站在了十字路口。现在有人告诉我,你应该参与进去,参与那些或者惨痛或者幸福的历史当中去——”

法师停下了羽毛笔,他怔怔地看着羊皮卷上潦草的字迹,然后心烦意乱地将它反扣在桌面上——哪怕日记并没有完成。

他在木质的扶手上支起了额头,就这样放任自己的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昏暗的房间里——凌乱还没有收拾过。装衣服的包裹就这样随意摊开;床头的枕头和被褥上羊皮卷和书籍到处都是,法师这几天都是这么入睡的;那些零碎的小东西——炼金术的失败品或者是成功品随处可见,甚至现在夏仲的不远处就放着一个空玻璃瓶,内壁上还残留着某些奇怪的颜色,不会有人想要知道里边都放了些什么——“他们呢?”夏仲自言自语的同时打了个响指,凭空出现的火焰摇摇晃晃地飘到了蜡烛干涸的烛心上,人造的光明取代了白日间日神的恩赐,现在,他们都得靠自己了。

没人能够回答法师的问题——这是理所应当的,因为这里原本就只有他一个人。夏仲从那堆摇摇欲坠的书堆中随便抽出了一本书——隐形仆役立刻位他取来了茶壶和茶杯,现在他只需要一点热水就能有一个安逸静谧的夜晚。

不过,夏仲很快就能发现所谓的“安逸和静谧”不过是他的妄想而已。

半身人刺耳的,尖利的笑声突然穿透了楼板的阻隔出现在了法师的房间里,夏仲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半点惊讶。他甚至有点想要走出房间,到热闹,明亮而温暖的大厅里去——今天的确是春之日,人们喜爱用一切娱乐打发时间,这是一个交朋友的好日子——那些卷轴和书籍似乎在瞬间就失去了对法师的吸引力。

他有些迟疑地站了起来,甚至在房间里踱着慢悠悠的步子转了两个圈。现在不止是笑声和音乐声,还有更多的声音——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一一响了起来,也许它们有许多不同,但最大的相同是所有的声音听上去都快活极了,就像他们心满意足地刚离开了萨苏斯的酒宴,双手握满,食物都塞到了喉咙口,低酒精的香槟,粉红葡萄酒,气泡酒,在今天这个日子里,每个人都会来上一杯。

“抱歉,但是您在吗?”房门被轻轻敲响,沙弥扬人的声音突然出现,她压低了声音,但夏仲仍旧轻松从中听出了快乐的遗留:“旅馆的老板打算请所有的客人参加宴会——我是说,您愿意一块来吗?”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夏仲将静寂的房间立刻扔在身后——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今天法师的确不太愿意自己一个人呆着。他几步跨到房门前,猛地拉开了房门——贝纳德显然吓了一跳,她维持着曲起手指打算敲门的样子站在法师的面前,脸上的惊讶一览无遗。

沙弥扬人有些局促地放下手,她似乎对法师笑一笑,但实际上她只是稍微弯了弯嘴角而已。“看来我打搅到你了——很抱歉,大人。”沙弥扬人吞了口唾沫,她发现面前的幼星看上去和平常不太一样——法师以异常复杂的眼神盯着贝纳德,他的嘴角拉成了一条直线,银色的眼睛里却有点茫然,他仅仅是安静的站在那儿,却像是有许多的话打算说似的。

晨星看着对方的脸色,她试探着开口:“呃,您怎么了?”——今天晚上的幼星看上去真是太不对劲儿了。女战士担忧地想,幼星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有点儿猜测也许和那位到访的利伯维尔教授有关——旅馆老板告诉沙弥扬人,今天夏仲拥有一位访客。

“波尔加斯的春之日怎么样?”法师避开了沙弥扬人的问题,随着他走出房间,法师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也就是冷淡的,无法从那些最细微的表情里再度得到有效信息。“听说春之日非常热闹,”法师说道,同时召唤出一个光球充当光明的来源。

“当然——我是说,”提到这个显然让贝纳德的情绪变得更好些,证据是女战士露出了笑容——不是仅仅拉动嘴角的那一种,而是打开嘴巴,露出八颗牙齿。“苏伦森林没有渡过春之日的习惯,我们逛了许多地方,但印象最为深刻的还是旧街。”

“旧街?”法师上扬的句尾代表这是一个简单的疑问句。

“呃,对。”沙弥扬人后知后觉地想起夏仲并不知道什么叫旧街,她为法师做了一次简短的解释,夏仲跳了一下眉头。法师露出遗憾的表情——货真价实的。“我应该和你们一块去的——我应该去的,那真是个好地方。”法师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而你们竟然不打算叫我一起去。”

“您在睡觉——是的。这个理由就够充足啦。”沙弥扬人注意道法师的肩膀有一个微小的动作,通常这代表他心情极好。“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在离开波尔加斯之前能够再去几次——那儿的宝石甚至还没有经历过精致的打磨就要被卖出市场。”

他们边走边说,沙弥扬人向夏仲描述了那条神奇的巷子——女战士自己在那里找到了非常不错的匕首,半身人则收获了满满一小袋的各种宝石,全都是上等货色,现在小个子把这个袋子和其他的袋子放在贴身的口袋里,甚至连睡觉也不愿取下。

女战士说到了珍贵的宝石,古怪的骨头和更加奇怪的水晶球——贝纳德卷起了嘴唇,她对这些一向没什么兴趣,然后沙弥扬人提到了羊皮卷——塞普西雅在上,法师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错过了糖果大餐的伤心的孩子。

“我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么——说真的,我甚至不认识上面的文字——也许您会认得,不过对于一个沙弥扬人来说,就实在太勉强了。”

“我想它也许是古代洛比托语——它和麋鹿王国的传统语言非常类似,但在具体使用中没人会去遵从那些古老的语法和规则——它被淘汰的原因正是因为过于晦涩。”法师有些遗憾:“我真应该和你们一起出门——塞普西雅在上,我可还没有看过一整卷关于此地的历史资料呢!”

然后夏仲的脸色真正沉了下来,他想起了今天的客人并且决定起码得告诉沙弥扬人——他万般不愿但确实,夏仲做出了决定。

法师停在了楼梯的转角处。这个位置足够隐蔽却又不会太过偏僻,因此在许多家庭里,楼梯转角都是一个发生许多故事的地方。他看着沙弥扬人眼睛稍微下面一点儿的地方,“我想说——”夏仲叹了口气,他有点难以启齿,“也许我们的确得离开这儿,离开波尔加斯,但是不是为了那可爱的羊皮卷。”

这个消息显然在沙弥扬人的预定之外。甚至她在怀疑法师是否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我想也许您太累了——”贝纳德谨慎地开口,她观察着法师的脸色——虽然缺乏代表健康的血色,但夏仲起码现在看上去还是足够好。“如果我们离开了波尔加斯,那我们下一站的目标是哪里呢?”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旅馆老板点亮了悬挂在门派招牌下的油灯。波尔加斯城里似乎永不停歇的风吹动木质招牌,发出哗哗作响的声音。夜空沉静,云层稀薄,能够很轻易地看到满天星斗与代表上半夜的双月神之一得拉耶斯。街道上远远仍旧飘来了模糊的琴声和笑声,但没什么能比得上壁炉温暖明亮的炉火与围坐在壁炉前喝茶聊天的惬意的人们。

“熔岩之城。”夏仲听到了一声响亮的抽气声——他看到沙弥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似乎马上就会开口向他询问——为什么为什么和为什么。为了避免听到这个单词法师抢先开口:“是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回到那里。”夏仲强装镇定地开口——但随便谁都能轻易听出法师声音中的犹疑,“不过这又不是个坏点子对吗?”

沙弥扬人定定地看着他半天,然后女战士歪了歪头,耸耸肩说道:“我也不明白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不过,如果能回到熔岩之城,”沙弥扬人低头笑了两声,当她抬起头时眼神明亮充满鼓励。她就这么对法师说:“也非常不错。”

仿佛是为了避开这道过于温暖的视线,夏仲不自在地偏偏头,让沙弥扬人的视线落在身后的墙上。“稍后一点的时间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法师咳嗽了两声,“关于下一场旅行。”

“现在,还是让我们到大厅去吧——我已经闻到了食物的香味,饿得甚至能吃下整整一头羊。”

夏仲当然不可能吃得下一整头样——但他吃得的确很不少。法师喝了一大碗蘑菇浓汤,然后吃了一块酸奶酪(“我必须说味道虽然不如想象当中那么好,但也绝对是一流的味道。”)他甚至喝了点气泡酒——半身人和沙弥扬人惊讶地,甚至是有些诚惶诚恐地看着法师坐在一群普通人当中,他不怎么开口说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在听别人说,似乎那就是个普通的,不善言辞的年轻人而已。

其他人没有发现他们中间加入了一个高阶的魔法师——顶多只是认为夏仲过于羞怯而已。法师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主动放下了兜帽,俊秀的外表无论何时都是社交利器——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笑嘻嘻地邀请夏仲与他一起分享水烟,夏仲婉言谢绝之后对方遗憾地说:“噢,可真遗憾,这是一种有趣的消遣,和烟斗比起来,水烟的味道更为纯正。”

“但我似乎欣赏不来这样的美丽。”年轻人一脸歉意地回答:“我曾经尝试过一次,在某个朋友的家里,但只吸了一口就受不了了——当然,我不是在贬低水烟——”

“是的是的,我完全明白。”中年人美美地吸了一口,感觉烟气已经缓慢地浸润了肺叶之后才开口继续说:“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尤其是年轻人,我必须得说,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欣赏。”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一章 波尔加斯(12) 宴会已接近尾声。吟游诗人按照传统站了起来,他的嘴巴边缘还带着油渍和肉屑,不慌不忙地撩起长袍的袖角擦了擦嘴,诗人咳嗽两声清清喉咙,然后尽可能张开嘴巴,发出啊啊哦哦的奇怪声音。客人们发出不耐烦的鼓噪声,有人拼命跺脚地板咚咚作响,也有人用勺子敲打着啤酒杯叮叮当当,只有在春之日的夜晚,这些在平时被认为极度无力的举动无人在意。

诗人从座位上抱起鲁特琴,他用长长的羽毛拂起一串清冽的音符。人们安静下来,水烟或者烟斗一个接一个地冒出烟圈,很快高挑的天花板被笼罩在烟雾之中,可以容纳二十个人同时进餐的长条餐桌上只剩下一些酱汁和骨头,甚至连蔬菜都被吃得干干净净。人们推开杯碟,此刻无人在意桌布上的油污或者残渣,每个人都竖起耳朵,试图在第一时间捕捉到歌声。

随着羽毛的根部第二次拂过琴弦,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是的,和传说还有故事当中的那些诗人们不同,现实中大部分吟游诗人几乎都是一些其貌不扬者,这意味着他们可能过度肥胖,举止粗俗,相貌平庸——猛然吸了一口气,这让人们几乎能数清他肋骨的数目,他维持这样的情况大约有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吟游诗人尽可能地将声音从胸膛,从声带中挤了出来。鲁特琴的乐声欢快清越,而诗人的歌声与他的外貌毫不相同,那是醇厚的,让人沉醉的歌声。

“第一朵花开在冰雪的末尾,

北方之神催开它的花瓣;

第二朵花开在四季女神醒来的时分,

卡莎亚德拉亲自摘下它作为装饰;

第三朵花开时少女等待着心上人的礼物,

她的笑容比那花瓣更加娇嫩。

春之日的鲜花哟,

是热温尼尔的慷慨馈赠。

春之日的情人哟,

则让花朵感到嫉妒!”

他的手指灵活极了,在几个漂亮的轮指之后,诗人的歌声嘎然而止。他在听众的轰然叫好声中施施然地行了个礼,然后摘下头上装饰着染色鹅毛的便帽将它反放在桌面上。人们掏出铜子,甚至个别人往里丢进几枚迪尔森银币——几个喝得半醉的佣兵搂着穿被称为皮尔达(也就是露出大半个胸部不加裙撑长度只到小腿的裙子)的酒女,诗人因此而惊喜得甚至忘记按照传统向他们弯腰,而是直接喊道:“噢!愿阿利亚保佑您的长剑!”

一个佣兵醉醺醺地站起来,他咧开嘴笑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我丢下迪尔森可不是为了听到这样软绵绵的玩意儿!”他的口音里带着浓厚的墨丘利斯的迹象,也就是说话的人更偏爱粗豪的表达方式,拒绝使用敬语和祈使句的意思:“唱点儿带劲儿的吧!诗人!”

“噢,那可得让我想想啦!”吟游诗人不慌不忙地拨动琴弦,然后他是不是嘟囔着摇摇头:“不是这个,不是这个,这个也不是——该死的也不是这个!”就在佣兵等得快不耐烦的时候诗人快活地叫了起来:“一个是这个!”他就像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棒小伙儿那样撩开长袍的前襟跳上了靠背椅,“来吧!”他的长长地拨动琴弦,放开了嗓子:

“今天是骑士老爷的仆人,

明天换上自由城邦的外衫;

今天唱着卡拉夫军歌,

明天就得嘶吼西格玛!”

渐渐有佣兵加入了合唱,粗豪响亮的嗓门盖过了鲁特琴,他们唱得漫不经心,有些人拉长了调子,有些人的调子开始得太高结束得太低,总之,如果作为音乐欣赏,那它实在不能用几个来形容。

但夏仲注意到几乎是所有人都乐于投入到这个活动中去,甚至那些根本不会的人——他们只能跟着哼哼调子,不过在这个晚上,这些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事儿。

“战斧劈开脑壳;

刀剑削掉骨肉,

长矛戳破肚皮。”

一个伤疤横贯面孔的男人跳了起来,他随手抓起已经空了的木盆倒扣过来,熟练地拍起了鼓点嘭嘭,有人用叉子敲击餐盘叮当作响,吟游诗人放下鲁特琴,从腰带上取下短笛,他眉飞色舞,撮起嘴唇吹起欢快清越的节奏——

“头盔装上淡啤酒,

裤裆里塞满金币,

昨天称兄道弟,

今天割下头颅,

嗨哟,佣兵从不能信赖!”

噢——甚至连沙弥扬人都加入了进来——她兴致盎然地小声哼哼,跟随鼓点的节奏拍手或者跺脚。夏仲不得不稍微提高了嗓门,否则他认为神经已经兴奋到开始燃烧的沙弥扬人听不见他说的半个单词:“我说!”法师几乎趴在沙弥扬的耳边,他恨不得能够像佣兵那样毫不费劲地嘶吼:“你还打算继续吗?

“为什么不!”贝纳德用更大的声音回答夏仲:“这是春之日!是可以肆意放纵的节日!四季女神不会因为你在今天唱了一首不合调子的歌就给你来上几场糟糕的天!”

“记得吗?我们还得讨论之后的行程!”

“别扫兴啊!米拉伊迪尔!”沙弥扬人眼睛晶亮,因为快乐的关系贝纳德脸颊泛红,额头汗津津地一片,“来吧来吧!加入进来吧!今天可是春之日,无论干什么都无人指责!你该试着做点凡人爱做的事儿啦!比如唱唱歌,”她冲夏仲眨眨眼睛,冷不防地推了法师一把,猝不及防的夏仲立刻来到了场地中央,人们立刻欢呼着将他包围起来,贝纳德的声音在人圈外响起:“跳跳舞!”

事实上,你只需要摆动手臂,提起脚尖然后又重重落下就够了,那些多余的动作毫无意义——你可不是呆在宫廷的宴会里,也不是呆在贵族的庭院里,你呆在一群汗流狭背的人群中,这里什么人都有——粗野的佣兵,阔绰的商人,谨小慎微的文吏,丰满的酒女;这里有半身人,波尔加斯人,还有沙弥扬人和疑似萨贝尔的异界来客。

他们通宵达旦,喝空了一桶又一桶的淡啤酒,烤肉和面包从不曾中断,人们又吃又喝,直到太阳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东边的天空,云彩中角马长大鼻孔喷着粗气,它们必须齐心协力,才能将日神摩尔卡特的车架从他的宫殿之中拽出来。

这似乎是某种预告,代表着所有一切都恢复了平常——商人重新捂紧钱包,佣兵们恢复了平静,也许有人正搂着女人呼呼大睡,但更多的人已经开始工作。他们检查雇主的马匹和行李,替换掉那些精疲竭力的牲畜,只等着太阳的光芒落在钟塔的顶端,那时,钟塔就会叮当叮当想起来。

“我突然想起来,仅仅是十来个卡比,但我的确昨天一整晚没能见到他。”夏仲的注意力停留在那卷打开的卷轴上,他心不在焉地建议道:“也许我们应该给他一些私人空间?”

“也许。”沙弥扬人将散落的羊皮卷用皮绳捆起来打包,她暂停了手里的工作,认真思考了一下接着说:“不过你说得对,大人,那小个子毕竟已经是个成年人——虽然没人看得出。”她将已经整理好的羊皮卷放进法师储物袋中,然后揉着肩膀说道:“我们需要去向旅馆老板打听一下吗?”

“现在看来,是的。”法师叹了口气,他颇有些不愉快地站起来,夏仲的脸色可真是说不上好。他银色的眼睛里可看不出什么好东西,就像他现在的脸色一样冷淡无情——就好像春之日的晚宴中那个在人群中笨拙地拍手跺脚的人不是他。法师的表情忽然变幻起来,他扭头朝沙弥扬人看过去:“说起来,他究竟去了哪儿?”

贝纳德呆呆地回望着幼星,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的,他们似乎都忘记了半身商人古德姆的存在,就好像春之日的歌声和淡啤酒里掺了崔亚斯的美酒——传说它由梦神亲手酿成,能让人忘记一切痛苦。

沙弥扬人霍地站起来,“我得去找他。”她斩钉截铁地说,“半身人的确拥有过分的好奇心,但是像这样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比如口信,字条和别人的转告一类的,他似乎从来没有。”

噢噢,夏仲烦躁地揉着眉心,他意识到,也许另一个麻烦正等在他前方不远处。

半身人醒来时,脑袋一阵昏沉。他使劲儿摇摇头,又拍拍脸颊,总算将那股奇怪的睡意驱逐开。商人环顾着这件简陋的房间——它有一个被木板封起来的窗户,阳光艰难地从那些缝隙和缺口处挤进来,轻薄的尘灰在珍贵的光线中上下翻滚,商人注意到这也许是一个仓库什么的,原因是因为古德姆发现了堆在一起的木箱里放满了裹着亚麻布片的陶罐之类的陶器。

那么他究竟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半身人有些迷糊,他还记得自己发现了一个藏在角落里的摊子,摊主是一个鬼鬼祟祟的瑟吉欧人——噢!一个在波尔加斯城里卖东西的瑟吉欧人!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售卖的全是上乘的晶石——古德姆认为自己完全有理由可以大赚一票,甚至连春之日都无法再吸引他。瑟吉欧人告诉他还有更多的晶石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然后在到达这里,对,商人已经想起来了,他跟着瑟吉欧人来到了这里,然后似乎就被人敲了一闷棍或者是其他什么的——

总之,现在他已经被彻底困住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起码他没丢掉任何肢体或者器官。古德姆耸耸肩,这个乐观过头的半身人可不认为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当然,他被陌生人关在一个起码古德姆不知晓的地方,也许是有那么点危险,半身人想了想,觉得也许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样离开这个鬼地方。

古德姆往怀里摸了摸,很好,他最重要的财产都还在,包括今天刚买的晶石——商人的心掉回了原地,在那之前他甚至以为心脏会从喉咙蹦出来。对于半身人古德姆来说,这些闪闪发光的小石头甚至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我怎么怎么出去呢?”半身人咕哝了一句,他已经仔仔细细地观察过整个房间——只有一个钉了木板的窗户,毫无疑问,门从外面被死死锁上,总而言之,除了变形术什么的,半身人别想靠自己离开这个地方。

他叹了口气,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找了个稍微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现在就得指望伟大的奥玛斯没有遗忘我。”商人觉得自己似乎有必要祈祷——他对自己在法师心里的地位真是不太乐观——“不不不,我应该给奥玛斯更大的信心。”

正当半身人在不知名的牢笼里长吁短叹时,法师和沙弥扬人已经行动了起来,他们来到旧街,法师果然像贝纳德所说那样对这里有了相当大的兴趣——“我一定得在这里好好逛逛!”夏仲的眼睛几乎无法从那些看似平凡无奇的小石头上挪开,他差点就忘记了自己到这儿来的目的——从侧面反映出商人对法师的顾虑果然是有道理的。

“好啦!”沙弥扬人宽容地看着夏仲——她带着无奈的笑容,就像长姐看着一个任性却被人宠爱的弟弟——“现在我们得先把那可怜的家伙找出来——不然也许再过点时间,我们就得到城外的公共墓地才能找到他的残骸啦!”

法师卷起嘴唇,他挑了挑眉,“但是我们真的能找到他吗?这里——”他指了指川流不息的人群,现在他们站在稍高一些的台阶上,“所有有用的痕迹都几乎消失了。”

“不过我们知道那小个子的喜好和习惯,也知道在波尔加斯,一个半身人可不怎么常见。”沙弥扬人笃定地说,她打量着两边的摊贩,尤其是那些或者耀眼或者灰暗的小石头,“我想,一定会有人记得这个特别的半身人。”

“是哦——”夏仲耸耸肩,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在人群上梭巡:“像他那样贪财,吝啬,擅长从别人兜里掏出金币的半身人——噢,哪怕他是个半身人,也实在太不常见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二章 失踪的半身人(1) 法师和沙弥扬人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

“半身人?”像所有波尔加斯男人一样,眼前的商人戴着一顶被成为“嘎斯”的毡帽,在这个还略带寒意(没有阳光的旧街尤其阴冷)的季节中,他穿着染成黑色缀有羔羊细绒的外套,腰带上挂着鼻烟壶——这个新鲜玩意儿在洛比托尤其流行。商人的眼光精明地在两个旅行者身上溜了一圈,然后他的视线在法师胸前的徽章上稍微停留了片刻。

商人抓下的毡帽,他的态度与之前相比可真是有了质的变化。“如果你们说的是一个穿着墨绿亚麻长袍的半身人,那么我想也许我见过。”他低头避开法师的视线,也避开那个对凡人来说意味着危险的徽章,“不过我必须得说,”他有些犹豫地朝左右看看压低了嗓子,商人凑近沙弥扬人——他可不敢过于靠近戴着那枚徽章的年轻人,“得做好准备,你们很有可能只能找到朋友的尸体。”

他从沙弥扬人身边退开,稍微放大了嗓门,“去找红房子的托尼吧,”商人指点道,“那地方挺好找,从这儿往前走到路口再左拐之后第三栋房子,红色的屋顶,你们准能找到。”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不过我还是想说,你们最好放弃那可怜的半身人。”

夏仲扯了一下嘴角作为一个敷衍的微笑,“感谢你的帮助,商人。”他将兜帽拉得更低,彻底将容貌遮进了黑暗之中,“不过我想那半身人如此虔诚,哪怕是出于这个原因,萨苏斯也愿意多看顾他一点儿。”

他朝热心的商人点点头,抽身离开了。

“看起来可不大怎么对劲儿。”自从走进旧街之后贝纳德的手就没有离开过直刀的刀柄,她紧紧跟在法师身后,悄声低语——虽然他们在人声鼎沸的人群里看起来就像水滴在大海中那样平凡无奇,但女战士仍旧万分小心:“我是说,上次我们来的时候,可没听说什么红房子,还有托尼什么的。”

“应该是这里最大的恶棍头子。”法师的声音轻柔舒缓,不紧不慢——当然,哪怕他在生死关头念起咒语来也是一个调子。“你熟悉这套规则么?属于黑暗世界中的。”

“不。这是只有杀。手,恶棍,金手指和盗贼才熟悉的世界。”贝纳德低声说,同时巧妙地避开一双不太规矩的,试图替主人保管钱包过于灵活的手。“佣兵有很多不同,而我则更偏向于军队而非冒险者。”

“我希望我们不会被波尔加斯给驱逐出去——也许应该联系利伯维尔。”法师回答道,他在某个售卖红宝石的小摊前停住了脚,在和摊主进行了一番无声的讨价还价之后以一个让人满意的价格拿到了一小袋十安卡克的宝石。

“您可不太喜欢他。”

“的确如此——但我也认为必要时候,援助比个人感情来得更重要。”法师微微抬头,阳光从两张稀疏的亚麻遮阳布中间倾泄,一束银发从夏仲的兜帽中漏了出来,反射着阳光耀眼极了。

“好了,我们已经到了。”夏仲稍微停了停,法师的语气带着一些出乎意料的惊讶,他打量着过于奇特的房屋外表,喃喃自语道:“我可没想过是这样的地方。”

被称为红房子的建筑乍看和旁边的建筑没什么不同,一样破旧,一样老得不合时宜,当然,也许最大的优点是它不像邻居们一楼已经趋于破败。这栋建筑的一楼很明显还是有人居住的。

但无论谁都无法对红房子发出任何负面的评价——金光灿灿的金箔贴满了外墙,甚至当旅行者到来时,工人还在将更多的金箔一层又一层地贴上墙,而旁边的人对此视若无睹,除了旅行者以外没人朝这里看第二眼。

“我可没想过能看到这种玩意儿!”法师稍微计算了一下金箔的数量和重量,然后被计算得出的价值吓了一跳,他看了一眼沙弥扬人,意思是难道你不应该给我解释一下吗?这里毕竟不是他的故乡。

贝纳德的脸色不大好看——不,应该说,如果不是因为必须得到半身人的下落,沙弥扬人早就带着法师离开了!

“这里是红房子?”夏仲看着那栋在阳光下显得尤其耀眼的建筑啧啧道:“我原本以为是个阴森的,肮脏的地方。不过现在看来也许我想错了——这里看上去就像一个真正的暴发户的屋子!难道他以为黄金就能换的地位和智慧?”

如果仅仅从字面理解,在旅行者的想象当中,这里是一个破旧的,安静的场所,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父神呐!就连诸神有会被那夸张的外墙耀花眼睛!

