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穿梭终结者》 章节目录 第一章 AAA级穿梭者 “不要啊——!!”

在男配、男主、女主的注视下,被汽车撞飞出去的林菀一边凄婉地吐血,一边默算着这次的bonus。

在这次AAA级升级任务中,她成功攻略男主男配,从渣爹手里得到了她的那份继承权,母亲的医药费get到手,推动教育界改革,资助慈善事业大力发展,阻止邻国不负责任的核武器发射行为,另外本该因爱生恨毁灭地球的女主也被她顺利地勾搭得百合了,这简直是传说中的大满贯!

整个快穿界都将为她震动欢呼!

她将会是至高无上的“主”最宠爱的亲信之一!

“恭喜林菀顺利完成进阶任务,升级成为AAA级穿梭者。”

在这一刻,全位面的快穿男女,无论是任务中还是休假中,无论是高谈阔论时还是战场突袭时,不同声音的脑内系统同时播放了这条消息,霎时林菀的名字响彻整个行业,无数人吃惊哑然,既羡又妒,低声讨论着时隔五年又一次出现的AAA级穿梭者。

林菀的任务世界中。

“下一个任务是……”

“停,我要支取我的假期。”

林菀打断了脑内系统的声音,银白色的灵魂闪烁着奇怪的光芒,从破碎沾满血液的躯体中啵的一声拔出来,疲惫地光着身体站在一边。

“好的,您的假期有五天,您想要……”一本正经的声音里掺杂着机械特有的呆板,系统君让人联想到一位戴着眼镜的管家,说话一板一眼认真严肃。

林菀讽刺地笑了笑,再次不留情面地打断了系统的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算上我之前积攒的假期、bonus积分兑换假期以及叶蓁死时留给我的假期,总共应该有二十八天。”

系统丝毫没有被戳穿谎言的尴尬,仍然一本正经地说道:“不好意思,系统计算出现了问题,现在进行调整。”

“我最近要期末考试,你给我留下八天假期吧。”林菀早就在数不清的任务中熟悉了系统君的厚颜无耻,哪一次的福利不是她和它斗智斗勇的结果呢?

她叫着她给他的昵称,语气不容置疑,“塞巴斯蒂安,我知道吞噬是你的天性,但是如果你敢动地鼠一根指头,我会利用新得的AAA穿梭者权利,申请系统升级。”

塞巴斯蒂安这次沉默了两秒钟,语气温和了些许,但依然很生硬地说道:“好的,主人,我会克制自己不去吞噬那个没用的东西的。”

林菀没理会他,明知道没有人会回应她,她还是对着虚空淡淡叮嘱道:“地鼠,你乖乖的等我回来,一有意外,你就通知我,另外我允许你随时使用侵略性病毒进行防御。”

两个系统——塞巴斯蒂安和地鼠全都沉默,而林菀不在意地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虚无的世界,灵魂回到了她现实社会的身体中。

身体有些酸疼。

任务里的伤痛不会作用到真实的身体,然而消耗的大量心力和或多或少受到的心理影响依然会对身体产生反馈。她迷糊地眨着眼睛,困难地从睡眠中苏醒,进入书中漫长的三年时光在现实中不过是片刻,她每次都要适应着现实与书中世界的冲突,记忆在拉锯,她努力回想着之前在做什么。

她好像……在上语文课……

正想着,身边的轻笑声响起:“醒醒啦,林菀,都下课了,你才起来,真可惜你没看到高老师那糟糕的脸色。”

这是谁?她的“朋友”是女主、炮灰还是圣母来着……林菀深吸一口气,晃了一下脑袋,不对,那是上本书中的朋友,一切已经过去了,现在站在她身边的是现实中的朋友,没有任何任务相关利益冲突的朋友,宋悦。

“什么时候了?”林菀揉着太阳穴嘟囔道。

高二的女生,身材偏瘦,即使穿着肥大的校服,依然遮掩不住她的伶仃削瘦,反而愈发像是一推就倒的骨头架子。

明明总是在睡睡睡,她的脸色依然是苍白的,眉毛习惯性地微蹙着,黑幽的眼睛有着超越年龄的冷淡。

也只有在每次睡醒时,她才会有茫然可爱的一面了。如是想着,宋悦揉了下她略显凌乱的齐肩黑发,好笑道:“正要吃午饭呢,要不然我怎么敢打扰你睡觉。”

林菀眯了眯眼,看向黑板上的课表,脑袋里转了转,终于和现实接上了轨,了解了是什么状况,神情迅速回归冷静,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梳子,摊在手心上,宋悦很自觉地拿过梳子,站在她后面熟练地替她梳起头发。

还有留在教室里的同学,看到这一幕,不由笑道:“宋悦,你怎么和古代的贴身丫鬟服侍大小姐似的。”

林菀很坦然,而宋悦笑瞥了她后脑勺一眼,一脸无奈地耸肩:“有什么办法,从小被奴役到大,奴性刻骨啊。”

同学们笑出了声,林菀显然不当一回事儿。事实情况其实是,当年才七岁的宋悦在林菀爹娘葬礼时,对着站在墓碑前的孤零零的小身影产生了浓厚的母爱,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将她当半个女儿半个妹妹宠。她对一个人生活的林菀一万个不放心,甚至来到这所高中都是宋悦在迁就着林菀,故意把志愿往下调了一个档次。

为此,宋悦没少和父母争吵。宋悦是个优等生、好孩子,她的父母气愤女儿和那无父无母的孤儿交好,甚至影响了前途,可惜她就是执迷不悟,固执地守在她身边。

尽管林菀自认在系统分配的各书中徜徉,已将抗雷技能修炼到满级,有的时候看到宋悦笑眯眯一脸母爱地看着她,还是会觉得悚然。

她听说宋悦这段时间在打工,她不能自已地猜测……这姑娘不会是在给她攒嫁妆呢吧?

吃完饭,她和宋悦两个人桌子对着桌子,一起听音乐复习。马上就要期末了,虽说她在小说里已经高考了一次,可惜人家是山东卷,回来做北京卷,完全不一样,更何况小说里她光顾着谈情说爱谋财害命争名夺利搔首弄姿了,哪里有功夫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精神上时隔三年再碰到该死的物理数学,林菀头疼欲裂。教室里空调吹来过于清凉的气息,她烦躁地不停按着笔,最后终于受不了了,把笔扔在了桌面上。

或许是在任务中一次次体验人生,以至于回到了现实中,她也无法再严肃地对待人生,总觉得只要塞巴斯蒂安伸一把手,一切都可以重来,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何为虚幻?何为真实?

她已经分不清楚。

正因为知道这是不对的,所以对这种心理状况无能为力的林菀更是觉得心里烦躁的慌。

“怎么了?”宋悦关切地小声说道。

“没……我出去逛一逛,有点吃撑了。”

“用我陪你吗?”

林菀噙笑,摇头。宋悦于是点点头,低头重新写题。仿佛是默契,宋悦总是体贴地在两个人之间留一线余地,容性格有些孤僻的林菀有个独自的空间。

尽管爱笑喜闹的宋悦难免有些寂寞。

林菀插着兜站起身,边往外走,边想着,或许就是有宋悦一直在旁边缠着她,她才不会在不停穿梭多重世界中崩溃。

总有个人稳稳地拉住她的灵魂,不让她独自坠落。

为了避免带着她滚落悬崖,一身懒骨的林菀也只好费点心,努力不让自己被曾经寄身的众多性格吞没。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同届生 “林菀,你没事吧?”身后有个人追了上来。

林菀回头,班长许岳快步走来。篮球队的大男孩走到近前,给林菀带来了一定的压迫感,她往后退了两步,淡淡一笑:“嗯。”

明知道对方在关心自己,明知道不该如此回复,可是她却控制不了自己。她仿佛在任务世界中用尽了喜怒哀乐,在那边情绪波动地越厉害,回到这里的时候感情越冷漠。她知道自己在一点点流失着感情,然而她无法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内心快要成为硬石,身边的一切对她来说越来越失去意义,她只能用冷漠而审视的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面前无辜的男生。

“那就好……”许岳顿了顿,阳光的男孩并不为她的态度着恼无措,而是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大方地说道,“能帮我拿一半到老师办公室吗?作业太多了,我拿不动。”

林菀扫了眼他稳稳托着作业的双臂,暗叹一口气,摇头道:“抱歉,我有些难受,想出去透透气,帮不了你了。”

有路过的同学闻言投来吃惊而谴责的目光,林菀神情不变,带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疲惫清冷,明明是秀气柔和的五官,偏偏让人感觉像是料峭的冰峰,碰一下都会划破肌肤,疼的厉害。

许岳闻言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不露尴尬,笑道:“那好吧,看来我不能偷懒了。你好好照顾身体,马上就要考试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注意点啊。”

林菀道:“好,谢谢你。”

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漫不经心地揣测着许岳的意图。她早就历练出了察言观色的本领,知道那不是喜欢的眼光,或许应该算是……怜惜、同情、热情、关切?

她并不反感这样的情感,因为她仅有的一点点敏感与自尊,都在各种毫无节操、道德底线打破的任务中,粉碎的干干净净。她知道,这个星球太拥挤,在一个彼此互不相干的世界中,一个人能对别人自发地产生怜悯与关心、并且付诸行动,这是高尚的,是无比值得珍惜的。

可惜,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关心他人的关心,珍惜他人的馈赠了。

***

“听说你有假期了?陪我玩玩吧。”

正在篮球场附近慢悠悠逛荡、享受阳光的林菀看到消息,毫不犹豫地关了屏幕。是个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是高中生学业最繁忙的时候,然而此人却似毫无常识的提到了假期二字——显然,他是“那边”的同行。

“喂喂喂,看到就要理我啊。”

半分钟过后,手机又震动了。没去理会,林菀捡起一片硕大的绿叶,玩着叶梗,品味着从严冬切换到初夏的奇特感受。

“有空玩那破玩意儿,还不如陪陪我呢。”

这一次,是那人在不远处开口,恶劣地如是说道。

林菀扯了下嘴角,斜眼看着来人。来人穿着高一的校服,一米七不到的个子,而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很多,长得很精致,头发乱蓬蓬的,倒扣着红色棒球帽,笑起来时脸颊肉嘟嘟的,透着一股天真无邪,宛如毫无心机的大男孩,阳光又可爱,笑眯眯的样子让人觉得心里温暖而放松。

这个比她还矮的男孩,叫柳苑。

“我可听说了啊,林菀,你如今可真风光。”学弟啧啧赞叹,摇头晃脑,笑容满面,“现在整个系统公众信息里全是你的名字,这次你彻底出名了。”

就是面对宋悦也没有多少表情的林菀,却对他露出了明显的情绪——嫌恶、厌弃,以及回避。她漠然应道:“托福。”

“别这么疏远嘛,好歹我们也相识多年,又是同届生。”柳苑笑嘻嘻地说道,眼神明澈宛如月牙,只是一笑,就让人看到了柔软白云、温暖阳光。他略带委屈的说道,“我本来还在玄幻种马文中钓美女挣bonus呢,一听说伟大的AAA穿梭者的事情,立马结束任务出来见你了。”

林菀厌恶地蹙眉,说道:“少把事情推我身上,你这色狼能从种马文里出来,肯定是处理不过来你的后宫,在任务全线崩溃之前赶出来结账了。”

柳苑眉毛一挑,眼中闪过笑意,夸奖道:“知我者,林菀也,果然世上只有你最懂我了,也不怪我一出来就来找你。”

林菀懒得与他再废话,绕过他就往前走。

多亏众多无节操无下限的作者不懈努力,穿梭者大概是整个哺乳类历史上最道德败坏、寡廉鲜耻、野心勃勃、自私自利的人群了。

“唉,你别走啊,我在那书里待了一年半,你待了多久?”柳苑赶上来,和她并肩走着,也不在意她的不耐,自顾自地嘀咕,“你那本剧情我见过,共有四个穿梭节点,想要完成大满贯,后面两个节点过去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肯定是前两个节点。我想想啊,第一个节点有点早……但是第二个节点里剧情已经开始展开,有点困难啊……”

他边说边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在听到“第二个节点”的时候眼珠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立马兴高采烈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是第二个节点去的!嗯,按照你的处事风格和速度……三年左右?”

一看她的表情,柳苑就知道自己说对了,嘻嘻一笑,转眼又有点委屈的抱怨道:“你都三年没见我了,你竟然一点儿也不想念我,忒没有良心了,好歹我们是同届生里最后剩下来的两个人呢。”

“住口!”此话一出,一直一脸忍耐的林菀刷的沉下脸色,漆黑眼珠沁着雪般的冷意,她停下脚步冷冷看着他,轻声开口,一字一顿,似从唇齿间斯磨挤压而出,“我宁愿死在那里,也不想和你成为该死的同届生。”

她似回忆起痛极了的往事,神情冷漠,语气痛恨,而眼神却微微涣散,心好像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雪山中,冻得无法动弹。

不远处篮球场里发出的篮球碰撞声、呐喊声、跑动声被暖风吹来,柳树在头顶依依摇晃,丝丝缕缕牵绊着少年少女们的步伐。

柳苑转头和她对视,笑容缓缓收敛。

一瞬间,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连月亮都被映红的血夜,同伴们的尸体从温热变为冰冷,满口都是血腥气息,没有活人……没有活人……全都死了……尸体一重一重地包围……恶心作呕难闻之极……

柳苑定了定神,轻轻说道:“林菀……叶蓁的死不能怪我。那个时候,不是她死,就是我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林菀漠然看着他,语气冰冷如刀:“我只恨为何死的不是你。”

柳苑脸色一白,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心似被刀子豁开一个口子,哗啦啦地吹着雪花。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林菀林菀 日子过得飞快,八天的假期,转眼就被用去了五天。

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宋悦的陪伴下读书学习,偶尔许岳也会加入。自从那天过去了以后,柳苑一次都没有再出现过了。

下一次的任务选一个难度低一点的吧。林菀揉着发疼的脑袋,暗自想道。临阵磨枪,死记硬背,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学期的考点勉强塞进脑袋里面,如果再来个三年,她保证自己会分分钟就忘光,期末考试不砸了才怪呢。

“写完了没有?”旁边同时传来两道声音。

她诧异地抬头,宋悦和许岳也面面相觊。因为这个场景太过有趣,她难得地笑了下,点头,坐在对面的宋悦也笑了起来,刚要伸手拿过卷子,许岳已经拿走了。

宋悦惊讶地看着他,见他已经自动拿红笔批改地理卷子,她蹙了蹙眉,没说什么,只是与林菀笑说道:“我说你这一周怎么什么都忘了似的,连南北回归线的特征都记不住,不会是失忆了吧?”

她的情况是脑容量不够用,和失忆却也差不多。她低着头,黑发披散,低低说道:“就是记不住了。”

声音虽然如常冷淡,却似夹杂着一点点委屈与埋怨,宋悦瞧着她苍白的小脸躲在黑发间,越发显得可怜,她心里一软,伸手拍拍她的脑袋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你已经进步很多了。”

“是啊,进步很多,达到了72分,真是可喜可贺。”许岳开口,没好气地说着,将卷子还给林菀,“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笨?”

林菀怨怒地瞪了他一眼,却得来许岳毫不客气的回瞪。显然,班长大人这个自来熟不过用了几天的功夫,就已自觉地切换成对待熟人的模式,一点儿也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她眼角瞥到红成一片的卷子,忽然没了瞪下去的底气,转过脸又低下了头。

宋悦看着两人的互动,微妙的觉得不悦,抿抿唇,她笑着朝她招招手:“你过来。”

林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宋悦笑着回视,林菀就了然地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梳子,自动自发地走到宋悦身边,像只不爱理人的小猫一样扶着膝盖骨蹲下。宋悦眼中带着几分笑意,接过梳子,又做起了熟练的工作,给她细细梳理头发。

许岳被晾在一旁,莫名的不自在。刚刚这姑娘递过来的眼神……为什么带有敌意?他看着两个女生不用言语的默契熟稔,眉眼一动,若有所思。

忽然,门外响起一道声音:“林菀,有人找!”

宋悦动作一顿,许岳也不由地看向林菀。不止是他们,就连班上其他同学都忍不住看着她。性格孤僻又冷淡的林菀会有除了宋悦以外的朋友?天、崩、地、裂!

其实最惊讶的是林菀本人。她没有任何社交圈子,想来想去,只能想到柳苑那货,可是上次说了那么重的话,以柳苑的负荷能力,大约还给去系统里过趟副本才能恢复过来,按理说现在不会凑过来才对……难道说他在这几天里又去接了新的任务?

狗皮膏药。

想着,她蹙了蹙眉,慢慢起身。

“谁啊?”宋悦到底忍不住问了。

“不清楚。我去看看,你们不用等我。”林菀淡淡说着,向门口走去。

等在门口的人看着苍白瘦弱的少女慢慢走过来,宽松的校服套在她的身上,宛如差了好几号,他眼中一道精光一闪即逝。

“你好,林菀前辈。”温柔的声音缓缓淌过,清秀的少年微微含笑。

林菀眼睛一缩,会唤她“前辈”……

是同行。

林菀眼神中骤起防备和冷漠。

少年似乎是个敏锐的人,只是一眼便抿唇轻轻笑了起来:“不用紧张,我不是敌人。我是个新人,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但我知道你,AAA级穿梭者。”

周围的人好奇地望着他们,似乎在奇怪一向冷漠的林菀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俊秀的少年,又或者是在奇怪这个少年明明没有穿着校服,却能出现在防守森严的学校里。

林菀眯起眼睛,对他说道:“跟我来。”

宋悦有些坐立难安,自从林菀过去以后,就没有多少心思学习,时不时地往门口看去。她并没有她一直以来表现的那样对林菀的离去不在意,她总是在她不在的时候担忧这担忧那。

“我说……”许岳悠悠的声音响起,宋悦转头,看到许岳双手交叉,轻轻靠着椅背,一副闲散的样子,观察着她慢慢道,“你究竟把她当做什么了?你养的女儿吗?还是一只宠物?”

宋悦下意识地蹙眉,露出抗拒的神情,抿了抿唇:“你什么意思?”

一贯阳光疏朗的男孩,此时神情略带讥讽,微微含笑,展现出了身为一个受尽欢迎的班长大人应有的敏锐,一针见血地说道:“林菀不会因为你不在就崩溃。”

宋悦仿佛是防备着猎人的小兽,开朗的笑容全部消失,警惕地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许岳沉默了一会儿,忽而笑了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说过一般,轻松地用安抚的语气说道:“别紧张,我不是在指责你什么,我只是想说,你对林菀太担心了。我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更应该相信她,对不对?你这样总是担心她,她要是知道了,也不会开心的。”

宋悦不知道他这番看起来光明正大的话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心思,可是他刚刚的话无疑戳到了她最隐秘的心思。

太久太久以来,林菀一直是孤单的。

林菀林菀。

只有宋悦肯理会的林菀。

只有宋悦会爱护的林菀。

只有宋悦能陪伴的林菀。

所有人都在羡慕林菀有这样贴心贴肺的宋悦,可没有人知道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人是怎样的喜悦。习惯了被依赖,就无法再忍受她的离开。同情变成了友情,友情变成了独占欲,朋友、师长、男友、宠物……她统统都排斥。随着长大,林菀变得越来越孤僻冷漠,甚至排斥所有试图和她亲近的人,而宋悦每次都会一脸无奈地劝她,只有自己知道隐隐的丑陋的喜悦。

其实……许岳说的是对的。

林菀是独立的个体,她不该是她宋悦独占的玩具。

像个孩子般牢牢霸占着玩具,看着没人敢再抢走时沾沾自喜……

幼稚之极。

宋悦神情怔然,心如乱麻,再也看不进去书本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纯血之君 林菀看到手机上收到的银行短信通知,确认收到三万订金以后,对着一直含笑看着她的少年轻点了下头:“可以了。”

“就在这里?”

“嗯。”

“打扰了前辈的假期,真是不好意思。”自称“郑南”的温柔少年认真的道歉。

两个人在楼梯间最低的一级台阶上并肩坐着,为进入系统做准备。是的,虽然在千百次任务中,林菀几乎要迷失了自己,但是最开始选择一条路走到黑的理由却没有忘记——她、需、要、钱。

父母去世时才年过三十,虽然处于事业上升期,但却没有多少积蓄。舅舅伯伯家时不时会给一些接济,寒暑假轮流接她住一阵子,尽到了良心亲戚的责任,但林菀淡薄的性格让她不喜欢寄人篱下的感觉。她知道他们对她好,会关心她、担忧她,但她无法痛快地接受,和“正常人”一样回应关心。或许她认为有了独立的经济来源就可以改变自己的性格,或许觉得在任务中可以学习借鉴别人的做法,她几乎没有犹豫就被系统拐骗过去,成了一名忠实能干的员工。

如今,趟如浑水的初衷早就被林菀抛到脑后,但身为一名高管,带带实习生赚点外快已经是常事。踏入穿梭者行业的新人们越来越狡猾谨慎,许多人会主动寻找有名的前辈进行培训、锻炼获得附加值,而郑南显然就是这样一个谨慎的后辈。

“走吧,前辈。”少年温柔微笑,眼睛弯弯的。

两个人闭眼,进入系统,下一瞬间,同时脑袋一垂。阳光越过几十年的老树,穿过窗户投到地面,少年少女在安静的下午,头碰着头,面容宛如沉睡一般。

林菀处身于一片朦胧的世界中,上下左右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人静静地浮在微光中。

塞巴斯蒂安严肃的声音低沉响起:“欢迎回来,主人,您的假期过得可还愉快?”

声音似是从所有的角度一起朝着中央的她传来。

林菀没有理会它的假客套:“修行模式,多人任务,ON。”

“遵命,我的主人。”塞巴斯蒂安迅速地回复,“请问主人中意几人模式?”

“两人。”

“搜索中……配对中……叮!现在有813人在线等待任务配对。”

“等待好友申请。”

“明白。”

安静地等待了数十秒,好友申请突然疯狂涌入,引起一连串噪音似的叮叮叮叮声,尖锐刺耳似要把耳膜穿破。林菀蹙眉,轻喝道:“静音!”

噪音瞬间消失。林菀敢打赌,塞巴斯蒂安是故意等她开口的。她和塞巴斯蒂安的关系素来不好,互相下绊子穿小鞋不要太正常。

林菀揉了揉额头,似要驱散燥意,她吁了一口气,不耐道:“筛选有’zhengnan’发音的名字的申请者。”

几毫秒之后,塞巴斯蒂安报告:“已找到,是否接受申请。”

“接受。”

话音刚落,仿佛两个鸡蛋清融合在了一起,林菀和郑南所在的空间挤压、融合,两个人在系统中见面了。少年欣喜地道:“林菀前辈。”

嗯了一声,林菀虚空一划,以她的指尖为中心,电影院屏幕般的光屏似瀑布流下,莹莹潋滟,少年的简历里过去任务完成情况部分解锁,她一目十行地浏览着。

“E级任务完成两个,再申请一个EEE级别升级任务就可以参与D级任务了。”林菀手指凌空滑动着屏幕,淡淡说道,“低级别者无法越级攻略,你只能完成升级任务或者EE级别任务,你想要哪一个?”

“我想要看看D级的世界。”郑南笑弯起眼睛,柔声道。

“因为有我参与,我们需要加权平均实力,跨度过大会将任务难度提高到相当高的程度,这样也可以吗?”林菀面无表情地确认。

“前辈有信心的话。”郑南笑回道。

这个人……林菀看了他一眼,没有多想,她对无关紧要的人从来不多加关心,只对塞巴斯蒂安道:“匹配他的升级任务,从最后一个节点切入。”

同时,郑南也吩咐着自家系统:“洛基,拜托你了,升级任务ON。”

两个系统同时道:“了解,我的主人。”一个肃穆认真,一个轻佻愉悦,彼此之间似乎没什么好感,语气里暗暗较劲。

林菀和郑南从这个空间中消失,一起被投放到了“EEE级别多人升级任务——灭绝纯血种”的世界中。

这本书名叫《纯血之君》,是一个融合了兄妹、吸血鬼、基腐以及虐恋等元素的吸血鬼素材言情小说,由于此书被无良作者太监,使得本书创造的世界面临崩溃,为了维持秩序需要将相关系数最大的影响因素消灭掉,于是系统颁布了化解矛盾、消灭本世界最大bug的纯血种的任务。

原书中纯血种只剩下五个人,他们同父同母,但彼此感情复杂,过于漫长的时间和近乎无所不能的能力消磨掉了彼此之间或许曾经有过的感情,他们各自为战,任性妄为,随心所欲地挥霍着生命,心情好的时候大战一场,心情不好的时候背后捅刀,以此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女主是家里的幺妹,素来有些孤僻,文静的不可思议,在吸血鬼中算是一朵难得自律又有良心的奇葩;男主是兄长赐予她的食物,一名普通的凡人。故事很老套,永生的孤独吸血鬼和年轻的人类少年之间突破重重阻碍、一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虐恋小说。

林菀成为了原女主,五妹伊迪,可她并不知道郑南附在了什么身份上。多人任务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在符合原作人物性格的基础上认出彼此。

融合了记忆,知道了穿梭节点,伊迪轻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一轮清月大的可怕,高高悬挂在阴郁的夜空中,没有一颗星子。

血……我要血……身体产生忠实的渴望,她低下头,看着缓缓从胸口拔出的银刀,疼痛从尖锐变得麻木。

月色下,她艰难地抬头,长发及地的少女面色苍白似要碎掉,虚弱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他正一脸陶醉地舔去刀尖上纯血之君的血液,香甜的气息散发开来,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喉咙发干,双眼不自觉地变得猩红,意识仿佛被针筒一点点抽去,她的视线滑过诱人的血液,移到男子的脖子上。

血管……美味的血液……啊……好好吃的样子……渴……口干……好香……好美……诱人的滋味……

我……记得这个味道……

似乎察觉到少女的意识已经模糊,冲动快要掌握她沉睡百年的身躯,那人愉悦地低笑一声,从胸腔处传来的震动在夜里响起。他伸出修长冰凉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滑过她前发,冷酷地微笑:“亲爱的伊迪,早上好。需要来一点早餐吗?”他凑近她,近乎恶意地柔声引诱,“我,最尊贵的纯血种,你最年长的哥哥,随时愿意为你效劳。”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伊迪公主 伊迪一边粗喘着气,抵制着近乎疯狂的嗜血本.能,一边飞快整理剧情。她上一次的睡眠正是被眼前的大哥,费尔德,一刀插胸触发的。

费尔德长相英俊,身材高大,他毫不掩饰他的傲慢与贵气,就算是在笑,也给人以冰冷的感觉。凛然的气息带着血腥气,而优雅的割破手腕,悠然望着她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残忍的折磨。

“想要吗,我可怜的伊迪公主……”他怜惜似的抬起她的下巴,俯首在她耳边低笑,冰冷的触感留在她精致的耳朵上,“瞧你,都饿成了什么样子?为了让那个愚蠢的人类接受你,你过去都做了什么……勉强自己喝下难喝的人造血,喝陈旧而毫无营养的献血,拒绝一切人类和吸血鬼的献祭,尽管如果你愿意,整个吸血鬼界都会匍匐在你的脚下,所有的人类都会渴求你赐予的青春与寿命……”

可怜的少女在费尔德的掌下仿佛一碰就碎,在纯净而富有力量的鲜血诱惑下,她的獠牙不受控制地探出,而她死死克制着自己,面无表情地接受费尔德不留情面的嘲讽。

她徒劳的努力激怒了这位高贵的纯血之君,他眼睛一眯,眼珠血色更甚,阴郁而又黑暗,薄唇吐露无情的讥讽:“而你,我亲爱的妹妹,你又得到了什么呢?他背叛了你,投入了猎人的怀抱。你的力量已经如此衰弱,甚至无法抑制你的本能,可怜,可悲,可叹……”他的叹息如夜一般的冰冷嘲弄,却又弥漫着隐约的怜悯悲哀,“这样的你,还想做什么呢?猎人、吸血鬼、人类,以及我们,仅剩的纯血怪物,所有人都不会接受你的……”

“就算……如此……”伊迪因为忍受对血液的渴望而喉咙干哑,可她依然一字一顿,吃力地哑声拒绝,“我也……绝不……绝不!”

费尔德静静望着她,他的亲人,他不听话的妹妹,离经叛道的愚蠢的女人。就算是这样,她也依然拒绝接受吸血鬼的阴暗。她是如此的顽固,如此的任性,如此的……天真。

只是为了一个人类……竟然拒绝她的亲人……胸口似燃烧着一把蓝色的火焰,费尔德感到了背叛,陷入出离的愤怒。

他眯起眼睛,冷漠扫去,转瞬之间暴怒道:“伊迪!你一定要让我们把那个卑贱的人类找出,在你的面前吸干他的鲜血,让他化为干尸,成为无尽尘埃中的一份子,你才能够好好的听哥哥的话吗?!”

鲜血如此的诱人,伊迪痛苦无比,美丽的面容苍白扭曲,然而强大的灵魂却在这令人窒息的痛苦绝望与欲·望中,仿佛超脱了这副皮囊一般冷静地审视着费尔德。

阴郁、冰冷、高傲、反复不定……轻微的神经质,精神洁癖,强大的自信和莫名的脆弱,可怕的独占欲与凌虐欲……

再进一步刺激会让她又一次沉睡。她判断着,他绝对不是郑南,由于她这个AAA级穿梭者的加入,任务难度飙升,系统绝对不会让他们在一开始相认。

啊……好愉快……伊迪的情绪不停地浸染着林菀如同白纸般淡漠的情绪,她贪婪而享受地吞咽着汹涌的记忆、情思、孤独、渴盼,就像是吸血鬼享受着极品鲜血,滚烫的血液流入她的血管,带来澎湃的快乐,“生”的感觉支配着她,难以言喻的满足充斥着体内,这是现实绝对无法带给她的感官。

仿佛灵魂在被一点一点地啃噬,留给现实的是一具越来越空洞的行尸走肉。

五天来一直觉得空虚的林菀,在虚拟的空间中,再一次体味到了系统带来的LSD般的快·感。

沉醉而又绝望。

这样复杂奇妙的神情取悦了费尔德,他勾了勾嘴角,温柔地托住她虚软的腰,按着她的后脑勺轻轻搂住她,语气又温柔了下来,凉薄地劝哄:“伊迪,伊迪,难道百年的时间还是不够你忘记一个人类吗?他已经不再年轻,即使曾经拥有过你的血液,依然阻止不了衰老的侵袭……人类是多么脆弱的生物,你爱上他们,只是一种徒劳,除了在你本就足够疲惫的内心再次划上伤痕,还能做什么呢?”

伊迪神情忍耐,微微喘息着,被动地后仰,静静望着夜空,手指瞬间长出尖锐的指甲,隔空在男子宽厚的背部描摹,似在寻找着心脏。

费尔德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唇角微勾,眼帘低垂,遮挡住阴郁的目光。

过了半晌,伊迪垂下了手,而费尔德轻笑一声,收起早已抵在她后颈的獠牙,若无其事地说道:“为什么放弃了?”

他的直接没有让她惊讶,少女赤着双眼,安静地说道:“你的杀气太过浓重,刺得我浑身疼痛。”

费尔德愉悦的大笑起来,手爱怜地抚着她的长发:“看在你让我愉快的份上,接受我的礼物吧,伊迪。”

伊迪足足喝光了六袋血袋,才从疯狂失去理智的状态中回归。费尔德耐心地等她吃完百年来第一顿早餐,而后带着她回到了位于英伦郊区的城堡。

尽管纯血种的移动速度很快,但是能量不足的伊迪还是拖了后腿,费尔德需要时不时抱起因断电而无力的伊迪移动。当他们到达的时候,天已亮了。冰冷的城墙萦绕着缠绕千年的血腥与冰冷,伊迪觉得就连花园的泥土都散发出一股熟悉而怀念的味道。

她出生于此地。

她静静的立在树荫底下,仰头望着浓绿繁茂的枝叶。光线从树叶的缝隙落在她如雪一样的肌肤上,烙下轻微的灼痛。即使以纯血之君的强大,面对着他们自古以来的天敌,依然会感到痛苦。无法自由地行走在阳光下,似乎是对他们阴郁黑暗的天性的一种隐喻。

她低头,看着自己雪白、完美、修长的手。

但是,这个沉睡了百年的纯血种,却成长为了过于善良而正直的吸血鬼,与她的兄姐们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伊迪——林菀——不由想,不知这算不算是太监作品的一个bug。

在进入书中世界之前,她和郑南已经阅读过本书大纲。百年前察觉到伊迪要和猎人公会有所行动的费尔德直接一刀捅入她的心脏,把她逼入沉眠。而现在,随着吸血鬼贵族们的不安分与猎人公会的咄咄逼人,需要帮手的费尔德唤醒了伊迪。察觉到沉眠百年的年幼的纯血之君苏醒,两方面的人都停下了动作,进入观望态势,费尔德则借机举办了一场各方参与的宴席,伊迪也见到了男主,自是一番虐恋情深。

然后……

然后作者就太监了。

不过按照男女主必定情比金坚神挡杀神的定律,如果有结局,想必胆敢阻挠他们的费尔德、顽固的吸血鬼贵族与猎人公会中的强硬派一定都死绝了。

没办法,主角光环就是这么无人能挡。

“伊迪公主。”

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身后的老者恭敬地唤道。

伊迪回眸。

眼前是一名打扮得一丝不苟的管家,黑色正装,雪白衬衫,袖口处露出两指宽的里衬,领带系的宛如没有褶皱。他是如此的没有瑕疵,脸上带着恭谨不乏温和的微笑,无处不透露着优雅的礼仪与规范,令人望之生叹。

然而她却被莫名的伤感所侵袭。林菀知道那是来自于伊迪的,她与伊迪同在。吸血鬼青春永驻,容颜不败,伊迪活了一百余年还是少女的模样,费尔德活了近千年也还是正值盛年的青年模样,而之所以管家会以老者的形象示人,只是因为他的心老了。他承认了自己的衰颓与疲惫,于是外表便被岁月所侵袭,成为了如今的模样。

在记忆的角落里,伊迪还能想起尚还是青年的管家,微微含笑,拘谨而温和地看着火炉旁被抱在母亲怀中的自己,那样的英俊洒落。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华丽的吸血鬼 “阿诺德叔叔。”伊迪轻声唤道,浅浅一笑,“好久不见。”

“能再见到伊迪公主,我深感荣幸。”阿诺德管家微笑着道,“公主才从沉眠中苏醒,许有行动不便之处,若没有旁的重要的事,不妨回房稍歇,待到白日过去了再活动,想必费尔德大人也有许多话要与您说。”

“费尔德呢?”

“大人正在房里休息。”

“最强大的纯血之君也需要躲避阳光吗?”伊迪略带讽刺的笑道。

阿诺德管家平静地回道:“这是吸血鬼的天性,伊迪公主。正因为费尔德大人是血统最纯正的吸血鬼,所以他比其他吸血鬼更加能够接受这一切,无论是害怕阳光还是喜爱黑暗,无论是悠久的岁月还是强大的力量,大人都从不逃避。”他看着伊迪的眼睛,“他是我所辅佐过的最有尊严的纯血之君。”

这话如同直接地指出伊迪在逃避吸血鬼的天性、责任与力量一般,叫她心里微微刺痛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阿诺德身上移开,落在了古堡苍老冰凉的墙壁上。吸了一口冰冷清幽的空气,她静静问管家:“这一百年里,一直都只有哥哥住在这里吗?”

没有后续剧情指导,如何将结局引导向任务目标就需要靠林菀的手腕,现在的她需要尽可能多地掌握情报。

“亨利大人偶尔会过来住一阵子。”

“黛西和狄克呢?”

阿诺德顿了顿:“他们已经许久未曾回来过了。”

伊迪因为惊讶而沉默了会儿,道:“是吗……”

按照阿诺德的说法,这百年来黛西和狄克时常会和费尔德打一架,有时候也会莫名其妙地和好。黛西的和好方式是送上一朵价值千金的顶级郁金香,而狄克的和好方式是送给他一樽用最好的木材打造的华丽棺材。若费尔德被讨好到了,他就会屈尊降贵地和他们喝一杯红茶,但一般情况下,他会嗤之以鼻,理都不理他们。

不过,既然交往得如此频繁,近百年不回老宅是为什么呢……

管家把伊迪的沉默当做是对话的休止符,于是他善解人意地再次提议道:“伊迪公主,回房歇息一下吧,夜晚很快就会来临,您的时间还有很长。”

“是呢……我想你说得不错。”伊迪抬眸望向天空,刺目的光线透过绿荫漏下,她不自觉地眯起眼睛,纤细的手遮挡住脸上的阳光,喃喃说道,“我已感觉疲倦……”

伊迪在阿诺德的护送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明明百年没有人居住,她的房间里却干净整洁一如当初,仿佛这里的时间如同她的一般停止了。窗帘紧闭,一片阴暗的房间中,伊迪换上了薄薄的雪纱裙,钻入被窝当中。枕头上有淡淡的玫瑰冷香,被纱帐包裹的安心感聚拢,她有一种无端怀念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幼时,被人抱在温暖馨香的怀中。

这是伊迪的情绪,还是林菀的情绪,她已分辨不清,只有睡意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涌来。她在这令人安心的黑暗、香味与记忆的环绕下,蜷缩着身体,沉沉睡去。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林菀模模糊糊地想,她明明刚睡了一百多年啊……

***

当夜晚降临时,伊迪还在沉睡。

突然砰地一声响,窗户被撞开,疾风狂涌入屋内。窗帘被哗地吹飞,如同漆黑的羽翼倏然展开,高悬的清月似死神的镰刀尖锐地挂在夜空,木质的地板上洒了一层银霜。

不知究竟是被突如其来的动静还是被来人澎湃而强大的气息所刺激,伊迪几乎是瞬间就从香甜的美梦中惊醒,倏地坐起。隔着朦胧的纱帐,纯血之君无处不在的存在感宛如实质,她抓着被子沉默了一会儿,猜出了什么,开口唤道:“亨利?”

回答她的是一声略显轻佻的笑声。

奇异的是,这笑声似从心底窜过,给人以酥麻战栗的感觉,仿佛他比这深沉的夜还要华丽、还要震撼、还要魅惑、还要恐怖,若不快点逃走,就会被他“捉”住,再也脱不了身。

微风掠过,纱帐浮动,她的床边无声息地坐了一个人。他一手撑在她的身侧朝她压迫过去,被束起的幽蓝色头发发梢拂过她的脸颊,俯视着伊迪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血色的光,宛如晶莹的玛瑙。

“伊迪,我来看你了,百年未见,你还好吗?”

在黑暗中优雅地微笑的吸血鬼如此说着,露出了雪白的獠牙。

“察觉到墓地有异动的时候我还不确定呢,没想到费尔德真的这么做了。真是的,你醒来了都不告诉我们一声,还好我亲自过来看你。”

伊迪的二哥,同为纯血之君的吸血鬼,最为随心所欲的兄弟。理所当然的,他有一张极有吸引力的脸,雕塑般俊美的脸,优雅轻松的笑容,英俊、华美并且富有魅力。

在小说中,亨利的出场不多,每次都只是一笔带过,甚至连外貌描写都语焉不详,只知此人每次都飘忽的出现、飘忽的消失。而今夜亨利的出现根本就没有在剧情大纲里出现,可见此事对主线毫无影响。

所以直到此时,林菀才知这位在小说中毫无存在感的吸血鬼原来是这样的魅惑。

亨利伸出左手,冰凉的手掌轻柔地抚摸过伊迪的脸颊,望着她隐在黑暗中的容颜轻声细语:“怎么不说话?我很想念你呢,我们最年幼的妹妹。”他不自觉地凑近她,把脸埋在她纤细雪白的脖颈处,深嗅一口气,而后满足地叹息,“啊……你的血液,我想念了好久好久,真的好久……”语至话尾转为呢喃。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他张开了嘴,尖锐的獠牙探出,眼珠血色转浓,透出一丝兴奋。就在獠牙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肌肤时,他的动作忽而止住。

伊迪放在他后颈上的手,被他看似温柔,实则强硬的慢慢抓了下来。

亨利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缓缓离开了她的颈窝。

黑暗中纯血之君含笑的容颜透着清煞,血色的眼珠,无端让人畏惧。

“你可真让我伤心啊,伊迪……”亨利温柔地轻叹,攥着她的手却似要捏断她的骨头,“我已渴了百年,你却依然这么固执。莫非你还在遵循你那愚蠢的原则?呵,可是你所笃信之人已然背叛,独留你一人坚守的正义又有什么价值呢?”

“无论亨利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伊迪平静地与他对视,眉目不动。

“他已经是猎人了。”

“我知道。”

“就算如此?”

“就算如此。”

两个人的对话如斯平静,然而不知为何,周围的纱帐却无风自动,窗户似是被人恶意拉拽一般,发出砰砰乓乓的吵人声音。当伊迪掷地有声的一句话说出来时,哗啦一声,窗玻璃终于支撑不住,瞬间化为碎片往外弹去。窗外树木如被狂风席卷般激烈的摇曳,枝杈碰撞出恐怖的涛声,夜比任何时候都要阴郁可怕。

月色冰冷如霜。

伊迪的眼神变冷,锐利地道:“亨利,你要与我打一架吗?”

自苏醒以来她就一直没能摄入足量的血液,且林菀对这具吸血鬼的身躯掌控得又不够完美,因此她现在脸色微微发白,处于绝对的下风。

“若能让你屈服,就算手段稍稍有些粗暴,我也不会介意哦。”亨利轻笑,即使在如此激烈对峙的时刻,音色依旧不改华美悠然。

“你以为你稳赢了吗?是什么让你如此天真?”伊迪忽然笑了,眼波如露珠一般盈盈瞅着他,轻笑道,“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你不会以为费尔德会视若无睹吧?现在逃跑你还来得及,晚了就难说了。”

亨利静了片刻,松开了攥着她的手,眼中闪过恼意,笑意敛起,面无表情地低声道:“你就会帮着他。”如是说着,他眼中的血色却褪去了,而一直鼓荡不停的风也终于歇下,屋内归于平静。

“是亨利一直紧逼不放的。”伊迪揉着自己的手腕。

“你个小固执鬼。”亨利弹了下她的脑门,不满道,“还是小时候更可爱。”

伊迪的笑似淡雅的花安静展开,眉眼微弯,眼神带笑:“谁让我也是吸血鬼呢,论固执,我是不会输于你们的。”

迅速迫近的气息宛若狂涛,亨利和伊迪都感觉到了其中蕴含的凌人气势。亨利哼了一声,优雅地起身:“看来今夜只能到此为止了,我可不想和混账费尔德对上。”

林菀想,那是你打不过他。

来到窗边,亨利扶着窗框,黑夜繁星满天,银华寥落披了满身,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去,坐在床上的伊迪也在静静看着他。

月华下,身姿修长、风流华丽的纯血之君比什么都要适合黑沉沉的夜。

他微微一笑,轻声道:“伊迪,我是真的很渴,渴了百年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暴虐 几乎与亨利的消失同一时刻,门被砰地撞开,一身阴郁的费尔德冷着脸大步踏入。他看都没看那头孤零零只剩一个窗框的窗户,粗暴地一手扯下雪白的纱帘,显露出已经坐在床边的伊迪。

两个人静静对视了许久,费尔德冷声道:“伸手。”

最年长的哥哥拥有着超出伊迪太多的强大的力量。林菀只觉得浑身都是沉重的压迫感,若说之前和亨利对峙时她还能伸出爪子挠几下,那么现在,她根本无心反抗。

她沉默而顺从地伸出了左手,费尔德却不耐道:“不是这只。”说着,拽过她的右手,放到眼前眯眼细看。伊迪不得不前倾身体,同时明白过来他在看着手上的瘀伤,于是道:“不过是被抓了一下而已。”

这点小伤,对于吸血鬼强大的身体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她正要抽出手,却被他看了一眼,淡淡的眼神止住了她的动作。他低下了头,冰冷的薄唇轻轻擦过她的手腕,奇异的电流窜过,手上的异样已全部被抹去。

他的唇离开了她,大拇指却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一语不发。今夜的费尔德沉默得异常,明明能感觉到他心里似潜伏着火山般暴烈的情绪,外表却如冰一般的坚硬平静。

伊迪抬眸望着他,潜藏在黑暗中的他面容英俊,嘴唇微抿,看不清表情。

林菀久久地沉默。

她能感觉到他抓着她的手的力度,每一根手指都不一样,而某种强烈的渴盼也在他冰冷的摩挲中传递给她。

原来……如此。

她忽然明白了刚刚他的唇抹去她的瘀痕时,触碰到的冰凉的东西是什么。

“费尔德。”她轻声唤道。

“嗯?”从胸腔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费尔德显得漫不经心。

伊迪静静道:“你的祭品呢?”

“怎么,渴了?”费尔德抬起了头,眸色深沉,挑唇冷笑,“亨利来了一趟,你就想通了?”

“不是,”伊迪摇头,“你白日一回老宅就去休息,刚刚亨利来的时候你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他……只是从墓地回到老宅,用不了多少体力吧?不过百年不见,你总不会虚弱至此吧?”

费尔德面无表情,然而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现在,林菀已经知道了那力度代表着怎样的忍耐。

她叹息了一声,手指掠过他冰凉的发丝,低声道:“你昨夜不该吸食我的血的。”

费尔德身为吸血鬼世界中的王者,自然有数之不尽的祭品供应。很难说那些人类究竟是被迫的多一些,还是主动渴求的多一些,毕竟永生、青春、能量、美貌,这是许多人毕生的渴求,而能得到美丽又强大的纯血之君的垂青,又是怎样焦灼人心的魅惑,就算只是昙花一现,那都是足够令人沉醉的献祭。

心甘情愿。

但费尔德昨夜为了唤醒陷入沉眠中的伊迪,本就筋疲力尽,表面的若无其事只不过是他的傲慢与自尊在强撑着罢了;雪上加霜的是,他饮下了从刀锋处流出的伊迪的血。

极致的纯净、极致的鲜美、极致的强大、极致的甘甜……有谁能抵御一个新生纯血种的血的芳香?只是一丝血液就能让所有吸血鬼臣服战栗,挑起全部人类的渴望与贪欲,而纯血之君又怎会例外?

费尔德直到夜间依旧虚弱,不是因为没有祭品,而是他无法接受献祭。

味觉上尚还残留着顶级的触感,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都在狂喜、都在渴求更多,让现在的费尔德再去品尝那些渣滓,已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要么再次得到同等级的鲜血供应,要么等待这冲刷血液令人发狂的骚动停止——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林菀在经历了昨夜的冲击后,已经知晓了鲜血的吸引力有多强烈。到现在,费尔德血液的香气似乎都还萦绕在鼻尖不肯离去,那用来应急的血袋只能解燃眉之渴。

在那样灼烧着喉咙般强烈的干渴中苦苦挣扎,根本是一种残忍的酷刑。

他能忍到现在,已经定力好得让林菀忍不住想要为他鼓掌了,然而这样的忍耐也已到达了极限。他锋锐的獠牙在她挑明的瞬间不受克制地探出,握紧手腕的手越来越用力。

寂静的月夜里,暗影流转,一双平时是深色的眼睛赤红得似随时都要滴出血来一般,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伊迪。”

终于,费尔德低沉冰冷的声音在屋内寂然响起,这似乎是这位高傲的纯血之君愿意做出的最大程度的示弱。

然而伊迪冷静而坚定地摇首了。

此刻费尔德如坠冰窟,明明血液为近在咫尺的绝顶美味而沸腾,他却觉得血管里流淌的都是尖锐的冰渣。呵地笑了一声,他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慢慢松开了伊迪的手,站起了身。高大的身躯遮挡住身后的月光,伊迪身上笼罩着一片由他制造出来的阴影,愈发衬得她单薄纤瘦,像是一个没有厚度的纸片人。

整间房屋都在微微颤抖,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摇晃,有灰尘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插着一支玫瑰的白瓷雕花花瓶承受不住威压,哗啦碎裂。冰水顺着床柜争先恐后地流下,花瓣来不及落地就化为粉末。裂纹如同受到了威胁一般,你追我赶地爬满了墙壁,脆弱的部位发出一声沉重而令人牙酸的呻.吟。

伊迪的脸色更加苍白,暗暗纠紧了裙摆,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难以呼吸。

“我还非你不可了!”费尔德眼珠血红,冰冷而愤怒得嗤笑,语气暴虐凶残。语毕,他狠踹了伊迪床头柜一脚,刹那木屑横飞,动静惊人。

伊迪眼睫微微一颤。

费尔德大步离开,高大挺拔的背影阴郁而愤怒。

她暗中舒了一口气,总算把他赶走了……刚这么想,就见他步伐一顿,她心里一紧,费尔德转身站在门口,盯了她一会儿,神色莫测。她在他沉甸甸的目光中,如同被猎人盯上的猎物,寒毛直竖,坐立不安,纠紧了薄被掩饰紧张。

半晌,他似是想通了什么一般,忽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眼中掠过寒光。

伊迪心跳愈发急促了。

他要做什么?

她难掩紧张,而他缓缓走了回来,携着一身黑暗,压迫感十足。当他站定在床前时,伊迪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浑身警戒。

费尔德见状冷冷一笑,弯腰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粗暴的手法扯痛了头皮,她嘶地吸了口气,被迫前倾。在她疑惑惊惧的眼神中,他抬起另一只手,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一口咬了下去,血液迸溅,香气眨眼间似一朵昙花在夜里华丽地绽放。

霎时,伊迪眼珠就红了。

费尔德勾唇又是一声冷笑,舔过沾血的薄唇,他单膝跪在床上,把手腕强硬地塞到了伊迪的唇边。

“你……唔唔……”她神情错愕甚至恐惧,然而吸血鬼的本.能早已在这绝顶的香味下臣服,心里想着要推拒,獠牙却刷地探出,刺入了他的手腕。

血!

鲜美甘甜、滚烫强大的血!与陈旧的献血、人工的渣滓完全不同的质感!

战栗般的快感让她口干舌燥,伊迪颤抖着挤出一丝理智,扭头用力推拒:“你做什么!”即使是在百年前,伊迪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进食过新鲜的血液了,她此时心跳剧烈而又紊乱,捂住沾血的嘴唇,玉白的手指不住地颤抖,愉悦与欣喜若狂子在脑中炸开了烟花,渴望与不满足在身体里左突右撞,自己也不明白她在做什么,只知道不可以。

费尔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不着急,兴味地笑了笑,将腕上黯蓝色细纹衬衫衣袖不紧不慢地折叠起来。血香似乎有着自己的意识,慢慢弥散开来,不断朝她逼迫。而她如同一个败兵,不断往后退着,目光散乱地微微摇着头,直到她退到床的边缘。

血香逼得她几要发狂,刻在基因里的渴求绞杀着她的意志。

身体突然歪斜着失去了平衡,长发扇子般地敞开,她以为自己将会坠地,她燃烧至模糊的头脑为能够远离他而松了一口气——熟料胳膊却被费尔德一把抓住,然后用力甩了回来。

她猛地撞入他坚硬的怀抱,冰冷的衬衫蹭她发烫的面颊。骤然浓郁的血气终于扼住了她的喉咙。

逃不了了……

伊迪浑身一颤,似是落入网中的猎物,拼命地往后躲着,目露绝望。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嗜血的纯血公主 费尔德箍住她的肩膀,细细品尝着她纤瘦的身体剧烈的颤抖和走投无路的绝望,从她耳边擦过的声音比夜还要凉,透着凉薄的恶意:“其实,你昨夜就想要这么做了吧?为什么要忍耐呢,你不会真的以为闭上眼睛不去看,就可以当做吸血鬼的本性不存在吧,呵……”

伊迪手抵着他的胸口粗喘着气,身体不停地打着哆嗦,因为忍耐,她几乎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唇瓣殷红。

他看了一样自己的手腕,无声地笑了下:“看看,都是因为你要躲开,血都干了。”他说着,不甚在意地弯下脖子,低头重新咬开了手腕。

血流淌过他玉似的肌肤,滴在她发烫的皮肤上。伊迪敏感地绷直了背脊,干渴的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嘶哑的轻吼声。

“你不想念我的血的味道么?真无情,明明你小的时候,牙齿都不锋利就在我的脖子上胡咬乱啃来着。”费尔德埋在她白如细瓷的脖颈间,宛如恶魔般地低语。

“别……别说了……”她摇首,挣扎出微弱而颤抖的抵抗。

肆无忌惮地享用着最顶级血液的日子在脑内复苏,心里有个声音在对她低语,来吧,反正血就在你的面前,你以前又不是没喝过,喝一下又能怎样?你已经忍耐的够久了,你已经足够辛苦了,为什么不放过自己,放肆地享受一下呢?你明明很想喝……

她被揽在费尔德的怀里跪坐着,雪纺裙底修长的腿在月光的作用下,发出莹润如瓷的光泽,而赤红的眼眸宛如压抑着凶性的野兽,眼睛无法从他淌血的手腕移开。

好痛苦……啊……好想要撕咬、啃破他每一寸皮肤,把鲜血涂满他的身体,残暴地让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血液的芬芳……想要把獠牙……

“你难道不想把獠牙咬进我的血管里,感受肌肤撕裂血液迸溅的瞬间吗?想象一下,那是什么样绝顶享受的滋味,还是说你已经忘记了以前你是怎么喊着哥哥,向我要血喝的吗?”费尔德的话从耳中传入心里,瓦解着她快要被击溃的意志力。

伊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他笑了一声,犹如珠玉坠落夜的河流中,激起的水花撩过她敏感的内心,她的世界划过混乱而又灰暗的彩色,摇摇欲坠。

“你怎么可能能忘记呢,这个味道。”他捏起她的下巴,低低地笑着把自己沾了血的拇指抹在了她柔软滚烫的朱唇上,立即被她如被喂食的猫一般不受控制地舔舐咽下,双目愈发迷离,“不觉得熟悉吗?你一定梦到过无数次吧,这个宅邸,这个房间,这个味道……食髓知味,恶心的人造血和那个无聊的男人是不可能满足得了你的……”

话音未落,他已被她如同发狂的豹子一般猛然推倒在床。

舌尖触碰到的鲜血挑起她还未停歇的渴望。这一次,她再无理智,抓过他欲离开的手,舔尽上面的血,而后顺从着欲望,鼻子灵敏地嗅了嗅,便来到他的手腕上,凶猛地趴伏着舔舐。

不过片刻,这只失控的纯血种就失去了耐性,不顾他刚刚撕开的伤口,张口便又咬出另一处伤口,深入血管,粗暴、直接、毫无顾虑,惹得费尔德闷哼了一声,而她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滚烫的血液顺着喉管而下,甜美纯净,味觉如被炸开般,百年未曾进食的伊迪被美食所虏获,原则、规矩、约定、誓言,还有那张记忆深处清俊的脸,全都融化了、消失了,眼里只有血、血、血!

渴……好渴……血……她要……不够,她要更多、更多……

贪婪的埋首吸吮,视野里一片猩红,冲动让她变成了一只莽撞而嗜血的野兽,再无一丝克制。鲜血被她弄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凌乱的床单上开了一朵朵大小不一的艳丽的花朵,摇曳出残酷的美感。

费尔德仰躺在床上,微喘着笑了一声,戏谑地低语:“这么凶啊。”在这个活了近千年的纯血之君眼中,他的幼妹莽撞得像是只刚出生的小兽,可怜而又无助,连怎么克制、怎么索取、怎么处理深埋于身体内的干渴都不知道。

想要伸出一只手抚摸她的长发,她却以为他要撤身。起了性的野兽决不让猎物逃跑,伊迪赤着眼直起了身,张开双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双手,膝盖钉死在他的腿上,幽深强大的能量如有张力一般充斥着房间,发丝微微飘起。

费尔德为她的天真感到愉悦。

转眼间,本以为万无一失的伊迪惊讶地发现他逃脱了她的桎梏。

她睁大了宝石般的赤眸,神色里有一秒钟的茫然,但很快,靠坐在床头的费尔德伸出涌着血的手臂宠溺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于是她再一次遗忘了一切,野蛮得啃噬起来。

美丽纤瘦的雪纱裙少女跪坐在床上,长发如瀑布般蜿蜒曲折,柔顺地覆盖在她洁白赤果的脚踝上,夜色浓稠如墨,寂静无声,她的牙尖深深刺入他的手腕,难以言喻的快慰与不知疲倦的满足来回冲刷,虚弱的力量逐渐充盈。

窗帘被吹得轻微摇晃,月明星稀,夜色寂寥,屋里只剩下她的吸吮吞咽声。

然而不知为何,少女紧闭的眼角一片濡湿。

——吸血鬼终究只是这样一种生物。

费尔德坐在了床边,闻着一室血香,眼神晦涩难懂,修长的手抚摸着妹妹冰凉顺滑的头发,轻柔的动作像是温柔的情人,透着怜爱,又像是爱惜名刀的杀手,无端冷酷。

没有道理只有他一人难受。

她不是不想要吗?

她不是不想给吗?

那好,他给!

他低头看着动作减缓的少女,英俊傲慢脸上一扫阴郁,在如水月色下显得尤其残忍。

我冥顽不灵的妹妹啊,亲手打破自己的原则的滋味如何?

***

风歇树止。

理智一点一点回笼。

伊迪脸色惨淡苍白,慢慢放开了费尔德的手腕,一双褪了血色的眼睛空洞如渊。

鲜血从唇边流淌,平添艳丽,美得绝望。

费尔德低低地笑了起来,伸出手,大拇指替她抹去了唇上沾染的血迹,而后放在口中舔舐,动作优美中透着傲慢,如同一只吃饱喝足的万兽之王,颇具温情地问她:“吃饱了?”

她木然低头,看着自己雪白晶莹的手,感到掌心里寄宿着与方才不可同日而语的强大的力量,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突然轻笑了起来。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清脆悦耳的笑声越来越大,她笑得越来越欢,抱着自己,她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笑了出来:“呵呵……呵呵呵……”声如银铃在月夜中摇响。

费尔德沉沉地看着她。

她像是感觉不到费尔德的目光一般,自顾自地笑了许久,终于抬起了头,眼含泪光,望着费尔德,笑着感叹道:“费尔德,你可真狠啊。”

费尔德倏然站了起来,攥了攥拳,终究什么也没说。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她的屋子。

风呜呜地低鸣,吹出号角般的哀戚。门窗洞开、花瓶破碎、墙壁生缝的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沉淀着黑暗,碎掉的瓷片反射着月光,似是野兽的眼睛,在窥伺着屋中鲜艳如玫瑰般的纯血公主。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男主端逸臣 伊迪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本想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谁料尝出的全是香甜的血气。

不自觉地回味着方才的美味,而后自嘲地一笑,睁开了眼睛,此时她的眸中哪里还有方才的哀伤、痛苦、悔恨?

她眼眸澄澈,神情冷静,望着敞开的大门,玉手托腮,目露思索。

费尔德虽刚愎反复,但正因为他傲慢,所以也好掌控。

她今晚一方面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再不会像白日一样虚弱;一方面迫使费尔德对血液需求更加迫切,短时间内又无法进补。此消彼长,若她能和猎人公会联系上,未必没有机会能压制住费尔德。

问题是,该怎样和猎人公会联络呢?

若按照剧本的走向,她只消等到费尔德以她的名义设宴,自然能看到男主以及其他兄姐,只是这样难免被动。

还有,郑南到底附在了什么人身上?

“该怎么杀死纯血种呢?”她喃喃自语。

捅死是不够用的,那只会让他们陷入沉眠,按照伊迪的记忆来看,用物理方法杀死一个吸血鬼是十分困难的事情,而对纯血种来说,更是难上加难,要么把血全部放干并重复数次,要么把整个身体切碎到无法再修复为止,如果不是在纯血种本人愿意的情况下,难度极高程度极变态,这次的任务里,她或许只能像原文的男女主一样,利用猎人正在研制的毒药了……

正思索着,她纤细的指尖摸到了脸颊上掉下来的泪,她不由放下手来,低头见到满手的湿痕。她一怔,感到胸口传来一阵一阵的伤痛,而泪水依旧纷纷而下,根本不受控制。林菀回过神来,喃喃自语:“吸血而已,你又何必这么痛苦……”

林菀时常不能理解这些她附身的人物。

不过是书中的角色、笔下的傀儡而已,却有这样千回百转的情绪。

倒显得冷心冷清的她如木头人一样了。

她抱着被子,看向深黑色的夜空,怔怔出神,清冷的气息浸染肌肤,有一丝丝凉意。忽然,她神色一凛,转瞬出现在了窗边,长发如缎飘扬,她神色锐利地盯向了城堡前方的树林,目光如有实质。

有人窥视……

虽然有吸血鬼的气息,然而却又很混沌。

她心中微动,莫非是猎人公会?

林菀若有所悟,他们消息倒是来的快,只不知来的会是何人……

***

夜深林密,月色高悬,高大的城堡在黑暗中越发巍峨沉郁。

“哈……哈……”

黑发男人单膝跪地,死捂着嘴唇粗喘着气,额角青筋蹦起,面色苍白痛苦。一旁的女子边警戒地盯着四周,边忧心地道:“逸臣,你怎么样?”

男子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作声,表情因忍耐而微微扭曲,漆黑的眼中红芒若隐若现,额上全是细密的汗水。咬牙挺了许久,空气中纯血种特有的顶尖血液终于不再那么浓郁霸道,他缓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从怀中拿出瓶血剂,看也不看地仰头一把倒入口中。

压抑住了体内骚动的血液,他扶着树干站直了身体。男人看起来年过三十,清俊刚毅,宽肩窄腰,气质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儒雅,一双眼眸深邃莫测,让人难窥其心,笔直漆黑的眉毛却似锐利的剑,坚定锋利,让人觉得只要他在身边,便整个人都心安了。

“谁的血?”女子虽没有他的嗅觉,单看他的样子,已经知道城堡里面发生了什么,厌恶地皱起了纤细的眉。

她约莫二十五岁,是个让人难忘的冰美人。肤色胜雪,冷艳高挑,乌发轻挽,露出雪白光洁的脖颈,丹凤眼生的妩媚,偏眼神清冷似霜,气质凛然高洁,让人难以接近。此时她望着城堡的目光冷若冰霜,透着深深的憎恨嫌恶。

“费尔德·奥古斯都斯。”端逸臣答道,声音恢复了平稳,其下却似潜藏着湍急激流,莫名地惊心动魄。

“费尔德?”沈冰玉拧眉,“他要收眷族了?他不是最瞧不起人类……”

“不是人类。”

语声太过突兀,沈冰玉眼神在他脸上探寻地扫过,难掩疑虑。他闭了闭眼,克制住情绪:“今天城堡里没有祭品。”

“总不会是吸血鬼吧……”沈冰玉本是在讥讽,却在他端凝的神情中声音减小,惊愕地压低声音道,“吸血鬼界中,费尔德还需要给谁献血?还有谁敢要他的血?”

黑夜中,端逸臣再忍耐不住,急促地冷笑了一声。

沈冰玉脸色微变,道:“莫非……”

昨夜起,猎人公会就发现吸血鬼界集体的骚动,而那些被强行转为吸血鬼的人类也都有异动报告。这种现象百余年里未曾发生过,公会察觉事情有异,怀疑是有新的纯血种诞生,这才派出了力量最顶尖的二人组过来一探究竟。

纯血鬼的诞生千难万难,如果不是纯血鬼诞生,而是苏醒的话……

“是伊迪·奥古斯都斯!她的话,费尔德给她血也就不奇怪了。不过她不是不吸血的么,自从……”沈冰玉看到他的表情,似是觉得说错了话,骤然顿住了话。

但就算她不说下去,端逸臣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自从,他成为了她的祭品以后。

这在整个猎人公会里都是禁忌的话题。

本着广纳人才、不问出身的原则,猎人公会里强者为尊,什么过去的人都有,做的事情黑白难分全凭本心。其中自然也有被吸血鬼强行转化的眷族,或被遗弃,或逃脱而出,投入了猎人公会的怀抱。

但,从来没有一个纯血种的眷族挣脱血的束缚投奔工会的;更没有纯血种的眷族爬到公会顶端的先例存在!

至今公会的人们看着端逸臣的眼神依旧带着揣测和怀疑,心情颇为复杂。

端逸臣攥紧了拳,扶着树干,定定眺望。明明空气中不再飘荡纯血种强大芬芳的血香,体内不属于自己的血液依旧在隐隐沸腾,灼痛他的血管,烧得他心里都在作痛。

她醒了。

全身的细胞都在激烈地宣告她的回归。

然而淡淡的喜悦才刚冒了个头,又被深深的怀疑所掩埋。

她为何会被唤醒。

百年前的事情,她究竟知道多少。

她又为何,会吸别人的血……

这一刻,沉淀了百年的孤寂如同找到了大坝的裂口,气势汹汹地摧毁心房,摧枯拉朽碾碎了喜悦,他的世界重新归入荒芜的死寂,甚至多了丝绝望。

为什么,她偏偏在这个时刻苏醒……

“听说刚刚苏醒的吸血鬼会虚弱到抑制不住本.能。”沈冰玉清冷如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端逸臣收回心神,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安慰人不像是你的性格。”

“消沉也不像你会做的事情。”沈冰玉不冷不热地回道。

端逸臣笑了下,眼眸在透过黑魆魆的枝杈的月色照耀下,闪烁着明亮的光泽。他敛去神情,转身道:“走了,再观察下去也不会有新的发现,先回总部再说。”

在这个节骨眼上,费尔德·奥古斯都斯让伊迪苏醒,也不知究竟作何打算。

沈冰玉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丹凤眼中神色晦涩。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猎人公会的决定 走廊里轻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进来。”

不等门外的人有所动作,费尔德低缓慵懒的声音就隔着门传了出来。恭谨地应了声是,管家阿诺德推门而入,在窗帘紧闭的房间中,他看到了城堡的主人。

男人躺倒在偌大的皮质墨绿色沙发上,用手背盖着眼睛,结实有力的长腿一只屈起,一只垂在地面上。他高大冰冷的身躯比例完美,仿佛是平静河流下的激流,肌肉起伏间随时都能带起莫大的力量,雪白的真丝衬衫被解开了近半的扣子,玉质的肌肤若隐若现,白净冰冷,性感而诱人,漫不经心地展现出强悍的美感。

明明看不到他的表情,阿诺德却感觉到了他周身萦绕的近乎颓唐的低气压。

“大人,请帖已经发出去了。”他不动声色地微笑道,“黛西公主和狄克大人已经同意赴宴,猎人公会还没有消息。”

费尔德哼笑一声,挪开盖着眼睛的手,眸如寒星,厌弃地讥嘲道:“以他们臃肿腐朽的管理制度,内部不吵一架是不会得出结论的。”他低骂一句,“短寿还浪费生命的愚蠢生物。”

无论从寿命、长相、身体还是智力,人类都远不及吸血鬼,若不是他们如同蟑螂一般的繁衍能力,人类连和吸血鬼谈判的资格都没有。费尔德从很久以前就对这个种族不屑一顾,自百年前的事情以后更添厌憎。

阿诺德自然知道他家大人夹带私货,当做没听到,就要告辞。

刚倒退了两步,费尔德的声音沉沉响起:“给我弄个祭品过来。”

阿诺德眼中闪过诧异,迟疑地道:“大人,以您的情况恐怕现在还享用不了献祭……”

“不是我要。”费尔德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费尔德要,那难道是……

果然,他冷声说道:“找个好掌控的,丢给伊迪去。”

心里一惊,阿诺德苦笑:“公主未必肯接受。”

“就放在她眼前就成了。”费尔德勾起凉薄的唇角。

“……”

这是要做什么?阿诺德暗叹一声,明知会惹她生气,大人却偏要如此,如此下去,兄妹关系只会越来越紧张。

只是纯血之君之间的争斗无异于神仙打架,阿诺德除了旁观,没有办法,也不打算插足置喙。

“遵命,大人。”阿诺德手贴胸口行礼,礼仪完美地后退,动作优美干脆,宛如模板。

“记住,这一次我不想看到任何意外。”费尔德的语气冰冷无情,暗含警告。

房门关上,屋中又只剩下费尔德一人。年长的纯血之君在永夜般漫长的黑暗之中,埋身于浓重的阴影里,独自抵抗着漫长的孤独与汹涌的干渴,直到阳光阴毒地一丝一丝灌入房间的缝隙,啃食着他的影子。

***

位于比利时的猎人公会总部是一座略显阴沉的灰色六层大楼,被伪装成一个物流公司,上面还挂着残破的“伽利略物流公司”字样。今日的天色有些阴沉,铅色的乌云压在头顶,丝缕的光线照进位于高层的会议室里,为激烈的争辩定下主题。

“这是阴谋!”一道愤怒的声音压制住了会议室里嗡嗡嗡嗡的讨论声,所有人暂时闭上了嘴看着他。那是个十分健壮的青年,发色银灰,肌肉虬曲,肤色古铜,五官粗犷而坚朗,黑色紧身的套头衫掩盖不住他千锤百炼出来的强壮。

他环视了在场一圈,“在我们就要采取行动的关键时刻,为什么费尔德·奥古斯都斯会让她苏醒?又为什么要给我们和那群吸血鬼们同时发了请帖?不是牵制是什么?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快,敌人想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偏不做什么!”

“也不能这么说,弗朗西斯。”一个打扮时髦的金色短发年轻人接过了话头,他长得很英俊,笑眯眯的样子,眼角刺了一个蓝色的六角星,添了一丝邪气的美。他手里把玩着纹路繁复的精巧打火机,悠悠道,“我们还不能确定伊迪小妹的苏醒是否和我们的计划有关呢。”

他的话让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伊迪小妹???”

有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语气如出一辙地透着质疑。有个红色波浪卷头发的性感女人捂脸呻.吟:“差点忘了莱斯这家伙是纯血种家族的颜饭……”

“恕我直言,你口中的小妹年龄比你大了百岁,算起来比你奶奶还要老,你也真下得去手。”有人吐槽。

“我现在真的有点担心,把他放在会议室里,是不是我们的谈话内容分分钟就给被他卖了……”也有人忧心忡忡,顿时会议室里传出了笑声,硝烟味登时被削弱了不少。

冷不丁一声冷笑响起,一个脸如刀削的疤面男抱着手靠在椅背上说道:“我倒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公主殿下的骑士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众人脸色微变,心里都知道他指向的是谁,不自觉地便看向了坐在右手第一个的男人,他们一直有意无意没有去搭话的人。

这是个容貌清俊的东方人,沉默雅俊,有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睛,不苟言笑的样子坐在在一众穿得颇有个性的猎人当中,上身深蓝色挺括的长袖衬衫,从衣领到袖口都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茶色条纹领带用颜色简单的领夹夹起,穿着修长笔挺的西装长裤、打磨光亮的棕色皮鞋,一切都完美得仿佛老牌西装店里的模特,显得格外打眼。

莱斯蓝宝石一般的眼中飘过一丝笑意,修长的手摸了摸眼下的蓝色六芒星,心想他才是真正的有个性。

却也不是所有人都对他抱有善意。

“端为什么能出现在会议室里?这难道不是针对纯血种那群畜生们的会议么?我们在这里讨论的火热,若他转头就把我们卖了,岂不可笑!”那刀疤男见状,更是把话题挑明,尖锐地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端自从进入公会以来,一直尽心尽力,帮了我们不少忙。现在是我们和吸血鬼争斗最激烈的时候,就不要内斗了吧。”一个老者出来做和事佬,只是话语却显得模棱两可。

一个“帮”字,充分地显示出了端逸臣在公会之中的地位。无论待了多久,无论立了多少功,他都无法被猎人们认同。

曾是伊迪公主的眷属——这便是他洗也洗不脱的原罪。

在这样的气氛之中过了百年,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任谁都会觉得难熬,然而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那就更应该把话说清楚,”这样的语气当然不能让刀疤男退缩,他直接地看着端逸臣,眼神阴沉,“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是不可能认同他的——谁会信一个纯血种的眷属?”

端逸臣抬眸,深眸看了他一眼。

他的语气充斥着厌恶,却没有人感到奇怪。

他的母亲曾经是吸血鬼的眷属,被猎人救出来了以后相爱、结婚、生子,成为了公会的一员,谁知到头来她却背叛了公会、同伴和丈夫,引起了一场杀戮后,抱着他回到了那个吸血鬼的怀抱。

而故事最可笑的地方在于,那个吸血鬼见到了他们母子时,十分惊诧地笑道:“不过是十年前的一个玩笑,你竟到现在都还记得?”

俊美无俦的吸血鬼穿着浴袍坐在奢华的沙发上,唇红齿白难描难画,连诧异好笑地挑眉的样子都是那么的举世无双。

却叫那个女人犹如脚踩刀尖,眼前一片黑暗,不日自杀,抛下了仅七岁的儿子。

而像他这样的人,在猎人公会里数不胜数。

猎人公会里,联系最紧密的关系不是金钱、羁绊、正义、权利,而是仇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然而在看不见的地方,却另有一种情绪在酝酿,在沸腾,似幽幽的冥火,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恨意与执念。

沉默的男人此时坐直了身体,深眸看了一圈会议桌上的人,他终于开口了,沉而有力,一字一句:“我端逸臣父死,母亡,流离一生,全因纯血种之过。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我发誓,与纯血种——不死不休!”