“我们没走错。”对这一点沙弥扬人万分肯定,“现在我们该去找那个该死的托尼吧!愿塞普西雅保佑他,最好别像这建筑一样!”

他的确不像。事实上,除了腰带上缠着的宽皮带之外,这个名叫托尼的男人看上去和那些商人可没什么两样——“噢,抱歉,我想你们得等会儿,得让我抽完这管烟。”托尼慢条斯理地往烟斗里压着烟丝,周围的人都离得远远的,旅行者就站在红房子的门口,而这个中年人也并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

“看来那商人没骗我们——你就是托尼。”沙弥扬人低声嘀咕道,自从来到这里之后贝纳德就开始不由自主地紧张。漫长的佣兵生涯早就了晨星对危险的极度敏感。不论是人还是其他什么玩意儿,贝纳德甚至不用张大鼻翼就能闻出味儿。

“对,我就是大名鼎鼎的托尼。”中年人夸张滑稽地行了一个摊手鞠礼。托尼有一个坚硬的方下巴和更加坚硬的头盖骨——后者可以从各种各样的伤疤看出端倪。

他挺直了身体,眼珠转得滴溜溜快,“也许您愿意告诉我你们的名字?”托尼玩着一个只有拇指大的晶石,从指缝中漏出的光泽让哪怕是夏仲都有些吃惊:法师第一次看到有人如此对待这样珍贵的礼物。

“贝纳德,沙弥扬人。他是我的雇主。”晨星上前一步将法师挡在身后,她镇定极了,“我们正在寻找一个半身人——那该死的小个子甚至比最好的瑟吉欧人来得更出色,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吗?”

托尼笑嘻嘻地点点头。

“我们迫切希望得到那半身人的消息。”沙弥扬最后如此说道。

中年人立刻接上晨星的话头:“为了晶石和宝石,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他看看法师,又看看沙弥扬人,托尼的脸上流露出某种耐心寻味的神气来。

“有人告诉你们来找我对吗?肯定是——看看你们的打扮,外乡人——”托尼吐出一个摇摇晃晃的烟圈,他沉浸在烟草苦涩干燥的味道中,烟雾将他的脸隔绝在旅行者的视线之外,甚至让他的声音都显得飘渺起来:“就为了找到一个半身人?”

“这理由已经足够充分。”夏仲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听上去冷漠并且高傲无情,“波尔加斯人,不要试图挑战一个法师的耐心——是的,你正在玩火,而你却不是一个可怜的,可以用哭泣来获取原谅的愚蠢的孩子。”

托尼收起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现在这个中年人终于严肃了起来。“噢,法师——”他似乎咕哝了什么,但中年人的语速实在太快,法师只能听到某些单词,似乎是为什么和怎么办之类的。

法师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拉下了兜帽——自从眼睛和头发彻底变化之后夏仲就决定把这幅样子作为某些时候恐吓的有力帮助看待——法师银色的眼睛里似乎就酝酿着一场危险的暴风雪,他将手拢进宽大的袍袖中,傲慢地抬起了下巴:“波尔加斯人,别试图挑战我的底线,也别试图拿那些愚蠢的借口搪塞我——我希望找到半身人,那我就得一定找到他。”

夏仲的这番作态终于彻底打动了托尼——这个旧街的老牌恶棍头子。他立刻跳了起来,当然,幅度不是太大的那种:“我可没什么办法!”托尼压着嗓子叫了起来,他恨不得让某个将他透露给这个危险法师的家伙挂上叹息之墙,但至少现在,他还得老老实实地,按捺着某些愚蠢的冲动,将他所知道的事儿全都说出来——他可看见了跳跃在法师指间的蓝白电光!

“下令抓他的是维弗里老爷!那个旧街最大的商人之一!”托尼咽了口唾沫,尽量讲得更多更仔细一些,“那个半身人手中似乎有某个维弗里老爷势在必得的东西——不过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托尼看到夏仲眯起了眼睛,嘴唇则危险地翘起一边,他不得不加快语速:“总而言之!半身人在维弗里老爷的仓库,不在这儿!”

“那么这个‘维弗里老爷’的仓库在那里?”夏仲冷笑着把维弗里这个陌生的姓在牙齿间咀嚼了几次,才吐了出来——就像吐出什么让他厌恶的东西。

托尼将手掌尽量打开,又尽量合握起来,“好吧——”他的肩膀耷拉下来,声音里全是沮丧。“好吧!让我告诉你们仓库在哪里吧!父神在上!我这都是干了些什么啊!”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看上去真是又伤心又难过——不过这可打动不了铁石心肠的夏仲和沙弥扬人。

半身人无聊的放下手——在这之前他已经反反复复地数了许多遍自己的手指,当这项原本就不太有趣的打发时间的方法让他腻味之后,古德姆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死亡?半身人打了个冷战,他告诉自己一定因为这里太冷的关系。

他再度从地上爬了起来。商人猜自己也许已经被关了一天或者两头——这里很难判断时间,而一个被囚禁的人似乎也不太需要这个。“别担心,你得对他们有信心。”商人给自己打气,“他们一定会来救我!”

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忽视咕咕作响的肚子(是的,自从被绑架之后半身人唯一得到的食物就是某种干瘪的果子而已),古德姆开始沿着屋子溜达。他注意到似乎有若有若无的水声传过来,这里到底是哪儿?难道是靠近波尔加斯城外的护城河吗?

这个发现让古德姆燃起了巨大兴趣。他将耳朵贴在墙上好让声音听得更清楚些,的确——商人做出了判断,的确是水声,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确实是呆在护城河附近的某个屋子里。

“我应该想办法告诉奥玛斯。”商人自言自语,但很快他环视一圈这个昏暗的房间又泄气地告诉自己:“别妄想了半身人,这里可什么都没有。”但很快他又振作起来,“噢,没什么,这是一个有点麻烦的小问题,仅此而已。”

过于乐观的天性在许多时候都让半身人为他们的朋友或者敌人增添了无数的麻烦,但现在这天性无疑给古德姆增加了无限的勇气。他开始模仿着戏剧和无聊的骑士小说所描写的情节——在这种情况下,总会发现一个暗门或者地道什么的,然后主角就能收获一大堆椴树金币——噢,半身人忽然高兴了起来,“我想奥玛斯应该不会想要这个!”他美美地想着,“而我就能成为一个传说的故事主角和富翁啦!”

噢,不得不说,某些时候,凡人的确应该向半身人这种奇特的习性学习。

也许在那些恶俗的骑士或者通俗小说中,半身人的确能够获得一个巨大宝藏什么的——不过贝尔玛的世界显然更为现实而严酷,那些虚构的情节中所发生的一切全都没有发生在商人身上。

在白白辛苦一番之后,可怜的半身人只好拖着空肚子,委屈地缩在墙角——他抽抽噎噎,挂着口水,做着美梦,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三章 失踪的半身人(2) 生活在波尔加斯西区的每个人——从金手指到那些不入流的小崽子,从最低贱的妓。女到公爵的秘密情人;从盗贼到杀手,每一个游走在黑暗之中的人都避免提到维弗里的名字,如果实在无法避免,那么他们会用“那位老爷”来指代他。

没人知道维弗里姓什么,甚至也没人知道这是否是他的真名,就像没人知道他到底来自哪里,也没人知道他是何时发迹,只是当人们注意时,维弗里已经和波尔加斯西区密不可分。仆役为街道每一盏油灯所添的灯油,上等人喜爱的食物,从马迪亚山羊肉到深海金枪鱼,他没什么不能弄到;他也做宝石生意,绿柱石,红宝石,各色碧玺,珍珠,钻石,值钱和不值钱的,常见和不常见的,总之应有尽有。

西区的每个人都敬畏他,他就是这里的国王。维弗里为波尔加斯西区的黑暗世界制定规则,他决定每一桩生意,每一笔金钱的流向,也能轻而易举否定一桩工程;他赏识你,第二天你就能成为贵族的座上宾,他厌恶你,那你为了小命着想,最好赶紧离开这里。

“总之,这是一个难缠的角色。”在临时休息的小酒馆里沙弥扬低声说:“如果半身人的确落进了他的手里——我想多半是的。那现在就得想办法准备离开波尔加斯的路线。”

“我记得你之前说他统帅着西区——仅仅是西区。”法师冷静地回答,“波尔加斯很大,我看不出一定要留在西区的任何可能。”

沙弥扬人叹了口气。女战士就像牙疼似的面颊抽动了起来,“波尔加斯是一个不太喜爱外人的地方。”她试图寻找一种合适的方法供法师理解,虽然她完全不看好这一点——每一个成为法师的家伙似乎连血管里都流动着傲慢和自负,他们永远不喜欢被拒绝,当然,如果需要拒绝别人时,法师倒是非常干脆——“如果维弗里宣布不欢迎我们,那么很显然其他几个区也不会接纳我们,如果是这样,在波尔加斯我们甚至无法得到一间客房,更别提食物和

旅行中所需要的一切。”

“我们马上要离开这里。”法师提醒贝纳德。

“所以这是我们接下来要谈的第二个问题。”沙弥扬人稍微坐正了身体,表情也严肃起来——贝纳德的嘴唇就像挂上了沉重的秤砣不停下坠,她的眉心皱出几道深刻的皱褶,晨星咬着嘴唇,她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法师有那么一会儿露出茫然的表情,贝纳德不得不提醒他:“我是说,利伯维尔。”

“唔,利伯维尔。”夏仲十指交叉,以手肘为支点将手臂放在桌面上,听到贝纳德提及教授并没有让他有太多的表情:“我不能说与他无关——事实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正是因为这位‘可敬’的,”法师用力抿了一下嘴唇,就好像这样能把这个单词脱水一样,“教授引起的。”

“我记得你说我们也许不得不返回熔岩之城。”沙弥扬人观察着坐在对面的法师的表情,她注意到提到这个话题会让幼星的眼角不自觉地轻微抽搐,他的下颌骨会变得更加突出,哪怕其上覆盖着肌肉和皮肤,而这正是证明主人咬紧牙关的最好证明。

“我认为不是也许。”夏仲做了一次深呼吸,他强迫自己遗忘掉不久之前发生的事儿,“将这个该死的半身人找到之后就得出发。”

“——为了那男孩?”

“不。”法师立刻表示否定,但他又像在掩盖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至少不是全部。”

那就是部分或者大部分。

贝纳德点点头,“好吧。”她说,“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儿不是这个。”沙弥扬人从善如流,她摊开手:“现在,我们要怎么办?怎么去找那位维弗里老爷?”贝纳德喝了一口淡啤酒——当沙弥扬人离开苏伦之后,晨星并不拒绝喝上几杯,当然,她绝对不曾醉到熏人的程度。

“也许一会儿就有人主动和我们联系——多半这样儿。”法师压低了声音,他并不太担心半身人会真的躺进城外的某处坟墓,但是万事小心总不会有错。“我现在更好奇的是,哪个为商人带去灾难的玩意儿究竟是干什么。”

“我没听那小个子提过这事儿。”

“我也没有。”夏仲忍不住低骂了一声,从开始他就有些烦躁:“那该死的半身人究竟干了些什么!”

沙弥扬人敲敲桌子,吸引了法师的注意力后方才开口:“这个问题不重要——现在他还呆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和臭虫做朋友。而可怜的我们正要找到他,将他从垃圾堆里解救出来。”

夏仲推开茶杯——茶水的味道劣质极了,而配套准备的牛奶和糖浆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正当法师打算使唤自己的侍从做点什么时,一个戴嘎斯毡帽,上面插着一根长长的羽毛的男人来到他们桌前。

他冲法师弯下腰,行礼的样子大方又潇洒。“也许您不认识我,不过不要紧。”男人直起腰说,脸上是一片似笑非笑的神气,“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认识啦——您可以管我叫乔伊,是的,无所不能的乔伊。”

夏仲打量着那根浮夸的羽毛和乔伊夸张的衣服——他穿着一件通常人们会选择在相对正式的宴会上才会穿的短外套,上面缀着流苏和闪闪发亮的宝石,靴子擦得闪闪发光,噢,法师对自己说,你还漏了那条紧绷绷的绿色裤子!

“你是维弗里派来的吗?”沙弥扬人不客气地问道。

“维弗里老爷?噢,如果我能搭上这位慷慨的老爷,那我可发啦!”乔伊的脸上露出梦幻一般表情,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夏仲很轻易地在里面找到贪婪的影子——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法师收回了视线,他挑了挑眉毛。

“事实上——我是老托尼的朋友。”乔伊再一次介绍了自己,“就是红房子的看守,一个糊涂潦倒的人。如果他是聪明人,就该劝您别来这儿,甚至忘记您的朋友,老老实实走自己的路就好。可现在谁让您已经来了呢?”乔伊舔了舔嘴唇,并且毫不客气地端起了法师的茶杯,他咕咚咕咚喝了两大杯,然后才突然想起来般对法师问道:“噢,抱歉,但我实在太渴了,您不会在意这个小问题的对吧?”

“如果你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好使的话。”法师将双手拢进袍袖,他的声音听起来冷淡极了,“如果你不能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我的意思是你做得不够好——”

夏仲打了个响指,一舒无名的火焰突然凭空出现在乔伊的面前,并且差点烧掉他的头发——“我敢跟您保证,您一定不会想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乔伊用力地吞下口水,他的嘴巴有点干。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噢!哦!一切将如您所见!”他抓紧毡帽,暗自责备自己的粗民大意:他们可不好惹!比想象中更麻烦!

“托尼告诉我你们在寻找一位半身人,而我可知道现在整个西区被关起来的半身人可只有一个呐!多半那就是你们要找的家伙——听说他偷了您的钱?”乔伊感兴趣地问道,“那么您可完全不必做什么啊,维弗里的仓库,可不是什么能让人呆得舒适的地方。”

他们坐在小酒馆最隐蔽的地方,但哪怕如此也够引人注目的,一个拉上兜帽遮住全部容貌的神秘人,还有一个一看就晓得是沙弥扬人的女人,之后还得加上西区无人不知的消息贩子乔伊,噢噢——已经有足够聪明和敏感的客人三三两两走掉,酒馆很快安静下来,就好像之前那些喧闹都是人们的错觉。

“我们有我们的理由。”沙弥扬人回答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他在哪儿就好。”

“驯鹿大街十三号——不过人们更喜欢管那儿叫驯鹿仓库。”乔伊干脆利落地说,“不过如果只有你们俩——”这消息贩子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哪怕你们的确非常强,但也别想能摸到驯鹿仓库的外墙。”

“很好。”早已不耐烦的法师站了起来,他对这些黏黏糊糊的东西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不管是那位所谓的维弗里老爷,还有面前这个假装神神秘秘的消息贩子。

乔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兜帽几乎连下巴都遮住的陌生人——“请问你打算干嘛?”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妙。

“在之后我还有许多事要办——我认为不值得将时间浪费在一个该死的流氓头子身上。”夏仲稍稍抬抬下巴,留给乔伊一道异常傲慢的白色曲线,“多谢你的情报——不论你究竟想干什么。”

消息贩子不安地嚅动了一下嘴唇,他在座位里扭了一下屁股,紧张地笑了笑,“我只是打算赚点迪尔森——仅仅如此而已。”

不过似乎法师的决定下了晚了点。

虚掩的酒馆大门——虽然只是一扇破破烂烂的木门,但的确担负着大门的所有职责——被一脚无礼暴力到几点的脚猛然踹开。然后几个带着武器的彪形大汉涌了进来,他们几乎都剃着光头,表情凶狠地瞪着酒馆里的所有人,自然很快就发现了并没有打算掩藏行踪的法师和沙弥扬人。

乔伊早已在这群男人出现时就机灵地藏到了角落里,甚至法师和贝纳德都没能及时拦下这个狡猾的家伙。

“听说有人在打听维弗里老爷的仓库!?”为首的男人——他长着一张尤其凶恶的脸,一道刀疤从左边的眉尾开始斜斜地贯穿了整张脸直到右边脸颊的下方为止。伤疤有效地增加了男人的威慑能力:没什么人能在他的瞪视下保持冷静和镇定。

沙弥扬人眯起了眼睛。“我以为波尔加斯城里没有那些生活在污泥里的蛆虫,”她斜睨了入侵者们一眼,贝纳德的脸上一片轻蔑,“也许我离开尤米扬大陆实在太久,没想到这里竟然也有了从前安卡斯大陆才出现的家伙。”

男人比看上去更加谨慎。他拦住了怒气冲冲打算过来痛扁晨星的同伴。“噢——这里有一个勇敢的女人。”他脸色阴沉,“女人,你应该回到你丈夫的屋子里,养育你的孩子,侍奉你的男人——带着刀剑乱走可算不上什么女人。”

“那是你们女人。”沙弥扬人从容地说,同时左手稍稍用力顶着刀锷顶开了直刀,“苏伦中的女人可不是这样!”与这句话同时落下的,还有一道闪亮的刀光!

男人狼狈地向后跳开,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贝纳德的进攻。他怒不可遏地大声吼叫,同时拔出了自己的短刀——城里的恶棍通常不会使用那些过长的武器,比如双手剑什么的,他们偏爱短小精悍的刀剑,短刀和匕首都是最爱。

但现在,在直刀的威力下,男人的短刀显得尤其无力,它太短也太薄,每次和直刀的撞击都让短刀发出刺耳的,不堪重负的呻。吟。而沙弥扬人的样子从容极了,她并不急于杀死男人——或者说她从没有这个选项,但这可不意味男人的麻烦能因此少一些。

在又一次的翻滚躲开直刀之后男人嘶吼道:“你们难道是死人吗!杀死这女人的同伴!”这句话成功的激怒了他的对手,女战士怒吼着打算扑进人群当中,制止她的是法师冷淡的话语:“我最近很无聊。”

至少是现在,没人能够预料得到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

这群男人全部加入了战斗——除了某几个人使用短斧,大多数人像他们的首领那样使用短刀,唯一一个使用长剑的人现在加入了沙弥扬人和伤疤男人的战斗当中,他终于为自己的同伴分担了一部分压力,不过看起来他给贝纳德造成的影响并不太多。

至于那群扑向法师的家伙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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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维弗里姓什么,甚至也没人知道这是否是他的真名,就像没人知道他到底来自哪里,也没人知道他是何时发迹,只是当人们注意时,维弗里已经和波尔加斯西区密不可分。仆役为街道每一盏油灯所添的灯油,上等人喜爱的食物,从马迪亚山羊肉到深海金枪鱼,他没什么不能弄到;他也做宝石生意,绿柱石,红宝石,各色碧玺,珍珠,钻石,值钱和不值钱的,常见和不常见的,总之应有尽有。

西区的每个人都敬畏他,他就是这里的国王。维弗里为波尔加斯西区的黑暗世界制定规则,他决定每一桩生意,每一笔金钱的流向,也能轻而易举否定一桩工程;他赏识你,第二天你就能成为贵族的座上宾,他厌恶你,那你为了小命着想,最好赶紧离开这里。

“总之,这是一个难缠的角色。”在临时休息的小酒馆里沙弥扬低声说:“如果半身人的确落进了他的手里——我想多半是的。那现在就得想办法准备离开波尔加斯的路线。”

“我记得你之前说他统帅着西区——仅仅是西区。”法师冷静地回答,“波尔加斯很大,我看不出一定要留在西区的任何可能。”

沙弥扬人叹了口气。女战士就像牙疼似的面颊抽动了起来,“波尔加斯是一个不太喜爱外人的地方。”她试图寻找一种合适的方法供法师理解,虽然她完全不看好这一点——每一个成为法师的家伙似乎连血管里都流动着傲慢和自负,他们永远不喜欢被拒绝,当然,如果需要拒绝别人时,法师倒是非常干脆——“如果维弗里宣布不欢迎我们,那么很显然其他几个区也不会接纳我们,如果是这样,在波尔加斯我们甚至无法得到一间客房,更别提食物和

旅行中所需要的一切。”

“我们马上要离开这里。”法师提醒贝纳德。

“所以这是我们接下来要谈的第二个问题。”沙弥扬人稍微坐正了身体,表情也严肃起来——贝纳德的嘴唇就像挂上了沉重的秤砣不停下坠,她的眉心皱出几道深刻的皱褶,晨星咬着嘴唇,她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法师有那么一会儿露出茫然的表情,贝纳德不得不提醒他:“我是说,利伯维尔。”

“唔,利伯维尔。”夏仲十指交叉,以手肘为支点将手臂放在桌面上,听到贝纳德提及教授并没有让他有太多的表情:“我不能说与他无关——事实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正是因为这位‘可敬’的,”法师用力抿了一下嘴唇,就好像这样能把这个单词脱水一样,“教授引起的。”

“我记得你说我们也许不得不返回熔岩之城。”沙弥扬人观察着坐在对面的法师的表情,她注意到提到这个话题会让幼星的眼角不自觉地轻微抽搐,他的下颌骨会变得更加突出,哪怕其上覆盖着肌肉和皮肤,而这正是证明主人咬紧牙关的最好证明。

“我认为不是也许。”夏仲做了一次深呼吸,他强迫自己遗忘掉不久之前发生的事儿,“将这个该死的半身人找到之后就得出发。”

“——为了那男孩?”

“不。”法师立刻表示否定,但他又像在掩盖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至少不是全部。”

那就是部分或者大部分。

贝纳德点点头,“好吧。”她说,“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儿不是这个。”沙弥扬人从善如流,她摊开手:“现在,我们要怎么办?怎么去找那位维弗里老爷?”贝纳德喝了一口淡啤酒——当沙弥扬人离开苏伦之后,晨星并不拒绝喝上几杯,当然,她绝对不曾醉到熏人的程度。

“也许一会儿就有人主动和我们联系——多半这样儿。”法师压低了声音,他并不太担心半身人会真的躺进城外的某处坟墓,但是万事小心总不会有错。“我现在更好奇的是,哪个为商人带去灾难的玩意儿究竟是干什么。”

“我没听那小个子提过这事儿。”

“我也没有。”夏仲忍不住低骂了一声,从开始他就有些烦躁:“那该死的半身人究竟干了些什么!”

沙弥扬人敲敲桌子,吸引了法师的注意力后方才开口:“这个问题不重要——现在他还呆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和臭虫做朋友。而可怜的我们正要找到他,将他从垃圾堆里解救出来。”

夏仲推开茶杯——茶水的味道劣质极了,而配套准备的牛奶和糖浆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正当法师打算使唤自己的侍从做点什么时,一个戴嘎斯毡帽,上面插着一根长长的羽毛的男人来到他们桌前。

他冲法师弯下腰,行礼的样子大方又潇洒。“也许您不认识我,不过不要紧。”男人直起腰说,脸上是一片似笑非笑的神气,“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认识啦——您可以管我叫乔伊,是的,无所不能的乔伊。”

夏仲打量着那根浮夸的羽毛和乔伊夸张的衣服——他穿着一件通常人们会选择在相对正式的宴会上才会穿的短外套,上面缀着流苏和闪闪发亮的宝石,靴子擦得闪闪发光,噢,法师对自己说,你还漏了那条紧绷绷的绿色裤子!

“你是维弗里派来的吗?”沙弥扬人不客气地问道。

“维弗里老爷?噢,如果我能搭上这位慷慨的老爷,那我可发啦!”乔伊的脸上露出梦幻一般表情,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夏仲很轻易地在里面找到贪婪的影子——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法师收回了视线,他挑了挑眉毛。

“事实上——我是老托尼的朋友。”乔伊再一次介绍了自己,“就是红房子的看守,一个糊涂潦倒的人。如果他是聪明人,就该劝您别来这儿,甚至忘记您的朋友,老老实实走自己的路就好。可现在谁让您已经来了呢?”乔伊舔了舔嘴唇,并且毫不客气地端起了法师的茶杯,他咕咚咕咚喝了两大杯,然后才突然想起来般对法师问道:“噢,抱歉,但我实在太渴了,您不会在意这个小问题的对吧?”

“如果你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好使的话。”法师将双手拢进袍袖,他的声音听起来冷淡极了,“如果你不能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我的意思是你做得不够好——”

夏仲打了个响指,一舒无名的火焰突然凭空出现在乔伊的面前,并且差点烧掉他的头发——“我敢跟您保证,您一定不会想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乔伊用力地吞下口水,他的嘴巴有点干。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噢!哦!一切将如您所见!”他抓紧毡帽,暗自责备自己的粗民大意:他们可不好惹!比想象中更麻烦!

“托尼告诉我你们在寻找一位半身人,而我可知道现在整个西区被关起来的半身人可只有一个呐!多半那就是你们要找的家伙——听说他偷了您的钱?”乔伊感兴趣地问道,“那么您可完全不必做什么啊,维弗里的仓库,可不是什么能让人呆得舒适的地方。”

他们坐在小酒馆最隐蔽的地方,但哪怕如此也够引人注目的,一个拉上兜帽遮住全部容貌的神秘人,还有一个一看就晓得是沙弥扬人的女人,之后还得加上西区无人不知的消息贩子乔伊,噢噢——已经有足够聪明和敏感的客人三三两两走掉,酒馆很快安静下来,就好像之前那些喧闹都是人们的错觉。

“我们有我们的理由。”沙弥扬人回答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他在哪儿就好。”

“驯鹿大街十三号——不过人们更喜欢管那儿叫驯鹿仓库。”乔伊干脆利落地说,“不过如果只有你们俩——”这消息贩子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哪怕你们的确非常强,但也别想能摸到驯鹿仓库的外墙。”

“很好。”早已不耐烦的法师站了起来,他对这些黏黏糊糊的东西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不管是那位所谓的维弗里老爷,还有面前这个假装神神秘秘的消息贩子。

乔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兜帽几乎连下巴都遮住的陌生人——“请问你打算干嘛?”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妙。

“在之后我还有许多事要办——我认为不值得将时间浪费在一个该死的流氓头子身上。”夏仲稍稍抬抬下巴,留给乔伊一道异常傲慢的白色曲线,“多谢你的情报——不论你究竟想干什么。”

消息贩子不安地嚅动了一下嘴唇,他在座位里扭了一下屁股,紧张地笑了笑,“我只是打算赚点迪尔森——仅仅如此而已。”

不过似乎法师的决定下了晚了点。

虚掩的酒馆大门——虽然只是一扇破破烂烂的木门,但的确担负着大门的所有职责——被一脚无礼暴力到几点的脚猛然踹开。然后几个带着武器的彪形大汉涌了进来,他们几乎都剃着光头,表情凶狠地瞪着酒馆里的所有人,自然很快就发现了并没有打算掩藏行踪的法师和沙弥扬人。

乔伊早已在这群男人出现时就机灵地藏到了角落里,甚至法师和贝纳德都没能及时拦下这个狡猾的家伙。

“听说有人在打听维弗里老爷的仓库!?”为首的男人——他长着一张尤其凶恶的脸,一道刀疤从左边的眉尾开始斜斜地贯穿了整张脸直到右边脸颊的下方为止。伤疤有效地增加了男人的威慑能力:没什么人能在他的瞪视下保持冷静和镇定。

沙弥扬人眯起了眼睛。“我以为波尔加斯城里没有那些生活在污泥里的蛆虫,”她斜睨了入侵者们一眼,贝纳德的脸上一片轻蔑,“也许我离开尤米扬大陆实在太久,没想到这里竟然也有了从前安卡斯大陆才出现的家伙。”

男人比看上去更加谨慎。他拦住了怒气冲冲打算过来痛扁晨星的同伴。“噢——这里有一个勇敢的女人。”他脸色阴沉,“女人,你应该回到你丈夫的屋子里,养育你的孩子,侍奉你的男人——带着刀剑乱走可算不上什么女人。”

“那是你们女人。”沙弥扬人从容地说,同时左手稍稍用力顶着刀锷顶开了直刀,“苏伦中的女人可不是这样!”与这句话同时落下的,还有一道闪亮的刀光!

男人狼狈地向后跳开,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贝纳德的进攻。他怒不可遏地大声吼叫,同时拔出了自己的短刀——城里的恶棍通常不会使用那些过长的武器,比如双手剑什么的,他们偏爱短小精悍的刀剑,短刀和匕首都是最爱。

但现在,在直刀的威力下,男人的短刀显得尤其无力,它太短也太薄,每次和直刀的撞击都让短刀发出刺耳的,不堪重负的呻。吟。而沙弥扬人的样子从容极了,她并不急于杀死男人——或者说她从没有这个选项,但这可不意味男人的麻烦能因此少一些。

在又一次的翻滚躲开直刀之后男人嘶吼道:“你们难道是死人吗!杀死这女人的同伴!”这句话成功的激怒了他的对手,女战士怒吼着打算扑进人群当中,制止她的是法师冷淡的话语:“我最近很无聊。”

至少是现在,没人能够预料得到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

这群男人全部加入了战斗——除了某几个人使用短斧,大多数人像他们的首领那样使用短刀,唯一一个使用长剑的人现在加入了沙弥扬人和伤疤男人的战斗当中,他终于为自己的同伴分担了一部分压力,不过看起来他给贝纳德造成的影响并不太多。

至于那群扑向法师的家伙们——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五章 失踪的半身人(4) 恶棍头子的赌咒发誓仅仅让法师挑动了一下眉毛。然后他心平气和地对愤怒的俘虏说道:“假设这个故事是真实的,那么我实在不理解一个正常的商业活动怎么能让你们绑架一个陌生的半身人——你不知道他的来历,不知道他的性命,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富有,仅仅凭借这商人的夸口,难道你就真的相信安卡斯的贵妇们和爵爷们乐意和一个半身人厮混?”

“假设你的确掌管着维弗里手下的三个街区,你总该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各种各样的专卖许可,比如比秋天收获的燕麦更多的税务官——”法师摇摇头,他的神色里有真正遗憾的味道,这个发现让比利有点儿紧张,恶棍头子舔了舔嘴唇,不太明显地吞咽了口水。

“我相信一个恶棍的智慧,他可不会轻易被一个半身人的甜言蜜语所欺骗。所以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法师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留给比利一些能够思考的时间——

恶棍头子的脸色渐渐古怪起来——类似于不安,恐惧和无所畏惧的坚定之类——他咳嗽了两声,低下头,“我可说的是实话。”他瓮声瓮气地开口,“事实就是那么回事儿,这个该死的半身人试图欺骗我的兄弟,他打算将那些晶石从那可怜人的手里骗走,但是半身人却没能有足够的运气——”

法师不耐烦地打断他:“得了吧,我们都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儿——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带我找到半身人,或者是让你的亲人到城外为你收集尸体。”这个黑袍的法师笑得可恶极了,以至于让沙弥扬人都向他投去不赞成的一瞥——贝纳德从来不喜欢这样的恶作剧,她知道对于法师来说这仅仅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显然比利对此并不了解,因此恶棍头子在法师勾起的嘴角里开始瑟瑟发抖,脸色惨白,最后他不由自主地向法师的靴子伸出手——“大人,”比利哀求道,他涕泪横流,抖得活像一只被雨湿透的鹌鹑:“大人,”他哀哀叫着夏仲,“我可不敢说半个假话,看在父神的份上——”

“看在父神的份上,”夏仲稳稳当当地开口,“你就应该诚实些。比利,比利先生,你该诚实些。”法师诚恳地建议道:“一个诚实的人有权得到最好的奖赏,但一个试图欺骗法师的人——”他意味深长地说,同时确保比利能够看到别在长袍左襟上的徽章,“你不会想知道会发生什么对吗?”

比利疯狂地点头——这个昔日的恶棍被彻底击垮了,他急不可待地扑向法师亲吻他的靴子——虽然这样的举动让夏仲的眼角疯狂的抽搐起来并且暗自发誓当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就立刻扔掉这双舒适的,无辜的靴子——比利就像抱着某件宝物那样抱着法师的靴子同时语无伦次地说:“那半身人的确和我的兄弟交易了——是的我没说谎至少在这个部分,”比利喘息了一下,“然后我们发现他竟然带着苏伦的种子——从来没人能够将苏伦森林的种子带出固伦山脉。”他渐渐平静下来,甚至试图露出一个谄媚的微笑:“当然,这种行为是非常丑恶的。”

“种子?”法师朝沙弥扬人隐蔽地做了个手势,后者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也不知道那见鬼的种子是什么东西。

“传说那是黄金树的种子。”比利低声说,他警惕地四处张望,如果不是实在不可能,恶棍头子甚至打算趴在法师的耳边说给他听:“在洛比托的故事当中,萨贝尔人的力量来自黄金树,所以苏伦森林禁止固伦山脉之外的人靠近黄金树。”

沙弥扬和法师的脸色都古怪起来——苏伦森林的居民禁止外人靠近黄金树的理由仅仅是因为这是一种异常娇气的树木,它们惧怕人群,更加恐惧陌生人,在历史的记载中,在三年战争发生之前某一年诺顿使者的突然到来险些让黄金树彻底灭绝。

但比利仍旧喋喋不休,他已经彻底沉浸在了一种奇妙的状态当中。他满脸潮红精神亢奋,嗓门洪亮以至于法师不得不用某种静音法术进行处理:“维弗里老爷命令我必须得到那奇妙的种子!”

“国王将会奖励维弗里老爷的无私的行为!”好吧,恶棍头子已经彻底陷入了幻想当中,“而维弗里老爷将会奖赏他最忠诚的仆人!那就是比利!猎犬比利!”

法师打了个响指,冰冷的水球突然出现在比利上方并且立刻恶狠狠地砸到了比利的脑袋上,这个办法迅速让他打了个喷嚏并且清醒过来。恶棍头子打了个寒颤——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正面临着危险的处境——这发现终于让比利从所有的妄想和幻想当中彻底抽离出来。

“好了——现在你可以带我们去仓库了对吧?”法师干脆利落地问,顺便用法师之手将这个不停发抖的男人从地上提溜起来(法师之手能够拎动一百安磅以下的物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为维弗里先生服务。”

比利浑身抖了一下,真难说这究竟是因为恶棍头子感到寒冷还是感到恐惧。不过这不重要,他终于用脚尖着地(法师之手仅仅将他稍微提高了一点儿)的方式走出了这间已经被彻底破坏的小酒馆。

酒馆老板立刻冲了出来并且不顾满地狼藉迅速关上了门板,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速度让沙弥扬人都叹为观止。

他们向东穿过一条街区,又拐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子。期间恶棍头子的狼狈样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和惊疑,不过在这个奉行实力至上与自己行为自己负责的波尔加斯西区,比利凄惨的模样虽然引起了一片骚动,但不论是恶棍还是杀手,金手指还是皮条客,都谨慎地保持了沉默——这些生活在西区最底层的小人物自有自己的处世之道,他们不会轻易掺合那些大人物的任何纠纷——除非自己活得实在是不耐烦。

这里和几百安卡尺之外的地方没有任何视觉和嗅觉上的相同点。在后者——也就是几百安卡尺之外的大街上,日光明亮并且温暖,很少看到有垃圾的存在,更别提污泥,大块的青石板街道确保了哪怕是连绵的阴雨天都能让行人的靴子保持清洁;但在这里,几乎没过脚面的污泥——法师强迫自己不去分析那里边都有些什么——沾满了鞋底,走不了多远就得在随便什么沿儿上将泥巴刮干净,否则靴子将会沉重到你无法抬脚的地步。

而酸臭味,不不不,夏仲再次在鼻子(包括自己和贝纳德)周围施放了一个小型的空气净化术之后对自己说,这里有食物发酵的味道,有刚出炉的最新鲜的面包香味也有最为恶心的垃圾味道(大约可以用从来没刷洗的厕所形容),当然,也有泥土的腥味和最为普通和正常的垃圾的味道。

但法师的俘虏看上去对这儿异常熟悉,他甚至知道哪里的小巷售卖便宜的魔杖和卷轴(特点是学徒或者二叶以下的法师制成,一天之中可以稳定使用的频率甚至不会超过三次)。比利熟练地在越来越窄的巷子里穿行,他偶尔会翻过栏杆,偶尔也会从某个低矮的屋檐下低头经过。甚至他不满地停下脚步催促掉在后边的两个人:“大人!您希望快些,但您自己的速度慢得就像一头疲惫的黄牛!”

当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之后,法师认为自己的靴子不用再考虑继续使用下去,并且他有了一次穿新衣服的机会。

恶棍头子冲夏仲行了个礼,然后往后退了退(“噢,阁下!您可真得朝后退退!”)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把黄色的古老的钥匙,“这里的锁尤其不好开!”他骂骂咧咧,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法师担心这个只会用蛮劲儿的家伙彻底毁掉这把锁时,努力半天的比利终于打开了沉重的大门。他率先走了进去,当然不是因为比利打算为夏仲带路,但法师冲他微微一笑,比利打了个哆嗦——那些就像附骨之蛆,恶棍头子甚至悲观地认为自己永远无法逃脱夏仲的手心——他们甚至在之后就不会再见面。

这是一件由居民的住房改建而成的仓库。虽然里边暗得以至于白天也必须点上油灯,但遗留下的每个细节都能看出这里曾经舒适并且适合居家——墙面上还留着壁炉炉砖头的踪迹。地面虽然污渍斑斑,但法师已经一眼看出这是橡木地板——足够坚硬并且不易开裂。

他们直接忽略了那些有可能价值许多金币的东西。沙弥扬人很容易地就在一堆亚麻布料中发现了睡得正香的半身人。

法师毫不留情地给古德姆也来上了一次水球的攻击,让他彻底从崔亚斯的宴会中返回。半身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噢!天哪!”当他看清面前的人时差点跳起来!天哪!

“我可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什么的——”半身人勉强将惊呼吞咽进了喉咙,后来却发现这实在没什么用,最后商人盯着法师的眼睛——很少有人会这么做。

他笑嘻嘻地从那堆容身的袋子上跳了下来,几乎是一路小跑地朝法师跑过去——“父神在上!你们怎么来啦!”他的脸上是纯然的喜悦,当然,另一些东西现在可不太适合出现。

“我以为只好到城外的公共墓地区找你了。”夏仲直言不讳地开口:“不过看来你的运气的确足够好。”

“那是因为我是萨苏斯忠实的信徒!”半身人立刻笑嘻嘻地接着说道:“不过还得归功于我能干的同伴!”

比利开始悄悄后退——他确信自己只要离开了这个房间就能让这伙人,这货胆大妄为的家伙吃吃苦头。不过背对他的法师就好像后脑勺上也长了眼睛:“噢,亲爱的比利,你这是打算打哪儿去呢?”夏仲心平气和地对他说——在那之前他已经转过身。

“你们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比利咽了口唾沫。“那我就没有任何理由呆在这里啦!”

“不不不——”沙弥扬人不知合适走了出来,她的心情现在好极了,哪怕是这个恶棍头子也没能让贝纳德的好心情减少半点。“我们能找到这里可是托您的福!”沙弥扬人微笑着说:“现在我对种子的事儿感兴趣极了——您乐意说说看么?”

半身人的脸色忽然紧张起来,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要带——夏仲注意到商人的这个动作,不过他什么都没说——比利在沙弥扬人锐利的视线中狼狈极了,“我已经说过了,我之前就已经说过了。”恶棍头子嚅动着嘴唇,他现在非常希望能有谁将这几个讨厌的旅行者彻底赶走。

“好吧——所以你到底带走了什么?”沙弥扬人转向半身人,“据说你带走了黄金树的种子?”

半身人的脸上飘过一阵挣扎,片刻之后他有些不情愿地开口:“我的确试图这么干,毕竟这是一大笔珍贵的生意。然后古德姆说出了自己的同伙:“当然,只有我一个人才有如此完整的证据链……”商人的眼睛耷拉下来,“好吧——似乎我需要为我的行为道歉。”

“噢,没什么——半身人的好奇心什么的。”贝纳德耸耸肩,“我想我甚至已经开始习惯了。”

“可那不是黄金树的种子——”半身人叹了口气,似乎对自己没能得到传说中的树种感到失望。

比利的脸色猛然苍白下来,甚至连微黝的肤色也不能遮掩丝毫。“但你不是说你带着重要的种子吗!”恶棍头子险些彻底失控,他瞪着这个看似无辜的小个子,有那么一会儿确实打算彻底撕碎他。

“好吧……我带着种子,不过可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些。”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六章 失踪的半身人(5) 半身人耸耸肩。他从腰带里掏出一个被亚麻布片包裹的口袋,然后在手掌上小心摊开,包括法师在内都好奇地伸长了脑袋——不过夏仲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他记得商人曾经说过苏伦森林中某种奇妙的食物颇得他的欢心,因此打算在离开森林时带上些。他记得那玩意儿叫——

“胡拉草。”沙弥扬人突然笑出声,她摇着头,看向恶棍头子的眼光里甚至带了些同情。贝纳德声音轻快地开口:“这是苏伦森林中某种酱料的原料之一。说实在的,没多少人喜欢那个味道。”沙弥扬人充满怀念地说,“我可真不知道你喜欢吃那东西。”

“老实说,”古德姆将种子重新放回腰带,他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恶棍头子,“说真的,”商人感激地看着夏仲,“我一直坚信着你们一定会来救我!他小心地看了一眼法师,不忘将自己的帽子扑打两下重新戴回头上,“我以为可怜的古德姆就得在这个黑暗寒冷的地方一直呆下去!”

夏仲打量着这个地方——就像所有仓库那样,这里的石墙上也开有窗户,但每一扇都被坚固的铁栏杆封了起来,阳光被分割成许多碎块。仓库里阴暗潮湿,靠墙的一侧堆积着许多口袋,可能长时间没有得到整理,这里的空气带着一股皮革腐烂发酵的味道。

“我闻到了一些熟悉的味道。”法师吸了吸鼻子。他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噢,我该记得的,这里是一个走私贩子的私人仓库。”他声音很低,但还是不妨碍恶棍头子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涵义,他甚至试图跳起来,只是沙弥扬人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犀利的眼光让比利不敢有丝毫的,可能导致误会的动作,但恶棍头子仍旧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嘴,他开始嚷嚷起来:“父神在上!父神在上!这里是属于维弗里老爷的地方!”

“一个走私犯——国王最为厌恶的那一种。”法师冷静地回答:“维弗里也许拥有这地方的产权证明,但他可没办法为这些东西——上等的皮革,罕见的宝石,珍贵的药草,柔软的毛皮,我敢说维弗里没为这些向国王交上哪怕一个铜子儿的税。”他银色的眼睛里闪着揶揄的光,“让我想想看,如果维弗里知道国王的税务官没收了他整整一个仓库的金币,仅仅是因为吝啬的比利不愿意让一个高尚的法师取走那么一点点作为某种意义上的——”他朝半身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补偿——”

法师刻意拖长了调子。

恶棍头子舔了舔嘴唇。他的喉结上下移动,发出一声很明显的咕嘟,“补偿——”比利含糊地嘀咕:“这是可恶的,值得被职责的抢。劫!父神在上!一个法师!”恶棍头子的情绪又激动起来,“竟然会干这样的事儿!你在抢。劫!你从无辜者的口袋里掏出金币,却打算放进自己的口袋!”

但夏仲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角落里一小袋不起眼的药草上——灰白的,干枯的草茎,法师敢发誓,如果将这些珍贵的药草扔到路边,那么准会被贫民作为铺床或者引火的材料带回去,然后就这样在那些麻木卑微的人们的手中毫无价值地销毁。

这是一种名叫安德拉斯的草药,通常生长在森林最为阴暗的角落,它的伴生植物是一种名叫红点的毒蘑菇,因此在很长的时间里,人们认为这种只和红点生长在一起的植物仅仅是杂草而已。但大约两个纪年之前,一个名叫安德拉斯的药物学家,同时也是一位低阶的法师和炼金师——他发现安德拉斯草经过提炼之后的浓缩药水能够成为一种极好的活性药剂,它能提高卷轴的抄写成功率,并且对高阶卷轴的效果作用明显。

也因此,安德拉斯草迅速成为尤米扬大陆上最昂贵的商品之一。

“不——你不能拿走那个!”比利眼睁睁地看着法师将安德拉斯草的袋子理所应当地塞进了自己的储物袋中——这简直让恶棍头子的心都要碎了。他甚至打算不顾一切地向法师扑过去,然后将那珍贵的货物从可恶的法师手中抢回来。但夏仲轻飘飘地向他瞥了一眼——就像家庭主妇厌烦地看着一条臭鱼,高利贷者看着那些烂泥一样的赌棍——“我当然可以拿走。”法师提醒恶棍头子,“也许的我的宽容让你暂时忘记了现实,”法师的嘴角翘出一个可恶的,可以称之为微笑的弧度,他打了个响指,蓝白的电光在他指间闪了闪,“我遗憾地提醒你,比利先生,现在你是我的俘虏,而我也仅仅是取走我的战利品而已。”

恶棍头子瞪大眼睛,失魂落魄地看着法师,虽然他炽热的,仿佛火山熔岩的情感叫嚣着让他扑上去,从这个该死的异乡人手中抢回自己的(这点有待商榷)财产,但所剩不多的理智强硬地提醒他:这是一个陌生的,危险的法师,“你该学会多为自己的生命负责。”比利心底有个声音提醒他,“维弗里老爷可不会为了你而和一个法师多费口舌。”

最后比利颓然地坐倒在地上,像个孩子那样嚎啕大哭起来。他哭得可真是伤心啊,哪怕还是个孩子时,也没有像哭得像今天这样——甚至让作为受害者的半身人都忍不住同情他,商人可知道被法师压。迫和勒索的滋味。

“好啦好啦。”古德姆忍不住对比利说,商人在恶棍头子面前蹲下来,“你瞧,你只是损失了这么一袋子,”他认真地盯着那张涕泪交加的肮脏的面孔,“可你好好地保住性命啦!相信我,他还能算得上讲道理,噢,当然,的确是比较有限,但也总比没有好哇!”

但比利仍旧哭得撕心裂肺:“可是那是维弗里老爷的财产!”他打了个寒颤,上牙和下牙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没见识的外乡人,你们不会想知道维弗里老爷的可怕。”恶棍头子神经质地搅动手指,“他不会关心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仓库受损,他只会吩咐那些擅长剥皮的家伙剥下没用的,失职的恶棍的头皮!”

“那看来你有些危险。”半身人用公允的语气评价道:“如果你惧怕维弗里,那么相比也恐惧那位大人——”商人摊开手,“也许维弗里能找到几个不错的法师,”他撇撇嘴,杏仁一样的圆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这个半身人的表情从来就如此丰富,“不过和他相比,”商人是指那个正在悠闲打量货物的法师,“可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

“我想我们快有麻烦了。”一直保持沉默的贝纳德忽然开口,她皱着眉头朝门口做出一个倾听的姿势——也就是朝大门的方向侧了侧身体,然后沙弥扬人肯定地说:“超过十五个人。”

“噢。”法师挑高了一边眉毛,随即漫不经心地向俘虏投去一瞥,“看来这位维弗里老爷可有个关爱部下的好心肠。”他用一种刻意恭维的口气说道:“原本我以为他并不太在意一个恶棍头子的死活,现在看来我应该对这世界多点儿信心什么的。”

半身人抓紧机会,偷偷地往自己的怀里丢进几个灰扑扑的小袋子——精明的商人虽然无法分辨安德拉斯草的味道,但绝对是一个擅长学习也乐于学习的人,他可看见了法师刚才的动作,而就古德姆所知,七叶法师极少对某种物品感兴趣,换句话说,凡是他有兴趣的,从某个角度来说都值得商人掏空口袋里的最后一个铜子儿。

“你们最好把安德拉斯和金币都从口袋掏出来。”恶棍头子现在可神气啦,他可听见仓库外的那些绝谈不上友善的声音,男人的咆哮和猎狗低沉的狺狺狂吠,比利笑得咧开嘴,露出一口黄渍的牙齿。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恶棍头子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你们最好放开我,”恶意几乎能从比利的笑容里溢出来,“不然先生们,就该轮到你们吃苦头啦!”

一只突然出现的铁掌鞋底狠狠地踹上了得意忘形的恶棍头子的侧脸,并且立刻让他从原地翻滚到至少三安卡尺之外——这意味着他狠狠地撞上了石墙并且立刻弹开,在下一刻瞬间,痛苦的闷哼和呻吟从比利的嘴巴里打着跟头跌出来,在通过恶棍头子的齿缝时遍体鳞伤。

“也许吧。”贝纳德优雅地收回脚——沙弥扬人习惯在皮靴底和鞋尖里夹上一块钢板,这能确保他们的攻击能够在第一时间奏效——“不过在那之前,我想你也许会需要一个医生。”沙弥扬人笑眯眯地说,“或者你现在愿意闭上嘴巴?”

比利吞了口唾沫,他尝到了嘴巴里的铁锈味,这个发现逼迫他低下头,小心地将自己藏进了角落的阴影里。“该死的沙弥扬人!”恶棍头子发誓,他的脸肿得就像一个发亮的面团,他甚至不敢用手碰触,只能小心地贴上墙面,依靠冰冷的墙体降温。

“我想我们出不去了。”贝纳德的眼睛闪闪发亮,她看着法师——如果女战士的嘴角不要向上翘得那么夸张,也许夏仲能够相信她的话里有万分之一的担忧和后悔,但现在,“外面被至少两打恶棍包围了起来,我还听到了拉杜尔猎犬的叫声。”

法师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我可不认为伯爵的座上宾会在乎一个流。氓的生死。”他开始在布满灰尘的仓库中踱步,并且偶尔会念个小咒语什么的,多半是用来清楚灰尘或者移开物品。“他们甚至不敢冲进来——别告诉我现在这个年月里恶棍和打手们甚至学会了礼貌!”

“也许他们确实担心着这位先生的安危。”沙弥扬人耸耸肩,她小心地靠近了木门上的门缝然后眯起眼睛向外张望:“好消息是,我没在里边发现弓箭或者弩箭什么的,坏消息是我看到了两个法师!”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很难说里边没有藏着什么别的心思——比如兴奋什么的,也许还有不多的担忧。

七叶法师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墙上,他漫不经心地回应了侍从:“毫不奇怪,商人们总是喜欢供养几个法师,”他支起腰,从腰带上的材料带里掏出一把灰色的粉末,“我想应该是这个。”夏仲喃喃自语,然后他稍微用力让粉末都洒在了那面看似平平无奇的墙面上。

门外男人们令人心烦的鼓噪声,猎犬的吠叫此起彼伏,但的确还没有人试图破开那道并不足够坚固的门闯进来。半身人小心翼翼地趴在门板上,他注意到和最初比起来,现在可说是安静了足足一半以上,然后耳目聪敏的商人听到了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响了起来,然后越来越近——伴随着锁子甲的动静和衣物摩擦的声音。

“听着,擅自闯入私人财产的家伙!”这个懒洋洋的声音宣布道:“但这里是好心的,善心肠的维弗里老爷的仓库,只要你们愿意将不属于你们的东西,任何东西都不属于你们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好心的维弗里老爷甚至愿意为你们提供一分儿合情且合理的工作!”

半身人撇撇嘴,他终于在彻底贴上门板之前把自己撕了下来。“虽然我没和那位传说中维弗里打过交道,不过我可不认为这一位的确是什么善心人。”

沙弥扬人朝夏仲看过去,希望得到他的明确指示,但法师毫无所觉,他一门心思地研究那堵看上去灰扑扑的,普通到没有任何特点的墙。贝纳德耸耸肩,不得不说,她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你们的人——”沙弥扬人稍微拉开了一个门缝,好让声音确实传了出去,她故意将声音压得很低,瓮声瓮气,听上去就好像是一个安卡斯中部粗鲁的山民:“他冒犯了我的朋友!该死的!没有哪个真正的正派人会把远道而来的客人绑起来,然后像处理猪仔一样关在一个破房子里!”