掷地有声的声音,让他们的眼神起了变化。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纯血双胞胎 “哎呀哎呀,今天的会议意外的很激烈啊。”金发俊俏的年轻人笑眯眯地边走边说,眼角下那颗蓝色六芒星,让他的下垂眼显得分外性感,“我真是替端捏了一把汗。”

低哼一声,肌肉紧实健壮的银发男人不留情面地戳穿:“你是看戏看的开心吧。”

“哎呀。”莱斯故意做出惊讶的样子,却挡不住一双天生的笑眼,“没有想到弗朗西斯你是这么看待我的。”

没有理会他的话,弗朗西斯若岩石般强悍硬朗的脸上浮现若有所思的神情:“事到如今,他们竟然还在敌视端。”

弗朗西斯本人对端逸臣没有什么个人的喜恶,他只是单纯地认为凭他在这百年来的贡献、资历、战绩,本应拥有毋庸置疑的地位。

“呵呵……”莱斯挑眉,轻轻的笑声回荡在走廊里,“你在公会待了这么久,还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弗朗西斯皱了皱眉,不耐地说道:“有话就说。”

耸耸肩,莱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些人天天自诩是和吸血鬼争斗的自由战士,却不知他们才是被吸血鬼缠住最深的人。再没有谁会比他们要痛恨吸血鬼,却又向往黑暗的世界的人了……”他看着走廊的尽头,从窗口投下的树枝影子在簌簌摇晃,他笑意加深,眼神却极沉,“怎么可能不嫉妒呢?得到了最年轻的纯血公主的力量、生命、血液,以及眷顾的端……”

鄙视,厌恶,恐惧。

——以及无法掩盖的、深深的嫉妒。

猎人公会自从成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吸血鬼的黑暗缠上了,拖往最阴暗泥泞的沼泽中,凝视着深渊,又被深渊所吞噬,再无重见光明之日。

金发年轻人俊俏的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笑容,明亮海蓝的眼中似是怜悯,似是讥诮,又似是——憎恶。

***

早晨的光芒丝丝缕缕透进了屋中,逼退了黑暗,林菀在光线中感觉到了疲倦与刺痛,然而在这间充斥着血液的味道的房间中,她是无论如何无法入眠的。或许是早有预料,阿诺德来到了她的房间门口,恭谨谦和地说为她准备了另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

他不可能对昨夜发生的事情一无所觉,但从他温和的微笑中,林菀读不出任何的情绪。

门扉缓慢地合拢,阿诺德平静如扑克的脸一点一点隐没于黑暗的走廊中,不知为何,林菀看着他虽苍老却依旧英俊的面容,感到了一丝凉意,不由裹紧了身上丝质的被子。

明明身上涌动着无与伦比的能力,举手投足间便可操纵他人生死,然而林菀却无法从这份得天独厚中体会到安全感。她仿佛是置身于黑暗之中,脚底有无数双手在朝她伸着,索取着,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在贪婪地盯着她,立足之地被环绕、窥伺,岌岌可危的感觉让人透不过气。

林菀靠坐在床头,素手托腮,借着漏进来的一丝光线看着另一只手,面容沉静。肌肤羊脂玉般的光滑完美,贝壳般的指甲,每一个线条都似是琉璃制得艺术品,流转着光晕,美得让人生畏,又让人想要看到它碎掉的样子。

强大,而又脆弱,永恒,却又虚幻。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生活么,伊迪?

一定,很寂寞,很不安吧。

所以才会有那些幼稚到可笑的原则和固执。

“对不起啊。”林菀轻声道。

这位纯血公主,她一直在汹涌漫长的孤寂与变化莫测的世界之中,寻找着无可置疑的永恒。

但现在,无论是她,还是这份永恒,都已经无处寻觅了。

***

夜是吸血鬼们的盛宴。

巴黎郊区一座城堡里,华丽的舞会正在展开。一个个俊男美女盛装而来,让周围的居民不由猜测是否是演员的聚会。

然而当这些看起来一个个彬彬有礼的绅士淑女进入宅邸的时候,面容就变了,吸血鬼特有的魅力、自信与高高在上毫无掩饰地释放了出来,他们说笑、跳舞,谈吐文雅,眼神却有着深沉的压抑与贪婪。

站在二层,穿着灰色交明黄细纹格子西装的金发少年趴在栏杆上俯视着舞池,脚尖点着地面,裁剪合体的西裤包裹住一双修长柔韧的腿。少年肌肤苍白,气质高贵,有着漂亮得不可思议的五官,长长的睫毛微垂,一双冰蓝的眼睛淡漠如雪,唇形完美的嘴唇让人忍不住想要轻吻,却又止步于他无形之中散发的威压。

雪白的指尖夹着晶莹的水晶杯,红色的葡萄酒漾起光芒,俯瞰下方的少年眼中没有任何感情,宛如美丽洁白的天使在望着人间的蝼蚁。

一曲结束,他仰起头,领结处露出雪白纤细、能隐隐看到淡蓝色血管的脖颈,慢慢饮干了杯中的红酒。放下酒杯,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沾染的红色,尖锐的獠牙若隐若现。

“难喝……”少年低语,眉头轻轻拧起。他长得太过精致,饶是性格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依然有着一拧眉就叫人忍不住心痛呵护的魔力。

“老杜若公爵的血可不是谁都能喝到的,你再这么挑三拣四,迟早要渴死。”一道优美傲慢的声音从旁响起,金发少年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换手执杯,背倚栏杆,淡淡望向来人。

那是个美如盛放的牡丹花的少女。

烈火似的红色露背鱼尾长裙沿着她曼妙的曲线一路往下燃烧,至脚踝处收拢,波浪卷的金色长发在雪白的肩膀卷曲,色彩浓烈逼人。她的面容精美绝艳,纤长的眉毛,迷人的碧眼,高挺的鼻梁以及绝美的红唇,举手投足无处不动人,她只是慵懒骄矜地看着你,便已足够让人俯首称臣。

“姐姐。”少年轻唤,明明是安静无波宛如冰晶般的声音,偏让人听出了一丝软软的撒娇意味,他孩子似的伸手道,“我渴了。”

恐怕任谁也无法拒绝这冰晶般漂亮的少年的要求。

“呵,”美艳少女却是轻笑了一声,眼神冷锐如带刺玫瑰,瞥了他一眼,极尽嘲弄,“你都是这个岁数的人了,整这一套也不知做给谁看。”

少年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嘴。

“我说了,你给我收起这一套。”烈焰般的美人儿见状,蹙眉嫌恶地说道,“我开晚宴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恶心我的。”

“……明明你自己吃的很饱。”少年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似有不悦地咕哝。

“我召开的宴会,自己吃饱一点有什么问题。更何况,今天有几个人的血真的很美味呢……”她说着,露出回味的表情,纤长雪白的手轻轻抚过鲜红的嘴唇,眼波似水,气质刹那魅惑万分。轻轻一横少年,她似笑非笑起来,红唇轻启,坏心眼的调侃道,“你今夜很烦躁呢?是什么让我们的狄克大人如此不悦?”

少年的情绪如同锁于冰川深处,明澈却难以看清,恐怕也只有他的双生姐姐才能一眼看穿他不同于平静表面的激流湍水。

他闻言玉似的手握紧了手中酒杯,玻璃发出一声碎裂的细响,他静静抬眸,冰蓝的眼中隐含凌厉:“你擅自接下费尔德的邀请做什么。”

“哦?生气了?”美人儿轻挑修眉,似是觉得有趣,抬手掩唇,媚眼如丝,笑声清脆如银铃,“明明和费尔德冷战的时候,最先妥协的总是你。上次你送的是什么棺材来着?我记得是桃粉色的?呵呵,一想到那个傲慢讨人嫌的费尔德会躺进那种棺材里,我就好想把他送入地狱……”

少年放在栏杆上的手微微一紧,冰从掌下如荆棘般一路蔓延,刹那间整个二层楼道的扶梯都被冰冻住,隐有幽蓝光芒的冰衬得他愈发肌肤似雪,眸如寒霜。

“我现在不想看到费尔德,有什么问题?何况让我和那群猎人一同出席,简直没有比这更加让我作呕的了。”他冷冰冰地说道,雪白的下颌微抬,优美的曲线流露出与他的双胞胎姐姐如出一辙的高贵傲慢。

“你不过是气费尔德抢先一步而已,这种无聊的情绪就不要拿出来当做阻止我的理由了。”黛西懒散地说道,鲜艳的红唇弯起,闲闲看着底下华服美衣的俊男美女,眼底凝起浓浓的笑意,看起来像是个任性傲慢而又不解世事的大小姐,饶有兴致地道,“我可是很想念我们的小妹呢,更何况,猎人们似乎要有很好玩的举动,这样的盛宴,我怎么可能缺席……”

狄克·奥古斯都斯默了一会儿,静静地道:“你这个女人真是没救了。”

“这世界已经足够无聊,我只想要快快乐乐地活着。”黛西朝他翻了个白眼,抬手优雅地抿了一下发鬓,露出了鲜艳诱人的笑容,比红宝石还要明艳璀璨,轻轻笑道,“谁让我不快活,我便让谁生不如死。”

轻描淡写的话语中,却有着掌权者才会有的笃定与骄傲。

她是纯血公主,这世上只有别人怕她的,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祭品 “祭品?”

林菀傍晚醒来听到阿诺德的话,实打实地错愕了一瞬。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没有别人的吩咐,阿诺德是不可能擅自行动的。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冷光,隐有暗怒。

费尔德这一出,根本就是在明晃晃地打她的脸,嘲讽与侮辱之意昭然若揭。若真的伊迪在场的话,估计整个楼层都已经被毁掉了,只是林菀到底是理智的,冷静思及祭品这一出根本没有出现在大纲里,对于这种没有任何作用的插曲毫无搭理的兴趣。

她本想直接甩脸拂袖而去,只是眼前掠过费尔德那张冷酷傲慢的脸和那丝讥诮的笑,脑中某根弦被扯紧,话到了嘴边转了弯,玉兰花般洁白的肌肤上顺势噙起一抹冷笑,静静道:“哥哥既然好心给我安排,我怎么会不要!”

语气凉入露水,淡淡浸入骨髓。

阿诺德面对着散发威压的伊迪,只能低下头,露出苦笑。早知她会生气,只是当真直面纯血种的怒火时,依旧让阿诺德有些吃不住,呼吸艰难。更让他担心的是,在知道她一气之下收下了祭品以后,大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伊迪又盯了他一眼,倏地转身走了。阿诺德望着她修长的背影,轻叹一声,缓缓调整着随之放松的呼吸,心知此事难以收场。只是如今大人好不容易借着伊迪公主的苏醒掌握到了一个切断各方动作、重新平衡关系的契机,若在见到各方势力之前没有修复他们之间的关系,他的处境只会变得更差。

大人明明心里比谁都要清楚,却做出这番举动,恐怕也是意难平。

收整好心情,阿诺德把锁在房中的祭品——一名年轻清爽的黑发男子带了出来,领去了伊迪公主的房间。

他轻轻叩响了房门,眼角余光同时观察着这个人类的神情举止。他的身家早被阿诺德探查过,祖宗十八代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纯血公主何其珍贵,不说费尔德,便是他自己,也决不能容忍第二个端逸臣出现。

当年的端逸臣双亲皆因纯血种而死,恨毒了吸血鬼,然而此子性情之坚毅能忍远超常人,年仅十七的他咽下了仇恨,拒绝了猎人伸过来的援助之手,沉默地上完了高中,顺利地升上了大学。

他看起来就如同任何一个无力的普通人,在灾难面前悲伤过、痛苦过,但很快也就遗忘了这些难过,让生活回到了正轨,甚至因为过去的苦难而更加优秀,在人群中熠熠发光。

他在正常的世界中受到怜悯与赞赏,在黑暗的世界中又遭到非议与嘲笑。

但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一个人,世人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大约也不想知道。

——直到他出现在伊迪·奥古斯都斯的眼前。

纯血种猎人与吸血鬼们至此才恍然惊觉,急忙追查,始知这个蛰伏的年轻人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做了多少事情。

吸血鬼们虽然也有喜欢任性行事,肆意攻击的,但大部分吸血鬼自恃身份,又口味刁钻,对于随机捕获的猎物的美味度不敢苟同,于是就有了献祭一说。

他们受限于人数,对祭品的筛选和进贡全部承包给了人类的组织,有掮客、有黑道也有人贩,经过挑选的祭品又通过层层的筛选,最后才会出现在吸血鬼的眼前。

而端逸臣自十七岁开始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找到相关的渠道,通过一点金钱、一点手段和一点代价,摸清了整个的流程,并鱼目混珠得到了成为祭品的资格。他长相英俊、血液美味,恰好纯血种家族最小的公主召开成人宴,对祭品的需求急速扩大,于是被人与别的祭品一道送去了古堡中,自此开始了让各方频频惊愕的百年人生。

好在这个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端逸臣,阿诺德也更加严格地监视起出入城堡的人类,如今面前这个黑发年轻人就是那种不仅身家清白血液极品,而且还被拴着调.教过的人类,用着安心、舒心、放心——且阿诺德私心作祟,挑了个颜值很普通的。

伊迪从小到大身边不是纯血种就是吸血鬼贵族,再不济也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才貌双全的祭品,见到这样虽说不算拿不出手但是档次降得太低的人类,会起什么心思才是怪事。

按下种种心思不提,得到伊迪允许的阿诺德一脸温和而又正经的微笑踏入了房中,将他介绍给了伊迪。

“伊迪公主,这是您的祭品。”

沉沉的黑暗中,只桌前点了昏黄的灯。伊迪支首斜坐在窗边,长发被风吹得飘摇,如墨的夜色泛起汹涌,肌肤在月的映照下莹莹似玉,体态婀娜眉目精致,美得毫无瑕疵,如一朵洁白美好的玉兰花静静绽放,而淡淡看过来的目光沉淀着让人心惊的什么。

她似是方从沉思中惊醒,视线虽望了过来,却谁也不入她的眼中,珠玉似得清美的声音响起,她漫不经心地说道:“就放那儿吧。”

“是。”阿诺德应诺告退。

房门关上,只剩下容颜似雪的伊迪——和一个笑容中掩饰不住僵硬惊恐的年轻人。

她心不在焉地打量了眼祭品,对他毫无兴趣。

——当然,林菀的毫无兴趣和阿诺德多余的担心没有任何关系。她既然知道这个人对剧情无足轻重,而以低级别任务的匹配难度,只会让郑南匹配某个主要角色,不可能让他附在一个随机人物身上,那么他就对她毫无价值。

不过是用来气气那个该死的妹控罢了。

她现在最大的疑虑,莫过于不知道郑南附身在哪里了。

过几日的晚宴是各方出现的重要事件,也是作者太监之前最后的挣扎,系统不会变态到等到那种鱼龙混杂敌我不分的地方才让他们相遇吧?

莫非他其实早就出现在了身边,只是她毫无所觉?

抑或是那夜她感觉到的城堡外的人类气息?那个时候她应该追上去,而不是放任不管?

而让她心思重重的不止这一点。

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在了那个惶惑的黑发年轻人身上。

不受控制的意外太多了点。亨利的出现、费尔德的举动、这个祭品的存在……一个接着一个的她不知情的剧情,在渐渐动摇着她的判断。这些究竟是对大纲毫无影响的小插曲,还是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力量在影响着这个吸血鬼世界……

她眯起了眼睛,眸中划过一丝锋锐。

或许是她无意中释放出来了纯血种的威压,早就面色发白的年轻人在她眸色变化的一瞬间,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坐在了地上,浑身发抖。

林菀回神,微蹙黛眉,道:“起来吧,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她收回眼神,修长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光滑的脸颊,淡淡道,“放心,我对人类没什么兴趣,你明天就能走了。”

他闻言面色几变,不知在想什么。林菀挑起一丝兴味,“哦?你莫非还不想走了么?”她似笑非笑地瞅着他,眼神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你是自愿当祭品的?”

他神情中涌现强烈的挣扎。半晌过后,他突然走到了她的身边,在她闲闲的目光中,扑通跪倒,低声道:“求公主救我!”

林菀眼神一闪,俯视着他。

有趣。

是剧情?是插曲?

她眸色变得深幽诡谲,偏声音优雅平缓依旧,慢慢道:“抬起头来。”

那人迟疑了一瞬,抬起了头。林菀俯视着这张勉强清秀、平淡有余的脸,笑了笑,平静地说道:“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想要求我么?”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黑暗的血 那个人眼中流露出一丝绝望,然而他咬牙坚持着没有投降:“我有消息可以和公主交换!”

“哦?”

悠悠一声疑问,给了他乍起的希望,但紧接着,面前风华绝代的少女,喜怒难测的纯血公主,便轻笑了一声,随手把他打下了地狱,语声散漫。

“那么你就去找阿诺德说吧,相信他会很有兴趣知道一名本该干净听话的祭品会有什么样的好消息可以告诉他。”

他的心倏地往下沉去,不死心地紧盯着她看,妄图找出她虚张声势的痕迹,然而她只是优雅地斜靠窗边,玉容沉静,似是已经厌倦了这场对话,静静地望向了外面。

半晌,被他直接的目光盯着的伊迪微蹙眉头,冷淡地重新看向他,目光中带着被冒犯的不悦:“这就是祭品应有的礼仪么?看来我真的要让阿诺德好好教你一下什么是规矩了。”

他心里一惊,见她当真没有丝毫探查的兴趣,暗叫失策,只能放弃拿捏的想法,道:“等下……我是猎人公会派来的!”

一句话引得她神色微动。

见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他越发恳切地低头求道:“求公主救我一命!若我今日从此门走出,只怕性命难测!我知我身份卑微,没有什么立场求您相助,只愿您看在我天涯孤寡,本是无辜的份上,施以援手!”

她眨了下眼睛,慢慢的,一抹笑意自唇边蔓延,隐在夜色中洁白美丽如玉兰花般的容颜,竟露出了与她本身的高洁沉静完全不符的冷峭幽深。与善良无关,与温和无关,那是如同一个真正残忍贪酷的吸血鬼一般,带着几分尖锐的冷漠的笑,因为掌握了关节而高高在上,有着别样冰冷的魅惑。

“EEE级任务?呵,有趣……真有趣。”她喃喃说着,玉色的手轻轻抚过唇瓣,因为陷入了沉思之中,她也就没有注意到跪在眼前的男人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

“名字?”她敛去不属于伊迪的神情,淡笑着问道。

“我是姜瑜。”黑发年轻人眼中露出强抑制住的喜悦。

“姜瑜。”她点了下头,轻挥素手,道,“我允你暂且留下。”

似是没有看出他的异状。

猎人公会恐怕是在祭品筛选中的某一环插手,接触到了姜瑜,但他本身不是猎人培养的人,否则无论如何也逃不出阿诺德的筛查。

既然如此,他的出现就应该是猎人公会放出的一个小小的试探,他们并不在乎姜瑜的存在会不会暴露,只是想借此看到伊迪的反应。

试探伊迪还是不是那个亲近人类的吸血鬼。

试探伊迪还是不是那个不会随意吸血的纯血种。

而姜瑜,不过是一个不被任何人在乎、在夹缝中求生的普通人罢了,或许有点小聪明,但没有任何的力量,所以他只能在她面前放下自尊、假扮轻浮,好让她觉得他容易掌控,只有在她愿意用他的情况下,才能保得一线生机,不足为虑。

林菀的思绪飘远。

费尔德在试探,猎人公会在试探,在这看似平淡的局面下,恐怕还有更多双眼睛在盯着她的举动。既然如此,怎么能辜负了别人的期待呢……她遥望着窗前黑漆漆的树林,淡淡一笑。

“她收下了?”站在窗边沐浴着零星的晨光,费尔德的肌肤苍白如纸,越发衬出眼眸的幽深,深处似是一片墨绿黑暗的森林,危机四伏,冰冷莫测。

他如同一尊古老而坚硬的雕像,英俊高贵得无懈可击,沉默中潜藏着惊人的力量,肌肉的每一寸线条都优美而恰到好处,傲慢睥睨的姿态来源于岁月与血统共同构筑的无可动摇的强悍。

然而正因为他是如此的完美、如此的强悍,所以他苍白得不正常的肤色才格外触目。

阿诺德看着大人的脸色,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听不到他的回复,他侧过身来,丝绸墨袍冰凉如水,冷淡的眼神叫阿诺德瞬间惊醒,迅速收回目光,垂头说道:“是。”

阿诺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公主命我去准备那个人类的食物和房间,并准许他在城堡内随意走动。”

至于那句若他出了什么意外唯你是问的威胁,阿诺德明智地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饶是如此,费尔德的脸色依然沉了下去,颇有棱角的嘴唇微抿了一下,冷冷地说道:“不过是一时之气罢了。”

“大人的意思是?”阿诺德观察着他的脸色,恭谨地问道。

费尔德如同听到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一般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过了会儿才平板无波地说道:“随她去。”阿诺德刚要应声,就见费尔德锐利的目光倏地看向他,问,“那个祭品,当真没问题?”

阿诺德神情毫无波澜,微笑着说道:“是,我敢以性命担保。”

古老繁忙的街道上,匆匆来往的人们的目光全都不自觉地望向了一个方向,连脚步也变慢了。

那实在是一个美得让人流连的少女。

她撑着一把蕾丝边的阳伞,穿着素色的刺绣长裙,柔顺光亮的栗色长发慵懒地披散,象牙白的肌肤似是久未见过阳光,散发着些许病态的美,修长的眉、柔亮的眸,她挺立的五官精致如画,纤长的体态婀娜优美,素净沉默犹如一朵圣洁的百合花,浑身散发着清新脱俗的美,眉宇间却流露着一丝丝的忧郁。

她与街景融为一体,似是合为了一副让人心醉的古老油画,不属于这个时空,于是饶是她再美再好,行人也无一人敢去接近她。

她来到一家露天咖啡厅坐下,点了一杯香浓的手磨咖啡,白瓷杯上开着一朵大红色的花,从杯底往上攀爬,如缠住藤蔓般灵巧地缠在了把手上。

一大束遮阳伞撑起,遮挡住了阳光的侵袭。伊迪纤细如瓷的手指轻轻摸索着杯沿,依然为这强烈的阳光而感到痛苦,似是血液在一点点被晒干,拧成渣滓,粗粝地刮过血管,微弱的痛意蔓延成了漫长的折磨。

阳光么……

“我也喜欢不起来了呢。”林菀喃喃低语。

“不喜欢什么?”

一道轻快悦耳的声音传来,有人走到了她面前,随手拉开对面的椅子,并抬手打了个帅气的响指。侍者闻声而来,他笑得一脸灿烂,指了指她面前的杯子道:“来杯和这位美丽的小姐一样的。”

那是一个穿得十分时髦的金发年轻人,长得颇为俊秀,眼角刺有一颗蓝色的六芒星,笑得仿佛浑身都在发光。

旁边银灰发色的健壮男人见到他那轻浮又喜形于色的样子,紧紧皱起一双浓眉,神情忍耐地跟着坐下,对着看过来的侍者随口道:“我也是。”

林菀静静看着面前出现的两个青年男子,直到侍者远去,才撑着下巴,勾出了一个淡雅的笑,道:“不好意思,我在等人,你们找别的位置坐吧。”

“吾等即是公主所等之人。”金发青年似乎很知道自己长得有多英俊耀眼,毫不吝啬地露出了大大的灿烂的笑容,蓝宝石般的眼睛熠熠生辉,璀璨夺目,满是快要溢出来的明亮笑意,“哎呀呀,倾慕公主已久,今日得缘相见,真是万分荣幸。”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莱斯凝望着她的眼神专注、喜悦、热情,甚至带着一丝丝的怀念。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如今不过二十几许,伊迪沉睡过去的时候他爷爷都没出生呢,更没道理见过她。

似是看出她神情中的不以为然,莱斯认真地说道:“我可是每天晚上都想着公主入睡的!”

林菀几乎都要嗤笑出声,却见面前的金发年轻人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拿给她看,她随意地瞥了一眼,顿时僵住,话语都缠绕蜷缩成了核桃卡住了她的喉咙眼,堵得她差点呛咳出声。

待机画面是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伊迪从前的照片,沉静素洁如花的少女扶着阑干望着月夜,侧脸美丽绝伦,花瓣般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神如露,氤氲迷蒙,周身弥漫着神秘而又纯净的气质,如此引人遐思、让人想往。

这还不算,他的Home键是她的首字母缩写,背面则贴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她的照片,正脸侧脸背影全身照,让随便一个路人都能轻易地看出这个人对她的脸有多么的狂热……

痴、痴汉……?

饶是以林菀在任务中百炼成钢的奇葩耐受度,依然被眼前变态到令人发指的行为震撼到,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弗朗西斯不由抬手捂住了刚硬的脸,对于眼前纯血种被惊到无言的反应,他竟十分感同身受,并深悔自己手慢了一步,没能阻止住莱斯丢人现眼、败坏猎人公会声誉的表现。

这究竟是从哪里入手的照片……

林菀无言,抬起一双水眸,正望进莱斯笑意深深的眼中。

她脑中灵光一闪,似是明白了什么,眯起一对漂亮的眼睛,浅笑了起来,同时修长白净的手指一扣木质桌面,一声闷响过后,只见莱斯手中的手机突然炸了开来,烟雾从缝隙逃窜,焦味迫不及待地扩散,这台集满了一个变态的心血的手机从此成为了废铜烂铁。

旁边传来了别的客人的惊呼,侍者也闻声赶来,紧张地道:“先生!您的手……”

烧焦的金属块从莱斯的手间无力地滑落,瞬间的高温使得他的掌心烫伤了一大片,鲜血缓缓地流淌,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抽搐,疼痛让他脸色变得苍白。

偏他却似毫无所觉,对周围人的反应也毫无反应,只是凝视着吟吟浅笑的纯血公主,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微笑:“这可真叫我伤心呢,公主。”

弗朗西斯已经站了起来,手扶住腰间的武器,惊怒交加地盯着她。

而在所有视线都在种种嘈杂之后集中在伊迪身上的时候,她做出了一个动作。

端起了瓷杯,伊迪姿态优雅地略微低头,轻抿了一口咖啡。栗色头发在颊边松软地卷曲,带着几分慵懒温柔的妩媚,一低头,眉目如画,一抬眸,眼波如醉。

刹那的风情如老式的黑白海报般带着难以复制与描述的美感,温柔、干净、至美。

——却是这样的不合时宜。

莱斯恍然,这一次,他的笑语宛如叹息:“公主……”

果然,纯血种的公主不是只有高洁纯善而已,想要靠这几招制住她,也是忒天真了。

她身上,到底流淌着那个女人的血,那从远古时期开始血脉相传,代代继承下贪婪、睿智、冷酷、黑暗的欲.望之血。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指引我们的道路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今日伊迪特意挑了会让她不舒服的白日出门,不过是为了躲开兄长的拦截。猎人公会自然明白这一点,被她对待姜瑜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的公会,在收到消息以后就派出了刚刚在附近结束任务的弗朗西斯与莱斯二人过来与她接触。然而甫一进门,伊迪那悠闲等待的姿态就让莱斯感觉到了被动,于是他不动声色,另辟蹊径,找了别的方法来打破她的从容。

效果很成功,林菀很难再端起居高临下的态度,气氛上已经不允许她继续打压他们的气势了。

可林菀看出这是莱斯用来打乱阵脚的招数,平局对她而言就是输,她后面还有那么多地方要用到猎人公会,怎么甘心在第一步就被压制住,于是转眼间想出了以力破巧的办法,用报销掉他的手机来宣告纯血公主不容侵犯。展现出了攻击性的她却未让莱斯惊慌,因为对于伊迪来说,她的温和无害和她的强大美丽有着同等重要的地位,它们都是和猎人公会谈判的绝佳的筹码,而她在开局就削减了筹码,无疑有利于后面的谈判。

熟料她紧接着就在那样的气氛中,云淡风轻地喝了口咖啡。她轻轻一拂,举重若轻,便将这份重压扫下了赌桌,从头到尾应对得体,张弛有道,既不过分张扬力量,也不透露半分软弱。从她那张浅笑的玉容中,莱斯几乎能够看到一张冷静到毫无波动的脸,让他清楚无比地知道,她是高高在上、不容轻视的公主。

莱斯呼了一口气,无奈地苦笑,真是,奥古斯都斯家又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公主呢。

待周围的骚动渐渐散去,三人重新坐好,侍者忧心忡忡地端上了两杯咖啡,并又赠送了一篮饼干,望着莱斯的眼神近乎谴责:“这是敝店送上的一点礼品,请诸位不吝品用……这位先生还是早些看看医生的好。”

莱斯笑着应了一声好。

看着侍者远去,伊迪忽然伸手抓住了莱斯的手腕,他惊讶,下意识地要弹开手,却被她不容置疑地翻了过来,掌心一览无余。

弗朗西斯瞳孔剧烈地收缩,发出了不可置信的低呼。

——那焦黑、渗血的肌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修复着。

这是可以称为对当今医学一大挑战的一幕,但在他们的世界里,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而当这样的现象出现在人类身上的时候,他会有一个专属的名字:眷族。

“莱斯,你……”弗朗西斯惊愕地望着同伴,从来没有人知道莱斯曾是眷族!这个年少有为、出身世家的少年是公会着力培养的下一代,然而他却心思深沉地隐瞒着这么严重的一件事情!他究竟意欲何为?

莱斯脸上随意的笑容消失了,他没有理会弗朗西斯,只盯着伊迪,半晌,淡淡道:“好手段。”

从未有吸血鬼看穿他的身份,她究竟从哪里看出的破绽?

还是说,这就是纯血种的天赋?

如同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杀气,伊迪笑了笑,纤长的手指在他不断挣扎的手上轻轻一抹,伤痕竟如同没有存在过一般,消失得一干二净!

“纯血种的力量,比你们想象中的都要强大。”伊迪收回了手,拿起一旁的手帕,细细擦拭着手指,“我们既可以伤害你们,也可以抹去你们的疼痛,善恶皆在一念,没有什么能够真正的制住我们,猎人公会不能,贵族院也不能。只要心脏不死,便是被碎尸万段,也能无数次的复活,度过脆弱的人类所无法想象的漫长而又悠久的岁月。”

“既然如此,”莱斯的目光从她擦拭手指的动作中收回,凌厉之色一闪而逝,恢复了从容,轻笑着问道,“公主今日为何要降尊纡贵与我等见面呢?曾经威风八面的纯血种十族,又为何只剩下贵兄妹五人?”

莱斯目光炯炯:“世间事物,相生相克,我莱斯的命或许轻贱,要生要死全凭公主做主,只是世间人类成千上万,就算纯血种人数最多的时候,也做不到杀光所有的人,更何况令兄妹又非众志成城,公主想做什么事情,恐怕也需要我们借一把手吧。”他朝她笑,“毕竟,总是白天出门,对公主贵体也不好,您说是吗?”

林菀挑了下眉,此人心智之坚、心思之敏,远非常人能比。

她心思一转,气质刹那变化,从她秀美的眉眼中能叫人读出几许哀伤来。似是被戳到了痛处,她垂下眼睛,卷翘浓密的睫毛宛若蝶翼静静栖息,低语道:“我只是想要看到人类与吸血鬼和平相处……”她闭了闭眼,自嘲一笑,“也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少女肌肤雪腻,神情沉静,明明是如初绽的花蕾一般青葱鲜嫩的美好容颜,却自有一股让人随之叹惋的苍凉,让人忍不住伸手从雨疏风骤中护住她不被雨打风吹去。

莱斯不由动容,弗朗西斯的眼中亦有了一丝敬意。无论如何,猎人公会对这位主张保护人类的纯血公主,终究是讨厌不起来的。

伊迪轻轻地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说来,这百年来,你们的研究也该有点像话的进展了吧?”她的笑中有着若有若无的恶作剧之意,“如何,要不要在我身上先试验一番?”

莱斯终于控制不住地变了脸色:“公主这是从何得知……”

“我从哪里知道的,无需你们来关心。”伊迪悠然截断了他的话,“说出你们的需求吧,今日你们来见我,总不会只是为了和我聊一聊天吧?”

她望着他们,玉容绝艳,笑得如同一个邀人入地狱的天使,眼神是钩子,引诱他们把渴望说出口。她伸出洁白的手,雪白似献祭的羔羊,温柔地低语:“来吧,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

弗朗西斯的手微微在颤抖,而莱斯定定地看着,蓝宝石似得眼中燃烧一团火。

“……血。”莱斯嗓音嘶哑,虔诚地握住了她的手,翻过来,如同臣子觐见女王一般低下了头,轻轻亲吻着她的手背,“公主,请赐给我们您的血,这将指引我们的道路……”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别哭 伊迪回到宅邸时,正是日光最盛的时候。即使有阳伞保护着她,在放完血过后,她也筋疲力尽,如同走在陆地上的美人鱼一般,每一缕阳光都犹如刀割。整座宅邸除了姜瑜,全都是吸血鬼和他们的眷族,在这白日之中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她走到大门口,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漠漠瞥了一眼门,门似是被铁锤敲了一记一般砰地打开,她走了进去,长发飘摇,门在身后吱呀关上,挡去了恶毒的阳光。

厅内没有安装窗户,整个屋子都是黑暗的殿堂,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黑色在深深浅浅地彼此描绘着沉睡家具的轮廓。

她莫名疲倦地叹了一声,走上第一个台阶,忽地伸手挡在了身前,一阵凌厉的风刮过,她的掌心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伤痕。风旋被她弹开,刮去几缕发丝,她收回手来,瞥到伤口,轻轻舔舐了起来,甘甜的血液自舌尖向着喉咙留去,散发着独有的芳香。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响起,黑暗中亮起一双鲜红的眼睛,宛若玛瑙,身体轮廓模模糊糊,然而如有实质的压迫感却让她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本.能地绷紧神经。

“回来了?”

冷若冰霜的嗓音自高处飘落。

又是一声脚步,压迫感又接近了。

压下心中波澜,伊迪如一只野猫般把血迹舔舐干净,抬头笑了笑:“嗯。”

纯血之君笑了。

“这里就这么让你待不住么。”他淡淡说着,走到了两阶之上,伊迪仰头时,已经能够看到他英俊的脸上隐忍的神情了。

“伊迪……”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宛如化为了黑暗的一部分,伸出手轻轻撩起她的一缕长发。顺滑的头发冰凉如水,在他的掌心鱼一般倏忽滑走。他低头看了会儿空空的掌心,轻笑一声,眼神变得冷狠,蓦地伸手擒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脖子,薄唇残忍无情,“我饶过你一次,可你为什么就是不知道悔改呢?我忍让了你这么久,难道就是为了等待你下一次的背叛么!”

他的声音暴戾得让人忍不住战栗,修长的手指感觉不到温度。

两丸猩红的眼珠没有任何感情,雪白的面孔不染尘埃,英俊的吸血鬼露出了他森冷的獠牙。

“为什么无论过了多久,你总是想要逃……总是想着别人。”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地抚了下来,指尖停在了脖颈处,精致冰凉的脖颈在微微颤抖,他恍若未觉,只是流连在她淡蓝色的血管上,低声道,“我该怎么惩罚你,我的伊迪……”

在她微微急促的呼吸中,他指尖突然用力,一丝血痕流淌了下来。

“费尔德……哥哥!”

伊迪终于忍耐不下去,伸手推开他,然而年长的兄弟身躯坚硬如铁,她的抵抗不过是蚍蜉撼树,他轻易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宛若铁箍,低头凑近她的脖颈。

张开的獠牙如同镰刀,伊迪觉得自己的脖子随时都会被咬断,那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让她喘不过来气。她逼着自己笑了一声,手指紧紧攥紧他肩膀上的衣服,嘲讽道:“所以,你这次又要干什么了呢?想把我监禁就监禁,觉得没用了就把我丢开百年之久,如今见我似乎能派上用场,又毫不在意地把我唤醒……说到底,我只不过是你的一个玩偶罢了,随你处置,无力反抗!”

她越说声音越大,柔亮的眸中带着激愤,五指曲着,青筋凸起。

费尔德停下了动作,慢慢抬眸,血红的眼睛从下方看着她,神色让人捉摸不定:“我没有。”

“哈,没有?”伊迪的声音无比讥诮,却又有着无限的悲哀蔓延,“逸臣是你们给我的祭品,我就算看上一个祭品,又如何呢?我睡了百年,今天不过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模样而已,你就这样生气……我堂堂纯血种,莫非连这点自由都没有,那我又与那些祭品有什么区别?!”

费尔德站直了身体,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她闭着眼睛,滚烫的泪落了下来,与掌心的冰冷成了鲜明的对比,烫的他微微一颤。他已经记不起上次看到她的眼泪是什么时候了,眼前静静流泪的少女逐渐与记忆中那个孩子融为一体,他捧着她的脸,轻抵着额头,低语:“别哭,伊迪。别哭。”

费尔德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冷硬,但不知为何,偏偏让人听出了一丝丝的温柔,就像是苦的掉舌头的药里搅进去了一丝丝的蜂蜜。他把她的脸摁在怀里,修长的手一下、一下抚过着她的后脑勺,清冷的气息包裹着伊迪,她如同乘在海里的大船上,莫名地觉得安心和熟悉。

泪水在沉默间浸透了他的衣衫。

费尔德眼中的红芒不知不觉间消失,潜入了深沉的黑暗中。他安抚她的动作带着一丝不自然,但手法是那样的柔和,如同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强大得无可匹敌的纯血公主,而是一个需要保护的脆弱的小女孩。

纤瘦的伊迪。哭泣的伊迪。容易轻信的伊迪,笨笨的总是被人牵着走的伊迪,如果不看住就会出事的伊迪,温柔却又总是悄悄的寂寞的伊迪,在黑暗的角落里静静绽放希望的伊迪……

怀中人似乎在说些什么,他微微低下头,侧耳倾听。

他听到她的声音微颤,如同小兽呜咽:“哥哥,别再那么做了……棺材里真的很冷,很黑……很寂寞啊……”

高大的男子不由抱紧了她。

沉默了许久,他哑声说道:“好。”

怀中的少女不知是哭得累了,还是晨间的行动让她太过疲惫,竟就这样窝在他怀里昏昏睡了过去,手指还死死抓着他的衣服,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好好的衣料变得狼狈不堪。

费尔德失笑,轻拍了下她的后脑勺,声音中带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宠溺:“真脏。”

他弯了下腰,横抱起伊迪,小心地不让她的长发落到地面,带她回到了房间。把她放在床上让她躺好,费尔德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坐在床边,静静凝望了她许久,眼神晦涩难解。

冰冷的指节屈起,擦过她微肿的眼睛,然后慢慢往下,滑过她挺翘的鼻梁、花瓣般的嘴唇、娇小的下巴,最后停在了她雪白的脖子上。吸血鬼的本.能让费尔德能够清楚地听到血液流淌的声音,就在那条淡蓝色的血管里。

他的手掌轻轻握住了她的脖子。

慢慢收紧。

即使是在睡梦中,伊迪依然蹙起了黛眉,绝美的容颜露出痛苦的神情。

你就算一直沉睡着,那也没什么不好。费尔德的眼睛如同冰冷的翡翠,透着残酷。看,这样你就哪里也去不了了。就在棺材里等着吧,等到所有的垃圾和渣滓全都被扫空,没有她的帮助,他也能赢得这场战役的……

“伊迪……”

他低喃。

“有时你的天真真是让人爱不起来啊。”

本以为百年前的事情不过是个误会,可现在看来,无论过了多久,无论她是否想让他死,她都是想要离开他的。

拙劣的演技。

蹩脚的谎言。

“是被人类弄脏了吗?”他自语。

手指再一用力,连空气都似被他攥起,让人喘不过气来。

“唔……哥哥……”

气息变得紊乱的伊迪眼角滑下了一滴晶莹的泪珠,嘴唇微张,无意识地发出微弱的呻.吟。

费尔德倏地顿住。

半晌,他收回了手,攥紧成拳,探身撑在她脸庞,暗冷的气息凑近,他在伊迪的额发上落下了一个冰冷的吻。

“这是你最后一次可以欺骗我。”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救赎 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水自阴沉的乌云落下,银色的帘幕把外面的风景擦得模糊。

敲了两下门,见无人应声,来人想了想,打开门径自走进去。窗户没关,风哗啦啦地吹动着窗帘,阴郁的氛围从屋外蔓延进来,似能把人吞没,凉意渗透进了肌肤。

屋内毫无声息,雨声淹没了一切。

来人看了眼床的方向,朝那里走过去,轻掀白纱,果然见到了侧躺着的少女。她柔软的头发似海藻般散开,蓬松地包裹着她,蜷曲着身体,似是从花苞里长出来的拇指姑娘。

他不由为自己奇怪的想法失笑,什么时候纯血种也能被比作那么可爱的事物了?

“回来了啊……也不知道今天谈得怎么样。”他伸手撩起一缕她的头发,动作颇有些肆无忌惮的味道,并么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畏缩,唇边挂着一抹玩味的笑。这样略带恶意的神情,让他普通的长相突然变得有神采起来。

他忽然注意到她脖子上的痕迹,不由拨开她的头发,伸手查探起来。熟料刚一碰到她的肌肤,手腕就被攥住,那如同铁箍般的力道让他白了脸,疼得叫了一声。

“……是你。”

沉睡的公主不知不觉间睁开了眼睛,像是玩偶中注入了灵魂,整个人都散发着不一样的气息。她极为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松开了手,而只是这一眼,便叫踉跄站定的男人忍不住出神。

“谁允许你随意触碰的。”林菀往后拂着睡后有些凌乱的头发,刚刚做的噩梦让她心情恶劣至极,眼前傻大胆的举动更是令人不快。

费尔德那个混蛋……真是难搞极了。本以为在大厅里的一番哭诉已经成功过关,谁知他竟想要对睡着的她下手。看他那个架势,若这次再假死,不让她睡他个天荒地老他是不会罢休的,那样的话别说bonus了,她身为AAA级穿梭者的名头和信誉都会大打折扣的,也会让她前几天晋升的荣耀成为一场彻底的笑话。

好在她稳住了情绪和呼吸,没让自己露出马脚,总算应付过去了那个场面。然而那与死亡只差毫厘的窒息感与恐惧依然似刀片贴在脖子上一般让人寒冷,她的手指不自觉的抚摸着喉咙,仿佛能够感觉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是如何轻易地攥住她的生命的。

但也有让她意外的地方。

就算现在的局面下,费尔德需要帮手,但是他对伊迪的容忍超出了她的想象。可惜这份容忍并没有让她的任务变得更好做,反而因为他强烈到变态的感情而寸步难行,每一步都似刀尖跳舞。

林菀玩头发的动作渐渐缓下,盯着眼前被子细腻的纹路,情绪似潮汐回笼,她陷入了沉思。

猎人研发药剂需要的关键物品——纯血种的血——已经交给了他们,费尔德则因为供血不足处于前所未有的虚弱状态,从结果来看,任务进行的还不错。

但林菀已经无法掩藏心中的疑问。

费尔德、亨利、莱斯……一个个的人物,都露出了在大纲中没有体现的一面,明显有着多个支线任务可以触发。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EEE级别的任务该有的难度!

D、E级别的任务都是给新手设定的,一般来说只有一条主线和一条可选择的支线,并且人物性格不会很复杂,有些情节更是堪称智障级别,穿梭者们只有到达C级,才算是正式领略到系统所创造的世界有多辉煌庞大——然而林菀现在感觉到的,分明是高级别任务所特有的压迫和紧张!

这种紧张并不只是来源于对死的恐惧,还有与如激流般的情感的碰撞、层出不穷的意外支线,她需要梳理每一个人物背后可能隐藏的故事,如同命运三女神纺织命运丝线的洪流。

这也是她一路升级上来发现的一个特点,不知为何,越是等级高的任务,情感就越复杂、情节就越生动,仿佛那些ABCDE不是给任务难度评级,而是给任务世界本身的完成度评级一般。

林菀整理着现在的情况。

费尔德对她始终不信任,这似乎不只是因为他本身的性格,而是另有隐情;

亨利谜一样的举动,突如其来的到访,像是为了确定某些事情;

还有另外一对未曾谋面的双胞胎,他们本应和费尔德站在统一战线对抗猎人和贵族院,却频频游离于吸血鬼的世界外面,还时常给费尔德捣乱。

想要消灭掉这些纯血种,就算是借助猎人的研发出来的药剂依然极为艰难。这就需要林菀主动去摸索伊迪的性格,他们之间的往事,以及那些世界上最麻烦的兄姐的情绪与故事……这本来都不应该发生在低级别任务上。

不会是系统bug了吧?眼神一闪,她轻轻咬着食指指甲,情绪难得的烦躁起来。

“郑南究竟在哪里!”

他只是个新手,却莫名其妙地被卷进这样的任务中,随时都有可能经历死亡。虽然穿梭者为了达成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她本人也早在任务中死了百八十次,但这不意味着在任务世界中不会死。

把新手贸然扔到危险的任务中的后果,林菀再清楚不过。

她的牙齿微微颤抖着,磕碰着指甲,眸中浮起类似于恐惧的神情。过去如同鬼影,太过惨烈的往事让她的肌肤都记住了那渗人的凉意和血腥,止不住的战栗。如果他在这样的bug级任务里出了事情……有她在还是会出这种事情……不,不应该……她不能允许……

“咦,你是在叫我么?”

一道轻快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骤然打断了她混乱的情感。

林菀宛如还在噩梦之中,带着一丝迷茫,抬起了头。

面前的姜瑜眨了眨眼睛,那种总是带着几许卑微的精明神情一扫而空,露出了有些惊讶的,喜悦的,温柔的笑容。

“原来你在这里啊……”

姜瑜话未说完,忽然被林菀一把抓住了手。他被吓了一跳:“前辈?”

“太好了……”林菀喃喃自语,细长的手紧紧抓住他,就像抓住希望抓住光,用力到近乎痉挛,“你没事,太好了……”

明知道不是同一个人。

明知道逝去的已经无法再挽回。

明知道再怎么用力的、用力的、用力的、用力的去悔恨,也都只是虚妄。

但再次从名为过去的恶魔手中逃脱,林菀依旧感觉到了救赎。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角色扮演 姜瑜——郑南——看着眼眶湿润的少女。她和前一刻的冷漠不同,和初见时的冷静不同,此时此刻她展露出来的,是真正的“林菀”的情绪。

他不由笑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前辈不用担心我,我是不会轻易死的。”温柔的嗓音似清澈的川流,将她紊乱的情绪梳理平静。

林菀这才发现自己竟一直抓着他的手腕,纯血种的力量不必说,更何况她刚刚一点也没有克制力量的念头,慌忙松手,果然,他的手腕完全红了。

“……抱歉。”各种意义上的。

“不用放在心上。”郑南笑着晃了晃手,结果触痛了伤处,嘶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林菀不由微微翘起了嘴唇。

郑南看了眼她,视线不自觉地偏开,不料手却又被拽了过去,他不由惊异地发出了一声:“嗯?”手下意识地往后缩,眼中有着一丝畏惧。

“哈……”林菀笑出了声,强硬却又出奇地轻柔地拽着他,在他有些慌乱的神情中低下头,嘴唇轻轻触碰,郑南感觉到刺痛以能够数出来的速度消退,“这就好了。”

郑南的脸慢慢变红,攥住自己的手腕,松了口气:“原来是疗伤……”

“既然知道你是郑南,我就不可能再加害于你了吧。”林菀说的理所当然。

“虽、虽然是这样没错……不如说……唔……吻……”他说不下去了,单手捂住了脸,从缝隙里偷眼看她。

林菀歪头看着他。

真是毫无自觉呢……郑南想叹气。

“……前辈还是别这么看我了。”郑南扭过了头,林菀看到他的耳朵红的宛如滴血,“纯血种的外表杀伤力不是一般的大。”

林菀觉得新鲜,轻笑道:“原来你是说这个。”她抬手摸了摸脸颊,“因为大部分小说里的人物都很美型,我已经习惯了,不过你还是新手,难适应也是正常。”

“是、是吗……”

能适应美得这么天怒人怨的皮囊,她是做了多么暴殄天物的事情。

“你这么跪坐着不累么?”

郑南这才发现自己竟一直坐在人家的床上,整颗心都要跳了出来,偏林菀往旁边挪了挪,随手拍了下身边的位置:“坐着吧。”

“你……”

“怎么?”林菀疑惑地问道。

“……前辈,你真的是适应过头了!!”浑身发烧的郑南无力地说道。

话是这么说……林菀看看他,心想,还不是坐过来了。

“没想到你竟然成为了姜瑜。”待到两人都坐好,林菀靠坐在床头,抱住枕头说道。

“我也没想到那个冷血公主竟然是前辈。”郑南轻轻笑道。

“任务世界里,哪里有功夫去搭理你这种小角色。”林菀抿唇笑笑,“演得很不错呢,完全没看出来。”

“哈哈,这种角色扮演我最擅长了。”郑南笑容很温和。

明明是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脸,但此时的“姜瑜”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再没了那种算计和卑微,他神色舒展,温柔稳重,在那张绝对算不上好看的脸上,竟能让人看出属于少年的秀气,仿佛是现实中的郑南本人。

外面的雨声变大了,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水汽。

“不过,这就难办了啊……”林菀蹙眉,沉吟道,“现在已经可以肯定,系统出了问题。按理来讲你是不可能附身在姜瑜这种角色上的。”

“我记得进入任务世界前有说过,因为前辈的加入会有很大的加权增加难度。”郑南探寻似的问道。

“那也不可能超出D级的难度。”林菀摇头,若有所思,“是匹配错误……还是信息处理出了差错?”

“我记得无论是D级还是A级,接收到的都是’消除掉任务世界最大的影响因子’的任务。既然如此,任务的难度差距究竟体现在哪里?”

“因为这个任务背后隐含的逻辑是,要把任务世界的条理理顺。”林菀说着笑了笑,“我这么说你也听不明白吧……举个例子,如果你看到一篇玛丽苏文,你感到的最大的违和感是什么?”

“……额,为什么所有人都会喜欢那个人?”郑南窘迫地道。

林菀打了个响指:“如果这是在小说里,其实主角光环大一点小一点都无所谓,然而我们所在的是一个被激活的世界,如果漏洞太大,就会让这个世界十分的脆弱甚至不成型,而如果我们通过我们的活动,激活了某一部分不存在于文字里但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的记忆、情节,就可以让它变得顺理成章,在这个例子里,比如说配角一号之所以对女主一见钟情,可能是他幼年失怙,玛丽苏女主的圣母光环恰好照耀到了他;比如说为什么才色兼备的女配角要这么执着地给主角们挖助攻坑,那可能是女主的某一个特性恰好和她的自尊、童年阴影有关……”

“但这就脱离了小说本身了。”郑南指出。

“只要没有明确写出来的设定,都是’默认’的。”林菀的微笑有一丝狡黠,“我们怎么演绎,这个世界就怎么构成,这也是为了世界和平啊。”

世界和平……郑南不由笑了起来。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吧!

“那么,前辈是怎么看待系统的?”他又问道。

“塞巴斯蒂安?”

“不,我是说整个系统。”郑南摇首。

“好大的命题。”林菀有些意外,想了想,“我没有怎么想过。我当然也觉得像现在这样出现在任务世界很不寻常,这是在市面上的所有AR游戏里都无法匹敌的真实感和完成度,从科技角度来讲很令人费解,不过习惯了以后也就无所谓了。”

“习惯……么。我到现在还没有习惯’这边’的世界。”郑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轻抓握了一下,像是体验着实感,语气低沉,“像这样接受任务、被分配到作家创作的世界里然后换取金钱,总觉得……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林菀没有说话。他的这些新鲜的疑惑与茫然,对于她来说都恍如隔世般的遥远,她根本想不起来当时的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了。

郑南看向她:“前辈是为了什么接受任务的?”

“赚钱。”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林菀回答得干脆到冷漠。

“哈,”因为她毫不犹豫的回答,郑南不自觉地笑了,“好直接。”

“你呢?不是为了钱吧,一个高中生能够随随便便拿出几万出来,你不缺钱。”林菀犀利地反问。

“一开始……只是因为好玩。”郑南慢慢道,“后来就出不来了。”

林菀叹了口气:“上瘾了?”

在任务世界里兴风作浪、为所欲为,过着寻常人不知道的生活,新鲜又刺激——恐怕没几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够抵抗这样的诱惑。

郑南沉默了一会儿:“或许吧。”许是不想多谈,他轻快地换了个话题,“不过前辈真的很厉害啊,我这两天看下来,你把纯血公主的角色演得淋漓尽致,完全看不出破绽,不愧是这五年来第一个AAA级穿梭者。”

“没什么。”林菀道。

对话出了一个微妙的空隙。

郑南微怔,问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不是。”林菀揉着额头,“晋级不过是巧合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五年。

这是林菀心中的一根刺。

“那是前辈不了解吧,”郑南笑了笑,“你知道至今为止有多少个AAA级么?”

林菀回过神来,摇头道:“我只知道A级以上有近千人。”

“32人。”郑南的笑容有些奇怪,“现在加上前辈,也只有三十三个。而你之前的所有人,都是在从系统成立之初到五年前为止的五年之间产生的,在那以后的五年里,前辈是第一人——这不够成为前辈骄傲的理由么?”

林菀心中隐隐有着疑惑,五年、五年,为什么什么事情都是五年。她压下心中的波澜,平板地道:“是么?我不清楚别人是怎么做的。”

“……前辈真的是把人生活成了单机游戏啊。”郑南佩服地说道,“明明做到了系统世界的顶端,竟然还能对周围的人无知无觉到这个地步,果然不是一般人。”

林菀无语:“嘲讽?”

“不,是真心的敬佩。”郑南笑,笑声混杂在嘈杂的雨声中。

“现实世界对我没有意义。”林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头发,“那些人和我毫无关系。”

郑南有些无奈地笑了:“听起来,就像是你寄生在了系统上。”

寄生……林菀轻笑起来:“不错的词。”

和她毫无价值的人生,很配。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凯瑟琳的房间 乌云压顶,暴雨如注,雨声吞没了一切声息。阿诺德走在城堡的走廊中,身影染了天空的阴郁,皮鞋发出的吱呀声在墙壁间发出清晰的回响。

究竟有多久,他独自走在这条走廊里了呢?阿诺德试图回想起来,但悠久的岁月早就让他习惯了遗忘,只是模糊间,想起了千年前尚还年幼的自己被父亲牵着手,第一次造访这座宅邸的事情。

在正式的觐见中,他有幸见到了这座城堡的前主人——凯瑟琳·奥古斯都斯和乔治·奥古斯都斯。当时的纯血种家族虽然还有另外两家,但是在奥古斯都斯家族中,只有他们二人,以及才七八岁的长子费尔德而已。

乔治博学多识,风趣幽默,而凯瑟琳虽然生性傲慢又风流多情,但有他们在的城堡总是温暖的。

那时,费尔德大人总是一个人。

他从出生起就接受着众人的瞩目,在众星拱月中生活,沐浴着无上的荣耀,却也与他人天然地隔绝。他孤独,沉默,傲慢,理所当然地优秀着,顺理成章地高傲着,血液中融入了吸血鬼的黑暗,就算在人群中,也让人感觉到他不溶于众人,世界之大,也只有这个家才是他的归宿。

阿诺德自那时起就一直随着这个家族沉浮,他看着亨利出生,那是个与费尔德大人完全不同的孩子,自由随意又野性,像是一只小豹子,性格迥异的兄弟二人经常爆发激烈的冲突,虽说闹得鲜血飞溅导致在城堡往来的吸血鬼和眷族狂性大发很麻烦,但阿诺德觉得像那样孩子气的费尔德十分有生气。他发自内心的为他高兴。

之后,伴随着别的家族的衰落,奥古斯都斯家里诞生了一对双胞胎,一举奠定了在吸血鬼世界中无法动摇的王者地位。那又是一对性格强烈的姐弟,身上有着所有能够代表吸血鬼的品质,美丽、强大、黑暗、任性、自我、魅力、坏心眼、表里不一……自从他们出生以后,家里更是热闹了不少,已经成年的费尔德不得不费心为成日里算计着什么的双胞胎和随心所欲的亨利善后,每一次都一脸厌烦却又每一次都不会真正撒手不管。

那真是让人怀念的岁月。

而奥古斯都斯的第五子,最小的公主,她是在最糟糕的时候出生的。

阿诺德的脚步忽然停住,偏过头似在倾听什么,而后轻叹一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真是任性的公主大人呢。”

***

“屋子里面有各种不同的血香。”

长发的少女赤着脚在房间内,朝着天花板的方向轻嗅,洁白如细瓷的肌肤,容颜鲜嫩如花。

看起来既柔弱,又有着不知从哪里散发的隐隐威压,让人从心里感到恐惧。

“……前辈,你这样好像一个真正的吸血鬼啊。”郑南心有余悸。

“我现在就是吸血鬼啊。”林菀漫不经心地答着,依旧在到处乱嗅。

入戏好深。郑南想着,走到了内间的门前:“外面好像没什么值得看的,看看里面吧。”

“嗯……”林菀边跟过去,视线依然流连在四周的墙壁上。

血液在鼓噪,但这又和渴血的感觉不同,那是一种奇怪的,有些温暖的感觉。她在交错的、陈旧的血香之中,闻到了亨利的、费尔德的,还有很熟悉、很熟悉的人的,就像是在翻阅旧时泛黄的照片,已经消逝的时光与人以出其不意的方式杀到了眼前,让人措手不及。

她步入内室,郑南回头对她笑道:“哈哈,前辈你快看墙上的,好厉害,从肖像画到照片都有呢。”

林菀抬眸,一面墙壁上挂满了画与照片,仿佛是一个小型的摄影史博物馆,不同时代的奥古斯都斯家全都呈现在了一张张图画里。

“啊,这是伊迪吧,好小只啊哈哈……”郑南看着一张全家福笑道。

林菀不由走近几步,啊啊,这就是伊迪的父母啊。男主人看起来颇为儒雅,英俊而有风度,和费尔德极像,女主人看起来气性很强,眉毛挑起,弧度完美的嘴唇翘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一脸天真的笑容的伊迪被一对长得极像的少年少女抱在怀里,一人一半,亨利的眼神直往那边瞟,费尔德则是一副谁都不想搭理的冷傲模样,自矜地抬着下巴,直直地望着镜头。

林菀不自觉的浅笑了起来。

“这就是黛西么,和伊迪完全不像。”他指着穿着裙子的双胞胎说道。

林菀在思考前,已经说出口了:“那个是狄克,旁边穿着西裤的才是黛西。他们总喜欢玩这套把戏,好像骗到别人会很开心一样。”她微微笑着,凝望着黑白照片里的双胞胎。

黛西和凯瑟琳真是如出一辙的像。

郑南怔了怔,侧头看着她的微笑,咽下了将要脱口的话。

原来……如此啊。

林菀的做法,是把自己变成了书里的人。

“太危险了吧……”他用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喃喃。

“伊迪公主。”

一道稳重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二人一惊,转头看去,穿着黑色西装的阿诺德正面带微笑,静静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您这样闯进凯瑟琳夫人的卧室,可不是值得赞赏的行为啊。”阿诺德就像是没有看到姜瑜一般,只是看着伊迪一人微笑着说道。

伊迪挑起了眉:“哥哥们闯进我的房间的时候,我可什么也没有说过。”

“他们是您的亲人,公主。”阿诺德的语气温和,像是在劝说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姜瑜是我的人,”伊迪翘起唇,柔和的口吻里带着莫名带着让人战栗的东西,“我想和他做什么,是我的事情吧?”

“哦……”阿诺德第一次注意到姜瑜一般,视线投向了他,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彬彬有礼地道,“看到你能够得到公主的喜爱,我由衷的为你感到高兴。”

郑南感觉到后颈窜起一股寒意。

那是来自于活了千年的吸血鬼贵族的“善意”……

太、危、险、了、吧!

伊迪瞥了他一眼,将他拽到身后,对阿诺德说道:“正好,阿诺德叔叔,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有伊迪挡住威压,郑南呼吸缓了过来,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闪烁。

“是。”阿诺德看向她。

“你知道黛西和狄克最近喜欢什么么?马上就是晚宴了,我想给他们准备点见面礼,不过不知道这百年来世面上流行什么,很难挑选呢。”伊迪眼神澄澈地说道。

阿诺德一愣,眼角线条柔和起来:“我想只要是公主亲手挑选的东西,他们都会喜欢的。”

伊迪皱皱鼻子:“你说的是那一对任性妄为、唯我独尊、挑剔任性的双胞胎么?他们才看不上我喜欢的东西呢。”

因为形容得太过形象,阿诺德不由轻轻笑了起来,思索着道:“是呢……听说黛西公主很喜欢看歌剧,最近也开始了设计方面的工作,还有她最喜欢的花,公主或许可以往这方面思考。狄克大人的话,倒是没有怎么变化,依旧喜欢研究各种药材和木材……”

伊迪叹了一声:“不是喜欢木材,是喜欢棺材吧。还有说什么研究药材,其实只是在世面上找不到喜欢吃的零食,所以在那里乱配,那根本就是个贪吃鬼。”

那样抱怨着的伊迪很少见,阿诺德发自内心地笑了:“能够快点看到两位大人就好了。不过,随意进出凯瑟琳夫人房间的行为还是不要再做了,公主。”

“我知道了。”伊迪转头看向贴着画像照片的墙壁,低声道,“反正我想看到的都已经看到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弑 昏黄的光线洒在走廊上,外面的天色已浓黑如墨。

就算是已经电路通明的如今,吸血鬼的宅邸里依然偏好暗色的灯光。

下午还淅淅沥沥的雨此时变成了暴雨,沙沙的雨声中,两个人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因为谁都没有说话,脚步声仿佛传了很远。

郑南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女。

她又陷入了沉思,低着头看着地面,神游天外。细腻洁白的肌肤,小巧玲珑的下巴,线条精美的侧脸,秋水澄澈的眼眸……

就算在他所经历过的任务中,纯血种所拥有的外貌也是无人能匹的。

——这或许能成为他静不下心的原因。

但,不止于此。

明明是两个人一起走,但她就像是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完全看不到他的存在。

有点火大啊。

他的脚步刻意错了一拍,于是本来合为一个的脚步声错乱了,在寂静的雨夜中极为显眼。这唤醒了林菀的意识,她像是突然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般看了过去。

“这个,”郑南晃了晃左手,笑道,“可以松开了么?”

原来从刚刚把郑南护在身后开始,林菀就一直攥着他的手。她松开手:“我忘记了。”

“没什么,反正也没肿。”郑南微微一笑。

林菀顿了一下,笑了:“嗯,这确实不是好习惯,我道歉。”果然,这个人的温和是带着刺的。

郑南从容地收回手揣进兜里,不去看她,只看着前方:“前辈都看出了什么?”

“该我问你才是。”林菀与他并肩而行,“难道你那三万块还真当白花了不成。”

郑南一怔,林菀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忘了这是你要求的任务么?”

“……这几天过得太刺激,我还真忘记了。”郑南很快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后沉吟着道,“那个管家让我有些介意。之前他连我被猎人抓过都没查出来就放我来到你身边,我本以为他和猎人公会有勾结,但看他的样子他对这个家有很深的感情,就连早就搬出城堡的双胞胎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我又觉得或许是我猜错了。”

“他啊……”林菀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大概只对一个人尽忠吧。”

郑南回想了一下,笑了:“我知道是谁了。”

林菀嗯了一声,继续问道:“还有别的呢?”

“还真的要考验我啊,”郑南微笑,“我倒是更想听听前辈是怎么分析的。”

深深看了他一眼,林菀点头:“那我就从结论开始了。伊迪没有享受过多少母爱,她的童年过得并不幸福,所有的爱都来自于她的兄姐,这或许就是她一反常态地想要保持善良的原因。因为得不到,所以才会执着……”

“等等,你这都是从哪里看出来的?”郑南惊讶地打断了她。

“照片和肖像照。”林菀淡淡道,“这个家族里的五个孩子中,伊迪和上一个兄弟的年龄差了四百年,而且有她的照片只有最后一张全家福而已。在那张全家福里,虽然乔治和凯瑟琳并肩坐着,但是乔治的肩膀不自觉地向外偏着,而凯瑟琳则往他的反方向抱着手臂,这都是他们下意识地想要远离对方、隔出距离的肢体表现,再对比他们之前的肢体动作,可以看出这对夫妻已经是貌合神离的关系了。”

在郑南的哑然中,林菀继续说了下去。

“另外,在刚刚的凯瑟琳的房间中,我能闻到费尔德、阿诺德还有别的血亲的血香,但唯独伊迪的却感觉不到。对于吸血鬼来说,吸血不只是食欲,还是’爱’的表达,然而凯瑟琳却一点都不想吸伊迪的血,这一点十分奇怪。”

“最后……”

“还有什么?”郑南想叹气。

“我想,凯瑟琳的死因……”林菀顿了一下。

声音染了雨的凉意,在走廊里轻轻回响。

郑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是费尔德。”

***

从实验室走出来的时候,莱斯下意识地叹了一口气,卸去了双肩的力道。一路上把公主大人的鲜血送过来的时候,他的心情无异于刚刚兑换完亿元彩票的穷光蛋,感觉路上遇见的所有人都在觊觎怀中的钞票,甚至连他自己都在怀疑他会在下一秒揣着宝物逃跑就此浪迹天涯——如果不是弗朗西斯跟在旁边的话,莱斯或许真的这么做了。

看到弗朗西斯一如往常的刚硬的表情,莱斯可以说是非常地羡慕了,再一次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混蛋根本不知道他一路上理智受到了多大的考验……不,这不是考验,这根本就是对灵魂的拷问啊畜生!!!

两人走出了大楼,在经过一个人烟稀少的大街的时候,停下了脚步。雨势未歇,两人的肩头都被雨打湿,只是无人在意。

“关于今天的事情,”弗朗西斯没有看着他的伙伴,莱斯心里跳了一下,面带笑容地嗯了一声。弗朗西斯继续说道,“我相信你至今为止做的一切,也承认你的实力,所以我暂时不会告诉上层。”

莱斯一下子灿烂的笑了起来:“咦?好感动啊,原来你是这么爱我的啊~~~”

“但是,”没有理会莱斯的话,弗朗西斯加重了语气,话锋一转,“作为交换,我会好好地监视你,但凡你有一丁点危害公会的可能,我都会往上报告,并拼死阻止你,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莱斯看着弗朗西斯走远,笑容渐渐消失,眼神莫测:“真伤脑筋啊……”他把手插入裤兜,这才注意到兜里的东西,顺手拿了出来,看到了被烧焦的手机和再也不会显示照片的屏幕,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该换个手机了……”他自言自语。

下一瞬间,莱斯转身一脚踹了出去,身后的人警觉地架住了他的腿,不料莱斯的力量出乎意料的大,那人顺着力道后背撞在了墙上,而莱斯的脚则在墙壁上留下了一个半尺深的印子,砖石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跟了我们这么久,你想干嘛,端、先、生?”

他放下腿,顺势凑近,看着端逸臣的脸,带着恶意笑了起来。

“哈哈,原来如此,真可怜,眼睛都红了呢。”莱斯伸手要拨开他的头发,却被端逸臣一把拍开,他不由笑道,“怎么,还生气了?你以为你现在还有生气的立场么?”他灿烂的笑容倏然一收,冷冷地盯着对方,一字一顿,“只不过是一点血,你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你说若是被公会上层的人知道了,他们会怎么评价你呢?”

“你见了伊迪……”端逸臣没有理会他的挑衅,深沉的眼神直视莱斯,“你是怎么拿到她的血的,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噗嗤。”莱斯捂着脸嗤嗤的笑,“饶了我吧我的天……这是什么劣质的肥皂剧情节,你不要告诉我你现在这双通红的眼睛,不是因为被纯血种肆意改造过的身体对于最高贵的血的贪婪,而是因为——爱?”

莱斯带着一抹厌恶,讥道:“得了吧你,你明知道如果不是她愿意的话,我们是动不了公主大人一根汗毛的。”

端逸臣平静的神情毫无波澜,仿佛莱斯那尖刻的、宛如重拳的、直指人心的话语无关轻重,他只是定定看着他,道:“所以,我在问你,你们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扭曲了她的意志。”

这个人明明有着极清极俊的面容,语声却低沉地宛如历经风霜。

“哈,扭曲她的意志?”莱斯克制不住地冷笑了一声,“你恐怕是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人了。”

端逸臣微微蹙眉:“你在说什么?”

莱斯扯了下嘴角,凉凉地道:“伊迪小妹之所以沉睡百年,不正是因为你设计让费尔德误会了么,事到如今,你哪儿来的脸在这里质问我。”

端逸臣一怔,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重重揍了一拳,濡湿的黑色衬衫黏着他清瘦的身材,让这个从来都完美得不漏破绽的东方人透出了几许狼狈。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一片废墟 “其实那个时候,你是完全可以把公主接出来,两个人一起携手共度的。但是啊,若她真的跑出了城堡的话,会惹来她那超——恐怖的兄长大人的愤怒,你也会成为吸血鬼界的矛头所指,那就很不方便了,是吧?”

“再有,如果让她发现我们在研制的药物,那也是一个挺大的风险的——毕竟能够约束纯血公主的,除了虚无缥缈、看不到影子的’爱’与’原则’以外,别无他物。我们理性冷静又睿智的瑞先生,怎么可能会把希望建立在那种摸不着看不到的东西上面?所以面对着爱人想要自由的请求,只好表面答应,背过身却把消息透露给了费尔德。”

端逸臣眼神明灭不定,紧紧攥住了拳,胸口闷痛。

又来了。

这百年来,与复仇的幽幽火焰一同纠缠着他的,不知名的疼痛。

“唉……”莱斯抓了抓头发,吐出一口长气,往后走了几步,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手插在牛仔裤兜里,说道,“我啊,最讨厌那种口中说着什么爱,却把人耍的团团转的人了。”他虽还带着笑,神情却是晦涩的,“得到纯血种的青睐已经够让人火大的了……”

“你该不会是真的……”端逸臣眉眼微动。

“不是!”莱斯断然否决,声音之大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而后缓了口气,无奈地笑道,“——不是这么肤浅的理由。”

“是么。”端逸臣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道,“你是什么时候拥有吸血鬼之血的?”

刚刚那样踢人的力道,很难相信是通过锻炼就能达到的。

“秘~密~!”莱斯笑眯眯地说道,转身往外走,手往后摆了摆,“比起我,如果你真的关心伊迪小妹的话,就该想好晚宴上该怎么和她见面吧,别的就别操心了,爱与和平的战士是无人能挡的~”

一句话的功夫,他已走出了巷子,只余端逸臣在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巷口,清瘦的身体绷得笔直。

“爱……?”

端逸臣呵地笑了一声,重重地靠在了墙壁上,仰望着被楼房隔断的天空,扯出一个绝对不会在人前露出来的苦涩的笑容。

“不是这样的啊。”

闭上眼睛,那张花一般幽静鲜丽的容颜不自觉地浮现在脑海中,就像是在草稿上描摹了千百遍,一切已经熟练得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她就这样如影随形,想要让她停止侵入,却又束手无策。明明是自己的心脏自己的心情自己的大脑,一切却全都由不得自己。

“你真是……”他低语。

太霸道了。

端逸臣的笑容渐渐淡去,黑眸在阴暗的巷口里显得愈发漆黑沉默。

——但那不是爱情。

为什么,你不能老老实实地沉睡下去,就像是这百年所做的一样,然后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就那样无辜的、纯洁的、不染尘埃地由我来唤醒呢。

——但那不是爱情。

胸口的泥泞不断地涌上,倾覆着岌岌可危的领土。他们交换过的只言片语,静默相处过的时光,碰撞过的目光,那在被撕裂扭曲的日常中寻找到的唯一的安宁,好像都要被那比巧克力要浓稠、黏腻、罪恶、肮脏的泥泞所侵吞了。

覆盖到胸口。蔓延至喉咙。嘴、鼻、眼、耳。冰冷泥泞,快要被堵塞至窒息了。血液里有伊迪的味道。自她醒来以后,血液就在鼓噪,只是闻到一丝血液的味道,身体就像是认主一般不听话地燃烧起来,失去理智地追了上去。

——可那依旧不是爱情。

他不是,她也不是。

不可能是。

雨声沙沙,静默地洗涤着世间,清俊的男人仰脸望着阴霾的天空,久久没有动弹。

***

郑南坐在平时林菀坐着的窗边的位置上,学着她的姿势托腮望着外面的雨夜。

雷电时不时撕破云层,划出白得惊人的电光,轰隆声震慑天地,如同有雷神打鼓,滚滚传播。雨像是泼墨,哗啦啦地冲刷着地面。

雨水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半边身体,贴在身上的感觉令人难受,然而他却丝毫没有关窗或者离开的打算,只是兀自出神。他想起了那个死去的人。

“少烨,我找到养活我和阿姝的方法了!”