“如果说这是维弗里老爷的好心!哈!那海盗们倒也可以说他们为航船减轻负担!”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七章 维弗里(1) 马杰里的眉毛跳了一下。那道从额角横贯整个面孔的伤疤也跟着一起跳动,这让面色阴沉的男人表情更加难看。他用力地盯着那扇被漆成棕色的,边角已经露出斑驳的原木底色的大门,开始第一百次诅咒愚蠢的比利。

“就没有谁,”马杰里停顿了一下,他环顾四周,满意地看到恶棍们的脸色无一例外地苍白了下去,甚至有几个一向以胆小而闻名的家伙,他们如果没有挪到同伴的身后,那么就夹紧了双腿,仿佛这样能让他们站得稍微直一些。

“能告诉我,这些该死的蛆虫到底打哪儿来的么?!”马杰里用力将咆哮从胸腔里挤出来,这个绰号诺曼,意思是雷鸣的男人肆意发泄着怒火——父神在上!维弗里老爷可从来不是什么善心人!他只需要冲某个人笑一笑,呲开牙齿,第二天就得在护城河,或者是背街的小巷才能找到那个可怜人的尸体。

“没人知道。”马杰里的副手,也就是和他形影不离的托夫开口,一小块锋利的刀片在他的指间翻滚飞舞,他看也不看,只盯着马杰里的眼睛,托夫耸耸肩,“得啦,我们可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噢,父神在上,原谅我的僭越。”

“里边有一个沙弥扬人。”马杰里阴沉地说,他握了握短剑的剑柄,意识到那绝不是一个好打发的角色,“然后有人说也许还有一个法师。”

托夫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那真是无法理解。”恶棍说道,“如果不是一个学徒——否则早可以走掉啦!我们必须得承认法师拥有一流的逃跑手段。”他盯着大门,舔了舔嘴角,“我真是对此无比期待。”

“所以我们不能用法术逃跑对吗?”半身人充满希望地问道。他已经搜刮了整个仓库,尽可能多地塞满了自己的口袋——古德姆甚至向沙弥扬人借了一个储物袋好装下维弗里的商品,当然,现在它们属于半身商人古德姆。

“除非你愿意在跨出传送门的那个刹那就面对一把刀或者别的什么武器。”法师悠闲地回答,“否则还是考虑一下别的什么办法。”他又向那面墙丢出其他的已知或者未知的武器,手指绞起,或者是组成一个三角形或者圆形,蓝色的法术灵光一直闪耀,尽管大多数时间里并不那么显眼。

“外面的人并不那么难以对付。”沙弥扬人关上门,然后顺手拖过靠着墙边的一根木头将门堵得严严实实——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管不了什么用。

“噢,当然,但是我们没必要去挑战此地管理者脆弱的神经。”法师漫不经心地回答,他的大部分注意力仍旧留在正在进行的某个法术上,“并且我们的目的也并不是让门外的渣滓们消失,说真的,那可真是个大工程。”

“至于如何离开这里,此地的主人倒是给我们留下了一个非常不错的——”

恶棍马杰里忽然心烦意乱。他打算亲自劈开那扇该死的门,但走到一般的时候又改了主意。他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小问题,实在用不上自己亲自去处理,但马杰里也不愿意将此事交给流。氓和恶棍,至于原因,他倒是说不上来。

最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们应该给蛆虫们一点颜色瞧瞧。”马杰里吩咐道:“谁来打开这扇该死的门!?”他毫不意外地发现并没有谁愿意主动站出来,因此恶棍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摇晃起来会有清脆的钱币互相碰撞的声音,“十个迪尔森!”

恶棍们开始蠢蠢欲动。

马杰里威严地环视了一圈恶棍们——他模仿着维弗里老爷的神情,尽量抬高下巴,吊起眼角,让自己看起来就像秃鹫那样可怕——“好啦!混蛋们!我可保证,如果干这活的人能活着回来,还有五个迪尔森等着他!”

于是,恶棍们胡乱叫着各种句子:“去死吧!”“为了椴树!”“别阻挡我的斧头!”——总之和这些差不多,永远不会是正派人想要说的字眼;挥舞着武器,包括斧头,匕首和小刀,个别人有一把铸铁的短刀什么的,至于铠甲?噢,城里的恶棍可不需要这个。

但让他们失望的是,没等靠近那扇看上去摇摇欲坠的木门,最靠前的恶棍突然惨叫起来,人群就像受惊的沙丁鱼群一样慌乱地散开,毫不奇怪,恶棍们可不会冒一点点可能会牺牲自己的风险,他们尽量在自己藏在一切可以遮掩的物体之后,比如墙角,其他人的背后或者是不易发现的建筑物的凹陷处。

“该死的!”被击倒的恶棍惨叫着,他捂着脸,不断在地面上打滚,声音从捂紧的指缝间漏出来:“看在父神的份儿上!谁来帮帮我!”他叫得嘶声裂肺,那声音能让最为铁石心肠的人也挤出一滴眼泪。

马杰里的嘴唇卷了起来,他不满地朝那个不幸的人努努嘴,身后的跟班心惊胆战地走了上去,尽可能小心地抓住恶棍的领口将他拖了回来,完全不在意可怜人的脑袋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磕磕碰碰。

幸运的是,什么都没发生。

受伤的恶棍脸上和手上焦黑一片,看上去就像被火灼伤,或者是——闪电。马杰里恼怒地嘟囔了一句,一直以来,他并不认为这里有一个法师,但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

维弗里的心腹思考了大约半个卡尔,然后他扭头对自己的跑腿说:“去请艾伦尼尔大师来这里。”

沙弥扬人松开刀柄,她颇感兴趣地将视线从地面上焦黑的痕迹挪开,移到那个倒霉的恶棍的脸上。“这是怎么做到的?”女战士兴致勃勃地问道,一点儿也不担心接下来的问题——尽管她已经看到那个负有命令而离开的跑腿。

“一个小把戏。”法师耸耸肩。他拍拍手上的粉末——混杂了各种宝石,金属或者是晶石的粉末,法师看着手掌上那些细碎的,闪闪发光的碎屑,噢,花费不小,夏仲对自己说,但收获绝对值得。

半身人一脸惊叹地靠了过来,也许他是在场的几个人当中唯一将整个过程看完的人。“这是什么?”他指着墙上的,原本根本不存在的墙洞,一脸惊讶:“我的萨苏斯!我是说,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敢发誓,那位先生可绝不知道这儿的存在!”

“一个法师独有的小把戏。”稍微想了想,然后夏仲打了个响指,“法师之手。”无形的力量突然扯住旅人俘虏的衣领,将他蛮横地,毫不客气地扯了过来。猝不及防的比利甚至来不及挣扎——而他的力量也绝对无法挣开法术的力量。

法师冲他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容,“也许您不认识我,”他甚至浅浅地,装模作样地鞠了个躬——这让半身人和沙弥扬人都吓了一跳,不过女战士很快意识到这大概是因为法师的心情好得过了头,尽管她完全不知道原因。

“不过这不重要。”夏仲假笑着说,“但是考虑到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得借助您的智慧。”法师将这个对于恶棍来说格外陌生的单词发音咬得很重,“也许我们应该来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绍。”

他款款而谈,毫不在意恶棍头子惨白的脸色,噢,看上去比白奎的颜色更为纯净,“你可以称呼我为安博法师,当然,我也不反对你称我为大人,”有意无意地露出做胸上的徽章,夏仲接着说道:“我需要你为我带路,因为我对冷风城中的地下世界并不熟悉——我相信那正是你的专长。”

恶棍头子咽了口唾沫,“您可以找到更好的人,而我不过是一个,好吧,随便什么的家伙。”比利不安地咳嗽了两声,他继续说:“我可不熟悉那些东西——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看守,您大可以找找那些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人。”

“你的鞋底沾着几片黄色的叶子——噢,在这个季节可真是不常见。”法师慢吞吞说,而恶棍头子则惊慌起来,他不安地扭着脖子,尤其注意门外的动静。

“让我想想,这到底属于什么植物——在这个季节落叶的,我想并不太多。”夏仲说。

“我倒是曾经听说过有这样的植物。”半身人摸着下巴插话进来,“卡曼斯草,冬天开花,初夏落日,只会生长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噢……”商人笑嘻嘻地看着俘虏乍然变色的脸,“看来这里还有一个熟悉卡曼斯的家伙。”

“一棵完整的单叶植株价值三个金币,两叶则超过了五个,如果谁能找到三叶以上,法师协会愿意为他捧上一大袋紫金币。”

俘虏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的脸色青白不定,眼珠疯狂地转动,也许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过后——但半身人认为顶多就半个卡尔——比利深吸口气,“你们可以拿走卡曼斯。”恶棍头子恶狠狠地低声说,就好像之前所有的怯懦,恐惧和焦虑的情绪都是别人的,他的脸颊肌肉在快速跳动,但没人会认为是因为害怕什么的——要古德姆说,这只是因为极度兴奋而造成的。

“但是,你们得保证不会把这事儿嚷嚷出去——这对你们不好,对我更不好。维弗里老爷不会喜欢听到有人对他的珍藏一清二楚,更不希望发现自己的财产有一次令人恐惧的缩水。”比利直勾勾地瞪着法师,眼光里的东西真是让人害怕,“大家都是聪明人,对吗?”

法师挑了挑眉头。“您真是一个勇敢的人。”他轻声说,面无表情,“你是第一个,是的,第一个,敢于和一个法师谈论买卖的家伙。噢,值得赞美。”

马杰里终于抓起了属于他的武器——一把巨大的斧头,附近几个街区里除了他没人能举起来。恶棍认为他等不到那该死的法师到达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曾经无数次救过自己的性命。

他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握紧斧头的长柄向着那扇在恶棍的眼睛里尤其显得可恶的木门撞了过去,没什么能阻挡他的进攻,就连着城里最好的战士也不可能——恶棍马杰里的确有这个自信。

他的确成功了。顺顺当当,没有讨厌的陷阱,也没有出现什么敌人——他以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速度成功地撞破那道门,然后马杰里就地一滚,躲开可能出现的任何一种武器——弓箭,手斧甚至是法术。

恶棍们发出一声巨大的欢呼,他们叫着马杰里的名字鼓噪着冲进了这间并不怎么宽敞的仓库里——很快,所有能够落脚的地方都站上了一双甚至更多的脚,并且还有人试图冲进来,这些从来没什么耐性的家伙们很快向后来者发出威胁:

“嘿!蠢货!别挤了!”

“这里可没有娘们!也没有那些卖弄风骚的男人!”

“那可是胡迪最喜欢的!”

“嘿,哥们儿,你应该闭上你的嘴!连同你的屁股一起!”

“在那之前也许你很愿意尝尝我的拳头!该死的!”

混乱不可避免,不过在这么狭窄的地方打架不是什么太好的主意,更多的人主动或者被迫加入进来,恶棍们挥舞着拳头,并且让它落在别人的颧骨,肋骨或者别的什么骨头上,噢噢,这真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马杰里愤怒地用斧头拍开一张丑陋的脸——也许之前它们的确属于英俊或者顺眼什么的,但现在,一张肿胀的,青紫的,沾满鲜血的脸甚至连妓。女也不会愿意为他提供服务,哪怕看在钱的份儿上。

他认为哪里出了错,但是维弗里的心腹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到究竟是哪里有问题。他环顾四周,恶棍们怒吼着,不断咆哮地加入到这场盛大的乱斗当中,他们舍生忘死,脸红筋涨,扑倒对方,或者掀翻敌人——在几个卡尔之前,他们还是在一起谈论酒馆的淡啤酒和酒女的好哥们。

生活真是一场难以预料的舞台剧啊。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九章 维弗里(3) 有滴水声隐隐传来,经过通道中的不断放大,最后撞击耳膜的声音早已比原来的大了无数倍。在这个静谧幽暗的空间里,闯入者下意识保持了谨慎的沉默。每个人都尽力放轻脚步,唯恐惊动什么——没人想知道这里的居民对他们的看法。

衣料簌簌作响,夏仲庆幸自己的袍子并不像别的法师那样长得夸张,和平降临贝尔玛大陆已有太久的时间,除了某些地区,战争的脚步的确离人类越来越远而非相反,人们的袍袖长度亦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增加。在诺姆得雅山的庆典上,红衣主教们的长袍甚至需要四个少年牵起——否则那些大腹便便,过早被隐秘的欢愉掏空身体的体面人士可要出个大丑。

“也许这条路根本没有终点。”商人古德姆抱怨道,小个子一路上跌跌撞撞,这儿的道路可不是私人庭院中被精心修筑整理并且看护的那些,它们通常由大块的火山岩拼凑,踩在上面舒服极了——而这里甚至连每一级石阶的高度都不同!长腿的人类也许会无视掉这些不同,但对于半身人来说,这实在是个挑战。

“不,它有。”法师挥挥手让漂浮在半空的光团——来自一个零级的戏法——向半身人移动,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善意。夏仲无视脚下高地不平的石阶(这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麻烦,大多数法师塔也和舒适没什么关系),“这里的地苔更少些,它们和之前的比起来可不太健康。”

“这意味着这里拥有更干燥的空气,更高的温度和更好的通风——苔藓可不喜欢。”法师说道,“我想也许还有五个卡尔或者稍长一些的路程。”

沙弥扬人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背后响起来(包括俘虏,贝纳德命令他跟在半身人的身后):“我以为会更短些,事实上,”女战士的声音里带上些高兴的味道:“我认为这儿比刚才更亮点儿。”

“你不能要求别人的视力就和沙弥扬人的一样好。”半身人嘟嘟囔囔,不过他聪明地压低了声音,仅仅只有自己——也许还有法师能听到。

“你的抱怨没完没了。”法师垂着眼皮掐着指节计算时间,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一路上,你抱怨道路太差,苔藓太多,太闷太潮——让我想想你还有什么没说过。”

“……可这是事实。”

“事实是愚蠢的你被更愚蠢的家伙绑到了这个地方,然后我们不得不浪费整整一天在这里。”法师停顿了一下,他已经计算出了正确的数字,“对吗?”

半身人瑟缩了一下,牢牢闭上了嘴巴——法师的心情不算太好,而他可不打算在这种时候再做点什么。

恶棍头子幸灾乐祸地笑出声:“噢!”他留心脚下,因为被沙弥扬揍破了嘴角,所以疼痛让他的话听起来有些含糊:“这位半身人先生,你可让一位尊贵的法师浪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说实在的,我甚至要为法师先生高尚的品德而感动!”

“因为他选择来这个地狱般的地方挽救一个半身人?”沙弥扬人心情很好地和俘虏聊天。

“不仅如此——虽然我确定维弗里老爷一定会捉住你们,就像捉住几只可怜的,惊慌失措扑扇着翅膀满院子乱飞的小母鸡,不过法师先生和女士的行为甚至比骑士更高尚,比最为奸诈狡猾的骗子更精明。”比利咧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难看的笑容,他盯着走在前面的法师的背影,笑容里掺入了恶毒的,正派人绝不会想要了解的东西:“父神呐!我可真想不到这竟然会是一位法师干的事儿!”

“我认为你想得太多。”法师停下脚步,他甚至好整以暇地转身看着胆大妄为的俘虏,“所谓的挽救只是我拒绝财产缩水的一种自保行为,不得不承认,半身人先生对于金钱的敏锐让我避免了许多无谓的损失。”夏仲发现这句话让半身人露出喜不自胜的笑容,他挑高了一边的眉毛——奇怪的种族,然后决定暂时不予理睬。

“您可真是慷慨。”比利干巴巴地说,“好吧,我得说您赢了。”恶棍头子不怎么情愿地承认道:“您比我想象得更难缠,但大人,”他换上了敬称,“您可同意在离开这儿之后释放我。”

夏仲又迈动了脚步,因此恶棍头子并不能看见法师的表情:“如果我愿意考虑的话。”

在比利绞尽脑汁思考法师的话时,另一位法师也陷入了某种麻烦的状况当中。

“如果可以,”艾伦尼尔平板僵硬的脸上飞快地闪过痛恨的表情——他抖动眉毛,眼角死死地向下耷拉,嘴角两边拉出两道深刻的法令纹,总而言之,每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能轻易从这样的表情中读出顾问法师的心情:他非常,非常地不高兴。

“我真想掏空你们的脑子,然后放进魔法构装的大脑——虽然不太灵活,但至少忠诚可靠并且绝对听话,不会擅自做出一些愚蠢的,无法形容的事儿。”艾伦尼尔压低声音,猛地靠近马杰里,几乎是跳贴面舞的距离。

顾问法师冰冷的眼神让马杰里感到自己从内到外被一点儿一点儿冻住,心脏慢慢僵硬——

“但不行——至少是现在不行。”艾伦尼尔深吸口气,再度直起腰,他将视线重新投向焦黑的可怜人:“这至少是一个五叶法师的手笔——他应该精通元素魔法,但也对法则方向的法术绝不陌生。”

“所以?”马杰里呆呆地问出声——父神在上,他可不知道这和自己,或者和在场所有的恶棍有什么关系,事实上,他一直认为法师事情最好还是让法师解决。

“没什么所以,蠢货马杰里。”艾伦尼尔将工具放回腰带,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随从赶紧将这个倒霉的家伙抬走。然后顾问法师自顾自地拉出了一道随意门,在彻底离开之前,他瞥了一眼满脸茫然的马杰里,讥讽地开口:“如果我是你,最好现在开始祈祷能抓到那个该死的半身人,或者是那位陌生的法师——你不会想知道维弗里在听说这事儿之后会有什么好心情。”

是的,他当然不会。马吉利眼睁睁地看着顾问法师的身影彻底消失。男人的心脏一半在酷寒中颤抖,一半在烈焰里嘶吼,作为维弗里极为信任的心腹,他比那个该死的比利知道更多的事情,是的,多许多,也因此,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先机——他应该第一时间告诉维弗里,这里发生了大问题。

但他却以为自己能处理——是谁给了他这样狂妄的自信?马杰里看着吵吵嚷嚷的恶棍,忽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也许更夫会在第二天的早上发现一具尸体出现在某个肮脏的巷子里。

“那个牧师死了吗?”半身人忽然打破了这支小小的队伍的沉默。他有些不安地挠了挠鼻子,在法师向他看过来的不耐烦的眼神里坚持问了第二遍:“我是说,那个大地女神的牧师。”

“您可真是慈悲。”法师冷冰冰地回答,“在我们至少离开那儿一个卡比的时间之后,你居然还记得一个可怜的牧师。”

“呃——我一直都记得。”古德姆有些窘迫,事实当然是他突然想起来在一个卡比前他们遇见的那个牧师——法师用了一个法术解决了问题,商人眼睁睁地看着年轻的牧师在法师的手势下忽然垂下了头颅。

那一幕可真让他吓得不轻。

“放心好了,他只会认为自己太困打了一个盹儿而已。”夏仲哼了一声,“我还不想在得罪生命女神的牧师之后,又让大地女神的白袍子对法师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那可真是太好了。”半身人咕哝了一句,然后他试图寻找一个同盟——比如沙弥扬人或者俘虏,于是商人扭头向后看,视线中的沙弥扬人耸耸肩,古德姆似乎因此受到了鼓励:“我们应该对牧师客气点儿。”他说道,“他们毕竟是诸神的仆人。”

“按照这个说法,”贝纳德轻轻踢了一脚比利的屁股——俘虏总是磨磨蹭蹭,一会儿抱怨手被捆得太疼,一会儿又建议他们其实可以选择刚才牧师守着的那个路口——总之没个消停。沙弥扬人饱含威胁地踢了踢他的背,提醒他为了姓名着想,最好安分一些。

“如果那些牧师是诸神的仆人,那大人也是亚当弥多克的侍从。”贝纳德说道,她推了俘虏一把示意他跟上半身人,然后继续说道:“萨贝尔人是时间之神的侍从,这可比什么牧师更高贵。”

“仆人可没什么高贵的说法。”夏仲不得不提醒沙弥扬人,他实在不能理解贝纳德语气中隐含的骄傲打哪里来,“就像马棚里刷马的小厮也不比贴身男仆更低级。”

“您真是一个最纯粹的法师。”沙弥扬人半是赞美半是懊恼,但她决定不和夏仲争论这个问题,时间和地点不对,另外她的确也说不过法师——除了某些特定的问题,贝纳德可从来没法在辩论上胜过夏仲。

“我为我的职业感到万分骄傲。”法师又放出了两个法师之眼,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能保持刚才的沉默,“也许我该为半身人恒定一个沉默术。”夏仲对自己说,“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彻底学会闭嘴。”

“还有,”夏仲决定提醒一下半身人,“如果还不能学会闭嘴——我是说某些先生,那我不介意帮忙,”法师客气地威胁道:“我发誓绝不收费。”

这的确吓住了半身人。

他们现在已经远离了石阶,走上了平坦的,带有缓和坡度的道路上。法师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向上的通道。

“你们认为刚才的牧师看守的是什么?”商人安静了大约十卡尔——他忍无可忍,认为哪怕会让法师暴跳如雷也不能让他失去说话的权利,于是古德姆勇敢地再度表示了自己的意见:“也许是一个秘密的藏宝洞?”

沙弥扬人在昏暗的通道里瞥了他一眼,“就连父神也无法让半身人闭嘴。”女战士转向法师郑重其事地劝告道:“大人,我想您应该学会在某些事上适当的放弃不是什么坏事。”

法师死气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噢!那个该死的半身人甚至一脸英勇的表情!——“我的确已经学会了。”夏仲厌烦地挥挥手,眼角的余光瞥到商人笑逐颜开的脸——啧。

沙弥扬人在更早一点儿的时间重新塞住了恶棍头子的嘴巴——现在他只能愤怒地用呜呜声表示抗议,但没人再多看他一眼,就连聒噪的半身人都在拼命地使用嘴巴,其他人——不论是贝纳德还是夏仲当然更没兴趣。

“也许是一个秘密通道,”法师不耐烦地回答,他实在无法忽视掉哪怕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依然闪闪发亮的半身人圆溜溜的,杏仁状的大眼睛。在心底叹息一声之后夏仲再度开口:“至于藏宝洞?哈!”法师嘲讽地笑了笑,“我想只有贫瘠得就像蛮族的收藏才只需要一个人。”

这种程度的讽刺的力度完全不会让半身人有任何感觉,甚至他发现法师对自己无可奈何(现在)之后有点得寸进尺:“那也许是某个大人物幽会的地方?”这句有点儿要命的话脱口而出之后古德姆尴尬地笑了笑——他的确有些得意忘形了。

法师扬起了一边眉毛。“无知者无畏。”他心平气和地说,“我认为这句话用来形容你们,”夏仲的左手划了很大一个圈,“我是说半身人真是再恰当不过。”他难得让自己的句子恶毒起来(这并不是说法师平日里就是一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不不不,这是噩梦):“也许你们的大脑只有花生仁儿那么大点儿,但我认为至少这也比蟑螂或者臭虫的脑子大,如果就连这些肮脏的昆虫都能学会谨慎,那么我对至少身为智慧生物一员的你们竟然无法理解什么叫祸从口出感到疑惑。”

当法师打算给予脸色发白的古德姆更多打击时,原本寂静的能听见入侵者心跳的通道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可怕的声响。

“吼!”