“喂喂,郑南你冷静一点,小心别被骗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什么任务啊系统啊,听起来就不靠谱,说不定是新形式的传销或者传道呢。”当时的陈少烨边翻着书,边闲闲笑着说道。

“……干嘛泼我冷水,我也是有脑子的好不好。”郑南用他惯有的温和抱怨道。

“那可未必,”陈少烨忍俊不禁,“你这个人干的蠢事还少么,不说远的,就说昨天,那个孩子不过是和阿姝多聊了几句,才几岁啊,你竟然就跑过去威胁人家,也不嫌难看。”

“我这是替阿姝把关好不好,你根本不懂得当哥的心!”郑南忍不住分辨起来,“阿姝以后的男朋友啊,一定要英俊温柔,体贴包容,跟我差不多才成……”

陈少烨不由得哈哈大笑:“蠢毙了……”

那是他们常有的对话。

——他做梦也不曾想到,那样普通的日常竟然会崩坏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少年望着黑夜的眼神如斯漠然,如同一株断了根茎的植物。

一片阴影忽然笼罩,热气与香气一同扑来,他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只白皙的手,轻轻勾出了窗棱,关上了窗户,顿时瓢泼大雨与嘈杂夜色一同被关在了窗外。他恍若未觉,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直到有一双手轻轻把他的脸扳了起来。

“不像是生病的样子。”林菀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不过你最好还是去洗个澡,在任务世界感冒不会比在现实世界中好受多少。”

少女刚刚洗完澡,身上有着香喷喷的潮湿热气,额头上被人柔软的触碰,像是周遭的黑暗阴冷被驱散了一般,让人眷恋。

郑南眼睛动了动,保持着抬头的姿势,静静望着她。在属于姜瑜的眼眸中,封印着不知是谁的感情,幽幽烈烈,一碰即碎。

林菀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缓慢地收回了手,简短地说道:“去吧,万一生病了也是给我添麻烦。”

郑南闭了闭眼,不知为什么笑了起来,顺从地起身,安静地说道:“好。”

他沉默地走进了浴室,而她拿着毛巾,转身坐在了另一张没被打湿的椅子上,自顾自地擦拭起湿漉漉的头发。

隔绝了风雨以后,房间里愈发安静,时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被热水暖热的指尖还残留着少年冰冷肌肤的手感。

刚刚的郑南,是在像她求救吧,林菀漠然想着。伸出手,安静地呼救,试探,撒娇,是谁都好,只是希望有个人能够给他一点风雨中的温暖。

但她没有回应。那不过是个非亲非故的人,出了任务或许就不会再见到第二次,她既不觉得她有义务去帮一个能够靠着自己走出来的强韧的人,也不觉得自己空荡荡的心里能够掏出什么温度。

浴室里许久才想起淋浴的声音。

绝美的少女靠在椅子上,神色自若地擦着头发,眸色冷淡的像是她的世界中既没有颜色也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废墟。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夜宴 住在兰德斯街上的人难免察觉到惯于离群寡居的邻居这几日忙忙碌碌,不断有货车和宾客往来其间,一扫从前安静荒凉的感觉。邻里纷纷表示活久见,甚至有些人惊讶于隔壁原来不是一栋被废弃的鬼屋。

又过了几日,那日是个阴天,当暮色渐沉、人烟渐稀的时候,这座位于郊区的古老城堡迎来了它期待已久的客人。一辆辆豪车从大门驶入,车灯打照着昏暗的暮色,而一排排鲜红的尾灯就像是野兽的赤目,让人莫名觉得诡异恐惧。

也或许,不是尾灯,而是今日环绕着这座古堡的氛围使然。

从车上走下的人个个盛装而来,而比起他们的香车美服更加耀眼夺目的是他们的容貌。几乎所有人都有着让人艳羡的姿容,俊美清秀、端美秀丽,数不清的风流道不明的气质,便是一流明星也不过如此,若是有记者埋藏在暗处的话,必然要按快门按得储存器爆炸。

——但,由夜的王者举办的夜宴又怎会允许人类在旁窥伺。

虽然是在晚上,但宴客的大厅里灯光绝不算明亮,角落里奏响着舒缓的交响乐,客人们在这样的氛围下神色自若地轻声谈笑,似是对此极为熟悉,只是他们的视线偶尔往某个方向飘去,眼神轻蔑。

在那个方向,聚集着一群显得格格不入的人群。虽然同样正装而来,但他们既没有在场大多数人所拥有的美貌,也没有那种天生的气质。看他们的样子,神情警戒冰冷,举止间透着凌人的杀气,虽脸上不露,但他们散发的气质清煞宛如嗜血刀剑,锋芒毕露,格外显眼。

“真是想不通,分明是庆祝纯血公主回归的时刻,为何非要让一群卑贱的猎人出席。”一名美丽的女人以手掩口,语带嫌恶,“一想到要和他们呼吸同样的空气我就觉得作呕。”

“哦?我倒是觉得也有一些看起来很可口的猎物呢。”旁边传来一道轻笑声,华美悠扬似是巴洛克风格的琴声,“比如说……”她翘起指尖慢悠悠一指,眸中笑意深深,似是焦糖色的幽美梦境,饱满的红唇勾起,“那个。”

她指尖所向是个男人,一身裁剪合体的纯黑手工西装衬托出他宽肩窄腰的身材,站姿笔挺、神情沉默,单手插着兜,虽与同伴站在一起,却又不自觉地隔出一段距离,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冷让他自成一个世界。

那女人却顾不上去看他,反吃了一惊,因她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有人接近。骤然回头,视线撞上一双迷人的含笑双眸,一张美如怒放牡丹般的脸近在咫尺,几乎贴在她脸上,同时一只手也揽住了她的肩膀。她根本无从反应,双腿虚软地任其施为,眼神慌乱地叫道:“黛、黛西公主……!”她是什么时候……?!

“嗯?”黛西慵懒地应了一声,弯起一双猫一般的碧眸,笑着搂住那个美人,低低地笑道,“亚妮很讨厌猎人么?”

她今日穿着一身与她的眼眸一般漂亮的碧色露背裙,似雪洁白的肌肤完美无瑕,她凹凸有致的身材仿佛是神的杰作,而那如烈火般鲜艳的少女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傲气。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连那边的猎人们的视线也被吸引了过去。毋庸置疑,今日的晚宴纯血种们是重头戏,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黛西公主是何时出现的。

“呵,讨厌就对了。”另一道声音幽幽响起,众人望去,不知何时起,那女人右边也出现了一个浑身贵气的纯美少年。他穿着纯白的西装,有着一头漂亮的金色短发和冰蓝色的透彻双眸,五官精致,肌肤苍白,唇形完美得叫人赞叹。他的神情淡漠如雪,强者的威压却隐隐压迫着众人。

狄克·奥古斯都斯,伟大家族中的幼子,长相如天使性格似恶魔的纯血之君。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啊啊!!!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事情,为什么她会被两名纯血之君环绕?黛西公主离她这么近,莫非愿意品尝她的血了么……?!

“谁问你了。”黛西不悦地白了他一眼,整个人浑似没骨头似的歪靠在美人儿身上,旁若无人地警告道,“今天的晚宴可是费尔德举办的,你千万别做出什么事情把我连累了。不过如果只是你自己倒霉,被他捉住砍个上千刀的话,我倒是无所谓。”她说着说着,眼波一转,似是觉得极为有趣,吃吃笑道,“到时候我会特例给你准备你最爱的棺材,好好安葬你的。”

白色西装的美少年眉头微蹙,顿时周围人只觉心里一颤,恨不能替他俯身拂去全部的烦恼,为此赴汤蹈火在所不及。

“聒噪。”他慢慢道。

虽然两个几百来岁的老吸血鬼们在没脸没皮毫无意义地吵嘴,但围绕着他们的却是绝对的寂静与绝对的敬服。越是古老的传承越是重视血统与家族,在吸血鬼世界中,他们就是王——尽管这一对王不是一般的麻烦。

人群在无声无息间忽然分了开来,让出一条道路,沿途的吸血鬼们都弯腰行礼,以示敬意。走过来的是个中年男人,棕色的头发,留着精心打理的络腮胡,阔步行走,风度翩翩,宽厚的肩膀和沉稳的英俊使人不自觉地想要信赖。

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两个人面前,而他们也看向了来人,神情微妙。来到他们几步外时,他停下脚步,手扶着胸口优雅行礼,一举一动分明都是寻常的,偏生宛如能够带动空气一般,牵动着旁人的注意力。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宛如古钟:“很荣幸今晚能见到您二位,黛西公主,狄克大人。能够看到您们尊贵的容颜,我感到万分喜悦。”

“公爵不必多礼。”黛西噙着笑,眼神幽幽,缓慢的声音慵懒动人,细长的眉毛猫一般的弯起,“即使是我的父母,也未让你拘束过,你就不必对我们这么有礼了吧。”

狄克抬眸,冰晶般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公爵今日难得来迟了。”明明在这样的宴请中为了表示对纯血种的尊敬总是假惺惺地早来一步。

老杜若公爵,已有快两千年寿命的老古董,吸血鬼界里现存最高寿的存在,就是现在也统领着贵族院制定和运转着吸血鬼界的规则。没有人敢小觑他,谁也不知在漫长的岁月中,他究竟积攒了怎样的经验与智慧,而在吸血鬼界中登高一呼的号召力更让人感到畏惧。

在老派的贵族眼中,最年长也不过千岁的奥古斯都斯家的纯血之君们,显然不如老杜若公爵更加令人信服。

老杜若公爵直起身,微微一笑,说道:“十分抱歉,我先约见了一个人,因为很难得,时间紧迫也只得去了,让狄克大人不满是我的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隐秘的渴望 楼下的喧哗隐隐传来,这座城堡久未如此热闹了。林菀作为今日的主角,自然好生打扮了一番,只是她虽然以挑选衣服为由申请过外出,但自那之后费尔德一概不允许她出城堡,衣服则是让人直接来城堡定制。

纯白、华丽、珍贵,露出了洁白的肩膀与修长的脖颈,站在镜前的少女眸如秋水,美丽动人,像是没有瑕疵的杰作,未经矫饰的容颜在灯光打照下,苍白而又高贵。

“很美。”

费尔德在身后按住她的双肩,从镜子里看着她,轻声赞美。

像是一件首饰,林菀想。

“刚刚你去哪里了?”费尔德与镜中少女对视,眸色深深。

伊迪沉默。

费尔德变得恼怒,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说道:“算了……”只要不是去见那个人类,去见谁也都无所谓了。不过……

“伊迪,你听好了。今晚外面会有些混乱,如果你不想掺和进来的话,就在城堡里乖乖待好,听懂了么?”

“混乱?”

“有人有备而来,我们总要欢迎一下。”费尔德替她理了理发丝,淡淡道。

林菀转过头,看着身后的费尔德:“我呢?”他难道不是为此才唤醒她的么?

“没必要。”费尔德勾唇笑了一下,声音里充满着他特有的傲慢,碧眸中有着让人读不懂的情绪。他伸手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笑道,“不过是一群虫子,用不着你来插手。”

她看着他。

俊容坚硬,掌心冰凉,漂亮的眼睛像是翡翠。有着凌厉坚硬的线条的男人不知为何虚幻宛如夜樱,在下一瞬间就会凋零,消失在晨曦将起之时。

林菀安静地点头:“我知道了。”

费尔德淡淡地笑了,拍了拍她的头顶,或许是不想毁掉她的发型,力道很温柔。

***

当费尔德和伊迪并肩出现在阶梯上的时候,全场的人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他们的存在,伴随着交响乐队骤然切换的乐声,在场所有吸血鬼贵族与眷族都手按胸口,弯腰行礼,原本嘈嘈切切的说话声倏然而止,空气像是被一只巨掌用力抓握了一下一般,凝肃而紧张。

聚在一起的猎人们冷眼旁观,愈发感觉到格格不入。

莱斯凝视着那对遥远的兄妹,喃喃自语:“开始了啊……”他下意识地看向端逸臣,却只看到他转身而去的背影。

穿着纯黑西装的费尔德扶着伊迪的手,一步步走下了阶梯。他英俊的脸线条刚挺,神态不改傲慢冷峻,身材硬朗挺拔,双腿笔挺修长,配合着伊迪的步子走,而穿着白色晚礼服的伊迪被他衬托得尤为娇小,一身肌肤洁白似玉兰花,秀美的容颜淡雅怡人,一双澄澈的眼眸淡淡望来时,时光仿佛都被凝固了。

不少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们之中有不少是第一次见到伊迪,虽然无论是贵族还是公会都有她的照片以及肖像,但她所拥有的是超越了静止的图像所能表达的美貌。只是看着她,就让人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只觉馨香满怀,牵扯人心,那种纯血种特有的存在感在人们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已将人席卷。

“感谢诸位百忙之中赏脸参加晚宴。”费尔德站定以后,面对着众人的视线,开口说道,“正如你们所知,晚宴是为庆贺舍妹伊迪·奥古斯都斯从百年长眠中苏醒所设,对于她的回归,我以及她的兄姐都十分高兴。作为一个不足百年的吸血鬼,伊迪还很年幼,但既然是奥古斯都斯家族的成员,她必然会成为一名优秀而负责任的纯血之君。我希望在往后的岁月之中,大家能够与我一同守望着她的成长。”

他最后环视了在场众人一圈,静静说道:“再次感谢诸位的到来,希望你们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简短的致辞完毕,在如雷掌声中,音乐再变,费尔德在伊迪面前弯下了高大的身躯,邀请她进行今夜的领舞。伊迪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对着他轻轻笑了一下,伴随着华美的音乐开始了第一支舞。

音乐传出了宅邸外。花园里充满了摇曳的黑影,沉甸甸的天空上面一轮清月在浮动的云朵间朦朦胧胧。今夜的风很大,暗夜里绣球花被拉扯着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端逸臣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侧过了头,月华将他的容颜勾勒得分明,于是黑眸中压抑着的情绪无所遁形。他淡淡笑了一下:“……是你啊。”他把手插在兜里,“你怎么出来了。”

沈冰玉一身冰蓝色的裙子,将她如雪的肌肤映衬得更加清透,一双清冷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语气无波:“很失望?”

端逸臣笑笑:“怎么会。”他看她穿得单薄,双肩裸露在冰凉的夜色里,便抬脚走了过去,“好了,进去吧。”

在他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递给了他一个东西。端逸臣瞥了一眼,脚步止住,沉默了两秒,冷冷地道:“——什么意思?”

“带着它,你就可以去见她了吗?”沈冰玉不答反问。

端逸臣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怒气:“公会不可能让我来做。”

“为什么不会。”沈冰玉竟笑了,似是冰玫瑰展开花瓣,“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她要是反悔我们无计可施,而你是最有把握动摇公主大人情绪的人。”

不知是哪个字眼触到了他的神经,他一双黑眸骤然冷了下去,怒极反笑:“这就是你用来说服公会的理由么?你想做什么?”

“只是看不下去罢了。”沈冰玉走近一步,一双丹凤眼上挑,逼视着端逸臣,同时把手上的药剂用力推到了他的胸口,他下意识地接住,“这不过是让纯血种沉眠的药剂,就跟她这百年来经历的一样。你不是一直想复仇么?而压制纯血种,让人类与吸血鬼的力量在这段权利真空发展平衡,也是她的愿望。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想共同面对吗?还是说,你要直到她再次苏醒之日,才再见她一面呢。”

端逸臣抓紧了药剂,胸口似有火焰在灼烧,辣、疼、烈。他不知道沈冰玉到底想要干什么,但长久以来埋伏在影子之中的孤寂抓住了他的隐秘的渴望,他没有了拒绝的力气。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时隔半年的相聚 城堡二层里,伴随着乐队轻快华丽的音乐,人们翩翩起舞,衣香鬓影,不胜其表,而在场众人的视线无疑都集中在了那一对显眼的兄妹身上。

“笨拙了不少。”不过是两个八拍,费尔德已经意识到了问题,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舞蹈的主导权,搂住她的腰身,熟练地旋转,“你以前不是很爱舞会么?”

“这么久没有跳过了,生疏也是正常。”林菀眉头都不动一下,放松身体交给了他,专心跟随着音乐走,裙摆如花一般散开又收拢在她修长的腿上。

这具身体自然有丰富的舞蹈经验,不过就如同吸血鬼的能力一样,她必须练习几次才能使用。

“正常么……”费尔德似是听到了什么让人愉快的内容,竟然勾唇笑了起来,“这就是你一直没有看向那个男人的理由么?”

那个男人?

林菀下意识地往猎人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端逸臣不在那里。对于任务主线,她已经安排完毕,就如同写好了代码的程序员,只要run下来,结果就会水到渠成的出来。端逸臣和主要任务没有关系,所以她一直没有理会,不过如果这是个高级别的任务的话,如何处理和端逸臣的关系似乎会很大程度上影响她的bonus……

她还在出神,不料费尔德忽然俯身下来,在她耳边低低说道:“不过,这样我更高兴。”

冰冷的气息吹拂在耳畔,她下意识地往后退缩了一下,很快费尔德离开了她,松开她站定,对她行礼。她这才注意到第一只曲已经结束,稳住心神回了一个礼。大家纷纷加入到了舞会当中,气氛变得热烈,费尔德似乎没有和她跳第二支舞的打算,转身离开。

林菀看着他高大坚实的背影,轻轻摇了一下头,甩去微妙的情绪,离开了舞池,正要动身去找端逸臣,身体突然一僵。她感觉到了某种气息,转过了身,一对各有特色却同样华美的双胞胎站在了面前。

“干什么一直盯着那种无趣的男人,想要什么的话姐姐我都可以给你哦。”黛西美目弯起,笑盈盈地说道,手习惯性地抚上了她的肩,却被林菀蹙眉挡掉。她浮夸地以手掩口,故作伤心地道,“哎呀怎么办,伊迪进入叛逆期了呢!”

“……”真是和记忆中一样的恶劣啊,这个姐姐。同情了伊迪一秒钟,林菀叹气道,“就那么想要我的血么?就算不是我,你身边又哪里缺少了高等级的血,黛西,你不要太贪心啊。”

“因为看不到你的时候,人家一直很想你嘛。”黛西娇笑,笑靥如玫瑰盛放,手指抚向红唇,眼波流转,气质刹那转换,“更何况……别人的血怎么比得上你的啊,我光是站在你身边,已经要克制不住了啊……”她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下一刻她就会忍耐不住的扑上去把她啃食殆尽。

——让人毛骨悚然。

一直沉默的白衣美少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了黛西的视线。黛西似是觉得有趣,轻笑一声:“你这又是想做什么?成日里嫌别人的血难喝的不就是你么,你现在应该和我是一个心情才是。”

“不是。”狄克简短地道。

“哈,”她嗤笑一声,嘲讽道,“我们是双生子,你想瞒过谁也不该瞒过我。”

被挡在狄克身后的伊迪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摆,狄克感觉到了她的动作,再次摇头否定道:“我没有。”见她还要再说,狄克蹙眉,冷冷地道,“黛西,玩笑不要开过了。”

这个少年看起来如同冰晶做的一样,充满着清透精致的少年美感,在一般情况下很难让人联想到“哥哥”二字,然而被他护在身后的伊迪此时切身地体会到了被哥哥守护的感觉。

黛西沉默了半晌,收起脸上的表情,不耐烦地用手拨了下卷发,懒懒道:“好好好,不吃就不吃。反正好人一向都是你来做,伊迪也听你的,就我一个是坏人。”

她在敛去了那种肆意张狂的妩媚以后,微微嘟着嘴的样子像极了闹脾气的小女生——虽然这个小女生的破坏力强悍了那么一点点。

伊迪不由抓着狄克的衣服歪头探出半个脑袋来:“是黛西的攻击性太强了。”

“什么啊,”黛西不悦地说道,“我可是纯血种大人,本就该随心所欲。”

伊迪轻轻笑了一下:“你真的和凯瑟琳一模一样啊……”

黛西神情微变,幽幽说道:“我们可不一样。”她勾起嘴角,“如果你要求的话,我在这里就可以吸你的血哦……”

***

双胞胎很快就去找别的乐子去了,伊迪则被涌上来的吸血鬼们团团围绕。短暂地寒暄过后,在阿诺德的帮助下,伊迪摆脱了人群,跟着他走出了大厅。

甫一进入走廊,喧嚣就退散了,幽静黑暗的走廊里传出两人高低不同的脚步声,回声一圈圈往远传递。他们维持着沉默,直到来到了一间房间。阿诺德打开了房门,恭谨地道:“就是这里了,伊迪公主。”

在踏进去之前,伊迪戴着手套的手放在了了门边,澄澈的双眼望向阿诺德:“凯瑟琳就那么好么?”

不待他回答,她已经走了进去,门扉在眼前合上,砰地一声,阿诺德背对着月光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无奈地苦笑,轻声回答:“是的,无人可比。”

早在头一次来到城堡的时候,他已经被凯瑟琳捉住了。

灵魂刻上了她的烙印,为其生,为其死,为其背叛。

在所不惜。

屋里点了一只昏黄的灯,靠在窗边抱手望着外面的男人熟悉又陌生,二十多岁的端逸臣明显更加锋芒毕露,浑身都是锐气,而百余年后的他,身上却沉淀了许多情绪,整个人都变得内敛深沉了起来。听到声音,他把目光收回,沉默地望着她,伊迪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淡淡一笑,朝他走近:“变了很多呢,逸臣。”

端逸臣凝视着她:“你却一点也没变。”

伊迪屈指抵唇,轻轻笑了起来,笑颜清雅素美:“对我来说,百年也不过弹指一刹的事情。”

端逸臣倏地移开了目光。

吸血鬼的弹指一刹。

却是人间百年。

——残酷。

伊迪找了张椅子坐下,笑望着他:“你不打算坐下来么?以前你不是这么生疏的。那里,”她手点了点他的方向,“是我喜欢的地方呢。”

端逸臣却说道:“也没什么好坐的。”他从兜里拿出一个广口瓶,弯腰轻放在她前面的桌上,淡淡道,“我只是来送东西的,送完就走。”

伊迪挑了一下眉,看了他一眼,探身伸手拿过瓶子,在手中把玩。微微泛绿的透明液体。她有些好奇,拧开了瓶盖,轻轻嗅了嗅,似是无味,又忍不住手指点了点瓶盖,抿了一口。还没尝出是什么味道,手突然被强硬地扯开,她吓了一跳,差点把瓶子摔下去:“逸臣?”

“你在做什么!”他厉声喝道。

自从见面以来一直如同戴个面具一般没有表情的男人,此时脸上有着分明可见的怒气。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没有不愿意 伊迪眨了眨眼睛,迟疑地说道:“我……有点好奇……”

这是什么反应?总不会那些猎人智障到弄了些秒速见效的毒药吧?他们的志气难道就渺小到只要干掉一两只纯血种就够了么?那一瞬间,稳健的老穿梭者林菀同学手都抖了,额头见汗,如果因为这么扯淡的理由自己先死掉了,她还有脸混么!

“你是小孩子么!都一百来岁的人了,做事情有点章法好么!你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你就敢随便尝试,万一……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他语气从激动转为平缓,到了话尾停顿了一下,低声说道,“……你不能出事,我们还需要你的帮助。”

林菀有些稀奇,轻轻笑道:“你都说了你们还需要我的帮助,陷入沉眠的药剂而已,我又不是没有研究过,这么一点不会有事的。还是说,”她歪了歪头,明眸投向他,一双眼睛漂亮极了,“跟说好的不一样,你们是打算杀死我所有的兄弟姐妹吗?”

似是没有看到端逸臣脸色微变,她的手贴在端逸臣西装的胸口,感受着掌下心脏跳动的声音,柔声道:“你呢?你也打算杀了我么?如果我也死去,化为尘埃,再不复见,你会很高兴么?”

“怎么可能!”再也忍不住,他低吼道。

端逸臣下颌绷紧,被她触碰的地方倏然升温,像是要燃烧起来一般炙热,心脏仿佛不再是自己的,百年来从未跳动得如此激烈过。直到这个时候,这个孤独地活了逾百年的人,才发觉自己原来是活着的,自己原来是那样的渴望……

“想要我的血?”

像是能听到他的心声,伊迪笑了,侧过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说道,“可以哦,如果是你的话。”

晶莹雪白的肌肤下面,血液在静静流淌,像是曼珠沙华在月夜里妖娆绽放,瞬间虏获心智。

端逸臣微惊,倏地站直身体想要离开她,然而伊迪的动作更快一步,她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带,迫使他俯下身来,他没有防备,差点失去平衡,好在他用力扶住了两边的扶手,这才没有跌倒。

但也因此,他被伊迪困住了。

“你很奇怪啊,逸臣。”

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上,呼吸可以听到,寂静的夜里,繁华的角落中,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如此聒噪。伊迪的手抚摸上他的脸颊,低低地笑,“那个时候我要离开那座城堡的事情,明明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啊,为什么费尔德会知道呢?可真过分啊……”

端逸臣用力拿开她的手:“是么,在你吸他的血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没办法啊……”伊迪露出了一个寂寞如月色的笑,长长的睫毛垂下,望着被他攥在手中的手,“终归我也是吸血鬼。在你心中也是这样吧,我只不过是个吸血鬼,就跟杀死你父母的吸血鬼一样,所以你才能那样无所顾忌地欺骗我……而我却以为你能理解我。”

她闭上了眼睛:“真的,有点累呢……”

少女的笑容淡的仿佛月霜,伸手拂拭就会消失,似掩藏着深深的寂寞。那一瞬间,时光仿佛被一只手倏然抓回了过去,他们来到了最初相识的时候,偌大的房间里,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只有他们两个人。

公主与祭品。

权利与弱小。

孤独与憎恨。

纯白与漆黑。

……渐渐地变了质,怜惜与疼痛,温柔与爱惜,沉默中渐渐地以为能够理解彼此,接受对方的存在,仿佛那如百年沉冰般的孤独终于可以融化少许,仿佛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世界就变得自由鲜活了起来,仿佛活着不再只是痛苦和仇恨共同构建的牢笼,仿佛得到了她最特别的眷顾……

在那间房间里,他们有着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抬眼看到的是她,闭上眼感受到的是她,伸手触碰到的是她,想要逃离的还是她。明明打算用尽一生来剿灭吸血鬼,这才一脚踏入看不到光明的黑暗世界中,谁知却遇上了这样的吸血鬼,与她相处的每一天,和孤独一起逐渐消失的是仇恨。

他开始害怕。

越是坠入光明,情感越是泥泞,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东西在被侵蚀,可取而代之的事物却是如此虚幻。

“他们说我是你的情人。”

那年冬天,坐在靠窗的墙壁上看书的端逸臣忽然开口说道。就在他身后,伊迪坐在窗框上望着外面,外面的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她却毫无所觉,扶着头发低下头来,轻笑着说道:“有什么关系呢。”

“你无所谓?”

“无所谓。”伊迪淡淡说道,“不如说能够跳出那些人的想象,我很高兴。”

高兴……么。

端逸臣的视线从书上移开,她的左手从窗边垂下,纤细的手,白皙,漂亮,连指甲都那样令人怜爱。

心跳沉缓的跳动着,稳定地加速,在胸腔震动。

“为什么心跳加快了。”伊迪偏了偏脑袋,侧耳倾听。

“……不要说出来。”端逸臣侧过了脸,躲过她的视线,脸上发烫。

伊迪轻轻地笑:“真奇怪啊,逸臣。”

“不要笑。”

“我不要。”伊迪还在笑,“难得能笑一笑你……”

声音忽然消失,她低着头,眨了下眼睛。

……掌心很温暖。

端逸臣没有看她,重新看起了书,然而那些文字却迟迟读不进去。

“为什么要抓着我的手?”伊迪问他。

“不愿意?”端逸臣的声音比平时要低。

伊迪想了想,笑着抓紧了手:“没有不愿意。”

“……是吗。”

“嘻嘻,你心跳又加快了……”

“……所以说……你不要总是说出来啊……”

往事倏忽而至,裹挟着风雨席卷而来。端逸臣握住了她的肩膀,用力的,压抑的,紧紧逼视着她,惨笑道:“你明知道我从来,不能把你当做一个纯粹的吸血鬼。”

堕入眷族的束缚,成为自己最厌恶的吸血鬼,虽然是抱着增强力量的目的去的,但对方如果不是她的话,他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做。

他只成为她的眷族、她只要他的血。

在内心深处,他所渴求的,大概也就是这样强力的束缚关系。

***

“还顺利么?”

郑南打量着林菀,递上了一杯热牛奶。

“还好……这是?”

“我刚刚看到你在舞池里脸色不太好,就想着喝杯热牛奶可能会好点。”见她不动,他干脆塞进她的手里,包裹着两只手让她拿好,“是你说过的啊,就算在任务世界里,生病也不是好受的。”

林菀盯着牛奶看。

“……我不会给你下毒的。”郑南无奈地笑道。

“不是这样,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林菀回过神来,道了声谢,抬起杯子抿了一口,而后朝他浅浅地笑了起来,“好喝。”

这个笑容有别以往,带着些温暖,似是透过他看着遥远的过去。

郑南若有所觉:“以前也有人这么做过么?”

“谁知道呢。”林菀淡淡道,转回正题,“给黛西和狄克准备的祭品就在地下的正南右手第四间房,那里准备了二十个祭品让他们挑选,我把资料要过来了,趁现在赶紧筛选一下吧。”

“我按照狄克的偏好挑选,前辈挑选黛西的没问题吧?”郑南和她一道走到桌前,帮忙把贴有照片的资料一份一份摆放成两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矛盾的伊迪 早前林菀已经和他一起分析过那两个人的性格、偏好、习惯,猎人也把他们通过心理学家做出的判断告诉了他们,现在做的是最后的确定。无论从拥有的药剂量还是从控制骚动来说,都要把人数尽量减小。

“狄克喜欢盐系长相,这个不行……哦,这个还可以。”郑南抬笔做标记,“瘦高匀称……手指好看是什么奇怪的标准……发色偏浅……嗯……难以取舍啊……”

相比起郑南地犹豫,林菀下手就快多了,经过了三轮筛选,很快就锁定了一个人。

“这么自信么?”郑南不由咋舌。

“黛西喜欢贪婪的人。”林菀的手指拂过照片上的人的眼睛,轻声说道,“这个人的眼睛,她会很喜欢。”

“哦……”郑南的忽然一顿,感到身后的气息,她伸手绕过他从另一边拿起了一张照片。

他看到了映在桌上的两个人的影子,垂下眼睛,等到她离开,不由伸手拿食指把领带往下勾了勾,透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丝静谧,又有些干燥。

“你没有让端逸臣吸血吗?”郑南清了下嗓子,打破了这丝静谧。

“嗯,让他说出了关键的话,捋顺了他们的关系就足够了。”林菀仔细打量着照片里的人,漫不经心地说道,而后像是想起什么,又让自己解释了一句,“之前说过,除了消除相关系数最大的因子以外,我们还需要让作为这个任务世界的血管的’故事’逻辑通顺,而这件事情就是后者,结束以后应该会以完成支线任务的形式给予bonus。”

既然拿了报酬,她就应该给出相应价格的指点——虽然这已经远远超出了D级别的难度应该收取的费用【十分在意】。

郑南想了想:“也就是说,前辈解决的是’外界认为他们是情侣’和’端逸臣背叛伊迪’之间的矛盾?”

“表面上是这样,但隐藏在背后的其实是’双亲被吸血鬼所杀的人类’和’处于吸血鬼顶端的纯血种’之间的矛盾。”林菀说道,“正常情况下,他们不该也不可能恋爱。伊迪是纯血种,她拥有着太多的资本,对于她来说,祭品就跟人类吃牛羊鱼肉一般,有谁会去在意自己的食物?而对于端逸臣来说,这样一个心思深沉、克己能忍,从十几岁就学会掩饰仇恨的男人,怎么可能轻易地爱上一个吸血鬼?”

林菀说的口有些干,厌倦的心情渐渐堆积,但她在心里念了两遍三万块,找到动力继续说了下去:“再往下分析,伊迪如果是个正常的纯血种,她是不会如此在意人类,也不会成长得如此正直善良——她身边有太多自私自利任性妄为的纯血种了。而让她不同的地方,是她的母亲。”

“凯瑟琳·奥古斯都斯。”郑南接道。

“不错。她和她的丈夫是奥古斯都斯家的姐弟,一起生活了上千年的岁月,因为是家族里仅剩的两人,他们之间的羁绊很深,就算不是爱情,也有着足够的感情沉淀。但当伊迪出生的时候,一切都变了。”林菀冷静地叙述,“这件事情发生在伊迪出生之前,没有人对她直接说过,她也只是隐约听过传闻,凯瑟琳在两百年前爱上了一个人类,而且还是一个祭品。若只是玩玩也就罢了,但听闻她和那个男人还生下了一个儿子……这是家族的污点,而乔治也终于对天性风流的凯瑟琳忍无可忍了。”

郑南思索了一下:“你上次说过,凯瑟琳死于费尔德之手,就算是那个费尔德,也一定是发生了让他不能容忍的事情才会杀死自己的母亲。我记得乔治死于凯瑟琳之前……”他迟疑着道,“不会吧,难道说他是被她杀死的?”

“具体原因不难猜测,不外乎和那个人类以及他的孩子有关,至于是死是活,我就不清楚了。”林菀淡淡道,“只是这件事情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伊迪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她甚至是在一种十分纠葛紧张的气氛之中出生的。父母不和甚至相继死亡,兄姐虽然关心她但也都是自我中心的吸血鬼,伊迪是尊贵的纯血公主但只能感觉到别人对于她的血液的觊觎……她的童年可以说是恐惧、寂寞、不安的。”

郑南问道:“她的经历不应该让她反而厌恨起人类么?”

“一个无论外部环境还是内心世界都极度不安的女孩要学会仇恨也不是不可能,但或许是天生的自省型人格的原因,她最终选择了克制自己。她渴望着有人能够透过纯血公主的表象,剥离一切外在的条件,看到她这个人,那颗无依无靠的心,而作为回报,她也给予这个世界公平和平等——很好笑吧,明明她有着不公平的权利。”

看到林菀露出来的虽然很淡却很真实的笑容,郑南不由笑道:“看来你很喜欢伊迪啊。”

林菀愣了一下:“喜欢……”她垂下眼眸,似是有些困惑,抿了下发丝,“是呢……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羡慕吧。”

柔韧又坚强,不输给孤单的决心,想要对世界公平的信念……就算源头来自于寂寞,可是后来她所构建的原则、理想、坚持,全都是真实的。

真好啊。

“虽然没有给端逸臣血,不过……”林菀喃喃自语。

“不过什么?”郑南追问。

“有握手。”

“……什么?”他怎么听不懂,她当这是AKB48的握手会么……

“就是这样。”伊迪把照片随手放在桌上,握起郑南的手,低头看着交叠的双手,自言自语,“他说这样就足够了。”

郑南一惊,差点甩开她的手,闻言大大地呼出一口气,苦笑道:“你……别总是这样啊。”

“嗯,我也觉得对任务里的角色赋予多余的同情不好。”林菀依然盯着互握的手。

但对于端逸臣和伊迪来说,这确实是有意义的。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绝对不是这个怎么想也不可能是这个吧。”郑南无力地捂脸,“饶了我吧前辈……我从之前就在想了,作为一个高中生,你是不是也太随意了一点……”天然撩什么的请到初中为止好吗。

“现实生活中我不会这样。”林菀淡定地说道,若无其事地松开了他。

“不是这个问题吧!”郑南抓握了一下手,性格温文的少年也被她逼急了,“我好歹也是个现实中的男生!”

“没说你不是吧?”林菀抬头。

“啊啊……我是!是还不成么!”郑南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心情烦躁地低语,“真的是……”

有必要这么生气么?林菀淡定地道:“我明白了,既然你这么介意,我下次会注意的。”

虽然也不一定会有下次了,林菀想。

郑南发自内心地长叹一声。

这个样子——究竟是哪里明白了!!

“不说这个了。”林菀显然不打算在这种事情上纠缠,干脆地转回正题,“我看了一下,猎人那边的心理学家圈出来的是五个人,我这边挑的人和你挑出来的三个人都在五人的范围内,不过我们显然不可能在不引起骚动的情况下把药注射给四个人。”

“对不起,我已经尽力挑选了,但是剩下的我实在无法再删掉哪个了。”郑南苦笑。这就好像扫雷的最后两个选项,手头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只能凭运气猜测,点错了就完蛋,没有任何办法。

“你无须为了这种事情道歉,没有见过真人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菀摇头,“没有关系,并不是成败都压在这一件事情上面了,猎人那边还有别的计划。至于现在……”她的眼神飞快地扫过那几张照片,冷静地取走了两张,再加上给黛西选的,拢共三个一起交给了郑南。

“有的时候,成功是需要运气和直觉的,一切有我,你就放心地去吧。”

被她的利落镇住,郑南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用她听不到的音量自言自语:“还真是可靠啊……”

她没有看向他,也就没有发现。

有的时候,这个少年会露出宛如陌生人般的表情,仿佛他既不是姜瑜,也不是郑南——而是别的什么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支线剧情 林菀回到了二楼的舞厅,随手拿了一杯香槟,靠在角落里轻抿。微辣冰凉的清甜酒香在口中扩散,华丽的舞曲、浓郁的香水、高跟鞋敲击大厅的声音,全都交汇在一起,

让人不悦。

她的目光追随着人群中的费尔德。此时他正与一名漂亮的女子共舞,高大的男人拥着纤细的女人,舞步熟练默契,光是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爱德华伯爵的小女儿,这几十年来和费尔德大人一直相交颇深,伯爵也很高兴看到他们有来往。”旁边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伊迪往横瞥了一眼,一个挺奶油的金发男人站在了身边,眼角下有一颗冰蓝色的六芒星。他也望着场内的费尔德,笑着道,“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虽说纯血种家族自古都有兄妹通婚的传统,不过现在的奥古斯都斯家的女儿里,黛西公主是彻头彻尾的自由主义,和当年的凯瑟琳大人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您这位公主又是这样……”

他低头朝她一笑:“如何维护家族乃至纯血种的声望以及血统,费尔德大人也想了很多呢。”

“讽刺?”伊迪微微抬手,冰酒入喉,抬手投足都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透彻优美。

“不,是赞美。”莱斯笑出了声,“至少对我们而言。”

伊迪不置可否:“有什么事么。”

“当然是正事。”他随手把酒杯放在窗边,退开两步,弯腰伸手行礼,“美丽的小姐,请问我是否有这个荣幸与你共跳一支舞?”

伊迪挑了下眉,淡淡道:“抱歉,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情。”

“真无情啊,明明就只剩下今晚了。”莱斯没有收回手,只是抬起一双冰蓝的眼眸笑望着她,宛若宝石。

伊迪不看他,淡定地说道:“人生留一点遗憾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可真让我受伤。”莱斯做出忧伤的样子,见她不为所动,终于收回手,不再玩闹,似笑非笑地道,“果然啊……你知道些什么。”

“我该知道些什么你们没有告诉我的事情么?”伊迪斜看着他。

“呵。”莱斯弯眸一笑,神情中有一种莫名的柔和,“原来伊迪小妹是这么好强的啊。”

她的眼神飘远。在知道今天的行动的人之中,恐怕只有端逸臣才会以为那瓶药真的只是让吸血鬼沉眠的——也或许,再想的阴暗一点,端逸臣的潜意识里什么都明白,只不过他不敢深入地去想罢了。

终归那两个人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孤舟相困,走出那个两个人的世界以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微弱的可怜,全靠那一丝丝的执着在支撑。

莱斯静静看着她:“你不会后悔么。”

“我要是后悔了,谁来收场?”林菀好笑地问道,语带轻嘲。

“或许,我可以当一回带着公主出逃的骑士呢?”莱斯玩笑道。

她冷笑了一声:“然后再重演一次百年前的闹剧?还是算了吧。”她厌烦了这种对话,起身想要离开,却被他拦住。她神色彻底冷了下来道,轻喝道:“想干什么?让开!”

从上次开始,这个人就对她表现出了奇妙的执着,但让她相信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会对伊迪一往情深那简直是天方夜谭,鬼知道他有什么念头,总之别让她再和没有效益的事情纠缠。

……等等。

没有效益……?

她今晚头一次认真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她之前不就奇怪过,莱斯身为一个文中无足轻重的配角,为何会频繁出现在眼前么?

还有他身上那种既不是吸血鬼、也不是人类的气息。

他对她莫名其妙的执着……

或许,就跟端逸臣以及阿诺德一样,这也是“有意义”的支线……

回收,还是不回收?

正在飞速权衡利弊的林菀没有注意到周遭不知不觉间静了,只是看到莱斯忽然露出微妙的表情,让开了道路。

他们处在角落里光线照顾不到的地方,而费尔德从最明亮的地方走来,众人为他分道,向他俯首,他则阔步而行,神色冷硬高傲,如同钻石闪耀、如同坚冰强悍,不为任何人而动,当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视线自然而然地聚集,他就是当之无愧的王。

压迫感。

林菀直视着这个堪称本次任务中最难搞的人物,神经绷紧,背脊自然而然地挺直了。

费尔德冷漠地瞥了一眼莱斯。莱斯一个寒颤,从心底感到冷意,谦卑地行礼道:“费尔德大人。”

他低着头,因而没有人能注意到他的表情。

费尔德没有理会,而是望着伊迪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这是为你而举办的宴会,你不要总是躲懒。”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

然而那种微妙的紧张感却在空气中飘荡。

周围的人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朝这对出众的兄妹集中过来,意味深长。都说这位公主大人喜欢上了一个祭品,甚至为此和现任家主费尔德大人作对,这才会有这百年来的沉眠。本以为既然被他放出来了,那就是已经低头学乖了,可是瞧这模样,在这样盛大的宴席上不仅缺席泰半,还和一个猎人亲密交谈,莫非她其实本性未改,依然有着喜欢人类这种低劣的爱好?

这就有趣了哪……

堂堂奥古斯都斯家,竟然也会出现这样的丑闻……嘻……

仿佛能够听到众人的心声,然而环首望去,见到的都是和善高雅的面孔。伊迪的所作所为带来的就是这样的后果,这件事情比什么时候都要清晰明白地出现在眼前,无论她在不在乎。

然而费尔德却似是没有注意到这些视线一样,只是凝视着年幼的妹妹,想要得到一个答复。

“哥哥。”伊迪笑了笑,伸出手来,费尔德自然而然地握住,她说道:“这位先生似乎很不适应这样的场合呢,刚刚问我如果不会社交舞的话该如何婉拒女士的邀请……”她掩口而笑,优雅却又不失纯血种特有的傲慢,“真是让人担忧啊。”

她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莱斯,稳固住了作为纯血种的立场,周围的气氛为之放缓。

“是么。”费尔德唇边有了一丝笑意,揽住她的肩头,看向莱斯,“那么现在,这位先生,你可以把她还给我了吗?”眼神却没有什么笑意,冰冷无情。

“不敢。”莱斯欠了欠身,立即往后退去。

直觉告诉他,再在这个人身边待下去会很危险。

“多谢。”费尔德笑了一声,然而就连笑容都是让人感到冷酷的。他再不管旁人,带着伊迪离开了这个地方,“酒?你还太小了。”他说着,顺手拿走了伊迪手中的酒杯放在一边。

“……费尔德,你大概不知道我今年已经多少岁了吧。”她不悦道。

“你为了让我答应你和那个猎人在一起,亲口许诺不抽烟喝酒的。”费尔德挑眉说道。

“……骗人的吧?!”林菀睁大了眼睛,惊愕地道。伊迪怎么会承诺这么弱智的东西!

“嗯,骗你的。”费尔德的声音太过平静,以至于林菀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

哈??!

林菀差点一口血吐出来,无语地瞪向他,他竟微微一笑,像是恶作剧成功了一般有一丝得意,轻拍了一下她的脑门:“发什么愣。”

林菀被他过分温和的态度惊住,愣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舞会无趣么?”

“嗯。”

“那就回房间休息去吧。”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他,等着。

“我去外面处理一点事情,”果然,费尔德这么说着,已经做出了决定,平平静静地道,“你就不要出去了。”

她表情微变,手不自觉地抓住他的袖子:“你……”

“嗯?”费尔德低头看着她,耳边低沉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温柔。

伊迪抿了抿嘴唇,看了眼周围,忽然伸手拉着他快步离开了舞厅。他愣了下,没说什么,微弯着高大的身躯,沉默地跟着她走,徒留满场意味深长的视线。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我需要你 伊迪把费尔德拖到了不知谁的房间中,也没有点灯,摁在了椅子上。

月夜,外面黑影重重,婆娑的树影像是魔鬼的手在张牙舞爪,平添鬼魅。

“外面的气息,不是我们的人,对么?”

林菀闭上了眼睛。吸血鬼敏锐的知觉朝外无限地扩展,城堡外面逐渐聚集的星星点点的气息飘进了大脑的意识里,她喃喃:“几百人……大部分都是眷族……还有吸血鬼的气息……有哪个贵族倒戈了吗……”

“或许吧。”费尔德漫不经心地应道,眼睛在她脸上仔细地审视着,“别想了,我能应付。”

“黛西和狄克呢?”

“他们怎么可能会管。”似是觉得她天真,费尔德笑了,“这种事情他们躲还来不及。”

“亨利……”

“嗯,他躲在角落里不肯出来。”费尔德说完,见她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不由微怔,伸手触碰她的脸,却又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停下。半晌,他轻叹了一声,手缓缓收回,垂眸淡淡道:“伊迪,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做?”

“……不让我去,是因为你无法信任我么。”伊迪低着头,手抵着他的肩膀,直直地看着他。

费尔德静静地看着她,骤然深沉的眼睛就算在黑夜里看来也依然漂亮得让人无法呼吸。

“呵……”觉得嘲讽,费尔德笑了一声,像是珠玉坠在地上,发出清冷的回音,语气陡然变得讥诮,“伊迪,你倒是教教我,我该如何信任你?”

“就算我说我想去?”

他笑得越发放肆了:“是为了谁?”

她还未回答,他猛地抬手抓住她的头发,粗暴地把她的头拉下来,笑容敛起,一丝不留,冰冷的眼眸离得极近,薄唇冷酷:“伊迪,你别太过分了!你身上还有那个卑劣的猎人的味道,你见过他了吧?呵,旧情人相见,感觉如何?我真惊讶你竟然还会回到我身边……还是说,你们以为我身上会有你能找到的可乘之机么?”他残忍地抓着她的头发笑道,“我的伊迪,你不会这么天真吧……”

林菀感觉到了窒息般的恐惧。这个男人散发的威势如同暗夜之王,无所不在无所不及,心脏都要被捏碎般痛苦,无处可逃的不安总是如影随形。她暗吸了一口气,拼命地稳住身体,她是这个领域里的顶尖,如果她做不到,谁能做到!

她让自己放松力气,低下头,双手环住了费尔德的脖子,把头埋了下去。

他身体蓦然一僵,眼中划过不可思议的情绪。

她把他的领子拉下,张开了口,而后一口咬下。

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入,极致到令人战栗的香甜美味,一寸寸冲刷着细胞。她单膝跪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专心地吸吮。怀中的男人身体僵硬如石,然而从她环抱住他开始,他就没有再动过。半晌,他单手环绕住她的腰,紧紧地,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头发,浑身的气息都安定了下来,就像是一只暴怒的狮子被安抚住。

吸血鬼的吸血,始终包含着“需求”的意思。

——我需要你。

当她这么做的时候,这样的信息也被传递了过去。

伊迪抬起头来,手背抹过嘴角,问他道:“你懂了么?”

费尔德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腰的手每一个手指在用力,低声道:“伊迪,你或许应该知道,我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好的自制力了,现在想跑……”

“我为什么要跑呢?”伊迪把他的手拿下来,放到脖颈上,带着他的手一起把已经散乱的头发拨开,轻笑道,“你明明允许了我。”

费尔德专注地望着她,胸口被胀满。

她不懂,什么都不懂。

根本不是什么“允许”。

他只是在“请求”。

——请你需要我。

他闭上了眼睛,再也不去克制,獠牙刺破她洁白的肌肤,鲜血绽放,月光洒在地面上,像是静谧的霜。

***

哗然,哗然。

整座城堡的吸血鬼都在躁动。

纯血种至纯至强的血香飘荡,若有若无的挑逗着嗅觉,那一瞬间,连音乐都凝滞了一瞬,小提琴高昂华丽的颤音就像是紧绷的弓弦,曲至无声,啪的一声猛烈地断开,弹破手指的烈痛正正好。

“费尔德大人……”

“伊迪公主……”

嘈杂的声音弥漫,吸血鬼们的躁动几乎无法用风度与礼仪来掩盖。

黛西撅起嘴唇:“真~狡猾啊,费尔德那个家伙……”

“无聊。”狄克冷冷地说道,手中酒杯里葡萄红的酒液凝固成艳丽的冰,他随手扔在地上,哗啦一声,转身走人。

“我也去。”黛西优雅地起身跟上,一双玛瑙般的眼睛极为美丽。

***

“我可以一起去了么?”重新换好衣服,伊迪照着镜子看着自己插着珍珠的发髻,心情很好地问费尔德。

费尔德正在扣上最后一颗扣子,闻言冷冷看了她一眼,道:“给我好好呆着。”

“为什么?!”伊迪猛地扭头。

“这又不是去玩。”他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可我想去。”伊迪捂着脑门。

费尔德边系领带,边侧过脸来看着她,唇边露出一丝笑:“可我不想让你去。”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像是寂静的夜,带着微妙的压迫感,让伊迪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好吧……那我就不出去了。”

“你想出去也出不去。”费尔德对于伊迪的让步不为所动,淡淡道,“我已经命人看住你了,你今晚别想走出城堡一步。”

伊迪暗怒:“你又要监禁我!又不相信我!”

费尔德收拾完毕,走到门边,回头说道:“好好呆着。”顿了一下,他背对着她,轻声道,“你就试着让我相信一下吧。”

门砰地一声合拢。

林菀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安静地望着合拢的门扉。

能不去,她也不想去。最后的场面大概不会很愉快。

“接下来……唔……”林菀忽然低下头,手抓住了领口的衣服,急喘了一口气。心跳激烈得像是要跳出胸腔。在返回到舞厅以前,她已经注射了药剂,最初的不适逐渐转变成了难以忍受的痛苦,这具强大的纯血种之躯响起了崩坏的前兆,细胞被破坏、溶解、攻击,直至终结。

“再撑一会儿……”林菀用力锤了一下胸口,又锤了一下,就像是对待要催促发动的机器一般,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汗水密布,眼神却一如既往的冷静坚定,“只差一点点了。”

这漫长的任务之旅,终于要告一个段落了。

她一个人走在黑漆漆的走廊里,扶着墙壁,脚步踉跄。本来可以作为力量的源泉的费尔德的血此时化为毒药,反而让药剂更加沸腾。

脚步飘忽了一下,她晕晕地想,啊,要摔倒了。

但她却没有真的摔下去。

“努力过头了吧……”姜瑜的声音显得很飘,仿佛从远处传来。她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坐在地上,边上郑南一脸担忧地望着她的脸。

她呼了一声,坐直了身体,脑袋像是被钻孔机钻过一般的疼,左手捂住半边脸,低声道:“做完了么?”

“嗯,我想办法给那三个人分别注射了药剂。”郑南轻声回道。

“有遇上什么困难么?”

“比想象中中要顺利。”郑南看向她,“你有做什么吗?”

“不是我啦……”她微喘着低笑一声,闭目靠在墙上,“应该是老杜若公爵,这些祭品他有过手。他今晚迟到,十有八九是和猎人有关系……”

“你都调查过?”

“那当然,这可是我的工作。”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死 “工作……”

郑南咀嚼着这个词,微微笑了起来。

“怎么了?”林菀声音很疲倦。

“不是……因为你看,被选为穿梭者的人大多是我们这个年纪的中学生,把它当做是游戏或者淘金的工具占绝大多数,很少有人像你这么认真。”

林菀没有回答,伸出手道:“扶我一下。”

郑南看着,却没有接过来:“还有什么要做么?”

“亨利。”林菀提醒道。

“就算放任不管,在成为最后一个纯血种以后,他的下场已经注定了。”郑南轻声劝道,“不说没有后代这么远的事情,在你们四人都死了以后,枪口下一个瞄准的肯定是他。无论是人类还是吸血鬼,都已经无法再忍受纯血种的存在了。”

林菀沉默地扶着地面,摇晃着站了起来。

走了十几步,背后传来一串脚步声,她的手臂被人扶住。林菀瞥了一眼,语声虽然虚弱,却并不示弱:“我自己来就好。”

“前辈你生气了?”郑南无奈,“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你有你的做法……”林菀急喘了两声,微声道,“我没生气。”

郑南微怔。没有生气……不知为何,这比听到她说她生气了还要让人感到沉重。

“你放心,我把你送到那边的走廊就走开,不会被人看到的。”

“……多谢。”

林菀脑袋昏昏沉沉地跟着他走,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道谢。

***

“真是盛大的欢迎仪式。”来到东面的树林,费尔德对着空无一人的场地,露出冷冰冰的笑容,抬起了下颌,“只是主人都亲自迎接了,再怎么无礼的不速之客也该识趣一点,露出面目了吧。”

他边说,边慢条斯理地卷起衣袖,而他话音刚落,数十——不,是数百人影突然出现在了树林里,密密麻麻,影影重重,看起来颇有威势。

数个人走在了最前端。

费尔德看着他们,唇角勾起一个暴戾傲慢的笑,说道:“我愚蠢的弟弟妹妹似乎很受你们恩惠啊,公爵,还有那边的猎人先生。”

老杜若公爵,端逸臣。

贵族院元老,身为眷族的猎人。

一个长期用怀柔政策对待双胞胎姐弟,一个利用了年幼的伊迪。

来的正好。费尔德舔了一下嘴唇,眼神血腥兴奋,血液沸腾。

不知是不是伊迪的血在躁动,心跳比平时都要快上些许。

战斗开始!

***

高悬的明月似是一把皎洁的镰刀,和黯蓝得没有杂质的天空交相掩映,夜色像是一个被风吹起的帅气的斗篷,充满了纯黑色的张力。

在月色的照耀下,那个男人也像是变成透明的银色,华丽却又神秘,俊美的侧脸半明半暗,唇边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浅笑,叫人琢磨不透,不经意间就散发出强大的魅惑。

“被找到了啊。”

风哗哗地吹着,像是银色的月桂树在轻声低语。亨利侧过头来,发丝摇曳,他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陌生,明明在看着她,却像是在看着很遥远的地方。

“找了很久。”

伊迪走到他身边坐下。

“别坐下比较好哦,好不容易穿了这么漂亮的裙子,脏了就不好了。”亨利手支着头,微微一笑,姿态优雅闲适。

“这是’你不想见我’的意思么?”

伊迪抱着膝盖,侧望着他,一双玉臂露在寒夜之中,洁白如雪。

“哈哈,是呢,带着这么诱人的血香过来,还一脸若无其事地坐我旁边,就算我想要做一个温柔的哥哥也很难啊。”亨利垂眸一笑,眸光微转,瞥到了她的表情,忽而凑过去轻声笑道:“还是说引诱我才是你今晚的目的?那你可真是个坏孩子啊,伊迪。”

伊迪微微瑟缩了一下,亨利见状,似笑非笑地道:“事到如今还要做出这个表情么?那也太狡猾了点吧。”

“……?”察觉出他的语气有些微妙,伊迪抬起了头。

亨利笑得很开心:“小伊迪,我啊,好歹也活了八百年了,如果连年幼的妹妹的小心思都看不出来,那岂不是很丢脸么?也亏费尔德能陪着你一起装傻,他之所以没有看出来,只不过是愿意看不出来罢了,但我很严格的,你可别误以为在我这里能行得通哦。”

她怔住。

“如果把我们想的和你喜欢的那些人类一样,我会很困扰的啊,伊迪。”亨利的语气很温柔,就像是给不懂事的小妹妹讲道理一般,道,“我虽然知道你想要和人类好好相处,但是啊,我们度过的时光,拥有的能力,经历的感情,渴望的事物,全~都是不一样的。夏虫不可以语冰,你真的觉得要求我们和他们和平共处,对我们是公平的么?那是有意义的么?人类自己对待别的生物,可从来没有讲究过公平呢。”

……原来,他有好好地看着伊迪啊。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林菀这么想着。

“对我来说,你只是在向寂寞撒娇,和孤独妥协而已哦。”亨利捏了捏她光洁的脸,被她木然中略带嫌弃的表情逗得笑了起来,“若你只是喜欢某几个人的话,其实也没必要追求和平共处那么宏大的愿望吧?”

林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个啊……”她回想着脑海中伊迪的情感,把她的想法慢慢道出,“我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伟大。”

“嗯?”亨利询问地看着她,眼睛审视着她苍白的脸色。

“虽然我后来也有了自己的想法,不过最初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费尔德啊。”

亨利眼神闪过惊愕,缓了一拍,道:“那可真是……完全看不出来啊。”

“因为费尔德完全被所谓的’纯血之君’、’奥古斯都斯家族’之类没有任何意义的枷锁束缚住了啊。我是看着他的背影长大的,所以我知道,其实他想要守护住的从来不是这些东西,他……”

偌大静谧的城堡。

沾着母亲鲜血的颤抖的手。

无处可放的深深的寂寞。

总是那么强悍,做出冷硬傲慢的姿态带领着大家往前走,所以也就没有人知道他的孤独。他是长子,是纯血之君,是家主,是父亲和母亲的继承人……他扮演着太多的角色,有着太多的理由被锁在这历史悠久的城堡里。

之所以把伊迪唤醒,其实不是什么要找帮手吧。

——他只不过是不想一个人守着那座城堡。

只要守住了“奥古斯都斯”,那么他的弟弟妹妹们,总有一个理由回到这座城堡里,而离开了这个地方,他将一无所有。

所以他一直沉默地等待、等待、等待、等待……

什么纯血种的典范啊,傻瓜一样!

“其他的纯血种家族们早就受不了扔掉招牌跑光了,他干嘛要背负着这种东西?我当时想着,只要吸血鬼与人类的权力平衡变化,只要纯血种的地位降低,他终有一天可以从这种奇怪的责任之中解放,找到真正想要做的事情,能够依靠的人,而不是一个空壳子……”她仰头望向黑沉的天空,眼中隐有泪光,“端逸臣根本就是之后的事情。”

与林菀要杀死这些纯血种的目标不同,伊迪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让他们死。她所努力的目标,不过是让那个城堡成为真正的家,让她的兄长可以不再独自站在高处罢了。

“这可真是……”亨利许久说不出话来,心潮起伏,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干嘛不早点说出来?那个家伙会高兴疯了的。”

“那也改变不了现状吧。”伊迪平静地回答,“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地丢给给他,却不采取任何行动的话,那不就是单纯地撒娇了么?我才不要做那么没出息的事情。”

亨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力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我都忘了,你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纯血大人呢,伊迪公主。”

顿了一下,他的笑容渐渐消失,看着她的眼睛,音色很静,道:“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了么?为什么你的心跳声这么奇怪,还有……”指尖划过她的脸,“脸色也很不正常。”

“你不是都猜到了吗?”伊迪的表情有些奇妙,笑望着他,说道,“既然选择了’埋葬’的立场,就请你看到最后吧。”语气微弱了下去,月色覆盖在她的脸上,白的可怕,“就如费尔德当年杀死妈妈一样……”

亨利僵住。

她不再强撑,往前倒去,他伸手接住,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收紧了手臂,用力拥住了她。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埋葬 感觉到她放缓的心跳和紊乱的气息,亨利一语不发,仰头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像是看着万古长夜。

他想了很多。费尔德沾满鲜血的颤抖双手。母亲支离破碎到辨不出形状的身体。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出来的父亲的尸体。

纯血种的死,对于他来说,只有残忍和痛苦。

那时,他望着兄长隐忍颤抖的背影,心里想着什么呢?

“是这样啊……”

他喃喃自语。

“我也该完成我的使命了。”

许久许久,当他目力所不能及的东面树林里打斗声彻底停止,当城堡里传出尖叫与悲鸣,他低下了头,獠牙深深地埋入了她的颈项。

——心跳声已经彻底地停了。

鲜血沿着她白皙的脖颈蜿蜒流淌,亨利弯起的背影带着浓重的寂寥。

他抬头,抹了一把嘴角,把伊迪放下。落地的一瞬间,她像是玻璃一般噌地碎裂开来,化为冰晶,又被风送走,而他不再停留,几步凌空而下,出现在地面上,朝着东面的树林赶去。

“给快点……”他说第一句的时候,人还在城堡前,第二句的时候,就来到了目的地,“可不能让肮脏的猎人带走他……”

“谁?!”

付出大量的伤亡以后,终于等到费尔德药效发作、逐渐乏力,猎人们正团团包围住他,看着他困兽犹斗,见到突然出现在包围圈里的男人,个个大惊。

费尔德粗喘着气,气息凌乱,眼眸血红,神情微变。

亨利揽住费尔德的肩,眼尾扫了一圈,轻笑道:“来得可真全。”

华丽的音色,俊美的容颜,勾人的眼神,如月一般神秘的气质,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奇特的魅惑与压迫感扩散开来,无声无息中将人虏获。

“是亨利!!”

“他今天怎么来了?”

众人大惊失色,全都提高了警戒。

亨利根本没有把这群人放在眼里,只是架住费尔德,就要离开。

“站住!”一道略带颤抖的声音怒喝着叫住了他,那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刚硬男子,眼中同时燃烧着仇恨与恐惧。

叫住他做什么。老杜若公爵皱紧了眉头,暗骂猎人误事。

“哦?”亨利唇边带笑,神色不变,瞥了他一眼,似是很开心的样子,“真是活泼的年轻人啊……”话音未落,刀疤男似是被无形的力量重重撞击,吐了一口血,往后飞去,沿路撞飞了身后来不及闪避的数人,最后被树干拦住,陷进去半个身体,昏迷了过去。

场间哗然耸动,恐惧蔓延,而亨利笑容满面地继续说道:“可惜也太自不量力了点。”

他倏然收起笑容,冷冷道:“都给我滚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阻拦。面对纯血之君的威压,已经过度伤亡的猎人和吸血鬼根本无力抵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和费尔德一起消失。

***

姜瑜在一团混乱之中,看着黛西和狄克的尸体,在脑海中呼唤:“洛基。”

“是,主人,是否确定结束任务?”熟悉的轻佻愉快的声音立马响起。

看到亨利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屋中,他微微一笑:“嗯,退出吧。”

眼前的影像渐渐变得模糊,身体开始昏沉,像是电波不好的收音机一般,画面在飞速退帧。耳边能听到由远及近的轰隆声,那是任务世界即将崩塌的预示。

在围绕着男女主的最大的影响因素全部被清楚的情况下,这个任务世界已经没有了支柱,等待着它的将是洪水般的覆灭。

那里面存在过的爱恨情仇、纠葛往事,全都将烟消云散,不留分毫。

郑南静静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苏醒。

“欢迎回来,主人,我等您很久了~”

许久,洛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郑南的意识复苏,啵的一声,灵魂从姜瑜的身体里脱出,完成任务以后特有的疲倦感盈身。

“哈……”他打了个哈欠,“抱歉,让你觉得无聊了,洛基。”

“主人一切都顺利么?”

“嗯,任务世界里毫无异常。”郑南低头看看自己赤果的身体,说道,“比起这个,给我准备一套衣服吧。”

“您的身体没有任何值得隐藏的地方,十分完美。”洛基热诚地赞扬道。

“……笨蛋,我要去见林菀前辈。”郑南无奈地骂道。

“明白,那么发型如何呢,主人?”

“……为什么我去见她要换发型?”郑南身上凭空出现的一套衣服,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花哨的衣领,笑道,“你还真喜欢给我搭配衣服,明明用我现实中的衣服就可以了。”

“去见女孩子,不好好打扮一下可不行啊,主人!”洛基说道。

……究竟是从哪里摄入的毫无必要的知识……算了,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系统里海量库存的言情小说……

郑南已经放弃了去纠正,嘱咐道:“申请和她的空间融合吧。”

“了解,我的主人。”

下一刻,两个空间彼此融合,郑南在看清林菀前一刻,忽然有些担心万一她什么都没穿怎么办,因此直到看到她穿着一身运动校服才松了口气。

“林菀前辈。”郑南温声打着招呼。

他打量着林菀,因为之前只有一面之缘,在任务世界里待了那么久以后已经忘却了她的长相。少女苍白的脸色,冷淡的眼眸,校服套在她身上显得偏大,骨瘦伶仃,神情宛如料峭冰峰,凌厉清冷,即使他脑海中没有了印象,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会有一种“果然是她”的感觉。

伊迪·奥古斯都斯那种柔和优雅的美少女果然和她本身不搭啊。

嗯了一声,林菀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眼前流水般盈盈的半透明屏幕。郑南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任务世界的光景。

画面是一片坟墓,萧萧肃肃,天空是阴霾的,显得颇为压抑。

金发的年轻人在一座坟墓前待了很久,弯腰把一只鲜红的玫瑰放在了坟前。

“真累啊……”他蹲在坟墓面前,修长的手指碰了碰冰凉的墓碑,低语,“我到现在都在想,是不是早点把你带出来比较好,就算是用武力手段也好。”他顿了一会儿,树叶摇摆的声音充斥着耳边,忽又笑了起来,“也不对,我再怎么有纯血种的血统,也不可能打得过你吧。”

他笑着笑着,又沉默了。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根烟,拢着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又吐了出来。

“找不到你们的尸体,只好做了个坟墓。不过就算找到了,那也不可能让我拿过来埋葬掉,你们的身体可是很值钱的啊。”他自言自语。

“啊,但是费尔德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被气活过来的,毕竟我可是他最讨厌的人的儿子。”

“黛西和狄克那么厌恶人类,他们也一定不愿意让我来给他们建坟墓。”

“亨利虽然是个个人主义者,不过反过来说其实我无论是吸血鬼还是人类他都不在意。对他来说,有坟墓这件事情本身更让人生气吧。”

“呜呜……这么说来还是你好啊伊迪小妹……”这个人说着说着,就找伊迪的坟墓求安慰,“你肯定不会生气的对不对?有人能给你收拾坟墓,你还会高兴吧,谁让你这么寂寞呢。”

笑了两声,声音又低了下去:“可是没办法啊,谁让我是你们的兄弟呢。反正你们都已经死光了,你们高不高兴我可都管不着了,就随我的意思折腾吧。”

烟雾朦胧地弥漫,金发年轻人的视线也随之飘远。

他的父亲死了,死于乔治·奥古斯都斯之手。

他的母亲死了,死于费尔德·奥古斯都斯之手。

现在,他的兄弟姐妹们,也全都死了。

伊迪一定不知道,他一直以来都在暗中观察她,那个因为他的父亲而被母亲抛弃的小纯血公主。他东躲西藏,掩饰身份,活得如同浮萍,不懂真心。没什么所谓的快乐,当然也没有仇恨、悲伤、痛苦,一切都散散漫漫的过,日子全都是茫然无意义的。

但是,当看到伊迪受到冷落、感到孤独、游离于整个吸血鬼界的时候,他心里会有短暂的愉快。

瞧,异类不止是他一个人。

一根烟抽完,他把一个牛皮纸拿出来,里面充满了照片。他用打火机一张一张点燃,看着灰烬,唇角微挑:“再见了,伊迪小妹,还有你们这群该死的纯血种。”

如今,对生的感觉再次成空,他对接下来的路再次迷茫。

死?那倒不至于,只不过对活着这件事,又不明白了一分。

他摸了摸眼角下的蓝色六芒星。好像连那份藏在隐秘处、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挑衅,都没了意义。

但把没意义的事物抹去,也是没意义的。

就那样吧。

照片全部烧完的时候,天已全黑。

他独自离开了笼罩于黑暗中的墓地。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现实是长着梳子的形状的 屏幕黯淡下去。

“原来莱斯是凯瑟琳和人类的孩子。”郑南收回视线,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顿了顿才开口说道。

“我应该早点想到的。”林菀蹙起眉头,眼中有一抹懊恼,“我明明感觉到了他不像是眷族,态度也很奇怪……又少了一个支线bonus。”

郑南侧目,所以她关心的只是bonus么……==

“您说的不错,主人,这个A级任务因为您一时的怠惰,只拿到了AA的评级,我替您感到十分的遗憾。”古板严肃的声音在空间里响彻,是塞巴斯蒂安,伊迪的系统。

林菀神情变得冷淡:“在那之前,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EEE级别升级任务会变成A级任务。明明只有做任务的时候有用,却还出这么愚蠢的差错,难道说你们在被设计出来的时候缺少了’反思’这个重要的功能吗?”

“对不起,我的主人,虽然我只负责传递请求,任务的具体分配由总系统完成,和我抱怨没有任何益处,但如果这能让您出一口气的话,但凭吩咐。”塞巴斯蒂安恭敬地道。

“你以为这个事情到此结束了么?我待会儿就递交报错申请,你被更新替换掉或许也只是时间问题了。”林菀冷笑了一声,又问道,“地鼠呢?”

“正在休眠中。”塞巴斯蒂安一板一眼地道,“遵照主人的吩咐,我没有吞噬掉那个没用的东西。”

林菀不再理它,转头看向了郑南:“辛苦了,你那边的判定如何?”

“我还没问,”郑南从这对主仆激烈的对话中回过神来,笑着仰头对着虚空问道,“洛基,我的评判出来了吗?”

“是的,主人,A级评判,总分数中,百分之八十由共同剿灭纯血种部分构成,百分之五由主动发现并接近任务协作者构成,另外百分之十五是通过触发黛西·奥古斯都斯和狄克·奥古斯都斯的支线剧情获得。”

郑南笑道:“我只是和双胞胎姐弟接触了一下,竟然就拿到了支线bonus,好幸运。”

林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郑南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迎了上去,“怎么了,林菀前辈?”

她停了两秒钟,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领子和你的印象有些差距。”

“啊,这是洛基选的,他的喜好很花哨,和我不太撘吧?”郑南笑得有点无奈。

“不,很适合你,我很喜欢。”林菀干脆地说道,同时心里计算了一下这次所得,AA判定的A级任务,加上支线bonus以及郑南给的三万元,总共到手十二万六千元,还不错。

郑南愣住,好久都说不出话来:“啊……是这样……”他脸有些烫,移开了视线。差点忘了,这个人是走直球路线的,真是……十分难搞。

林菀完全没放在心上,提起了正事:“这次的任务分配明显有问题,我姑且会呈上一份报告上去,你们最好也递交一份,当然,做不做随你。”

“好的,我知道了。”郑南应道。

“嗯,那么没有别的事情的话,这次的委托就到此为止了。”林菀看着他道。

他笑了笑:“辛苦前辈了。”

林菀颔首,道:“现实生活中见。”语音刚落,两个空间就交错着分离开来,眨眼间变成了两个独立的空间。

林菀花了点时间写了一份报告,将疑点悉数列出,并要求赔偿和修正错误,然后通过塞巴斯蒂安递交给了总系统。之后她跨出了空间,回到了现实生活当中,第一个感觉就是身体好沉。

累死了……

林菀揉了揉额头,疲倦地睁开了眼睛,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现在是在哪里……她本来是在做什么来着……

阳光刺进了眼中,林菀清醒过来,这是学校的走廊,她是在午休的时候被郑南叫出去的。

不行……头好疼……

脑袋中全都是《纯血之君》任务世界中的剪影,伊迪的记忆在逐渐褪色,而一丝丝抽离的情绪让她感到了浓郁的空虚。

阳光。熟悉又陌生的走廊。楼梯间里传来的嬉笑声。外面打篮球发出的碰撞声。

被日常的声音和颜色包裹着,林菀再一次地感觉到了所谓“现实”的虚妄。

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也代入不进去啊。

好想回到任务世界之中……无论演谁都好,无论做什么都好,别再让她体会这种令人束手无策的空洞了。

她捂住了脸,心再次陷入了无止境的焦躁与无助之中,难以逃脱,令人厌烦。

“林菀……前辈?”温柔的少年音轻轻响起,带着担忧。

她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人,吸了口气,调整着表情,抬起了头。

少年容颜清秀,有一双清澈的眼眸。

她发现他的五官很干净,气质如流水般透彻纤细,但也有一些她捉摸不透的部分,像是暗礁,总让她觉得危险。

足足想了几个呼吸,林菀下了决定:“我先回去了,多谢惠顾,路上小心。”她站起了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郑南仰头看着她,神情有些微妙:“前辈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林菀幽黑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情绪,简单地道:“没有。”

“是吗。”郑南呼出一口气,扶着膝盖站了起来,笑着说道,“既然如此,我也要回去了,这次多谢你的指导,感激不尽。”

“不必。”林菀颔首示意,而后走下了楼梯。走到下一层楼的时候,头顶传来少年的呼唤声,于是她回过了头。

“前辈,如果我们能再见面就好了。”

郑南站在逆光的地方,模糊了表情,看不清楚,只有话语依旧温柔。

林菀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从始至终,她只知道这个少年叫做“郑南”。

萍水相逢,人来人往,不过如此。

***

班级里,吵吵闹闹的午休中,许岳和宋悦埋头做题。从许岳说完了那一番话以后,他们就没有再交谈过了。许岳做完了一套题,舒了口气,关掉计时器,正要对答案,忽然看到宋悦敲了敲他的桌面,于是他摘下了耳机,询问地望着她。

“许岳,我想了很久,你说的或许有道理。”宋悦开口道。

许岳愣了几秒钟,才想起来:“啊啊,你是说刚刚的事情?”