紧接着,声音出现了第二次。

莫名的恐惧忽然凭空出现摄住人们的心脏,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法师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快跑!!”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章 维弗里(4) 法师的咆哮就像一阵惊雷滚过所有人的心头,半身人欣喜地发现自己竟然又能活动手脚——而在瞬息之前,他甚至无法抬起一只脚。

地面开始急速颤抖起来,石壁上滚下细碎的砂砾,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在旅人的头顶响起,半身人眼尖地发现甬道顶正不断开裂,更多的沙石不断从那些似乎毫不起眼却足够可怕的缝隙中掉落下来。

可怕的嘶吼声仍在继续,并且离人们越来越近。地面颤抖,砂砾跳动,半身人不得不一把抓住法师的手臂才能勉强站稳,至于俘虏和沙弥扬人,前者在地上滚作一团,后者轻易越过阻碍——意思是半身人和恶棍头子来到法师的身边,并且不由分说地牢牢握住他的手腕。

被沙弥扬人丢在原地的俘虏在他们身后哀叫一声,恐惧让恶棍头子的粗哑的声音变得尖利:“别扔下我!”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比利跳了起来并且一把抓住法师的袍袖,被捆在一起的双手让这个动作变得牢固极了。

沙弥扬人眯起了眼睛,她表情可怕地瞪着俘虏的手,但她暂时什么都没做,因为夏仲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我们必须先想办法离开这里。”法师声音沙哑,他从腰带里抓出一大团油脂,不知种类的金属粉末或者是宝石粉末,最后是各种各样的晶石。

夏仲大声吟唱起了咒语,他结起复杂的手印,不断从他口中喷涌而出的吟唱声调越来越高,最后甚至要盖过那可怕的,不知名的生物的咆哮。代表法术的各色灵光开始在他的双手周围闪耀,古德姆只能勉强分辨出几种:蓝色代表变化,红色代表力量,然后是很少的金色——半身人勉强记起这代表混肴。

借助魔法的力量,旅人暂时远离了危险,但好奇心最终让商人扭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一个巨大的,丑陋的头颅在通道中一闪而过,那双黄色的眼睛中拥有一道竖直的瞳孔,它冰冷极了,就像——

“那是什么?”恐惧使商人的语速变快,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是说那该死的究竟是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沙弥扬人冷静地问他。

“我想那是一条蛇!无比巨大的一条,丑陋的,可怕的,该死的蛇!”古德姆尖叫出声,他慌乱地晃着脑袋,不安地四处看,就好像那条可怕的蛇下一个呼吸就会出现在他面前,“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玩意儿!”商人的牙齿上下相撞,咯咯作响。

“变异的特马卡尔巨蛇。”终于可以停下暂时喘口气的法师回答了半身人的问题,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夏仲盯着那个几乎被法术灵光掩盖的通道,表情不见半分轻松:“变异的特马卡尔巨蛇。”法师重复了一遍:“一种极其罕见的,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蛇类。它身长超过三十卡尔,成年巨蛇重达一千安磅以上。”

“我希望它就像大多数巨蟒那样是无毒蛇。”沙弥扬人脸色凝重,她握紧了手中的直刀,“但我也觉得也许没我想得那么简单。”

“正确。”法师低声回答她,“虽然比不起那些毒液甚至能腐蚀金属的毒蛇,但特马卡尔巨蛇的毒液哪怕一丁点也能轻易毒死五六个成年人。”

“我们现在怎么办?”商人就像被扔进了冰窖,浑身打着哆嗦,“奥玛斯!”他几乎尖叫起来,但考虑到法师的脸色(夏仲的眼神告诉商人最好聪明地保持沉默),古德姆死死地攥着衣角,“我们可以用法术离开这里!我们只需要一个传送术!”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法师。

“这里无法使用任何一种传送法术,我想传送卷轴也不行。”夏仲看着手上消散掉的法术灵光——他刚才已经试图召唤出一道传送门,但很快他发现魔网被一股强大儿神秘的力量切断,法师不死心地再度实验了两次,最后不得不承认这里早已被布置下防范传送术的魔法阵,只要身处通道之中,就不要奢望能靠魔法离开这里。

夏仲和沙弥扬人对视了一眼。

“那么我们只能靠一种办法离开这儿。”法师深吸口气,他将所有的卷轴从储物袋中掏了出来——感谢塞普西雅,他将所有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塞上了卷轴。然后夏仲将这些珍贵的魔法道具分给了沙弥扬人和商人。

“你们会发现这玩意儿用得上。”夏仲冷静地说,同时确认他的法术屏障就快被特马卡尔巨蛇撕破了——巨蛇擅长缠绕和毒液喷吐,能够轻松地一次绞死耕马。然后法师将视线转向缩在角落里喘息的俘虏。

“把他的手解开。”法师吩咐道,“然后给他一把武器。”

沙弥扬人沉默地听从了法师的命令,她甚至不需要走近恶棍头子,仅仅用直刀锋利的刀尖就完成了命令的前半部分,然后沙弥扬人解下小腿上的一把匕首丢给了还没能从突然获得自由的狂喜中反应过来的比利。

“只有这个。”贝纳德平静地说,“而我没看错的话,这家伙也很擅长使用这玩意儿。”她停顿了一下,沙弥扬人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女战士继续说道:“就像那个瑟吉欧人一样好。”

比利咳嗽了两声,在刚才的亡命奔逃中他并不轻松,直到现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股盘旋在肺泡之中灼热的气息,但哪怕如此,“也总比变成巨蛇夜宵要来得好。”

现在通道真正安静了下来。法师和他的同伴——包括曾经的俘虏——都紧紧闭上了嘴巴,他们紧紧贴在甬道的墙面上,眼睁睁地看着法术所构建的屏障就像肥皂泡一样被一个接一个地戳破。

夏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强迫自己真正冷静下来——特马卡尔巨蛇身躯庞大臃肿,但它的行动却并不迟缓,至少不比他们几个人慢上多少。聪明人不会想要从特马卡尔巨蛇前逃跑,更别提这一条——它是一条罕见的,变异的巨蛇,和普通特马卡尔巨蛇比起来,更加可怕,更加凶残,当然,也更加致命。

法师平静地看着手中一颗价值十个紫金币的晶石渐渐失去光彩,变得黯淡无光,蛰伏在魔网之下的庞大魔力响应了七叶法师的请求,它就像一股被强迫收束在狭窄沟渠中的巨大水流,愤怒地咆哮着来到法师平静的识海,然后越积越多。

夏仲脸色发白,哪怕是他,也是第一次控制如此凶暴的力量,法师勉强驯服了它,却知道不会长久——他必须尽早让这股力量离开他,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巨蛇终于撕开了所有的阻隔——现在他距离旅人仅仅只有不到十安卡尺的距离,这对于特马卡尔巨蛇来说就和面对面没什么两样。狭窄的通道限制了巨蛇的活动范围,它甚至无法向平常那样高高竖起颈部,这让可怕的生物尤其感到愤怒。

它吐出了一条分叉的舌头,毫无感情的竖直的眼瞳牢牢地锁定了面前的敌人——巨蛇扭动了一下身体,然后张开了嘴巴——

而法师也在同一时间里轻轻吐出几个单词。

“进阶版连环闪电。”

汹涌澎湃的魔力幻化为数不清的闪电向巨蛇呼啸而去,在毛骨悚然的噼里啪啦中夹杂着甬道轰然倒塌的声音,然后是旅人的惊呼——沙弥扬人一把抓过法师,甚至没让他丢出第二轮法术就带着他匆忙后退,半身人则不得不选择和俘虏呆在一起,他们狼狈不堪地拼命奔逃,身后的落石贴着脚跟不断下落,只要你的动作稍微慢上那么一丁点,马上就能登上死神奥斯法的车架。

在法术所带来的巨大的破坏力之前——也许还得加上巨蛇强而有力的痛苦的翻滚,它在这条能让四个人并肩行进的通道中挤压,将自己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它也许打算尽可能躲闪,但在这里,这个对它来说格外逼仄的地方,巨蛇只能绷紧了皮肤,任由人类儿童手臂粗细的闪电狠狠鞭打身躯。

这条建成无数年月的通道,终于不胜负荷,一段接着一段开始崩塌。最严重的地方当然是巨蛇所在的地方,落石几乎在瞬间就淹没了庞大的蛇身,然后崩塌并未停止,它开始向着法师他们所呆的位置延伸过来。

“我猜它一定死了!”半身人敏捷地躲闪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他精神亢奋又过于快活,哪怕恶棍头子现在在他看来也可爱无比:“没有什么东西能扛得住这几下!”

也许的确如此。

旅行者足足奔逃出十个卡尔之后,连续不断的轰鸣声才渐渐低了下去,他们渐渐停下脚步,喷着粗气,喘个不停,每个人看上去都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汗水混合着泥沙,在他们的脸上,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乌黑的痕迹。

“我们看上去可真像矿工什么的。”古德姆低头看看自己,抬头看看恶棍头子,又看看法师和沙弥扬人——他们并没有比前俘虏要好太多。

总之,都是一样狼狈,一样可怜。

“就身高来说,也许这里只有你有那么一点的可能像。”法师扶着贝纳德的肩膀,他甚至直不起腰,但这也不影响他源源不断地喷吐出某些决不让人愉快的话。

半身人翻了个白眼,决定假装自己的耳朵暂时失去了功效。

“现在,好吧,我是说,现在,我们,的确,逃出来了对吗?”恶棍头子决定为自己的生命安全取得保证,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询问——尽管吞吞吐吐,声音低得难以想象,甚至将自己有意无意地缩在了半身人的背后——真不敢想象一个身高超过一又五安寸的男人缩在一个不超过一安卡尺左右的小个子后面。

那画面真是让人为止陶醉。

“我不敢确定。”稍微平复了喘息之后,半身人回答恶棍头子的提问:“我希望那条该死的蛇被砸死了,或者干脆被奥玛斯的魔法干掉——”他做了一个鬼脸,配合现在的满脸污垢,看上去真是感觉对不起眼睛——沙弥扬人索性将头扭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们要返回去看看么?”贝纳德问道。

“最好去看看。”法师总算从半窒息的状态中缓了过来,他是所有人当中看上去最好的那个——虽然魔力撕碎了夏仲的长袍下摆,但几乎一直被沙弥扬人拖着跑的法师躲开了到处都是的砂砾,这起码让他的脸看起来够干净,也能分清楚眼睛和嘴巴,鼻子和耳朵到底在哪儿。

“嘿,”半身人吞了一口唾沫,他怯怯地举起手,打断法师和沙弥扬人的谈话:“我说,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除了法师之外的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并且紧紧将耳朵贴近地面;夏仲则丢出一把玻璃球,使用活化法术让它们变成一个个诡异的,飘在半空中的眼球——“法师之眼。”法师喃喃出声,这些由玻璃球变化而成的眼球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朝那段被落石头堵住的通道飘过去。

那个奇怪的声音很快就传进了第二个人的耳朵里。恶棍头子比半身人谨慎太多,他使劲把耳朵按在地面上,他拧紧眉头,神色沉重紧张,但他也无法说出那个奇怪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极端类似爬行动物爬过地面的摩擦声,又向沉重的脚步落到了地上并且撞落石头的声音。

“它在向我们靠拢,”恶棍头子尽量保证冷静地开口:“该死的!”他焦虑地说道:“越来越近了!”

“我们应该马上离开这里!”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发现这一点很难做到——因此比利不管不顾地激动地叫了起来:“先生们!让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吧!我敢说就连国王的骑士团也不能比我们做得更好了!”

“如果你没打算在逃跑的路上遇到第二条巨蛇——别跟我说不可能。”贝纳德的嘴角弯起一个,在平时会被形容为嘲讽的弧度:“如果我们不能杀了它,”女战士平静地说:“那么下一刻死的也许就是我们。”

法师眯起了眼睛,然后他握了握沙弥扬人的手掌——就某个角度来说,这也许是最为可行的办法——夏仲再次用力地呼吸了一次,不好的预感就像灰色的,不断翻滚的厚厚的乌云笼罩了法师的心头。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二章 维弗里(6) 他们——我是说,夏仲,贝纳德,古德姆和前恶棍头子比利,他们的逃命之旅还在继续,地下通道的崩毁似乎暂时停了下来,之前可怕的景象就像是几个人最为荒谬的错觉,但他们知道这并不是——脏污的面孔和衣袍,还有只能靠沙弥扬人的搀扶才能站稳的法师都告诉他们,这恐怖的一切,全都是现实的一部分。

那些震耳欲聋的轰鸣正在逐渐远去,半身人下意识不去思考地面上会发生什么,他努力将思考的焦点集中在目前的状况上:比如他们究竟是否要像沙弥扬人说的那样炸出一个出口;比如法师是否真的没有大碍;比如为什么情况会变成这样?

商人忽然停下脚步,跟在他身后的恶棍头子险些一头撞上他,在比利抗议之前半身人幽幽地开口:“我刚才想到一个问题。”

“嗯哼?”

“为什么我们之前要逃跑?”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进入这个隐秘的通道后一系列倒霉透顶的糟糕事儿:他们发现了一条巨大的,变异的,叫特马,卡尔什么的巨蛇,然后险些成为这条巨大的冷血动物的加餐;接下来是疯狂的逃命,而唯一的法师险些被砸成白痴。

“不论是贝纳德女士,还是奥玛斯,”半身人絮絮叨叨,简直要为自己的遭遇好好痛哭一场:“我们其实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轻松离开。”半身人怨念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新袍子——他忍不住抱怨道:“那些家伙虽然愚蠢,但却并不是那些自以为是的白痴,我是说,他们服从力量,并且也深知力量的用处。”

“那我将不得不同意那位先生的建议,必须离开波尔加斯前往熔岩之城。”法师咳嗽了两声,有气无力地回答,“他正无比期待这件事儿发生,”夏仲停顿了一下,他用低沉的,近乎咕哝的声音继续说道:“虽然这正是那个精明的老家伙愿意看到的,而我也绝不相信那个荒谬的请求仅仅是一个被扫地出门的贵族子弟学者提出的那样简单。”

半身人在法师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他撇撇嘴:“好吧,”商人叹了口气,他忧伤地环视周围,但四周除了一片昏暗之外什么都没有,“现在让我们忘了那个问题,正视一下现实吧——我们究竟该怎么出去?”

恶棍头子迟疑了一会儿,“也许我能提供一个方法?”他舔了舔肥大的嘴唇,现在比利可全心全意地站在了法师这边的——哪怕是暂时的,这个为维弗里老爷服务的前恶棍头子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往西走,”他做了个手势,胡乱比划了一下方向:“我没记错的话,那儿有盗贼工会,”比利有些不太自然地扭了扭脖子,“我是说,那儿有下水道。”

“显而易见,那是一条不欢迎太多人知道存在的,‘下水道’。”半身人幸灾乐祸的神色完全不加掩饰——他杏仁状的眼睛滴溜溜地打着转,里头狡黠的笑意让人看了暴躁,堆积在颧骨之上的颊肉圆嘟嘟的,甚至比最天真的孩子更可爱,当然,现在看上去,尤其是恶棍头子的眼里,显得尤为可恶。

“那条变异的特马卡尔巨蛇也在西边。”沙弥扬人冷静地说,她的双手交叉抓着手肘,抱在胸前,“如果我们要选择那条路,就必须想办法解决掉那条该死的蛇。”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夏仲终于觉得头不再疼得能让他忍不住大喊大叫,他以微弱的声音提醒道:“我可不相信这么夸张的动静,”法师难得不顾形象地翻了一个白眼,“地面上毫无动静。”

“但至少现在没人来。”半身人提醒道。

“那只能说明事情更糟糕,而非相反。”法师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丝丝后悔迅速闪过:也许他不应该顾忌太多,根本不应该轻易进入一个陌生的,危险的地方。他不由得开始怀疑,是否是这段时日以来的平静消磨了他的警惕和怀疑,让那些无益的自负像雨后的杂草一样生长得肆无忌惮?

“好吧,现在我们得快点做出决定。”贝纳德提醒几个人,“我已经听到一些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儿的声音,也许在下一个卡尔我们就会发现再也走不了啦!”

“好吧。”法师深吸口气,他命令自己站起来,“我们走盗贼工会的那条路——”他银色的,仿佛金属一般色泽的瞳孔盯着恶棍头子,“你负责带路——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当离开这里之后,我会考虑向你提供合理的报酬,当然,如果出了什么差错——”

法师将最后的几个字眼咬得很重,同时含义深刻地深深地看了恶棍头子一眼,其中所蕴含的丰富含义让比利不敢想得太多。

他们迅速向那条传说中的逃生道路前进,开始并不容易,坍塌造成的道路阻塞到处都是,而这里也并不是空旷的空地,而是并不太宽的地下通道,因此法师不得不利用各种法术开辟道路:化石为泥,穿墙术,架桥术,或者是更加诡异和神秘的法术。

“真是大开眼界。”比利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被召唤来的异界生物轻松地打开被落石堵住的道路,他甚至忍不住想要亲自去掂量一下那块石头的重量。

法师没有理会他。为了让沙弥扬人保持体力,也为了不让自己拖后腿,夏仲为自己召唤了一个隐形仆役,他可以利用那个没有形体的仆人做很多事——比如比所有人都走得快。

他们的动作很快,只用了不到十卡尔的时间就重新回到发现巨蛇之前的地方,那里现在看起来一团糟:落石和砂砾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好吧。我就知道。”法师耸耸肩——说实在的,他也并没有期待这里还想一个会客厅那样干净,整洁并且充满阳光——噢,阳光,不过夏仲倒是从来没想过还会有这种好事儿。

通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维弗里的顾问法师艾伦尼尔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一大蓬灰土,它们在法师的长袍前散开,却终究没有沾染那条黑色长袍哪怕一个袍角。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气急败坏的城卫军正在咆哮,唾沫横飞险些飞溅到对面的中年人的脸上——艾伦尼尔发现他是维弗里的会计之一,记得他叫艾登·加亚拉,偶尔也会让他处理一些维弗里不方便出面的事儿——比如现在这种。

加亚拉的脸色看上去介于难看与非常难看之间。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将过于丰富的负面情绪化作语言从嘴里吐露出来。“大人,”加亚拉冷静地向军官行了一个礼,“这只是一个不幸的的意外而已。”

“意外!?”军官愤怒地指着已经塌陷下去的地面——那里现在有一个大坑,“莫名其妙的塌方!并且发生在冷风城中!?要知道哪怕是城里的一个马棚,经历的时光也是不可想象的!”

“不在计划之中的事儿我们当然能理直气壮地说出口。”加亚拉露出一个虚伪的,哪怕用客气形容也过于虚假的笑容,向军官建议道:“也许您可以将这儿看作是一个管理不善的建筑施工工地——当然,这只是我的小小的建议而已。”

然后加亚拉面不改色的地将一小包东西塞在了这个军官的手中,清脆的金属碰击声悄悄昭告了自己的身份。军官的脸色稍缓,但仍旧坚持要留在原地。

“我总得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军官盯着那个巨大的破口,然后头也不抬地继续说道:“然后,在我看来,这可不是什么能够让轻松的东西——因此,我打算让几个人下午看看——噢,别多心,这只是惯例而已。”

顾问法师没有继续听下去,在他眼前,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小心意义地滑下坍塌面,然后几个人合作一起将那些碍事的石头搬开,一个从未在冷风城有过记载的入口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艾伦尼尔皱起了眉头——他感到了一股陌生的法术波动残留。“毫不奇怪,毫不奇怪。”顾问法师对自己说:“那几个人当中有一个六阶以上的法师,而我仅仅只戴上了五叶的徽章而已。”

“我要跟他们一起下去。”很快顾问法师就做出了决定,加亚拉吓了一跳,他立刻走到艾伦尼尔的身边,仅用语言交谈。

“您大可不必这样,”加拉尔无法想象如果顾问法师在这场莫名其妙的灾难中有什么好歹——比如受伤或者是死亡都有可能发生——如果真有那样的事儿发生,加拉尔发誓自己会立刻给自己一下:比如一把小小的,闪着银光的匕首什么的。

“蠢材。”顾问法师一边检查自己的腰带——大多数法师都习惯将施法的媒介物放进腰带上的暗包里,“你忘了那东西对吗!?”

“那东西……”加亚拉先是茫然地眨眨眼睛,然后他的脸色慢慢变得惨白——中年男人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颤抖,最后他终于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舌头不要跟着一起抖起来。

“你是说这一切都啊是那条——不,那跳该死的家伙搞出来的!?”

“多半是。”顾问法师冷静地点点头,在跟随士兵们一起离开之前他对可怜的加亚拉说道:“当然,这并不是全部。”艾伦尼尔想了想,在中年男人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之前补充了一句:“我个人认为,另一股巨大的力量才是破坏了通道的罪魁祸到。”

他向士兵们走去,不再搭理那个哆哆嗦嗦的可怜家伙。

番外巫师夏仲

法师协会的客人(2)

亚卡拉没想过还能再次见到夏仲。他正在阅读一本很少见的炼金术笔记,紧扣的阁楼门忽然被一阵规律的敲门叩响,随后一个学徒告诉他,有一位名叫夏仲·安博的客人,呆在二楼的会客室,正等着见他。“那位先生说,如果亚卡拉会长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就不必打扰了。”

蒙德郡法师协会的会长在下一个瞬间念动了任意门的咒语。

“见到你很高兴,学长。”夏仲站起来对着突然出现在房间中央的法师会长微微躬身。声音听上去软弱无力,亚卡拉发现对方的脸就和放在他面前的方糖一样白。

“我很高兴你来见我,但如果你看上去能更好些,我想我会更高兴。”亚卡拉不满地指责道,但终究还是给了夏仲一个拥抱。

卡加为两个人带上会客室的门,并无比庆幸他什么也没做。

“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亚卡拉等到夏仲坐下后立刻说:“我记得你并不喜欢格兰斯。”

“是的。”年轻的法师坦然回答道:“就算我现在呆在这儿,我也要诚实的说,我一点不喜欢这个地方。”

法师会长盯着茶杯中那个小小的漩涡,“你只是不喜欢任何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亚卡拉端起白色的骨瓷茶杯,“我得说,你的确在北大陆上呆了太久。”他暗地里想,应该是太久了。

夏仲摊开手,“那没什么。”接着补充了一句,“那儿很好。”

亚卡拉保持了一会儿安静,他知道夏仲不是一个轻易选择妥协的人,任何事都是。如果他说不喜欢格兰斯,那么别指望他的鞋底会沾上一盎司格兰斯的泥土。

“如果不是为了幽暗森林里的那些家伙,”夏仲将两块方糖放进茶杯中,缓缓搅动茶匙,他一脸的不以为然:“我不认为我会踏进格兰斯一英尺。”

法师会长决定在这个问题上不发表更多的意见。中年法师将手指交叉放在小腹上,“没想到你会对那东西感兴趣,”他以探究的语气说道:“我以为你已经厌倦了探险和佣兵工会。”

夏仲承认:“我的确不怎么喜欢。”法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每天都呆在同一个地方,我也会发疯的。”

“那你可以去镇上找汤姆。蒙德郡佣兵工会会长。”亚卡拉对夏仲认真说:“汤姆·里加。不太讨人喜欢,但绝对是个可靠的家伙。”

“听上去很耳熟。”

“唷,是哦。当然。”亚卡拉得用尽全力才能绷紧嘴角,他不认为夏仲的脾气在多年不见以后有任何好转的可能。

夏仲站起来。“好吧,我去找他。”他对法师会长说:“多谢了,等事情结束以后我会再来。”

“当然,我非常期待。”亚卡拉站起来,他亲自将长久未见的学弟送到艾奎恩塔大门前,然后法师会长以一种过于郑重的语气说:“不过到时候希望你能穿得正式一些,我想将你介绍给学徒和其他法师。”

夏仲转身看他一眼,眼光中包含的意味非常复杂:“亲爱的亚卡拉,真心希望你还记得有人罹患严重的过敏症。”法师语气平板,不无指责:“天鹅绒制品会让我全身长满讨厌的红疹。”

“喔,不过我以为二十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你痊愈。”法师会长耸耸肩膀。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三章 维弗里(7) 被困在地下通道中的几个人当然不可能知道地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对另外一群人即将加入到这个庞大的地底迷宫中毫不知情。法师和同伴艰难地在遍布落石和坑洞缝隙——大部分仅有手指宽,但也有某些藏在阴影和碎石里的巨大的,能吞下一个成年人的裂缝,如果不小心踩空,别想还能有爬起来的机会。

这是一段格外艰难的路程。到目前为止,几个人还没有遇上特马卡尔巨蛇,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感受巨蛇的破坏力——半身人发现了一截巨大的蛇蜕,而遍布通道墙面的粘液散发着恶臭,在空气浑浊的地下中,这味道几乎让人感到窒息。

半身人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他厌恶地看了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一滩黄绿色的粘稠的脓水,脓水的主人则躺在不远处,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足有成人脚掌大小的黑色甲虫僵硬地仰卧着,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这些该死的虫子。”商人咕哝了一句,他将视线从虫尸上移开,重新回到七叶法师的身上——夏仲的皱着眉头走在沙弥扬人的身后,而他的旁边则跟着旅人们曾经的俘虏,此刻他亦步亦趋地紧跟着法师,并且时不时神经质地左右看看。

“行啦。”半身人对自己说,“你不能指望他能表现得更好些。”商人的眼光里带上了些怜悯的味道,“没人受得了那个。”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瞥到了那些恶心的甲虫身上,然后又像受惊似的迅速离开。

在十卡尔之前这支小小的队伍中气氛与现在相比完全不同。他们在寻找那条隐秘道路的过程时法师突然开口说那条可怕的巨蛇已经离开了原地——至少没有挡在队伍的前进道路上。不得不说,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当那些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的甲虫隐秘地将入侵者包围住时,半身人正喋喋不休地谈论当他离开这个鬼地方之后要“立刻冲进浴室好好泡个澡,然后必得用一根肥美的烤羊腿犒劳自己。”

也因此,当一只突然出现的甲虫猛扑到半身人的脸上时,他发出了无与伦比的,甚至能让你暂时失聪的尖叫声。古德姆反应迅速地立刻伸手将这个诡异的虫子从原地扯了下来。随后他发现一真诡异的沙沙声钻进了自己的耳朵。

直到这时,几个人才发现不知何时,足足有成人巴掌大的黑色甲虫围成一圈,并且占据了所有有利地形和猎物逃跑的方向。

“火球术!”三级以下的法术夏仲甚至不需要咒语,他随手向那只被半身人摔晕的甲虫一指,凭空出现的火焰立刻覆盖了甲虫的后背,并且在下一个呼吸没有完成时将甲虫烧成一团粉末。然后夏仲以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恶狠狠地瞪着古德姆,一字一句地说:“半身人,看来我们很需要单独聊一聊。”

然后法师做了一个手势:“帕切尔的火焰环。”他说道,双手尽可能地比划了一个圆形,火焰再次升腾起来,并且在半空中不断扩大,最后将几个人都圈在了里边,这个办法有效地阻止了甲虫的再次袭击,而所有人明白他们不能指望这个法子一直有效。

法师和他的侍从已经投入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中。俘虏随手抓起一块石头准确地砸在某只甲虫身上,立刻将虫子砸成了一团恶心的肉酱。

“这是什么玩意儿?”贝纳德的眉头扭成了一个僵硬的疙瘩,并且看上去短时间之内没办法解开。她皱着眉头收起了弓箭,然后模仿恶棍头子——不过女战士的杀伤力和杀伤范围明显要比比利来得更强,她没有选择威力巨大却效率底下的砸,而是瞄准那些四散逃开的甲虫投掷,显然,对于女战士来说,这是一件完全可以谈得上轻松的工作。

“梅尔斯甲虫。”夏仲尽量不去注意那些几乎被开膛被迫的虫子,他回忆着很久之前看过的昆虫图鉴,“杂食动物,攻击性很强,”然后法师有一个巨大的停顿,“无论什么东西都是他们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吃……人……的?”半身人小心地吐出那两个字,满脸的不可置信,他几乎要嚷嚷起来:“可是……”他瞪着那群虎视眈眈的甲虫,喉头做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吞咽的动作。

“你想说它们的个头为什么这么大。”夏仲笑了笑——以一种过于冷淡的态度,仅仅只是弯了弯嘴角,“好问题,这也是我的问题——虽然我多少已经有答案了。”然后法师换了个话题:“我们不能一直呆在这儿,该死的虫子越来越多,火焰圈不会一只拦着它们。”

“那我们要怎么办?”甚至连恶棍头子也怯生生地开口问道:“好吧,我不是说这些很可怕什么的……”某只甲虫突然向他飞了过来,虽然最后它并没能像它还在正常体重时轻易地用透明的羽翼将自己带起来,而是立刻摔在了地上。

“该死的!”比利愤怒极了,但他什么都不能做,顶多只能向甲虫挥挥拳头用来示威。

“我们不能用火,至少是大规模的用火,否则会连带我们自己被烤成一只马迪雅山羊。”夏仲“唔”了一声,他伸手朝某个方向随意一指,“火球术。”婴儿拳头大小的火球立刻从法师的指间喷涌而出,甲虫们惊慌地躲避开,最后火球只是聊胜于无地烧掉了两三只没来得及逃走的甲虫。