“嗯。”宋悦点头,神情认真,“我确实把林菀当做自己的事物,也确实占有欲太强了一点。”

许岳笑了笑,放下笔,犀利地接道:“但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出了自己得出来的结论:“我不会改变的。”

“这个时候,我或许该问一句为什么?”许岳虽然在笑,但与平常的感觉完全不同,他似乎也有些生气。

“因为……”宋悦的视线瞟到了来到门口的林菀,许岳也一同望了过去。

瘦削苍白的少女慢慢走入了教室之中,就好像是空气,别人没有注意到她,她也没有注意到别人,明明在热闹沸腾的教室里,她的情绪却古井无波,那双幽黑的眼眸不知望着何处,游离于众人之外。

宋悦调回视线,直视着许岳:“你或许不会懂,她需要我的需要。”说完,她起身离开了位置,小跑着迎向了林菀,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林菀!”

林菀一怔,过了会儿,才慢慢道:“宋悦。”

是宋悦。

不是NPC,不是配角,不是助攻也不是反派,是她的好友,真真实实的宋悦。

“欢迎回来!”宋悦眼睛里都是笑意。

心思一动,林菀不由握住了她的手,沉默地牵着她快步走回了座位,在位斗里翻找翻找翻找,找出来了一把梳子,一手拽着宋悦到身后,一手把梳子递了过去。

“好啦好啦,我给你梳头。”宋悦笑了,拿过梳子,站在她身后,熟练地给她梳了起来。

林菀在椅子上坐好,闭着眼睛感受着她梳头发的动作,心里的一团无解的乱麻也似被梳理开来,变得整齐熨帖。

——这是属于她的“现实”。

谁也夺不走的,切实而又不会改变的现实。

无论怎么触碰,也摸不到边缘的现实,在她的想象中,是长着梳子的形状的。

若有一天能够碰到就好了……

疲倦一股脑儿的涌了上来,宛如涨潮的水将她淹没。或许是阳光恰恰好,或许是梳头发的动作让她安心,或许是遥远的打篮球的声音很舒适,她就那样坐着睡着了。

“不是吧……”许岳愕然看着脑袋一顿一顿的林菀,“她竟然睡着了?”

“一定是累了。”宋悦轻手轻脚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就做了这么点题?”许岳不敢相信。

“嘻,好可爱啊……”宋悦拿出手机,给她拍了张照片,笑眯眯地存好,“跟一只猫一样。”

冷淡的、不亲人的、独来独往的小猫。

但偶尔也会有主动跑过来的时候。

每当遇上这种时候,她都会从心底里感觉到高兴。

许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菀,忽而叹了口气,举手投降:“好吧,我承认,这次或许是我错了。”他皱着眉头,懊恼道,“好像是我太多事了。”

宋悦笑了起来,有些得意:“想和我抢林菀,你还差了十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期末考试 林菀的生活又恢复到了日常。

“我说,只是一天没见,你怎么又变笨了一点啊?”第二天的午休时候,许岳把一片赤红的模拟卷拍在桌上,不客气地说道。

“……”面对着只有六十多分的卷子,林菀实在是无言以对。本来专门请了八天的假就是为了应付这次考试,然而她中途竟然跑去接了个任务,而且还是超级烧脑的A级任务,等回来的时候面对着还有三天就要考试的现实,林菀头愈发的疼了。

“好了好了,这套模拟卷本来就偏难,而且人总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嘛。”宋悦在一旁看到她默默的样子,顿时心疼的不得了,上去就搂着她安慰道。

“你就会说这种轻飘飘的话,这只是一厢情愿的溺爱,根本不是为了她好。”许岳没好气地说道,“真正为了她好的话,就要让这个笨蛋认清现实,好好复习!照这个状态考试的话,毫无疑问她会成为年级倒数。”

“就算你这么说……”宋悦忍不住争辩道。

林菀头大地抱住脑袋。

……吵死了。

“就算考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这种东西……”林菀叹了口气,扔开了笔。

许岳不由看向她,发自内心地说道:“……你这个人,真是白长了一张聪明人的脸了。”

林菀面无表情:“那还真是抱歉了。”关你什么事。

“我都有点奇怪你是怎么考进我们学校的了。”许岳还在吐槽。

“我们家林菀可聪明了,当年中考前两个月冲刺了一下,马上进入了年级前十!”宋悦与有荣焉地夸耀道,她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炫耀林菀的机会。

“不是吧?”许岳大吃一惊,“这么厉害!”

林菀没什么感情地说道:“考试这种有着明确答案的东西,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两分钟前才做出这种卷子的人哪儿来的脸说这么帅气的话。”许岳无语,而后沉默了半晌,不知道在想什么,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笔。他转笔的动作突然停下,而后望向她,眼神挺认真地问道,“那你觉得什么是有意义的呢?”

林菀被问住了,歪过头想了两秒钟:“钱?”

许岳受不了地捂脸呻吟:“啊……是笨蛋……果然是个笨蛋……”

“你快住嘴,笨蛋笨蛋都说了几次了!!”宋悦要被气死了。

真的好吵啊,这两个人……

林菀不想再理会他们,戴上耳机开始做题,心思却不自觉地停留在刚刚的话题上。

什么是有意义的?

……她怎么知道。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看什么都是灰色的啊。

头又开始作痛了。

***

一边头痛着,一边猛复习,在睡眠被压缩得无限小地复习了三天以后,周一转眼到来。当两天考试时间结束时,林菀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灵魂都要疲倦地飞了出去。

“林菀,考得怎么样啊?”宋悦跑到她的考场来找她。

“我尽力了……”林菀没有抬头,闷闷地道,“脑袋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

感觉她每写一个字都在流失一个知识点,等到写完的时候这几天的努力成果也都从脑内消失全部还给老师了。

“哈哈,你很努力了呢。”宋悦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不错不错,已经很棒了。”

有人拿起了林菀的草稿纸,快速地扫了一遍以后,叹气说道:“宋悦同学,请你以事实为依据说话好么?”

“……你怎么也来了?”宋悦咬牙,“你不是这个考场的吧!”

高大的男孩阳光灿烂地露齿一笑,说道:“我记得你也不是啊。”

“我是来找林菀的!”

“真巧,我也是。”

……烦死了。

林菀宛如一具死尸般趴在桌子上。

为什么她都累成这个样子了这两个人还要对她进行精神攻击啊,怎么样都好求求你们了快闭嘴吧。

“好不容易考完了,就这么回去感觉有点不甘心,不如一起去吃点东西吧。”宋悦提议道。

“好主意,我赞成。”许岳举手报名。

“林菀林菀,你呢?”

“一起去吧!你这几天也很辛苦了。”

……他们刚刚不是在吵架么,怎么现在又说到一起去了?

林菀捂着头愣了半晌,大脑放空,飘乎乎地道:“我还是回家去睡一觉吧。”

“这么累了吗?嗯确实,脸色好像也不太好。”许岳仔细看了看她的脸,“那就改天去吧……”

本来就看起来很不健康的林菀此时像是整个人都褪色了一样苍白,小小地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看着就觉得可怜。

“不行。”宋悦截断了他的话,皱眉说道,“你就这么回去睡觉的话,晚饭怎么办?”

林菀刚要说话,又被她抢在前面说道:“你是不会好好吃的,对吧?我不允许哦。”

林菀蹙眉盯着她,宋悦毫不示弱地反过来瞪着她,良久,林菀先败下阵来,挪开视线脑袋一耷,蔫蔫道:“……去就去吧。”

胜利!宋悦露出了笑容,又去摸她头发:“真乖真乖……”

林菀躲了开来,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你去干嘛?”宋悦在身后问道。

林菀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道:“卫生间……你不许跟过来。”

“是是是。”宋悦噗嗤一声笑了。

……真是可怕的权力关系。许岳在一旁看着,冷汗直冒。

“话说……刚刚的那个是什么意思?”许岳换了一个肩膀单肩背着书包,问出了一个很在意的问题,“她的晚饭都是自己做的么?父母呢?”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过来粘着林菀了?”宋悦瞥了他一眼。

许岳无话可说。

这个女孩嘴可真毒,不愧是林菀的好友。

“班长大人可真多事呢。”宋悦仍不放弃,记仇地刺了他一句,而后说道,“这不是我该说的事情,你要是想知道,就直接问她本人。”

“正是因为不知道适不适合问她本人,才会问好友代表的你啊。”许岳正色回道。

……他刚刚不动声色地捧了她一下吧?完了,明知道是在拍马屁依然觉得高兴得不得了怎么办。

宋悦动摇了一下,还是坚定地摇头说道:“如果你连问都问不出口的话,那就别在她身边打转了。班长你喜欢照顾人这点是很不错啦,说实话林菀肯定也不讨厌你才会允许你待在身边,不过那个孩子很警觉,就像是野生动物一样,如果只是抱着随意的心态接近的话,只是浪费彼此的时间而已。”

这话挺难听的,许岳有些生气,但他忍住了到嘴边的话。

此时就算说出口来,大概也只是一时气愤之下说的不负责任的话。

校外有一家连锁意餐店,因为物美价廉深受附近学生党的喜爱,三人到来的时候,店里已经爆满,他们拿了等位号,见前面还有十几桌,宋悦就提议去买奶茶。

“林菀,一起去……还是算了吧。”她看到林菀的瞬间改口道。

林菀被购物中心里的嘈杂和烦闷所击倒,整个人的脸色糟糕至极,靠坐在椅子上一脸死气。

“想喝什么么?”宋悦无奈的笑道。

“和你一样就行。”

“OK,许岳你呢?”

“我跟你一起去吧。”许岳起身道,“我包就拜托你了,林菀。”

林菀看了眼许岳的表情,心里微动。他一脸有话要和宋悦说的样子,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背后嘀嘀咕咕些什么,不要给她添麻烦就好。

等到两个人走远,林菀呼的一声出了口气,头往后靠去,忍着头痛闭上了眼睛,连接系统进入了空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不祥的预感 “塞巴斯蒂安,上次的报错有回复么?”甫一进入空间林菀就问道。

“是的,主人。”塞巴斯蒂安适时响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谨严肃。

林菀眼前随即出现了潋滟的屏幕,闪着银色的光芒,回复的报告书不长,总共只有短短几行,先是表明感谢,再提到调查结果,说明查不出具体原因,被判定只是一时错配,最后写作为赔偿赠送三天假期以及两千元,再客气地道歉,结束。

林菀一眼扫完,眉心微蹙。

“只有三天假期?两千元?”她质问塞巴斯蒂安。谁来为她越发厉害的偏头痛买单?

“这是总系统做出的判断。”

“查不出具体原因又是怎么回事?按照每一个人的等级进行任务分配,这是最基本的算法,如果这也能出差错的话你们系统还有什么用。”林菀冷冷说道。

“这是总系统做出的判断。”

林菀叹气:“……我只明白了你们毫无作用这件事情。”

“我感到很遗憾。”塞巴斯蒂安一丝不苟地回道。

放弃了和铁了心不正面交流的塞巴斯蒂安理论的徒劳之功,林菀凝神思索了片刻,缓缓问了一个问题:“塞巴斯蒂安,你觉得郑南真的是EE级别穿梭者吗?”

塞巴斯蒂安声音冷静肃穆,不带任何迟疑:“是的,主人,您也看到过他的任务完成清单。”

“那么,从操作上存在穿梭者伪造等级的可能性么?”林菀继续追问。

“现阶段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汇报。”塞巴斯蒂安沉稳地答道,“一个穿梭者在创建空间初期对应一个序列,由此产生一个系统,总系统通过系统来标记和储存穿梭者信息,我看不出这中间有可操作的空间。”

“果然……”林菀沉吟着。

是她想太多了么?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匹配失误,既不是总系统的漏洞,也不是系统的差错。然而心中总有一种违和感,让她微微不安。

或许是因为系统错误曾在她身上刻下最惨痛的印记,也或许她打从心底里不相信自己会有平安无事的运气。

还是按照计划再调查一下吧,林菀如此下了决心。

从系统里出来,林菀忍过最初的晕眩,睁开眼睛,感觉到旁边坐了个人。

“你们回来……”转头的刹那话语消失,林菀露出了明显厌烦的神情,“是你?”

男孩穿着高一的校服,戴着红色的棒球帽,其下一张巴掌大的脸精致可爱,头发乱蓬蓬的,天生一张笑脸,阳光又精神的样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幼。他此时一手插兜,一手玩着手机,懒洋洋地靠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干,却不停地有路过的行人在悄悄看着他,老少通杀引人注目。

嗯了一声,柳苑把手机关上,放回兜里。但他没有看向她,一双长腿交叠,看着店门口说道:“我说啊,你还是别在外面随便进入系统吧。”他的声气儿有些奇怪。

林菀冷淡地道:“是么。”

“你给我认真听啊。”柳苑语气夹杂着烦躁,“真挺危险的,别人对你做什么你在都不知道,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他没有平时那副笑嘻嘻兴高采烈的样子,相反整个人都陷入低气压,情绪很低落。

林菀皱了皱眉头:“我为什么要被你这么说。”

如胸口被锤了一下,柳苑脸上瞬间褪色,在膝盖前交叉的双手微微用力,偏过头看着她,弯着眼笑了一声,道:“——你还真是讨厌我啊。”

这家伙今天是怎么了?

“林菀。”他唤了她一声,黑眸晦涩地凝望着她,语气凝滞,慢腾腾地道,“我那天在明高遇到了……”

他的眼神带着强烈的不安,像是在逼着自己走在刀尖上一般,摇曳如夜烛。或许是被他明灭不定的情绪所带动,林菀不自觉地认真细听,心思转动。

他要说什么?是故弄玄虚,恶劣的玩笑,还是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心中那股莫名地不安涌动地更加厉害了,就像是雨夜的前夕,傍晚的树林在血色的夕阳之中哗啦啦地摇曳,浓重的夜色以让人无力的姿态摇曳,无人能够阻止。

“咦,林菀……这位是?”

旁边传来的惊讶的声音打破了两个人之间凝固的空气,他们倏然抬头,许岳端着两杯奶茶站在他们面前,宋悦也跟着走了过来。

“你的朋友么?”

“不是。”林菀想都没想地反驳,柳苑这个时候站了起来,正了正棒球帽,收敛神情,对着他们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肉嘟嘟的脸看起来颇为可爱,像是一个乖巧的弟弟,十分讨人喜欢,“你们好,我是高一的柳苑,之前受过学姐的照顾,今天碰巧在这里遇上了,就聊了两句。”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指指旁边的店道,“我的朋友们还在那里等我,我这就先回去了。”

“是吗,那下次聊。”许岳没放在心上,笑着应了一声,同时把手里一杯奶茶递给林菀。林菀无意识地接过,眼睛还放在柳苑身上,心里介意着他没说完的话。

“嗯,下次聊。”柳苑的视线滑向了林菀,翘起嘴唇道,“‘林菀学姐’,我先走啦,你下回可别再无视我的短信了,我会伤心的。”

虽然还想问个明白,但他的表情告诉了林菀,他已经把门扉合上,今天是不可能让他再说出来了。于是她不再追问,只是看着他走远。

宋悦也看着他的背影说道:“那个孩子我好像听说过,高一里面很有名唉。”

“嗯,我也知道他,”许岳喝了口金桔柠檬茶,“毕竟是那个长相,性格又阳光可爱会撒娇,连高三的学姐们都很宠爱他,没想到林菀你和他认识。”

宋悦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说道:“我都不知道呢。”

“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交情。”林菀淡淡道。

“可是刚刚你们说话的氛围看起来不像是交情很浅的样子。”

若有所觉,林菀歪着头:“你怎么了,宋悦?”

许岳在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用说么,肯定是嫉妒了呗。”

“嫉妒?”

宋悦难得地没有反驳,闷闷地说道:“总觉得无论是前几天找你的那个外校的男孩子,还是今天的这个学弟……你好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认识了不少人呢,明明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

这个理由太过可爱,林菀不由浅浅笑了起来,抬起瘦瘦小小的手,摸了摸她脑袋,嗓音清淡地说道:“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我和他们都不熟,你不要放在心上。”

“真的?”

“真的。”林菀认真地说道。

下次她接任务的时候,尽量避开宋悦吧,她想着。

她希望宋悦离那个世界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盛鹰集团 回到家中已是七点。

家中理所当然地一片漆黑寂静,林菀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随手点开灯,她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自从做了穿梭者的工作以后,她在经济上已经完全自由,只不过她对物质生活丝毫没有兴趣,除了电脑和床配置得豪华了一点以外,钱全都投入了开放式基金之中,至于总资产有多少,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在等待开机的过程中,她把早就准备好的电话找出来,拨了过去。

“您好,我是之前和您联系过的林菀……周末太晚了,我希望这两天就能见面……那么就明晚七点,好的,到时候见。”

挂断电话,林菀又打开网页,在搜索引擎上面打了几个字,“纯血之君”。电脑屏幕发出荧光,照亮着她苍白秀气的脸,一双黑漆漆的眼眸在独处时愈发显得清冷嶙峋。

她始终不能放下她在这个任务世界里经历的等级错配,既然不是系统错误,她换了角度去思考。

——或许是小说本身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Enter。

网页飞快地刷新,几毫秒的功夫,结果已经出来了,各个小说网站上的《纯血之君》都跳了出来,她滚着鼠标,在第三个网页上找到了正式连载此文的网站“和光共尘”。这本小说显示的状态是连载中,但是已经有两年时间没有更新了,她点开最新的章节,那应该是伊迪参加晚宴时的场景。

然而,页面显示的却是404.

被删了么……林菀怔住,手飞快地移动鼠标,又点开了两个盗版网站,然而无论打开哪一个,全都显示错误。

不应该的,就算网站上的文因为各种原因被删了,但是没有道理连盗版网站都跟着删。但是没有,就是没有,她连纯血之君一个字的正文都找不到了……

就好像她曾经所处的那个世界不曾存在过一般——被抹杀了一般。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主机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极为清晰。她缩在黑皮转椅上,不自觉地咬着食指指甲,心里像是有一只蜘蛛在爬着一般,莫名觉得寒冷,身体轻轻颤抖。

咚地一声巨响,她被吓了一跳,倏然抬头望去,原来外面不知何时已是狂风大作,巨大的风把卧室的门狠狠拍上,阳台上的衣架彼此碰撞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山雨欲来。

林菀把头埋在膝盖上,抱紧了自己,肌肤一片冰凉,狭窄的空间中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不稳的呼吸声。

轰隆一声雷响,炸开了云朵,雨忽然就哗啦啦地砸了下来,眨眼间墨色淋湿了整个城市。

雨声似是贯穿了她的头颅一般清晰可闻,她按住额头,神色空洞。

头又疼了起来。

***

滂沱大雨,雷声轰鸣。

恢复镇定的林菀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把她做过的任务列在excel表格中,全都搜索了一遍,每404一次就在旁边标记一个1,但过了不久以后,她发现标记也是徒劳——因为所有的小说全都消失了,无论是正版还是盗版。

文底下的评论还在,但最新的评论无一例外地是在询问。

“为什么断更了?”

“怎么看不了了?”

“是不是被关进小黑屋了啊?!”

她也怀疑过是不是网页的问题,然而随便点开同作者的不同作品,却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至此,就算不能理解,林菀还是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每做一个任务,原本的小说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还做了一个统计,找出这些小说正式连载的网站,发现在经历的数百个任务中,大多数的小说都分布在名不见经传的十几个小网站中。她又开始调查起这些网站,只是这些网站大多不规范,也不会把企业信息放在明显的地方,让她找起来很辛苦,但终究被她找到了一些线索。

和光同尘等五家网站在工商局注册的法人代表叫王旭东。

在另外两家网站的股东里也出现了王旭东的名字。

按图索骥再搜索王旭东,经过企业信息网站筛选以后发现此人名下经营着一个网文集团。

林菀盯着屏幕,思维飞快地运转。现在已经能够确定任务世界的小说一定和这个网文集团有关系,但是还不够。究竟从哪个渠道,才能让网文集团和任务系统之间产生联系?这中间缺少连接的线索,在王旭东之上,一定还有着什么别的人。

她不由查看起股东名单,显示的前十个股东有个人也有公司,“何君资本”、“盛鹰投资有限公司”、“友军媒体有限公司”……所涉及的范围五花八门,如果不彻底调查一下也根本看不出干系。

林菀郁郁吐出一口气,见旁边还有个王旭东的关联图,便随手点开来看。这个网站大概是通过工商信息进行了爬虫,不仅有他投资的公司,还有他过去曾任职的公司,信息十分丰富,林菀随意扫了一眼,视线忽然凝固住。

任职过的公司:盛鹰石油天然气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那是股东名单里出现过的名字!!

她心跳加速,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检索,很快出现了一大堆信息,与刚刚搜索的小公司不同,这家盛鹰集团体量庞大,账上有百亿资产,营业范围广泛,主营业务是能源的销售,另外也涉足房地产、酒店、影视、投资、IT、通讯等领域,是一家经营良好、债务健康、利润率领先行业标准的大企业,其石油公司已经在A股上市。

在最新的新闻里,有着记者对其总裁的专访。

“……简单的中山装,浑身没有任何的logo,许应辉就这样出现在了笔者的面前,若不是曾见过照片,笔者很难相信他是一家市值过百亿的民营企业总裁……”

一个从石油公司跑出来的中高层为什么要建网文公司?

而盛鹰集团为什么又要在其中购买股份?

林菀放在鼠标上的手迟迟不能动弹,表情在屏幕灯光的照耀下闪烁不定。

再往下查下去或许就要触及到系统在现实中的边缘,而她并不确定是否要这么做。

最终,她关掉了所有的页面。

电脑屏幕黑了下来,主机的嗡鸣少顷停止,林菀推桌起身,回到了卧室。因为只有一个人居住,但凡回到卧室之中,她都会关掉外面餐桌走廊的灯,于是灯光明亮的卧室在外面的黑夜雷雨、满室寂静环绕下,愈发如一座深海孤岛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地铁 第二天的课以讲解试卷为主,尽管是前一天才考过的题目,林菀却觉得恍若初见,加上自从从纯血之君的任务世界出来以后,一直不适,头疼之症时隐时现,是以一整天都上得恍恍惚惚,昏昏欲睡着就过去了。

下了课,与宋悦在平常的路口分开,林菀往家里的方向走了一会儿,再回头时,宋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她于是转身往回走,来到了位于家里方向相反的地铁站口,下了扶梯,在自动售票机前买票,正在研究这个机器的操作,就听到身后忽有一人在叫她:“这不是林菀么?”

林菀侧首,原来是许岳,他还和另外几个学校里的男生站在一起,高大挺拔如一株健康的杨树,颇为瞩目,此时他满脸意外地看着她,离开了朋友大步走到她身旁。他只是打量了她一眼,就大致明白了情况,一点儿也不见外地笑着说道:“你是没怎么做过地铁吧,说吧,想去哪里?”

“朝阳门。”林菀倒也不争强,干脆地让到一旁。

“哦?那我们有挺长的路同行呢,我家在那附近,不介意的话一起走呗?那都是我在篮球队的队友,人都挺好的。”许岳麻利地替她选完,转头又问道,“有现金么?五元十元的。”

林菀先是把准备好的钱递给他,而后才回答道:“我无所谓。”

硬币哗啦啦地掉了出来,在林菀弯腰前许岳已经探身一把抓了过来,连同车票一同交给了她,露齿一笑:“那就好。”

两人一同走到闸口,许岳的几个朋友们本在交谈,见到他们纷纷笑了起来,挤眉弄眼的样子,问道:“这位同学是?”

“我们班上的同学,林菀,正好一起坐车。”那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的打趣模样着实让人着恼,只是难为许岳能够神色不变,笑骂着赶人道,“走了走了,还站这儿干什么?”

一众人嘻嘻哈哈地一起过了闸口,在扶梯上,站在她上方的少年笑得很可爱,露出一对小虎牙,低头朝她说道:“你好,林菀同学,我是陆明启,和许岳一起长大的哥们儿。我们家许岳虽然有点木有点愣,但是我敢拍胸脯保证,这人人品没问题……”

“喂,你在说什么呢!”许岳好不容易应付完那边几个人,一回头就看到这幅情景,讲实话他都有点不敢看林菀现在什么脸色,只是手臂一勾陆明启的脖子,咬牙切齿,“你不要胡说八道了好不好!”

“啊?我说你人品好是胡说八道啊?”陆明启一脸惊讶,“抱歉抱歉,我之前都不知道……”

“陆明启你信不信我把你那些宝贝手办全都打包扔了?”许岳要抓狂了,怒而威胁道。

“别别别,有话好说!”陆明启大惊失色。

见治住了陆明启,许岳这才松了口气,如坐针毡地对林菀苦笑道:“这都是群智障,你不用理会他们。”

林菀不置可否。

“你说谁是智障呢魂淡!!有女生了不起啊!!”正好下了扶梯,一群人扑上去就是一顿闹。等许岳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急忙四处一找,林菀已经站得远远地望着对面的站台发呆了,对他们的笑闹漠不关心的模样。

“哇哦,有点冷啊这姑娘。”陆明启小声嘀咕道,“我们是不是做错事儿了?”

“所以都说了你们不要闹啊……”许岳头大地说道,眼睛看着她,犹豫着该不该过去。

……对她来说,一个人其实才最轻松吧。

他总这么凑过去,或许反而在打扰她。

轨道铺陈在灰色的梯形枕轨上,空荡荡的失重感袭来,远处近处都是嘈杂的人声,像是大海要把人淹没。林菀静静独立,眼神没有焦点,各种声音与颜色全都化为朦胧的波纹,在头脑里碰撞,她渐渐地有些昏沉,大脑深处再次传来了刺痛。

每当置身于人群喧嚣处,虚妄的感觉就会如潮水涌来,别人的欢声笑语只会让她感到孤立。为何而喜?为何而笑?统统都不知道,越是不知道,越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比别人缺少了什么。

好想去做任务啊……

伊迪的血仿佛穿越了时空在她的体内燃烧,叫嚣着好渴。

不想再在这里继续察觉到,自己的空无一物了。

地铁呼啸而来,卷起一阵凉风,心里同时泛起了凉意。林菀的头发被吹起,她用手按住发丝,等到车停,跟随着拥挤的人潮一起往前走。忽然手腕被捉住,她一惊,几乎就要甩开,就听那人说道:“林菀,是我!”

林菀听出是谁,默不作声地让他扯着进了车厢。

车门合拢,晚高峰时间,人都拥挤在了一团,林菀个子不高,又毫无经验地站在了车厢中央四不靠的地方,车子一启动,整个人就往斜了倒。

许岳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她,把她往角落里面赶,推到了铁柱前,哭笑不得地无奈道:“抓好了……你也太没经验了吧林菀。”

林菀没有反驳这一点,她的世界在七岁以后只由学校和任务世界构成,出去玩也好、有事要办也好,几乎都没有经历过,也就没有坐过地铁了。

她握着冰凉的铁柱侧立着,高大的男孩从上方抵着,一片阴影洒下来,隔绝了诸多拥挤以及光线,林菀纤细的食指勾了勾衣领,觉得终于能在人群中喘一口气了。

“你怎么过来了?”她问道。他那堆朋友怎么办。

“还说我呢,不是说好了一起走的吗!”许岳板着脸道。

林菀仰头看着他,其实她刚刚远远地站在那里,就有着要和他们分开走的意思。独自走或者和他们走都无所谓,但他们感情看起来很好,她觉得自己站在那里也是碍事。

“……你生气了?”

“是啊,看不出来么?”许岳继续板着脸,很凶地说道。

林菀点头:“嗯,看不出来。”反而有点心虚的样子。

不过因为说出来感觉会让他恼羞成怒,所以林菀很好心地没有说。

“……”许岳无语地看着她,“你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什么事情都说穿了,他不要面子的啊!

林菀浅浅笑了一下,抬眸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对不起,还有谢谢。”

许岳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不由噎住,以手捂嘴,略偏过了头,不好意思再看她:“也没什么……”

还好她不知道,他心里其实超心虚的。林菀本来就是喜欢独来独往的人,那群混蛋们又太喜欢闹腾,他看她一个人站着,也曾想过就这样分开坐或许是个好安排。他一边和朋友们说着话,一边注视着她的方向,思考怎么做才好,就在这时车子进站了。

他看到她一个人挤在拥挤的人潮里,淡淡冷冷,浑身料峭的样子,像是进了车门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里一般。

“喂,许岳,你那个同学不叫她好么……”陆明启的话还没落下,许岳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她的方向跑了过去。陆明启眼睁睁地看着他捉着那个一脸吃惊地女孩往车厢里挤,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真的是见鬼了……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如何跟她解释他怎么来了。

“不过你的那些朋友们,没关系吗?”林菀问道。

“啊没事,就是他们让我来的。”许岳若无其事地扯着谎,若是他能看着她说那就太完美了。

“是吗……”林菀低下了头,心不在焉地想,早知道就跟他们站在一起了,至少不会打扰到他们。

一时沉默了下来。

地铁摇晃着行进,许岳不自在地看着右边,在一个个疲惫的人外面,是刚刚经过的漆黑的隧道。

说起来,他还从没有和林菀独处过。之前宋悦在时还不觉得什么,一旦她不在了,立马感觉到他们之间的隔阂。本来以为他们也算是一起说过话学过习吃过饭的朋友,但是现在看来离朋友依然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他甚至觉得林菀已经在宋悦身上用完了一生的好友配额。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大王咨询所 出了老旧拥挤的朝阳门地铁站,晚霞正是慵懒的时候,鲜艳的霞光模糊地涂抹天际,随着晚风和缕缕黑色匀在一起,缓慢地燃烧至烬。

避过所有三蹦子电动车的揽客,逆着人潮,林菀随着导航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走着,在走了二十分钟以后,来到了一座大厦前。那是个有点破旧的大厦,分AB座,暗蓝色的玻璃窗,没什么人气,她走过大厅时坐在后面的大爷一直在用一种阴沉的眼光盯着她看。

她坐上电梯来到了十五层,找到了她的目的地。

占地一个单间,昏暗的灯光下,暗淡的铜橙色铭牌反射着微光,上面写着几个字,似乎是因为久未清洗的原因,显得很脏:

大王咨询所

林菀抬腕看了眼时间,正好是七点钟,一分不差。她于是敲了敲门,等了约莫半分钟,里面传来了一声懒洋洋的粗糙的声音。

“进来吧。”

这是个凌乱的房间,地上堆满了让人无处下脚的纸盒垃圾以及书本文件,两侧的铁柜里毫无章法地塞满了各种纸张,窗玻璃仿佛在沙尘暴里呆了一个世纪般肮脏——而最让人无法直视的正是房间的主人,一个翘腿架在书桌上、一脸懒洋洋的中年大叔。

胡子拉碴、不修边幅,桌上的廉价烟灰缸里堆满了烟灰,桌前烟雾缭绕,对身为上帝的客户既不殷勤也不客气,唯一的反应只是抬了抬眼皮,了无生气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来气。

“你好,我是林菀,昨晚和你约了时间。”林菀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淡淡地打着招呼。

“哦哦,难得有年轻女孩和我约,这可真让人高兴啊。”那个大叔油腔滑调地说着,粗糙手指间的香烟熟练地磕了一下烟灰缸,瞥了眼林菀,慢悠悠地说道,“这么年轻的访客我这里可是很少见的,干嘛,为了侦查你的小男友来的么?唉唉,我跟你说,你这个年龄就该想开点,男人有几个不花心的呢,你趁早锻炼一下,早点习惯也就好了嘛……”

“如果这就是您的观察力的话,我或许该拜托别人了。”林菀捡了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在他不远处坐下,平平静静地说道,“恕我眼拙,看不出来您有这份把顾客主动往外推的财力。也或许这就是我成不了私人侦探的原因?”

大叔眯了眯眼睛,盯了她一会儿,哼笑了一声:“很会说嘛,小姑娘……”他稍稍坐直了身体,但依旧是一副坐没坐相的模样。直到这个时候林菀才注意到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可惜早就被他穿得松松垮垮,仿佛套了个等身高的毛线袜子般全不成样子。他双手在桌上合拢,松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靠在椅背上悠哉哉地问道,“那么,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林菀单刀直入地说道。

“只要有钱什么都好说。”大叔回答得又直白又迅速。

“钱的问题无须担心。”林菀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她虽然爱钱,但花起钱来也从不懂什么是手软。

大叔立马两眼放光,态度都端正了不少,搓着手笑道:“你不早说!来吧,要找什么人,就算他整容还变性了逃到天涯海角我也给你找出来!”

“没那么夸张,我想他现在应该还在这座城市里。”林菀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拿出来给他看,“这是这个人的照片,我用手机偷拍的,可能不够清晰,他名叫郑南,在上周四中午午休时间出现在了北中,如果你想要更加清晰的照片的话或许可以想办法和学校的保安室打打招呼。”

大叔敛起脸上的表情,伸手把手机接了过来,皱眉快速地瞥了一眼,说道:“只有这点信息?学校里大多是一周清空一次监控视频,谁知道还在不在啊。”

“还有这个。”她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他给我转账的银行账号和信息。”

大叔眉眼舒展开来,整个人都有精神了:“这还差不多。”

“我想他和我是同龄人,但他来找我时没有穿校服,而且是在上课时间,或许在离北中较远并且当天放假的高中里找比较好,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另外他的经济状况很好,可以关注私立以及重点高中。”

“想了不少嘛。”大叔看看她,贱兮兮地问道,“哎,我问你,他是为了什么找你啊?还转你钱,你却连他联系方式都没有?”

“他是……”林菀忽然顿住了话语。

是啊,他为什么能找到她?

就算在快穿系统之中所有人都能看到位于顶端的人的排名,但那仅限于姓名而已,现实中的信息一概不会泄露。以前也有过新加入的穿梭者找她求带,但是那都是QQ群里或者别人辗转介绍的,而郑南是第一个直接找到她本人的。

快穿系统里既有热爱交际的人,也有她这种独来独往的人,到现在为止她仅保留了A级的群,而就算是在这个群里她也没有暴露过自己的真实信息。

——他调查过自己。

这是一个很容易得出来的结论。他要么认识曾经找她做过任务的人,要么认识A级的人,从而通过QQ锁定了她的信息。

越来越奇怪了。

“你怎么了?”大叔见她迟迟不语,不由挑眉问道。

林菀一语不发,提笔唰唰唰写了一些字,而后抬头说道:“这五个人有可能和他有联系,但可能性多高我也不知道,总之先把姓名电话以及QQ给你了。”

大叔一只手拎起纸,在眼前晃了晃:“我说啊——你不说清楚的话我也很难办啊。这些人和他有什么关系?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我只能说到这里了。”林菀的语气很平静,“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请尽管用你的手段调查——不过在我要求的事情上,我恳请你在抱有多余的好奇心之余,多少发挥一点专业性。”

大叔不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前的少女年不过十七,却表现得那样冷漠、自制、疏远,根本没有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叛逆或者天真。长得还算挺秀,打磨一下是个好料子,只是她就连对自己的兴趣都没有的样子,幽黑的眼眸里全是漠然,殊无笑意。虽说对委托人过多好奇是个禁忌,但是他多年来浸淫在这个行业之中锻炼出来的直觉依然告诉了他——她身上埋藏着巨大的秘密。

秘密啊……他抓了抓头发,一脸无可奈何。真要了命了,他可是最热爱秘密的一类人了。

在林菀交完定金,背上书包准备离开的时候,大叔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了我?”

林菀驻足回眸。

“你的话,钱啥的也不缺,应该能找到更好的地方吧……你别这么看我,我也是有眼睛会看的。”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而且啊,你也不像是那种问都不问一声就会相信别人的可爱的女孩,怎么会这么干脆的相信我?”大叔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双手在小腹前交叉,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冷静,饱含估量。

林菀浅浅笑了起来,就像是霜雪初融,似能闻到梅花的清韵浅香。

“是啊,为什么呢?”她的眼中带着一丝罕见的顽皮笑意,声音沁凉,如窗外的夜色,“这个也只能让你自己去猜了。如果你能猜对的话,我会多付给你一笔佣金哦,’侦探先生’。”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异瞳邪君》 月上中梢的时候,林菀回到了家中。洗漱了一番,她躺在了床上,闭上眼睛,意识下沉,下一秒钟,她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系统世界中。

“欢迎回来,我的主人。”塞巴斯蒂安一丝不苟地问安,严肃的声音自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假期结束了。”林菀的心情不错,“给我安排一个任务,种类不限,B级以上。”

“好的,主人。”塞巴斯蒂安话音刚落,林菀面前又出现了宛如水帘一般的屏幕,眼前列出十个任务名称,“主人是否有偏好?”

林菀扫了一眼,随手一指:“就这个吧。”

“明白。即将进入B级普通任务——《异瞳邪君》,请注意,本次任务没有节点,可以选择角色。”

系统一般会在角色和剧情节点中做权衡,让穿梭者选择。纯血之君能选节点不能选角色,而这次的异瞳邪君正相反,能选角色不能选节点。

林菀读过大纲,思索了一会儿以后,选择了角色,进入了任务世界中。

此书任务目标顾名思义正是异瞳邪君,他是书中男主,为邪君转世,是正道讨伐、魔道追捧的对象。在觉醒之前,转世的男主只是一个穷苦笨拙的孤儿,后来被魔教收养以至觉醒,结局是和女主所代表的正道决斗后杀死女主,成长为遮天蔽日的大魔头的故事。

她的任务一如既往是要消除异瞳邪君对任务世界的影响并使小说未名的部分逻辑通顺,然而问题在于她降临的时间点在邪君觉醒之前,即使现在杀了他,因为他无法构成支撑这个世界的支柱,任务也会沦为失败。她所要做的就是为邪君的成长保驾护航,并尽量让他的力量达到峰值以后再动手消除他。

热闹的喧嚣声逐渐清晰,林菀睁开了眼睛,混沌的系统空间褪去,古老的城镇以现代难以想象的鲜度在眼前铺展。人声、车马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她此时处在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贩夫走卒便行其间,个个穿长袍大褂,语言也与平常听到的微妙不同,更像是南方的方言,好在这里是任务世界,一切都可以靠设定解决问题。

“师姐,你怎么站那里发呆呢?倒叫我一通好找。”一个穿着水蓝色薄绸夏衫的少女从前面折身回来,弯眉杏眼,一张俏丽的容颜宛如迎春花般鲜嫩可爱。

随着这一声呼唤,仿佛按下了一个开关,原身的记忆与情绪一股脑儿地涌入大脑,林菀像是干涸的沙漠旅人大口大口饮着清澈的泉水,皲裂的心灵被抚平滋润,她朝少女温和地笑了笑,熟稔的话语自然而然地出口:“对不住,方才在想些事情。夏生又跑去哪里了?”

此刻,她是正道小门派卿玲宗的掌门大弟子温婷茹。

“他呀,才待不住呢,刚在买鞍辔行,转头又去看竹剑了,真是,都忘了我们今日下山是来干嘛的。”夏雨噘嘴愤愤道,说着手亲昵地挽住了她的,撒娇似地说道,“师姐你就别管他了,咱们也去逛逛嘛,我瞧着那边的水粉店可热闹了,难得我这个月手头攒了点钱……”

“你还说夏生,自己不是也忘了正事。”温婷茹无奈地嗔道,却任由她牵着走,一副溺爱师妹的模样。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温婷茹本人性格稳重温和,很会照顾人,是个天生的劳碌命,加上卿玲宗弟子不多,从小培养十几年相处下来宛如大家庭一般,温婷茹身为下一辈的师姐,从小就习惯了照顾一群师弟师妹。

在原文中,温婷茹只是个配角,作为赞叹欣赏陪衬女主的路人甲而存在,全篇占比不过数百字,而林菀之所以选择这个角色只不过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不引人瞩目、可以随意出入、自由而又会一点武功的角色。

没什么特点的温婷茹作为人选正正好。

她边走边留意着周边的景致。与纯血之君有着大量的记忆作为打底不同,温婷茹没有见过男主,自然不认得他的面孔,只不过根据大纲来看,原文男女主今日会在这里遇见,女主仗义出手救下彼时还是贫困交加的男主,让男主记忆犹新,由此开始了他悲催的一生。

如今她来了,自然不会特意去改变这一点来搅乱已有的大纲,只是为了更好地培育作为邪君的男主,她也需要和他相遇。

“夏雨,想不想吃点桂花酿?”两人走出盛锦坊后,温婷茹拉住兴致高昂的夏雨,纤手一指。

夏雨惊讶的睁大了杏眸:“——我门非节日与朔望不可饮酒啊?”师姐平日里是最循规蹈矩的人,怎的今日竟主动提出要破坏规矩了?

温婷茹像是才想起来一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很遗憾地样子:“你说的很是,是我想少了。”

说着,她难掩失落地小小叹了一声。

身为姐控,夏雨被这一声叹息叹得小宇宙都要爆发了,什么规矩啊戒律啊全抛在了脑后,握拳很英勇地说道:“走吧师姐!我们去买!”从来都是温婷茹照顾他们,难得她有想要的东西,说什么也要给她弄回来才是!

“咦……”

“罢了,还是我去买吧,师姐待在这里先不要动,我去去就回!”夏雨生怕她阻止她,飞一样地跑了出去,连轻功都用上了。

不过温婷茹根本就没想过要阻拦,淡淡瞥了一眼夏雨苗条的背影,她转头观察着四周,目光很快锁定在沿街茶馆中一群背负长剑正在歇息的男女上。

那是四五名少年少女,都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从他们的模样来看,任谁也能看出他们是江湖人士,虽然没有刻意张扬,但谈笑风生间掩盖不住他们身为名门正派子弟的骄傲与自信,备受周围人的瞩目。

不出意外的话,女主越云瑶就在其中。

林菀隐在了暗处,默默地等待着。

今日的宋阳东市与任何一个平日下午一样的热闹繁华,来来往往川流不息,这时正好有一辆两匹枣红大马拉着的马车驶过,车夫吆喝着示警,人群习以为常地让开了道路,在旁边拥挤成了一团。

马车刚刚驶过,就在人们又要填补上方才让出来的空档时,忽然听到一道怒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见一个壮汉停在路中央,阻了众人的道,一手提起一个穿着脏衣、披着乱发的瘦小子,叱骂道:“好你个臭小子,挤什么挤,臭烘烘得就往老子身上碰!叫花子还在路上晃,没得恶心人!”

“对、对不住……”瘦弱的男孩不敢抬头,只是瑟瑟发抖。

“只是道歉就完了么!呿,果然是不知礼数的猪狗辈!”那壮汉高声喝骂,声高气足,气势凌人。

街上众人见有热闹看,都停了下来,围成一个圈窃窃私语。乞索儿叫花子,败坏市容无人关心,大家只是说笑指点着看戏,虽有零星几人觉得这壮汉没事找茬无理取闹,只是那人穿着粗布短打、长得虎背熊腰,看起来武力值十分的高,遂也只能在心里暗暗同情一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什么的那真不是普通人能做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乞儿 “让老子教教你什么是礼数,现在给我跪下来,自扇耳光十次,要声声见响儿才是。”壮汉见无人出声、众人瞩目,更是洋洋自得,耀武扬威地对着面前的乞丐如此说道。

那男孩儿吓得说不出话来,双腿战战,然而骨头犯硬,偏跪不下去。壮汉等了一会儿,面子上挂不住,脸色渐渐沉下来,阴森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等人反应过来,他冲着男孩就是重重一拳,他闷哼一声,被击倒在地,壮汉残忍地笑了一声,抬脚又踹,男孩这次做好了准备,咬紧嘴唇,只是蜷缩着身体,一声不吭,默默忍耐。人群一阵骚动:“快、快叫府兵过来……”

恰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喝道:“住手!”

那壮汉脚刚抬起,整个身体却似被无形的手打出去一般,重重往后挫去,人群惊呼着往后退去。

“闹事作乱,无事生非,堂堂一丈夫竟欺小儿为乐,真是耻也!”说话的正是方才在茶馆中高谈阔论的一名少女,约莫十二,穿着翠色对襟长裙,衬得肌肤如嫩豆腐般,一双水灵的眼睛和英气的长眉,身背一柄等人高的大剑,既有女孩儿家的娇嫩,又有习武者的正气,若让现代的孩子来评论,只有一个词可形容——反差萌。

她来到那乞丐面前,弯腰查看他的情况,关切道:“这位小郎君,你可还好?”

壮汉吃了亏,虽知有异,但刚刚还在耀武扬威,转瞬便被一个小女孩儿击倒,听到人群中传出的笑声,没面子透顶,站起来后恼羞成怒地道:“哪里跑来的小娘皮,竟敢扰你爷爷的好事……”

“鹤武门弟子在此,不知阁下对我师妹有何见教?”

几人挡在了那少女前,当先的少年浓眉大眼,英气勃发,穿着湖蓝丝绸直缀,虽然声音平和,但眼神犀利,让人不敢直视。

“是鹤武门……”

“这夯汉可算踢到铁板上了!”

“他们怎会来此……”

“来历练的吧?”

围观群众轰然,大声地议论起来,此时他们不必再顾忌那壮汉的威慑,谁都觉得他已不成威胁——区区平民,如何与天下屈指可数的名门正派鹤武门弟子相抗?人家动动手指就能把你解决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壮汉一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立刻就变了,阴着脸呆立半晌,哼了一声,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都给我闪开!”人们目送他灰溜溜远去,见没什么热闹好看了,在欣赏了一把鹤武门子弟的风采以后,渐渐也就散了。

“可算走了。”穿着花里胡哨的碧袍少年悠悠笑了一声,“魏师兄好威势。”

“沈鹤你就住嘴吧!”魏徵笑骂了一声,而后回头关切地道,“师妹,那乞儿如何了?”

少女没有回话,凝视着那男孩儿。乞儿不愿抬头,对外界充耳不闻,只是愈发蜷缩着抱住自己,对她的关心视若无睹。她想了想,软着腔调道:“你不用怕,我是鹤武门的弟子,名唤越云瑶。打你的人已经跑了,有我们在没人能欺你,你若是给我看看你的伤处,我就带你去吃一顿饱饭,如此可好?”

乞儿没有说话。越云瑶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坐了起来,却依旧低垂着头,不敢抬起来的样子。越云瑶眼尖,在他散乱的长发缝隙,看到他左眼缠着白布,不由咦了一声,伸手过去:“你眼睛是怎么了……”

那乞儿浑身一颤,脸露惊恐,往后躲去。越云瑶见状停下手来,歉意一笑,从袖口掏出一个精致的粉紫色绣花鸟锦绣小钱囊,放在了他身边,轻声道:“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若不嫌弃就用吧。”

“师妹?”那边厢沈鹤魏徵等人在唤她,越云瑶扬声应道:“来啦!”又对着乞儿敞敞亮亮地笑了一下,起身离去。

乞儿怔怔地凝视着她。

衣裙翩跹,隐有幽香,翠色的衣衫衬得她肌肤米白,眸光若水,那一笑便似是春风万里,桃李朝霞,就这样在男孩黑白分明的世界里烙下了浓重的色彩。

她在同门的环绕下越走越远,那是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锦衣富贵、谈笑自若,衣食无忧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他木然收回目光,眼睛看到了她留下来的钱囊,珍重地拿指尖触碰了一下,忽又想起什么,忙收回手,看着自己肮脏泥泞的手,古井般的黑眼中闪过痛苦。

被他这样的人触碰,会脏的。

就在这时,一只纤细的手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在他不注意时拿走了钱囊。

“你这么发呆,可是会被抢走的哦。”

那只手很漂亮,很光滑,明显没有劳作过,拎着钱囊的线头,漫不经心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乞儿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明眸皓齿,青丝如墨,明明是温婉秀丽的五官,偏一手支头,眼帘低垂的闲散样子颇为清艳,眼神如海一般疏阔深邃,却又不乏凉意。

他还未反应过来,又听面前十五六岁的少女自顾自地说道:“不过也是,毕竟你也不是毫无收获。”

乞儿眼睛一缩。

温婷茹眼神变得犀利,用一种宛如猫捉老鼠般高高在上的态度,凉凉地道:“偷了吧,你?”

***

“师姐,原来你在这里啊!”

夏雨挤过人群,兴冲冲的挤了过来,见到温婷茹面前的乞儿,不由一愣,“额……出了何事?”

“这位小郎君方才被人无故殴打,我心里有些放心不下……就让他随我们去客栈可好?”温婷茹黛眉微蹙,忧心忡忡地说道。

夏雨对温婷茹自来没什么意见,满口说好,没怎么在意一介乞儿,把买来的桂花酿献宝般的捧了上去:“师姐,还是温的呢,闻着可香了,你尝尝。”

温婷茹毫不吝啬地展颜一笑,起身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夏雨的脸颊:“多谢你了。”

其真诚美好的模样,与方才的样子判若两人,乞儿不由睁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饿久了出现幻觉……

“你会来的吧?”温婷茹眼角一扫,唇畔含笑,眼神微凉,只是那么一眼就让人冷到了骨子里。

啊,果然是同一个人。

他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默了一会儿,爬起身,低着头跟了上去。

她拿走了越云瑶的钱囊,又握着他的把柄,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究竟想做什么?富贵人家无聊的好心?他下一秒钟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好心这个词怎么看都和她无缘,大概只是一时兴起吧……

男孩心中乱糟糟的一片,黝黑的眼中却又是漠然的。

再糟,又能糟到哪里去呢?

他早已一无所有,败无可败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她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知道自己在众人眼中是什么形象,所以一直离两个少女有一段距离,一路走走停停,他因为想着心事,也没太关注她们在做什么。突然闻到一股香气,他一愣,回过神来,眼前是一碗热腾腾的糖糍粑,饥肠辘辘的身体忠诚地发出了一声雷鸣。

温婷茹笑了起来:“喏,吃吧。”

“……”不会下毒了吧?他木然的表情里渗入了一丝戒备。

“快、一、点。”温婷茹冷下了脸,不耐地说道。

乞儿放下心来,接过碗以后远离了她数步,躲在巷子里吃得狼吞虎咽。

“你躲这么远干什么?”温婷茹挑眉说道。

乞儿不理她。

温婷茹耸了耸肩,也没在意。

过了会儿,和夏雨汇合,三人一起回了他们所在的客栈,只是乞儿差点被拒绝入住,温婷茹好生解释了一番才算过关,要了两桶热水,一桶放在她的房间里,一桶放在还未归来的夏生房间中。把乞儿推入房间后,顶在门口的温婷茹趁着夏雨看不到,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

“你要是不洗得干干净净一丝灰尘都没有,现在就可以想一下你的死法了。”

乞儿颤抖了一下,在关上了门以后以夺命的速度脱衣跳进了木桶中。

热水没过身体,他恍惚间竟想不起上一次用热水洗澡是什么时候。用力搓了搓手指,把脏污洗去,又摸了摸肚子,很久没有这样的饱腹感了。他鞠了一捧水,水从指缝间漏下,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掌心只剩水珠。

反正很快也就没了吧。

眼前浮现越云瑶如花容颜,他痴想了一会儿,脑中忽的闪过一张清丽讥诮的脸,他猛地一甩头,生怕她又嫌他洗澡太慢,匆匆又冲刷了一遍,就想走出去。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乞儿一惊,第一反应是跳出木桶,把脱下的脏衣服揽在胸前,快速地翻找了一下,找到摸来的钱袋才松了口气,紧攥在掌心里。

“我进来了。”从未听过的清淡嗓音在屋外响起,门开了以后,一名身高长相都与夏雨颇为相似的少年走了进来,眉眼灵动,修眉俊目,见到还冒着热气儿、身无寸缕手足无措的乞儿也没什么反应,十分淡定地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扔在了床上,“师姐让我给你买了一套衣服,你那衣服就扔了吧,穿上也就白洗了。我去隔壁,你慢慢来,等好了以后来师姐让你来隔壁找我们。”

说罢,他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发了会儿呆,乞儿抖了抖衣服,穿在了身上,虽然不是很合身,但已经是近几年未穿过的新衣了。等装扮一新,他看着地上摊成一坨的旧衣,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隔壁房间内,夏雨跪坐在床上帮温婷茹擦拭头发,夏生则坐在一旁,三人随便聊着天。

夏雨夏生是相差一岁的兄妹,只是夏雨更活泼天真,而夏生则我行我素一些,三人一起长大,和亲兄弟也没什么差别了。

“你刚刚都逛了哪里啊?”

“书市。”

“哇好巧啊,我们也去了水粉店成衣店果脯店还有胭脂店!”

“这哪里巧了。”

“好想再吃一个糍粑啊……”

“你倒是给我好好听人说话!”

林菀心不在焉地听着这对兄妹一如既往没什么重点的对话。在读完大纲以后,她本想要按照温婷茹本人的性格,用大姐姐的温暖来打动他,从而成为可以左右他的存在,只是在见到女主越云瑶以后,她明白了按照这个路数走她肯定撬不开少年坚硬的心房。原因无他,先来后到尔。有着这样经历的孤僻少年会有严重的雏鸟情节,对同一个类型的女孩,他会十分忠诚地跟着第一个走,她想要作为一个姐姐来影响到未来的邪君简直是痴人说梦,更何况按照本身的条件,温婷茹确实哪儿哪儿也比不过越云瑶。

越云瑶比她漂亮、聪明、出身好、门派高,在性格方面,越云瑶虽然备受宠爱,但在爱娇之余又有着难得的英气,而温婷茹表里如一的性格虽足够厚道,但在她面前难免显得呆板无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林菀临时改变了心意,决定用腹黑性格频频展现反差,让他在胆战心惊之中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不过他也确实有让她意外的地方,按照设定,在成为邪君之前的他木讷、诚实、怕生而又孤独,简而言之是个挺好的少年,结果第一天就让她看到他偷东西的场面,后面再看到越云瑶身携女主光环凛凛然出现拔刀相助的时候,心情难免微妙起来。

更何况,在原文之中毫无江湖经验的越云瑶在众目睽睽之下送给他的钱囊很快就被别的无赖盯上,被抢走以后他拼死抢回,未果,被打的半死扔出城去,虽说这创造了男女主再会的契机,但这很难说她的见义勇为带来的后果是福是祸。

“师姐是想要把那个孩子送入卿玲宗教养么?”夏生的问题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温婷茹不答反问:“夏生觉得他有那个资质么?”

“根骨不错,只是年龄太大。”夏生客观地评价道,“他看起来至少也有十岁了,数得上号的门派谁会要一个十岁还未筑基的人,更何况他营养不良,光是调理身体就要再耽搁半年。”

夏生在卿玲宗这样的小门派里是个颇为突出的人才,从他刚刚只是瞥了一眼就得出这么多结论便能看出。按照设定,他的天赋比温婷茹强了不知多少,只不过现在年纪还小,显现不出来罢了。

“哇真冷酷啊夏生。”夏雨惊叹道。

作为同胞妹妹,夏雨虽然没有夏生那么惊才艳艳,不过资质也不差,只是她既没毅力也没恒心更没动力,所以修为上落了一大截,她的师傅玲珑师叔已经头大到不想再管她了。

“他如果小时候就被送入我门,现在成就一定比你高。”深恨妹妹没骨气的夏生瞥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

“你说什么?!”夏雨横眉竖目。

“果然啊……”温婷茹没理会他们又开始了的争吵,只是低叹了一声。

“果然?师姐,你说的是哪个果然?哪个果然?你也觉得他比我天赋好?”夏雨紧张地趴在她肩膀上连珠炮般的问道。她要哭了哦?真的要哭了哦?

夏生眉毛皱紧,冷冷吐出一个字:“吵。”

“我在说那个孩子。”在夏雨发火前,温婷茹安抚地抬手摸了摸身后的夏雨的脑袋,又用眼神示意夏生让一让。夏生听话地没再和夏雨纠缠,只是抓着重点问道:“师姐还是想把他带回去么?”

“嗯,就算不让他入门,至少可以带回去做外门弟子,打打杂也好,至少有份饭吃。”温婷茹顿了顿,朝他看去,“不成么?”

夏生叹气,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起身走到她身边,蹲在地上握住她的手,抬头对她说道:“师姐你啊,就是人太好。罢了,反正我说什么也没用,就随你喜欢地去做吧。”

夏雨忙不迭地说道:“还有我还有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不过我是肯定会支持师姐的!”

看着这对兄妹,温婷茹温柔地笑了起来。

她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赐名陈佑 敲了敲门,伴随着一声请进,他走入了屋中。

正是黄昏,地上绚丽的橘色与暗淡的黑色交织,沐浴后的清新香气在空气中飘浮,敞开的窗户中流入新鲜的气流,一切都干净、静谧,美好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屋中的三人一起看向了乞儿。

原本的他浑身脏兮兮的,又披头散发,根本看不出他真实的年龄。如今看去,似乎只有八九岁,瘦骨嶙峋,脸小小的,湿漉漉的头发还淌着水,只是拨到两边没有挡住脸了。那是张无法说出好不好看的脸,黑黝黝的眼睛古井无波,瞧不出年龄,令人在意的是即使洗完澡的现在,他左眼上依旧被布仔仔细细地遮挡了起来。

“果然洗完澡就精神了不少。”温婷茹微笑了起来,“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方便站起来。你随便坐就好,说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乞儿动了动嘴唇。

“什么什么?”夏雨追问道。

“……没有名字。”他低着头,小声说道。

“那我给你起一个,如何?”温婷茹很自然地提议道。这真是太好了,原来倒霉的男主到现在还没有名字,她若是起了名字,他也就再也挣脱不掉这份关系了。

夏生不由看了她一眼,眼含思量。

“……无所谓。”

“嗯……我想想……”温婷茹故作思考,很快给出了一个名字,“就叫做陈佑吧。”

“陈佑?”

“是啊,陈是我母姓,佑是庇佑,希望这个名字能够庇护你,从此无忧,平安喜乐。”温婷茹柔声说道。

——其实只是大纲里的名字而已。

而在这个孩子的身上,会有让这个名字都显得异常残酷的命运在等着他。

没有人注意到,林菀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冷酷的悲悯。

乞儿——陈佑——慢慢咀嚼着自己的名字,一股喜悦油然而生。本以为自己天涯孤寡,没有名字也无所谓,然而他仅仅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便觉得凭空多了一份护佑的力量,连内心都温暖了起来。

“你多大了?”

“十一岁。”

温婷茹看了眼夏生:“你猜对了。”原来营养不良真的会让一个孩子看起来小好几岁。

“眼睛……”她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询问道,“有不方便的地方么?”其实手握剧本的林菀知道的清清楚楚,只不过正常人见到这么独特的造型,不问一问才会显得奇怪。

陈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左眼,沉默片刻,低声道:“不能给人看。”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整个褪了血色变得苍白起来,按着眼睛的手微微颤抖。

夏雨变得不安起来,左右看看,夏生也默然。他们体验过的最大的哀愁也不过是和父母的分离,对这个比他们都小却似经历了炼狱的男孩,他们说不出合适的安慰的话。

“陈佑,”温婷茹示意夏雨停了手,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腰和他平视,“你要不要来卿玲宗?我虽然无法把你安排成内院弟子,但是外院弟子还是没问题的。外院弟子需要承担大部分的杂役,不过至少可以三餐果腹,不惧冷暖,你觉得如何?”

陈佑嘴唇动了动:“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为什么愿意帮助这样的他……

“对你有什么好处么?”这个孩子直直地看着她,执拗地想要找到一个她对他好的原因。

那眼中摇曳的不安似曾相识,林菀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因为……我很闲啊。”她模糊地微笑了起来。

——但是她却无法说出能让这个孩子安心的话。

***

温婷茹三人此次下山,是因为宋阳近郊的山上传出有关山妖害人的消息。维护一方水土本就是宗派的立身根本,也是锻炼年轻弟子的好方法,这种消息无论真假卿玲宗都会派人去看一看。真正修为高的妖魔鬼怪都是有智慧的,极少在宗派直接管辖范围内出现,这种程度的山妖本来是用不上温婷茹陪的,不过她不放心夏生兄妹(准确来说是夏雨一人),便一起跟了过来。

第二天一早,昨夜很晚才入睡的陈佑醒来时,发了会儿呆,猛地坐了起来,四处一张望,干净清爽的床铺房间,正对面挂了一幅绘了山水的书画,窗外鸟语啁啾,阳光温暖怡人。

桌上摆放的花瓶里插了一朵沾着露珠侧水仙花。

屋内安静无人。

陈佑恐惧地抓紧了被子,翻身就要下床,然而脚刚落地,他就停止了身形。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昨天抢到的馒头今天就会没有,对他来说,不幸才是生活的主旋律。

不要因为侥幸过了一天不错的日子就给我得意忘形啊!瘦小的男孩咬紧了嘴唇,眼神黯淡。

门却忽然开了,一身简单的蓝色布衣练功服的少年走了进来,陈佑不由怔住。他看到陈佑,很平常地招呼了一声:“醒来了?收拾一下就下去吃东西吧,师姐和夏雨已经在下面了。”

是夏生。

直到夏生已经拿布擦好身体、换好衣服,陈佑才反应过来,愣愣地道:“你刚刚去哪儿了?”

夏生给自己倒了一壶茶,冷茶涩口,他眉头皱了皱,还是仰头一口饮下,抹了一把嘴说道:“晨练。有师姐在,偷不了懒,一早就被抓起来了。”

陈佑的心跳还很快。虽然他听不懂什么是晨练,但他很高兴他们没有丢下他走掉。

他努力稳住自己的表情,起身利落的穿上了新衣,洗漱后跟随着夏生下了楼。

才一下楼就见到坐在中央的两个少女,一个眉飞色舞,一个温柔浅笑,边吃着早饭边随意交谈。

“小佑,你来啦!”夏雨明明是背对着他们的,却似是长了眼睛一般,回头冲他笑道。

小……佑?

陈佑不大自在地点了下脑袋,眼睛往温婷茹的方向瞟。温婷茹今日穿着轻薄的鹅黄色如意结纱罗夏衫,雪白的束脚长裤,看起来轻便又精神,乌发轻挽,越发衬得肌肤晶莹雪白,明眸盈盈若水。

她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煎饺,咽下以后才转眸看了他一眼,他心里一紧,害怕看到她厌烦冷淡的神情,好在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说道:“快坐下吧,今天还有正事要做。”

两人分别坐在两侧,桌上摆着红豆粥、烧饼、煎饺、馎饦,热气腾腾,香气浓浓,陈佑突然觉得饿了,埋首就吃了起来。与狼吞虎咽、不管不顾的男孩比起来,另外三人明显吃香就要好看许多,便是看起来活泼好动的夏雨,一举一动也都是受过教养的娴雅。

夏生取过筷子,问温婷茹:“其实这次的事情我和夏雨两人去即可,难得下山,师姐不留在城里好好玩一下么?”

“又不是头一次来,有什么好玩的。”温婷茹不在意地说着,伸手夹了块煎饺放到他盘子里,“比起这个,我更担心夏雨会乱来,还是跟着去安心些。”

陈佑看在眼中,筷子不由慢了下来。

夏生不再多说,低头吃起煎饺。其实都来到了这里,他也知道师姐肯定不会不管他们,只是总免不了想要多确认一次。

温婷茹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几个人,瞥到陈佑不知不觉停下了筷子,便给他也夹了一块:“你也吃,别客气,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从今以后你的健康由我们卿玲宗接管,不要让我们太担心。”

陈佑盯了一会儿盘子里的煎饺,食欲又回来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夹菜吃。

他咬了一口,酥脆的触感伴随着香气传进口中。

好吃。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野坟招魂 “带上陈佑?”

在马厩里正解着绳的夏生诧异地问道。

“嗯,”温婷茹示意他看一眼远处巴巴地瞅着他们的男孩,笑道,“他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们了,怎么可能不带上他呢?”

“可是他只是个普通人……”

“没关系啊,有我保护他呢。”温婷茹轻松地笑道。

夏生皱紧了眉头:“可是……”他很快抿住了嘴唇,咽下了到口的话,“……既然师姐这么说的话。”

夏雨哈哈笑了起来,做了个鬼脸:“夏生你个胆小鬼,没有师姐保护就不敢去了么!”

“不是这么回事!”夏生微恼地瞪了妹妹一眼,不想再理她。

吃完早饭他们就准备出发。三人本是骑马而来,陈佑显然不会骑,于是就由夏生带着共骑一乘,往南郊骑去。出了城,人烟渐稀,到了一村,他们唤来村长道明来意,村中便派出一个青年给他们领路,几人下马而行。

“就是这里了。”

半个时辰过后,长相憨实的青年指着眼前青山说道,“老早以前上这座山的人就会丢些东西,打到的猎物、戴着的兜帽、背着的竹筐,都有,只是人一直没出事,我们都说是山上的野猴在捣乱,各自小心些就是,也没太放在心上。”

说得口干,他从腰间取出一个竹筒,喝了口水,舔舔嘴唇继续说道:“谁知一年前开始,陆续有人走丢,先是一个老猎户出事,钻进去就没出来,再后来两个村里的小孩偷跑出去玩,也找不到了,有人说看到他们上了这座山,可我们翻遍了整座山也没找到人。问了村里老人,他们说这是山妖作祟,凡人对付不来,这才找了神仙们来帮我们。”

“村里可有相关的传说?”

因这是夏家兄妹的历练,温婷茹不打算插口,和绷着脸有些紧张的小男孩一起站在旁边看着。

“倒没有听说过。”青年想了想,又说道,“不过这座山上原有些野坟,许是鬼混作怪,偷走了活人也不一定。”

等那青年走远,夏雨拍拍胸口说道:“听着怪吓人的,也不知那几人还能不能找到。”

“怎么可能找得到,这都过了多久了,无论是妖是鬼还是魔,都不会准备活人的吃食的。”夏生淡淡道。

“哎呀,”夏雨惋惜地叹了一声,“还是赶紧把它除了吧。”

嗯了一声,夏生说道:“走,先去上面他说的野坟看看。”他看向温婷茹,见她蹙眉仰望着青山,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道,“师姐,怎么了?”

温婷茹凝望着山峰,过了会儿才道:“你们二人最好小心一点。”

口吻有些严肃。

夏家兄妹对视一眼,虽不知她发现了什么,双双应是。

不是温婷茹发现了什么,而是读过大纲的林菀知道这里即将发生的事情。

这座山里发生的事情并不简单。

按照原先的剧情,被扔出城的陈佑在中途清醒过来,连滚带爬地从运货的驴车上摔下来,慌不择路地跑进了这座山中,结果遇上了被困山中的鹤武门众人,他凑巧帮了越云瑶的忙,两人就此加深了关系。

“这就是那村民所说的野坟了吧。”他们爬上了山腰,在一棵古树旁,找到了四五个立了小腿高的薄片石头,没有任何碑文,各自歪斜着,有两个甚至还裂了开来。

“地底下确实有些什么的样子。”夏雨围着绕了两圈,素手轻摇,腕上的银镯子忽然化为了水银一般的绸缎,轻飘飘的游荡,清脆的铃铛声忽远忽近,她细听半晌,咦了一声,“合凡合四、一板三眼——这不是鬼,也不是妖……这是魂!”

“是魂不错。”夏生接道,“且这是被招来的魂,镇压于此,只是都破碎不成形了。”

“所以在此作乱的不可能是这个魂。”

“反倒是招魂之人颇为可疑。”

“不然,野坟由来已久,出事却不过一年时间,怎会与招魂者有关?”夏雨驳斥道。

兄妹间的一来一往十分迅速,陈佑在旁听得睁圆了黑溜溜的眼睛,一头雾水。

林菀略一思索,又环视了一周,已然明白了过来。转眼见到陈佑困惑的样子,笑道:“不懂么?”

“嗯!”陈佑用力点头,瘦小的脸蛋上写满了求知若渴。

她冲他灿烂一笑,恶劣地道:“就不告诉你!”

陈佑大受打击,绷紧了小脸扭头不理她。

——差点忘了,这个人性格超差的,说是要带他去卿玲宗说不定也是另有目的,绝对不能放松警惕!

那边厢两兄妹已经要吵起来了,争执不下,最后一齐看向温婷茹。

“师姐。”夏生生着闷气求助道。

“师姐你怎么看!”夏雨气势汹汹地说道。

面对两人投来的视线,温婷茹却板起脸说道:“这是你们的历练,不要这么早就问我。”见夏雨苦着脸,又不忍地安慰道,“若想要知道真相,不要光动脑筋,多走走,知行合一才是正理。”

夏家兄妹闻言应是,温婷茹又说道:“你们二人一起去吧,带着陈佑你们也不好查探,我领着他在周围转转。”

夏生不由沉默。

夏雨撒娇道:“一起去嘛,有什么打紧的……”

“夏雨。”温婷茹严肃地看着她,轻声训斥,“我们不是出来玩的,你若是这种态度,我当真不该过来。”

夏雨一怔,情绪低落了下来,咬了咬嘴唇,小声道:“我知道了……”

夏生看看两人,拉过夏雨的手道:“走吧。”

“嗯……”夏雨宛如被雨淋湿的贵妇犬一般厌厌的。

温婷茹在他们后面不忘叮嘱道:“若出了什么事,千万别逞强,记得要给我发信号。”

夏生回头应了一声好,拖着夏雨离开。直到走出去一段距离,他才松开手,停步回身看着夏雨,果然看到夏雨眼眶红了:“师姐是不是讨厌我了……”

“笨蛋,没有这回事。”夏生说道。

“你……你还骂我!”

“这么点事情,你哭什么……”夏生无奈,从袖中取出丝绢递了过去。

“因为师姐从来没有凶过我啊!”夏雨抢过丝绢按在眼睛上,抽抽噎噎。

“不是这样的。”虽然兄妹身高一样,夏生还是轻拍了拍妹妹的脑袋,望向来的方向,俊秀的眉眼隐含思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喃喃道,“……师姐只是有了别的要照顾的人。”

眼见夏家兄妹走远,温婷茹收回目光,瞥了眼一旁的陈佑:“好了,我们也随便走走吧。”

赶走了他们,她的语气全没有她在外人面前的温柔稳重,反而又干脆又不耐。

给在陈佑再见到女主之前,夯实一下基础,不能辛辛苦苦养出个有了媳妇忘了娘……啊呸,是忘了姐姐的孩子。林菀如是想着。

真想让那对宛如崇拜邪教一般崇拜她的兄妹好好看看她这幅样子。陈佑在心里想着,对和她独处十分紧张,战战兢兢,唯恐又被她说些什么过分的话。

“来。”

她朝他伸出手。

心怀戒备的陈佑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把手放了上去,浑身僵硬。温婷茹牵起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呢,也别太紧张。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好歹不会欺负你这么个小孩儿,又不是第一次从外面捡回来孩子,像夏雨夏生就是我当年在外面捡回来的,不过那时候他们年龄还小,天赋也很不错,当内门弟子是没问题,你的话年龄太大,正常情况下修行无望,只能在外门做杂事。”

陈佑默默地听着,这才知道夏家兄妹竟然也是孤儿。

“为什么要帮我?”他低声问道,小手握紧了她的。

“昨天不就说了么,”温婷茹口吻随意地笑道,“因为我很闲……”

“就算你是一时好心,可是为什么是我?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就算是昨天那条街上,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叫花子。难道你见到一个就要帮一个吗?你、你有什么目的吗?”他鼓起了勇气,抬头直视着她,语气带着深深的不安与怀疑,眼神又野性戒备,像是幽深森林中的小兽。

温婷茹停下了脚步,弯下腰来。

“如果不带着目的,就不能帮你吗?”她一双明眸静静看着他的,手按在他瘦小的肩膀上,轻声说道,“你觉得这个世上有天降横祸,却不相信有突如其来的善意吗?如果我说只是心血来潮,心生不忍,你不能接受么?你或许觉得你不值得被人温柔以待,但我觉得你这个孩子很可爱,被欺负了也只会在心里憋着气的样子很好玩,眼睛黑溜溜的很漂亮,总是注意着别人的地方很纤细……我这样想,都是不可以的么?”

陈佑怔怔听着,眼泪不知不觉间流淌下来。他慌张地抬起袖子去擦,又怕脏了衣服,正狼狈间,少女执袖替他拭泪,轻轻笑道:“慌什么,这都是你的了,便是你不要,也不会是别人的。”

清幽的香气钻入鼻中,陈佑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秀丽容颜、温婉浅笑,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她的腰嚎啕大哭,似要哭尽过去的不如意。

林菀眼神莫测地看着这个孩子,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她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时,他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在她的怀抱中,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温暖。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鹤武门的弟子 哭声渐弱,但埋首在她腰间的小男孩却死活不抬起头。

也不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啦……

林菀不乏恶劣地笑了起来:“哭完了?”

陈佑一僵,越发不肯离开她。

“十一岁还哭鼻子,真是好有面子哦。”她笑盈盈地以大欺小,不以为耻乐在其中。

“你……”

“你什么你,叫师姐。”她打断他的话。

陈佑脸红扑扑的,小声道:“师、师姐……”竟是紧张地口吃了起来。

“谁是诗诗啊!”她抬手就敲他,顺手的不得了。

忽然远方传来尖锐的啸声,林菀不由朝那边望去,信号弹在空中炸了开来,粉烟袅袅,模糊了青空。

“怎么了?”陈佑紧张地问道。

她没有理会他,兀自低声自语:“是遇上了么……”

林菀没有笑的时候神色会变得清冷,陈佑偷觑着她的神情,心里一悸。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有时会露出这种冰冷的仿佛谁也不在乎的神情——那两个人,难道不是她心爱的师弟妹么?

***

正如林菀所说,夏家兄妹遇上了鹤武门一众弟子,并且情况大大的不妙。

“洞庭郡离崇阳有百里之遥,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夏生解下发带,束手结印,一下劈翻一个袭向夏雨后背的厉鬼,语出凌厉。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沈鹤一边吐着槽一边舞剑迎敌。

此时几个年轻人周围具是鬼影重重,阴气森森,明明是白日,晴光正好,然而不知为何光线却照耀不到他们身上,只有各个宝器符印闪烁着不同的光芒,勉强让人看清楚彼此。

“倒是你们,进此阵前没有瞧到阵眼么?”魏徵更沉稳大气一点,使着剑诀,一招一式明明缓慢如凝滞,偏偏一个剑扇挥出去,就撂倒一片。

“我听到有人呼救,一着急就跳进来了……”夏雨欲哭无泪,好在手上没慢下来,两手如蝶快速翻飞,铃铛声响,从她腕上飘下的银镯子越来越宽,在身边环绕,如利刃割下鬼魂身躯。

夏生不语。

他本来觉得不对,想要看清楚情况再说,不妨她跳进去的太快,他一时心焦,只好也跟着进了阵。此阵阵眼在外,想要破坏极其简单,然而如果是阵内中人则束手无策,除非以力破巧,硬生生撕开此阵,否则别无他法。只是阵内聚集着诸多被召唤来的魂鬼,其中不乏功力高深者,若不仔细招架便要着了道,又哪里有功夫去破阵。

“光凭刀剑难以抵御魂鬼,散了很快也会重聚,我手上符咒已快用尽,你们可还有别的方法?”魏徵问道,他功力最深,此时还能撑得住,然而眼见师弟师妹们体力逐渐不支,他心中难掩焦虑。

鹤武门以剑闻名,一手临鹤剑诀人所共知,凛凛剑光宛如招牌,只是对付活物容易,对付魂鬼却颇受限制,虽常备灭魂符取长补短,终究难以应付数十——不,是成百的鬼魂。

夏雨面色难看:“我的瑶镯挂有清铃,可以镇魂,只是我功力支撑不住,恐怕难有大用。”

“不用担心,师姐在外面,她注意到了我们发的信号,必会前来相救的。”夏生斩钉截铁地道。

“她能发现这阵的机巧么?”一名身材娇小、眉目却英气的少女使着重剑,喘气问道——此人正是越云瑶。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夏家兄妹同时皱眉。

夏生冷下脸来,硬邦邦地回道:“我卿玲宗虽不及贵派煊赫,却也不是没有人才可用,倒是诸位师兄师姐竟然鲁莽入阵,深陷其中,让人惊讶。”

“你胡说什么呢!若我们不进阵,便放不了这群被召过来的鬼魂出去,终有一日他们会彼此吞噬,化为庞然大物,为害一方,到那时候为难的还不是你们?”一少年勃然大怒,出口驳斥道。

“唬我们年幼呢,”夏生溢出一丝冷笑,“就算如此,也当留一人在外面接应才是,如今这样一股脑地进阵又是为什么?还不是你们自忖无敌,未把此地放在眼里,以为凭着一身本事就哪里都能闯?”

“你……”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我快累死了,你们还有力气吵架啊?”沈鹤做和事老,苦笑着道,“禹声也是,这位小兄弟也是,都留着点力气等着人来救吧,若人来了你们却出了事,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刘禹声年轻气盛,哼了一声,凝气应对。

夏生也不说话了。

其实他心里超没底,自家师姐心肠软,又爱操心,知道他们困在阵里,脑子一热就闯进来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不,不如说这样的可能性才大一点。

——对自己在温婷茹心中的地位十分自信的夏生少年如是想着。

……不过现在她要照顾陈佑,应该会小心些才是。

夏生少年心情起起落落,变得复杂起来。

几个人又撑了一会儿,眼见修为最浅的夏雨香汗淋漓、动作迟缓,而剩下几人除了魏徵还游刃有余以外其他人也都开始有了疏漏,众人心中都沉重起来。眼见昏暗之中,厉鬼与不成形的魂魄彼此交叉穿梭,数量几乎与一刻钟前毫无差别,而他们的宝器却明灭闪烁不定,如同风中残烛让人揪心,已经没有人有余力再说话了。

夏生因为别的缘由,心情比之旁人更加沉重几分,下手反倒多了几分锐气。

“你们那个什么师姐还没来么!”刘禹生受不了这气氛,大叫起来。

仿佛与他的话语呼应一般,阳光刺破乌云,昏暗的天空里射进了一缕光线。以此为缺口,光线越来越多,密布在龟裂的黑暗之中,最后终于承受不住,砰地一声化为碎片落了下来,光的亮片如雪纷飞,最后交织成了明媚的夏日晴光。

在这样的光线照耀下,厉鬼发出了痛苦的尖叫声,高分贝的声音刺入耳中,让人忍不住捂住耳朵。修为浅的鬼受不住,直接化为青烟消失在空气中,一时玉宇澄清,空气都澄静了许多。

年岁久远的厉鬼在反应过来以后,拼命往外面挤去,裹挟着大量的没有意识的魂魄,奔跑四散。转瞬间,此地以不剩多少鬼气,几个少年少女呆立其间,望着林间翠叶、光影交错,一时无语。

“夏雨夏生,你们怎么样了!”

一道清婉急促的声音响起,众人一起望去,不由被晃花了眼。只见一个黄杉少女面带焦虑地出现,明眸皓齿,身量窈窕,气质婉约,扫了一眼场间众人,眼波水一般的温柔明丽,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她没去理会旁人,找到夏雨夏生,边径自奔了过去,紧张地抓着他们仔细打量:“对不住,我来晚了,你们可有受伤?疼不疼?累不累?有没有事情?”

是师姐!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得救了!

夏雨神经一放松,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猛地扑进温婷茹怀里就哭道:“你来的太晚了啦!”

“……是我的不是。”温婷茹连声道歉,心疼地抱紧了夏雨。

“但是、我有努力的啊。”夏雨继续哭。

“很棒很棒,我们夏雨最好了。”她柔声夸赞。

“所以,我不是来玩的……”夏雨哭哭啼啼地夹带私货。

“嗯,我之前说的太过了,是我的错,你别哭了。”温婷茹揉着她的头发轻声安慰道。

达到目的,夏雨哭得越发心安理得了。

温婷茹明知她在借机撒娇,却也无可奈何,宠溺地道:“真是个小哭包。”又看向一旁乖巧静立地少年,关切地问道,“夏生你呢?”

“我没事情。”夏生平静地回道。

与哭相凄惨仿佛历经劫难渡了个轮回般的夏雨不同,长她一岁的兄长表情平淡得仿佛他们只是春游归来,一点也看不出前一刻他们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那就好。”温婷茹腾出一只手来,示意少年过来。夏生顺从地走近,她拍拍他的头发,温柔地说道,“你这次也好好地保护了妹妹吧?好乖好乖,辛苦你了,夏生。”

夏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难得地笑了一下,凛冽的眉眼被那抹浅笑柔和下来,更凸显出他柔和清秀的轮廓。

林菀视线不动声色地转移,瞧见了傻傻待在一丈之外,宛如没有吃到糖果的孩子般盯着越云瑶看的陈佑。

这个笨蛋,还不抓紧时间上去搭话,难道等着女孩子主动倒追么。

林菀在心里为他的不中用摇了摇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卿玲宗外门 鹤武门的弟子们本来想要上前道谢,只是那边又哭又笑,充满了令人羞涩的青春的氛围,实在让人难以插足,只好先彼此慰问一下,检查伤势,修整一番形容,假装大家都很忙,顺便商量起之后的事情。

“这果然是魔教中人设下的陷阱。”沈鹤轻声跟魏徵说道。

“他们怎会知道我们会来此?”魏徵思索着问道。

“他们知道我们在盯着他们,所以留下了假的线索引导我们过来。”

“可是正如那位卿玲宗的小兄弟所言,此次全是我们不注意所致,但凡小心一些,这个阵都不该困住我们才是。如果真的是针对我们,不该设计一些更危险的陷阱么?更何况,针对我们伤及不了正道的根本,这对魔教又有什么好处?”

“那你怎么想?”沈鹤一挑眉,闲闲问道。

魏徵的目光缓缓扫了一圈阵的周围,英气的眉眼隐含思量:“或许我们该换一个角度。若按照正常情况下,我们会如何?”

“肯定会留一人在外面策应,一旦察觉到里面情况不对,就会破坏掉阵眼,放走里面的人啊鬼啊的。”沈鹤耸肩说道,看起来挺提不起劲儿的。

“不错。”魏徵重重点头,似是想通了什么,眼睛一亮,语速加快,“就算不是我们,此地是卿玲宗管辖范围内,放任此阵不管的后果就是鬼魂越养越大,终有一日会惊动他们——他们今日出现在此地不正是因为这个吗?也就是说,这个阵的存在目的,并不是进阵的人,它天生是为了被破阵而存在的!”

“所以说,关键在阵眼!”沈鹤的声音也振奋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顾不上其他,一起朝卿玲宗的三人走去。

陈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温婷茹往前奔跑的样子在脑中挥散不去。刚刚还牵着他的温暖手,却转瞬间甩开了他,看着温婷茹与夏雨夏生抱成一团的样子,他除了松了一口气外,感受到的更多的是浓浓的失落感。

脑子里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初来乍到,比不了他们之间的深情厚谊,只不过被这样清楚明白地划成局外人,他还是从心里感到难受。

本来也并不是被老天爷特别眷顾的人。

但尝过温暖以后,他好像越来越不懂得知足了。

“那个……”一道灵动悦耳的声音响起,陈佑惊醒抬头,越云瑶正站在他面前,背着手好奇地看着他,肌肤白如嫩豆腐,唇红齿白,眉如翠羽,既娇嫩可爱,又不乏英气,歪着头问道,“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陈佑从方才的落寞中解脱,手足无措地说道:“我……那个……”他认出了她,却组织不出语言来,急的小脸涨红,心跳不可自抑地加快。

他没想到竟能再见到她,而且还这么快。

那个在黑暗之中射下第一缕阳光的少女,灿若朝霞,笑若春风,就这么噙着笑近在咫尺地看着他,这让她感到微微的晕眩。

“多谢师姐相救,吾等不胜感激。”魏徵走到温婷茹面前,拱手深施一礼,俊容挂着温和稳重的笑容,“在下鹤武门魏徵,这是师弟沈鹤。”沈鹤也跟着施礼,只是相较起来就显得笑嘻嘻的没正形多了。

“哪里,是我师弟妹受二位师兄照顾了。”温婷茹侧身还了半礼,只是一个动作,就如处在皇宫之中一般行云流水,礼仪完美,姿态自然而然地带出了无可挑剔的高雅,引得两位少年俊才不由侧目,便是夏雨夏生也隐约觉得不同,微笑道,“我是卿玲宗的温婷茹,这是夏生以及夏雨。”

这也实在怪不得林菀,经历了数百个任务,拜诸位作者所赐,什么公主郡主县主王妃皇后贵族小姐全都扮演过,当平民的机会反而少之又少,于是那些繁琐又局促的礼节自然而然地就刻在了脑中,一抬手就是高规格的姿态,想隐藏都隐藏不了。平时也就罢了,在扮演温婷茹这样的小角色的时候,难免会引起困惑。

要说穿梭者就是脸皮又厚心里又强,对他们的视线若无所觉,林菀保持着完美的笑容继续说了下去:“久闻鹤武门大名,今日能见到诸位英才,婷茹不胜荣幸。”

魏徵敛回心神,微笑着逊谢道:“哪里,那都是长辈攒下来的名声,区区只要能够不辱没门派威名就已是万幸了。”

魏徵和温婷茹又文绉绉地彼此谦让了几个回合,旁边几个小的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好在两个年长的人在各自门派都有着极高的人气威望,是以无人敢置喙。

终于结束了冗长寒暄,魏徵道明了来意:“温师姐方才破阵的时候,可有察觉到异常?”

“异常?”

“比如说阵眼的材料很特别,或者说排列很稀有,诸如此类。”魏徵望着她的双眼,又加了一句,“只要是有不同寻常的地方,什么都可以。”

几人方才序了年齿,才知温婷茹是最年长的一个,魏徵次之,沈鹤再次之,不消说夏家兄妹是最小的了。

温婷茹露出意外的神情,想了想,抱歉地道:“没有啊,阵眼只是一片很常见的浮游魂,打破以后就飞走了,我也没太在意……”

“一片?完整的?是强是弱,年岁几何,飞向何方?”沈鹤急迫地追问道。

“这……因为太快了,我也未看清楚,只是能做阵眼,应当是极强的,魂至少不是新的,感觉有数十年了,方向倒是记得很清楚,就是往那个方向。”温婷茹伸手往东方指去。

沈鹤和魏徵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精光。

温婷茹面带微笑,假装没有看到他们的表情,目光落在了和越云瑶红着脸说话的孩子身上。

她可没有说谎哦,距离再近也是飞嘛……

***

“那么,从此以后你就要住在这里了。”

卿玲宗位于远离尘嚣的群山之间,山峻水秀,天高云清,高高的围墙堆砌,颇为古朴雅致。从石块砌成的高大门扉走进去,能看到宛如青龙一般蜿蜒向上的石青台阶。

“外门弟子住这里,再上面是内门弟子的住处,无故不得进入。”

夏生夏雨领着陈佑逛了一圈卿玲宗,而后和管事说了一声,带着他到了外院弟子的住处。那是一排排竹屋,旁边种着幽竹、杜鹃、百合等花草。因为少有内院弟子过来,不少人纷纷从屋中走出,好奇地围观起来,窃窃私语声不绝。

“差不多我们也该回去了,你若有什么事情,和守门人说一声我们就会下来。”夏生说道。

“如果想我们的话随时可以说哦,我们也会来看你的小佑!”夏雨笑眯眯地冲他挥手。

陈佑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道:“师姐呢?”

“你叫我么~~我在这里啊!”

“不……”

“那是谁啊?”夏雨笑得很坏。

看来她是铁了心要逗他了。陈佑咬咬牙,心一横:“……我说温师姐!”

“哦哦,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知道的嘛!”夏雨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笑嘻嘻地道,“不过她和我们兄妹不同,是个大忙人,光是陪我们出去一趟就很了不得了,如果再不去师长面前报到的话,会出大事情的!”

陈佑低下了脑袋。

“走了。”夏生拽开欺负小孩的没用的妹妹,瞥了眼面无表情的陈佑,淡淡说道,“你不要多想,她很关心你,很快就会来看你的。”

陈佑看看他:“……谢谢。”

“不客气,别太逞强。”轻拍了一下他的头,手指顺便弄顺了他的头发,夏生转身离去,背影挺秀如竹。

陈佑目送他们走远,忽然意识到周围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他四处转着脑袋,感觉到了陌生。

“那个……你认识夏师兄他们?”有一个少年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笑容中带着些别的意味。

陈佑漠然地迎接着他的视线,直觉告诉他,这里虽然衣食无忧,但依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

不过……很快究竟是多快呢?

来到卿玲宗的第一个晚上,少年躺在被窝里,脑中思绪翻飞,望着山间一轮明月迟迟无法入眠。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你什么都不明白 时间飞逝,转眼就是半年过去了。天气从明亮的夏天转为萧瑟的深秋,山间气候更是变凉了下来,外院弟子人人都领了两套厚衣服过冬。

“那个陈瞎子又是最后一个啊。”

“还以为被师兄师姐们看重,是个什么厉害角色呢,哈哈,也不过如此嘛。”

“嘘,小心被他听见去告状……”

“他自己做的差,还好意思去告状?真当夏师兄他们会理会这么一个外院弟子啊,也不知道他是使了什么手段才攀附上去的……”

被众人议论讥笑的是一个男孩,身形瘦弱,个子不高,骨头上没几两肉,脸也极秀气,拿眼罩遮住了一只眼睛,露出来的另一只眼睛则又黑又圆。光看他的长相,说他未满十岁都有人信,然而他的气质却让他看上去坚忍沉默,像是锻造过的钢铁,眼神富有超越年龄的意志力。

男孩仿佛没有听到别人的议论一般,艰难地进行着俯卧撑,大颗大颗的汗从额头上滴落,整条瘦弱的手臂都在颤抖,但他咬牙坚持着,就算没人监督也不肯放松。

这样的指指点点已经是家常便饭,年龄已大又长期营养不良的陈佑想要追上这些甚至比他还要小的外门弟子的修行,根本是痴人说梦。而当外门弟子并不是个清闲的活,训练只占一天的很小的一部分,他们还要分工完成大部分杂役,从洒扫到下厨,摆桌到提水,巡逻到管理,全都要做,说是内门弟子的半个仆人也不为过。

然而就算如此,外院弟子也依然是个难得的好职位。三餐管饱、衣食无忧,没有安全危险,可以修行外家功夫,而最有吸引力的无疑是可以晋升为内院弟子的机会。

所以空降的陈佑才会成为眼中钉肉中刺,在确认了夏生夏雨以及偶尔过来一次的大师姐温婷茹不会给他撑腰以后,闲言碎语就再也止不住了,分配给陈佑的活儿也越来越艰苦无聊,还是那种无法在管事和内院弟子面前露脸的工作。

如是,一方面他跟不上训练,每次都拖到最后,耽搁了做活的时间,另一方面做活的难度也直线上升,导致他每天都几乎深夜才能回房间,回去以后往往沾枕而眠,雷打不醒,睡得极深。

可他依旧感到幸福。对于半年前在街上任人辱骂、吃不上饭、担心被冻死的乞丐来说,他现在受到的这点排挤嫉恨算什么呢?能够有自尊而又衣食无忧地活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只是偶尔也有些时候,会觉得不知足。

当他收工的时候,一道声音适时地从身后响起。

“陈佑!”

他愣了愣,回头望去,立刻行礼,低头行礼道:“温师姐!”

在满面笑容的窈窕少女出现的一刹那,周围的嗡嗡声骤然变大,温婷茹在卿玲宗的影响力就是这么大。

“辛苦了。”温婷茹微微一笑,递给他一条帕子,温声叮嘱道,“擦擦汗,天气冷了,小心别着凉。”

“是。”

温婷茹打量着少年,营养跟上的少年如同被灌了水的树苗一般不断拔高,眉眼也渐渐长开,初见时的局促戒备紧张都淡去了,神情中带着一丝坚韧,只是眼神更深了,也变得愈发沉默了。

“你很努力嘛。”温婷茹笑道,对于周围的视线视若无睹。

“还好。”他淡淡说道。

“在这里说话也有点奇怪,有时间出去走走么?还是说你比较忙……”温婷茹张望了一下。

“好。”陈佑快速地应了下来。

温婷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用这么急啊。”

陈佑迅速换了一身衣服,和温婷茹一起走出了外院弟子的训练场。

“好久没见了,你在这边过得如何?”

小径幽深,微云高远,树声涛涛,一片幽静。沿着台阶慢慢往上走,温婷茹欣赏着秋景,随口问道。

“挺好的。”陈佑干巴巴地说道。

“修行跟得上么?”

“我会努力。”

“正好我今日无事,不如给我看看?外院一个师傅带着几百个弟子,恐怕不能周到细致的指点你吧。”温婷茹饶有兴致地提议道。

“这不是师姐应该做的事情吧。”陈佑立刻拒绝道。

接连的对话不畅,温婷茹终于停下了脚步,蹙眉望着他:“你这是怎么了?”她想了想,似是了悟,“刚刚我就在想了,你是不是和外院的师兄弟们处得不好啊?”

陈佑抿唇不语。

温婷茹额上青筋跳了跳。

“我、说、你、啊……”温婷茹温柔一笑,纤细地手狠狠地拧起他的脸颊,“是不是太久没见,已经忘记了我耐心不是很好啊?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没人的地方,还不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好好地教训你!连我的话都敢不回,又是敷衍又是沉默的,是谁给你的胆子,嗯?莫非是我们卿玲宗的伙食太好了?”

“风快卧……”陈佑小少年在拼命地挣扎。

“说,遇到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处不好关系,干什么都不告诉我。”温婷茹松开手以后,居高临下地命令道,神色宛如一个暴君。

陈佑一边揉着脸颊,一边戒备地看着她。

……看久了她装模作样的样子,差点忘记了这位暴君的本性。

“……我暂时跟不上训练,”陈佑偏过脸,“不过也没什么,这是只有时间才能解决的事情,师姐也帮不上忙。他们看不上突然出现的我,我也不屑跟他们多纠缠。”平板地叙述,“这些事情说了也没用,所以我没有说。”

“你这孩子可真冷淡,给我说说好歹也能让我嘲笑两天。”温婷茹遗憾地说道。

……这个人!!

暗自咬牙,陈佑硬声道:“我最不想告诉的就是你!”

“小气。”温婷茹撇嘴,无趣地说道。

陈佑看着地面,紧紧咬住了嘴唇。

——最不想告诉的就是她。

这副难看的样子。

就算不用担心有人来抢他的食物,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就这样死去,他心中依然藏着隐隐的恐惧。若让她后悔把他捡回来怎么办。若让她厌烦怎么办。他会不会被她舍弃……

再也不想一个人了。

再也不想被抛弃了。

再也不想沉沦到可怖的黑暗之中,与凶狠的日常搏斗,然后告诉自己他这样的人活该被人嫌恶了。

他拼命地扮成熟,当一个大人,努力赶上别人的进度,但在她面前这些大概是远远不够的。有着同为被捡回来却在内院大放光彩的夏家兄妹作对比,他在外院再怎么努力也是徒然。

其实就算不那么努力,以温婷茹的性格,无论说得再难听,她也不会把自己丢下不管。

可是无论理智如何清楚,他的内心却迟迟到达不了平衡。如果不用拼命来掩盖焦虑和不安的话,他恐怕会被深渊所淹没。

因为他深深地明白,这份幸运与垂青有多么来之不易,又有多么不合常理。

不用周围的家伙们啰嗦,他也知道,他根本没有什么值得那三个人关照的。

喂,告诉我吧,为什么是我?陈佑不知是第多少次压抑着内心的呐喊。

“难得我今天想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呢。”温婷茹悠悠说道,“是个可以让你的努力有所回报的超级好的消息哦。”

陈佑看着她。

“鹤武门的弟子近日要到访卿玲宗!越云瑶小师妹也会来哦。”温婷茹笑眯眯地说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陈佑默了一会儿,摇头一叹:“师姐,你什么都不明白。”

温婷茹脸色立变,伸手就去揪他,阴阴地笑道:“很好很好,臭小子长大了嘛,敢用这种口吻跟你师姐我说话,呵呵呵呵呵……”

陈佑慌忙去躲,却哪里躲得过修为精深的温婷茹,到头来又是任她欺负了个够。

什么都不明白的是你啊,陈佑。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强势的请求 卿玲宗一里外的长亭里,有几个年轻的男女在轻声交谈,各个着米白或鹅黄衫,云纹扣,姿容端正,气氛平和,观其神色,似乎在等着什么。

少顷,破空声起,他们纷纷停下了话头,只见御剑而来的一行人具着蓝衫,衣袂飘飘,为首少年丰神俊朗,剑眉星目,旁的人也各个意气风发,就像是鹤武门的剑诀一样,灵动不乏锐气,不愧为三大门派之一。

相较而言,卿玲宗就显得平凡了许多。

不过这也无法,两个门派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更何况卿玲宗女性居多,气质更加内敛温和些。

在温婷茹的带领下,一众人等整理仪表,出而相迎,转眼间,鹤武门的修行者们便落地了,为首之人不陌生,正是魏徵。

“温师姐。”魏徵抬手就是一礼,还是那样的少年老成,稳重又温文,欣然说道,“一别半载,风采如昔,魏徵不胜欣喜。”

“魏师弟,”温婷茹领着师弟妹们含笑回礼,“欢迎来到卿玲宗,难得诸位远道而来,长辈叮嘱我们定要招待好诸位,还请不要客气,当做是在自己的家里就是。”

“如此就却之不恭了。”魏徵笑道。

卿玲宗诸人在自己门派里是精英,在鹤武门这样的放在天下都是庞然大物的门派面前就免不了有些气短,而见到真人后更是感觉到了双方修为上的差距,心情十分的不自在。

只是温婷茹落落大方,仪态端方,这样不卑不亢的从容姿态大大地缓解了他们心中的不适,他们调整着心态,学着温婷茹的样子,端起态度与鹤武门弟子攀谈起来。

趁着没人注意,沈鹤悄悄和魏徵咬耳朵:“真好啊,女孩子这么多……”语气可以说是十分的羡慕了。

卿玲宗本是女子所创门派,门中女孩众多,而鹤武门则是大大的阳盛阴衰,连只雌蚊子都找不到,也难怪把越云瑶捧成了宝,上下宠爱。

于是饶是鹤武门弟子平日多傲气,被漂亮的少女们一环绕,也忍不住柔下脸色,而卿玲宗的人性格本就温和平淡,反正都是同龄人,往卿玲宗走的路上大家就说到了一处,气氛竟是十分和睦。

上了山门,领着他们去了最顶层,已有两位师长等着了。这实在也是很难办的事情,鹤武门和他们体量差太大了,难得有往来,说来是他们高攀,说是受宠若惊都不为过,招待是肯定要好好招待的,只是来的是一群小辈,让掌门出来接待那也太……

卿玲宗掌门表示:不要面子的啊?!

权衡之下,便请了两位德高望重的师长以招待小朋友的姿态出场,而掌门则借口清修躲进了山后面的窑洞里——也着实为难了卿玲宗的长辈们了。

在亲切并且繁琐的见礼、扯关系、拉家常过后,众人坐定,终于进入了正题。

“我等此次上门叨扰,一是为了感谢半年前温师姐对我等的出手相助,若当时没有贵宗弟子相助,我等危矣。”魏徵朝温婷茹颔首,她回以一礼,“二则是有一事想与贵宗相商。不知贵宗可有注意到,这数月来魔教的活动异常活跃,而且普遍集中在崇阳、松阳、山护等地,在东南为害一方。”

厅中一片安静,诸人各自坐在案席后面,门外是木质的沿廊,挂着一串串琉璃制的风铃,再外面则是松树涛涛,树影森森。温婷茹手握着茶杯,垂眸望着白烟袅袅,唇边带着一丝模糊的浅笑。

这个话题大大出乎卿玲宗人的意料之外,静言和玲珑师叔互视一眼,都是一头雾水。想了想,静言决定抛砖引玉,先看看他们的意图,遂轻声开口道:“贵门是否掌握到了魔教的动向,这才增加了这一年来在此地的活动?”

果然有所察觉,这样就好说话多了。魏徵颔首说道:“实不相瞒,鹤武门一直以来都颇为关注魔教的行踪,几十年下来也有了自己的手段获取情报。”

夏雨眼露疑惑,悄声问夏生:“手段?”

这种场合也不安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夏生嘴唇微动,做了个口型:“内应。”

“据我所知,魔教自四十年前的十角坡围剿过后,教主异瞳邪君魂飞魄散,其下诸护法或死或降,势力大减,如今早就不复当年威势,不过是退守西南的小门派而已,为何贵门会如此关心魔教?莫非他们还有什么秘密不成?”静言师叔疑惑地开口问道,心中迅速地把当年异瞳邪君所创的有名宝器心法罗列了一遍,记得那些宝物现在都已被大门派所拥有,难道说还有什么了不得的漏网之鱼,竟能引得鹤武门虎视眈眈几十年么?

看出静言的疑虑,沈鹤微微撇了下嘴角,似是不屑,魏徵则无奈地笑道:“魔教当年之所以退的如此干脆,其实是打着退守西南,拼凑邪君魂魄,让其重生的主意。只是当年的招魂仪式被我门破坏,只集齐了二魂三魄,其余魂魄都被打散,再加上势力不再,魔教渐渐就放弃了。”

静言颔首,这确实和他们所知道的相符。

“然而,如今情况变了,他们年轻的新教主为了重振门楣,决定改变策略,愈发投入了人力来找寻邪君魂魄,虽然我们也曾想过先下手为强,但鬼蜮之法终究不是我门所长,故而只能按图索骥,跟着魔教的脚步走……”

“原来如此,鹤武门当真是心怀天下,当为我辈楷模。”玲珑师叔巧笑着称赞道,“只可惜卿玲宗偏安一隅,弟子不多,导致孤陋寡闻,竟不知还有这等事。”

林菀看了一眼这位师叔。玲珑师叔不负玲珑之名,先堵住了鹤武门的嘴。不过鹤武门要是能这么好打发的话,强权也就不叫强权了。

魏徵神色不变,笑着说道:“鹤武门也只是机缘巧合才知晓而已,说来此次上门也是有一事相求,还请贵门务必答应。”

隐隐的压力蔓延,静言师叔缓了一拍,敛容道:“愿闻其详。”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何为魔教 出了正堂,已是正午,大家都饥肠辘辘,温婷茹奉师命带着众人去住处安顿。内院住处都是师徒相连,并不方便随时都要进出的鹤武门弟子住——当然真正的原因是不想让这帮人离卿玲宗的核心太近——于是全都安置在了外院一排空房处。因已到了午时,众人只是简单地放下行囊,便去了堂中候餐。

两边弟子分两侧而坐,温婷茹和魏徵作为领头弟子,各自谦逊一番而后在榻上坐好。很快有外院弟子鱼贯而入,奉上案几果盘,又一次递上各人饭食。

“这段时日要多麻烦师姐了。”魏徵笑着说道。

“哪里,毕竟是鹤武门的要求,无论是招待还是协助,我们都会尽己所能。”

魏徵挑了下眉,窥伺着看向她:“师姐是否生气了?”

“岂敢。”温婷茹假假笑了一声。

魏徵代表鹤武门提出了三个要求。

一、允许他们入住以及随意出行,并给予辖下城镇一切从宜的权利

二、准许调动温婷茹以下的弟子对他们的活动进行协助

三、对外宣布卿玲宗的立场

卿玲宗没有选择的余地,一一咽下条件。

温婷茹是那样喜欢尊敬自己的门派,这要是她本人在,不生气才怪呢,林菀边演边想。

“这也是为了正道着想。若异瞳邪君复生,魔教死灰复燃,曾经暗无天日的日子又将会降临,这是谁也不想见到的事情吧?在邪君一手遮天的时候,卿玲宗宗主及其女被逼自缢,割让辖下产业给其爪牙,在最后的剿灭战中弟子亦伤亡惨重,在下每每读史至此,总忍不住悔恨叹惋、愤怒难当。”

魏徵轻叹了一声,语声铿锵,“更何况,他们所修行的乃是鬼蜮之术,驱使冤魂怨灵,扰乱阴阳界限,其教主邪君更是手段狠辣,以灵为食,为了凑足法力足够的灵,甚至用残忍的手法残杀修行者以攫其灵,当真是可恶可恨至极!身为正道弟子,适逢此境,若不加以阻止,怕是枉费了一身所学,对不起天下正道了!”

他的话勾勒出来了魔教的轮廓,对魔教感到陌生的卿玲宗弟子都被惨痛的过去所带来的凄厉所刮伤,又被他后面的话鼓舞的热血沸腾,众人神色发生了变化。

却听一声轻笑打破了这气氛,众人看去,忍不住一阵惊讶。一贯温柔敦厚、气氛柔婉的温婷茹此时掩唇轻笑,神色竟似带着一丝讥诮。

讥诮???

他们和和气气的大师姐还会“讥诮”???眼花了吧!!

“何事好笑?”魏徵抬眸看向她,语气微凝。

“失礼了。”温婷茹轻咳一声,声音里依然带着笑意,道,“非是笑师弟,只是在笑这称谓。敢情赐教,何为魔教、何为正道?”

沈鹤忍不住道:“正邪之分,古已有之,师姐何出此言?”

“看来沈师弟对古的理解与我不同呢。”温婷茹笑盈盈地说道,“或许师弟不知,’魔教’这个称谓,是四十余年前出现的,翻遍典籍,也未曾见过别的朝代有任何关于魔教的叙述。而异瞳邪君所统帅的魔教历史几何,想必以贵门对魔教的关注,定是了解的吧?”

有鹤武门弟子脱口而出:“这有谁不知,正是五十二年前……”话语倏然顿住,周围也一阵骚动。

“不错,五十二年前。”温婷茹重复了一遍,眼神在堂上诸人身上一一掠过,微微笑了起来,“真有趣,不是么?魔教这个称谓竟比它所指代之物还要晚十年出现,那么在它被称为魔教之前,究竟被叫做什么呢?又是谁给它冠以魔教之称的呢?”

众人哑口无言。

林菀伸手饮了一口茶,眼帘低垂,掩去思量。

这本书最大的矛盾,就在于所谓的正邪之分。如果正道魔道真如鹤武门弟子所说的那样泾渭分明势不两立的话,已经萎缩成一个地方性小门派的魔道为何还能苟活至今?而一个规模如此小的魔教,又有何资格被放在成百上千的正道门派对面?不说其他,恐怕如卿玲宗这样的小门派来个七八个就能碾压魔教,更别提那些三大门派了。

——也就是说,“魔教”这个称呼充满了水分。

那么,究竟是谁在给它注水的呢?

温婷茹面对着满堂寂静,眼角却瞥向无声无息从堂上退出的瘦弱少年身上,眸中含着隐蔽的笑意。

她如此大费周章,除了要为支线任务理清逻辑以外,只是为了让陈佑听到而已。现在的他或许不会有感,但等到他山穷水尽,与正道决裂的时候,一定会想到她当年的这番话的。

***

“真是搞不清楚她在想什么……”饭毕,鹤武门的人聚集在一处说话,越云瑶大约是憋坏了,张口第一句就是这个,“她是想替魔教开脱么!”

“哈哈,算啦,反正她的说法也挺有趣的。”沈鹤懒洋洋地靠在榻上笑道,照旧穿得花里胡哨,浑身散发着骚包的气质。

越云瑶横了他一眼:“沈师兄只要是漂亮的女孩就什么都可以原谅吧!”

“嗯,你还真了解我呢,”沈鹤笑眯眯地点头,“所以说就算你这么说你的沈师兄,我也会毫不迟疑地原谅你的。”

越云瑶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恼道:“又是这种话!”

“怎么?不喜欢?”沈鹤仰头看着她,顺便伸手扯了扯她的头发。

越云瑶英气的眉毛皱起:“比之更甚。”

“完蛋……被小云瑶讨厌了!”沈鹤直接倒在榻上捂脸痛哭,要多没形象有多没形象,真是白瞎了一张俊美的脸。

一旁的人笑嘻嘻地看着他耍宝,早就对沈鹤的没正形习以为常。

有人见魏徵虽如往常一般笑看着大家说笑,却有些神游的模样,不由问道:“魏师兄,怎么了?”

魏徵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在想,她为什么要说那番话。”魏徵因为在想事情,剑眉微拧,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剑穗,蓝色的丝线绕过他的手指又松开,如同水蓝色的涟漪。

“卿玲宗不过偏安一隅的小宗派,若不是魔教在这边活动,我们连知道都不一定知道,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你觉得那只是稀奇古怪的想法?”魏徵闻言笑看着师弟。

师弟被说的一愣。

魏徵笑着闭上了眼睛,斜靠着案几,不再多言。

真是失败啊,鹤武门教导弟子竟还不如一个小门小派。

不过,或许什么都不知道才更安全。他现在就处在危险的边缘,想的太多,或许就会碍到别人的眼了……魏徵淡淡想着,把玩着剑穗的手变慢了。

“说起来,刚刚温师姐找你说什么了?”沈鹤想起什么,问越云瑶。

“那个啊……上次我在街上帮过的那个孩子你还记得么?他现在在卿玲宗外院修习,温师姐问我有没有时间去看看他。”越云瑶笑了一下,眼眸弯起,有些喜悦的味道,“听说他现在很用功呢,真是太好了。”

沈鹤支着头看了她半晌,眼神莫名,轻笑道:“这里可是别人家里,不要玩得太高兴了忘了回来啊。”

“不用师兄提醒,我自然知道。”越云瑶做了个鬼脸。

“……你知道才怪。”沈鹤低声骂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NPC的情感 从霖雨亭扶栏眺望,秋风瑟瑟,霜叶渐红,山中特有的凛冽而清新的空气刮过肌肤,拂动着发丝。闭目轻嗅,似有松竹的味道混合着泥土香味一起飘来。

着鹅黄衫的少女有着细腻的似能沁出水的肌肤,闭目时睫毛轻垂,侧脸洁白,嘴唇微翘,温柔秀婉似是早春的花蕾,有着悠然怡人的姿态。

身后有轻悄的脚步声响起。

背后长着眼睛般,她没有睁开眼,只是轻笑着道:“怎么了,夏生?”

修眉俊目的少年走上前来,与她并肩而立,山风吹拂过他漆黑的发,他学着她低头看着下方,看到了下面的两个人时,忽而握紧了阑干,低声道:“师姐……你就这么干看着么?”

温婷茹惊讶地睁开了眼睛,看向了他:“你在说什么?”

夏生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清煞:“管他什么鹤武门不鹤武门,师姐何必为了师门做到这个地步!就算那越云瑶对他有救命之恩又怎样,是师姐你把他真正救起来的,现在他之所以能过清闲的生活也都是拜师姐所赐,凭什么师姐反而要成全他们!”

林菀从茫然到恍然再到惊讶,花了两秒钟的时间。

他竟然误以为她喜欢陈佑!

哈哈哈哈哈!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了,头一次觉得这个面瘫的师弟颇为可爱,伸出手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她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陈佑是我师弟,就如你一样,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他?”

“不要摸我头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夏生面色一紧,反应激烈地躲开了她的手,退开几步,脸色微微发白,在亭外翠竹掩映下,宛如玉石。林菀一直没有注意,今日才突然发现,半年时间里少年就像是柳树抽条了一般,变得高挑了,更英俊了,和妹妹的长相明显有了差别,像是嶙峋冷峭的剑,正在初试锋芒。

正这么想着,夏生冷不丁说道:“你在想我长大了是不是?”

她一怔。

夏生抿紧嘴唇,侧过脸,胸膛微微起伏,俊俏的侧脸显得像是在忍耐某种情绪,终于火焰燃尽,语气中充满了激烈情绪燃烧后的灰烬,低低地道:“算我求你了,你别再这么想了……”

她若无其事地露出无奈的微笑:“把你当小孩子也不行,觉得你长大了也不行,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啊?”

夏生顿了一下,也笑了,视线投向远方,秀气的脸庞上透露出一丝迷茫和无助,喃喃道:“是啊,该怎么办呢……”

林菀伏下眼睫。

NPC就该有NPC的样子,该收起来的心思都给她收起来,不要来捣乱。

不过,也不能放任他走远,为了掌握卿玲宗,她需要坚实的拥趸。

林菀重新抬眸,长长的睫毛下,她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夏生,里面的感情浓郁真诚,柔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放你们不管的,无论是你、夏雨还是陈佑,你们都是我最最重要的家人、师弟妹,我说什么也要保护到底的人。”

夏生听得怔住,血液骤然发热发烫,心里又有些苦涩。

她似是嫌气氛太凝重,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如说是我要担心你们会厌烦我吧,我性格又无趣,天赋也不拔尖,若不是年龄最长,估计也没什么人听我的。”

“我听你的。”夏生不爱听这种话,想都不想地说道。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温婷茹忍俊不禁,打趣道,“你啊也就是仗着年纪小,敢说这种话,等你年纪大了,才不会理会啰嗦又唠叨的师姐呢!”

“不论你是什么年纪,什么修为,我都会听你的。”夏生握住了她的手,却又不敢用力,只是轻柔地、小心地握着,认真地许诺,“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境遇,我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似是被感动到,温婷茹眼睛微微湿润:“你说好了的?”

她含泪的双眸盈盈如秋水,如同落日般震撼,美丽得让人忘记呼吸。

“嗯,说好了。”夏生轻声道,年轻修长的手不由微微握紧了她的。

只要她还愿意一直凝视着他。

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少女笑了起来。

真是个乖孩子。

——牵线木偶般的乖巧。

***

在霖雨亭下方,有一片桂花林,幽香混杂在山风里,凛冽又唯美。

“能够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越云瑶粉衫雪肤,笑容灿若朝霞,“你也开始修行了吧?进展如何了?”

在她粉扑扑的脸上扫了一圈,陈佑摇了摇头:“我年龄太大了,一直没什么进展。”

越云瑶灵动的眼眸上下看了他一眼,有点遗憾地道:“确实,逾十岁洗髓已经太晚了,不过好歹能学些防身的功夫,等到日后离开卿玲宗,也可以借此营生。”

“离开卿玲宗?”陈佑一怔。

越云瑶点头道:“是啊……难不成你想要一直留在这里?”她惊讶起来,反问道,“外院弟子修为过了弱冠便难有寸进,就算留在卿玲宗,也会很快就被下面的弟子超越,又有什么意思呢。”她说着又笑起来,“你若真的想修行的话,不如来我们鹤武门好了!”

她眼睛亮了起来,宛如星子,兴奋地说道:“待到五年以后,你也有十六了,我们鹤武门有直辖的宗派,不少弟子都是来自优秀的外门弟子,你到时候去应试不就好了!我那个时候在宗门里也能说上话,虽说不能像温师姐在卿玲宗这样的小门派一样一言九鼎,但是这种事情还是有说话的余地的!”

陈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好笑道:“我为什么要去鹤武门?”

越云瑶怔住。

她在师门中素来被捧惯了,无论老少都让着她,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能让她来照拂的陈佑,她又觉得莫名喜欢他们投缘,少女心性下,免不了兴致勃勃地策划起来——却从未想过还会有人拒绝她。

她心里来火,又莫名委屈,恼道:“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你仔细想想吧!”

“没办法啊。”陈佑抬起眼来,越过伶仃桂花和交错的枝杈,高处倾斜的一角古朴亭露了出来,一串古铜铃静悄悄地摇晃着,他无奈地笑道,“谁让我是被师姐捡回来的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鹿鸣城 接下来的数月里,鹤武门和卿玲宗果然往来频繁了起来。

魔教的活动逐渐浮出水面,屡屡有他们驱使厉鬼、残害无辜、拐走小孩做炉鼎的传言传出,甚至连剥皮吸血下蛊毒这样的事情也传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老人们重新搬出数十年前魔教风行一时的老故事,小孩们也都知道了魔教的爪牙们的名字。

鹤武门便是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的。

他们比卿玲宗自身更加积极地出现在民众面前,但凡有点风声便亲自前去,业务能力高杆不说,态度还十分亲切——当然那通身的气派和极高的颜值也受到了大姑娘小媳妇的普遍好评。

由于鹤武门高调的做派,不只是民间,便是周围的大小门派也有所耳闻。等到风声传出去的时候,他们终于有理由顺理成章地上门拜访。当然,出于颜面上的考虑,那些大小门派派来的也都是年轻人,于是素来僻静少人烟的卿玲宗很快就变成了往来无白丁的各门派聚集地,穿着各家门派服饰的英才们在此彼此交谈、互相磨砺,人才济济殿堂生辉,竟是日渐式微的卿玲宗的数十年来未曾见过的场景。

渐渐的,鹤武门的作风、才能以及对铲除魔教、扞卫正道的决心,都让他们的名声往上抬了一截,其影响力扩散到以崇阳为中心的整个东南地区。

深冬已去,早春初临,临海的鹿鸣城还在刮着霜风,水汽凝聚为冰刃,切割着御剑而来者的肌肤衣裙。如流星飞来的他们在看到港口时齐齐降落,附近往来的人们目光不由聚集,议论纷纷。

“那是鹤武门的神仙吧?”

“这是卿玲宗的……”

“那几个棕衣长襟的,莫非是褐衣门弟子?”

“还有羡云宗!”

“羡云宗是哪里?没听说过啊!”

“临海的小门派啦,宗主是原鹤武门的弟子,最近几年涨势很猛……”

白衣飘飘、浑身仙气的少年少女们被议论着,有关门派的恩怨和皇宫的新闻一样让人兴致勃勃,是最时兴热辣的八卦,谁不能就此说两嘴,谁就没赶上趟。尤其是鹤武门这样的大门派的弟子,不是所有人想看就能看到的,这些当地人见到了回头能拿来吹嘘好几个月,情绪自然高涨。

这些人中,当先一人是个蓝衫少年,长得丰神俊秀,英姿勃发,一身正气,一双浓眉下,黑眸明亮有神,看起来十分有决断力。

在他身旁,则是一个云纹黄杉白色绸裤的少女,乌发攥起,露出光洁的脖颈,浑身清清爽爽,温婉秀丽的面容,掐腰小袄让她看起来身材窈窕,在少女的清甜稚嫩之中添加了绰约婉转的风姿。

两个长得颇为相似的兄妹一左一右站在她的身后,少女容颜俏丽,一双弯弯杏眼亮晶晶的,如春日枝头上一朵迎春花,俏生生的叫人喜欢,此时像个无尾熊一样趴在她的肩头;少年眉眼秀气,五官比一般的男孩还要精致,唯有那双利剑一般的眉毛和冷静的黑眸,让人感觉到他的英气,此时则眉头微蹙,正在训斥着站无站相的胞妹。

“好了好了,难得出来一趟,夏生就不要太严厉了,好不好?”温婷茹一如既往地介入到兄妹战争之中,无奈地笑道。

“师姐!”夏雨感动地抱住了她。

“不要太娇惯这家伙了,她根本就是得寸进尺。”夏生冷冷道。

“被谁说都不想被你说!”夏雨做了个鬼脸。

“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夏生面无表情。

“你说什么?!!”

旁边众人脸上都写着“又来了”三个字,对温婷茹的处境深深的同情。

“温师姐真可怜啊……每天被这对兄妹夹在中间。”不知是因为性格不合还是第一印象太糟糕,刘禹声直到现在依然对夏生看不顺眼,不过夏生似乎对他也很无感就是了。

“应该说这对兄妹可怜才对吧,被那么恐怖的女人掌握在手心里。”一旁的沈鹤噗嗤笑道,剑眉星目,风流倜傥,眼中的笑意直能晃花人眼。

“你这个人真是从根子里烂掉了,对温师姐这么好的人嘴都这么毒。”刘禹声翻了翻白眼。

越云瑶则歪头笑道:“真稀奇啊,沈师兄竟然会说一个女孩的坏话,你不是对漂亮的女孩一向很宽容的么?”

沈鹤叹气:“饶了我吧……看了他们那种不正常的从属关系,谁还起的了怜香惜玉的心啊。”

“不正常的从属关系?”

“就是卿玲宗的人对温婷茹的言听计从啊。”沈鹤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看着卿玲宗的几个人,薄唇掀起,“不止是卿玲宗,就是你们,还有别的宗派的同龄弟子,谁不对她高看一眼?你们莫非以为这是一个小门派的女子无意间的所为就能做到的不成?”

刘禹声一怔,确实,几个月来的观察中,完全可以看出卿玲宗的人对温婷茹这个大师姐十分仰慕。

“不过温师姐这样的人物,旁人会仰慕也是正常。”他甩甩头不去多想。

沈鹤瞥了他一眼,笑叹道:“我忘了这里还有一个。”

越云瑶的目光不自觉地从那抹窈窕的身影移到队伍末尾沉默的少年身上。

他瘦小、离群,戴着个遮住左眼的眼罩,格格不入,然而他身上却分明有着什么特殊的气质,孤高的、坚定的、冷峻的,无端吸引人。

她的视线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着注视着那个温柔的少女。

“是啊……不正常。”她喃喃自语,长长的睫毛垂下,搭在如嫩豆腐般白皙的肌肤上,掩住了明眸间流转的幽光,“太不正常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天下所有漂亮的女孩我都喜欢,”沈鹤的身体突然压上越云瑶的头顶,懒洋洋地笑道,“不过我最喜欢的是温柔甜美天真可爱偶尔还有点小吃醋和坏心眼的女孩。”

“这是什么奇怪的标准啊。”越云瑶不耐地推开沈鹤,抱怨着拿出铜镜整理仪表,“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弄乱我的头发啊!”

“我就这么一点小爱好,你也不成全我。”沈鹤笑嘻嘻地伸手,又狠狠乱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自然惹得越云瑶着恼不提。

却说这次之所以来了一大帮各门派的年轻人,自然不是为了玩耍,而是接到了魔教在鹿鸣城所对的蓝海设下招魂阵、干扰渔船、致使十几人死伤的报告。鹤武门和已经亮明态度站在它身后的卿玲宗自不必说,东南不少门派也抱着各自的目的派来了人手过来,这才组成了这样浩大的阵势。

他们旁若无人的说笑了一会儿,便有官员并报官的几个渔夫一起过来,互相见礼,又详细问了经过,而后分批坐上了渔夫们提供的十几艘渔船上。

“真的不必由我们掌船么?”渔夫们诚惶诚恐地问道,万一他们出事,不说自己村里的渔船会如何,旁边的官员们定不会饶了他们。

“不必了,且放心。”温婷茹笑着对他们说道,“这里都是鹤武门领衔诸门派的少年俊才,必不会出事。”

话音方落,分明没有人用动船桨,十几艘渔船却自己错落着离开了海边,引起众人的惊叹,船只宛如离弦之箭,越来越快,少年少女们很快就衣裙翩跹地融入了海平面上朦胧的雾气之中,神仙气度不似凡品。港口有人忍不住跪伏在地,念念有词,满面崇敬。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海上招魂阵 海风缠绕着着温婷茹的裙角,她伸手扶着发丝,黑发飘摇,望着远离的港口,嘴角噙着笑意。

“有何在意之处?”

熟悉的嗓音出现在身边,温婷茹转过头,魏徵出现在了她身侧,正含笑望着她。

“并无。”她笑着摇首,笑容温婉。

——只是陈佑的最后一片魂魄要找齐了而已。

说来奇怪,这数月来鹤武门出动的力度比任何时候都要惊人,以至于从民间到江湖都被搅动,然而陈佑身上所缺失的魂魄却在破坏了一个又一个的招魂阵以后找齐,与之相对的,他的修行速度极速地增加,一跃成为外院第一人,以史无前例的速度踏入了晋升内院的门槛,其进步显着到连别的宗派的人都悄悄地向他递出了橄榄枝,只是被他一一拒绝了。

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魏徵看向了两船相隔盘膝而坐的寡言少年身上,笑意深深:“说来不得不佩服师姐的眼光,谁能想到当初崇阳街头一个不起眼的乞儿竟会有这等天赋。”

“就算是魏师弟要,我也不会给的。”温婷茹含笑道。

“被看出来了?”魏徵眉毛一挑。他们二人这段时间几乎天天相见,不是修习论道就是出来巡视,关系自然而然就近了。

“因为魏师兄拒绝不了越师妹的请求啊。”

魏徵微怔,两人目光相接,温婷茹慢慢地说道:“就算你明知做不到。”

海风吹拂着他墨一般的乌发,英俊的脸上笑意骤然加深,凝视着温婷茹,她玉容皎洁,抬起静静回视着他,白色的日光裹着糖霜似得白雾覆在少年少女的脸颊上,温柔缱绻,看起来美好如画。

坐在另一艘渔船上的刘禹声看着站在船头对视的一双璧人,有些羡慕的感叹道:“看起来感情真好啊。”

“这可难说。”沈鹤伸手拨弄着海水,撑着头懒洋洋地泼着冷水道,“我看着倒是冷飕飕的。”

刘禹声已经懒得生气了,继续感叹道:“烂透了烂透了,你这个人彻底没救了。”

渔船逐渐远离了人烟浩繁的港口,身边被汹涌的白雾所环绕。当先的渔船停下时,其他船只也依次停下,很快将浩渺的海面围成了一个弧形,恰好踩在了隐在海面下的阵法边缘。若不是对阵法的感受力高到一定境界是无法做到如此统一完美的,可见在场诸人都是东南地区的少年精锐了。

“前方有招魂阵。”褐衣门弟子肖恒开口说道,“只是不知魔教诸人是怎么把阵法画在海中的?”他为人果决,并不惧怕在人前率先提出自己的意见。

“只要用石头坠着阵脚并控制好阵型,并不难做。”羡云宗弟子褚玉颜轻声说道,身姿曼妙,容颜如玉,真真是人如其名。

“不错,问题在于他们为何要特意设置在海中。”夏生接口说道,少年人修为增长起来没有极限一说,不过是半年时间,他已经用天赋和实力挣下了一份话语权,“这招魂阵中指不定有古怪,不能冒然去试。”

肖恒沉吟着,目光投向了魏徵:“魏师兄在我们之中修为最高,不知师兄有何看法?”

魏徵没有说话,手一翻翻出一块灵石,弹指激射出去。轰地一声,浊浪翻天,数不清的鬼魂怨灵从海面倏地腾起,海上腾起一片恐怖的黑烟,阴气森森,凄厉尖啸着缠住那块灵石,如同秃鹫啃食血肉,野蛮可怖,不过一个呼吸间,本来荧光透亮的灵石就失去了灵气,暗淡如一块普通的石子一样坠入了海水中。

海面恢复了平静。

众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样强烈的怨气,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里有上百……不,是上千的怨灵,按照渔民所说,此地出现异状不过三月,如何积攒这么多的灵?更何况是这样强大的灵!”肖恒震惊地说道。

众人一阵骚动,有人犹疑地道:“许是经魔教改良过的招魂阵……”

“什么样的招魂阵能有此威力!”另一个大声驳斥道。如果魔教的实力在正道不注意的时候成长若此,那他们还玩个什么!

“不如破开一试?”又有人道。

马上被人抨击:“开什么玩笑,这么多的怨灵一旦释放出来,这片海域都会危险的!更何况它们一起攻过来,我们谁能抵抗得住?”

“你是说我们比不过魔教不成?”人群中不知谁阴恻恻地说道。

“谁这么说了!”谁在坑爹呢,这可是立场问题!那人急了,怒道,“我不过是说我们现在人手不足,难以应付而已!”

“你怎知我们就应付不来了?”

他恼羞成怒,呵斥道:“你这是胡搅蛮缠!有本事你去把这怨灵解决了再说!”

林菀冷眼旁观,卿玲宗在她治下自不会去做那等没用的争执,也跟着袖手旁观,有的还不乏带点幸灾乐祸之意。其实这次的争吵早有来源,几个门派的年轻人一起生活,难免会有攀比摩擦,彼此又去寻找奥援,最后发展成门派之争,而根源则来自于要在鹤武门面前刷存在感。

对于鹤武门想要整合整个东南地区的野心,林菀并没有什么看法,反正卿玲宗也借机地位水涨船高,以前不过是一个偏安一隅的无名小派,现在却成为了东南地区中隐隐说得上话的存在,不少原先看不上他们的门派也纷纷派人来建交论道,师门长辈们都很欢喜,之前那份被逼着上船的怨愤早就变成了欣喜与巴结,还嘱咐了他们一定要认真接待好鹤武门的人,万万不能让他们有任何不满。

林菀虽然觉得卿玲宗的这些人真的是和平的日子过久了脑子都糊涂了,不过眼前的情形对她来说没有什么不好。温婷茹本就是大师姐,在卿玲宗里享有威望,只不过原身不爱揽权罢了,林菀接手以后,一边接过了内务,一边疏通着关系,不过数月时间,她已经在没人注意到时完成了转变,拜不理世事的师长所赐,牢牢握住了宗派内中低层的管理权,使上下变成了更加紧密并且听从调动的组织。

当然,以温婷茹的年龄资历来说,想要掌控这个宗派还远远不够。按照正常的时间来算,她少说也要花上十年的时间才能到达那个位置。

——不过这次却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看戏好玩么?”正沉思着,身边传来低低的声音,抬眼看去,魏徵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生气了?林菀回了一个温和的微笑,轻描淡写地道:“怎么会,只是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不知该如何处理罢了。”

“不知?你不知?”魏徵失笑,摇头轻声说道,“明人不说暗话,你知道我不方便直接说话,就当帮我一把吧。”

温婷茹正要婉拒,他又伸出一根手指,补了一句,“一个人情。”

到口的话立马消失,她深深看了他一眼,一笑,十分自然地道:“既然是魏师弟的请求,岂有不应之理?”

魏徵无奈地笑了笑,明明如果他没有加上最后一句,她便不会行动,真亏她能说出这么漂亮的话。

只是不知,她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是从何得知的,最关键的是……

笑意渐渐收敛,望着她的背影,他的目光便得沉静,带着深深的估量与猜疑。

——她,是否具有威胁?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将计就计 听不到声音,陈佑看着两人的互动,微微抿住了嘴唇,愈发显得他的面容倔强,黑黝黝的眼睛像是两颗固执的石头。他的内心没有表面看上去的平静,日益滋生的古怪的滋味在轻轻啮咬着肌肤,手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手心。

那是一种近乎无望的无力感。

他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天赋被打开的他修为日精月益,曾经嘲笑他的那些外院弟子如今对他巴结阿附,更是收到了不少门派的邀请。然而越是精进,越是懂得,他所追逐的人看得有多高,他再怎么努力也只不过是环绕在她周围的一员。

以为漫不经心,可她却用偶尔的施舍给他希望;以为追赶上了,转眼又被她漫不经心的态度打入深渊。

到最后才发现被耍的团团转的只有自己一个,只要他留在卿玲宗里,她就看不到他。

……那么,离开也是一种选择么……

他的眼中闪烁着晦涩难解的光芒,只是无人看到。

——欲.望如同沟壑,难以填平,曾经一无所有的乞儿,越来越不懂何为满足。

他摸了摸心口,这里长了一只魔,饥饿感逼得它疯狂。

众人还在互相争辩,火气正堆积的时候,忽听到一声铮响,吵闹声一顿,他们纷纷望去,原来是温婷茹。她腕上的银镯不知何时化为一条银光闪烁的素锻,如同鱼鳞一般编织紧密完美,色泽比星河还要璀璨晶莹。方才正是她用力拨弄紧密的素锻发出的声音,见众人都安静下来,她微微一笑,温声开口道:“大家各有各的道理,总这样也不是事,不知可否听我一言?”声音清新动听。

气氛中的火药味甚至都为之散去一二。

——很少有人能拒绝像温婷茹这样的少女温言请求。

她实在是一个特别的少女,修为不突出,容貌不瞩目,更没有像魏徵、沈鹤、夏生那样在各个场合锋芒毕露过,然而她优雅得体的举止仿佛沉淀了悠久时光,总是在不经意间吸引着他人的目光,而与温柔的笑靥相对的一双黑珍珠似的沉静双眸更是如一个谜,引人不住地猜测。

她让人想要读懂,想要得到她的温柔,想要看到她展露出那份独一无二的笑容。

马上就有人开口说道:“温师妹请讲。”刚刚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人连语气都变柔了不少。

林菀素来觉得和这些自视甚高的修仙少年打交道是一件相当令人愉快的事情。

“再怎么厉害的招魂阵,恐怕也无法召集到如此众多的怨灵,如此想来,猜想这是魔教人驯养收集多年的怨灵被放进阵中更加恰当。”她扫了一圈众人,见大家纷纷颔首,便继续说了下去,“那么问题便是他们的目的。”

“这还用说么,魔教的人不危害民生算什么魔教?”有人脱口而出。

沈鹤不屑的撇了撇嘴,所以说小门派的人就是容易被洗脑。

温婷茹看向他,目光清澈,笑了笑说道:“这位师兄说的不错,不过即使是魔教,也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情。我们不妨设想一下,若我们看到这样一个碰也碰不得的阵,一般情况下会如何做?”

其他人还在面面相觑,肖恒再次率先开口了:“最大的可能便是回去请示师长了。”

温婷茹颔首道:“是这样。那么再进一步想,我们会分批去,还是一起去?”

“自然需要留一些人守着了,总不能再出事……”肖恒倏地抬起头,目光炯炯,“你是说——有人想打埋伏?”他下意识地放低了音量,同时凝神注意周围,似乎旁边就有魔教无孔不入的侦查。

她微笑:“恐怕是的。”

哗然声起,很快又被压抑住。温婷茹不由笑了一下:“不必担心,他们必不愿打草惊蛇,不会出现在招魂阵周围让我们发现的。”

“可既然是埋伏,总要盯着我们才能做到。”

“是啊,总要盯着我们的。”温婷茹重复了一遍,笑眯眯地说道,“倒也不必在这里等着我们嘛。”

“是了,在港口等着我们就是!”褚玉颜恍然说道。

“正是!”

众人议论纷纷。褐衣门的肖恒总是能够抓住重点,在乱七八糟的声音之中,他盯着温婷茹,切金断玉般干脆地问道:“温师姐莫非想要将计就计?”

周遭的声音倏然停止。

温婷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个人锐利直接的性格实在是太方便了。

她脸色不变,轻轻点下了头:“——是。”

她身后的夏生夏雨神情微变,沈鹤等人也不由心情微妙。

为何她要说出这样需要负上责任的话?所谓将计就计,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她又不是这次行动的领衔人,何必做到这个地步?做好人也做的太过头了吧!就连向来不惮以最坏的心思揣测他人的沈鹤都有点怀疑她真的是一朵世所难见纯白如雪的白莲花,更别提把她当神一样崇拜的夏氏兄妹了。

唯有隐约看到她属于林菀一角的魏徵知道,这个少女绝对是有的放矢,她不会做没有收益的事情。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略一思索,唇边带上了一丝笑。

原来如此。

***

在经过一番商议以后,咽不下一口气的少年少女们最终决定实施将计就计的计划。人分三拨,一部分人留在阵旁做诱饵,一部分人隐在远处守护,另一部分人回到岸上等着杀回马枪。同时为了保险起见,由肖恒领着温婷茹等人上岸后去找此地的修仙门派褐衣门求助。

海风习习,湛蓝的天空如青鸟的翅膀般纹理优美。

然而赶回城内的诸人心情远没有出发时那般轻快意气。他们心里绷紧了弦,虽然口中不屑魔教,然而这一代人并没真正和魔教人短兵相接的经验,又听了满耳朵魔教恐怖的事迹,总觉得魔教的人就算干出再怎么不合常理的事情也都是理所当然的。

温婷茹坐在船头,洁白的下巴轻轻搁在手臂上,黑眸安静,不知在想着什么,只是唇边令人舒心的温柔笑意却没有变化。

“师姐。”

清凉的嗓音响起,夏生坐到了她边上。

“嗯?”温婷茹侧头应道。

她的视线在他俊秀而愈显锐利的脸庞上转了一圈,心里明白了过来,眼中凝起淡淡的笑意。

——真是个敏锐的孩子。

“师姐真的觉得这计划妥当么?”在她温暖的视线下,夏生几乎想要放弃询问,然而不行,心头尖锐的疑问根本瞒不过自己,他终于下定决心,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如果这真的是魔教设下的陷阱,那么就算我们所有人在那里都不一定能够对付他们,更何况只留那么些人?他们甚至都不是鹤武门的人……”

他的话语在她的手轻轻抚摸过他头发的时候消失了。他玉白的耳尖变红,赧然地抿住了嘴唇,心跳飞快,这时,他听到了她如春风般和煦柔和的声音。

“是啊,正因为如此,留下鹤武门的人岂不是很麻烦?”

嗡的一声,夏生头脑中一片空白,脸上唰的褪去了血色。头脑灵活的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却不愿意相信,愕然地望向她,希望得到她的否定,但他看到的只有她凝着温暖笑意的黑眸,和唇边浅浅的弧度。

温婷茹温柔地替他抿了抿发丝,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就算如此,你还是会站在我身边么?”

这样宛如撒娇般的话语,因其语言的残酷而染上了惊心的恶意。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阵破 船只随着浪涛起伏,少年的心情比之更甚。

夏生的脑中闪过了他在霖雨亭里对她许下的诺言。

——“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境遇,我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他身体微微颤抖,冰冷的感觉从脊背蔓延开来,手心里是潮湿冰冷的汗水。

那个时候说过的话是真心的,不掺杂半分杂质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是那样热烈的、真诚的、纯净的想要成为她的盾与剑。

然而不知为何,他此时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胃里翻搅着刀剑。

现实成了带着重影的噩梦,少年的眼前一片模糊,沉重的呼吸如同潮水拍打着他年轻的身躯,无数个珍藏在回忆里的她一股脑儿地从心中翻涌出来,被剪为碎片,他忘了什么是真实,迷失在成堆的虚假里。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像是几息,又像是过了漫长的时间——那只带着温度的手终于离开了他的耳边,轻柔的话语顺着海浪击打的声音飘进了耳中。

“不选择我也没关系,是我让你失望了,对不起啊,夏生。不过我最后想告诉你,你说你会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宛如告别的话语像是一根尖锐的针,啪的扎破了气球,诸多顾虑被撕碎,他的心意暴露无遗。

他倏地跳起,握住了正要起身走开的温婷茹的手,因为他的动作,渔船剧烈的抖动了一下,不少人看了过来,他却无心在乎这些,一向清淡冷静的眼中迸发出奇异而灼热的光芒,凝视着少女。

“——别走。”

他看她的背影看了十年,而这数月来她愈发让人迷惑的身影更像是楔子般切进了他的心里。

事到如今,他手中只剩下一个选择了,而那绝不是放弃她。

“我会站在你身边,所以……”他嘴唇微微颤抖,喉咙沙哑,抓紧了她的手,低语,“你别走。”

沐浴在早春稍冷的阳光下的少女肌肤洁净,笑意深深,就算没有令人惊艳的面容,身上却散发着干净温暖的气息,深深吸引着目光停驻者的注意,忍不住想要去依靠、撒娇、千方百计得到她的关照与怜爱,不知不觉间便深陷进去,再也出不来——犹如泥潭。

她微笑着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掌心温热,想着。

撒娇、示弱,原来夏生也会对温婷茹使这种小手段。

名为林菀的灵魂仿佛超脱出了温婷茹的皮囊,站在高处,淡淡地观察着周围的喜怒哀乐,心中没有任何波动。

太简单了。

***

“——也太简单了些。”

守在招魂阵旁的羡云宗褚玉颜望着雾霭蒙蒙、已望不见两方身影的海面,浅褐色的眼睛似是琥珀,宁静致远。

羡云宗的弟子们环绕着她,默默无语。

这个新兴的宗派虽然使用的剑诀乃至承袭全都是来自于鹤武门,然而他们却展现出了完全不一样的气质,他们沉默却又团结,低调且不起眼,如雾一般难以捉摸,却又在不知不觉间铺天盖地。

“恐怕无论是鹤武门还是卿玲宗,都以为我们还在被蒙在鼓里吧……”她喃喃自语,手指轻轻缠绕在鹅黄色的剑穗上,一卷,一松,又一卷。

周围人的人知道这是她想事情的习惯,都不会擅自插口。

“不过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反抗鹤武门的下场,就是现在魔教的现在啊。”她无奈地轻叹一声,愁锁双眉,轻扫一眼周围的师兄妹们,心里隐隐抽痛。

不知这回要折多少人。

就算看出来,这是拿他们做饵,进一步烘托魔教的邪恶和鹤武门的救世主形象,可那又如何呢?

他们无力反抗。

只盼这番牺牲能够被鹤武门记在心中。

这个双肩单薄的少女心中沉甸甸的,低矮的天空让她呼吸滞闷得要命。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细微的脆响,就像是琉璃破碎的声音,她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

当褐衣门的长辈听说了海上发生的事情以后,二话不说地派出了褐允道长助阵。然而等他们赶赴到招魂阵所在时,全都不由停止驱动船只,怔怔望着眼前景象。

明明这里还是晴天,百步外的海域上空却是一片让人却步的阴天。

仔细看去,原来围绕在那里的阴霾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源于不断缠绕盘旋于海面上的数量惊人的怨灵。

既是召唤也是封印的招魂阵不知何时被破开,成千上百的怨灵再无束缚,呼啸而出,它们彼此盘绕,时而穿梭,时而啃噬,野蛮冷酷。

那里存在的生存法则与人类的截然不同,毫无规律与道理可言。

在其中阴影最深重的地方,暗影重重,隐约能听到传来的刀剑碰撞声以及痛呼怒吼声。

卿玲宗与褐衣门的人脸色全都变得很难看,被这样庞大的怨灵包裹,里面的人又全都灵力充沛,就算有阵法、剑诀、符咒能抵挡,也绝不会好过!

一阵短促带着杀意的笛声响起。

褐衣门的褐允道人长袍一扬,笛子划入手中,唇边吹起的旋律仿佛打着旋的叶子,将怨灵唰的切开,眼前登时空旷了许多。

“走!”

褐允道人冷喝道。

船只箭一般的疾驶,激起浪花,风扑面而来,渗透着阴气和湿气,刮得她肌肤发疼。

林菀手捏法印,银镯法器环绕在船的外侧助阵。

他们才一闯进去,怨灵便已扑了过来,砰砰砰砰,撞在了最外围的人的法器、术法上,化为缕缕青烟消失。

林菀感到眼前、头顶、四周都是黑压压的一片,视野模糊朦胧,就像是看着多年未擦的玻璃,空气混浊而又滞塞,脑袋里面像是老式的黑白电影一般滋滋作响。

这么一大坨怨灵……真是恶心死了。

就在这时,外围的防守不知是谁疏漏了一节,怨灵窜过来,高度洁癖的林菀沉浸在嫌恶的心情中,根本没想到会有人犯这种低级失误,一时没防备,被袭击了个正着。

“师姐!”

胃部仿佛被冰凉的什么东西贯穿过去,林菀吐了一大口血,剧痛迟了一拍到来,耳边听到了夏雨惊慌带着哭腔的惊叫。

吓到她了么……

“别哭……”她无声地动了下苍白的嘴唇,只是声音并没有传到夏雨耳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风卷云涌 当林菀被怨灵袭击的时候,陈佑正陷入一种极其奇妙的状态。

那些浑浊的怨灵在接触到他的“气”的时候,全都像是被佛宗的清心咒净化了一般瞬间变得透明,能量在他的肌肤流窜了一圈,汇入了他的气息之中。

抵御怨灵本需要消耗法力,然而他渐渐发觉他的法力有增无减,甚至惊惶地发现修为在疯狂地增长,如同一只在漫长的等候中饥饿了太久的饕餮,被眼前的盛宴激起了狂气,贪婪地张开大嘴,享受着难得的美食。

以怨灵为食——这太奇怪了……与其说是正道,不如说是人人唾弃的魔道!

但是在惊慌的过程中,他又隐隐感到,他本该如此,他就该如此。

在宋阳郊区的山岭里,在与外院弟子格格不入的日子中,在修为疯狂增长的时候,在总是伴随着的空洞的若有所失中……

离真相只有一层纱的距离,只差他伸出手拂去,然后他所渴望的,所等待的,所应有的就会全都都到他的手中。

然而他心中却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锁。

——一旦伸手,命运将会无可逆转。

老天爷是不会善良地对待离经叛道者的。

他无法忍受离开……

“师姐!”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夏雨的尖叫声,他心脏猛地悬空,脑袋一嗡,倏然转头望去,正看到秀美的少女吐出了一大口血,跪倒在船板上,脸色苍白如纸,从未见到过的脆弱无力。

大脑像是被钟狠狠敲了一记,挂在心上的重锁碎裂了,出离的愤怒如怒涛席卷而来,瞬间将他的压抑与克制燃烧殆尽,他脑中一片空白,血液却在沸腾。

轰地一声,就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炸了开来,急切地虏获着食物,他浑身的法力扑出了身体,亮出了爪子……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异状。

这也实在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本来沉重均匀地分布着的怨灵们忽然一股脑儿地往一个方向涌去,大团大团的阴云聚集在少年的周围。

他张开了双臂,承接风云,很纤瘦的身形、极秀气的脸庞,然而他此时散发出的可怖的气势却似能颠倒乾坤、倾覆日月。

“……这是怎么回事?!”

数艘船从不远处极速驶来,褚玉颜清灵急促的质问响起,浪花溅了卿玲宗、褐衣门的人满身,此时却没人注意这个。

“为什么所有怨灵都在攻击陈佑?”羡云宗的人看起来浑身狼狈,没有一个身上是完好的,甚至有不少人躺倒在船上,不知是死是生。

不过失去意识、毫无抵抗地埋在那样凶狠的灵中的话,就算活着,一身修为也都废掉了。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陈佑的身边已经不能再待人了,诸人纷纷退守到了别的船上,拉开了距离,愕然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沉重而不祥的预感无可抑制地在各人内心中发酵。

“师姐,你怎么样了?!”

夏家兄妹却没有功夫去管陈佑,他们此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温婷茹身上。

夏生半搂半抱住虚弱的温婷茹,让她倚靠,神情慌张凝重,而夏雨则是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整个人都在颤抖,嘴唇聂诺,不停地重复着,对不起。

钻进身体中的怨灵以灵为食,温婷茹觉得浑身都是冰冷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拥有百年修为以上的怨灵根本不是人类可以徒手碰的,如今被它钻进身体中,她不得不凝聚心神,动用法力,不惧损失,以比它吞噬的速度更快地将它赶出去!