夏仲皱了一下眉头,他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说,“我想我们也会被一起烤熟。”

法师的顾虑是正确的,如果仅仅是单个或者是凝滞不动的火焰——比如火焰圈——那么人们的感觉仅仅是温度稍高而已,但如果是连环火球或者其他什么的爆裂术,夏仲敢打赌自己和其他人——包括沙弥扬人,半身人和那个该死的恶棍,全都会变成香喷喷的,还散发着香味的烤肉。

沙弥扬人略带沙哑的声音传过来:“我们应该怎么办?”女战士的声音绷得很紧,藏着一些不太容易发现的紧张——如果说有哪些最能体现贝纳德的女性特质,那么不太喜欢虫子也许是女战士能被宽容以待的缺点,并且也许是唯一。

夏仲叹了口气:“好吧。”法师认为自己没有选择——其他人显而易见更没有。“我们也许需要一次冒险。”他神情严肃地命令半身人和恶棍头子:“你们到那块最大的石头后边去,记得绝对不要把你们的脑袋伸出来!如果不想变成一个摔烂的甜瓜什么的。”

火焰圈原本高涨翻腾的火舌渐渐低落下去,甚至连同通道中的温度也降了下去。甲虫们蠢蠢欲动,那些细长的触须不停颤动着,就像一片黑暗的土地中长出的令人惧怕的草丛,也许在下一个瞬间,这些恶心的虫子就将像潮水一般将旅人彻底淹没。

不过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局最终没有发生:法师倒吸一口长气,然后彻底打开胸腔,让声音从压缩的皮肤,肌肉下被层层挤出来:“连环火球!”炽热的爆风伴着明亮的火球源源不断地涌出,暴风首先刮走了甲虫,随后而至的火球点燃了任何一种可以燃烧的物体——活着和死着的甲虫,那些恶心的脓水,还有巨蛇遗留的蛇蜕,不大的通道中顿时一片火海。

半身人在心底疯狂祈祷,他已经闻到了焦臭的味道,裸露在外的皮肤滚起了无法忍耐的高热,发尾焦黄弯曲,甚至连吐息都带上了一片让人焦躁的灼热。旁边的恶棍头子不小心将裸露的手掌碰到了身后的岩石上,然后他被烫得差点就跳了起来。

但好在他们只需要忍耐一小会儿——虽然每个人都觉得这段时间漫长得超乎想象,但的确,可怕的爆风正逐渐减退,残留在眼底的光斑在快速消失,火球则再也无法找到踪影。

甲虫没能幸免——如果连岩石都能被融化,那么没有法师庇护的的虫子没有理由还能活下来,但大多数已经变成了灰尘或者更微小,更无法发现的东西。

比起有惊无险的法师和他的同伴,顾问法师一行人则完全与幸运无关。

他们从那个意外出现的坑洞进入这条在地底沉睡许多年无人可知的通道。艾伦尼尔紧紧地抿着嘴巴,他打量着这个有着相当宽度和高度的通道,顾问法师眼神晦涩幽深,他走在所有士兵之后,任由那群只有上唇生长着柔软胡须的,比起他们的职业,这群年轻的士兵更像是普通的,来自冷风城各个角落的小市民。

他们七嘴八舌大惊小怪地议论着一路走来所看到的景象,被破坏地异常彻底的通道,仿佛腐烂的臭鱼的味道久久萦绕在鼻端,顾问法师听到有几个家伙在窃窃私语地谈论那些跟鼻涕一样黏在墙面上的粘液,这一切都让人觉得既恶心,又新奇——甚至那些乡下佬儿固执地认为这一切都是魔鬼搞出来的把戏。

顾问法师一脸阴沉,他反复扫视这群散漫的士兵,从他们彼括克式尖顶头盔到半身胸甲,从锁子甲的罩裙到铁头鞋,每个人都带着短剑,几乎所有人都带着长矛,因为不知道通道里到底有什么,为了以防万一,一部分人带了十字弩。

如果只看士兵们的装备,毫无疑问,这是一支强大的,可靠的,值得信任的军队。但艾伦尼尔深知军队的战斗力与装备的关系并不如人们想象得那样紧密——比如眼前这支小部队,顾问法师就毫不看好:亚麻内衫已经看不出原色,武器和甲胄看上去没有任何保养的迹象,而士兵本人——父神在上,他们拖着脚步,叽叽喳喳,就像一群出游的未成年学生!

“也许我们应该回到地面上去。”某个士兵停下脚步如此建议道。他有着一张扁平的面孔——意思是,他的鼻梁过于宽大,而嘴唇则像冬季时风干的腊肠,而眼眶没有任何深度,以至于让他的眼睛和脸颊齐平,脸颊上有两团粗糙的红斑——洛比托东南山区里常见的面孔,它属于一个来自弗拉比斯的山民。

“不,我们得继续往前走。”他的同伴坚持道。顾问法师注意到他是这群散漫的士兵中唯一一个擦亮了自己的枪头和铠甲的人,当然也注意到他的胸甲和头盔上有细小的花纹——在洛比托的军队中,这通常意味着此人是士兵中的领导者,很多时候,他们的权威不比军官更低。

来自弗拉比斯的士兵不满地嘟囔了两声,但他的确服从了士官的命令——他提起了长矛,重新加入到队伍当中,继续迈开懒洋洋的步子前进。

顾问法师的不安感就涨潮的潮水,他不知道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特马卡尔巨蛇并不是什么常见的货色,不过他清楚地知道雇主藏在地下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艾伦尼尔不打算将自己的性命和远大前程赔在这条黑暗诡谲的通道当中。法师悄悄掏出瞬移卷轴——他只需要撕开它的同时念出咒语的第一个单词就能在瞬息之间回到他安全的法师塔中——他以为。

他微微抬头,通道顶部隐在黑暗的遮掩之中,就像这条同样无从揣测的前路那样,也许黑暗之中什么也不会发生,但更多的可能则是——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

顾问法师对他的前途一无所知,七叶法师则并不比他好上太多。当他们终于摆脱甲虫之后,所有人——夏仲,贝纳德,古德姆和比利,每个人都生出强烈的侥幸感。被幸运之神眷顾的几个人瘫在通道里,动动手指头也会让他们感到无法忍受。

借助墙面的帮助,半身人终于支起了上半身。“我开始怀疑我们是否能真的离开这里。”将这句话低声说完,商人舔舔嘴唇,古德姆珍惜地将牛皮水袋递给沙弥扬人,后者则立刻将袋子递到了法师的手边。

在不久之前,贝纳德提议他们可以炸开通道从而回到地面——事实证明这只是一个过于美好和天真的想法。在和甲虫的战斗中,夏仲扔出了不下一打的火球,然而通道却没能像他们所想象的那样塌陷,而是在掉落一大堆足以将所有人都埋葬掉的落石之后堵塞了整个道路,最后夏仲不得不用法术移走大部分阻塞物(并且还必须对通道进行加固)。

夏仲在沙弥扬人的扶持下坐了起来,法师再度使用了一个戏法,他从腰带里掏出一小撮干枯的苔藓,夏仲小心地捧着它,在黑暗中翕动嘴唇:“光亮术。”然后一团柔和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白色光芒在法师的手心中亮了起来。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让自己彻底靠在了墙面上,光团被贝纳德谨慎地放进了一个炼金术所使用的玻璃试管当中——奢侈的灯具,但此刻显然没人在意它的价值。

恶棍头子,旅行者们曾经的俘虏,比利珍惜地喝光了牛皮水袋中的最后一口水,他举着水袋,将袋口对准自己的大张的嘴巴使劲抖动,确保最后一滴水也滴进了嘴巴当中,然后意犹未尽将空荡荡的袋子重新交回到沙弥扬人的手上——当一个卡比之后法师又能再度使用“制造清泉”的法术时,这个袋子会被重新装满。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四章 维弗里(8) 他们——法师,沙弥扬人,半身人和一个波尔多斯城中的恶棍,我得说,无论从什么角度上来看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但现在命运之神亚当弥多克将这完全不同的几个人捆绑在了一起。

在波尔多斯阴暗寒冷的地底。

“也许还有一个卡比,”前恶棍头子猜测道,“我们就能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他正小心地迈过一道成人小臂长短的裂缝,而前方藏诸于黑暗之中的裂缝就像萨拉夫恶魔满怀恶意哈哈大笑时咧开的嘴巴,谁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有多少。

半身商人抽了抽鼻子,“一个卡比之前你就这么说。”他翻了个白眼,迈过另一道藏在落石阴影中不显眼的裂缝并且毫不留情地反驳道:“我认为我们得做一些其他打算。比如来上点食物什么的——天晓得,我可足有整整一天没吃东西啦。”

“那也是你自找的。”沙弥扬人冷冰冰地说道——她将所有的表情都藏到挑起的眉梢和死死往下撇的嘴角里。女战士小心地将扶着法师,避免后者踩到裂缝摔得鼻青脸肿或者更可怕的——总之,她现在没什么精神应付古德姆的聒噪,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她愿意容忍。

夏仲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体力正不断从他疲倦的身体中流失出去。法师无声地叹了口气,在沙弥扬人担忧的目光当中迫使左腿提起来跨过一块石头而不是选择坐下去然后闭上眼睛,塞普西雅在上,七叶法师忧郁地想,他可真怀念地面上某间旅馆里属于他的那张床。

正如半身商人和前恶棍头子所猜测那样,他们已经在地底呆了超过四个卡比的时间,这里并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场所,相反,这条陌生的地底通道中充斥着危险,饥渴,以及寒冷,总之,一切让人畏惧和印象深刻的东西都能在这里找到,那些你永远不会想要知道并且尝试的事儿,一样不少并且数量更多。

“不过,”走在最前面的半身人的声音里突然快活了起来,里面充溢着洋洋得意和志得意满,就好像他突然发现了一座金矿或者一整袋上好的晶石——“看我发现了什么?”古德姆冲他的同伴们俏皮地眨眨眼睛,“我敢说,这个发现能让我们觉得希望就在眼前。”

法师将目光从眼前带有明显人工痕迹的墙面上移到半身商人的脸上,他心平气和地说:“的确是一个极具希望的发现。”夏仲打量着古老的,被隐藏起来的入口——七叶法师猜测旁边那块硕大的巨石应该是洞口的遮掩物,但却在之前剧烈的震动当中滚落到了旁边的一个凹陷处。

几个人无言地打量着这个无人知晓的入口,前恶棍头子打破了诡异的沉默:“我看不出这儿和希望有什么关系。”他语气平板地说:“每一个还没被酒精和妓。女彻底弄昏大脑的恶棍都该知道,越是新的越危险。”

就在刚才,古德姆连蹦带跳地跑回来——半身人旺盛的好奇心让他乐于充当斥候——报告说他有一个重大的发现,并且事关他们的性命,现在看起来,这个陌生的通道入口就是商人所谓的希望。

沙弥扬人的耳朵有了一次轻微的抽动,然后她告诉法师前方应该有水源,“至少我们不会担心在你的法术位消耗完毕之后渴死在这儿。”

这个消息让他们甚至是迫不及待地进入了这条陌生的通道之中。哪怕是夏仲,也不太喜欢呆在随时都会有落石砸到自己脑袋的地方,他们决定进入通道,法师告诉他们在更古老的时代,波尔加斯城中的贵族们习惯挖掘地道作为藏身之所,如果他们运气够好——“那也许我们能够找到一扇通往仓库的门。”夏仲认为这样的可能性并不低,他极具信心地说:“当然,我们虽然不请自来,但却不算恶客。”

不过,现实很快就会告诉他们——

“我想我们已经在这个该死的地方呆了足足一百年。”旅行者的俘虏抱怨道,他目光呆滞地盯着这个阴暗潮湿的通道里的某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假装那是某种食物的一部分——比如腊肠,肉排或者是其他什么。恶棍头子舔了舔枯涩的下唇,开始怀念不久前吃过的一顿大餐。

“事实上,我们顶多在这里呆了一个下午。”半身人公允地说。他正艰难地试图在一个地下通道里分辨方向,所以仅仅只来得及在俘虏的抱怨中简单地说:“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足足在这里呆上一百年。”

沙弥扬人小心地警戒着四周,她没有阻止同伴和前恶棍头子无聊的对话,哪怕也许这些声音将招来一些不太受人欢迎的客人,比如甲虫和巨蛇一类,但哪怕是贝纳德,此刻也宁愿用这些有点聒噪的声音刺激耳膜,而不是寂静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法师疲惫靠在通道的墙上,他感到冰冷的水正缓慢地浸透外袍的布料,正在****柔软的内衫。这让他不得不直起腰,但塞普西雅在上,他能够听到身体里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嘎吱作响,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最后夏仲自暴自弃地将自己往墙面上靠得更紧,尽可能地放松过于紧张和疲惫的肌肉。

这里和之前他们走过的那些完全不同——它拥有砌得非常整齐的古老墙面,潮湿并且阴冷,七叶法师甚至发现了某些久远的痕迹,两个纪年甚至更久之前,包括几把锈蚀的武器,无法辨认的衣料和一些黯淡的首饰,当然,还有骨头架子什么的。

没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们的俘虏甚至在发现这里的一瞬间大呼小叫——倒霉的旅行者以为这里藏着一个仓库或者地下室,却发现突如其来的碎石扑簌着几乎要将他们埋葬其中,直到一切终于安静之后,巨大的,空旷的入口出现在他们眼前。

“父神在上!”比利惊讶地甚至忘记了他们远远谈不上安全,他用巨大的嗓门尖叫道(法师不知道原来男人也能发出如此尖利的声音):“这是哪儿?难道这是死神的宫殿么!?”

“我听过一个传言。”贝纳德说道,沙弥扬人点燃了火把(这些东西一直被她好好地收在一个专门的储物袋中),她仔细观察着这个神秘的入口,“传说大约一千年前,洛比托人在波尔加斯的地下建造了一座神殿,他们——”

“这不可能。”恶棍头子瞪着眼睛,以至于半身人有些担心那对凸出眼眶的褐色眼珠会因俘虏的太过用力而滚出来。但比利完全没有注意到商人的表情,他无比肯定地,甚至稍嫌有些粗暴地打断了沙弥扬人的话:“每一个人都知道波尔多斯的地下什么都没有。”

借助沙弥扬人手中的火把,某些更让人惊叹的细节出现在了几个人面前,这里显然是一个巨大建筑的入口,夏仲很快认出残骸应该属于一道拱门,在残存的门柱上,法师发现了类似迪尔森帝国时代晚期风格的花纹,也就是格拉夫莨苕藤蔓与骑士宝剑,前者代表智慧而后者代表武力。

“这里不可能是神殿。”法师说道,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一段精细的藤蔓雕刻上,它在繁复曲折的回绕之后随着门柱的倒塌而消失,但残留的部分仍能称得上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那是哪儿?”贝纳德低声问。

半身人与前恶棍头子兴冲冲地往更加深入的地方走去。在短暂的忧虑之后两个人都被废墟中莫须有的宝藏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他们甚至拒绝去想这儿也许什么都没有的可能。

夏仲耸耸肩,“我想这里也许曾经是一个军营。”他指着一个只到人们小腿高的石柱说:“这里应该刻着一把长剑。”

“应该?”沙弥扬人挑挑眉,她走过去蹲下,她的确在这个现在只能形容为石头(最为质朴的评价)的柱状体上找到了一个类似步兵长剑的浮雕图案。这个发现让贝纳德有些惊异——图案只有成人半个巴掌大小,而在昏暗的通道当中,在靠近之前,哪怕是以眼光锐利的闻名的沙弥扬人,也并没有发现这个小小的秘密。

“我以为不可能见到它,”法师感慨地说道,他走近贝纳德,像沙弥扬人那样蹲下,凝视着这个之前一直掩藏在黑暗中的浮雕,“我只在书里读到过一次,甚至连那本书的作者也并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

“卡列扬,国王之剑。”

在同一时间地底的另一个角落,顾问法师和他那支小小的队伍终于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他们发现了不久之前特马卡尔巨蛇与旅行者搏斗的地方,那些山民士兵对着焦黑的地面,沾满黏液的通道两侧啧啧称奇,而见多识广的法师艾伦尼尔则觉得脚底发凉,心惊肉跳——他感受到了残余的法术波动,并且如果法师没有认错(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墙上的黏液似乎属于一种极端难缠的魔兽……

“我想我们必须离开这儿了。”艾伦尼尔对士官说道,他的态度有些粗暴,不过法师并不认为这是个问题:“我们必须,”法师强调道,“马上离开这儿,并且告诉你的长官让宫廷法师团来处理此事。”

士官不快地看了法师一眼,但他低了低头聪明地没让艾伦尼尔发现自己不以为然地撇开的嘴角。“先生。”他如此称呼法师,“我们接受的命令是,”士官模仿长官的语气:“‘你得搞清楚到底是什么见鬼的玩意儿呆在地底下!’”他耸耸肩,“我想长官不会认为看到一些恶心的黏液或者是几个小火球留下的痕迹就是问题的答案。”

“那你和你的士兵继续吧,”顾问法师从不认为自己必须得陪着一群山民士兵送死,他冷漠地皱了皱眉头,退后一步,手已经摸到了腰带上的卷轴匣,“你会后悔现在的——”

然后艾伦尼尔的话彻底卡在了喉咙里。

在法师视野的正前方,坚固的墙面突然开裂,石块和尘土不断掉落下来,他听到一声比一声更清晰的,什么东西在撞击墙面的声音。被这个声音吸引,山民士兵们懵懵懂懂地抬起头,甚至有那么一两个拥有足够胆量的人——其中就有那位士官,他们举着火把努力伸直了脖子,似乎是打算将即将发生的所有一切都好好记在脑子里。

顾问法师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上下撞击,就好像它们是孩子们热衷的可侬弗尔游戏——孩子们会用石头投掷那些被排列整齐的木头,谁能击倒最多的木头就能取得胜利——但很快因撞击而响起的喀哒声开始被更加刺耳的声音所取代——那个挖掘者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事儿,在轰隆的土石掉落声中,它很快就打通了阻碍前进的最后一点屏障,出现在了人类面前。

一个巨大的丑陋的灰色头颅突兀地出现在了顾问法师和士兵们的眼前。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蛇类可怖的三角形吻部不时开阖,相对庞大的头颅显得异常细长的分叉长舌不是出现又消失,冰冷死板的,竖条形的眼睛似乎是无意识地开闭了一次——尽管没人知道蛇是否会真的闭上眼睛。

所有人——包括高高在上的顾问法师和天真散漫的山民士兵呆呆地注视着巨蛇慢条斯理将更多的躯体从地底的禁锢中挣脱出来,与灰色的头颅相比,巨蛇的躯体呈现出一种被布料商人称为铁青的颜色,并不像普通蛇类那样光滑的鳞甲上布满了丑陋的疙瘩和坑。

地面开始摇晃,人们就像喝醉酒的醉汉那样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摆手舞足蹈,细碎的石子在地面蹦跶,而被来自头顶的落石袭击的倒霉鬼也不在仅限一两个,人们哀嚎着开始试图逃离这个即将被死神的车架光临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四章 卡列扬(1) 不幸到来时总有幸运儿。

特马卡尔巨蛇将死神的车架召唤至这黑暗的地底时,旅行者和曾经的俘虏在已经模糊不清的浮雕前停下了脚步。沙弥扬人小心地将火把靠近石壁——上面也许曾经雕刻着华丽的纹饰,但时至今日,大多数内容已经涅灭在时光的长河之中,留给突兀的到访者的不过是几段被青苔蛰伏与腐蚀的文字,以及几乎无法看清的图案。

“卡列扬,国王之剑。”夏仲再一次重复道,他弯下腰,任由宽大的袍袖拖到潮湿的地面上(“您应该更当心些。”贝纳德叹息着为他撩起衣摆),他一边观察着那段简短的文字,一边心不在焉地说道:“哈,我以为它只存在传说和文献当中。”法师直起腰,快速而低声地向随从致谢(“所以下次我们可以选择更短一些的长袍”),然后开始为在场的另外三个人解释起来:“这是一支军队的名字。”

“军队?”半身人绕开一块高至腰部的石头——其他人只是稍微抬高了腿儿就迈了过去——他们离开了那道拱门,向着通道的更深处走去。“但是,他们属于谁?我是说,”古德姆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同时绝对不会闲着他的嘴巴:“卡列扬,噢,我的奥玛斯,你管他叫什么?国王之剑?”

“国王之剑。”法师肯定地回答道,“绝不会有第二个名字。”夏仲走在沙弥扬人的身后,他回忆着曾经在导师位于格德穆尔荒原中的法师塔看到的羊皮书——干燥并且脆弱,翻开它的每一页时你都得屏住呼吸——然后夏仲说道:“然而我没能找到更多的关于它的记载,”他补充了一句,“我是说,国王之剑。”

“我们这儿从没听说过这个。”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前恶棍头子慢吞吞地开口,他走得踢踢踏踏,每一步都决心要在岩石地面上猜出鞋印来,“卡列扬?国王从没有这支军队。”

沙弥扬人的火把掠过青灰的岩石,那些不知隐藏在黑暗之中多少时间的雕刻物就这样在不请自来的到访者前一闪而过。哪怕亚当弥多克的河流将曾经的华丽渐次冲刷干净,但法师仍然能够从那些组成武器,衣褶,建筑和人物的线条中感受到精巧和庄严;半身人古德姆和前恶棍头子比利则将注意力放到了被碎石,苔藓和地底植物覆盖的遗迹中——他们路过了一些倾颓的房屋和庭院,这两个连血管里都流淌着金币的家伙不怀好意地来回扫视着地面残存的建筑瓦砾,眼光闪烁。

“如果我是你们,”沙弥扬人毫不犹豫地嘲笑这两个小个子——前恶棍头子仅仅比半身人高出大半个头——“绝对不会想要把手伸进陌生的土地当中。”

古德姆讪讪地咧开嘴露出白牙,试图露出一个老实无害的微笑——虽然并不太成功,“噢,我们只是希望得到一点纪念品,”半身人将踏出去的脚一点点儿地在地面上蹭回来,并在沙弥扬人似笑非笑地眼光中勇敢地弯下腰捡起了什么,“每一次探险都是值得我记忆一生的美妙回忆。”古德姆将手背到背后,用指腹迅速摩擦表面,“好哇,我听到了萨苏斯的酒嗝儿!”但他的脸上只有诚恳而热情的微笑罢了。

贝纳德将仿佛能看穿半身人的视线收了回来,她并没有阻拦商人寻找冒险战利品的热情和想法,但希望这种半身人的种种行为不会导致一些不怎么让人愉快的后果,因此当古德姆向她保证“我就在这儿,我不会走出你的视线范围”之后,女战士最后再度警告了这个商人和曾经的俘虏:“别为我们带来任何麻烦,”她说,颇具压迫感的眼神梭巡在这两个贪财的家伙身上:“我认为你们都不想将这里作为人生的终点,”贝纳德露骨地表示:“那就最好学会克制的美德!”

法师对这场关于贪欲的交锋没什么兴趣,他在某座残缺的半身高石像前停了下来。借助沙弥扬人手中火把的光亮,夏仲的视线从流畅而华丽的衣褶迤逦而下,滑过被肥厚的苔藓所覆盖的曲线——那里曾经是手掌的位置,但现在只有生长得过于旺盛的苔藓出现在那里。

在未毁坏之前,这是一座高大的人物石雕,但现在腹部以上的部分已经不见踪影,夏仲猜想也许就在石像脚下的石砾当中;尚保持着完好的部分揭示了石像的部分身份——完好的双腿前竖立着一把古朴的长剑,根据造型法师认出这是神话纪早期的武器风格。

沙弥扬人悄无声息地来到法师身后,“大人?”她压低声音,并不比夏虫的鸣叫高多少:“这儿有什么问题?”

夏仲凝视着长剑的下端,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女战士的问题,而是向那把沉睡无数时光的武器伸出手,“腐蚀。”他轻轻开口,手指轻触灰白的岩石,表面立刻出现了仿佛蛛网的细小裂缝,并且在下一个瞬间化为无数尘土。

“果然如此。”法师露出满意的表情。他示意惊讶的沙弥扬人将那把黑金二色的长剑从粉尘当中取出来,然后在半身人和前恶棍头子的低呼中解释道:“传说卡列扬会将真正的武器放入石雕当中,他们相信只有真正的武器才能赋予石雕灵魂。”

“灵魂?”商人呆呆地问道,“那是什么?”

“类似石像鬼的……保卫者吧。”伴随着法师声音响起的还有仿佛锈蚀长久的齿轮再度转动的嘎吱声,迷路的旅行者眼睁睁地看着失去武器的石像迈开腿离开石座,然后……就在几个人的注视中踩了个空,然后失去平衡在轰然声中倒了下来断为数截。

包括沙弥扬人在内的三个人无言地扭头看向法师。

在火把的照耀之下显得格外神秘的法师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可以称为有趣的神色,但它迅速消失得干干净净,伴随着衣料悉索的摩擦声,法师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它们经历了太过长久的时光,而依附其上的力量也并没有在和时光的对抗中取得胜利。”

“法术失效了?”沙弥扬人问。

“类似。”夏仲解释道:“据说卡列扬的法师会用炼金术赋予石像生命——”他颇为向往地说:“法师协会也有类似的技术,但从不曾像当年的那些人做得那么好——想想看,只需要极少的能量就能维持石像的活化,真是了不起的成就,让我想想,在曾经看过的某本书里讨论过相关的做法……”

在法师彻底陷入狂热的研究状态之前贝纳德及时将他拉回了现实当中:“那就是说此地已经没有守卫者了么?”