法力疯狂地催动,又以惊人地速度被怨灵吞噬,她咬紧了牙,闭目在体内与怨灵角逐,纠缠、被甩开、再纠缠、再被甩开,所碰撞的身体每一个部位都发疼,像是长长的铁钉被锤了进去,她痛得闷哼一声,又咬紧了嘴唇忍住。

夏生都快疯了。

她就在身边,就在怀里,可他什么没做到,什么都不能做,眼睁睁地看着她在痛苦煎熬,脸色苍白的似是随时要碎掉的琉璃。

他揽着她,手背上青筋暴起,怕轻了他会抱不住她,怕重了她会疼痛,少年长长的眼睫轻颤,无能为力的感觉和被愤怒掩盖的痛苦就像是刀子在刮着他的骨头,刚刚还缠绕着他的那些质疑、愤怒全都不翼而飞,他现在只希望她好好的。

折磨仿佛会通过肌肤传染,对外界的一切都感受不到了。

因此,他并没有看到自己妹妹洁白稚嫩的脸上流下的一行清泪。

那边厢,被魔教缠住的鹤武门等一众人也被那边的动静所惊动,不约而同地收手。

按照约定,羡云宗那边一旦发出信号,埋伏在远处的以鹤武门为首的一众人等就会赶赴过去支援,熟料魔教的人不知如何知道了他们的方位,稳稳地缠住了他们,不让他们赶过去。

从远处看,那边的景致更加宏观清晰,只见由于过度密集,怨灵变成了浓郁的黑色,龙卷风一般以一个点为中心,往上往远扩张,张牙舞爪又恐怖莫名,旁边的晴天成了鲜明的对比,越发衬托出暴风眼的威压。

“那是……怨灵被吸过去了?”

沈鹤眯起眼睛望着那里,玩世不恭褪去,他眼神变得锋利。

“什么?不是怨灵在主动攻击么?”越云瑶愕然地问道,因为心里莫名的不安,她细嫩雪白的手不自觉地揪住了少年的袍袖,像是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沈鹤回头瞥了她一眼,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口中淡淡地说道:“若是主动攻击,怨灵的形状不应该是倒锥形而是均匀的圆形。它们之所以会变成暴风一般的形状,无疑是因为有强大的吸力让它们无从选择。”

“可是为何会如此……”刘禹声疑问道,“魔教的人应当全被我们拦截下来了,谁还会做吸食怨灵这等狠毒的事情?”

“是啊,魔教……”沈鹤目光移动,忽然怔住,脱口而出,“拦住他们!”

然而没有用,还是晚了一步,面露狂喜的魔教中人根本不理会他们,拼着硬生生吃下了他们的攻击,船只比箭还要快速地往前飞奔。

就像是朝圣的信徒看到了圣者的降临,就像是绝望地行走在黑暗中的旅人乍见到光明,那是信仰的光芒,是对救赎的渴望,比钢铁还要坚硬,无人能挡!

沈鹤低骂了一声该死,看向了自己始终沉默的好伙伴。

魏徵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清亮的黑眸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自然地扫了一圈望着他的众人,干脆地下了指令:“我们也追!”

众人正有此意,纷纷焦急地疯狂催动法力赶过去,沈鹤也压下了心中浮起的疑惑,全力以赴。

等他们到了风暴的中心的时候,举目望去,发现此间各方赫然齐聚!

臭名昭着的魔教、东道主的褐衣门、风光正盛的卿玲宗、夹缝中求生存的新秀羡云宗,零星不成形的小门小派,慕名而来的散修,再加上修仙三大霸主之一的鹤武门——一时之间,这小小的海域之上风卷云涌。

然而任你有多大的名头,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陈佑所引起的异状所吸引,没有人轻举妄动。

有些脑袋转的快的人已经想到了,这一定是邪君复生所需要的最后一道仪式、最后一份进贡。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是打断这个过程的最后的机会了,但是在场所有人面对着引发如此可怕的自然现象的怪物,只感觉到了无能为力,连一丁点出手的念头都被碾碎。

魏徵到场后却显得很平静,多看了两眼,就用不乏犀利的目光捕捉着众人的动向,并立刻发现了卿玲宗几人的异状。

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难怪邪君比预料中要早的觉醒了,只是他原先只当她对别人狠,现在看来,她对自己更狠。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邪君回归 林菀并不知道魏徵会把她想成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的狼式的狠女子,虽然如果情况需要的话她确实会毫不犹豫地卖掉自己的命——一直以来,她的任务都是这么做过来的。

只不过这一次,就算没有她来推动,陈佑的觉醒也只是时间问题,所以她根本没想过要靠凄婉地吐一口鲜艳艳地血来逼陈佑发疯。

不如说如果她真的想那么做的话,她的定位一开始就不会是“可靠依赖的师姐”而是“独一无二的恋人”了。

不过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林菀此时当然不会为了魏徵的想法分哪怕一微米的心。

百年修为的怨灵边逃逸边吸食着她的灵力,而她却在抓捕追逼的过程中消耗了大量的法力。

此消彼长间,她法力的源泉、修为的内核——内丹如陀螺一般疯狂地旋转,几乎耗竭殆尽,逼近底端的法力存量开始牵扯起她的神经,大脑的抽痛感让她觉得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骨头、关节,都连接在同一根线上,现在有一只无形的巨掌握住了这根线,于是整个身体都跟着蜷缩痉挛,宛如濒死的虾。

痛、痛、痛、痛、痛!

干脆死了算了……

一刹那她朦胧的脑中闪过了这样的想法,但很快,她的冷酷和坚定站了上风,荒唐与懦弱死去,她的理智清晰地告诉自己,胜利就在前方。

那个该死的怨灵很快就要被逼至绝境,只要她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宛如绝境重生,本已萎靡的法力重振旗鼓,吹起了反攻的号角。

怨灵似是吃了一惊,一团灰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而后拼了命地逃跑。

林菀的灵力就像是杀红了眼的士兵,对于溃逃的敌人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大意,只是一味地冲、冲、冲!

终于,在它被逼至肩胛处的经络时,这个怨灵被她追上,绞杀,蚕食,伴随着咻的一声轻啸,它不甘愿地被吞没,化为了一缕青烟消失了。

林菀身体一颤,睁开了眼睛,在感到身体上的疼痛疲倦之前,她率先注意到了周围的气氛。

她眼神一闪,蹦出凌厉。

在她无力掌控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股强大的、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到的强大气势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如同乌云压顶的天空,沉闷阴郁,凝聚着雷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天空炸响的那一刻——

轰!!

平静的海面轰然炸开,林菀看到陈佑身边的海水被吹起数米高。

白浪滔天,水花四溅,像是一座临时的瀑布,迸射的风浪逼得船只疾退,虚弱的林菀几乎要被那气压逼得昏过去。

该死!

林菀在心里怒骂一声。

“小心!”夏生低喝,紧紧裹住了她,另一只手则强按住妹妹的脑袋,让她伏下身体。

海水溅了他满身,林菀却几乎没有被淋湿。船只的剧烈晃动让她头晕目眩,脸贴在少年的衣袍上,肌肤被摩擦得微微作痛。

等到余波缓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晕头转向,仿佛观看了一场3D灾难片。

潮气蔓延,鬓发全湿,紧贴着颊边,林菀却顾不得上这些,虚弱的手推开夏生:“我没事,让我起来。”

她心里一阵发紧,眼睛紧盯着陈佑的方向。

眼前全是人,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她要知道情况如何,现在就要!

夏生并不阻拦她,扶着她站了起来,低声道:“你小心些。”

她没理他,也没理会泫然欲泣的夏雨,挤到船边望过去。

刚刚还遮天蔽日般存在的灰黑色的怨灵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消失的一干二净,眼前晴空万里,天空明净,微凉的海风徐徐吹拂着,脚底的船顺着平静的浪微微起伏,鱼腥味和海水的咸涩味在鼻尖萦绕。

——如果不考虑场合的话,这情景甚至有些惬意。

那个少年漂浮在了空中,白袍飘荡,黑发摇曳,他就那样淡淡地俯视着底下的人,还是那副瘦小的身躯,其中却似隐藏着什么强大的能量,这比什么都要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少年原先黑黝黝的意志坚定的眼眸在短短时间里变得冷漠,宛如坚冰,那样的睥睨桀骜,仿佛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脚下众人皆如蝼蚁。

就算是没有和他说过话的人,也能清楚地知道——陈佑已非陈佑。

而更了解内核的人,能够更加准确地道出他的名字。

魔教老祖,异瞳邪君!

“弟子碧剑宗第五代宗主燕珩率门下二十四人恭迎老祖回归!”

魔教那一边的数十人不知何时已经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行着大礼。

最前方的是一个弱冠年纪的黑袍男子,容颜白皙,五官干净,语气干脆利落,看起来体面又干练,然而微微颤抖的嗓音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其他人跟着大声吼道:“恭迎老祖回归!!”

明明只有二十多人,却声震寰宇,仿佛他们吼出的不止是喜悦与激动,还有更多的,压抑了几十年传承了几十年的心酸、悲愤、痛苦。

在因为各种突发状况而尽皆沉默的正道弟子的注视下,陈佑——现在该说是邪君了,他低嗯了一声,抬起了一只清瘦的手,示意他们起来。

“五十年了啊……”他微微闭目,呢喃着道,明澈的阳光洒在他坚忍的面容上,少年的嗓音里硬生生地带出了沧桑的味道。

睁开眼睛,又见锋锐,他轻盈地降落到了燕珩身前,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淡淡道,“这么多年来,辛苦了。”

一句话逼得燕珩眼眶一热,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陈佑!”一道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魔教的人脸色都是一冷,邪君也转身望去。

肤色白嫩、眉如翠羽的少女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神情愤怒,烈烈艳艳,呵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快点回来!和那些魔教的待在一起做什么!”

越云瑶的话语在两边都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然而她对于那些视线仿若不觉,只是紧紧盯着邪君,水灵灵的眼眸中带着不容错辨的焦虑和恳求。

求求你……求求你了,在还有的挽回的时候……在还有回头之路的时候……

“不许对老祖无礼!”燕珩喝了一声,腰间长剑倏地出鞘,寒冷的剑锋凛凛森森。魔教旁的人也冷下脸来,目光不善地盯着越云瑶看,虎视眈眈颇有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咬的样子。

“住口!管你们什么事!”越云瑶一点儿也不怕,焦心如焚的她扬起英气的眉毛,转头就是一声斥,明眸燃着怒火,口气锋锐,气势汹汹地说道,“也不知你们究竟使了什么邪魔歪道的功夫,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来,真是好吓人!放出怨灵的事情我们暂且不和你们计较,先把这少年还回来,否则我鹤武门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魔教诸人勃然大怒,也不知是谁催逼起法力,剑气凌厉袭来,出手就是势如千钧,万马奔腾。

魏徵和沈鹤同时脸色一冷,挡在了少女身前,魏徵祭出爱剑秋明,忽然心中微动,手上动作慢了一步,便听一声脆响,他们眼前出现了一个银光粼粼的匹缎,宛如仙女取天上银河一丝丝绣出般,璀璨,又针脚缜密,上面流动的光泽像是随时都会滴下来的水银,漂亮得不可思议。

终于出手了么?魏徵暗道,不知为何,心里竟然起了一丝丝的期待。

这个女人从来没有违背过他的期待,只不知这次又会做出什么事来让他吃上一惊。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立威 渔船慢慢从后方驶出,来在了最前排的位置。

刚刚挡住了剑气攻击的银缎化为了银镯,在空中灵巧地一晃,亲昵地缠住了少女的手腕。

“偷袭可不是什么让人瞧得起的行为呢。”悠悠的声音传出,像是早春的嫩花开出花蕊般柔和,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温婉秀丽的少女娉婷而立,细白的指尖轻柔地抚摸过她的武器银镯,那手劲就像是对待自己心爱的宠物一般。

然而,那双一贯明澈动人、凝着温暖笑意的双眸中,此时殊无笑意。

她看起来颇为虚弱,云纹黄杉上面还沾染着血迹,鸦黑的鬓发更衬出她苍白异常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唇。

但她站得笔直,比什么时候都要显得刚强,浑身散发出凛冽之气,直直看着魔教的人,竟是清艳极了。

“可以把陈佑还给我们吗?他是我很疼爱的师弟。”她微翘起唇角,眼眸似海疏阔。

没有人想到温和的温婷茹会动怒,更没有人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率先站在前方的竟然会是她。

在众人的印象中,她是那个温柔又稳重的大师姐,对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优雅守礼又性格平和,合该得到众人的敬重喜爱,然后守在后方过着悠闲守护、莳花弄草的日子。

——说句不大恭敬的话,这位的修为和天赋在这一众少年精英当中实在不值一提。

所以她会站出来就更让人震惊了。

“师弟?”回过神来,燕珩也注意到她平庸的资质,心中颇为不屑,冷嗤了一声,肃然道,“这位大人已不是尔等可以攀附的了,他是我碧剑宗的开门祖师,中原百年一遇的奇才,这种妄言还是免了吧!”

碧剑宗想来就是魔教在被称为“魔教”之前的名字了。

燕珩说起碧剑宗三字时,总是那么用力,目光坚定虔诚,那是他的信仰和骄傲。

“陈佑,你也是如此想的么?”温婷茹眼光一移,幽幽望着陈佑。

白衣少年与她对视,黑漆漆的眼中沉淀了许多,看不出任何情绪。

忽然,他淡淡笑了开来,一抹讥诮就从那双眼眸中流露,口吻是调侃的:“‘温师姐’……这段时间真是多谢你的照顾了,若没你的善心,我这具身躯用起来也不会这么顺手。不过该说你是好事呢?还是说毫无警戒呢?我这样来历不明的人你也敢放在身边,恐怕你连这具身躯是为何被赶出家门的都不知道吧。”

他说着,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脸上罩住左眼的眼罩,瘦而细的手指覆在上面,停顿了一秒钟,下一刻勾了下来,露出了从未在卿玲宗露出来的眼睛——一只赤色的眼眸。

像是一颗冷冰冰的红宝石,凝固着曾经跳跃的炙热,那是被时光凝练过的凌然傲气,历经风霜依然不变,嬉笑随心掩盖之下的桀骜不驯,因其强大冷锐而格外显得妖异。

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双妖异的赤眸正是邪君当年叱咤风云时的标志!

异瞳邪君这个称呼,本就是因可怖的赤瞳和邪魅的作风而来,甚至有人说他不是人,而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专门来人间猎食。

骚动过后,恐惧的气氛在蔓延……

“陈佑你不要太过分!”初时的怔愣过后,夏生心头火起,冷冷喝道。

是个人都知道在眼前这种情况下,温婷茹的话承担了多大的责任。

无论前因后果,陈佑在温婷茹身上受了天大的恩惠,就算不知感恩,至少不该这样反口就咬,实在让人齿冷!

“不得无礼!”燕珩喝道,正要出手,却被白衣少年伸手阻住。

他微愣,皱眉侧首看向邪君,低声道,“老祖,你才刚聚齐魂魄,或许不晓得,这几十年来我们碧剑宗被他们打压成什么样子!”他的语气有些激动,“好好的修仙门派,被扣上了什么狗屁魔教的名头,处处打压,人人欺侮,灵石不让用,灵山被抢走,被迫龟缩在西南小镇,可就是这样他们还不放过我们!我门弟子出门,宛若丧家之犬,不敢报上名号……!”

他眼眶红了,吸了口气,控制着情绪,苦口婆心地道:“今日在此的不过是些小孩子,除了鹤武门两个人能看以外其余皆是废物!褐衣门那老匹夫不过是样子货,看着气派实则软蛋,瞧他气势汹汹而来,如今却任由小辈出头便可知!这是个好机会,他们敢对老祖不恭,若不打压一下他们的气焰,倒让他们以为我们任人欺辱!老祖,立威正在此时啊!”

“哦,立威啊……”眼中迸射出一丝锐芒,邪君微挑了一下漆黑的眉毛,慢慢念道,似笑非笑,神情里既有着少年特有的清冽傲气,也有着历经沧桑的锐利风霜。

仰着头看着这个挺拔体面的年轻人,忽然,他伸出手去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迫使燕珩吃痛地低下头来,他压低嗓音狠狠地说道:“记住,我不喜欢别人站得比我高。”

言罢,他在燕珩反应不及的时候迅速地拔出了他腰间长剑,噌的一声宝剑轻鸣,傲骨风霜,似是等待了太久的龙被惊醒,裹挟着惊人的凌厉。

邪君信手挽了个剑花,嘴角噙着笑意,淡淡道:“这柄龙泉剑,放你这里是可惜了。”

“老祖?”燕珩惊疑不定,魔教中人近乎无措地看着他。

他们集全宗派的力量,东拼西凑出邪君的灵魂,拿出压箱底的库存攒出足够他复活的怨灵,甚至不惜与仇敌假意迎合,为其奔走……

那么多的屈辱,那么大的牺牲,他们全都忍了下来,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他,碧剑宗的开山人,被正道陷害逼死的奇才!

他们把他当做光明、希望、信仰,拼上了性命赌上了全部,莫非他却要和他们刀剑相向?

那短短半年与正道的相处时间真的就这么重要么?重要到忘记仇恨?忘记执念?忘记宗门?!

若是这样的话,他们这些年来的忍辱负重又算什么!

邪君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苍白而瘦小的手轻轻抚过如水如银的剑身,冰凉的触感像是水帘一般,他微一用力,手指顿时渗出殷红的血。

“为了感谢师姐这半年来的恩情……”

剑扬起,直指天空。清淡的嗓音,煞气扑面而来。

“就让卿玲宗外门弟子陈佑来讨教一下大师姐的能耐吧。”

剑落下,银光四射。

水花迸溅,半透明的灵如同蛇皮的纹路一般一个个从海面上浮现凸起,密密麻麻、整整齐齐,让人觉得恶心,然而它们所折射的光线又是美丽的。

“御灵术!”肖恒眼睛一缩,低呼道,寒意上涌,竟有种想要拔腿就跑的冲动。

就算面对师门长辈他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引以为傲的修为在灵组成的大军面前是如此的软弱无力。

那些都是被邪君吸收过后接受他的使役的灵。

因其手法高妙、用法强悍,御灵术也在五十年前的战役之后被推广开来,经过无数正道人士多年来的学习与钻研,如今已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

因为惠及了太多人,世人反而大多不知这是邪君所创,而他此时使出来的虽是原版,却是很多人眼中的变体,一招一式都是古朴无华到了朴素的地步。

——但,足够强大。

白衣少年寒目凝视着温婷茹,一刹那仿佛时间凝固,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温婷茹眼前白光大盛。

在瞬间奔涌过来的法力洪流面前,她刚刚才受了重伤的身躯根本不敌一合,脑袋一嗡便直接晕了过去。

“师姐!”

“温师姐!”

“散开!!”

“快让他住手……他会死的!”

符爆剑出声此起彼伏,各种声音交织。

在混乱嘈杂中,谁也没有看到,面如金纸地昏迷过去的少女唇边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条件凑齐,局已成。

这次她非要拿下AAA的评级不可!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针锋相对 意识朦朦胧胧,像是在云雾中飘浮一般。然而奇异的是,林菀知道自己正在昏迷之中。

发生了什么事情来着……

徜徉肆意的感觉实在是太过舒服,犹如躺在午后被阳光晒得松软的棉被里,是个人都会昏昏沉沉,不愿清醒,然而林菀却用铁一样的意志缓慢聚拢着游离的神思,同时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是了,陈佑收复了最后一片魂魄,在东南正道和魔教一众人的见证下觉醒成了异瞳邪君,她则在他的御灵术攻击下晕倒了……

还未能彻底醒来,但身体却如同一个忠实的机器,自动地开始收集起周围的信息。

木头的香味,微凉的风,似乎是在山里,周围静悄悄的,像是没有人。灌木在风中晃动的声音,虫鸣清晰高昂,啊,这是春草的味道……

就算在昏迷中也不会放松的林菀脑中勾勒出了一幅山中月夜图。

按照那件事情的后续来推测,不难想象这里是哪里。

一定是卿玲宗吧……

淡淡的怀念自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涌了出来,林菀感觉到了温婷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的眷恋。

忽然,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林菀,她终于彻底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颇为眼熟的横梁,每一个卿玲宗内院的房屋都是这样的结构。

质朴光洁的横梁在墙边挂着的一盏烛火打照下,被晕成了暖橘色,周围沉默的漆黑使其看起来尤为寂寞。

她浅色的眼珠动了动,视线无意识地游动,看到了精巧的斗拱,披着一身月色。脚步声越来越近,少顷,门被拉开,她淡漠的瞳孔中映入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英俊潇洒、惊才艳艳,少年老成的魏徵就像是鹤武门的一个活招牌,只要看到他,就能让人遥想那历史悠久的名门大派是何等的光风霁月、群英荟萃。

然而,或许是山间月色太清冷,也或许是背着光的缘故,他的身形也被勾勒出了锋芒。

在这偏寂静的夜色中,以稳重温和着称的少年俊才看着病中的少女,唇角微勾,眼神颇为奇妙。

“醒来了。”他悠然招呼了一声,声音很好听。

林菀张了张嘴,这才发现嘴唇干涸,嗓子干哑的不像话:“……我睡了多久?”

“三天。”他说道。

身为一个知礼节的客人,魏徵却并没有要把卿玲宗的人叫过来的意思,只是反手拉上了门,任由黑暗重新汹涌覆盖,而他漫步走来,在木质的地板上留下了轻微的吱呀声。

一下、一下。

月色透过门窗上的厚重的浆纸朦朦胧胧的摇曳。

“我们走前你能醒来实在是太好了,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聊聊。”

他停下了脚步,语气含笑地俯视着她,黑眸在烛火下闪着光亮。

林菀漠然和他对视,少女柔和秀丽的五官上,竟一丝笑意也没有,眼神中只有冷淡和估量。

他在高处和她对视,似是觉得有趣,呵的轻笑了出来。

少年轻摆衣袍,盘膝坐下,衣料发出窸窣的声音,在只有两人的静室里显得极为明显。

“师姐伤势如何了?”

“托福,死不了。”她淡淡回道,语气清冷。

过于直接的话惹得魏徵失笑:“师姐就这么放弃伪装了么?真可惜,我还蛮喜欢师姐装模作样的样子的。”

“真不巧,我倒是从未喜欢过你道貌岸然的样子。”林菀的情绪毫无波澜。

少年似乎是很开心地笑了起来,挑起漆黑的剑眉道:“真是不给我面子啊,温师姐?”

声音温润,话尾却轻轻挑起,于是便带上了调侃的意味。

此时此刻,两个人都明白,在对方面前伪装是毫无意义的。

林菀倒是没有想过再设定一个性格出来,本来就要演“温柔温婷茹”和“腹黑温婷茹”了,再来一个“冷漠温婷茹”、“悲情温婷茹”,那还不烦死她了?

又不是在玩四个野男人,还收集羁绊呢!

用林菀原汁原味的性格和他对峙,烈度正好。

她撑起身体,因为太过虚弱,身体晃了晃,魏徵伸出手去扶着她的胳膊,让她坐稳。

四处看了看,在昏暗的房间中准确地找到了一个案几,于是他起身取过来,放到她手边给她靠着。

“对不住了,因为我现在还有事情要和你说,所以不想惊动他人。”魏徵温声说道。

林菀斜靠在案几上,只是几个小动作,额上已经有了汗水。

即使在这样的灯光下,她的肌肤也透露出苍白,因为经脉处传来的疼痛,她不由握紧了拳,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没了和魏徵说话的力气。

忽然有只温热的手覆盖上她的手腕,她心里一惊,眼中闪过冷芒,灵力如蛇信窜出。

然而经脉受损有如枯木,干燥粗糙,方一动用灵力便疼得闷哼一声,不消说被魏徵轻松地闪了过去。

他修长的手指卡住了她腕上的脉搏,林菀只觉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她浑身一颤,手腕颓然垂下。

只听他笑语道:“我只是想帮师姐一把罢了,何必如此激动?就算师姐身体健康的时候也不一定能够伤到我,更何况是现在。我奉劝师姐一句,最好不要乱动,邪君的灵可不是那么好消化的,就算他已经留手,如果你不好好温补调养的话,这一身的修为也可能会被废掉。”

威胁?

该死的魏徵!

林菀暗怒,却垂下了眼睛,强行收起灵力,任由他温润醇厚的灵力流淌过她的经络,缓缓修补着破损之处。

魏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边控制着自己的灵力运转,边叹道:“师姐这份心性,实在难得,也难怪能使出那样破釜沉舟、火中取栗的招数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样能屈能伸,更何况她是这样内抱不群的人,凡不群者,必骄傲。

林菀闭目调息,不置可否。

“看师姐的样子,恐怕卿玲宗已经在你手中了吧?”魏徵含笑道。

若非如此,她怎会对醒来以后周围空无一人的景象没有丝毫疑问?

这个少女一步步谋划,之所以如今能够处惊不变,皆因她对局面的掌控。

对于这份心机谋划,他是由衷佩服的。

“现在想来,师姐接纳陈佑进卿玲宗也不是偶然了?可是就连魔教都是最近才试探出陈佑的位置的,为何你却如同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一般?”

林菀终于开口了,却是不答反问:“你是什么时候看出陈佑就是邪君转世的?”

“从陈佑的修为开始暴增的时候起。”她不正面回答,魏徵也不着恼,只笑答道,“我们一直在跟踪魔教的踪迹,发现他们在东南地区活动愈发频繁以后,已经猜测他就在这片区域了,只是怎么也无法锁定是谁。然而陈佑的修为上涨的实在是太过离奇,几乎每一次跟随我们出去之后,他的天赋都会上涨……”

他摇了摇头,道,“他的天资我原也是注意过的,本就是年龄太大、身体素质不好,更何况他那样的在鹤武门里也不算特殊,若没有极罕见的机遇,怎会如此?”

“所以你就猜到,魔教那些看起来没有任何收益、只是为了给正道捣乱的活动,其实都是在用他的魂魄试探出他的位置,并试图让魂魄归位?”

“正是如此。”魏徵缓缓收功,放开了她的手腕。

于是林菀抬起眼眸,与他在黑夜中对视,静默中,有一种莫名的张力在蔓延,两人的眼神仿佛都蕴着针刺,饱含着试探。

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任由这刺人的寒意蔓延半晌,她素手轻抬,拢了拢衣襟,凉凉地问道:“那么,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帮助魔教了呢?不要说你一开始就参与其中了,在我们崇阳初见的时候,你应当只是单纯地在追踪魔教行迹而已。”

魏徵倏地变色,陷入了沉默之中。

半晌,英俊而浑身正气的少年忽的轻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啊……真的是。”

他的语气于平淡中逐渐弥漫出剑芒般的杀意。

“能否告诉我,你究竟是从何处得知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魔教真相 “能否告诉我,你究竟是从何处得知的?”

世上的事情都很难讲。

比如说,谁也不会想到出身名门、一身正气的天才会是个心机深沉的少年,再比如没有人知道温婉娴静、爱护师门的少女会是个披着人皮的大反派。

对方的修为比她高,地位比她好,她现在偏偏又是师门的罪人、正道追责的对象,此时就算魏徵“一时失手”把她杀了,她也没处说理去——不管嘴上说的再怎么好听,修炼者的世界都是个追随强者、弱肉强食的世界。

然而林菀似是没感觉到直刺肌肤的杀气,微微一笑道:“你专门候着我醒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情,对吗?只要确认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你就要把我杀掉——为此,你既要给我定下罪状以掩人耳目地和我独处,又不能真的让我死去。毕竟,鹤武门绝对不希望我这等小女子让大家的视线从’魔教’身上移开,更何况还有临川宗和宝象门在一旁虎视眈眈。”

以她在卿玲宗的人望和地位,连一个看门、守护的外门弟子都没有,这实在太不正常了。

恐怕夏雨夏生不在此处,都是因为她的缘故而被监视了起来——事情如此符合魏徵的期望,说他没有从中插手才是怪事。

魏徵眼神莫测地看着她,忽而一笑,那凌人的气势便如雪一般消解了。

“改变主意了?”林菀挑起眉毛,略带讥诮地道。

“师姐既什么都知道,却能如此泰然,也不忌讳告诉我实话,那必然是有能够说服我的理由的。”魏徵拂了拂袖口,施施然拱手说道,“敢情赐教。”

林菀失笑。

确实是个聪明人。

“你问我从何处得知……”林菀摇首,“抱歉,让你失望了,我身后没有任何大人物,这些都只是我猜出来的。”

“哦……”魏徵笑了笑,停了片刻,慢慢道,“那一定很好猜。”

订正,此人既聪明又多疑。

林菀感觉身体依旧不舒服,灵力与血气在经脉处四处翻搅,她缓了一会儿,淡淡说道:“你领着鹤武门弟子来到卿玲宗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所谓’魔教’的称呼晚于它本身成立的时间。本来也不会有哪个修真门派会以’魔’字起名,由此已经可以断定,当年魔教——或者说是碧剑宗——被三大门派、千百正道围攻,都是有缘由的。”

魏徵不置可否:“邪君以灵为食,为害四方,正道替天行道有何不可?”

“当年的事情暂且不提,问题是,为何时隔四五十年了,魔教这个已经不为人熟知的名字又被传得天下皆知?”

“因为他们为了复活邪君,重新活动了起来,所过之处必有车辙,这不奇怪吧?”魏徵自然地回答道。

林菀冷笑了一声:“若当真如此,你们直接把魔教捣毁就是,如今的魔教不过是个地处西南贫瘠之地、门生不过数百的小门派,鹤武门随便派出哪位师长,再添上几个精英就能轻松让它灭门。”

她缓了一口气,语气愈发凌厉:“而你们却任由它四处活动!自己则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目所能及的地方,不停地追逐着魔教的踪迹,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以至于全天下都知道了,几十年前有这么一个魔教,他们罪大恶极、凶残狠毒,并且不幸的是他们的大魔头复活了。”

她说到此处,双掌轻轻拍了拍,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讥诮地道:“这自导自演的功力,实在是让人自愧弗如,果然不愧是堂堂鹤武门,历史悠久,不择手段。”

对于林菀直接的嘲弄,魏徵神色不变,只是眼神变得凝重了些许。

林菀看在眼中,知道了鹤武门在他心中没有多高的地位。

眼见这个任务即将走入尾声,她也需要尽早把支线任务做完,揭开原文中没有提及过的潜在逻辑。

作者大人似乎以为只要给主角所在的门派冠上一个“魔教”的名号,就可以为所欲为,让他们以一家之力对抗正道数千门派也无所谓。

——这种违背常理的事情如果不及早找出可以解释得通的逻辑的话,随着事件的推进,这个世界在迎来邪君的结局之前就会运转不下去,全线崩溃的。

有的时候,完成支线任务不只是强迫症发作,而是为了给主线任务保驾护航。

林菀觉得穿梭者这个工作的前身一定是泥瓦匠,哪里烂了补哪里。

不过,解谜的过程也是很愉快的,她就不多计较了。

“所谓的名字,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东西。或许有许多人以为世间万物都是先有目标,再有名字,比如说橘子、礼乐、王,但也有很多时候是反其道而行之,先有名字后有对象。”

“当你树立起一个简单清晰、形象明确又有普世价值观的词汇并使其传播开来的时候,针对这个词汇的评价才会第一次产生……你别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我也不是说给你听的。”林菀瞥了一眼魏徵,显然,诸多现代词汇让他很迷茫,不过正如她所说,她的话语只要让任务世界——或者说是塞巴斯蒂安——听到就足够了。

魏徵摸了摸鼻子,苦笑。

真凶。

“我虽不知具体是用了什么办法,不过结合这个时代有限的传播渠道,不外乎通过戏剧、话本、小说等事物,描写一番正道魔教的斗争,大力描绘魔教的负面形象,使其深入人心。当然,这中间产生的利润以及弘扬鹤武门的名声的好处就不需要详细说了。”

“当魔教这个词已经有了稳定的印象,一提到魔教,连黄口小儿都知道他们是可恶可怕的时候,再把这个名号罩在哪个看不顺眼的门派,效果立竿见影,它被抹去了原本的名字、特征,而被冠上了一个臭名昭着的代号,’魔教’。”

“哈,鹤武门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这草蛇灰线的,四五十年前瓦解了魔教的势力不说,这一次又利用残存的魔教势力,试图造势夺得天下第一门派的位置……吃相也够难看的,你们鹤武门的人是吃个羊肉都要把骨髓吸干的类型么?”

魏徵只是沉默。

他已经惊讶地说不出来话了,他能猜到这些事情,是因为他有查阅鹤武门资料的权限,也能直接接触到鹤武门和魔教的动向,然而她呢?

她就算是动用整个卿玲宗的资源,也不一定能够挖出他所知道的十分之一,更何况她现在在卿玲宗还远远够不上格。

她所说的分毫不差,连渲染魔教的方法和原理都与他所查到的老门主秘密手札上一模一样,以至于让他有些神经错乱的想……

该不会跟邪君转世一样,她也是老门主转世吧?

嗯,这样的话她又冷又硬又干脆的爷们做派就有了解释……

魏徵不由再次摸了摸鼻子,在林菀刻薄犀利的语言风暴下,竟有些怀念那个说话软乎乎的温师姐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让我们做一个交易吧,魏徵 魏徵止不住胡思乱想,看着她的眼神仿佛看着怪物。

林菀当然不是怪物,她也客观地认为自己算不上有多聪明,比她脑袋好使的人天下不知凡几。只是她见惯了现代生活中的媒体运作,老鹤武门门主所做的事情其实就是简单的印象操作,放在古代的背景下或许颇为新颖,放到现代却会显得粗陋。

魔教只是一个tag,正如这几年里明星们喜欢相继往自己身上贴女汉子纯爷们、吃货、软妹子、佛系标签,而男女吵架的时候一个喜欢骂男人直男癌一个喜欢骂女人女权癌一样,只要有了这样一个靶子,得到评价的方向就是可控的,实际含义如何?No-care。

他们要的只是这些词汇能带来的效果。

林菀初来异瞳邪君的世界当中,便敏锐地感觉到了魔教和正道之间实力差距带来的违和感,凭借经验按图索骥,答案自然而然的就出来了,毫不费力。

为什么在现实生活中大多平平凡凡的穿梭者们在任务世界中却能够轻易的称王称霸、王侯将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林菀的答案则是:信息不对称。

手握剧本,足登现代,同时看似无用的系统也会在需要的时候充当网盘的作用,连接互联网提供知识的宝库。

未卜先知、眼界高远,又有庞大的知识库做靠山,在这样开了挂的人生中还不能登高的话,那这个人真的是智商欠费到无法补救了。

喉咙一阵发甜,林菀强压下咳嗽,觉得不会露出端倪了,这才继续说道:“其实你们鹤武门的动作如此大,就算我没有猜到,临川宗、宝象门会不去多想么?”

这是想要开始脱身了么?魏徵顿了顿,反问道:“他们何必要刨根问底?”

就算他接受了她的说辞,相信她背后没有人,但这不代表着他能饶过她。不如说,上述这番话只是让他更加感觉到了少女隐藏在温婉五官下的危险以及杀死她的低成本。

少女蹙了蹙眉,胸口翻搅的血气让她本就不好的脾气更加烦躁,她不耐道:“你就不要再装傻了,能让天下三大门派保持平衡的因素已经越来越薄弱,鹤武门剑指天下第一宗的位置也不奇怪。临川宗广收门徒,宝象门交结皇家,而你们则盯上了’魔教’的名头,打算以此为依据获得正道中最高的话语权。”

她说着,冷笑了一声:“你们算盘打得倒是好,可那两家如何肯依?自然会仔细审视你们做过的事情,千方百计破坏你们行动的正义性,从而瓦解聚集在鹤武门大义名号下的门派。”

魏徵已经恢复了镇定,此时不动声色地道:“鹤武门门下弟子不知凡几,若真如你所说,恐怕谣言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又如何会有现在这样的局面。”

林菀深吸了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再没有什么比看着明白人装傻更令人抓狂的事情了。

忍住,林菀,你这具菜鸡的身体是打不过他的。

“君不密则是臣,臣不密则失身,反正鹤武门需要作出围剿魔教的动作,越逼真越卖力越好,且又不是真的关心魔教人的性命,所以上层暗中勾结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告诉中下层的弟子——就算是你,鹤武门下一代中的天才,不也是靠自己猜才猜出来的么?”

魏徵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渗着寒意:“如果你是打着拖延时间的主意的话,我劝你另作打算。”

呵,连那声假惺惺的“师姐”都不叫了么?看来是戳到痛处了。

宜将剩勇追穷寇,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林菀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黑眸望着他,语言锐利似刀:“我倒想知道,你究竟为何要主动入局。以你的眼光,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赌局。”

主动入局是一柄双刃剑,既能因为秘密让他进入鹤武门的核心,也能让他处于随时都会被牺牲或者灭口的危境。就算是悉心培养的天才又如何?人造魔教、煽动正道,这种恶劣的行为只能用利益熏心、居心叵测、令人发指来形容!在可以动摇百年根基的丑闻面前,他魏徵又算得上什么?不过一弃子尔!

然而他明明有着锦绣前程,只要循规蹈矩地走在那条康庄大道上,总有一天他也会成为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中的一员,他何必如此着急?

他没有回答,于是室内忽然安静得针落可闻。少年英俊的面容隐在忽明忽暗的夜色中,门外是山林涛涛,寂寥又森然,如同起伏不定的人心。雪白的纸门外,似有黑色的影子在睁着眼睛窥伺。

外面不知何时起下起了雨,有雨滴落在叶子上发出的寂寞的滴答声,很快连绵一片,闭上眼睛,似乎能想象到森碧偌大的叶片是如何承接雨水,弯折起它的根茎的。

灯将少年的影子拉扯变形,随着火焰跳跃,变化成不同的形状。

他无声地叹息了一声,轻声说道:“我也有要守护的东西。”

林菀望着他,觉得她还不够了解这个少年。

他年少有为、出身不凡、野心勃勃并且聪慧沉稳。

但在此之下,似乎还潜藏着别的什么……林菀目露思索。她在试图抓住他,如果既不是为了报答养育他的门派,也不是因为急功近利,那么还有什么在驱动着他冒险……脑中闪过了越云瑶、沈鹤等人的面容,她明白了什么,原来如此……

脖子上忽然感到一阵冰凉,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淡淡往下瞥了一眼,一把如秋水澄明的长剑反射着冰冷的光芒,静静贴在她脆弱的喉咙上。

杀气就像是剑尖吞吐的剑芒,随着这阵凉意慢慢从肌肤渗入体内。

她眼波流转,闪着幽光,若无其事地微笑道:“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因为我发现,用亲切的态度好像并不能让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魏徵幽幽说道,唇边含笑,“或许,你更喜欢粗暴一些的方式?”

林菀挑眉,看来他的耐心已经到极限了。

“我是不是认真的,你应该能感觉得出来。”魏徵持着剑柄,身体前倾凑近了她,手按在枕头上,一双黑眸离得极近,呼吸相闻,用逼迫的姿态温声说道,“说吧,我能放过你的理由,不要再耍别的花样了,你那种眼神我很不喜欢。”

仿佛一个冰冷的捕猎者,明明实力悬殊,他随时都能让她身败名裂抑或身首异处,然而她却总是用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高高在上在看着他,这让他心中不悦,同时又有一丝不安。

这感觉真的很奇怪,眼前的少女可以为了利益,为了得到卿玲宗,而敢冒大不违,置宗门师长于不顾,实力孱弱、天赋有限、格局也不大,要他说的话根本就是个有理智又虚伪的疯子,孤注一掷不管不顾。

他却始终无法放下心底的戒备。

——为什么呢?

就像是没有看到架在脖子上的剑,林菀翘起了嘴唇。

“让我们做一个交易吧,魏徵。”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清平殿的算计 打开门时,寒风裹挟着细雨一股脑儿地闯了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片刻,衣服上便站了一层细密的雨珠。

暗沉沉的天空似乎要和这座山较劲儿,带着山雨欲摧的不祥感。

偶尔雷光会穿透云层闪一下,云朵像是大片龟裂的土地,没有声息,只是把天空描绘得张牙舞爪,沉闷,动摇人心。

林菀身上此时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袍,身无挂饰、朴素至极。山里总是这样,细雨斜风却冰寒入骨,冷冷一弯月,把她的侧脸打照得素白无暇。

弱质纤纤,弯眉秀目,挺翘的鼻梁,肌肤温润细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会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温暖亲近。

——谁能想到这个姑娘竟然这么狠得下心。

魏徵眯眼看着她的背影,如是想着,把秋明收归入鞘,同时抬步踩着黑暗、朝她走去。

“小心不要着凉。”

肩上一暖,一件外袍披在了肩头。林菀回头看去,看到站在身后的魏徵正收回手,单衣下,少年的身躯显得尤为挺拔修长。

她伸手拢着外袍,有些好笑,斜睨着他,凉凉说道:“魏师弟都不在乎我的死活了,又何须担心我是否着凉。”

“死者有死者的归宿,生者有生者的活法。”魏徵和她对视,平静不乏温和地说道。

林菀愣了愣。

又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么。

她模糊地笑了笑,她好像并不怎么讨厌这样的人呢。

不过,她还是褪去了外袍,推还给了他:“不必了,雨夜寒凉,你还是自己穿着吧。”

魏徵皱了皱眉头:“以我的修为,这点冷自受得住。倒是你,灵力受损,又是女孩子,不注意点怎么行。”

“连你都这么觉得了,想必其他人也会如此吧。”她唇边泛起笑意,没有理会他伸出来的手,径自踏了出去。

门外沿廊已是寒风瑟瑟,水雾弥漫,而再外面更是雨丝如针,缠绵刺骨,雨丝顺着她的袖口贴着她的肌肤,蚕食着她的热量。

她对此视若无睹,赤脚踩上了泥泞的土地。

潮湿的寒意从脚底一股脑儿地窜了上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单衣很快被雨淋湿,她回过头来,对着不自觉跟着走到沿廊处的少年盈盈一笑。

月色清冷,乌云低沉,绵绵细雨里,少女肌肤洁净冰冷宛如素瓷,白衣若素,黑发纷飞,随时都会在山林掩映下消失一般。

他怔住,目送着她远去,知道她就算没有任何人无谓的担心,也会如同一把尖刀,就那样孤独的走下去的。

“真凶啊。”魏徵微笑着自言自语。

她渐渐的走远了,和那摇曳张狂的雨夜、沙沙作响的山林、泥泞潮湿的土地一道,融为了黑暗之中。

“我也该做我自己的事情了。”

少年把那熏过香、毫无褶皱的外袍重新穿了上去,仔细整理好衣冠,片刻便又变回了那个衣冠楚楚、英气稳重、没有丝毫破绽的鹤武门招牌了。

他也走远了,朝着与林菀不同的方向——那是禁闭室的方向。

***

卿玲宗内院最高处,黑云压顶,四周的山脉全都蛰伏在深沉的夜色中,然而除节日祭祀外无事不会开启的清平殿此时却灯火通明,明亮的灯光照亮了山顶的风景,暗红色的柱子与乌黑的飞檐翘角衬托得气氛无比肃穆。

殿内,掌门坐于主座,左右依次按照修为与资历坐着各位师长,玲珑坐在左手第二的位置,静言则在右手第五。

此时座上议论纷纷,会议的气氛从不安、焦躁,上升到了愤怒。

“我以前就说了,温婷茹这个孩子做事毫无分寸,我卿玲宗是随便就能把人带回来的地方吗?”率先开始攻击的是坐于左手第一个的羽雾师叔。

没人感到意外。

卿玲宗是个人都知道她当年与掌门争位失败,自此在会议上总是阴阳怪气,仗着自己资历深,对任何掌门做出的决定都鸡蛋里挑骨头。

她平常无事都要整出三分事来,更何况这次掌门一系捅了天大的篓子,她不快乐地大肆攻击才怪呢。

顺带一提,温婷茹是掌门的大弟子,也正是因为背靠着掌门师父,她才会被称作大师姐。

掌门一双清淡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怒色,但却按捺住了,没有开口。

因为温婷茹的事情,她在会上毫无发言权,说的任何话都会被当做是偏袒。

但身为掌门的一大好处,就是永远不会缺少替她说话的人。

“羽雾师姐这话倒是奇怪了。”玲珑师叔掩口而笑,“卿玲宗素来体恤治下民众,门下弟子都是优先本地而后外地,对于身世孤苦的孩子,也一向不吝扶持,带回宗门的不知凡几,怎的一到了温师侄这里就不行了?”

“那也给看看带回来的是什么货色。”羽雾师叔冷笑了一声,“我倒是不知道我们门规何时如此松散,连检查也不做的就把人放进了门派里。别的暂且不提,他那只妖怪似的眼睛总是瞒不住的吧?竟然谁也没有看出来,当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负责总理外院的蔺师叔悚然一惊,或许是接手俗世事物的原因,她的嗅觉比老鼠还敏锐,立马熟练地推脱道:“我们记录了他口述的身世,又确认了他天资足以进外院,这都是有案可查的。本该再细致检查一下,只是这是温师侄带来的人,有她担保,自然是放心的,便没有详细问。”

事实上是,蔺师叔光是自己修炼都嫌时间不够,更何况每个月外院弟子来来往往流动性太大了,鬼才有空理会他们呢,反正几百个人里也就一两个能进内院,而这样从尾巴爬上来的内院弟子又如何能动摇她高高在上的地位,故而从未认真检查过。

尼玛谁知道自己手下还管理过邪君?

自从事情出来了以后,蔺兰师叔就飞快地调阅了陈佑的记录,当得知自己竟把他打发去扫地打水缝衣做饭铺被子的时候,天知道她内心有多崩溃。

碌碌无为一生的自己竟然也有这么惊人的壮举,说出去估计可以名震天下并记录族谱代代相传——前提是她没有被怀恨在心的邪君杀死的话……

传说异瞳邪君睚眦必报,报复心强,对待仇人的态度就是把人捉起来,倒吊在黑暗的屋子里面任由蛇虫鼠蚁啃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关个三五日,再用最最最残忍的手法把人杀死,提取出因为浸泡过满满的仇恨悲伤愤怒恐惧而新鲜热辣美味浓郁的灵,最后以灵的姿态被奴役至消亡……

啊啊啊啊她不要想想就好可怕啊(T皿T)

羽雾师叔斜斜扫了她一眼,心里不屑,脸上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个蔺兰师姐,枉费修行数十载,依旧一点担当也没有,真是耻也。好在她也算有点用处,把事情全都推到了温婷茹那丫头身上。

她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果然如翎羽所说,这次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一定要把温婷茹钉死在耻辱柱上,让掌门一系脸面无光!这一代算她倒霉,斗不过她,可让她的徒子徒孙辈也被压在掌门一系下,死也不可能!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惩罚已定? 外面雨疏风骤,屋内寂静无声。

黑漆漆的禁闭室内,两个模样相似的少年少女相对盘膝而坐。他们面容都很清秀,少年沉稳些,少女则长得颇为俏丽,然而无论是哪一个,此时看起来都颇为憔悴。

其实整件事的焦点在温婷茹身上,和夏家兄妹本无关系,只是他们坚称是他们兄妹觉得陈佑很可怜,把他带回了卿玲宗,又是他们求着温婷茹出面把他安排到了外门的,理由是她的话在门派里最管用,可以给那个乞儿最好的安排,所以温婷茹是受到了他们的牵连。

他们还拿当天是他们二人把陈佑送到外门住处作为证据,并说当时在外院有大把的人可以作证。

但卿玲宗的人如何肯信?

对外,东南诸门派弟子早已知道陈佑是温婷茹心爱的师弟,在鹿鸣城蓝海之上,温婷茹甚至当着正道魔教两派的人的面,掷地有声说出了这句话,此时就算把夏生夏雨绑起来推出去……

不好意思,您二位贵姓?

对内,掌门虽然迫不及待地想把温婷茹身上的罪名推脱出去,可是夏雨夏生的师傅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得力助手,玲珑,而玲珑的护短和她的机灵狡黠一样是众所周知的。

面对着羽雾的咄咄逼人,掌门无法在此时断自己一臂,只能吞下苦果。

为了不让夏家兄妹闹得太难看,掌门需要作出举措。

恰巧魏徵面有难色地提出,外面的人已经对夏家兄妹的事情有所耳闻,希望卿玲宗能有个交代,于是掌门心里一权衡,干脆下令把他们两个关到禁闭室里去——当然,只是限制自由而已,起居不会亏待的。

如是,玲珑此次也是铁了心站在掌门一侧。

此间种种不提,却说夏生夏雨这三天,过得着实不是滋味。夏雨哭的眼睛红肿,脸上现在碰一下都痛;夏生倒是没哭,只是眼中充满了血丝,脸绷得紧紧的,浑身的气息都像是刺猬扎着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的感觉。

“为什么……”夏雨用哭哑了的嗓音轻轻开口,像是被雨打蔫的杏花,神色迷茫地看着哥哥,无助地道,“明明师姐什么都没做错,错的只是异瞳邪君……锄强扶弱难道做错了么?他骗了师姐,师姐却要受到正道的惩罚?哪里来的这样的道理!凭什么呀?”

他们行动上虽受到限制,但夏家兄妹自小住在这座山上,有的是好人缘,这几日每日送饭时便有内院弟子给他们捎带最新的消息。他们已知道外面是如何说的,也知道形势越来越糟糕。

更让他们心情沉重的是,昨夜悄悄传话的云瑶师妹告诉他们,温师姐要被废去修为,沦为凡人,推给前来质问的正道。

这怎么可以?!

师姐天赋不高,这是个公开的秘密,但她一直潜心修行,无论寒暑,修炼从未断过。

她一直都是最努力的那一个,也是因此,她身为大师姐的地位才会如此巩固。

卿玲宗那些天赋好的人,会被她的认真和毅力所触动,而天赋不如人的,则会以她为榜样。

也难怪掌门在面对旁人的质疑时,曾如此回道:“她是我最骄傲的弟子。纵使她不能让这一代的卿玲宗更上层楼,但她却能为下一代铺路,指明前进的方向。”

她对谁都很温柔,唯独在修行一事极为严厉,谁若偷懒,便要挨罚。

夏雨深深记得,在她又一次偷奸耍滑,赖床躲过了晨练以后,温婷茹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

不理会她的撒娇耍赖,温婷茹举着戒尺狠心打了十下。

那可真狠啊……她到现在想起还觉得手心隐隐发麻。

她在那里委屈的直掉金豆豆,一贯溺爱师妹的温婷茹却握住她的手,弯下腰来,语重心长地说道:“夏雨,你有不输于你哥哥的天赋,只要你肯跟上最基本的日常修行,你就能成为卿玲宗这一代的支柱。”

当时的夏雨抽抽噎噎地想,她才不要当什么卿玲宗的支柱呢。

——她只想永远当一个冒失的小女孩,受到最喜欢的师姐和哥哥的庇护,捅了天大的篓子也有他们罩着。

温婷茹似是看穿她的想法,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抹去小夏雨的泪痕,叹了一声:“你啊……若有天赋却不善加利用的话,教那些只会努力的笨人怎么办呢……”

夏雨止住了哭声。

那语气中含着莫名的情绪,宛如南方烟雨般淡淡的惆怅就此铺了开来,她听不懂,但是莫名地为她心痛。

虽然事到如今,夏雨也没有如温婷茹所期望的一样成为卿玲宗下一代的支柱,但至少从那以后她再没有缺席过一次晨练了。

再也不想看到她露出那副表情了……

然而现在,他们竟然要就此剥夺掉对修真那么认真的人的修为!

说是心如火焚也不为过,夏雨此时这样问着夏生,却没有期待过他的回答,她心里知道,夏生的焦虑不会比她少,只是如果不问出来,她心里堆积的悲伤、愤怒会将她压垮。

夏生果然没有回答,只是眼帘微微一动,疲惫的双眸直直盯着门口。

他在等着今日送夕食的人过来。

直到昨日,都还没有师姐醒过来的消息。

他担心她的身体,希望她赶紧醒来,又担心她受到冲击和非难,面对着陈佑的背叛、师长的指责、正道的压力,她会崩溃。

矛盾。不安。恐惧。担忧。心疼。不甘。

诸多情绪像是拼图一样,慢慢拼凑出黑暗的疑云。

为什么今日送夕食的人会这么慢?他注意到了这一点,抿紧了嘴唇,眼神摇曳得厉害。不会是有什么坏消息吧……

他忽然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了门口,下一刻,本该被封禁的门扉却横向划开了——

“哇!”

云瑶师妹才把门拉开,就看到眼前一片蓝布,她吓了一跳,往后跌去,被人有力地捉着胳膊拽了回来。她稳住身形才看向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夏、夏师兄……”脸渐渐地红了。

夏生却没有功夫理会她的心思,握紧了她的手臂,急促地问道:“师姐有消息了么!”

心跳前所未有的急促,不安让他的嗓音微微发紧。

夏雨屏住了呼吸,用红肿的双眼死死盯着她。

云瑶迟钝地哦了一声,反应过来,那张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很多的娃娃脸绷紧,变得严肃,压低声音说道:“正要告诉你们呢,最新的消息,师姐醒来了!”

“真的么!”

两人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夏生面露狂喜,夏雨则激动地整个人从地上蹦了起来,往云瑶方向跟个兔子似的扑了过去,就差直接撞进人家怀里了,连声问道:“你说的没错吧?不是在骗我吧?”

“千真万确。”然而云瑶的脸色却不怎么好,这让另外两个人渐渐产生了不详的预感,只听她继续说道,“另外就是,清平殿里传来的消息,师姐的处分已经定下来了,明日就要把她除名,由掌门亲自废掉她的修为,安置在邻近的镇中,从此只作为一个普通人活着……”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夏生握紧了手指,捏的她骨头都快断掉。她痛的脸色发白,唉哟叫了一声,夏生回过神来,放松手劲,脸色却依旧难看得可怕,阴着脸冷冷问道:“从何得知的?”

云瑶被吓得瑟瑟发抖,小小的一团,煞白着一张脸,双眼包着一包眼泪,看起来可怜极了。

饶是夏雨心急如焚,天性的善良随和让她不解地出声:“夏生?你做什么?”

“你先闭嘴!”夏生低喝道。

照云瑶所说,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新鲜,事情才定下来不久,她不过一个小小的辟谷期修真者,接进不了卿玲宗的中枢,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许多的?

再想深一点,云瑶是羽雾师叔的徒弟,而羽雾师叔素来和掌门师叔不和,此时逮到了机会,会不会利用师姐来诘难掌门?

禁闭室从来都是羽雾师叔一系直属的地盘,若他们轻举妄动,会否成为师姐的又一大罪证,最终害了她?

这些日子来,夏生虽从云瑶身上听取了许多外界该知道不该知道的情报,但是他心里却门儿清,无论是云瑶的立场,还是她懵懂的少女情怀。

可关系到师姐的一生,他已无余力去照顾她的心情,也无力去想,若被误会,这个一心向着他的小姑娘会有多伤心难过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掌门的决断 禁闭室内,气氛宛如针扎。

清平殿里,争论还在继续。

因为此次事情闹得太大,而卿玲宗的特性,注定了他们在无事时随和平淡、无欲无求,在有事时则推诿慌乱、软蛋至极,是故众位师长都不自觉地偏向了羽雾师叔的说辞,气氛变得紧张,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渐渐都加入了指责温婷茹的行为中。

好在他们还有理智,没有把矛头直接指向掌门师姐身上。

感觉到气氛不对,静言皱了皱眉,开口道:“现在的关键不在追责,而在怎样应对此事。事情才过去三天,已经有这么多门派的人驻扎在这里声讨我们了,待到消息扩散开来,恐怕站在我们面前的就不只是东南地区的势力了。”

除了本就住在卿玲宗的鹤武门以外,这几日里东南的大门派也陆陆续续派人过来质询,逼迫他们给出个交代,他们现在只能以温婷茹还没醒来为由拖着,只不过这个理由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那种群情激愤不是卿玲宗这样的小细胳膊可以压制住的。

蔺兰师叔一想到当先面对那些恐怖的势力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负责外院的自己,顿时一个哆嗦,瑟瑟发抖地举手积极发言:“不、不是还有鹤武门么?他们之前那么看重我们……对了!魏徵师侄他们不还在这里么!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拜托他们,让他们替我们缓颊吧?有鹤武门替我们说话,谁也不会多加置喙的!”

异瞳邪君的复出理所当然地在修真界引起了巨大的波澜,在恐慌愤怒的讨论声中,鹤武门的声望也水涨船高。人们这才发现了鹤武门这几十年来默默无闻地替大家做了多少事情,更知道了他们对魔教的重视有多正确。

东南的人民尤其感激,尽管这里常年来是宝象门的势力范围内,但这不妨碍他们对其顶礼膜拜,争相传颂。

此前还有一些门派质疑鹤武门在东南的行为是在博噱头,现在这种声音被一扫而空。

就连一直保持沉默的临川宗、宝象门也都各自发声,表达了对魔教横行的严厉指责和对鹤武门能够帮助诸位同道的赞扬,并立即表态己方也会加入到清扫魔教的行列中。

据传宝象门的门主连夜赶赴皇宫求见陛下。

据传临川宗召集其近几年合并吞下的大门派并部分中等门派三十四家,彻夜相商。

但无论如何,天下三大派并肩多年,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其中一家如此一飞冲天、两家甘拜下风的场景了。

至少现在,另两家已无力阻挡鹤武门崛起的势头了。

若让鹤武门来说话,效果将大大的不同。

静言这个老古板平时不会说话,此时却是说到了点上!不少人眼睛亮了起来,六神无主的他们此时不由自主地期望起真有这么一个救世主来拯救他们。

却听一声冷笑。

众人在看那个人之前已经知道是谁在这个时候出言反对了。

果然,羽雾师叔不负众望地开口,讥讽道:“鹤武门?你们竟然还指望着他们?人家客客气气地喊你们一声师叔,你们就真当自己是那魏徵的长辈了?也不自己掂量掂量身份,人家凭什么为了你们说话?”

掌门微微变色,在今夜第一次开口,警告道:“师姐,我知道你对我有不满,所以对婷茹也一直喜欢不起来,只是这是关乎卿玲宗的大事,莫要意气用事。”

要说人家能当掌门呢,就算是这种义正言辞的警告里,也要把羽雾师叔和温婷茹的关系点名,暗指她的指责怀有私心。

从动机质疑论点是最能转移焦点的手法之一。

“我正是为了卿玲宗才说的。”羽雾师叔这脾气,哪里能忍掌门的意有所指,砰地拍案而起,怒声道,“我之前就说过,鹤武门不会平白无故的对我们示好,你们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么?他们要人手、要地盘,自己难道没有?就算没有,东南这片地界儿,比我们大的门派哪里没有,他们为何偏偏挑上我们?你们就没人思考过么!”

随着她的话语,众人脸色渐渐变了。

“你们到了现在,还对鹤武门心存幻想?”羽雾师叔哈地笑了,“我们不过是个随时都可以被推出来、对他们在东南的扩张毫无影响的弃子罢了,进展顺利时随手给点肉汤喝喝,一旦事情不妙就推出去——究竟要多愚蠢才能把自己逼迫到这个地步?又有多天真才会相信他们是个好人!”

她的话语像是打他们所有人一巴掌一样,众人神色都很难看,然而却没有人吱声,因为他们无力反驳。

掌门神色沉沉,带着几分狠厉地看着羽雾师叔。

她不是没有感觉到过不对,然而她坐在掌门这个位置十余年来,一直无法完全掌控住门派,只因为有比她修为高、资历深的羽雾师姐在带着人和她对着干。

招收的弟子质量每况愈下是被她重点抨击的地方。

她当时想着,但凡能喝到一点鹤武门手指缝里漏下的肉汤,卿玲宗都足够焕然一新,完成历代前辈们百年来未能做到的伟业!

建功立业,成为一个真正的掌门——这样的渴望掌控住了她,她没法克制自己,无视了风险一脚踩了进去。

但就算意识到了错误,掌门却不愿意承认,且在这种场合下,她也决不能承认她有这样重大的失误。

就在气氛僵持的过程中,忽然有人砰地打开了门。众人一惊,倏地看去,掌门眉头紧蹙,认出了是她派去守门的心腹弟子,烦躁的情绪有了发泄的对象,呵斥道:“不是说了任何人都不许进入吗!”

要是换了平日,那个弟子早就慌忙道歉了,然而他此时却完全顾不上这些,冲口而出:“师傅,魏徵要带着鹤武门的人走了!”

“什么!”掌门惊得坐直身体,而后颓然往后一靠。

安逸的卿玲宗里有脑袋的人不多,掌门、玲珑和羽雾算是其中最聪明的了,在其他人还一脸蒙圈的时候,他们已经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这是在表态……他们被抛弃了!

现在,没有了鹤武门挡在他们和东南诸正道中间,他们将直面非难,这将是小门派不可承受之重!

羽雾见掌门双目无神,不由皱眉,唤道:“掌门!”这是让你发呆的时候么?!!!

掌门惊醒,深吸了一口气,推案站了起来,整理衣冠,沉声说道:“有人拖住他们吗?”

“弟子已经让人拦着了,只是不知能拖多久……”

“不能也给能!”掌门断然道,又道,“你去派人把旁边的议事堂清出来,再去通知住在山上的别的门派,就说……”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对门下不肖弟子温婷茹的惩罚已有了章程,若有同道关心,请务必前来议事堂一起听取判决。”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请愿 议事堂里燃烧着烛火,明明是夜晚,卿玲宗的弟子们却进进出出,摆案置桌、端茶烧水,忙活个不停。

陆续有人从外院上山来到了议事堂,全都被各自引领到了该坐的位置,虽然忙乱,但忙中有序,准备和接待同时进行,竟然没有出什么差错。

沈鹤进屋以后就开始环视四周,见状啧啧称奇,压低声音道:“瞧不出来,卿玲宗有这本事。”管理可不是谁都能做的活,卿玲宗一看就是没见过大场面的,此时竟然能做到临危受命不慌不乱,那就纯粹是平均素质高了。

他依然穿得花里胡哨,大晚上也改不了骚包的本质,看了就让人蠢蠢欲动想抢劫,还拿了把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描金纸扇,在下着雨的凉凉夜晚里,帅气的啪地甩开,在那里反手张扬地扇啊扇。

客观地评价,还是挺帅的,特欠揍的那种。

“哪里是卿玲宗。”

魏徵摇了摇头,道,“这都是温婷茹这半年来做的事情。”

“哦?”沈鹤挑眉。

“她插手庶务的半年里,调整了整个的人员布置、轮班安排、上下衔接部分,把任务派发到每一个人身上,这才能做到井然有序,各司其职。”

魏徵的目光停留子在那些穿梭其中的卿玲宗弟子身上,眼含深思。

他之前就有关注过温婷茹的所作所为,自然也包括她在宗派上的调度,当时已觉得不错,如今开来,离开了温婷茹,人员依然运转自如,可见她所做的不是靠人治,她是疏通建立了整个人员制度。

这样的手法很值得学习,或许他下次也可以带到鹤武门去……魏徵想了一会儿,收敛起思绪。此时,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为什么我觉得你还挺尊敬她的?”沈鹤怪笑一声说道。

他本是调侃,谁知魏徵却笑着说道:“她确实有让人服气的地方。”

沈鹤不由怔住,好友有多眼高于顶他是知道的,没想到竟然这么高看温婷茹……

他的视线又扫了一圈陆续就坐的人,暗叹一声。

东南的大门派都来人了。

魏徵这一抽身的举动,直接引来了看鹤武门脸色行动的门派。

他心里有些惋惜,那么特别的一个少女,已经完了。

少顷,掌门进入了议事堂,凤眸一扫,尽收眼底,削瘦的脸上面无表情,径自走到了主座坐好。

虽然在座的人一个个来头大,但没有一个是掌门级别的人,她也没必要谦让,单刀直入地说道:“夜深路黑,天气又不好,还劳烦诸位特意前来议事堂,我在此深表歉意。恐怕诸位心里也都清楚,今夜之所以把这么多人请来,都是为了我门不肖弟子温婷茹一事。”

还有人从外面不断进来,不过掌门已经自顾地说了下去。

能左右局势的门派皆已到齐,剩下的人不过是杂鱼,总归今夜的事情很快就会被流传出去的。

“邪君出世的事情,现在诸位都知道了。而那异瞳邪君在凑齐魂魄之前,以没有记忆的凡人之身沦落崇阳,在做乞丐时被温婷茹所救。温婷茹是我的大弟子,除了完成自己的修行、听命师门以外,她还负责许多旁的事情,其中就有救助治下民众、从中择优挑选入门的任务。”

她瞥了眼脸色突然变得不好看的羽雾,嘴边挂上一丝笑,似是不经意地说道:“这十年来,她也带回过六七个孩子了,其中除了邪君以外,最出色的就是我羽雾师姐的一双徒弟,在场有些人也见过,就是夏生夏雨,他们是这一代的弟子里天赋最拔尖的了。”

东南一霸的水南宗,一名中年男子出声打断她,不悦地道:“这是想说什么?难不成掌门还要替她推脱不成!”

一名素衣女子紧接着说道:“若不是她多管闲事、有眼无珠,邪君早就死在崇阳街头,我门弟子也不会有如此损伤!不止如此,她还把他带在身边,若非如此,魔教恐怕至今无法找到他!今后但凡有民众因此死伤,你卿玲宗罪数头等,此时还敢狡辩?!”

这是羡云宗的道长,此时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恨意,上次的鹿鸣港风波中,只有羡云宗的弟子有死伤,自己的得意弟子褚玉燕,在最后由夏生红着眼睛发起进攻引起的混乱中甚至右臂被废!

出门前,尚还在病中的褚玉燕躺在床上,面上不露伤痛,只是用完好的手握住了她的,一如既往的淡笑道:“师傅,这次定要抓住机会,让鹤武门知道我们的忠心。”

明明她应该是最难受的,却把那些情绪全都藏了起来,一醒来就为宗门出谋划策,想起来她就锥心泣血般的痛,对卿玲宗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正是,为民间正道带来诸多麻烦,掌门竟不晓得反思么?”又一人插口,掌门凤眸冷淡地扫去,此人的门派历来跟着宝象门走的,鹤武门的人在东南的半年里,一次未曾登门,今日倒是破了例。

看来是保不住了。

掌门暗叹一声,到底自己一手培养的继承人,十几年朝夕相处,如何能没有感情?只是她既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感情用事。

主意已定,她脸上肃然,开口说道:“诸位先稍安勿躁,听我一言。”

场间稍微安静了一下,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停顿了一会儿,掌门开口道:“今夜经过讨论,我们最后决定……”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骚动,掌门眉头抽了抽,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她只要一说重要的话就有人捣乱!

她心情不好,干脆就停下了话语,冷冷望去。

只见在骚乱过后,有人挤开了堵着门的弟子,大步而来。

当先的两个人面容俊俏——正是那对有名的兄妹!

他们虽形容疲惫,但神情中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坚定。

身后,有多个不同的脚步声跟上,二十多个同龄的弟子,内外院的都有,沉默地站在夏家兄妹身后,神色与他们的如出一辙。

紧张的情绪在迅速的蔓延,像是张开的网。

所有人都有一种预感——马上就要发生什么大事的预感。

掌门和羽雾对视一眼,心情阴霾,而魏徵、沈鹤之流则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夏生直接双膝跪下,仰着头,语气坚定,“温师姐或许有不慎之责,但绝无必受废修为之罚,请掌门三思。”

“请掌门三思!”众人跟着跪下,齐声道。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而掌门心中更有一重别样的惊讶。

……谁说她要废掉爱徒修为的???

魏徵算是在场众人最平静的,只是他的眼神中难掩波澜。

夏生夏雨会给她求情,那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别的人竟然也能攒这么多……

他不由眼神诡异地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人格魅力?

想了想此女本性,魏徵摇了摇头,算了,还是认为她用了威逼利诱之法胁迫众人更靠谱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绝妙的时机 昏暗的地下牢房。

阴冷的湿气贴附在长着苔藓的石壁上,锁链碰撞的声音被传到很远。

“唔……”

一声强忍痛苦的呻吟传出,很快又被声音的主人咬紧嘴唇忍住。

那似乎是个瘦小的男孩,有着极秀气的脸庞和棕黑的皮肤,颇为骨秀神清。

然而这也只是“似乎”而已——因为除了头以外,他的整个身体都埋在了一片涌动的黑水中。

隐隐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像是老鼠啃噬芝士的声音……隐隐让人不安……

借着昏黄的光线,少年的脸看起来是那样的痛苦。他双手被缚,绑在头顶上方,赤色的眼眸仿佛流血般妖异,而另一只黑眸则如地狱般幽黑,每一寸表情都像是在微微抽搐,麻木而隐忍。

偶尔,他干涸的双唇微动,只是在无人的牢笼之中,没人知道他在呼唤着什么。

火把由远及近,照亮了少年的头部,而那黑色的“潮水”也稍稍退潮——原来那不是什么液体,而是虫子!密密麻麻、扎扎实实的黑色虫子鳞片一样的覆盖着少年瘦弱的身躯,其下惨白的肌肤到处都是可怖的血丝和伤口。

有一只虫子恰好在此时钻进了一处伤口,黑色的影子一闪而逝,其画面让人毛骨悚然。

“老祖。”

打着火把的人从上方开口,清亮的嗓音激起了回声。

邪君看都懒得看一下,只是挑唇冷笑一声,薄唇吐出一个字:“滚。”

“是晚辈僭越了。”黑衣年轻人立刻恭敬地说道。

此人面容干净,体面帅气,正是碧剑宗现任宗主,燕珩!

他为表示站于邪君头顶的歉意,一直单膝跪在地上对他说话:“老祖恐怕还给在虫池里经受几日洗礼,才能让魂魄与这个肉体更加完美的契合。上次在鹿鸣港上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待到邪君从这里出来之时,就是正道消失之刻,再不会让他们逃离一兵一卒了!”

邪君嗤笑,闭上了眼睛漠然道:“那你已可以先去做个棺材了。”

“只要是为了碧剑宗,这条性命是去是留,但凭老祖吩咐。”燕珩回答得铿锵有力,毫不犹豫,显然这是早就在他把他扔进地下牢笼里的时候就已经想到的事情。

他很快就离开了这里,火光撤去,方才畏惧光源撤退的虫子们又黑漆漆地压了上来,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邪君重新进入了暗无天日、痛不欲生的地狱之中。

在痛苦的间隙里,他干涸的嘴唇轻动,微弱地无声地呼喊着。

“……师……姐……”

***

夏生跪在议事堂里,脑中回想起方才在禁闭室里发生的事情。

被他逼问住的云瑶眼中转着眼泪,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我……我只是听到了有人来报翎羽师姐而已……”

她终于没忍住,委屈地抹着眼泪说道:“我想着你一定很想知道师姐的消息,一听到就跑过来和你说了……”

本以为就算不被重视,至少这一刻会得到一个温柔的笑脸,谁知……她越想越难过,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夏生一怔,禁闭室这一块确实是翎羽师姐在管,以她在羽雾师叔那里军师般的地位,确实有可能掌握着第一手的消息。

“……对不住。”他松开了手,心里有些歉疚,但更多的是感到焦心。

云瑶摇了摇头,望着他们的神情,忽而说道:“你们趁现在快出去吧!”

夏家兄妹都愣住了。

云瑶却似是下定了主意,转身走了出去,一把扯下了贴在门脸上用于示警的微弱禁锢,回头对他说道:“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的,你们若真的想要帮到师姐,那就只有现在了……”

她话还未说完,两个人已经如风一般冲出了门,临走时夏生还拍了一下她的头顶,她听到少年轻飘飘的道了一句:“多谢!”

云瑶看着他们消失在雨夜里,摸了摸头顶,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好好好,你们都反了天了是吧!”此刻,议事堂,掌门平静地说道,然而语气下却似掩藏着滚滚惊雷,手指抓紧了扶手,任何人都能听出来她即将爆发的怒火,“我若说不呢?”

这是在当着东南诸门派的面挑战她的权威!

此时此刻,就算她本来无意废掉温婷茹的修为,也不得不上了,她绝对无法容忍掌门的权威被挑衅。

敛回思绪,夏生语声坚定地说道:“我们会跪到掌门愿意给师姐一个机会的时候。”

“我倒想看看你们能不能阻止我?”掌门怒极反笑,一拍扶手,恐怖的修为爆发开来,场间忽然亮起了五颜六色——那是修为低的弟子为了抵御她的气息而仓促架起的防御。

“掌门师叔,求求您了,别那么对待师姐……她是您最看重的徒弟不是么?师姐为了卿玲宗做了那么多事,难道就这样轻易地被抹杀了么?以邪君魂魄的强大和魔教神鬼莫测的手法,就算没有师姐在,难道就凑不齐魂魄、回不到魔教了么?追根究底,我师姐又有什么错!”

夏雨哭着喊道,看起来抽抽噎噎的,实则该说的话半点没漏,顺势还用柔弱的哭声把掌门的威势卸下泰半。

两兄妹一个冷静坚定、一个梨花带雨,情理相间,再有后面诸弟子在旁相助,情势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掌门也露出了动容的神情。

这时,羡云宗的道长尖声说道:“掌门该不会被弟子哭两声,便什么主意都改了吧?难得掌门下了决心,万勿为了心软,失了分寸。”

——这是警告。

本来还想着是否要含糊着为难着顺水推舟,行两全其美之策的掌门闻言心里一凛,丢下了那一丝丝侥幸,拂袖怒喝道:“都给我起开,长辈说话,哪有你们置喙的道理,都无法无天了!去,玲珑,派人把他们都关到禁闭室去,待会儿再好好惩罚他们!”

玲珑暗叹一声,这是在迁怒于她了。她也有些恼自己弟子做事不多考虑,为别人鞍前马后冲锋陷阵,是以面无表情地站了出来。

里面闹得热热闹闹,在外面,门口的弟子注意到了不远处有人走了过来。

事实上,议事堂今夜来往频繁,来了什么人本不应该有多奇怪,只是她走的实在是慢,在雨夜中,有一种随时都会倒地的飘摇,是以多加了几分注意。

等到来到近处,他才看清她的脸——竟是温师姐!

她醒了?为何无人通报?不不不,现在的情况是……

“麻烦让我进去一下。”温师姐朝他露出了一如既往地温柔浅笑。

这笑容太好看了,他心里一软,手软脚软地飘过去给她开门,同时心里嗷嗷叫。

完了完了完了……现在的情况下师姐进去相!当!不!妙!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甜蜜的陷阱 议事堂,或看好戏、或愤怒含怨、或暗含算计的眼神交织,集中在了卿玲宗两代人身上。

板着脸的玲珑正对着门口,门开合时带起墙边烛火跳了一跳,她眼角余光无意识地瞥到了,到口的话不由停下,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的这番举动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众人不由都往那里看去。

乌黑秀发沾湿,贴在洁净如玉的脸颊上,少女只穿着半湿的单衣,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病弱。

她看起来素白纤柔如一朵睡莲,就那样出现在了这里。

雨水滴滴答答的流淌,很快就打湿了脚下的针织毯。

“师……姐?”夏雨喃喃,似是不敢置信。

回应她一般,她朝她看去,微微笑了一下。

少女的睫毛上挂着细小晶莹的水珠,抬眸时,黑眸映着摇曳的烛火,在满室清淡肃穆、剑拔弩张中,竟是流光溢彩,动人心扉。

一时间,议事堂静了,无人说话。

该如何形容这种弥漫在场间的气氛呢……

掌门、玲珑、羽雾、羡云宗、水南宗……

刚刚他们讨论得如此激烈,以至于竟然忘记了,被讨论的人一直处于昏迷之中,还没来得及醒过来。

尴尬,致命的尴尬,要死的尴尬。

但也有人根本不关心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确认了是她醒过来以后,猛地就扑了上去,直接挂在她身上,哭着喊道:“师姐——”

温婷茹笑着伸手接住了她,身体却不易察觉地晃了晃。一双手从旁准而稳地扶住了她,夏生静静地看着她,一双总是很淡静的眼眸中迸射出喜悦来。

林菀感觉到了一阵温暖,那是从属于温婷茹的部分中传递过来的。

原来,喜悦、想念、感动,是这样让人心口发痒的滋味啊……

她很快就被师弟妹们包围了起来。

“师姐你醒来啦!”

“身体还好么?起来活动没问题么?”

“喂夏雨……你不要一个人霸占着师姐好不好!走开点啊!”

——这是温婷茹的资深迷妹。

“才不!你们都给我离师姐远一点!!!”

——这是炸了毛的贵妇犬。

“……”

——这是大多数人的心声。

这边被温馨到有些狗血的气氛所环绕,那边绝大多数人却被迫陷入了观众的角色,哑然望着眼前这一幕,内心无比崩溃。

都严肃点!!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知不知道这儿在搞批斗呢啊,啊?!!!

你们在这里搞这么一出情深义重、深情厚谊,岂不是显得在旁边的我们宛如恶毒配角一般无耻难看了么!

这都是卿玲宗的阴谋吧!是阴谋没错吧?!

有人在内心咬牙切齿,面上却不得不做出一副感动的神情望着他们,还唯恐面部表情不够生动自然,让人误以为自己是个没血没泪的王八蛋!

掌门整个人都不好了。

所以是怎么样?

如果她现在、立刻、马上命人把这帮无视掌门权威的人统、统!都给她扔进禁闭室去!罚!狠狠地罚!关他个百八十年!

……就会被当做坏人……?

开什么玩笑!!

这个婷茹,以前觉得稳重可靠,最近一出一出的都是做的什么事情啊!要不是对她太过熟悉,她简直要怀疑这是她故意设计的……

她正被自己不给她争脸的弟子们气得仰倒,忽而就对上了人群中温婷茹的视线。

黑珍珠般温润的眼眸,里面蕴含着她无比熟悉的笑意。

却让她悚然一惊,一股凉意从头顶贯穿全身。那个刹那,她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她故意设计的!

一些碎片以惊人的速度在脑中整理、汇聚,本来忽略掉的情报忽然都有了意义。

她突然积极地参与到了门派的运营中,甚至插手整顿制度、管理人事中。

频繁地和内外院底层的弟子接触。

大力改善外院的伙食和生活环境。

增加了内院弟子可以出门探亲的机会。

甚至亲自指导一些她根本用不着在意的人……

掌门感到一阵寒意。

这样草蛇灰线、满腹心思……这还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么?

她究竟是把什么样的生物放在了身边……

***

禁闭室最外端,一间温暖的厢房里。

云瑶敲了敲房门,里面传来了让她进来的声音,于是她进屋,小心翼翼地关好了么。

“有事?”盘腿坐着靠在炕上的少女一手支头,看着放在腿上的一本大厚书,懒懒地问道,手边是一壶温过的桃花酒、一叠青毛豆、盐花生,厚厚的藏红织锦毯子盖在腿上。

整个屋子里燃着质量上等的银碳,使得屋里完全不受夜雨的侵袭,旁边的鎏金兽嘴香炉里冒出一缕轻烟,静谧而又奢华。

云瑶左右看了看,师姐的房间最近真是越来越舒服了,大家小姐也不过如此,不知她若有朝一日能成为师父的得意弟子,是否也能如此风光……

她心中想着,口中汇报道:“消息都已传给夏师兄夏师姐了,他们也如师姐所言,逃出了禁闭室……”

“那不就完了。”翎羽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她,显得不以为意。

“只是……这样真的好么?把师父说的消息都说出来,还放跑了他们……”云瑶显然也不是完全没脑子的,“我听说山下此时聚集着许多门派的人,万一他们冲撞了掌门师叔的事情,到时候岂不是要怪罪到师姐身上?”

“啪。”

翎羽盖上了书,发出了一声轻响,吓得云瑶浑身一抖。她懒懒抬了下眼皮,眼神锋锐,笑道:“我?我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过。”

云瑶变色:“什……”

她的脸突然被掐住!

“记住,这都是你想告诉夏生的,也是你为了引起夏生的注意力而擅自放跑了他们,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狠狠掐着云瑶的脸蛋,翎羽眯着眼,轻声说道。

“听到了吗?”

云瑶在她的钳制下,脸都变形了,恐惧地拼命点头,眼泪又浮了上来。

见状,笑了一声,翎羽放开了她,重新倒在了炕上,低头翻起了书:“给我滚下去吧。”

云瑶慌张地往外跑去,在开门的一瞬间,她听到了翎羽在身后漫不经心的话语。

“哦,当然,如果你想找师父告状或者揭发我,你随意……不过容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在师父眼中只不过是一个名字都不一定能记住的普通弟子,而你刚刚告诉夏家兄妹的消息,是错误的。”

似乎是觉得云瑶太可笑了,翎羽勾唇笑了一声,云瑶不由面色惨白,又怒又惧。

“废掉修为什么的都是我瞎编的,这么离奇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可惜你们都信了,我为你们的头脑感到遗憾。”

“怎么样,你现在还敢找人替你撑腰吗?你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都让你成了个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愚蠢的叛徒,一旦揭露,后果不堪设想。”

云瑶握住了门的拉环,娇小的身体僵硬如石。

“如果你是抱着这种觉悟,打算与我玉石俱焚的话,我只能说你自求多福了。好了,现在可以出去了,你的愚笨已经玷污了够久屋里的空气了,记得把门关好,我讨厌雨天。”

翎羽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出言赶人,完全不去思考这些话是多么的伤害到了眼前的女孩。

她边漫不经心地看着书,边思考着今后的变数。

——一切都不是偶然。

当那个该死的女人露出让人厌恶的傻乎乎的笑容,提出那个提议的时候,她无可救药地被诱惑到了。

“翎羽,你不想要摆脱现在的一切吗?”

“你从小就被羽雾师叔收养,被她当做打败师父的工具,一直努力修行、出谋划策,想要回报她……你做到了一个弟子该做到的一切,可以说问心无愧,可她有一次真正为你想过吗?”

“这真是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关系吗?在你的内心深处,其实也在向往着另一种生活吧——就算餐风露宿、就算生活朴素,你也心甘情愿。”

“活着,很压抑吧?你被恩情绑架的太久了,是时候感到厌烦了。就算你抛弃了她,也不会让你变成一个坏人,更何况你跟着我,也是在救她。卿玲宗现在是什么形势,看的明白的恐怕只有你我二人。”

那个女人朝她伸出了手。

“翎羽,我需要你的头脑,来,跟我走吧?”

——真是充满了自私自利的话。

——一个摆上了甜点的虚伪陷阱。

可她不可自抑地伸手握住,像是渴望光明、渴望水。

这是有点儿傻,可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感觉到,有人是那么的了解她,清楚她,理解她。

假的也无所谓,误会也无所谓。

翎羽只想挣脱这该死的一切。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 温婷茹见到了掌门神情的变化以后,唇边溢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好了,先让我和长辈们说几句。”温婷茹笑着开口,稳住了围着她的一群人。众人听话地闭上了嘴,而她终于得以喘一口气。

——真是太吵了。

温婷茹扫了一圈众人,重新看向掌门:“师父,方才我在门口听到了一些你们说的话。您已经决定了要废掉我的修为、逐出卿玲宗了吗?”

掌门深深地看了她一样,双手在扶手上敲击,她说道:“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这话乍听起来像是在对弟子诉说形势所逼的无奈,然而只有少数几个人听得明白,她这是在对温婷茹进行讽刺、试探。

被弟子说出口、被正道听于耳,她已被逼入墙角,不好再改口说出原来的计划。

只是,她这个好弟子,把自己逼入绝境究竟有何用意……?

“掌门师叔……”夏雨急得要跳脚。

温婷茹阻止了她说下去,整了整衣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跪了下去,一字一句:“弟子不肖,致师门于危境,今日宗门百年声誉被污,受道友责难,皆为婷茹之过。若舍去一己修为即能救师门于水火,消除一切烦忧,婷茹有何足惜?请师父万勿因疼惜不肖弟子而误大局,即日动手,给正道诸位道友一个交代。”

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众人哗然。

为温婷茹而来的那些弟子们更是要炸了!

“师姐,不可!”

“为什么师姐要受这样的罪?错的明明不是她!”

“掌门师叔,求求您……”

一开始还只是乱七八糟的声音,有求情的,有让温婷茹三思的,卿玲宗的弟子们乱成了一锅粥,温婷茹却只是跪在地上,背影坚定。

然而渐渐的,意见拧成了一股绳。

不知是谁先说出了这句话。

“为何我们卿玲宗要被如此逼迫……”

这句话开出了第一枪。

众人的情绪忽然有了瞄准的对象。

“都是羡云宗的错!他们死了弟子又不敢找魔教算帐,这才迁怒于我师姐的!如此欺人太甚,实在太过分了!”

“此乃我卿玲宗的议事堂,为何却有这许多不相干的人出现在了此地?”

“是极,有本事去找邪君、找魔教啊,找我们卿玲宗算什么事!”

群情激奋,义愤填膺,事态朝着最糟糕的对立方向发展,掌门的脸色难看极了,而周围中箭无数的旁观者也又怒又尴尬,看向卿玲宗的目光变得不善。

只是他们自恃身份,拉不下脸来与底下的弟子撸起胳膊吵,便纷纷把冷冰冰的目光投向了掌门、玲珑等人。

他们倒是也有人希望鹤武门的天之骄子自己对号入座不敢找魔教的“他们”,神仙下场教做人,不过那个稳重的有些过分的天才只是带着他的师弟师妹们安静地坐着,看来是要冷眼旁观到底了。

“都住口!”一声厉喝传来,羽雾师叔严厉的表情让卿玲宗弟子们回忆起这位铁娘子的强硬手腕,下意识地噤声,“你们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长辈的话你们也敢反驳,好大的胆子!还要让人家看笑话到什么时候,都给我到禁闭室去,你们师姐的事情,我们自有决断!若你们继续胡闹下去,只会让她的处境越来越糟糕!”

她积年累月堆积出来的威严震慑住了弟子们,而她的话或许有道理——继续下去可能会影响到温婷茹。

他们彼此对视,拿不定主意。

林菀的视线不易察觉地转了一圈,众人的想法尽收眼底。

不能让她来碍事。

眼神闪过冷锐的光芒,她忽然开口说道:“羽雾师叔说的是,你们不必管我,且先退下去吧。我既做错事情,接受惩罚也是应当,你们都有大好前途,不要被我这种人连累。”

“师姐……”

温婷茹仰头朝着他们笑了一笑,叮嘱道:“你们都是我最骄傲的师弟师妹,之后要好好听长辈的话,努力修炼,不许再逃避晨练了。另外,对外院弟子的生活条件改善和内院弟子的紧急制动还未完成,需要拜托你们了。真抱歉,尽把麻烦的事情推给你们……嗯,还有什么来着……”她停了停,歪头想了一下,笑了,“真是……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现在却想不出来了。”

众人尽皆动容,有泪腺发达的直接就哭了。

她又看向夏生夏雨,目光在他们疲惫的脸上停顿了一下,眼神变柔,轻声说道:“抱歉啊,把你们带来了这里,却没能……抱歉。”

她没有说完,夏雨的眼泪却掉了下来。

夏生牙关紧咬,掌心扣紧,血液在身体里左突右撞,热得发烫。

不再说多余的话,温婷茹重新跪好,恭敬地磕头说道:“婷茹一切听从师命。”

羽雾面无表情地颔首道:“如此……”

“若师叔要废掉师姐的修为的话,就请把我的也废掉。”

夏生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

羽雾的话戛然而止。

他一摆衣袍,跪在了温婷茹身边,秀逸的脸上带着坚定的神情:“师叔所言有理,长辈之言亦不敢驳。我们知晓师门此次受到怎样的压力,只是弟子被师姐亲手带回宗门,自七岁起,日日受到悉心关照,用心教导。若无师姐,必无今日之夏生,弟子恐怕只能是一介匹夫抑或乞儿。师姐待弟子恩重如山,弟子无力为她遮风挡雨,只愿同甘共苦,一起承担。”

“什……”玲珑惊怒交加。

旁人也是动容,修行不易,谁修谁知。以夏生的天赋资源,不出十年必是东南一号人物,在卿玲宗也是会受重用的角色,此时愿意为了恩情舍弃修为,一起受罚,着实重情重义。

谁知这只是个开始,只见又有一人站了出来,在温婷茹的左侧跪下,叩首,嗓音清脆而果决:“夏雨亦如是。”

“夏雨?!”玲珑身体都快站不稳了。

这一个两个的……都在做什么!

“对不住,师父,您好心教导弟子,就算弟子一直摸鱼耍滑您也没有真正的放弃过。您的好,弟子都记着,只是我们兄妹二人受师姐大恩而无以为报,若此时眼睁睁看着她被废去修为,实乃无法忍受的切肤之痛,弟子实在不想当那忘恩负义之辈。弟子自知自己任性妄为至极,只望师父能够成全。”

这个俏丽活泼的少女,此时再没有嬉笑之色,有的只有虔诚静穆。

虽然她没有办法把她的所有都让给师姐,但只是自己身上的东西的话,无论修为还是命,都随她拿去,她统统都可以舍去。

“你们两个不要胡闹……”温婷茹一脸惊讶与迷茫。

兄妹两个都没有说话,静静跪好。

哗然……嘈杂……这卿玲宗是怎么回事?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刚这么想,更加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弟子亦如是。”

“弟子亦愿意。”

“请一同责罚弟子!”

一个接着一个,那些闯过来的弟子们跟着跪了下去,少顷,他们全部提出愿与温婷茹一起领罚,无一例外!!

“你们……”温婷茹震惊,眼眶微微湿润。

卿玲宗的特性,注定了他们在无事时随和平淡、无欲无求,在有事时则推诿慌乱、软蛋至极——可是,在真正值得为此倾力的时候,他们是至锐至坚的水,前仆后继、在所不惜!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草蛇灰线 众人失去了语言能力,哑口无言地望着,这是与温婷茹方才进来时完全不同的肃静。

他们被彻底地震撼住了!

修真界里,为了提高修为,所有人都在拼了命地往前走,背叛师门长辈、争夺资源财宝,这都是常见的事情,像卿玲宗这样安贫乐道的反而很少见。

然而,在他们眼前,却有数十个年轻的少年少女,他们愿意舍弃自己的一身修为,只是为了和自己的师姐同甘共苦!

这是什么样的情感?什么样的人望?

而若是再逼迫下去,恐怕事态真的要往这个方向走去。数十人被废去修为——我的老天,不知会被外界说成什么样子!

头脑灵活的沈鹤想到此处也不安了起来,凑到魏徵耳边低声说道:“师兄,这样下去不妙,若传出去,恐怕……”

魏徵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脸上的神情很静。

什么恐怕,而是一定,宝象门临川宗绝对会用生花妙笔把这件事情描绘的绘声绘色、充满了艺术源于生活气息的,到时鹤武门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正义之名就完了,而他们也会被宗门追责。

但问题是,那个女人绝对不会谋划着谋划着,把自己也给坑到家。

所以说,这其实也是一种牵制,一种保证——若是到了最后的最后,宗派这边的反应不如她所愿的话,那么鹤武门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不得不为了名声站出来保下她。

这个女人!

魏徵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让自己来议事堂“看看她”了。本以为只是让他看一出戏,谁料这出戏竟然还是带门票的,真是……他被她算计得有些着恼,然而看着跪在那里的单薄少女,眼神变了变,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

这个女人啊……

为了卿玲宗,也算是倾尽全力了。

……罢了。

羽雾冷冷地笑了起来:“好、好、好!你们一个个有情有义,倒是我们卿玲宗做的不好了!”在她心中,这些人已经不再是卿玲宗的弟子了,他们都已背叛了自己最爱的宗门,“既然如此,你们就都跟着一起去领罚吧……”

“师姐,不可!”掌门站了起来。

“掌门?”羽雾皱紧了眉头,不敢苟同地看着她。

“这些都是我们的弟子,只是一个温婷茹,我已心痛如绞,若再搭上这么多人……”掌门满脸悲悯,眼眶微红,摇首道:“我还有何面目再当这个掌门?”

弟子们皆面露喜色,有的人还悄悄松了一口气,旁人则面色精彩极了。

羽雾又气又怒,刺道:“掌门的意思是,你终于愿意卸任了?”

滚。

掌门心想。

玲珑、静言:“……”我们什么都没听到。

羡云宗的人这时开口,声音似刀尖锐:“莫非是要放过温婷茹不成?”

掌门叹息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却说道:“我乃卿玲宗掌门,维护弟子是我应做的本分,别的都是其次了,还请诸位谅解。此事我卿玲宗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的,只是今日恐怕……”

“我懂了。”羡云宗的师长大笑出声,充满了悲愤与嘲弄,起身推翻了桌案,茶水瓜果翻在了地上,她拂袖而去,衣袍翩跹,转眼便消失了,大门敞开,堂内只留下她阴狠的话语,“卿玲宗,我们后会有期,此仇我羡云宗定会来报!”

她离开了,别的人也陆续离开,有的不忘扔下两句狠话。

鹤武门自然不会留下来看热闹,在魏徵带领下走人了,很快,议事堂里只剩下卿玲宗的师长弟子,以及一地的狼藉。

这件事情得以有惊无险的收场,许多弟子都反应不过来了,只是庆幸自己的修为被保住,纷纷拥抱欢呼,笑闹以庆。

掌门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慈爱地看着温婷茹,和蔼地说道:“婷茹,我有点话要和你说,你和我来一趟。”

众人有些担忧,然而温婷茹只是深施一礼,温和优雅地应道:“敢不从命。”

***

今夜的禁闭室格外的热闹,有人不知怎的突破了门上的禁制跑了出来,转眼间又呼啦啦带着一大帮人一起蹲了回来,全部十二间禁闭室都被占满。

负责管理禁闭室的弟子们忙碌得要死,又是登记造册又是管理还给送上热水给他们洗漱。这是他们做惯了的事,原本也不难,麻烦的是现在这些人根本就是英雄般的存在。

当知道温师姐以及一众弟子在正道逼宫之下全身而退的时候,整座山都在震动,数千人一齐欢呼呐喊,声震寰宇,甚至有人把私藏的烟花朝着天空就是一阵乱放,雨天里烟花愈发绚烂,只是有一枚不小心炸了,直接把一栋房屋烧着,害的大家好一通忙活去灭火。

此人毫无惹祸的自觉,被提溜进禁闭室时一路上笑呵呵地朝着人民群众挥手,而人民群众也夹道欢迎给予他热烈的回应。

——说实话,以卿玲宗的矜持,过年也没这么热闹的。

其实这种情绪已经积蓄许久,从鹤武门的人第一次来访开始,卿玲宗就隐隐感受到了压制。在长辈们为卿玲宗的地位提升而欣喜的时候,卿玲宗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同龄精英们,不可谓不压抑,更何况有人的地方就有冲突,在高层决策下,有冲突的解决办法大多数就是让他们忍气吞声……

在这种一肚子委屈没处说的情况下,一直耐心周到地周旋于众人之间,尽力维护自家弟子的温婷茹简直比春天还要温暖,再加上她的苦心经营,以至于在高层没有注意到的期间里,温婷茹攒下了巨大的声望,并且煽动起了卿玲宗与别的门派之间对立而压抑的情绪。

这才会有今日的情绪大爆发。

所谓草蛇灰线,很多事情都是不明显的细节,一点一点累积下来,却能无声无息地改变整个盘面。

作为一个顶级的穿梭者,林菀有着足够的骄傲去耐心布局。

***

却说禁闭室前一座厢房处,有弟子前来汇报,恭恭敬敬地敲了两下门。

门里飞来了两个字。

“没人!”

“……”

你是在逗我???

弟子一脸问号,然而想到这位翎羽学姐一贯恐怖的名声,只好摸摸鼻子,灰溜溜地走了。

屋内,炭火烧得空气干燥温暖,淡淡的芳香飘荡,一壶茶两碟豆糕,两个少女盘膝歪坐在炕上。

一人面容柔婉,气质温柔,举手投足都是优雅,让人心生好感;另一人长得凌厉,吊起的单眼皮在抬眼时,带着凉薄,唇角总是噙着一丝像是在嘲笑旁人般的笑意,让人无端胆寒。

很难想象,气质相差如此之大的两个人会如此和谐地和平共处。

翎羽捻了一粒花生米送到嘴里,顺便撩起眼皮看了眼对面悠闲自如地捧着茶的温婷茹。

事实上,在几个月以前,翎羽也觉得她们俩八字相冲死也不可能有往来。

从前的温婷茹,按照翎羽的看法,就是四个字,“暴殄天物”。

有地位,却不懂得抓权利,只是个不谙世事又任人差遣的劳模;

有人望,却不晓得善加经营,每天笑的傻呵呵地随心而动。

她有着她所没有的一切,但翎羽很难对这个缺根筋的师妹有什么羡慕或者好感。

然而现在的她却不同。

她利用着她所拥有的一切,疏通人脉,抓住管理,同时她自身也像是一颗被打磨过的珍珠,通身的气派都被洗练,变得温润优雅,绽放光芒,一举一动都吸引着旁人的目光。

简直就像是重生过一次般,判若两人。

——好吧,翎羽承认,也许这是她为了不让自己入伙显得特别窝囊愚蠢而自带的光芒。

她又拈起一块豆糕,慢慢地咬了一口,酥软细甜。

她终于说话了:“害了那么多人,你怎么没被关进去?”

开口就是一句嘲讽。

林菀:“……”

说起来,翎羽不愧是羽雾师叔一手培养的得意门生,说话师出一门的难听。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山雨欲来 夜雨冲洗着黑暗,隐隐有雷鸣滚动,压得很低,就像是在头皮上滚过一般。

林菀握着茶杯,瞥了翎羽一眼,淡淡说道:“夏生他们逃脱禁闭室,是一错;带人闯议事堂,惊扰会议,是二错;多次顶撞违抗师长,是三错。”她悠悠饮了一口茶水,闭目细品,停了一会儿才道,“有错就罚,这是应当的,至于我,从头到尾都是顺从师长,毫无反抗,何来惩罚?”

翎羽嗤地一声笑了。

“是,你是没有反抗——从表面上来看。可你散布谣言,骗夏家兄妹跑出去……”

“那是师姐所为。”

“还让他们集结了一批人闯议事堂……”

“那时我尚在昏迷。”

翎羽忍不住磨牙:“那一起跪下来说要陪你废修为的人,总是你安排的吧?别告诉我这种事情你敢假手于人,更何况你身边除了我以外根本没有能做这种阴私事情的人!”

哪儿来的那么多深情厚谊,陪着求求情已仁至义尽,还陪你废修为?万一掌门真的一个辣手摧花下去,他们这辈子就被毁了!

照她估计,除了和温婷茹感情最深的夏生夏雨以外,只有那么一两个是真心实意愿意跟着她的,再加上几个温婷茹塞进去的托,气氛一炒起来,其余的人也只好硬着头皮跪下去了——人活一张皮,若此时临阵脱逃,他们还要脸不要了?

温婷茹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道:“不过是帮了一些小忙而已,因母重病而挪用卿玲宗财产之类的事情,实在是其情可悯,本来不过是举手之劳,谁料他们竟如此盛情相报,我也是未曾料到。”

“其中不乏威逼利诱吧?”翎羽刺道。

温婷茹笑而不语,看了看她,忽然说道:“你让人混进去,又是打的什么主意呢?”

翎羽脸色微变。

一句话,抹去平和,如剑出鞘,锋芒毕露。

又是这样……她感觉到了一阵宛如冰凉的刀搁在了脊梁骨般的战栗,她为此恐惧,也为此兴奋,眼中浮现出好战之意。

“自然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帮你一把了。”翎羽伏下眼睫,懒懒道,“本以为你没法控制住局面,没想到还是我小看了你,我的以防万一都落了空。”

“是吗?”林菀似笑非笑,食指猛地一敲桌案,眼神转为漠然冷锐,倏地让人心惊,“也或许,他们的任务是在我看起来要失败的时候,跳出来说,都是我指使他们来请愿的?”

“这对我有何好处?”翎羽不屑道,“我既跟着你走,便不会再出尔反尔,你何须防我如防贼,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实在让人心寒。”

“哈,”林菀被逗笑了,轻轻鼓掌,说道,“心寒?师姐还是别再惹我发笑了。说到好处么……”她故作思考,沉吟着,黑眸中却带着几分嘲弄,“我此次把事情闹得如此大,若师父真的决定舍弃我,那么她同时舍弃的也是卿玲宗的民心。本就势力相差不大,此事一出,羽雾师叔逼我师父退位顺理成章,你也会成为下一任掌门的最佳人选,这是否算是好处?”

心思被戳破,翎羽也不着恼,略一盘算,便了然,语气颇为幸灾乐祸:“你就是借此逼迫掌门师叔让步的?”

林菀颔首,淡然道:“她不得不让,若让,她得到的是一个实力倒退却更加忠心的卿玲宗,若不让,她将一无所有,这不是个难做的决定。”

作为一个掌门,她所做出的得罪正道的决定无疑是愚蠢的。

以卿玲宗的立场来说,当时最好的做法就是立刻把她斩立决,干脆利落地废掉她的修为,再把那群嚷嚷着的弟子抓起来关押,等到事情过去以后再放出来,风波已去,谁还会再为她闹事?

然而掌门在作为一个掌门之前,她首先是一个人。

是人,就会有各种各样的考虑。

最终,她只能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尽管这会伤害到卿玲宗整体的利益。

“你算是把人琢磨透了。”翎羽叹了一声,懒散地往后靠在了靠枕上,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指尖随手拨弄着茶盖玩,“那掌门师叔把你叫过去,你又是怎么给的交代?”

谁料温婷茹此时眼睛一眨,笑道:“总是你考验我,这回轮到我来吊个胃口吧。比起这个,我估计我能待在卿玲宗的日子不多了,你来帮我把账目和人事理一下,卿玲宗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翎羽皱着眉头,一脸嫌麻烦的样子:“我不要,好麻烦。”

温婷茹淡定地说道:“那你这屋里的银碳减半,香料降等,伙食回到原来的水准……”

“等等,我做,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翎羽没有丝毫挣扎地迅速妥协了。

……反正她就是骄奢淫逸软骨头,一脚迈进奢侈里就拔不出腿来,怎样!

“很好。”温婷茹微笑起身,“夜已深,来日我会拿着具体事项和师姐相商的,请不吝赐教。另外,对关在禁闭室里的孩子们,还请师姐多加照拂。”

“知道了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吧?”翎羽趴在桌案上,不想看到她,摆手走人。

温婷茹礼仪周到地告辞,果然转身离开了。

翎羽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趴着,张开灵力,细听她的脚步。

“朝里……是去看夏生他们了么?”翎羽喃喃自语,望着头顶的木楞,眉头拧起,“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她故意没去提醒她,就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出错,但她真的每一步都做了该做的事情,这就让人想不服气也难了。

“吊我胃口?不信我才对吧。”她哼笑了一声,懒懒地想,“罢了,这也无妨,反正她想的也没错。”

制得住她,那就用,制不住她,那就活该被算计。

翎羽与林菀的关系,就是如此的简单,而又危险。

***

邪君复活引发的骚乱,史称“鹿鸣港风波”。

此后两个月,外界发生了数件大事。

首先,魔教方面正式宣布以碧剑宗之名洗刷数十年来的冤屈,鹿鸣港风波过后一直不知为何没有出现的异瞳邪君在此时重归宗主之位,而原宗主燕珩未再出现在人前,原因不明。

有人说是被邪君宰了血祭,有人说灵被抽出来使了只是大家都看不见,还有的说燕珩正好符合邪君的口味直接被捆绑play了,谣言不知真假。

其次,西南有十几个大小门派紧跟着宣布为了扞卫碧剑宗生存的权利、为了反抗鹤武门长期以来的霸权,将聚集在碧剑宗门下,歃血为盟,剑指鹤武门。

哦,听说有不少人把自家漂亮优秀的女修炼者送到碧剑宗作为“见证人”,谣言不知真假。

鹤武门听到消息之后,立刻给出回应,表示不会屈服于邪魔外道,将会尽己所能,斩妖除魔,匡扶正义,若能为万民除害,纵万死又何惜!同时发出召集令,即日起至一个月内,鹤武门将召集同道共谋灭魔大计,此令不问出身,不问门派,只求志同道合之士,一起砥砺前进,还世间一片玉宇澄清。

此令一出,刹那风起云涌,天下豪杰皆朝鹤武门涌去,仁人义士义不容辞,在巨大的浪涛中,临川宗和宝象门几乎是立刻便宣布率治下同道之士加入,终于,史无前例的正道之盟即将成型,天下充斥着剑拔弩张、风卷云涌的气氛。

江水滔滔,浊浪滔天,身在江湖,无人可避。

而加快了这一进程的始作俑者,值此风云际会之际,她……呃,她打了个哈欠。

“啪!”

厚厚一叠卷纸砸在了她面前,林菀惺忪着眼睛抬眸望了一眼,化身为恶鬼的翎羽在恶狠狠地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来,语气凶狠。

“既然是你把我拖过来做这种杂事的,就不要给我偷懒了,今晚不把这个该死的穷鬼回收计划写出个章程来你就别想回去睡觉!”

林菀:“……”

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不过……她是不是找错了合作对象?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因为温婷茹喜欢 面对着愤怒的翎羽,林菀揉了揉眼睛,身体晃了晃,感觉精神像是松弛的橡胶,困得五马分尸。

“这是贫困弟子录取计划。”林菀又打了个哈欠,懒懒地纠正道。

“都一样。”翎羽大概是被连续数日的彻夜讨论逼得快疯了,神经质地笑了数声,好好一个冰美人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死盯着她,狞笑道,“我要你为你那想一出是一出还把别人随意卷入的可恶性格好好地负起责任来,最好能趁此机会让你知道何为自律自省自厌自弃!!”

“不可能的。”林菀倒了下去,跟一只猫一样蜷在炕上,困倦让她睁不开眼睛,闭着眼随便摸啊摸的摸出一条柔顺冰凉的丝质毯子来盖上,口中还十分冷静理智有条理地回道,“我一直比你要自律自省,至于自厌自弃,更是一直有做到比任何人强的地步,倒是翎羽师姐,我认为你缺少一点冷静。”

如果光听她的声音,估计任何人都会以为她此时在礼节端正地正襟危坐,兴许手里还要优雅地拿着个茶杯什么的。

翎羽整个人都被气得颤抖,忍无可忍,再顾不上形象地跑过来就是拽她的被子:“你给我起来!”

“不可能。”林菀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死死裹住被子,不动如山。

“这是我的屋子!!”翎羽怒极。

“是我给你的银子。”

“我是你师姐!”

“哦。”翻身,盖耳朵。

“温、婷、茹——”

就在怒得发狂的翎羽要把整个被子都撕开,而困倦的林菀整个人都要睡过去的时候,门外弟子咚咚咚地敲响了门,声音颇为急切。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翎羽师姐,鹤武门派人送来了请帖,共商讨魔大事!!”

那名弟子充满狂喜地说道。

这简直是太及时了!

这数月来卿玲宗过得着实不好,说是由天到地也不为过,之前有多么炙手可热现在就有多么冷暖自知,但鹤武门这一请帖,却是救命的稻草!这相当于是当着天下门派说,他们卿玲宗的立场是清白正确的!只是不知鹤武门究竟为何会如此相帮——指不定他们人好呢!这名弟子乐观地想。

屋里一静。

翎羽神色瞬间变得冷静,方才那些狂躁暴怒仿佛都不曾出现过一般,而林菀也已睁开眼睛,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再不见困顿疲乏的神色——只是她依然没放开丝被。

“——我知道了。”

翎羽不知是对着门外弟子还是对着温婷茹如是说道,目光转了过来,携着锋芒。她俯下身,甩开鞋子,单膝跪在炕上,望进温婷茹的双眸,笑,轻声细语。

“你竟然打得是这个主意,难怪……”

她的手由上而下轻轻拂过温婷茹略带凌乱的头发,对上那双安宁的双眸,笑得冰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只是我的好师妹,你这一去,还回的来吗?”

她竟然和鹤武门做交易,可地位极端不对等的情况下的交易,代价往往是……命!

难怪掌门既未处罚温婷茹,也未对她的揽权置喙。

——对一个将死之人,惩罚与防备又有何必要呢?

翎羽的眼神带着一点怒意,在那双冷静而又讥诮的双眸之中,就像是一点火光。

“这就是你说的’跟我走吧’?跟你走一条死路?这就是你所谓的解脱?!”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愤怒的语气下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伤心。

“你在生什么气。”林菀歪了下头,语气淡淡,“只是我一个人的死路而已,没了我,你有了我们这数月来做的事情作为功绩,以后当掌门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卿玲宗也借此得到了宽恕,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吗?”

“皆大欢喜?”翎羽笑了一声,竟是笑出一点悲意,眼中泪光一闪,她倏地起身,离开了她,穿上鞋便转身走人,一点也不带停留的。

“师姐?”林菀在身后唤她。

“干什么?”翎羽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冷冷道。

“今夜需要做完贫困弟子录取计划初稿。”

翎羽静了一会儿,狠狠地砸上了门:“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去死吧!!!”

咚的一声巨响,林菀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耳朵嗡嗡震。

“用得着这么生气吗……”她叹了一声。

只余她一人的屋中,温婉修柔的少女脸上的表情被一点一点抹去。那就算是无赖中也会透出的温柔像是黄昏余烬一般消失了,她此刻神色淡淡,冷静的眼眸中掩藏着漠然的疲倦,像是个在苍茫的时光中孤独穿梭的旅人,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料峭孤冷,让人一碰就会被划伤。

她用修长的手指托着腮,静静思索。

鹤武门会召开针对魔教的大会,是大势所趋,不足为奇。

他们会对卿玲宗这样的门派发请帖,自然不是他们心肠好,这是两个月前她就和魏徵商量好的事情。现在看来鹤武门的高层已经同意了她的提议,这才按照之前所说发了请帖。

至于卿玲宗这边,有请帖洗刷罪名,有她不久以后的主动请缨,有出色的组织者翎羽和优秀的修炼者夏生夏雨在,再加上这几个月留下来的制度,就算她走了以后,也应该没问题了。

她的目光在屋内缓缓逡巡。

这是翎羽的房间,布置比温婷茹的要华丽舒适许多,但因为卿玲宗房屋结构都是一样的,所以这具身体还是会感到丝丝熟悉和温暖。

其实,如果她不用顾忌许多的话,会省很多事情。

至少这两个月里,她只要专心完善自己的任务计划就好了,根本用不着和翎羽两个人窝在屋子里苦命地去想什么贫困弟子录取计划,也不用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连掌门都没去想的管理、人力、五年计划什么的统统列出来。

一旦任务完成,她将离开,这个世界和她再无关系。

只是这样浅薄的缘分而已。

不过……

“这样你就开心了吗?”她轻抚着心口,喃喃自语。

不过,因为温婷茹喜欢。

她喜欢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茶一饭,清新的空气,望不见尽头的树林,漂亮的翘角屋檐。还有雨后被洗过的明澈天空,温暖的时光,可爱的师弟师妹,以及从来都没有对她不好过的师长。

或许也有过不开心,或许也不是没有自欺欺人,或许她也不是不知道有些事情宛如镜花水月,但她天性就是这样的柔和,简简单单地守着她喜欢的一切,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至于自己的得失、成就、地位,这个傻姑娘根本不去计较。

这样没有特色也没有野心的女孩,也难怪在原文里被女主越云瑶比成了渣渣,龙套中的龙套。

不过,至少在林菀这里,她并不是可有可无的,她比这个任务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重要。

她的温柔、宽厚、随性,都像是水一样地滋润着林菀干涸的心灵,这让她在这个世界里过得很舒服,现实中困扰着她的头痛不再如影随形,而那几乎要吞噬掉她空洞虚无,全都在温婷茹的性格包容下融化、消失了。

她仿佛也成为了温婷茹羽翼下,被温柔呵护、悉心疼宠的小师妹,而既然受到了她的庇佑,林菀就会报答她之所思、之所想。

只是这么简单。

静静靠在墙边,听着外面的虫鸣声,林菀感觉到了困意。

“有点累了……”她喃喃着。

林菀头歪着,就那样闭上眼睛,坐着睡了过去。睡容疲倦,就算在梦中,少女的眉头也微微蹙起,像是在和什么抗争一般。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洞庭郡 鹤武门的一个月召集令过去了,在他的山门下,聚集了数百门派,数千人,这还没有算上距离实在太远而赶过来的人。

鹤武门再大也搁不下这么多人,于是除了那些历来就交好的门派、来的十分早的邻近门派以及那些巨无霸以外,食宿只能自理,这就繁荣了山脚下数个小镇,最近一个多月来,这些小镇中客栈家家爆满,饭堂日日满座,其中不乏脾气暴躁彼此打起来的人。

就算如此,还是有些人住不下,于是小镇的居民们便在路上揽客到家中去住。

“这位仙子,您们几位啊?我家中宽敞舒适,通风凉快,在小巷子里安静得很,离街又近,您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此时在街上,就有个中年男子哈着腰搓着手,与一众不知从哪里来的宗门弟子边走边说,嘴皮子翻得飞快。

“不必……”被搭话的少女礼貌地拒绝。

“哎,我跟您讲,现在客栈里全是人,就没有空着的房子,价格又老贵老贵的……我真不骗您,不信我陪着您走一遭,保准没有空房子!”那人打断了她,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只是咱们人这么多,跑来跑去也不方便,您看您这行李拿着也够累的。我瞧您这人多的,看您也有眼缘,这样吧,咱给您算便宜点,一个晚上一间两百两,如何?”

“两百两,你怎么不去抢呢?”她身边无尾熊一样趴在她身上的俏丽少女探出头来,皱着鼻子说道。她有一双水灵灵圆嘟嘟的眼眸,看起来颇为灵动娇俏,那人一看,暗叫不好,这种少女一看就难缠的紧,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讨人厌的话呢。

他赔着笑说道:“您问问看,都这个价!就这还被人抢的打破脑袋呢,咱这个可不愁卖,现在我是看几位神仙一个个气质不凡,这才算便宜的,等过会儿,不说涨价,您想买都不一定买的着呢!咱们这些神仙宗门,都不愁钱的,这些不过九牛一毛,倒是万一到时候没地方住,露宿野外,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嘴皮子倒很溜。”少女笑着说道,眼睛中闪着狡黠,“不如这样……”

“闭嘴。”话还未说完,一个清秀的少年便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看面貌,与她颇为相似。

“你说什么?”少女一怒,转眸瞪去,少年却不理会她,只看着那人,声音淡淡地解释道,“我等已有住处,不必花时间在我们身上,自去找别的人住吧。”

那人闻言,眼睛在一群人身上扫了一圈,颇为惋惜的样子,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那少女却没那么好打发,气鼓鼓地道:“夏生你竟然叫我住嘴?!”

这个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夏雨。

身后一众卿玲宗弟子几乎都要叹气了。

又——来了啊。

卿玲宗的师长们已经先一步造访鹤武门,而小一辈的弟子们则在街上晃悠。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出崇阳,此时对着地貌人文迥然不同洞庭郡,一个个都好奇极了,实在不想浪费宝贵的篇幅看这对兄妹随时随地都能上演的对口相声。

“耍人玩很有意思吗?”夏生冷冷道。

“是他先凑上来的啊!”夏雨不服气。

“也是为了生活。”夏生的声音很淡,却透着严肃,“你若不是机缘巧合,也会如此,又有何资格逗弄他人?”

“我……我又不是逗弄,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啊!”夏雨语塞,总觉得理亏,干脆躲进了温婷茹的怀抱里,撒娇着说道,“师姐……”

“你们啊……在崇阳吵也就罢了,到了洞庭郡还不安省。”被夏雨从醒来的一刻起就黏着的温婷茹仰天长叹,颇为无奈地说道,“到了鹤武门可不准再吵闹啊?”

混在嘈杂的人群中,忍受着洞庭郡潮热的天气,旁边还是怎么吵也吵不腻的混蛋兄妹——老实说,林菀的耐心已经要到极限了。

早知道就不要遵守什么该死的性格设定,跟着他们一起在街上逛了。林菀心想,翎羽倒是聪明,她直言不耐烦跟小屁孩在一块儿,一早就跟着羽雾师叔上山接受招待去了。

“知道的知道的,我们一定不会给师姐丢脸的!”夏雨满口保证,嘴巴抹蜜。

夏生在旁冷笑了一声。

“你什么意思!”夏雨敏感地看向他,浑身毛都要炸了。

“你心里清楚。”夏生不屑道。

“你、们、两、个……”

温婷茹满面笑容地掐住两个人的脸蛋,语气温柔如水。

“不如就这样回去吧?”

“……”

夏家兄妹一瞬间冻结住,面对着笑得如此好看的师姐,莫名觉得……师姐好可怕啊……

卿玲宗弟子们不知为何集体颤抖了一下,为、为什么感觉到了一股寒意……错觉吧?

不远处正朝他们走过来的少年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心想,这个人……是被烦得快到极限了吧?

……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他忍不住摇首轻笑了一下,分开人群走了过去:“诸位,好久不见,远道而来辛苦了。”他施了一礼,英姿勃发却又温雅守礼,那翩翩含笑的模样逗红了街边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脸,纷纷偷觑……额,是明觑过来。

“是郎君……”

“郎君竟然下山了!”

“好好看啊……啊,他对我笑了,对我笑了!!我要哭了……呜……”

“呸,少胡说,明明是在对我笑!”

“臭不要脸的,你早已有夫君了还觊觎魏郎君!”

“你才不要脸呢,前段时间你才与我夸耀你那订了亲的焦郞……”

“焦郞是焦郞,郎君是郎君,这如何相提并论!”

“那你脸红什么!!!”

除了一大堆溢美之词,还有一个接一个的香囊、瓜果投掷了过来。别看魏徵面带微笑看着他们行礼,但脚下一直在移动着,用妙到毫巅的动作躲避瓜果。

吵——死——了。

林菀冷眼看着魏徵引起的骚动,烦躁的连灵力都不受使唤地躁动了。

“你们啊,还真是到了哪里都很吵。”

又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循声望去,沈鹤少年哗地展了折扇,依旧穿得一身人间富贵,摇摇摆摆地从后面出来。他刻意等着魏徵的风头过去了才走出来,果然收效甚佳,也收获了一大波尖叫和香囊雨。

他拱拱手,潇洒一笑,笑得贼招摇:“多谢各位姐姐!”

立马引来更惊人的尖叫声和更恐怖的香囊雨。

“……我大概一辈子也不想和这个人并肩而立。”不知何时跑进卿玲宗队伍里的刘禹声喃喃自语,卿玲宗的一干人也忘记了两三个月前和鹤武门的不愉快,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林菀眼角抽了抽,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克制。

她是温柔优雅的大师姐,她是温柔优雅的大师姐,她是温柔优雅的大师姐……

就在她神经都绷紧的时候……

啪。

一个香囊从后面丢在了她的脑袋上,同时也打断了林菀名为理智的弦。

林菀眼神彻底变了,手抓握了一下,灵力疯狂涌动。就在这时,手忽然被攥住,张开的手被强行握成了拳,同时一股灵力涌了进来,将她的灵力压抑回去,一股脑的卷过,强大丰沛的灵力潺潺流经她的身体,温补着残破的经脉。

“好凶啊,温师姐。”一道温和清朗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含着浓浓的笑意。

英气的少年微笑着,特意咬重了最后三个字,温文稳重的语气里有着旁人听不懂的调侃。

“不过这是洞庭郡,还请师姐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出手了,可好?”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调戏 是魏徵。

林菀漠然瞥了他一眼,眼神清煞,吐出两个字:“松手。”

“嘘,小声点,师姐也不想被看到吧。”魏徵压低声音轻笑道。

他与她并肩而立,宽袍袖子掩盖下,旁人并看不到,他的手正紧攥着她的。灵力依然没有撤出,细细抚平她的经脉,魏徵察觉到她的身体状况之差,眉头不由微蹙,叹息,“该说不愧是师姐吗……经脉都残破到这个地步了,恐怕稍一使用灵力都会有刮骨之痛,却没让任何人发现这一点,也真是……”

太凶残了。他心里道。

魏徵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卿玲宗连能给你梳理紊乱的灵力的人都没有吗?”

“只是我不愿找而已。”林菀淡声说道,“我再说一次,松手,否则……”

“哦?”魏徵笑了一声,眼中升起兴味,温声问道:“否则你要如何?与我动手吗,温师姐?”含笑的话尾微微扬起。

不知是否是错觉,林菀总觉得自从他知道了她的“本性”以后,他说的每一个“温师姐”都充满了嘲讽。

他也的确可以这么好整以暇,因为林菀的手被捏成拳头包在他的掌心里,她想要不被别人看到地挣开,根本无处施力。

眼中冷光一闪,林菀不语,下一刻,她从他指缝间挤出一根小拇指,灵巧地轻轻滑过他的手腕。微凉的触感轻佻的摩挲过他的肌肤,柔软又发痒,魏徵心里一惊,倏地看向她,手指微松,在他明白过来前,她的手已灵巧地滑了出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你……”

温婷茹朝他翘了翘嘴角,温温柔柔地说道:“动手又有何不可呢,魏师弟?”

真当现在情形和之前在卿玲宗时一样么?那个时候他们二人独处,彼此不必顾忌表面形象,她当时又是戴罪之身,自然不能和他硬抗,任人宰割也是没办法。

可现在,光天化日之下,魏徵可敢暴露出他的真面目?林菀内心冷笑。

魏徵:“……”

他是被调戏了吗?

禁不住耳根泛红,好胜之心却又被挑起,他正要拉回距离,视线突然被挡住。他一怔,眼前一片绣了如意暗纹的白衣,夏生从两个人中间挤了进来,正仰起头看着他,灵动的五官看起来还有几分稚气,神色淡定:“魏师兄找我师姐有何事?”一派理所应当的语气。

魏徵深深看了他一眼,重新挂起了微笑,摇头温声道:“无事。”

这个小孩太过在意她了。

若他会对后面的事情产生影响,不如……

正这么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他不由望去,温婷茹正盯着他,柔软的嘴唇微翘,黑眸暗含凛冽的警告。

心里一紧,他收回视线。她竟然能看出他在想什么,还有她刚刚……

被她滑过的肌肤却久久残留着触感,这让他微觉得异样,不由用右手握住手腕,似是想要掩盖掉什么。然而脉搏的跳动通过掌心传过来,渐渐地,他觉得心跳似乎不受控制了。

真凶啊。

魏徵捂住了眼睛,无奈低叹,耳根褪不下热度。

……早知道她的外表不过是表象,只是,这是一个良家少女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

魏徵他们为何出现?

原来魏徵几个在山上听说卿玲宗的长辈来了,而小辈们还待在街上玩闹,鉴于被收留之时受过温婷茹等人太多照拂,依礼便下来找人了。

夏生对此表示深深的怀疑:“山下有数镇,且镇上皆是人,他们如何能找到?必是趁机下来玩耍。”

林菀心里是十分认同的。不过,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道:“你很讨厌魏师弟?”刚刚还挤开了魏徵。

夏生淡定道:“他不似好人,师姐不要信他。”

知道还惹他。她暗叹,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乖乖低头任她揉毛,她却忽然一怔,说道:“竟是又长高了啊……”她的语气有些失落。

印象里还只是个小孩,一会儿工夫,二人已是差不多的个子。

夏生忍了忍,没忍住,眸中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他翘起唇角,说道:“等着吧,我很快就会超过师姐的。”

因为总是以兄长自居,童年又过得坎坷,他鲜少有如此孩子气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一股子没能压抑住的炫耀。

“嗯,我等着。”温婷茹一顿,唇边露出一丝模糊的笑意。

***

召集令是针对整个正道发出的,说白了就是噱头,博正统的手段而已;而鹤武门仅对少部分门派发出的请帖,这才是重头戏。想要集结正道,只有喊这些门派一起相商才是有用的,这个年代混修道这条路的,散兵游勇无足挂齿,只有有组织有规模才有话语权——当然,像异瞳邪君那种级别的天才另当别论,那根本就是个异数,神明派下来渡劫的鬼才,一个人就能撑起整个魔教,正常人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咳咳,所以说,当卿玲宗这个烧包上的芝麻、肉包里面的葱出现在大家议事的地方的时候,可想而知他们会受到何等异样的目光了。

“那是什么人?”宝象门掌门皱了皱眉,胖手掌轻轻拍腿,光头锃亮。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些人?

他手下也不知道啊,跑过去问了问,又汇报道:“掌门,是卿玲宗的人。”

说来宝象门虽和鹤武门并列三大之一,但画风完全不同,首先这是个纯爷们的门派,里面从上到下连个蚊子都是公的,其次这群纯爷们进门先剃头,脑袋顶锃亮锃亮的,哗啦啦一排坐着,被提有多宝相庄严金光那个闪闪了。

卿玲宗?“哪根葱?”宝象门掌门眉头拧得更深。

“就是之前鹿鸣港风波的那个……”他悄声回道。

“哦哦。”宝象门掌门总算想起来了,于是他更不解了,“鹤武门没事请他们干啥子?”

“可能……大会缺少女孩吧?”手下不确定地说道,惹来掌门不屑的低哼,一熊掌把他推边上,嫌弃地说道,“滚犊子!”

手下泪流满面。

掌门你有妻有子自然不在乎,可我们呢!我们呢!!!宝象门连那鹤武门都不如,真真阳刚过了头,阳刚得都快断袖了啊……

卿玲宗的人大约也知道自己地位挺尴尬,进来以后就安静乖巧地坐在了被指定的位置上坐好,也不交头接耳找人攀谈。

林菀和翎羽看着端正坐在最前头,一身正气的掌门,同时摇了摇头。这次的小会议里,小一辈里只有她俩出席,别的人都被留在了屋中,所以她们理所当然的坐在了一起。

翎羽边摇头边对她低声说道:“掌门师叔一派神仙风骨。”

“君子比尔不周。”温婷茹微笑着点评道。

这句出自论语,下句是小人周而不比,意思是君子与所有人公正相交不拉帮结派,小人则结党营私,缩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排除异己。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在座都是修为高的能人,耳朵不知有多好使,所以两个人也只能刻薄地打哑谜,一个讽刺掌门假清高,一个暗喻掌门真小人,一唱一和倒是很愉快,难怪在处理事务上能合作的那么顺利。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钉刑 小会议的结果如何,只有这些宗派知道,不过从散会后众人的神色来看,显然已有了收获,各自都打着算盘,而卿玲宗的人表现的却很微妙,掌门尚还能端着平静的神情,旁的人却各个面色古怪,脸上残留着迷茫和惊讶的痕迹。

——当然,深知内情的温婷茹和已有猜测的翎羽除外。

在小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鹤武门的广场上,对着天下正道召开的大会正式开始。召开人鹤武门上来按例讲解会议宗旨,定下基调,后面则是个人踊跃发言,力求就算不被采纳也要出彩被记住,大家议论纷纷,气氛十分的活跃。

“吵死了……”翎羽抱怨了一句,一扭头,顿时无语——温婷茹正慢条斯理地拿出两个棉花塞在了耳朵里。

准备得可真周全……

即将到午时时,一名素衣女子跳上了台,其身法与鹤武门颇为相似,有些人已叫出了这个近来势头颇足的新兴门派的名字:“是羡云宗!”

卿玲宗这边一阵骚动,有的人转头看了看温婷茹,她却神色自若,唇边含笑地望着台上。

“诸位道友,我乃羡云宗素瓷,今日应鹤武门之召集前来,得以见到天下英才风姿,荣幸之至。”素瓷有着削瘦的脸,这让她看起来颇为冷硬,她吐字清楚,语气有力地继续道,“我闻诸君之高论,受益匪浅,亦认为其中有不少可取之策,只是……”

众人静了静,听她怎么只是。只听她话锋一转,裹挟着凌厉,目光转向了卿玲宗的方向:“攘外必先安内,我们在此商讨如何对付魔教商讨得如此热烈,但若有人转头就告诉了魔教,岂不是一场笑话?!”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纷纷朝那里望去,有的在远处、在对面看不到的,还御剑而起,飞到天上去看素瓷所指的对象,仿佛看到个面相就能看出那人内奸的本性一般。

饶是在素瓷上台时已经料到,卿玲宗的人脸色还是很不好看。他们性格随波逐流,又没什么威胁性,素来都过的很平和安详,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成千上万人一齐盯着的大阵仗?说实话,这几个月他们过的比以往十年加起来还新鲜刺激。

“或许有些道友已经知道此事,在三个月前的鹿鸣港中,邪君于蓝海集齐魂魄,杀伤正道门派无数,而他之所以出现在那里,之所以能够顺利集齐魂魄,之所以我等今日会在此相聚,皆因卿玲宗掌门大弟子温婷茹!”

哗……

大家炸开了锅。东南地区的人自然都已知晓此事,而大部分别的地方的人并清楚此中细节,闻言大吃一惊——竟还有正道人士助力魔教,简直是骇人听闻!

他们的表情变得戒惧起来。

就在众人全看向这里,口中议论纷纷时,温婷茹缓缓站了起来。

夏生尚还在惊讶,但在见到温婷茹竟站起来时,心中还是掠过一丝古怪。

这个时候,由掌门出来说话不是更好,为何要主动站出来当靶子……

“素瓷道长此言可笑!”

温婷茹先用简短有力的一句话,定下了基调。

“道长也说了,邪君在三个月前集齐魂魄,在此之前,丝毫没有觉醒的前兆,请道长指教,我要如何与魔教勾结?”

“还不承认!”素瓷冷笑一声,道,“那好,我问你,是否是你将邪君从崇阳街头捡回卿玲宗?”

“是,只是……”

素瓷打断她:“是否是你讲他安排在外院,指导他修行?”

“是,可……”

素瓷连连逼问:“是否是你带他前往蓝海的!”

“彼时……”

“我只问你,是还是不是!”素瓷尖声道。

数千人一片寂静。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秀婉的少女苍白着脸,轻轻地说道:“是。”

顿时,刚刚还安静得针落可闻的广场上爆发了巨大的嗡嗡声,所有人都惊讶得快疯了,交头接耳,鹤武门的人几次维持秩序,都无法让他们安静下来。

素瓷勾起了唇角,露出了胜利的微笑。瞧,我说过,定会讨回公道的!

接下来的时间对于整个卿玲宗的人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所有人都开始围攻他们,弟子们试图站起来和他们理论,然而得到的却是近乎蛮横的碾压,他们就如同在狂风暴雨之中的小舟,那么轻易地就被倾覆、撕裂,没有人听他们说话,到最后,连他们开口都似成为了罪过,一声高过一声的责骂抨击之中,他们茫然而脆弱地呆立着,为怒火形成的风暴而恐惧,为自己的渺小无力而悲伤。

为什么呢?

没有人听我们讲话。

为什么呢?

没有人站在我们身边。

为什么呢?

明明用着同样的语言,却什么也传递不出去。

说话是罪恶的吗?解释是错误的吗?若他们不是卿玲宗,而是鹤武门,他们还会被如此抨击吗?

多年以后,他们不记得具体的情形,只记得那些委屈,只记得那些愤懑,只记得那些无力,只记得——温师姐纤弱却挺直的背脊。

这段经历或许成为了卿玲宗日后在翎羽带领下走向东南大派地位的j心理基础,然而这也只是后话,在现在,他们毫无话语权,只能流着眼泪,得到了温师姐的处罚。

——钉刑。

所谓钉刑,既不存在于官府,亦不是修真门派普遍流行的刑罚,这是鹤武门用来对付犯了叛门、通敌、严重盗窃等罪的弟子的门规,本来根本用不到温婷茹身上,只不过此时群情激愤,舆情涌动下,程序正义什么的当然就不存在了,就地取材,直接把鹤武门的刑罚借过来就用。

沈鹤手指微微攥紧纸扇,脸色不好看地道:“这也太过了……”

刑罚过程听名字就知道十分痛苦,人要绑在一根柱子上,双手张开,陷入鹤武门用秘法所施的幻觉当中,承受三日被三寸长的铁钉穿身而过的刑罚。

唯一人道的是,你身上不会留下任何伤痕,只有痛感是真实的。

在鹤武门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误以为自己已经疼死了而真的脑死亡,或者被折磨得发疯的情形。人们还会因为不自觉地在幻境里挣扎扭动、催动灵力,而力竭,刑罚过后便会灵力残缺甚至消失,可以说是十分的残酷。

“何至于此?!”他不掩愤懑地道,一双黑长的眉皱起。

沈鹤是亲眼见到过邪君在成为邪君之前,落魄狼狈的陈佑的样子的,他也是亲眼见到温婷茹对陈佑的呵护温柔、悉心照顾的,是以就算他本人不喜温婷茹,也无法做到就此事对温婷茹暴言相向。

“噤声。”魏徵平静地望着前方,轻声说道。

“可……”

“就算你是师父的孩子,也当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魏徵淡淡地说道。

鹤武门,沈鹤。

鹤之一字,就像是枷锁,从出生起就把责任拷在了他身上。

沈鹤倏地闭上了嘴,半晌,他把捏的变形的纸扇扔到了一边,单手捂住脸,苦涩地说道:“我厌恶这样的……”

魏徵不语。

虽说沈鹤嘴毒,又总是聪明的跟什么也瞒不过他似的,但他清楚,这孩子比谁都要单纯心软。

他的视线落在了远处那个少女身上。她是那样的明眸皓齿、笑靥温柔,单看外表,似是承受不了任何风雨,然而他知道她的不一样,知道她有多与众不同,知道在那层皮囊下面,住着怎样冷静聪慧的人。面对着寻常人无法承受的这一切,她却把腰杆挺得笔直,看起来比谁都要坚强、也比谁都要耀眼。

她很矛盾。

——他想去探索。

她很坚强。

——他却想要去保护。

她……很迷人。

——可他好像知道的太晚了。

因为他也有他该保护的人们。

他忽而伸手,狠狠揉了揉沈鹤的脑袋,在他惊愕的目光中,他郁郁吐出一口气:“你们啊……总这么心软,若没有我在旁边看着,小心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沈鹤眼眶还微微红着,闻言却笑了:“你是我们的师兄,你不看着我们,谁看着?”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跟我走 林菀坐在屋内的床上,托腮靠在墙壁上。地下室内,大块石头做成的墙壁阴湿冰冷,地面铺了层地毯,脚边燃着银炭,一股好闻的松香传来。

一旁还有一个木桌子,一把高背椅,一叠点心、一壶茶水以及书墨纸笔,待遇好的不像是即将行刑之人该有的。

林菀本身并不在乎条件好不好,只要床是干净的,简陋一点都无所谓。

——林菀曾有过一个佣兵世界的任务,为了目标不得不在冈比亚潮热难忍的热带雨林里待了一个月,那段时间恶心得永生难忘,她这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张让她生吃青蛙身埋沼泽里的毒枭boss的脸的。

收回思绪,她手指在空中描画,重新推演。

素瓷的出现是早就商量好的事情。当然,她本人并不知道这是温婷茹本人提出来的,她只是在鹿鸣港风波后,找上了扛起打魔大旗的鹤武门讨公道。鹤武门结合温婷茹的主动请缨和素瓷的恳切请求,觉得可以利用,便假意给了她一个在天下正道面前帮弟子讨回公道的机会。

恐怕素瓷现在还沉浸在打击报复到卿玲宗的快意之中,完全不知她被当枪使了。

至于钉刑,这倒不是他们预先设定的,不过早在小会议的讨论里面,他们就已提出温婷茹一定会受到重罚。

显然,重罚不是他们的目的。

受刑之日定在五日后,之所以有着这么长的间隙,就是为了让魔教得到这个消息。最好的情况是,邪君还保留着陈佑对她的感情,冲过来直接抢人,不过那个时候鹤武门也会毫不矜持地下令捕获。

而就算他没有冲动,未曾营救,至少这件事情能够让邪君和魔教的人相信她遭受到了正道的迫害,为以后做铺垫——当然,这样的话一场痛苦至极的钉刑就免不了了。

而这样的赌局之所以能够成立,或者说正道的人之所以会相信他会来救她,是因为……林菀忽然眼神一动,朝铁栏杆望去。

一阵脚步声响起,在狭窄的走廊激起回音。

两个……不,是三个人。

看来不是送饭的。

林菀稍微坐起来了一些,明明姿势没变,然而眨眼间,她已变成了温婷茹。

当脚步声在栏杆前停下来的时候,少女微微一笑,声音就像是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洒照着这阴森的地牢。

“你们来了。”

几人不由顿步。她就算被关了起来,被千夫所指,就算待在阴冷的地下室里,依旧是那样的温柔又优雅,像是什么也不能改变她一般,让人心生向往。

在他们还愣着的时候,她看着他们,有些无奈地笑道:“你们啊……真的是胆子太大了,此事若被暴露,你们可知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出现在她面前的,分别是越云瑶、夏雨以及夏生。

火光摇曳着照在他们年轻的侧脸上,越云瑶的脸嫩如豆腐,眉如翠羽,她诧异地道:“师姐早已料到我等会来?”

“夏生在刑罚定下来后就一言不发,这孩子就是这样,决定做什么了就不会再说多余的话,这不难猜。而夏生来的话,夏雨也会跟着过来。鹤武门守备严谨,更何况以我现在的身份,恐怕只有少数几个人才能到达我在的地方。既然如此,他们只能找鹤武门的人,在他们认识的范围内,地位最高的恐怕就是沈鹤师弟了……毕竟是掌门独子嘛。”

不过是个私生子,林菀想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卿玲宗不是主角团,大纲能给的信息寥寥,反而是她长期接触不到的魔教、鹤武门等主角团成员,设定给的十分详细。

“以他的立场来说,并不方便随意使用权利,想要让他行动,恐怕……”温婷茹眼眸如水,轻瞥了眼越云瑶,露齿一笑,“他们找上师妹了吧?”

是个人都能看出沈鹤喜欢越云瑶,就算夏生对此不敏感,不过身为八卦的女孩子,夏雨肯定能看出来。

至于如何说服越云瑶的……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越师妹?”温婷茹抬手抿起发丝,朝她温柔地笑道。

越云瑶怔了会儿,叹气:“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师姐呢,难怪他……”她的话语滞住,神色黯淡了下来,“我只是觉得不公平,我也曾和……关系很近,我也曾想过把他带回鹤武门——若不是师姐那么做了的话,如今待在牢里的可能就是我。只是想到这一点,我心里就……”

温婷茹噗嗤笑了,摇首打断了她:“若是你的话,恐怕就不会是同一种结果了。”

越云瑶在原文里,确实把陈佑带回了洞庭郡,也确实在陈佑恢复记忆成为邪君以后受到了一定的非议,不过有鹤武门在背后保着,最后除了受了些冷言冷语以外,没有任何处罚,当然也没有素瓷上台公开叱骂一说。

羡云宗脱胎自鹤武门,从情理上注定不可能违抗他们,素瓷连提都没提过受伤的弟子们,只是全心辅佐鹤武门打倒魔教。

温婷茹垂眸一笑,眼神漠然。

所以说,这个世界,实力才是一切,道理都是留给弱者的。

越云瑶感觉有些不自在。眼前的少女明明在温柔微笑,却给人以遥远的感觉,仿佛怎么伸手也够不到,追不上,比不了……不应该这样的啊……她究竟哪里比她强了?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挫败感觉……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拧开牢门以后,转身离去:“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你们也注意时间,再待下去,会给沈师兄带来麻烦的。”

“多谢越师姐。”夏雨忙施了一礼。

夏生却保持着沉默,径自走了进去,来到了温婷茹坐着的床前,朝她伸出了手。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少年冷静的声音在冰冷的地牢里响起,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跟我走。”

温婷茹笑而不语,仰头看了他一会儿,说道:“那你也该知道我要说什么。”

“不要闹了!”夏生眼睛一缩,再也忍耐不住,爆发出一声怒吼,情绪如破冰一般激烈,他一把抓过温婷茹的手腕,拉起来就要带出去,“我绝不会让他们来给你判什么刑,你必须跟我走!”

他的态度很强硬,语气却宛如被逼到了墙角般,眸色摇曳,透出一种黑色的绝望,只要轻轻一碰,那根绷紧的弦就会断掉……

然而,温婷茹只是用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摁住经脉一拧,他的手便不自觉地松开了。

“师姐!”他蓦地回头,黑眸激烈。

“冷静一点。”温婷茹揉了揉手腕,神色自若地说道,“只是钉刑而已,我既不会发疯,也不会死。你若带我逃走,置卿玲宗于何地?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可……”他冲口而出,停顿了一下,语气已低弱了下来,苦笑一声,压抑着情绪,黯然道,“那你又置我于何地……?”

话音未落,他忽然软软地朝前倒了下去。

温婷茹伸手接住他,在彻底昏迷过去之前,他尽力撑起眼皮,一只手吃力地向上伸去,朦胧的视线里,熟悉的温暖的脸在逐渐模糊、消失。

“婷茹……”他嘴唇微动,拼命挣扎着不被困意击败,手却无力地垂下,而后再也支撑不住,陷入了昏迷。

“辛苦你了。”温婷茹抱住他,接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轻柔地揉了一下他的发丝,温和地说道。

她抬头笑道,“还有你也是。”

在她面前,夏雨收回了细白的左手,指缝间的符纸在灵力用尽以后,化为了灰烬消失。

“他醒来了会被我气疯的吧……”夏雨喃喃自语,看着温婷茹,有些伤感地笑了笑,“而你,也护不住我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墨 桌上的笔墨纸砚被开了封,隐隐传来一丝墨香。

温婷茹把夏生安放在床上,注意到桌面上还有几张墨迹未干的符纸,便起身去看。夏雨亦步亦趋,依然如同往常一样地黏在她的左右,撒娇似的笑道:“师姐你瞧,我画符的功力是否变强了?”

温婷茹夹在手指尖,细细地读,唇边勾起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果然不是个简单的孩子。”

她画符的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修为,然而因为这种能力不像是修为一般一目了然,这么多年来,竟是没有人发现这一点。

在收养、培育、一手抚养到大的宗门里,依然如此小心地积存掩藏实力,不得不说,这行为实在让人心寒。

“这话,师姐以前也和我说过。”夏雨站在桌前,展开一卷新的白纸,左手执笔,右手扶袖,信手游笔,轻盈婉秀的符文浓淡有别的出现在了白纸上,随即灵力一闪,被符纸收纳了进去。

她拈起符文,轻轻吹了一下,仔细检查,口中则笑道,“师姐说过,希望我能成为卿玲宗的支柱吧?”

温婷茹笑笑:“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难为你还记得。”

“师姐说的话,我大抵都是记得的。”

“你从小记性就很好。”

“也是因为师姐很重要。”夏雨清甜可爱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眼眸变得极静,转头看着她,“除了哥哥以外,对我最好的就是师姐了,我本应该和他一起让你逃出来的。师姐在蓝海受过两次重伤,回到卿玲宗以后,又一直没有接受正统的治疗,本已十分危险了,又要经历钉刑……师姐但凡在无意识中使用了一丁点灵力,这一身修为都要废掉了……”眼泪静静地从女孩娇俏的脸颊上流淌了下来。

温婷茹并不意外,点头:“在这里阻止夏生,是正确的判断,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忽而一笑,明澈的眼眸轻轻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希望我这么说吗,夏雨?”

那一瞬间,她的气质仿佛变了,阳光的气息变成了黄昏般的幽暗,黑眸中幽幽的冷光沾染上了地牢的凉意,唇边噬着凉薄的笑意,竟是如斯慑人。

夏雨一个战栗,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眼中带着戒备惊异地望着她。

“师姐……?”

“我会原谅你哦,夏雨。”见状,温婷茹笑得越发开心了,轻轻地搂抱了她一下,低笑着呢喃,“谁让你是我最爱的师妹呢?”

——支线bonus到手了。

夏雨注意到,她的眼睛是没在笑的,这让她从心底感到恐惧。

在离开前,夏雨掷下了一句话:“你已经输了,前辈。”

***

“温师姐,你真是太凶了。”

在夏雨背着夏生离开以后,地牢里传来了今夜第五道声音。站在桌前把玩着符文的温婷茹瞥去,床靠着的墙壁从角落里旋出了一道石门,一个青衣身影出现在了地牢里。

“不过是报复一下罢了。”林菀没有丝毫意外,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之前还不确定,今天开来,蓝海那次我之所以会受伤,恐怕就是因为她故意漏位把怨灵放进来了。不过也算情有可原,夏生毕竟是她哥哥……”

她恐怕早就看出来了她在操控着夏生,为了保护、为了牵制,所以故意让她受伤。只不过会有如此大的连锁反应,在第一次受伤不久又受到重创,以至于修为几乎被废,大概是夏雨完全没想到的。

“你就这么算了?”魏徵走近她,笑着道,“我倒不知师姐原来如此宽宏。”

讽刺?林菀低哼一声,道:“做那么没有意义的事情干什么?倒是你,守着通道就是,出来做什么?”

魏徵不语。

林菀笑了,有些讥诮的味道,斜眼看着他:“总不会你也是让我来逃的吧?”

他顿了顿,英气的脸上露出了温厚的笑容:“若我说是呢?”