“或许有,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会多。”法师中肯地说:“这群可敬的法师的确实现了一个奇迹——相比那些耗费巨大的石像,他们仅仅付出些微的代价就能实现几乎同等的效果,但这是有条件的。”

“能量——传说卡列扬的法师在他们的营地建立了一个巨大的炼金术阵,石像中的炼金术盘可以通过某种联系从而从那个神秘的炼金术阵中获得能量,”法师若有所思地说,“老实说,这真是太了不起了。”

倒是商人因为法师的话高兴了起来,他甚至开始和曾经的恶棍头子讨论他们的收获该如何处分——最后半身人赢得了胜利,他得到了本次探险中战利品七成的处分权(当然,这里不包括法师和沙弥扬的部分),前恶棍头子虽然愤怒,但作为一个聪明人,他有足够的自知之明。

“好吧。”比利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你总得接受——毕竟现在你可是阶下囚,对吗?”他轻巧地避开地面上的一堆碎石,顺便弯腰看了看缝隙里是否存在金光闪闪的可爱的小玩意儿,“噢,该死的半身人……”

“得了——”古德姆代表性的大嗓门在比利身后响起来:“你得感谢我。”半身商人赶上他,并且向他亮了亮指缝中间闪耀的小东西——也包括泥土——然后那么光亮被半身人迅速收进了囊中,“你得感谢我。”古德姆重复了一遍,他盯着混杂了泥土,苔藓,碎石和某些昆虫尸体的地面说:“因为我的提议,那位大人才将你看作向导!”

前恶棍头子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他毫不留情地反驳道,“那是大人自个儿的主意。”自认现在具有某种特别的地位,比利对上半身人时并不欠缺底气:“而你当时抖得像女人手里的床单!”

沙弥扬人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冰冷并且包含怒气:“我能指望你们安静哪怕一卡尔么!”女战士只用一句话就让两个贪财的家伙噤若寒蝉:“闭嘴吧!难道你们认为这里是无害的秋游地!?”

“你低估了金币对于他们的吸引力,贝纳德。”夏仲平静地说,法师打了个响指,无声地召唤出梅尔斯萤火虫——元素界特有生物,五阶以上法师每日可召唤一次,时长三个卡比——“哪怕他们踏上死神的车架,也会抓紧最后一颗宝石!”

但总得来说,到目前为止,意外闯入地底的旅行者的路程堪称轻松。这个数千年来无人踏足的地方除了湿滑的苔藓和碎石瓦砾之外,暂时没有更多的东西给旅行者造成威胁。他们一路经过断横残垣的房屋和只剩下一半的石像,除了惊叹残存下来的建筑或者雕刻物的精美,或许有两个小个子忙于寻找意外收获,但除此之外,旅行者没有发现什么更多的东西。

“不管这里是多么神秘,”在中途的休息当中,沙弥扬人一边扭紧水袋的盖子一边评论道:“但这里的确无聊得过分。”

和刚踏入这里时相比,法师消瘦的脸颊因为走动染上了淡淡的血色,他看上去终于不再脆弱和苍白得过分。“卡列扬并不是什么邪恶的地方。”夏仲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差不多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摊放在手掌中的一块碎瓦上,但总算还记得这里并不能真正真正让他放松下来,因此对瓦片上的花纹和文字有了一个结论之后法师选择继续这个话题:“这里是侍卫人王的军队营地,在当时只有正直强大并且高贵的法师或者战士才能进入这里。”

“从以前开始我就惊叹于奥玛斯你的博学。”半身人感叹道,这句近似谀辞的奉承因为其中所蕴含的强烈情感而显得并不那么轻浮。这个见多识广的商人真心诚意地说道:“我相信哪怕在法师中间,这样的见识也并非简单。”

“这应该感谢我的导师——他拥有西萨迪斯大陆上最大的图书室。”法师谦虚了一句,“而我只是对这些陈年旧事拥有更多的好奇心而已。”

“人王?”及时插入谈话的沙弥扬人阻止了半身人的继续吹捧——也许他并无恶意,但这个民族总是学不会恰到好处和见好就收。女战士显然对这个词感到陌生,她将这个词在嗓子眼重复了一次:“人王?”贝纳德脸上闪过茫然:“那是什么?”

“传说中第一个建立城邦,当时全体人类的领袖。”法师难道耐心地解释道——显然他自己对这段历史有着非同一般的兴趣——“传说诸神宠爱他,以至于愿意与他分享力量及权柄。”

“真是不可想象——我是说他的力量或者说想象。”女战士说。

“大人物。”前恶棍头子精准地评价道,用属于黑色世界的词汇:“哪怕在黄金树的顶端,他也一定属于最为鲜嫩的枝条。”

法师没有对贝纳德和比利的评价发表什么看法,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传说人王组建了卡列扬,在古代贝尔玛语当中,这是‘国王之剑’,也是‘护卫者’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六章 卡列扬(3) 距离地面一安特比的地底深处,这里绝不如人类想象一般沉寂静默。黑暗之中植物的根须不断向下深入大地,搅动土壤——包括特拉法槭树在内,岩松,白艾草,黄枫以及更多有名或者无名的乔木和灌木,乃至于各种各样的草本植物——乔木的根须是树冠在大地中的倒影,而灌木的根须则互相缠绕,拼命追逐着大地中养分和流水的踪迹,而草类的根须则躲避着前两者,因为它们过于孱弱,而不论是乔木还是灌木的根须,都会毫不留情地扼杀所有敢于争夺养分的对手。

在那些地底千百年来无人知晓黑暗的洞穴当中,荆棘蜥蜴爬过石壁,留下稀薄的透明黏液,这不仅是告知同伴方位的信息素,也是捕猎的诱饵,面具蜘蛛会被这些黏液引诱发情,聚拢交配,而它们则是荆棘蜥蜴最爱的食物;较浅的地表有蚯蚓活动,但一安卡尺之后土壤中就再也找不到它们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称为弗里曼沙虫的节肢动物,它们类似蜈蚣,拥有长长的,被关节分开的条形躯干,多对爬足,但和蜈蚣不同的是,在头部位置,弗里曼沙虫只有一个巨大的口腔——它们以土壤中的虫卵为生,会不加选择地吃掉出现在面前所有的东西,但只有虫卵会被消化,其余的——土壤和岩石碎渣——则会被排泄出体外,因此它们短暂的一生——弗里曼沙虫从孵化到死亡只有十天的寿命——哪怕在交配和生产当中也不会停止进食。

但此刻,不论是荆棘蜥蜴,还是面具蜘蛛,或者是蜈蚣和弗里曼沙虫,全都谨慎地躲藏起来。自诞生以后也许从没有见识过光亮的地底洞穴当中,第一次出现光明的踪迹。因为魔法的力量而存在的火焰——旅人无法得到足够的薪柴,并且虽然他们还能呼吸,却并不敢浪费宝贵的空气——沙弥扬人燃起的篝火来自一个精巧的装置,描绘着法术符文的匣子里存储着纯净的火元素,一枚晶石能够让它稳定地燃烧一个卡比的时间,火焰稳定,风和水对它毫无威胁,唯一的缺点大约是代价昂贵——寻常的晶石,低于三阶,无法让它燃起哪怕一个火星。

疲累不堪的旅人在奇妙的魔法火焰前围坐下来。他们形容狼狈,不论是法师,战士,商人或者是恶棍,不论是曾经的胜利者还是曾经的俘虏,所有人的衣物上都有撕裂,磨损和污渍,没有被衣物遮覆住的地方——裸露在外的手和脸上——则是青紫和擦伤,前者并不太眼中,后者则沁出了殷红的血丝。

也许法师有对付这些的法子,但现在他也并不比其他人好多少,或者说更糟。夏仲只觉得每次呼吸都是一种让人痛不欲生的折磨,肺叶火辣辣地疼得厉害,腥甜的味道在喉咙蔓延,他努力扩张鼻翼,却挫败地发现,湿冷且带着一股腐烂气息的空气对于脆弱的肺叶来说是另一种折磨,好在很快沙弥扬人将他的上半身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然后小心轻柔地掰开法师的嘴,将一片从腰囊掏出的叶片揉碎之后放进夏仲的口中,贝纳德低下头,近乎耳语地告诉法师:“大人,你会好起来的。”

甘甜的滋味逐渐在口腔当中弥漫开,夏仲的喉头不知觉地吞咽了一下,更多清凉甘美的液体跟随法师吞咽的动作进入食道,然后它们将会被逐渐分解,然后吸收。而那些提供这一切的叶片已不见踪迹。

胸骨的刺痛开始减轻,胸腔处火辣辣的疼痛逐渐消退。夏仲试着大口呼吸,惊喜地发现冰冷的空气温和地刺激着肺泡,而不是像刚才如奥萨斯洛夫的北风一般狠狠地撞击它,法师在下一刻不由自主地呻吟出声,同时张大嘴巴,像濒死的鱼渴求活命之水一般试图呼吸更多的空气。

“那是什么?”夏仲含糊地出声,他从未在任何书籍当中看到有此疗效的药物,而他隐隐感到自己对此并不会特别惊讶。

贝纳德扶着努力想要摆脱看似弱势处境的法师靠着石壁坐好,同时从腰囊中掏出第二张叶片递给他,夏仲下意识接过,并且按照沙弥扬人的指点将它含进嘴里,和刚才并无二致的甘甜再度出现。他睁大眼睛,却不敢开口,唯恐这清甜的味道会趁机溜走。

直到甜蜜的余韵彻底消失,法师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他尝试着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发现原本几乎无法忍耐的疼痛不知何时溜走,额头和手上原本火辣辣的擦伤也感到一阵清凉——他伸手摸了摸,却只摸到完好无损的皮肤表面,就好像从不曾被伤害一般。

“每一个被承认的萨贝尔人都能够得到来自黄金树的善意。”沙弥扬人用低沉如丝绸顺滑的嗓音呢喃道:“它们曾经是萨贝尔人重要的同伴,友人,甚至是家庭成员,虽然岁月漫长,世事变迁,但它们依旧是我们最忠诚的……”她停了停,似乎是试图寻找一个最为贴切的形容词,但最后她放弃了,只是抿紧嘴唇说:“我们的一份子。”

法师狼狈地移开视线。

这仅仅是一个插曲。半身人和恶棍也从沙弥扬人手里得到了伤药,不如黄金树叶有效,但也比市面上常见的强出许多。古德姆一边发出痛楚的哀嚎,一边毫不犹豫地从那个灰扑扑的陶瓶中狠狠挖出一大坨黑乎乎的药膏,然后郑而重之小心翼翼地涂抹到自己的伤口上,他实在涂得太多,以至于最后半张脸都几乎涂满了隐约透出绿意的黑色药膏。

前恶棍表情相当难以形容,他的视线反复在药膏和古德姆半黑半白诡异的脸来回移动,最后吞了口唾沫,比利坚决地用疯狂的摇头表示自己的拒绝:“不。”他说,“我是说,你就快把你自己变得和这地底一样黑。”

“你应该感谢萨苏斯的慷慨。”半身商人鄙视地看了前恶棍一眼,自顾自地将残留在手指上的药膏仔细地蹭到脸上,确保没有一丝一毫会被浪费。“这年头,哪怕是偏僻地方的乡巴佬,也听说过沙弥扬人的名字。”他斜着眼睛朝前俘虏看过去,从鼻腔当中哼出一声:“你和这位女士还在同一个大陆上,难道不知道出自苏伦森林的物品有多么珍贵?”

比利呆呆地注视着古德姆,片刻之后他猛然扭头看向贝纳德,用的力度如此之猛,以至于让人担心他会扭断自己的脖子,但显然前恶棍的脖子比所有人想象得更坚韧——他伸手揉了揉脖颈,然后咽了口唾沫,看着沙弥扬人细声细气敬畏地开口:“大人,也许我能认为这半身人没骗我么?”

贝纳德看了一眼法师——前恶棍注意到了这一点,缩了缩脖子——然后脸色平静地朝着前恶棍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在十年前的冷风城,我曾经见过几个沙弥扬人。”比利满足地叹了口气,他向后缩了缩,试图让自己有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虽然冷硬的石壁立刻告诉他这样的想法和努力都是徒劳。前恶棍叹了口气,塌下肩膀,尽量让自己更靠近火焰,他眯起眼睛,露出属于回忆的悠然的表情,撅起嘴巴,满足地叹了口气:“那时我是个穷小子,”他说,“哪怕金手指也比那时候的我更招人喜欢,可人总得生活呐。”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大声地抽了抽鼻子,“真是威风极了,”他目光迷离,似乎穿越了厚重的泛黄时光,重新看到了背着大弓,腰佩直刀的沙弥扬人,“我就在城门附近突然见到了他们,噢,四肢修长,步伐轻盈,面貌秀美——当时我实在太年轻了,竟然以为看到了精灵。”

“这并不奇怪。”半身人突然插话进来,他抱着膝盖,脸庞被火焰映得发红,笑嘻嘻地开口说:“很多人认为沙弥扬人和精灵太过相似,甚至有人认为他们拥有共同的先祖——萨苏斯保佑,我可遇见过这种傻瓜,”他喋喋不休地抱怨,“就因为一个无知得可怕的笨蛋,险些毁了我一笔重要的生意!噢!萨苏斯保佑!”

前恶棍设法让话题转了回来,他毫不理睬商人,依旧沉浸在回忆当中:“让我继续往下说罢。”他的语调快活了些,“那时的我还是个傻小子呢!竟然就这样冲他们嚷嚷:‘嘿,你们是精灵么?’”

这下就连法师都朝他看过来——夏仲被沙弥扬人仔细地安置在一个距离篝火最合适的距离,既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他感到冰冷潮湿的水汽从衣袍上渐渐消失,干燥温暖的触感重新出现。睡神用权杖一下又一下地敲打法师的眼皮,现实的一切都在逐渐远离,不管是黑暗的地底洞穴,还有围坐在篝火边的人,直到比利的话惊醒了他——“于是他们停下脚步,为首的男人回答我,‘不,我们是沙弥扬。’”

“那时的我天真得就像麋鹿的小崽子,”比利用带着某种遗憾的声音说道:“不过或许这也是那沙弥扬男人愿意搭理我的原因?”他耸耸肩,盯着篝火的视线中流露出怀念,“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那双眼睛,冷得吓人,却并不让人感到恐惧,和那些耀武扬威的骑士们完全不同。”

冰冷潮湿的地底洞穴中魔法火焰无声地燃烧。人们的呼吸夹杂在一起,那些过去的回忆似乎也因此而染上了温暖的气息。但这样静谧的气氛并未能维持太长时间,半身商人不合时宜地嘟囔:“那可真是好事儿——我是说你遇上了沙弥扬,可哪怕咱们现在就有一个沙弥扬,但也没法子让咱们几个倒霉鬼回到光明的地面上去。”

前恶棍惊奇地看向半身人,“我得说,”他露出一副公正的神气,“你真是聪明极了。”比利真诚地赞美临时的同伴,那副凶恶的样貌居然毫不违和——不过安赫德在上,恐怕里头连半安卡拉的真诚也没舍得掺上。

沙弥扬人极其罕见地站在了商人这边,通常她只会对古德姆的话大加嘲讽,但也许是女战士突然想起来半身人的种种好处——能够肯定的是非常不多,但确实存在——“哪怕那是甜蜜的奉承,”贝纳德冲着比利冷淡地开口,“但我得说,和这半身人的话没什么不同——它们都不能让我们离开这该死的洞穴。”

前恶棍和商人立刻闭上了嘴巴。半身人试图再多说些什么,但他张了张嘴之后,还是识趣地选择了安静——沙弥扬人的脸上就像挂上了一层厚实的冰霜,而她灰色的眼睛里则酝酿着暴风雪的前奏,毫不遮掩地表示:你们大可以随便开口,但之后我却不吝于用任何方法获得平静。

“这是一个好机会。”打破沉默的却不是三个人当中的任何一个,女战士立刻回头,发现原本以为已经陷入昏睡的法师无力地靠着石壁,脸色恹恹地开口:“国王之剑,我是说卡列扬的存在从未被人真正发现过。当然,很多文献都有他们的记载,但从未有人发现遗迹。神话纪晚期卡列扬就彻底消失了踪影,就好像他们在历史上从未存在过。”

夏仲深吸口气,尽管这个动作仍旧给尚未痊愈的胸骨带来阵阵隐痛,但和之前比起来无疑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他将毛毯向上提了提——刚才沙弥扬人为他搭上的——法师原本灰败的脸色在火焰的映照下看起来多了几分血色,他抿了抿嘴唇,在其他三个人茫然的表情里继续说:“根据某些古老的羊皮卷的描述,卡列扬是人王最忠诚的军队,他们跟随在人王左右,为人王开疆拓土,直到某一天灾难降临,这支军队跟随人王踏上了奥斯法的车架。”

“听上去就像拙劣的睡前故事。”半身人评价道,他叉开两条短腿坐在篝火之前,不以为然地评价道:“法师们总是沉迷于太过古老的传说。”商人大声地抽了抽鼻子,在法师向他看过来的时候换上了甜蜜的表情,“亲爱的奥玛斯,比起在黑暗危险的地底寻找一个陌生的遗迹,我认为我们有更好的选择——比如回到光明的地面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七章 卡列扬(4) 回到地面上去。

这真是个诱人的提议。在被迫进入一场危险的地下之旅——包括旅人和他们的俘虏——的四个人中,也许只有热衷于探寻那些散落在历史缝隙,被人们情愿或不情愿遗忘的片段的法师才会感谢亚当弥多克的安排,但即使如此,那位忠诚的以至于过分固执的护卫也会严厉地制止他的行动,很显然,现在夏仲更需要铺着羊毛细绒毯和因为饱受阳光洗礼所以蓬松柔软的被子,意思是,一张舒适的床。

沙弥扬人几乎是第一次如此迫不及待地同意了半身人的意见。她担忧的视线停留在法师苍白的脸色,最后落到古德姆圆胖的,带着谄媚微笑的脸上。“不得不说,”贝纳德声音平淡,“我同意半身人的意见。”护卫加重语气,其中忧虑的影子随着每一个音节而不断扩大,“在过去的岁月中,我来过冷风城许多次,但从未听说过这里有——”女战士将某个不雅的字眼及时吞咽下去,“这些。”

这些——她用充满负面意味的语气言简意赅地将恐怖的变异特马卡尔巨蛇,恶心的梅尔斯甲虫和一个从未出现在文献记载中的遗迹概括起来。

比利——前恶棍与旅人的俘虏——迫不及待地,在沙弥扬人的声音刚刚落下时开口,毫不理会其实并没有人需要他的意见的现实:“我们早就该走啦!说实在的,”他转向半身人,以一种滑稽的正义神色义正辞严地指责他:“如果半身人能管住他的贪心,或许我们现在还能在酒馆里痛快地喝上一杯!”

古德姆不可思议地发出一声惊讶的“哈”:“父神呐!听听!听听呐!这邪恶的家伙都在胡说些什么!他甚至打算将过错都推给善良的,软弱的半身人!”商人圆胖的脸上挤出浮夸的愤慨,仿佛下一刻他就要冲上去,狠狠打倒这个可恶的,可恨的,该被挂上叹息之墙的恶棍——但是他仍旧坐在魔法的篝火前,甚至将叉开的两条腿蜷缩起来,将自己紧紧地抱成一团。

半身商人和前恶棍无聊并且聒噪的吵嚷打破了地底洞穴的平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贝纳德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干脆利落地让两个人闭嘴。她伸出双手插进法师的腋下,轻松地像提起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那样,帮助夏仲稍微坐起来一点,然后担忧地看着他仍旧谈不上健康的脸色。沙弥扬人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她张了张嘴,在句子的第一个单词被挤出声带之前又将它强硬地咽了回去——根据传统,沙弥扬人是星见的护卫,眼睛,双脚,但却永远不是他的心脏和大脑。

放任身体倚靠在石壁上,感受着水汽逐渐浸润布料,法师半阖着眼睛,轻缓地吐出一口气,“别担心,贝纳德。”他用低低的气音说:“看这些根须,贝纳德。这里离地表并不远,而我估计安德拉斯草的主人已经得知他珍贵的货物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劫匪洗劫一空,粗心的看守者不见踪影的消息。听说维弗里并不够宽容,或许追捕者已经能够闻到我们的味道。”

“我希望如此。”沙弥扬人低声回答:“无论在哪里,七叶法师都不是能让人轻视的存在。如果那位先生并不打算与法师协会和某座大法师塔为敌,”她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那我们就能舒舒服服地离开这座城市。”

半身商人和前恶棍的争吵声越来越低,洞穴中渐渐只剩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以及人们或轻或重的呼吸。古德姆的喉头艰难地动了一下,鲜明到几乎刺耳的吞咽声险些吓到他自己。商人的目光极快地从黑暗幽深的洞穴顶部掠过,他紧张地抓紧膝盖,含混地咕哝:“这儿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萨苏斯在上,我是说,这也实在是安静地过了头!”

前恶棍的面颊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他难得主动地选择附和商人:“的确如此。”他打了个哆嗦,“每个居住在冷风城的人都听说过这么一句话:‘小心那些连风都不去的地方。’”比利小心地往沙弥扬人的方向挪了挪屁股,尽量坐得离女战士更近一些,他朝篝火伸出手,看着火焰怔怔咕哝:“没有什么能比这更糟糕了。”

对于被迫离开地面的四个人来说,这趟意外的地底之旅并不让人感到愉快——或许你会说法师并非如此,但哪怕是历史疯狂的迷恋者,夏仲也希望能在更好一点的时机,比如手里有张地图什么的,前往失落的秘境探险,而非现在这样处处被动的局面。

“在崩塌发生前,”没让沉默蔓延太久时间,法师慢吞吞地开口,他裹紧长袍,在另外三个人看过来的视线里继续说:“虽然不太确定,但我的确看到遗址里有一条小道。”他伸出细瘦的手指,金色的线条出现在他的指端,勾勒出一副简略的地图:“这是我们之前走过的地方——”夏仲的手指在勾画出某几条直线和曲线之后画了一个叉:“而这里是我们遭遇特马卡尔巨蛇的的地方。”

这张简单的地图向不请自来的客人揭示了他们并没有深入地底太多的事实。

“咳咳,”在沙弥扬人担忧的视线中,夏仲再度开口,疲惫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多了几分嘶哑,“感谢赛普西雅,那条恶心的巨蛇虽然让我们吃够了苦头,但它的存在也并非没有好处。”法师喘了口气,然后哪怕是前恶棍也很难不从他的声音听出某种喜悦来:“糜烂蘑菇生长在特马卡尔巨蛇附近,有趣的是,它只长在北方。”

半身人哆嗦了一下,然后以完全不符合他种族的迅捷跳了起来,商人眼睛发亮,脸颊发红,哪怕是诺姆得雅的信徒也不会比现在的他更为卑谦和虔诚。“萨苏斯啊!”他喊叫了起来,幸好商人的脑子里虽然理智仅剩无几,但的确足够让他冷静下来。古德姆狠狠地吐出一口气,“所以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该死的地方了?”他充满期待地望着法师。

但半身商人的期待注定得要落空。法师平静地,过分平静以至于冷淡地开口:“不能。”他干脆利落地说:“还不能。”无视喜悦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的古德姆——或许还要包括前恶棍——“根据糜烂蘑菇的位置,我们现在大约在之前的东南方向,再看看这些,”他示意同伴注意那些盘踞洞穴顶端的树根,“这里距离地面不远,但哪怕如此,空间法术依旧没有反应。”

就算其他三个人并非法师,也知道夏仲的话意味着什么:危险并非远离。

“我们无从得知空间锁的范围。”在一片沉默中,沙弥扬人沉静地开口,“但大人,回到地面并非只有这一个方法。”

“我们得回到遗迹中去。”古德姆抽抽鼻子,他可失望得紧,但依旧打起精神——半身人抽抽鼻子,他有些不安,当然,这能够理解:“那地方,”商人悄悄瞥了一眼依旧靠在石壁上的法师,然后唯恐对方发现似的迅速把脑袋转回来,他有些心不在焉,在喉咙间低声咕哝:“说真的,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地方。”

沙弥扬人将烤得温热的毛毯搭在法师的膝盖上,做完这一切之后回头公正地提醒他:“我以为你非常喜欢遗迹。”女战士眨巴眨巴眼睛,“考虑到你袋子里的,”她暂停了一下,寻找合适的形容词,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开口:“战利品。”

接下来贝纳德冲着满脸幸灾乐祸的前恶棍与他们的俘虏说:“还有你。”

前恶棍瑟缩了一下,尽管看上去就好像抗议就要从喉咙里喷涌而出,但他死死地咬住嘴唇,没让任何一个单词从嘴里蹦出来。

法师无视了这场滑稽的插曲,他半阖眼皮,似睡非睡,脸色苍白,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投身至崔亚斯的宴会上,但很快其他人就意识到这不过是某种错觉——夏仲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将同伴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继续在那张虚空中的地图上勾画:“接下来我们大约走了三十卡尔,谈不上太长的时间,考虑到地形曲折崎岖,或许遗迹距离巨蛇的位置并不太远。”

“沿着原路返回是个坏主意。”沙弥扬人将注意力集中过来,两道浓黑的眉毛纠结起来,她深吸口气,说:“说真的,今天发生的一切——恶棍的追捕,巨蛇,恶心的变异甲虫——现在还有一个深藏地底无人知晓的遗迹,亚当啊,真是好极了!”

某个意义上的罪魁祸首,半身商人悄悄地,自以为隐蔽地偷偷咽了一下唾沫。

最后,按照法师的提议——或者也能称之为决定——他们将离开这个临时庇护所,重新回到地底遗迹,毕竟,在黝黑深沉的陌生地底,哪怕是遗迹中已经沉寂无数岁月的道路,也好过漫无方向地在黑暗中乱窜。

正当夏仲一行人伴随着半身人磕磕绊绊的牢骚(就连沙弥扬人也无法让他闭嘴)声艰难地按照法师记忆中的路线向着遗址前进时,同在地底的另外一队人马正竭力摆脱恐怖的特马卡尔巨蛇,仓皇逃命。

顾问法师艾伦尼尔自问尽忠职守,统领大半个冷风城黑暗世界的弗里视他为最重要的心腹之一,他几乎知道这位先生所有的秘密,从合法的到不合法的,从不值一提的传言到至关重要的秘闻,艾伦尼尔是维弗里思考的大脑,又是行动的手足。

作为传说中的生物,人们已经很难发现一条特马卡尔巨蛇。意思是不论在高深的峡谷,幽黑的山林,还是在热闹的城镇,满地泥泞的乡村,巨蛇都已经彻底消失了踪迹,甚至在它们的原生地,尤米扬大陆最南端的蟾蜍沼泽都无法再找到它们的影子。

但它现在的确出现在了冷风城幽深黑暗的地底,无人知晓它何时到来,如何到来。或许这些疑问在日后会成为某些人改变局势的武器,但现在——浑身沙石的顾问法师狼狈地就地一滚,躲过巨蛇的致命毒牙,他半是恐惧,半是愤怒地咆哮:“那些该下地狱的混蛋!”

来不及喘气,“石墙术!”艾伦尼尔大吼道,一道高达十安卡尺的石墙立刻出现在他面前,勉强来得及挡住巨蛇前进的路线,狂躁的怪物在石墙后发出怪异的“嘶嘶”声,蛇类特有的恶臭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但墙面上很快出现缝隙,细碎的沙石沿着墙皮簌簌下落,顾问法师不安地低声诅咒:“该死的蛆虫!”

大部分城卫军在见到巨蛇的第一时间就丧失了抵抗的意志,如前所述,他们是粗鲁的山民,卑懦的农夫,唯独不是合格的战士。他们在发出刺耳的恐惧喊叫之后——顾问法师必须得感谢他们吸引了巨蛇的注意力——跌跌撞撞地向着来路拼命奔逃,唯恐成为最后一个。

巨蛇很快咬死了落在末尾的城卫军。巨大的獠牙毫不费劲地穿透劣质的铠甲与其下单薄的胸膛,脸上还留有绒毛的年轻人双腿抽搐两下,艾伦尼尔看见光亮一下从他的眼睛里消失,顾问法师来不及为死者叹息,他没有浪费移动卷轴或者徒劳地施展空间法术——这儿的空间锁哪怕不是他布下的,也和艾伦尼尔大有关系。

这条特马卡尔巨蛇并非蟾蜍沼泽中那些阴冷危险至极的爬行动物。它出生在人类世界,几乎已经习惯被豢养及驱使——后者现在还不太多,但的确存在——饲养者用暴力强迫巨蛇服从,而据顾问法师所知,在这一点上,巨蛇的表现并不太差。

顾问法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他处境危险,但绝非毫无希望。短暂的思考之后,艾伦尼尔决定用一个连环闪电来让这条蠢笨的巨蛇长长记性,然后长达三卡尔的法术时间能为他提供足够的逃生机会。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八章 卡列扬(5) 夏仲深吸口气,感受混杂着地底潮湿而腐烂的冰冷空气逐渐充斥胸腔,然后再缓缓地将它吐了出去。在他身前,黑暗的洞穴犹如怪兽恶意张开的大嘴深不见底,不知何处传来的水滴声越加凸显了地底的幽深静谧。旅人点起的微弱光亮照亮了脚下,青灰色的碎石随处可见,新鲜的断裂面无声地说明之前发生了什么,它们的数量如此之多,哪怕脚步轻盈的沙弥扬人,行走间也不免碰到,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这让贝纳德始终死死地皱紧了眉毛,在眉心扭出一个怪异的曲线。

女战士半张着弓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黑暗似乎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大妨碍,最为细微的声音都会立刻得到沙弥扬人关注的一瞥——如果被确认危险,那么接下来就是一支无比迅捷锋利的长箭。虽然石子的存在的确极大的妨碍了沙弥扬人——证据是每听见一次声响,贝纳德的脸色就会更难看一分——但哪怕如此,这个勇猛无匹的战士仍然能用弓箭和直刀给所有袭击者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法师将双手交叉插在袖筒,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几组微弱的光点摇摇晃晃地飘荡在夏仲身边,如果他有任何的动作——比如饶有兴趣地向着某些断壁的花纹看过去——光点便会移动过去,充当照明。但要是以为它们柔弱无害那就大错特错,证据是当光点掠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乌黑的灼色,空气中也会临时飘荡起焦糊的味道。

而走在队伍最末的半身人与前恶棍则似乎完全没注意险恶恐怖的环境,悉悉索索的谈话声时有时无,法师偶尔会听见诸如“黄金”“宝石”一类的单词,甚至还听见了两个嗜财如命的家伙在争论各自应得的份额——这从虽然微弱但却越发激烈的语气中可见端倪。

这支怪异的队伍迄今为止依旧运行良好。离开暂时栖身的洞穴,他们没花太多时间就找到了之前发生崩塌的地方,满地的落石与塌陷的裂缝足以说明一切。但幸运的是,遗迹的建筑比想象更为坚固,当法师他们回到这里时,那条几乎湮灭在落石中的道路依旧顽强地向着不远处的黑暗延伸过去。

在变故发生之前,夏仲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过那些沉寂在黑暗之中近乎废墟的建筑。当再一次回到遗迹,法师的注意力哪怕不是立刻,也是在第一时间被吸引过去,他的视线掠过细长的,中间由立柱支撑典型堡垒样式的窗户,或者偶尔停顿在残缺的塔楼上,但无论是哪一种,现在看起来不过都是颓废的历史遗留物而已。

这片曾经属于卡列扬的地下遗迹比旅行者所想象的还要广大,虽然无人知晓,但事实上,它包括军营,神殿,居住区,以及一系列散布在居民区类大大小小的特殊建筑——比如法师塔和矮人工坊。而不管是法师塔还是矮人工坊,前者如今只允许法职者出入,矮人们则回到雾山溪谷地,不再同人类混居。

与其认为卡列扬是一座军营,不如认为是一座规划合理,防守严密,面积广阔的中型城镇。当然,与现今这个和平得过了头的世界相比,卡列扬显得局促并且过分严肃。那些没有被时光彻底湮没的建筑上除了并不太多的纹饰——通常由简单的曲线和几何图形构成——之外并没有多余的装饰,当然,或者也曾经有过,不过数千年之后的现在谁也无法找到它们的踪迹。

这儿的装饰并非那些虚有其表浮华的花纹和雕饰,而是那些遍布整个卡列扬的雕刻——矗立在神殿之前的诸神,相貌诡异丑陋的怪物,衣着或者朴素或者华丽手持长剑的骑士。尽管现在它们因经历了太过漫长的岁月而归于尘土,但哪怕是为数不多的遗留物——比如旅行者遭遇的石像鬼——也能说明雕像的精美和它存在的最重要的价值。

法师之前看过细长的堡垒样式的窗户,在此之外,仅容一人通过的巷道遍布整座城市,它们是城市的毛细血管,会同那些宽敞的主干道形成了卡列扬的道路网。这些并不太方便日常行动的巷道却是重要的防卫手段,它能够保证任何入侵卡列扬的敌人在这里彻底迷失方向,然后被好整以暇的守卫者轻松干掉。

相对于这个过于宏伟的地底空间,旅行者手中的火把显得异常微弱,黑暗浓厚得像异常绵密的毛毯,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每一个缝隙,火光仅仅只能驱散三安卡尺不到的区域。原本落在最后的半身人和前恶棍不知何时紧紧地跟在了法师的身后。

“这儿真可怕。”古德姆暗自咕哝了一句。半身商人为数不多的理智让他终于战胜了对金币的狂热恋慕,两条粗短的腿灵活地交错迈开,并不比人类走得要慢多少。

比利站在他的身侧,确保自己能够在第一时间牢牢抓住半身人——不论遭遇到什么。他眼神闪烁,身为维弗里先生的仆人,前恶棍并非像他自己所说那样对地底一无所知。好吧,也许知道得并不太多,比如眼前的遗迹比利就一无所知,但先前那条特马卡尔巨蛇……前恶棍悄悄吞了一口唾沫,他觉得口干得厉害。

最为聒噪的两个人闭上了嘴巴,在旅行者耳边响起的就只有或轻或重的脚步声,石子被踢动的喀拉声,轻缓或者粗重的呼吸声,衣料在行走间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以及这许多声音撞到石壁上荡起的一波又一波回声。

前恶棍加快速度,踉跄一下跟上了古德姆的步子——他竟然落在了一个半身人的后头——脸色青白,看上去就像某种程度的憋气过度。他尽可能地压低声音,却无法停止上下牙齿相互撞击着咯哒作响,口齿含混不清:“我们还得在这各该死的地方呆多久?”

半身商人眼神古怪,他上下打量他,最后视线在比利发白的脸上稍微停留了一会儿。“这可不是我们能选择的。”他朝前方法师的身影努努嘴,“就连奥玛斯,”半身人在这里下意识地选择了更加委婉的说法:“也没法违逆命运的安排。”

古德姆的回答真让比利无话可说。他瞪着半身商人离开的背影,下一刻突然意识到这里并非往日那些能让他展现威严的场所,前恶棍在黑暗涌上来将他吞噬之前及时跟上了古德姆的脚步。只是他还怀有微妙的羞耻和不悦感,这让他没像之前那样选择明智的沉默,而是嘟嘟囔囔地开口:“要我说,”他绕开一块半人高的落石,顺便弯腰捡起一个疑似金属的片状物,然后啧了一声将它丢开,前恶棍直起身继续往下说:“我们不应该继续呆在这儿。我是说法师大人的决定当然是正确的,但是这儿可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地方。”

“你似乎忘了我们是因为什么才落到这个地步。”古德姆决定提醒这个已经忘记自己身份的俘虏,“如果你是一个诚实可靠的好人,”他舔了舔自己的厚嘴唇,“一个不会试图敲诈和绑架购买者的好商人——感谢萨苏斯,那我们准不会有这趟多余的旅行!”

“他们真够吵的。”沙弥扬人甚至懒得转动脖子,仅仅用眼尾的余光给了后头正在“讨论”的两个人一瞥,然后冷静地评价道:“难道古德姆没有意识到争吵也是友谊的一种体现?他可和那位先生没有太多本质的不同。”

“毫不奇怪。”夏仲收回黏在某个曲型花纹上的视线,漂浮在法师身边的记录本和鹅毛笔飞快地将他刚才所看到的一切描绘下来(“某种戏法的变形,简单并且使用”)。“大多数人总是下意识地和与类似的人呆在一起。”七叶法师稍显刻薄地说:“这样他们就不必担心如何面对自己数不胜数的缺点和自艾自怜的不幸。”

“噢,大人。”女战士笑起来,那双像猫一样变得圆滚滚的琥珀色瞳仁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中熠熠生辉,“我惊讶地发现您竟然如此擅长自吹自擂。”贝纳德难得揶揄法师:“我真好奇您是属于并不完美的大多数人还是属于太过完美的少数人?”

这句话并不好笑——至少在夏仲看起来是的。于是法师生气地——也就是嘴唇抿紧,嘴角向下耷拉,眉毛深刻地纠结在一起,银灰色的眼睛暗含谴责——警告自己胆大妄为的仆从:“这句话实在太不得体了。”他如此说道,但也仅仅如此。然后七叶法师就死死闭紧了自己的嘴巴,再也不肯让任何句子,任何单词从口舌中发出。

沙弥扬人显然乐在其中,这从她上挑的嘴角,舒缓的表情和眼神中显而易见的愉悦可以轻易发现。不过女战士深谙见好就好的真理。仅仅是片刻之后,贝纳德的表情再次恢复平静,谁也别想能从这沙弥扬的杰出战士脸上发现任何端倪和破绽。

不止终点的路途还在继续。残存的建筑物不再像之前所见那样刻板和严肃。当法师停下脚步,注视一座垮塌地只剩半堵墙的建筑时,半身商人注意到这个近乎废墟的地方上雕刻着某些他非常熟悉的花纹——

“我的金币啊!”借着微弱的火光,古德姆不太确定地打量了花纹,他尽可能地凑近看,鼻子险些贴到了墙面上,忽然瞪圆了眼睛激动地大声嚷嚷:“快看我发现了什么!萨苏斯的圣纹!”

前恶棍颇感兴趣地靠过来,看来这个常年和商人打交道的家伙对萨苏斯的圣纹并不陌生——很快他就退后一步,没让更多的灰尘蹭到脸上,挺高兴地开口:“我以为这种地方,”比利做了个手势,“只适合学者和法师什么的,”他冲着半身人挤眉弄眼,“不过现在看来也挺适合我们的。”

这个小插曲显然不是坏事。就连沙弥扬人也颇感兴趣地过来看了看,而半身人和前恶棍则一拍即合,打算探访一位他们曾经的同行。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浑然忘我,好像成堆的宝石和金币——“一准有晶石”——就像童话读本里无人看守的宝藏那样等待着他们,出现在这两个家伙身上的认真甚至让贝纳德和夏仲产生错觉,以为并不是贪婪得可以和巨龙比肩的半身人和恶棍,而是两个正直热情的学者!

夏仲将右手从法师袍宽大的袖子里抽出来,招了招手,羽毛笔和记录本立刻飘了过来,落在法师摊开的手掌中。他的视线在萨苏斯的圣纹上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一脸询问色彩的沙弥扬人,法师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和数千年前比起来,诸神的符号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他说,听不出语气有什么变化,“在这个世界,大约只有他们能谈得上永恒了。”

贝纳德看上去倒是和法师有不同的看法。“您这样说并不公正。”沙弥扬人认为哪怕是幼星,贸然触及这样的话题也不太谨慎,她一脸不赞同的神色,轻微地责备夏仲:“大人,您真不该这样说,哪怕是命运之神也不敢妄称永恒。”

法师挑了挑眉毛,他低下头翻看了几页记录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倒是沙弥扬人颇为不安。对她来说,刚才那样近乎斥责幼星的行为真是太不可想象了。女战士有些不安,左手习惯性地握住直刀——这能让她感到镇定——同时暗自警告自己:“贝纳德,你实在太过大胆了,幼星的教养可不是让你放肆的借口。”

她反省了一会儿,又开始为夏仲担忧起来——无论在法师还是在萨贝尔人中,夏仲的言谈都不能仅仅用古怪来形容。与他相处的时间越长,沙弥扬人越加为他忧虑,和其他法师相比,夏仲过于淡泊,他所拥有的力量与其说来自自身的努力,不如说是依靠优秀的天赋;而若让萨贝尔人来说,这颗幼星又实在不够安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九章 卡列扬(6) 旅行者和前恶棍的古怪组合仍在继续遗址中的旅行。

属于萨苏斯的圣纹出现显然给了半身商人和前恶棍极大的惊喜。“我是说,”古德姆的声音里混杂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和激动,他冲着沙弥扬人口沫横飞地大声嚷嚷(头一回忽略了站在贝纳德身边的法师):“我的萨苏斯呐!”他满脸通红,拉着嗓子,尖声尖气:“我就知道,诸神不会忘记他虔诚的信徒!”

贝纳德宽容地容忍了半身人的冒犯。“好吧,你是对的。”她如此说道,尽管在旁观的法师看来,沙弥扬人的表情极端类似她对待那些五岁不到的沙弥扬儿童——也就是还能够随便撒娇,闯祸以及推卸责任。超过这个年纪,护卫的温和就像夏季暴晒之下的冰块,少得飞快。

夏仲微微抬头,他拉下兜帽,环顾这些古老残破的遗迹。冒险者们携带的火把成为刺破黑暗唯一的光源。视线的最远处亦是光明的最远处。他辨认着随着前进不断清晰的纹路或者文字,并且不时停下记录。半身人和前恶棍识趣地尽可能远离法师——他们并不知道法师种种行动的意义,但对阻碍法师行动之后会有什么下场倒是知之甚详。

“如果我们的运气不太差,”夏仲开口,他的目光停留在一组残破的单词上——它只幸运地保留下了一半,另一半则被掉落的石块砸得粉碎。“三个卡比之后大约能找到离开这儿的线索。”

“抱歉——我是说,我并不想质疑您,”古德姆——偷偷将某个碎片藏进自己的衣袖,趁他临时合伙人还没来得及发现——“但是您的判断,我是说,太准确了些。”他圆滑地说道,属于半身人的狡猾让这句话听上去是赞美而非质疑。

“取决于我们的运气。”法师并不打算做详细解释,“判断的依据则来源于一些古老的文书和传说。当然,前提是萨苏斯依旧眷顾我们。”

半身人沉默了半卡尔,“他会的。”他坚决地说,同时抓紧挂在胸口的圣像,“我可是他最虔诚的信徒呐。”

虽然旅途当中已经足够熟悉商人的法师和沙弥扬人对此抱有怀疑,但他们仁慈地保持了沉默。

这场突如其来的旅行仍在继续。这座奇特的遗迹保留了当年大半个城市轮廓,但具体到细节——也就是建筑和街道,情况并不让人乐观,到处是断垣残壁。简单来说,越是深入遗址中心,损毁的程度越严重。意外闯入的冒险者需要艰难地翻越一座挡在必经之路上的瓦砾山,一路上除了比利和古德姆发出的各种尖利的惨叫与颠来倒去的祷告之外还算平安——贝纳德忍住了将他们丢下去的冲动。

一行人手脚并用,法师在此刻也没有特权——他拒绝了贝纳德试图搀扶或者更过分的,比如说背着他什么的——“只要别摔下去,”夏仲尽可能落脚在那些看起来坚实的地方,然后在下一次抬脚之前说,“我能接受不太严重的失误。”他含糊其辞,贝纳德不确定是不是听见了摔成白痴一类的单词。

爬到山顶时几个人有了一次短暂的休息。法师制造了宝贵的饮用水和简单的食物——如今夏仲使用低级法术和他呼吸一样自然,商人和前恶棍并不清楚其中微妙的问题,但见多识广的沙弥扬人则隐蔽地向幼星行礼,她曲起手臂按在左胸,向力量与信仰的化身表达敬意。

夏仲拿起水囊的手片刻停顿,法师的表情隐没在昏暗的光线之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喝了几口水,然后将水囊交还到护卫的手中。

“我说,”半身人突然开口,他不安地抽动了几下鼻子,放下干饼,抖了抖前襟的饼渣,迟疑地开口:“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前恶棍艰难地从咀嚼中分出一半嘴巴说话,含混不清:“比如?”

“贫民市场或者是下等人的房间?也许是臭了三天的鱼什么的。”古德姆做了一个恶心的表情,“呕,我快吐了。”

的确如此。不用半身人再说什么,法师和沙弥扬人几乎同一刻皱起眉毛,至于比利——常年混迹在酒馆的前恶棍对类似的味道早已免疫。但没多久他也捂住鼻子,瓮声瓮气地开口:“这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

“我也想知道,所以现在闭嘴吧。”法师命令道。然后,“清洁空气。”他念出咒语的第一个单词,臭味逐渐远离了旅人。但夏仲并未因此轻松。“我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别扭的形状,“但愿不是那样。”法师喃喃自语,“但愿萨苏斯又喝上了一瓶好酒。”

但总所周知,法师这类并不爱好酒精的职业一直不得萨苏斯的欢心,夏仲的祈祷没有得到回应——越来越重的臭味飘了过来,法术的效果越来越不明显,法师最后一次深呼吸,然后简短地开口:“我们有麻烦了。”

不用他多说什么,其他人立刻默契地向着山下狂奔——贝纳德一把抓过法师,“请原谅我!”她喊道,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没来及反应的夏仲抗在肩膀上,沙弥扬人的灵活完全不受影响,看在同行的份上,她告诉不得不留在后面的半身人和前恶棍:“你们最好快点!”

沙弥扬人轻得像一片树叶,她跳了起来,古德姆和比利最后看到法师的衣角一身而过,然后他们呆呆地看着法师和他的护卫就这么消失在了黑暗中。两个人还来不及说些什么,身后就响起了沉闷的,可怕的声响——轰隆不断,极端类似山崩,声浪激起沉寂不知多少年的尘土,他们快窒息了。

“萨苏斯啊!”半身人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尖利的叫嚷,比利在这一刻爆发出属于恶棍的勇气,他侧过身体,像一只笨拙的鸭子张开翅膀那样张开粗短的手臂,前恶棍前后摇晃了两下,但他的确稳稳地站住了,“蠢货!”他可不打算拖上商人,“你打算留在这儿吗?!”

半身人绝望地闭上眼睛——“萨苏斯啊!”他后仰着上身,就这么无所畏惧地向着山脚冲了出去,比利甚至感到有一阵风拂动了衣角——前恶棍目瞪口呆地看着半身人越来越远,越来越近的轰鸣委婉地,亲切地提醒他:赶紧行动,否则便与我共舞。

大地摇晃,瓦砾落如疾雨。夏仲扶着沙弥扬人站稳,胸口的闷痛提醒他刚才的短途旅行算不上愉快。夹杂着巨大的崩裂声,贝纳德在法师耳边大喊:“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我应该把那个愚蠢的半身人吊死在法师塔上!”法师发出怒吼:“费米扬的庇佑!”他挥动手臂,代表魔法的紫色灵光从他的指尖喷涌而出,然后将两个人包围在紫色的光罩当中。

在这片黑暗的混乱中,突然亮起了一个古怪的紫色光球。然后它缓慢地,顶着漫天落下的瓦砾像一只可笑的,拼命逃命的虫子那样蠕动——最后停在了一道厚重的石墙边。

“它撑不了多久。”法师喘了口气,疲倦地靠在墙上,鬓角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脸上,“不过暂时还没有问题。”

“看来我们遇上了大麻烦。”沙弥扬人沉静地开口。

“和该死的半身人扯上关系开始我们就惹上了大麻烦。”然后夏仲听到了近在耳边的轰鸣,他咽下了更多刻薄的评论——你把他丢下了。他是你的同伴。法师烦躁地想,我实在不该扯上关系——和每一个人。

贝纳德看穿了幼星不曾说出口的歉疚,更不打算提醒他。不论是佣兵还是沙弥扬人,她都只需要向法师负责,前者是她世俗的责任,后者则是关乎族裔的信仰。除此之外,克制冷淡的沙弥扬人并没有骑士的博爱自觉。

两个人中间有片刻微妙的沉默。但他们马上想起这实在不合时宜——“我们应该离地表很近了。”贝纳德对法师说,“虽然不太确定,但我的确觉得有风。”

“毫不意外。”夏仲同意沙弥扬人的看法,他犹豫了一会儿,“我没什么把握,”他说,“但现在值得冒险。”法师补充了一句,“风险依旧存在。”

也就是说,夏仲对他的空间法术依旧不抱太多的指望。他们有可能逃出地底,也有可能移动到另一个地底洞穴,更糟糕的是——卡在土壤或岩石当中,概率不低。

这算得上是一个坏消息。贝纳德眯起眼睛,这个年轻的女战士看着两个连滚带爬狼狈不堪的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噢,她对自己说,这算一个不好不坏的。

萨苏斯的确眷顾了他的信徒。半身人神奇地避开了飞溅的瓦砾和危险的落石,甚至没有摔跤,没有崴脚,当然更没有骨折——他仅仅被到处都是尘土弄得灰头垢面;前恶棍则相对不幸一些,下山的路上他摔了一跤,几乎是一路滚了下来,然后一块拳头大的飞石差点要了他的命——“幸好我记得弯腰。”

法师一面愕然,一面又悄悄松了口气。他放开了屏障,半身人和前恶棍立刻冲了进来,并且争先恐后地表达诚挚的谢意:“感谢您!慈悲的法师大人!”比利夸张地鞠躬,鼻尖恨不得贴到小腿上,“我的父神呐!”前恶棍表情夸张,夏仲甚至怀疑他可能有着戏剧演员的兼职——显然比他恶棍的本职工作干得好多了:“您是多么慷慨而良善的人儿啊!我得用填满海峡的美誉来赞美您!”他含混了一下海峡之前的单词,显然是想不起那些冗长拗口的名字。

“听起来真耳熟。”半身人小声嘀咕,“恐怕是哪出蹩脚戏的三流台词。”

他被比利抢先了半步,错过第一时间向法师献媚的机会。半身人收回已经伸出去的半只脚。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沙弥扬人,女战士正忙着整理武器,将那些在跑动间离开自己位置的小刀,箭矢和其他的一些东西放回原位重新固定。

“多谢您。”抓住比利喘气的空隙,古德姆稳重地开口,“不管因为什么,总之您留了下来。”他给法师行了一个摊手鞠躬礼,然后直起腰,看着夏仲的眼睛诚恳地说:“半身人知恩图报,这是我欠您的。”

法师当时的眼神值得半身人用之后许多年月的时间琢磨,但现在他仅仅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然后就自顾自地坐下来闭上眼睛——夏仲必须抓紧时间恢复,哪怕一卡尔的时间他也浪费不起。

四个人就这么沉默下来。在他们不远处,足以吵醒巨龙的声音还在继续,耸立数千年的遗迹正渐次毁灭,黑暗几乎遮覆了一切痕迹,但无处不在的灰尘却不在其中。细腻的尘土飘散在空气中,人们不可避免地将它们吸入身体,从喉咙到肺部,无一例外。几个人忍不住呛咳起来,最后半身人灵机一动,他撕碎了内衣,并用水囊中最后一点水打湿它蒙到脸上:“多少有一点用。”商人隔着布料含混不清地嘟囔,“我感觉自己快死了。”

他将其他几块打湿的碎片分给其他人,法师同样没有拒绝他的馈赠——半身人为此暗自高兴半天。

“我们必须得试试。”法师和沙弥扬说,“我认为并不是地震。”他舔了舔起皮的嘴唇,“这里太古怪了,但就我所知,波尔加斯近两个纪年以来并没有地震的记载。”

“想想我们遇到的那条蛇,”贝纳德提醒夏仲,“那难道是波尔加斯的特产吗?”

的确。法师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这一切全是意外——如果不是某个该死的半身人失踪,他不会离开旅馆,不会到那个龙蛇混杂的市场,也不会发现某个大人物的走私仓库,当然,更不会有之后的一切。想到这儿夏仲转向恨不得贴到墙上的前恶棍,他心平气和地开口:“我想我需要答案。先生。”

一簇火光突兀地出现在法师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