“那只能说你蠢。”林菀干脆到有些冷漠地说道,“哦,或者该说你虚伪?恶劣?事到如今还要如此作弄。”

魏徵抿了下嘴唇,眼神一暗,很快就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来,温文礼貌地道:“师姐说的是。”

这个时候,少年的语气带着陌生与疏离,仿佛初次见到时一般。

难道他的出现真的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一个人守着通道守得无聊了?林菀摇了摇头,懒得多想,抬腕提笔,顺着温婷茹的记忆,流畅熟练地画下了符纸。

能够感觉得出来,温婷茹究竟练习了多少次多少次多少次,才能做到像这样纯熟。

——可就算如此,依然远远比不上年下的夏雨。

林菀体会到了温婷茹一直以来品味的黯然。

她不断被自己亲手培育的天赋所追赶,一边欣慰着,一边自卑着,与天赋作战逼得她花出比常人更多、更多的时间来修炼,从来不敢放松自己,也没有给自己放过一天的假。

可还是被追上了、超越了。

毫无还手之力。

明明难过得想要哭,然而她却一直让自己笑。于是众人所看到的,只是那个温柔善良、总是守护着大家的师姐,她把大家保护的太好了,把自己藏得太深了,于是她心中的不甘与痛也就没人能抚慰了。

真是个傻姑娘。林菀心想,转眼已画完四五张符纸。就在她伸手去提嵌着朱砂的墨锭时,一只手先一步拿了起来。那只手十分修长,肌肤温润如玉,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而手的主人提着墨,只是安静地磨着,地牢里,除了磨墨发出的轻微声响外,只有两个人轻悄的呼吸声。

林菀微怔,看向他,他却没有看过来。烛火掩映下,黑发如墨、肌肤如玉,从侧脸看去,英气的眉毛斜飞,漆黑而长的睫毛低垂着,通身的锋芒被他温润的气质收敛,挂着一丝浅淡的笑容,显得如切如磋,公子如玉。

……很闲么?林菀不解地歪了歪头,没有多想,只是重新提笔沾墨,画起了符。

魏徵捏着墨慢慢地磨着,漾开的墨汁似能反映出他复杂的心情。

——他今夜来,只不过是让自己彻底死心罢了。

他觉得他目的达到,也该离开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到底于礼不合。可不知为何,他迟迟无法离开,只是留在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牢中,慢慢的把自己的心情与墨汁一同碾磨。

碎了就好。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鬼才 五天时间一闪而逝。

广场上,每一天还在热热闹闹地开着打魔大会,从耄耋老者到英气少年,人人上台高谈阔论,渐渐的成为了一场展示犀利口才与敏捷思维的舞台,没有一定程度的自信,上去就会被批驳的体无完肤。

鹤武门算了算这几天赚来的旅游服务费,笑眯眯的表示这会爱开多久开多久。

而在暗中,以鹤武门为首的大门派外松内紧地组织着人手,在正门附近准备森严的守备。至于魏徵那夜走出来的通道,则被他们用一种能被内行人看出在戒备的方式,担当了诱饵的角色。

然而不知是准备的太充分,吓退了魔教,还是恢复本性的邪君根本懒得去搭理一个小小的温婷茹,总之,一切都风平浪静,直到最后一日的到来。

午前,林菀被带了出来,五日以来第一次看到阳光,这让她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抬手遮挡。按照形式,她的双手带着镣铐,因此手一动就发出了当啷声音。不过这个东西对修道者来说没什么用,也就是用来彰显权威、凸出气氛罢了。

或许是为了让邪君更方便动手,他们带着她慢慢穿过了鹤武门的半座山,走到了后山的位置。一路走来,边上也没做特别的防备,这主要是因为围观群众太多了,再摆出防卫的架势来,只怕就算是皇帝亲兵来了都要被吓跑。

从围观人群的数量来看,这五天的大会一定让他们感到很无聊。一嘟噜一嘟噜的人群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对着她指指点点,言笑无忌。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若是单对单的话,怎么也无法做出来的无礼之举,一旦混在人群之中,就能做的坦然又肆意,仿佛从中得到了多大的特权似的。

林菀淡定地接受着周围人的围观,对于一般人来说耻辱至极的事情,在她看来根本什么也不是。对于面子、名声、周围人的目光,她天生缺少实感,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在任务世界中,她都用一种隔着一段距离的眼神在冷眼旁观。

——或许也不是天生的,她漠然地回想着。

记忆中,她似乎也有过开怀的时候。

但那些情感究竟是如何消失的,连她自己也不记得,等到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变成了这个连自己都厌烦的样子。

行尸走肉、一潭死水。

明知道沉溺在任务世界中,借着他人的情感来接触世界无异于饮鸩止渴,可她根本无法停止。

当她来到行刑地时,她看到那是一个建在一片光秃秃的小山坡上的白色十字架,柱身被晒得发白,横着的架子上面有着一圈圈麻绳缠过的痕迹,上面残留的黯淡血迹让人隐隐发寒——那是被绑在上面的人挣扎留下的痕迹。

阳光白惨惨地照在地面上,刺痛人眼。

绑着她的人把她交给站在上面的两个穿着鹤武门服饰的弟子。

林菀眯着眼看,想,看来这一遭折磨是躲不掉了。

人们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两个弟子过来接手的时候,或许是配合不协调吧,林菀感觉脚步一错,不由踉跄了一下。

“小心。”左手边的弟子捞了她一把,声音很低。

林菀心里一动,往他的脸看去……

——好吧,她不认识。

就说嘛,那种宛如言情小说一般的情节,哪里会那么容易就上演。

林菀遗憾地叹了一声。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挨刑。

陈佑那个臭小鬼,“再见到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林菀低低道。

跨过三级台阶,走到柱子前,林菀背对着柱身,站好,两个弟子一前一后跟在后面踩了上来。当刚刚扶了她一把的弟子踏上来的时候——异变陡生。

她感觉自己踩着的地面微微往下一沉,紧接着,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整个一圈高处来的台阶连带着白色的高大的十字架一起,摇晃了一下,猛地下陷。林菀身体晃了晃,几乎没站住,伸手扶稳了柱身。只是这一刹那的功夫,他们已经落到了和地面持平的地步。

……这么大手笔的么?

林菀反应了过来,衣袖一摆,一枚符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了出去。就在这时,外面一圈人终于有人做出了反应,吼道:“是魔教!快,拦下他们!”

“来不及了。”一声清冷桀骜的长笑声突兀响起,仿佛与之呼应,脚下的台子宛如沸水一样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林菀已经无法站稳身体,双手被镣铐铐住的她也很难维持平衡。她忍痛运用灵力,灌注到脚踝的位置,刮骨般的痛苦让她闷哼了一声,贝齿咬紧了唇肉。

她来不及觉得痛,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个大型灵异片一般不真实。

在他们所在的台子往下沉时,一抹抹胶状物从缝隙里果冻一般挤了出来,数十只黏腻透明的手趴在了台上,脑袋争先恐后地变形着挤出来,看起来可谓恶心恐怖至极,堪比噩梦。

林菀已经明白过来这剧烈的震动来自于哪里了,脚底下仿佛火山喷发般的震动,无疑昭示着有无数只类似的生物——非生物——在沸腾着、叫嚣着、拥挤着,只为了爬出来。

在这次任务中,林菀头一次感觉到了类似于恐惧的心情。

——拜托了陈佑,千万、千万、千万别让这个恶心的玩意儿沾到哪怕她的衣角一毫米!

围观的人已经完全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为了抵抗亡灵大军,五颜六色的光芒闪烁了起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束束光芒剑气招式轰炸在了他们周围。

这掀起了巨大的气流,反卷起一波粘稠的亡灵,狂风席卷,林菀根本不可能抵抗这么多人一起引发的雪崩,整个人被往后吹去。正后方就是巨大的十字架,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然而预料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她重重地撞在了一具身躯上。

“唔……”或许是对方也不结实的原因,坚硬的骨头透过肌肤血肉与衣服撞疼了她。

腰被一只很瘦的胳膊紧紧搂住,脖子处传来对方呼吸发出的气息,她听到他喘了一声,抱怨道:“这就是你说的教训么?果然很痛……”

林菀倏地转头看去——刚刚扶住她的鹤武门弟子一把扯去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秀气稚嫩的小脸上面带着与之不符的狷狂睥睨的笑容,一赤红一黝黑的瞳孔中是冰冷的好战之意,仿佛什么也不能让他恐惧、屈服、退缩。

“我来接你了,师姐。”他这样张狂地笑道。

只一句话,就让人觉得他是无敌的。

——异瞳邪君就是这样让友军安心、让敌人恐惧的鬼才。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赌 明明是瘦弱的身躯,然而箍着她的腰的手臂却如铁一般紧,生生勒得她作疼。

林菀扭着头看他,而他不闪不避地回视。他比之前更加瘦了,脸上在卿玲宗半年里养出来的肉全都消了下去,瘦骨伶仃。他唇边挂着嚣张的笑,眼眸却尖锐幽冷,那只赤色的眼眸像是凝固了热度的火焰,被定格在了曾经摇曳过的一瞬,谁也读不懂他的情绪,只是觉得压抑沉闷,喘不过气来。

陌生。恐怖。庞大的黑暗……

那一瞬间,林菀觉得自己也被他拖拽着跌落了下去,底下是万丈悬崖、看不见底的古井。仿佛沉入冰冷的深海,胃里灌入海水,手脚被海草缠住,动弹不得。

然而这样的对视也只有这一瞬,他凑到她耳边,轻声细语:“和我冲出去。”

林菀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一片晴明,灵力一迸发,腕上的镣铐当啷一声被切断,掉在了地上,切口光滑无比。

她喉头涌上一股血腥味,又被她强咽了下去。

邪君看在眼中,眼神微微一凝:“你的伤……”

“先别说这个。”林菀打断了他,“你不是要带我走吗?这样的我,你带的出去吗?”

就算邪君带着满天满地的亡灵大军过来,可外围是人山人海的修行者,各个都有着绝活,邪君一个人的话或许没有问题,但带着一个宛如废人的温婷茹,那就希望渺茫了。

邪君眼神闪烁,没有说话。

林菀心念电转,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你逃吧。”她轻轻推开他,耳畔额发拂动,少女的眼神清明平静,释然的似是什么都明白,“你不是陈佑了,你也不是专门来救我的吧。该做什么就去做,我死也不想当个包袱。”

她说着,确认了一下外面的情景。前仆后继的亡灵大军宛如一个半透明的护城墙,暂时阻隔住了正道的攻击。

邪君秀气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她说的不错,魔教之所以今日会行动,不是为了温婷茹,只是因为这是一个难得的突袭的好机会,若是筹谋得当,正道大人物一网打尽,精英弟子重挫锐气。

林菀收回视线,朝他笑了笑,“你也不必有负罪感——如果你会有的话。我好歹也是正道的一员,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她忽然身体前倾,伸出手臂,把比她还要矮的男孩拉近。邪君虽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不知为何没有反抗,只是任她把额头抵着他的,闭上眼睛低语,“愿你庇佑在身,再无痛苦,亦无孤单。再见了,陈佑。”

他的身体僵直,林菀感觉的到,她拉扯着他脖子的那片肌肤紧绷着,宛如一头凶残的野兽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一口咬掉凑在自己要害下面不要命的晃荡的小动物,肌肤被压抑着的杀气针刺着,隐隐作痛。

林菀在赌。

似是一瞬,又似是过了很长的时间,瘦小的男孩终于迟疑着伸手,揽住了温婷茹的纤腰。他初时只是松松的揽着,很快,他似是确定了什么一般,凶狠的加大了力度。

她笑了——她赌赢了。

她和正道之所以敢玩这一把,赌邪君会上演一出刑场劫人英雄救美的戏码,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她在鹿鸣港风波中活了下来。

当时的场景有多凶险?无数凶恶的灵尽皆听从邪君召唤,千军万马奔着她而来,让她当场魂飞魄散简直是易如反掌,然而她却活了下来。无论是谁,只要细想此处就会去做猜想——猜想在那副异瞳邪君睥睨千军的冷漠张狂下,属于小小的陈佑的部分有几分。

这其实是整个陷阱里面最不可确认的一部分,在小会议里不乏争论。谁也拿不准恢复了数十年记忆的邪君会如何处置只有区区几年生命的陈佑的记忆,而这陈佑的记忆之中温婷茹又能占多大的部分。

然而林菀心中却有剧情带给她的保障。越云瑶虽然没能阻止邪君对正道下杀手,但小说中相爱相杀的虐心戏份可不少,这也成为了邪君日后走上越发孤僻邪魅人设的主因。

所以她强硬地用命赌上,堵住了那些喋喋不休的嘴。

邪君很快就松开了她,瘦弱的手却死死扣住她的手腕,似怕她跑了一般,低声道:“跟着我走。”他偏着头,刻意不去看她,侧脸冷漠无情。明明是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但眼前的男孩早已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卑微的陈佑了。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那厚厚的透明的墙已经稀薄了不少,显然,外围的门派之中不乏善于此道者。只见邪君单手快速变化,画出的一道道字诀闪着金光打在了厚墙上,而随着他的字诀,那些亡灵缓慢的移动了起来,如同沙场士兵听到了将军号角,阵型有条不紊地变幻。

当他打出最后一个字诀的时候,面色冷凝,额上挂满了汗珠,握住她的手明显在颤抖。与此同时,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如同爆炸一般,那些亡灵四散开来,极速地往不同的方向飞去。

惊呼声、尖叫声、刀剑出鞘声中,邪君握紧了温婷茹的手腕,足下一点,带着她极速穿过了慌乱的人群。

“诸位稳住!这亡灵的威力没那么大,稳重应对总有办法,关键是不能让邪君跑了!”有个人高喊道。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七零八落的人群——没办法,这次的召集令是对整个修仙界的,水平参差不齐和自家子弟差太远了。

闻讯赶来的鹤武门掌门轻啧了一声,清冷的眼中带着一丝不屑和不耐。若不是为了大义的名分,他一定不会允许这些乱七八糟的门派踏上鹤武门的土地的。

“掌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让他们散开来,否则我等根本无处施为!”鹤武门的弟子绝望地在嘈杂声中喊道。

他们这些精英当然对付的了那些亡灵,光是身上五彩斑斓的武器都能把它们挡在外面,问题是这些碍手碍脚的人。

越来越多的人从鹤武门的各个角落里跑了出来,混乱不堪,人数没有给正道带来优势,反而因为过于密集而被堵得水泄不通,就算没有亡灵纠缠,也根本难以找出邪君在哪里。

“派人去帮忙,赶紧处理掉,不能引起更大的骚动了。再派人去山下,令他们小心防范,或许魔教正是打着趁此机会大军压上的主意,决不能让他们得逞。”皱紧了眉头,掌门面色冷酷地吩咐道,“魏徵,你带着底下的人去找,一旦有所发现,立刻发信号弹通知。”

顿了顿,他盯着他,缓缓道:“生死不论——你可知?”

呼吸一滞,魏徵垂下眼眸,低声应是,手指不由捏了捏袖中的符纸。

指尖隐隐发烫。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反噬 鹤武门所在地区多山,除了山脚一侧有着小镇以外,后面全都是连绵的山脉,地形复杂无比。然而邪君就像是在鹤武门出生一般,熟练地穿梭着,很快就来到了一处树林里。

这里僻静无人,邪君站定,胸膛起伏,一串汗水从额头滴下。

温婷茹左手被抓着,就伸出空余的右手过去,他一惊,猛地捉住了她的手,眼神很冷,劈头质问道:“做什么?”

她顿了顿。邪君的警戒心是这么强的么……?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低头看着,略带疑惑:“你为何瘦了这么多……”

这并非林菀入戏很深的客套话,也不是你回家时长辈拉着你问的日常用语,而是切切实实的疑惑。只是数月不见,被她养出来的肉全消下去了,整个人瘦弱的跟个骨头架子似的,好不容易出了点婴儿肥的脸蛋现在十分削瘦,砍掉了几分可爱的秀气,越发衬得他五官凌厉锋锐了。

碧剑宗再怎么惨,也不可能混到吃不起肉的地步吧……?

“你管我那么多。”邪君反应激烈的一把甩开她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明明还在喘气,语气却桀骜不善,一开口就把人推得远远的,“我只是顺手把你带出来而已,别以为自己有资格碰我。”

“……”沉默了片刻,温婷茹露出了阴森森的笑,“刚刚是谁死死的拽着没有资格碰邪君大人的我,还抱着我不放的?”

本以为这句话已足够让他破功,谁料他若无其事地回道:“那不是我。”他一脸傲气地说道,“那是陈佑干的。”

哈???

林菀额角青筋直跳,她快破功了。

这小子在胡说什么?

邪君面色煞白却依旧端着高冷的架子,继续说道:“我也就是看在那小子的面子上保你不死,不过我本人对你的死活毫不关心,所以给我离远点儿,不许靠近我,可懂?”

温婷茹眼中冒过火光,深吸一口气,语气温柔不再,扭头就走:“是吗!我懂了,既然如此,那便再会吧!”

邪君哼了一声,靠在树上闭上了眼睛,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她的身影一消失,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靠着树干滑了下去,依靠在树上剧烈的喘着气,浑身痉挛。他死死握住被她捉过的左手腕,像是在汲取力量,闭着眼睛,咬唇忍受着剧痛的袭击。

燕珩找来的那些虫子确实把他的魂魄与这具转世得来的身体缝合得更紧了,不必随时担心魂魄飞出,然而身体本身却被蛀咬得残破不堪,时不时就会发作,发作时宛若废人,站都站不稳,连呼吸都是痛苦的。

身为邪君,他的尊严不允许他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自己这样狼狈软弱的形象。

而身为陈佑……

当剧痛再次来袭,他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时,他感觉到背上落下了一只手——他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惊怒的光芒,赤眸血腥。该死!疼痛竟然麻痹了他的五感,有人走近了都没发现……

不顾疯狂叫嚣的疼痛,庞大的灵力蓦然爆发,他勉强甩出符纸猛地往地上一拍,一具经过反复淬炼、几乎凝聚成实体的冰蓝色兵甬从破碎的符纸上倏然而出,眨眼间把变化成锐利刀剑的手臂架在来人的脖子上,只是轻轻一横,已经划出一丝血丝。

“唔……”

寂静的张力中,轻微的女声逸出,他听出是谁,眼里凝着一丝恐惧,狠狠一锤地面,撤回灵力:“住手!”

正要施力割断来人脖子的无头兵甬听话地停住,呆呆地立在那里,无害得仿佛它只是想要拉个小提琴而不是要砍个人头。

温婷茹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气,一动不敢动。

“谁让你回来的!”灵力撤回得太急太凶,反噬了己身,邪君勉力坐了起来,掩唇轻咳,厉声道。

“我……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有点难受……回来看一看……”温婷茹脸色煞白,肌肤冰凉,身体微微颤抖。

眼见她脖子上的伤口因她的颤抖而扩大,邪君眉头皱紧,颤抖的手指轻轻一勾,兵甬顿时变浅变淡,最终化为了透明,融化后渗透进地面消失了。

没了无头兵甬的支撑,温婷茹身体晃了晃,跌坐在地面上。

可恶……白白浪费了这么多体力。虽然剧痛被她惊跑了,但剩余的灵力也不多了。

邪君抑郁,气得不轻,脸色不好地道:“多管闲事!”

“……对不住。”

温婷茹真心实意地道歉。

哼了一声,他斜睨了她一眼,瞥到她脖子上的血痕,忽然沉默下来。他注意到她手上攥着手绢,冷冷道:“还不用上?”

温婷茹顺着他的目光,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然后抬起手抹上了他额头。

邪君冻结了。

“……???!!!”

“果然……刚刚就觉得你脸色不对了,使用了那么多的灵力,一定很累吧?还要逞强。”温婷茹边叹气,边教训,见他要挣扎,轻喝道,“别动!”

邪君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真的就没动了,呆呆地仰看着她。

她跪坐在他面前,温柔地替他一点点沾去汗水。松涛阵阵,送来山林的香气。她捧着他的脸,似是心无旁骛,眼眸如水,邪君一下子被扯回了大半年前的时光。

——“是啊,陈是我母姓,佑是庇佑,希望这个名字能够庇护你,从此无忧,平安喜乐。”温婷茹柔声说道。

——“如果不带着目的,就不能帮你吗?”她一双明眸静静看着他的,手按在他瘦小的肩膀上,轻声说道,“你觉得这个世上有天降横祸,却不相信有突如其来的善意吗?如果我说只是心血来潮,心生不忍,你不能接受么?你或许觉得你不值得被人温柔以待,但我觉得你这个孩子很可爱,被欺负了也只会在心里憋着气的样子很好玩,眼睛黑溜溜的很漂亮,总是注意着别人的地方很纤细……我这样想,都是不可以的么?”

他像是个溺水者,挣扎着浮出水面,不想再去想,可偏偏她的温度、肌肤、轻柔又略带强硬的手劲,都如一个被编织的迷梦,他最终颓然地放下了手,放弃了无谓的抵抗,就这样坠入了她给的幻觉中。

——太危险了。林菀眸色温柔地看着他,掌心里的匕首顺着她擦拭的姿势划入了袖中。

没想到他在那种状态下还有反噬之力。

还是再等时机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乱 “你还好么?”温婷茹收起手帕,担忧地说道。

“我用你来关心?”邪君瞥了眼她的脖子,本就只是划破了皮,血很快就止住了,只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温婷茹明显在克制自己的脾气,露出了一个略带扭曲的温和笑容:“你这么精神真是太好……”

他不耐地打断她:“闭嘴!”

What??!

她刚要怒,他忽然攥住了她,霸道的灵力流窜,待到收回手时,脸色已沉了下来,赤眸冷冽闪着妖异的光芒,笑了两声,道:“厉害、厉害,不过数月不见,你这身修为已废掉泰半。本来就只是个庸才,现在干脆就是一只废物!卿玲宗也真是仁慈,还任你这等残废留在宗门苟延残喘,何不直接把你扫地出门,倒也早死早干净!”

他话说的刺耳难听,只是语气中的惊怒暴露了他的心情。

他也着实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之前在鹿鸣港,他本身修为并未恢复多少,纯粹只是靠着技巧和魂魄的强大以一敌众。他之所以玩了那么一出,自然有着把她撇清的成分,但他对她的毫不留情更能成为对别人的威慑,不用让那群蠢货妄想着能靠着她来制约他。

本以为这就足够了。

谁料卿玲宗竟能狠毒至此,放着她的伤势不管,眼睁睁看着她十年修为毁于一旦,经脉破损宛如虫蛀,灵力破碎惨不忍睹——末了还让她背着一身伤去受刑!

什么见鬼的卿玲宗,恶心的正道,统统都该被扔进阿鼻地狱受他个十遍八遍的刑,方能解他满腔恨意。

温婷茹垂眸。

不如此,如何取信与你?

以你的警戒,又如何肯把我置于你身侧?

她浅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道:“这种小事……”

“这哪里是小事了!!”邪君一声暴喝,温婷茹不由愣住。他冷怒地盯着她,“你对自己也太不放在心上了吧?有多蠢才能混到这个地步,卿玲宗不是你最喜欢的地方么!你不是最在意你的修为么!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能笑出来!”

手不由握紧,温婷茹笑容渐渐消失了。

是很伤心吧……

如果她是真的温婷茹的话。

她神色漠然,舌根蔓延出一片苦涩。

——可她不是啊。

她只是个没有心肺的林菀。

温婷茹抬手抿了下头发,轻声说道:“谢谢你……”

“我又不要你来谢。”邪君脸诡异地一红,别扭地扭过了头。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惋惜,然而邪君却看不到。她转移开了话题:“我们留在此地可有妨碍?不会有人追过来么?”

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邪君摇首道:“现在才问?你还真是不怕死啊……”他望着来时的方向,一抹冷笑已跳上了他秀气的脸庞,赤眸掩映在树林的阴森之中,有一丝诡谲,“放心,他们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找我。”

温婷茹眼神一凝,问道:“你做了什么?”

邪君笑了一声,那笑似是阴云下狰狞的惊雷,让人无端惊异惧怕:“——谁知道呢?”他望着远方的眼神是那样的冷漠,还带着复仇的快意与残忍。

***

十字架处,混乱稍歇。

“尽使些不入流的手段!”一鹤武门精英弟子一甩手,愤愤说道。

君子喜洁,鹤武门出身的弟子一个比一个爱干净,从来都是人群中注重仪表礼节的一个。然而那群亡灵哪儿还和你讲究这个,都是大老爷们嘛,蹭一蹭,蹭一蹭……额……

鹤武门弟子的衣服就很惨不忍睹了。

讲句实话,以邪君乖僻邪肆的性子,故意恶心他的死敌鹤武门什么的还是很有可能的,毕竟他手底下亡灵恶灵死魂恶魂什么种类都有,物种丰富得很,偏偏派出了最油腻的军队,居心实在可疑……

“魏徵那边可有消息?”掌门不动声色地远离了一步,抖了抖干净整洁的衣袖问道。

“并无。”弟子并未发现这一点,乖乖地回道。

在亡灵散开前,由于那黏腻半透明的质地,视线是被阻隔住的;之后人群又陷入了惊恐混乱之中,等到魏徵集齐人手、锁定邪君方向的时候,已过了一段时间。

“山下如何了?”掌门望向山下的方向,他从头到尾都没把这场骚乱放在眼里,更多的是关心魔教接下来的进攻。

“没有任何异常。”

掌门皱眉。这不应该,难不成邪君真的只是为了把那个小女孩劫回去才冒这么大的险?怎么可能!

“泽君老弟啊。”远远的,一个雄浑的声音响起,掌门光是听声音就想转头走人,却调整着面部表情,在瘦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看向来者。

两个人并肩而来,一个是长得很酒肉穿肠过的光头,身体很壮,显得很刚强也很市井;另一个就很仙了,衣袂翩翩,容颜清俊,比那光头矮了一头,眉心一点朱砂,唇边笑容浅淡,似是红尘过客,世外谪仙,淡然静好。

此二人正是与鹤武门掌门比肩齐名的宝象门掌门和临川宗宗主。

“看来事情很棘手啊,如何,要不要来帮你们一把?邪君若是就这么跑了可咋办啊。”宝象门来的光头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说道。

这个死秃子!

他的大嗓门引得好多人往这里看,鹤武门掌门内心厌恶极了,淡淡道:“不用劳烦了,我门弟子应付此事已足够,倒是二位,约束一下弟子比较好,免得徒增烦乱。”

“若有能帮上忙的,泽君兄万勿客气。”临川宗宗主雅然一礼,微笑着轻声说道。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面目削瘦的鹤武门掌门假假一笑:“一定、一定……”

一声尖叫突然响起,三人一凛,往那里看去。

鲜血如水花溅起,明艳艳的阳光下,显得异常的渗人。

一名穿着褐色衣裳的少年保持着拔剑的姿势,就那样倒了下去,胸口破出的洞里血水不停的流淌,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一切宛如一场噩梦。

“何人犯事!”

“在何处?”

他周围的人们在惊慌过后,各个祭出武器戒备,旁人也陷入了高度的警惕当中。

“刺杀?终于按捺不住了么?”鹤武门掌门冷笑道。

“恐怕不止如此……”临川宗宗主平和淡然的目光微凝,缓缓说道。

话音未落,又一声尖叫响起,不远处另一个人也如那褐衣少年般死去了。紧接着,以让人目不暇接的速度,一个又一个的人倒了下来。在接连的出手与骚乱中,终于有人看出是谁出的手,指着一个蓝衣少女高喊道:“是她!我看到了,是她杀的人!”

蓝衣少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摆着手连连后退:“不、不是我……”

然而她对面的人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赤着眼睛冲了上去,道:“魔教的走狗,还我师弟的命来!”

“别……我没有!”惶惑的少女泫然欲泣,柔弱如小白兔,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有人在旁边急切地喝道:“先住手!”然而再出手已经来不及了。当那人冲到面前,提剑刺来时,动作忽然止住——那蓝衣少女细白的手上带着金属做的利甲,反射着暗沉的光芒,一丝鲜血从上面淌过。

少年郎的胸口似是被老鹰的爪子挖了一个洞般,可怖地破了开来。

“嘻嘻,眼睛倒很尖嘛,还以为要死更多的人才能发现呢……”蓝衣少女轻轻舔过利甲上的鲜血,弯起眼睛,灿烂地笑了起来,“正道的血原来也是这个味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周围众人一阵胆寒,俄而,巨大的愤怒从心里升腾。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步步相逼 “杀了她!”

“那是烟石门的服饰吧……”

“快,找出他们来!”

蓝衣少女遭到了围攻,而穿着同样服饰的烟石门被迫也受到了攻击。

“等等……!都停下来,这个人我们不认识!”

烟石门弟子高呼。

“不认识还凑到一块儿,你逗闷子呢啊!”直接砍了过去。

烟石门弟子无奈招架,很快就没有精力去辩解,动真格地开始打了起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同样的事情在这一片人群中反复发生。

本来就拥挤的人群中,随时都有人被暗中杀死,而被发现暴行的人,无一例外是某个宗门的弟子。恐慌蔓延开来,人们陷入了怀疑当中,他们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同伴,努力和自己的同门凑在一起,很快又被不知道是谁牵连,被迫抵抗杀红了眼的人们的刀剑。

灵力四射,红芒蓝光,符纸爆炸,剑气慑人。

他们战斗到了一起,也不是没有做过让大家冷静下来的努力,然而当身边的人被旁人所伤、当人人都互相攻击时,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心被恐惧、愤怒、仇恨、怀疑所驱使,对挥剑相向的人砍杀几乎已是本能。

三位掌门面色大变,具都无法再淡然下去,亲自下场拦人。必须在伤亡还小的时候让他们停下来,否则在此结下的仇怨,足可以使整个正道分崩离析、下辖势力遭大洗牌!

临川宗宗主袍袖一扬,一把清润的玉笛握在手中,雅正悠扬的笛声如波纹一般扩散,将场间的杀气融化了,与之一同消失的是离声波近的人的部分灵力。

“发、发生了什么?”

“是临川宗宗主……”

暂停的争斗让一部分人恢复了清明,纷纷朝他望去。

他朝他们颔首,清声道:“莫要着急,此乃魔教奸计,且都冷静下来。”声音淡雅清润,似微风拂过湖面,让人心里陡然一静。

这时,地面猛地摇晃起来,仿佛地震,不少人没能站稳,跌倒在地。

“小子们,都给我住手,傻登登捣什么乱!”一声怒吼随之响起,宝象门掌门怒目金刚,手中拳头粗细的黑色铁柱杵在地上,以其为圆心,土地龟裂,缝隙像是虫子一样往外爬,而最中心的地方,完全化为了粉末,“谁再动手,我见谁杵谁!”

此言一出,众皆肃然。被两位宗师级别的人物出手所震慑,混乱转眼间便平息了一半。

见控制住场面,鹤武门掌门松了口气,御空朝着远处还在打斗的地方飞去,就要出手,忽然感觉到背后有杀气,他不假思索地动用灵气,宝剑出鞘,剑身覆上一层银光,就往背后刺去。

宝剑轻易地刺入那人身体,热血溅了满背。

——太过轻易了。

经验丰富的掌门心里咯噔了一下,顿觉不妙,回过头去,但见被他的剑贯穿胸膛的人一身赤衣……那是宝象门的服饰!

他有一瞬间强烈希望这只是魔教的人穿了他们的衣服诱导争斗而已——当那这也很糟糕,可总比真的好。

然而宝象门掌门目眦欲裂的表情和震颤大地的吼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引得他动手的,但一切都已来不及了。思绪电转,在拔出剑抵御攻击的同时,他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一批鹤武门的人收到视线,悄悄地离开了这片溅了血的刑场。

***

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兵器声让枝叶都骚动起来,但更让人在意的是远处如漩涡般搅动着的灵力。

林菀扶着枝干往那个方向看去,压抑的气氛被沙沙作响的树叶烘托得更加沉寂。她目光沉沉,似是能穿过枝叶,看到彼方的场景,从她的表情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你就在这里看着?”身后,少年抱臂靠在树上,挑着眉毛,懒洋洋地说道。

风撩起了她的黑发,她头也不回地开口了。

“你会放我走吗?”

邪君笑了一声,眼睛眯了起来,看了会儿她的背影,慢条斯理地道:“不会。”

温婷茹不带感情地笑了笑,反问道:“你就在这里等着?”

邪君挑唇,淡淡的语气中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傲然:“不需要我出手,我何必出这个风头。”

“哦?”温婷茹回首,似笑非笑地瞅着他,“若当真如此,你今日何必现身?”

“没有我在,凭那些家伙的实力能把鹤武门那帮人拖住么?”邪君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抬眸隔着一段距离和她对视,勾起一边唇角,“你这般问,莫不是有了什么天真的妄想罢?”他的语气里含着一丝笑意,意味深长,于是这话语就多出了一份让人着恼的讥笑之意。

温婷茹反身朝他慢慢走去:“天真的妄想?比如说呢?”

他看着她走近,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臂,扬眉嘲笑道:“比如说,自作多情地以为我是专门为了救你而来,愿意为了你不惜一切,而我一直不承认只是为了颜面?”他秀气的眼眸中映出一丝嘲讽,低低地笑,“笑死人了。”

温婷茹的脚步不为所动,依然渐渐接近着他,直到走到他身前,身影挡住了树林中不盛的光线,阴影覆盖了他满身,她手按在树干上,眉眼轻弯地俯首看着他,笑靥柔婉,温暖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脸上。

无论是从姿势上,还是从气势上,这一刻的她都太有侵略性了,他与她对视,看着她乌黑含笑的双眸,神经不自觉地绷紧,眼神沉了下去。

然而他没有开口,也未动手,这是一场无关修为的比试,而他不想输。

“我倒不觉得可笑呢。”她轻轻柔柔地说道。

邪君哂笑,爱答不理地模样。

“能否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方才那模样,可不像是单纯的灵力耗竭之症呢。”她微笑。

邪君脸色微变。

他不自觉地再一次捏紧掩在袖口下的手臂,凸起的骨头,枯瘦的皮,难看的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

不能让她看到。

他放松下身体,仰靠在树干上,神色散漫,眼神带着凉意,慢慢滑过她洁白的脸颊:“哦?我倒不知你竟如此关心我。”他呵的笑了一声,手轻佻地撩起她的一束头发,冰凉如丝,缠绕在指尖,凉凉的语气里染上了含混的暧昧,“成啊,既然你有心如此,待到回了我碧剑宗以后,我允你枕榻相荐。”

出乎他的意料,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后,忽的露出恍然之色,笑了。

“原来你想要的是这个吗?”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邪君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被逼到了墙角。

只见她笑了下,低头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轰地一声,他的头脑炸开,动弹不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不变的信条 邪君彻底呆怔住,心脏狂跳,清润的触感化为电流窜过他全身的肌肤,一瞬间他被剥夺了听觉、触觉、视觉,头脑空空。

罪魁祸首却上挑着眼眸,清艳如许,盈盈地笑:“不告诉我吗?”

他回过神来,猛地一把推开了她:“你……”

她被推得退开一步,同时抓住了他的手腕,拽了过来,只见袍袖滑落,露出了他的胳膊。

皮包骨头的胳膊上,有着无数道丑陋的疤痕,如被黑色的线缝合的布偶,透出几分黑暗的滑稽。

温婷茹的表情终于变了,短暂地失语后,凝视着密布的伤疤,喃喃:“这是……”

大纲中曾写过邪君魂魄与陈佑身体的排异反应,也描写过他的能力比起五十年前的邪君还要强大,是以她猜测他在魔教中受过某种增强力量的仪式或者训练,而从他方才虚弱到不正常的状态来看,过程一定不会愉快。

这些她都早已料到。

——但她未曾想过,过程会如此惨烈。

她的话语刀子一般划过心口,如同被扯下最后一层遮羞布,邪君脸色唰的变白。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吼道:“滚开!”灵力不受控制地涌动,空气中的魂魄被其吸引,凝聚成了或明或暗的实体,土壤在破开,受他召唤,这片土地下的亡灵死尸前来驱驰。

“唔……”温婷茹闷哼一声,低头看去,一截幼小的白骨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踝,察觉到她的视线,那只只有巴掌大的骷髅脑袋斜歪了一下,空洞洞的眼睛,大张的口动了动,仿佛在朝她无邪地笑。

死的时候,恐怕才刚出生吧。

然而那截白骨却刺进她的脚踝,尖锐地从另一头穿了出去,鲜血汩汩流动,染湿了白袜。她摇晃了下,觉得无力,半跪在地上。更多的灵、骨、尸、魂朝唯一不是主人的生魂赶来,她眉头微蹙,催动腕上法器,轻易地把那白骨甩到了一边,在她身边环绕保护。

白骨撞在树上,脆弱地分崩离析,然而那一节穿刺在脚上的白骨却留在了肉里。疼痛袭击着她,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竭力压制自己狂乱的灵力的邪君。

只是无意识之间就能做出这种事情,该说不愧是受到光环笼罩的男主么……

不过现在不是想着着这些的时候。林菀压下疼痛,顶着如同漩涡般的凌厉风暴,跛着脚一步步朝他走去。

“陈佑。”她朝他伸出手去。

“走开!”邪君厉喝道,眼神闪过恐惧。

走开。

走开。

走开!

别看着他。别露出怜悯。别那样残酷地剥下他的皮……

灵力刮过她的脸颊,一丝血痕流淌,脚上的疼痛撕咬着她的神经,这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然而她的眼神一直保持着绝对的清明,没有丝毫犹豫地继续前进。

邪君竭力控制着自己狂暴的灵力不要伤害到她,然而内心却有着几多恐惧。不可一世的邪君不自觉地往后退去,脚后跟磕到了树干,退无可退的绝望感笼罩着他,他最终被她捉住了。

温暖柔软的手臂环绕住他,就算是这种时刻,竟然也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安心与眷恋。温婷茹抱紧了还在挣扎的他,收紧双臂,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别怕,陈佑,你已经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乞儿了。”

他微微一颤,别这么对待他,别说这些好听的话。

否则……

“就算你是,我也会把你再从街头捡回来的,你根本什么都不必担心。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一个人默默地做出决定,可我也是会担心你的啊……”

否则,他将会万劫不复地相信了她的话,把最柔软的地方敞开。

邪君不动了。

灵力忽然消散,刚刚还狂暴的气息如同被驯服的巨龙,受其召唤的亡灵魂魄们也溶解于泥土中。他安静地被她抱在怀里,缓缓的,放弃般的闭上了眼睛。漆黑的睫毛搭在有些苍白瘦弱的皮肤上,像是将死之碟的羽翼,安详的无力。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温婷茹唇角微勾,揽着他,轻柔地问道。

“……燕珩整了堆虫子。”

“虫子?”

“以魂魄渣滓为食,可以缝合身体与魂魄。”他趴在她的肩头,没有睁开眼睛,静静回道,“我的魂魄太老了,他把我丢在了里面几个月,变成了这样的残废。”

“陈佑才不是残废。”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怀中的男孩变得乖巧的不像话

树影洒在他秀气的五官上,他闭着眼睛笑了一声:“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燕珩人呢?”

“还在里面呢,如果没被饿死的话。”他冷哼道。

“……真可怜。”

他抓紧了她的衣服,霸道地说道:“不许可怜他。”

“好好好。”温婷茹笑。

“不许笑。”

“我不笑。”她继续笑。

他不满地抿了抿嘴,而后安静了下来。鹤武门这片无人的树林里,鸟雀啁啾,树涛轻涌,被剪裁的云影随风变幻形状,安静静谧的气氛中,男孩像是睡着了一般靠在了她的怀里。

温婷茹仰头望着破碎的蓝天,清澈的眼眸中,映着幽深晦涩的情绪,手轻轻地拍抚着他瘦弱的背脊。

一下、一下。

一切都是为了bonus、一切都是为了任务——这本是她不变的信条。

系统激活的小说世界,不过只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无论是追求什么还是投入什么,都是傻透了的事情。她一直认为那些被幻象所蒙蔽的人都是愚者,而她也以冷静到残酷的任务完成方式,不择手段地登到了顶点,以五年来第一个AAA级穿梭者的身份,证明了她的正确。

然而有些时候,这些书里的角色、幻象中的造物,却会扯动她干枯的情感之藤,摇动枯枝烂叶在风中簌簌,像是翻搅出的泥泞的池塘,惋惜、歉意、心疼、伤感,种种她以为没有了的情绪全都出现了。

都是温婷茹的错吧,林菀心想。

有轻微的破空声响起,刚刚还安静的小男孩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冷然傲气,方才的乖巧仿佛只是幻觉。

土地在松动,有什么破土而出的声音,密密麻麻的亡灵大军从树林深处爬了出来,阴森森的密布在周围。

在刚刚的静默之中,他已经做好了作战准备。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人死如灯灭 他放开了温婷茹,手却牢牢握住了她的。温婷茹试着挣开,却没有挣动。她不由朝他看去,他冷冷地凝视着前方,嘴角挑着不屑的笑,注意到她的目光,这个像是小狼一样好战的男孩看也不看她的说道:“别想了,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温婷茹一愣。

——她本来想功成身退的。

望着现出身形的、以魏徵为首的鹤武门诸弟子,他赤色的瞳孔中露出了血腥而清冷的杀意。

男孩的声音淡淡的。

“是你把他们引过来的?”

温婷茹心里一跳:“——咦?”

她还没想好是否还有伪装的必要,他已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是还是否都无所谓了,你给我待在身边,我不会再像鹿鸣港一样,给你留足回到正道中的退路了。”

看着他们走近,他愈发握紧了她的手,像是故意要给他们看到一般,露出了张狂的笑容。

魏徵停下了脚步,手中握着在刑场接到的温婷茹扔出去的符纸上,看到并肩而立的二人的那一刻,灵力也恰到好处的消散。

“魏师弟,这是大功劳!此次定要和掌门师叔禀明,记上一功!”

师兄兴奋地拍着魏徵的肩膀,舔了舔嘴唇,跃跃欲试。

异瞳邪君再怎么彪悍,那也只是一个人,而这里却有着鹤武门直系以及收编的外部门派的精英弟子,成百上千——不信对付不了他!

到时候名扬天下,指日可俟,什么魔教、什么邪君,全都是被他踩在脚下的垫脚石!

魏徵肩膀被拍得歪斜到一边,对于师兄的话,他一句话都没能回应。

漫天的飞剑,满地的亡灵,一场以一敌众、后世留名的战斗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林菀望着扑面而来的五彩灵力,像是一场多彩的流星雨在天际划过,凛然的杀气反衬得这剑雨美丽起来。

——也罢。

她想着,放弃了挣开他的手,祭出了法器。

陪他战斗到最后一刻吧。

后世人称此为“后山之战”,此战又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在刑场,虽然被修饰为是正道和魔教的决战,但后人已查明,事实情况是正道人士中了奸计,互相残杀死伤无数,刚刚成立的正道联盟不到一旬即烟消云散,本来依附于三大派的各中小门派由于各自的伤亡、仇恨而各自四散,平衡了数十年的正道形势被瓦解,修真世界进入了战国时代。

另一部分由邪君和鹤武门诸弟子的战斗组成,激战一日一夜后,在鹤武门死伤弟子四百余名的伤亡下,邪君力竭,自爆而亡,一同死去的还有一名温姓少女。在战斗中脱颖而出的少年天才魏徵强力游说下,温姓少女被塑造成了忍辱负重提供情报的英雄,卿玲宗之前所遭受到的不公也都被刷洗。

作为结果,三大门派各自交恶,魔教势力大涨,以碧剑宗为名巩固了西南联盟的地位。

另外,以原宝象门辖下的东南地区为首,卿玲宗、褐衣门成立了中小门派联盟,许多不知该如何站队的门派应声支援,势力一夜之间枝繁叶茂。

百余年过后,逼宫上位、做事狠毒却又聪明绝顶的卿玲宗掌门翎羽在门下弟子的环绕下合上了双眼,享年一百七十二岁。

以她的修为本可精进,只不过她最后留下一句:“倦了。”便离去。终其一生,能够理解这位鬼才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人都既无奈又怨愤地评价一句“怪胎”,然后就离开,没有人能看透这个总是比别人多想好几步的天才那刻薄又深邃的目光在看着何处,又在搜寻着什么。

奇怪的是,她执意要在卿玲宗宗祠里属于掌门的位置,多加上一个无名牌匾。此事引起了不少人的抗议,尤其是新生代的弟子道长颇为不服,认为此事坏了规矩,然而门中修为最高的两人——夏生、夏雨两兄妹却强硬的把反对之声压了下去,翎羽最终得偿所愿。

时间一直往前奔去,当夏雨也逝去时,夏生觉得差不多了。

他来到了宗祠里,推开黑漆门的右手老朽褶皱。再深厚的修为也阻挡不住过于悠久的时间的侵蚀,此时,门内第一高手早已不是他,江山代有才人出,他是被奉在历史的高峰上的长老,被人用特殊的方式遗忘着。

不过这也无所谓。

吱呀一声,门扉合上,只有几盏白蜡燃烧的宗祠里一片昏黄,一排牌位整齐的排列好。他凝视着那无名的牌位,沧桑而又清淡的目光仿佛历经了风雨,望穿了岁月,看到了过去那个清婉灵秀、聪颖温柔的少女。

“师姐……”

他用苍老的声音低低唤着,仿佛自己还是那个一心仰慕她的小夏生。

“你可真狠啊,就那样走了,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我。”他笑容苦涩地说道,顿了顿,“你想见到的卿玲宗的繁荣,我们已经替你做到了。翎羽师姐不耐烦这个世间先走了,夏雨也比我走的早,如今是年轻人奋斗的时代,我……也可以撤下来了吧?”

回答他的只有满室的寂静。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又默坐了一会儿,离开了宗祠。

门扉开合,风卷入卷出,烛火跳了两跳,复又重回暗淡。

幽幽的烛火,燃烧着人生百年,青烟渺渺,百态众生。

最终都归入寂静。

***

静静看着悬空的水幕上洒落的景象,异瞳邪君世界中温婷茹死后的一切以快进的方式在林菀眼前放映,直到最后一切都消失,影像化为了普通的水幕,全都不见了。

林菀久久伫立,没有言语。

“主人?”低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塞巴斯蒂安问道,“您还好吗?”

林菀回过神来,甩了甩头,把些微的恍惚与晕眩从头脑中甩去。

“是吗……夏雨已经死了啊……”清醒过来的林菀自言自语着,嘴边挂上了一丝莫名幽冷的笑意,而后问道,“有什么事么?”

“是的,主人,异瞳邪君任务世界已完成,评分为AAA,60%的分数来源于主线任务的顺利完成,另外40%由bonus构成。揭穿鹤武门对碧剑宗抹黑的手法占总分数20%,揭穿异瞳邪君受虫刑占10%,揭穿夏雨的真实性格占5%,揭穿魏徵的真实意图占5%……”

林菀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根本没有认真听。

她早已把系统的评分构成摸了个一清二楚,每一件事做完能得多少分她都很明白。

不过,也有一些没有算到的事情……

“主人?”

见她迟迟不说话,塞巴斯蒂安又开口了。

这一声让她神色微动,她不由抬起头来,仰望着茫茫虚空,对着没有实体的系统,喊着她给它的昵称:“塞巴斯蒂安,你在担心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大神好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疑惑的气息。

“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么……”林菀有些意外,道,“从前在没有叫你或者你需要出面的场合,你是不会和我主动说话的。”

然而刚刚他却连续两次唤她了。

甚至说出了“您还好吗”这种亲切到不像他会说的话。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主人,您在任务世界中,经常会有与平日的您不符的行动。这是’情感’的作用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您在任务世界中,比任何时候都看起来像在’活着’。”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平缓。

林菀因为惊讶而停顿了一拍,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是吗……”

原来你这个机器、系统、程序,有着与我一样的困扰。

“这要你自己去想了。”林菀说上半句的时候,灵魂的虚体还在系统中,等到下半句话落地时,她已从这片空茫之中消失了,余音逐渐消散,“我还有件事情必须去做——记住,不许吞噬地鼠。”

塞巴斯蒂安在空无一人的虚空中,严肃地回道:“好的,主人。”

声音一圈圈扩散,而地鼠依旧保持着沉默,一如这五年来它一直在做的一般。

***

漫长的、漫长的岁月。

异瞳邪君的任务世界在林菀的精神世界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记,然而在现实中,只不过才过去了五分钟而已,所谓庄生晓梦,真耶假耶,不外乎如是。若是意志稍薄弱一些的人,或许就会跌落在时间错位造成的缝隙中,沉沦在任务世界里了。

月色如霜,沿着窗帘微小的缝隙钻了进来。

万家灯火寂灭,偶有几个窗口飘出昏黄的光线来,静谧的夜汹涌蔓延。

林菀漠然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从床上撑着胳膊坐起了身。伴随着这个动作,那仿佛有只虫子在脑神经里啮噬般的阵痛又回来了,似是在借此宣告名为现实的梦境重新降临。

她动作未停,穿上拖鞋站了起来,熟练地摸黑跨过一切障碍,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来到了寂静如死的客厅,随手拍开墙上的开关,明亮刺痛了她的眼睛,她边用手挡住光线,边皱着眉头来到了电脑桌前。

开机。轻微的嗡嗡声。

她打开了QQ,好友栏上人数少得可怜,连群带人不到十个,连滚轴都撑不起来的长度,而且其中绝大多数都静音或者屏蔽了。

她目光精准地找到了自己要找的群。

“【非官方】大A级愉快的联欢部落”。

她随手点开,这个群人数早已满编,除了近千现役A级以上穿梭者以外,还有被系统踢出去的前A级+、被评定降级的原A级+、不满级别却偷偷摸进群的不满A级者,此时不到十一点,群里还很活跃,几百个人显示在线,十几个人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各种有的没的。

林菀对此视而不见,指尖跳跃,灵巧地敲入一行字,Enter。

***

PM10:53

群里一如既往地热闹,阆苑公子身为每天必签到的部落居民,早已扎根在此,每日在群里胡咧咧,十分的开心快乐。

阆苑公子:哈哈哈哈我今天任务是AAA级!牛不牛逼!就问你们牛不牛逼!

大家太熟悉他那嘚瑟脾气了,一看到他出现,立马扑上去咬他。

我是一颗果果果果果果果:嗤,昨天是谁在那里嗷嗷本月无A的

柯兰王道:不过是撞大运罢了

苍蝇王:呕

面对大家的群嘲,阆苑公子表现得十分镇定自若有大将之风。

阆苑公子:啊呸,你们去系统里面看看今天的系统消息去啊!去看去看去看,是不是只有本公子的大名飘在上面!

群里安静了两秒钟。

我是一颗果果果果果果果:……咦?

我是一颗果果果果果果果:还真有……

柯兰王道:噗嗤

苍蝇王:呵

柯兰王道:哈哈哈哈哈哈秒打脸啊公子!

阆苑公子气急败坏地道:窝日,谁让你去看低级别的啊,我说的是A级以上穿梭者,A级你懂么!!拿BCD级充数算什么!

我是一颗果果果果果果果:……不,这次是真的不骗你……

阆苑公子:哈???

不忿受到质疑,他手指翻飞,手速麻溜快:你说啥呢???

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响,他正要再义愤填膺地写下去,忽然看到群里有人甩了一张截图。

苍蝇王:喏

只见最新刷出来的系统上,林菀二字出现在顶端,三个大写字母的A金光闪闪,正压在阆苑公子四字的头顶。

阆苑公子噗的一声呛出茶来。

柯兰王道:哇!!

柯兰王道:是林菀大神!你这脸被打得好值啊公子!

苍蝇王简短地评论:不亏。

我是一颗果果果果果果果:何止是不亏啊嘤嘤嘤嘤,我也好想被林菀大神打一次脸

阆苑公子顾不上飞快刷新的信息,边咳边手忙脚乱地找纸擦,眼睛还不敢置信地盯着截图,喃喃自语:“窝日,林菀?她干嘛,突然蹦出来就为了打我脸么?我都这么有名了?”他说着,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半晌反应过来,“不对,她怎么出来了?她不是在任务里吗?这就结束了?”

就在这时,群里刷新了一条消息。

林菀:无论你是谁,给我滚出来,“夏雨”。

群里先是安静了数秒钟,而后整个炸了开来,一群潜水的鱼纷纷浮上水面。

谦谦君子:哇!!不是吧!!看我刷出了什么!!!

琅琅:大神!!捕捉大神!

一拳一个嘤嘤怪:大神好【乖巧.jpg

乔雨琛:大神这是在说谁啊……夏雨?夏雪?夏冰雹?家有儿女出新集了吗

北冥有愚: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个梗好老啊

我是一颗果果果果果果果一连发了N个惊恐的表情:完了,难道我在游戏文里待久了自带事件触发功能了么!!这可是超珍惜事件!!

竟然有这么多人潜水!!阆苑公子嫉妒得脸都扭曲了,狂敲电脑桌,妈蛋劳资堂堂AAA级元老就在你们眼前晃,你们怎么就没这么热情呢!!一口一个大神,真正的大神在这里呢好么!!!

他狰狞着脸打开另一个页面,咬着牙噼里啪啦给打字:这怎么回事??说好的不值一提呢?

在页面上方,显示着五分钟前这个人给他单独发的信息。

北姝:不值一提,没劲透了,完全没有看穿我,也不知道你们干嘛这么推崇她。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北方有姝 北姝望着屏幕,表情略微僵硬。她瞥了眼阆苑公子发的信息,他也不知道是受什么刺激了,一条一条地往外蹦,没话说了就尽发些叹号,她懒得理他,直接屏蔽,在屏幕发出的荧光照耀下,她咬紧了嘴唇,显得很倔强。

怎么可能呢……她明明演的很完美,她一点也没有起疑心才对!为此她甚至在快进下演完了夏雨的一生,只是为了让林菀事后查阅也不会发现任何问题,然而……

林菀的话语很短,她也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北姝却有一种隔着屏幕被人盯上的感觉,焦躁让她在嘴唇上留下深深的牙印。

这时,手机嗡的震动了一下,iPhoneX上面显示着一条微信。

陈少爷:你做了什么?

北姝心里一跳,下一条微信又来了。

陈少爷:你又动了它?

文字里,严厉扑面而来。她觉得委屈,抓起手机就回道:我只是想侦查一下而已!又不是第一次用,我很小心的!

数秒钟之后。

陈少爷:那么林菀怎么发现的?

北姝一时语塞:……

北姝:只是凑巧罢了,瞎蒙的呗

停了一会儿,陈少爷语气冰冷的话语到来:这是你的解释?

北姝:你干嘛?就那么护着她?她谁啊就为了她来骂我?

陈少爷:你根本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陈少爷:被一个人知道秘密就等于被一群人知道

北姝:……

北姝:我就这样,又怎样!

陈少爷:也好

陈少爷:若真的被盛鹰发现

陈少爷:我们一起下去见你哥吧

北姝:……要不要这么凶啊

北姝:QWQ

北姝:你就不能哄我几句?

陈少爷:你啊……就是被我们宠坏了

陈少爷:算了,别的先不提,先把群里的事情解决掉吧

陈少爷:她太有名气了

陈少爷:群里有盛鹰的人,不能让他们再关注这件事了

北姝不情不愿地写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去解决就好了吧!

陈少爷:听话。

北姝一下子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一丝甜蜜,刚刚的不愉快不翼而飞,连对林菀的厌恶感都减轻了不少。

北姝:嗯!!

切回到QQ上面,她看到群里不知不觉已经刷过去了一百多条消息了,她往上翻了翻,林菀在两分钟前又发了一条。

林菀:若不出来的话,我会视情况考虑向系统反应。请记住,这不是威胁,而是我切实考虑的后续手段。

她的前后都有不少人在跟她说话、讨论她的意思,然而她就这样像是一片薄薄的刀刃插在众人说话的中间,锋锐、直接、故我,丝毫没有要搭理别人的意思。

就算只是没有表情没有起伏的一句话,也让人看到了如孤行之风般独特的气质,恐怕就算她用了昵称、藏了头像,别人也能一眼把她从别人当中找出来。

北姝咬了咬唇,不甘不愿地单独敲了她:我在这儿呢

北姝:别喊了

林菀在群里留下了一句:先撤了,再见。

而后锋锐的言语很快就切了过来:“夏雨?”

群里一片惊疑挽留之声,不过抓住猎物的林菀自然不会再去搭理。

咄咄逼人的语气让北姝滞了一下,拼命劝说自己挪动了手指,每一个撇捺都透露出了不情愿:嗯

北姝:你怎么发现我就是夏雨的?

林菀:目的?

她根本就没理她的疑问。

北姝:……

北姝真觉得自己讨厌她不是没原因的。

北姝:来瞻仰一下鼎鼎大名的林菀,五年来头一个AAA级穿梭者,有问题?

她的语气里满是挑衅。

林菀的话却依旧冷静得让人讨厌:少废话

林菀:看来你还不知道你有多大的把柄握在我手里。

林菀:一旦我把你所做的事情上报系统,以系统的能力,就算亲手抹除你们也不奇怪。

和陈少烨说的话一模一样。

北姝被她冰冷的警告弄得悚然一惊,背脊爬上莫名的凉意,然而脾气骄纵的女孩反被自己的反应激得懊恼起来,放出嘲讽技能:你先找到我再说这话吧!

她发出去以后才感到懊恼,要是被少烨知道了就糟了,而且万一她真的举报的话……她再次陷入了自尊与理智的间隙里痛苦挣扎。

谁知林菀却回道:呵,以为躲在网络背后我就抓不住你们吗?

林菀:我等着能见到你的那一天。

林菀:希望到时候你的愚蠢可以收敛一点。

北姝来不及说什么,林菀的头像就灰了下去。

这也能跑?!她气得手都抖了,狠狠一锤桌面,电脑屏幕晃了晃,她咬牙道:“好,我等着,林菀!”她像是在撕咬般慢慢念她的名字。

一腔怒火实在无处发泄,她解开阆苑公子的屏蔽,骂道:都怪你!!!

阆苑公子:????????????

北姝:就是你乌鸦嘴引来了林菀!

阆苑公子:……

阆苑公子:……

阆苑公子:……这就是你屏蔽了我二十分钟的理由?

阆苑公子:哎,这么说来,群里那个,果然指的是你吧?她突然消失是因为你跟她接头了?你那么讨厌她,难为你这么快就找她了……哦我懂了,少爷催你了吧?不愧是少爷!V5~~~

北姝面无表情地屏蔽掉了阆苑公子。

就不该给这货长嘴。

讨厌死了!!

***

林菀关上了电脑,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白开,仰着纤瘦的脖子咕嘟咕嘟饮了下去。

玻璃杯子放回桌面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十分明显。

她眼眸清冷幽黑,低头望着现代工业制品的杯子,漆黑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就在十几分钟前,她的精神还徜徉在一个古色古香的修真世界当中,兴风作雨举足轻重,然而此时站在大厅里的只是一介高中生,普普通通、形单影只。

她回想着《纯血之君》、《异瞳邪君》两个任务,其中不寻常的地方串在了一起,她越来越感觉到,水面下有什么在活动。

在刚刚,虽然也不是不可以拿捉住的把柄逼迫北姝吐露真相,但网络上面谈这些事情未免太不安全了。

一个可以把小说中的事情以如此迅速、完美、精致的方式呈现在精神世界中的系统,想要侵入聊天系统中简直是易如反掌。

更何况,她需要的信息大概是这个骄纵易怒的女孩无法提供的。

“明天有必要催一下侦探所那边了……”林菀心里想着,拖着脚步,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中。

她躺会床上,即将陷入沉睡前,她模糊地、漠然地想着,明天?明天又是什么呢……

在沉睡中,她仿佛梦到自己在卿玲宗的木屋里,静听风铃,雨声叮咚作响,清新的空气里,朦胧的雾在蔓延。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宋家 宋家的早晨是从香浓的豆浆开始的。

宋爸爸坐在餐桌前,戴着老花镜,边看新闻,边吃着夹着荷包蛋和芝士的吐司面包,厨房里,宋妈妈还在忙碌着煎培根。安静的清晨,窗户开着一条缝,能闻到窗外下完雨后特有的清新的空气,里面夹杂着一丝丝咸香的烟火气,微风轻柔地拂过银黑交杂的头发,红色的不粘锅在火舌轻舔下发出滋滋的声音,一切都是静谧柔和的。

把新煎好的早餐端到桌山,宋妈妈低声问老宋:“孩子还没起来啊?”

宋爸爸唔了一声,端着豆浆喝了一口。

“这都几点了,再不叫起来给迟到了吧?”宋妈妈拉开椅子坐下。

“让她多睡会儿吧,孩子学得也挺累的。”宋爸爸轻声说道。

“唉……昨晚她睡得也挺早的,怎么还起不来,不应该啊。”宋妈妈咬了一口煎包,皱着眉头说道,“这孩子作息那么规律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想说什么。”宋爸爸瞥了她一眼,把报纸收了起来。

“我在想啊……”宋妈妈压低了声音,“是不是学校里出了什么问题?你看,孩子分班不好,一整年的和那林菀混在一个班……”

“怎么叫混了。”宋爸爸不悦地道,“好好的交个朋友,那林家小姑娘又不是坏孩子。”

“你懂什么!孩子最近都没什么精神,你说她样样都好,还能有哪里不顺心的!”宋妈妈横了他一眼,忧心忡忡地絮叨:“我一直说啊,选朋友要选好的,不图什么家庭背景啊、学习成绩,好歹也要是个家里健健康康、看着就阳光的吧,老跟那没爹娘的孩子混一块儿,心情能有多好?我看啊,哪天给找老师说一下,高二就让她……”

话未说完,她听到了脚步声,便收住了话。

宋悦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了出来:“早上好……”

睡了十个小时,她看起来还是很困倦,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

“快吃点吧。”宋妈妈心疼地赶紧招呼道,宋爸爸看着女儿,也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好……”宋悦迷糊地笑着应道,又打了一个哈欠。

***

早自习的时候,许岳正和前桌几个人说笑,眼角余光注意到有人靠近,笑着抬起头,却一下子愣住。

“方便讲话么?”林菀静静地站在他桌前问道。

“啊……”许岳有些猝不及防,“林菀?怎么了?”他有些愣神。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找他。

在他昨晚还觉得自己的努力只是徒劳以后。

旁边的朋友不由噤声,神情里却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揶揄之色。

许岳心中哀叹,真的是拜托了,又不是初中生,能别这么胡乱使眼色么,多来几次他妥妥的要被林菀列入来往拒入黑名单了。

林菀脸上没什么表情,见他们都识趣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便靠近了许岳,用第三个人无法听到的音量轻轻说道:“班长,拜托你一件事情,昨天我去外面的事还请不要告诉宋悦。”

她不想让她担心。

许岳听到她的请求,微微一怔,眼神变深。他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说道:“我本来就没打算说出去,不过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林菀讶然看着他。

“别误会,我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许岳摆了摆手,苦笑道,“我是在想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上次不是有个外校的男生来找你了吗?和他有关么?”

这位班长大人真的很敏锐。林菀心想。明明她并没有留出多少线索,他却能够凭借着蛛丝马迹推测出真相。

见她不语,许岳探究地望着她,问道:“是不能说的事情吗?”

林菀歪了歪头,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料峭:“抱歉,我谁都不能说。”

许岳笑了。“并不是因为你而不能说”……的意思吗?很有林菀风格的解释啊。

宋悦进班的时候,目光扫到林菀二人,惊讶地顿住脚步。

那是林菀?

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明明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她脚步一转,背着书包往他们那里走,笑着打了一声招呼:“早上好啊~”

他们两个听到声音,停下了说话,一齐朝她看来。见到是宋悦,许岳挥了挥手,笑容阳光:“早啊。”

林菀抿唇弯起淡淡的一抹笑:“早。”

宋悦压下不悦,笑眯眯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随便聊聊。”许岳笑道,神情自然。

没什么的,那就说呗。宋悦心想。没什么林菀能来找你说话?

压下了灰恶的想法,连同连日来精神上的疲倦,宋悦露出了和平时一样的笑容:“也加我一个吧!”

林菀看了她一眼,眉头轻蹙:“你怎么了?昨晚学的很晚吗?”

“啊?什么啊?”宋悦愣了愣。

“脸色不太好。”林菀踮起脚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眼神担忧。

宋悦一下子就笑了起来,很精神地摆着手说道:“安啦安啦,我就是昨晚看动漫结果睡太晚了。学期都要结束了我还学什么啊?”

林菀道:“那就好。”

只要看到宋悦的笑容,林菀就会觉得心安,就能够认为,她的世界没有被倾覆,她的生活还是安稳的,正常的,平凡的,就会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无药可救。

只要待在她身边,林菀觉得她总有一天能够亲手捉回那些流逝了的情感,变回一个正常的人的。

——至少在这个时候,她是真心这么想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可有可无 今天是期末考试的讲解,陆陆续续的分数也出来了。林菀对自己做的事情一贯心里很有数,成绩和自己所料不差,不好不坏。她收起卷子来,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心里一动,知道她的联系方式的只有寥寥几个人,如果不是柳苑闲得无聊来打扰她的话,恐怕就是……

果不其然,打开手机一看,正是大叔发的短信。

“小丫头,你今儿过来一趟吧,有了你给的那女娃的消息,总算理出了个大概。”

林菀回复道:“电话不能说?”

大叔回道:“哈,看来你很急嘛!不过这事儿电话讲不明白。”

林菀回道:“好,我晚上会过去。”

“林菀~你考的怎么样?”宋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林菀一惊,抬起头来,同时不动声色地关掉了手机屏幕。

“一般般。”林菀答道,反问,“你呢?”

“嗯……难讲。”

林菀歪了歪头,黑眸带着疑问。

“感觉没我想象中的好。”宋悦叹着气,递给她看。

林菀扫了几眼,年级排名数学45、英语12、语文102、化学23,剩下几门还没出来成绩。

“综排前三十吧,你之前期中考试是多少来着?”林菀捂着头努力回想,期中期末中间隔了两三个月,她少说也做了二十次任务,中间春夏秋冬不知轮回了几次,她现在宛如患了失忆症一样茫然。

“22名。”宋悦又叹气。

林菀知道她为什么难受,随手折起小纸条,问道:“叔叔阿姨会说你吗?”

“会啊,今晚一定是我妈长达三个小时的超长说教了。”宋悦郁闷地道,“啊啊,我今晚不想回家了,而且被训完以后还有……”

“还有?”

宋悦看看她,眉眼里隐带一丝烦恼。虽然爸妈从不在她面前说起这事,但是对于她和林菀交好、和她一个班这些事都是不赞成的。本来以为自己有能力把学习和那边的事情同时做好,现在看来是太托大了。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她不愿意去听他们把她的退步归咎于林菀身上。

她看着林菀没什么所谓的淡漠的样子,心里一纠。

明明她连能被训斥的人都没有,却要承担这些……

她隐藏起心事,摊手笑道:“还有我爸的附加一小时训斥套餐。”

“节哀顺变。”林菀浅浅一笑,双手合十。

***

又是同一时间,又是同一个地铁站。

林菀这次有经验了,顺利地找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人数默认为一,她正要把五元放进去,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按了一下屏幕,人数变为二,然后十元纸钞被塞了进去。

机器吞吐纸钞,林菀回头,看到了一截下巴,白净的皮肤上有一小颗痣。她往后仰了仰头,并不意外地看到了许岳。

许岳弯腰捡起两张车票,朝她亮了出来,一笑:“一起走吧?”

“你真的是多管闲事。”林菀叹了一声。

“不行?”许岳笑问道。

林菀没有回答,只是略微踮脚,抽出了他手中的一张车票。

高峰期人流汹涌,把包送进排队的安检口,有人从旁边挤过去,撞了林菀一下,她被挤得往前了一步,紧接着就有人揽过她的肩膀,护着她过了安检那一块。

许岳放开她,拿起两个包,一个自己背上,一个递给她:“喏,需要我帮忙背么?”

林菀摇头,人群搅得空气混浊,她连谢字都说不出口,径自背上。过了安检、站在扶梯上,她才松了口气,想到问许岳:“你的朋友们呢?”

“哦,他们去聚餐了,我家里有事情,就没去。”许岳站在她后面的一格扶梯上,对着她笑,“松了口气吧?不是因为要缠着你才出现的。”

林菀没有说话。他刚出现的时候她确实怀疑过,不过看他坦然的神色就知道没这回事了,他着有如阳光般的正气,经过教养包装,显得极有分寸。

他身上有着一个出身富裕而又没有经受过挫折的男孩特有的气质。

站在站台上,两个人安静地站着。他们本身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可以聊,周遭的嘈杂填补着两个人之间沉默的空隙,少女遥遥眺望着虚空的方向。

啊,她又陷入自己的世界了啊。许岳在一边看着她,心里想。

她突然转过头,眼眸乌黑,清楚地映着他的模样。

他一怔,只听她开口问道:“为什么要搭理我呢?”

地铁进站的广播此时响起,不远处的通道口,车头已能看到。风吹动着少年的额发,他心里有一点点喜悦的滋味在涌动。

——原来他不是那么可有可无的啊。

林菀手扶着发丝在耳后,继续说道:“恕我直言,就算你是班长,你对我投入的关注已经超过了这个范围所允许的了。”她歪了歪头,直直地看着他,那动作像是在观察着来到自己地盘的入侵者的猫,带着几分审视,偏言行中有着难以言说的优雅,“为什么呢?”

随着风起风息,地铁到站了。两个人暂停了对话,和人群一起挤进车厢内。许岳这次很熟练地把人往角落里赶,待辟出一个挤不到人的角落里,他才握着扶手,开口道:“在我回答之前,我能问你一些问题么?”

林菀眨了下眼睛,睫毛扬起,黑眸里流露出疑问的神色。

许岳抿了下唇。或许是抱着这种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消极想法,本以为很难的一句话就这样顺畅地被他问了出来:“昨天考完试以后,宋悦说如果不拖着你的话你又要不吃东西了……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吃饭么?”

她看了他一眼,略微意外的样子,但是她的情绪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很平静地回道:“嗯。”

“为什么?”

“我家人都去世了。”

“你不住在亲戚家么?”许岳追问道。

林菀摇了摇头。

“那一个人不会觉得孤单么?”

——老天,快让他闭嘴吧,许岳这么想着。

“没什么好孤单的。”林菀淡淡答道,“就那样罢了。”她的话语没有任何勉强,让人不由相信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许岳眼睫垂下。

这时,车厢因转弯而剧烈抖动,整个车厢的人都倾斜起来,许岳不由朝林菀的方向倒去。他忙用力撑住,鼻尖闻到一股淡香。

“啊,抱歉。”

“没什么。”

他低下头,她清淡的声音就像是从怀里传出来的一般。他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明明满车喧嚣,偏能把她的声音捕捉得一清二楚,每一个音节都很清晰。他扶着铁栏杆的手就架在她的头顶,她就侧立在眼前,极近极近的距离,仿佛伸一下手就能揽在怀里,黑鸦鸦的乌发,苍白挺秀的侧脸,静静垂下的睫毛,全都似蝶翼一般脆弱、纤细、精致,让人想要小心呵护。

许岳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假郑南 许岳的手抓握了一下,不自觉地屏住了气,一待站稳,立马远离了她。

糟了,他刚刚是不是表现得很奇怪……

内心兵荒马乱的少年在看到林菀抬眸看向他的一瞬间心里一颤,近乎是本能地竖起了围墙,露出了一如往常的阳光笑容,说道:“抱歉,我好像问了一些多余的问题。”

刚刚问她的初衷早就不知被冲到了哪里去,他现在只想收拾残局,鸣金收兵。

林菀抬手抿了一下顺直地黑发,不经意地说道:“没关系,我不介意,反正你也不会在班里多说,是吧?”她一双幽黑的眼眸直直地望着他,黑白分明,水墨潋滟。

——这是一个牵制。

虽然她本身并不在意,但是说出去会让事情变得很麻烦,光是应对许岳一个人滥发的同情心就已经够麻烦的了,若让别人因此多出一些顾虑、烂好心,只会让身边变得很吵。

随时随地做出牵制已经是身为一个顶级穿梭者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林菀使出来既没费什么脑筋,也没什么负罪感。

却不知她的信手一画会在对面少年的心湖上投下怎样的炸弹。

许岳胸口一热,好不容易稳住的心跳彻底失速,刚刚抓在手心的大军被敌方乘胜追击,散为逃兵从指缝溜走,哗地四处逃窜,搅乱了整个头脑。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话语在口中绕了几圈,最终郑重地说出了口。

林菀淡淡笑了一下。

***

踩着晚霞,林菀又一次来到了大王咨询所。敲了敲门,没等到回应,她也就不客气地直接推门而入。

咣当一声,地板震了震,林菀看清眼前的场景,一瞬间露出了极其厌恶的神色:“你在干嘛?”

在瑜伽垫上光着上半身的中年大叔艰难地翻了个身坐了起来,边喘着气,边粗声说道:“该死,你不会敲门啊?”

“敲了,是你没听到。”林菀随手捡了一张椅子坐下,眼神挑剔地在他满是汗的背上游离了一圈,皱眉道,“受什么刺激了?”

“我可以认为你在说我没救了么?”大叔没好气地拿过毛巾擦了擦,胡乱套上了一个T恤。

“这一身赘肉,让人想告性骚扰都很难开口。”林菀淡淡说道。

“……可恶。”大叔翻了个白眼,晃晃悠悠地晃回自己的老板桌后面,坐在黑色转椅上,咚地把双脚搁在桌子上,仰头咕嘟咕嘟喝着水。

“麻烦告诉我你查出的东西。”林菀也不跟他继续废话。

“你不先赞扬一下我动作神速么?才一天就给你整出来了。”大叔缓过了劲儿,懒懒说道。

林菀淡淡道:“先拿出点干货再来讨价还价吧。”

大叔不由摸了摸鼻子。这孩子真的是十六岁?老辣的不像话!他无奈,开口慢慢说道:“成成成,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说……先从结论上来讲吧,你要找的是个死人。”

林菀停了一拍:“哈?”

他抓着头发,欣赏着她难得一见的表情:“哈,挺惊悚的吧?我去查那个打钱的账户,确实是个叫郑南的男生,不过五年前就死了,去你学校找你的那个人我从学校监控视频里取出来看了,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没办法,我只好用点关系去查那张银行卡的活跃记录,发现这张卡一直在被用——人都死了几年了,知道密码还不赶紧把钱都取出来也是挺奇怪的哈。”大叔笑了起来。

林菀的神情有些凝重。系统里可以随意设定自己的昵称,也有恶趣味的人为了让系统叫自己主人啊陛下而如此起名,所以她也有想过那个少年的“郑南”只是一个骗人的假名——却没想到真有其人,而且已经死透了。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他在系统里用了“郑南”的昵称,又找了个现实中的郑南的银行卡?还是他用的根本就是郑南的系统、郑南的银行卡?

如果是后者的话,又是如何做到的?

系统不会识别出他来吗?

想到纯血之君任务的等级错配,她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秘密大概就潜藏在这里了……!林菀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觉得奇怪啊,本来以为是这个人自己在用,结果转账记录里充满了各种零零碎碎的支付……”

“零零碎碎的支付?”林菀重复道。

“是啊,比如说什么奶茶啊、猫咖啊、甜点店啊,店名里有个什么雪啦、芝啦、恋啦……反正就是很女性化。”大叔耸肩。

林菀想到那个长得挺温和秀气的少年喝着一杯粉红粉红的奶霜莓莓一脸幸福的模样,不由嘴角抽了抽,摆手道:“所以说,用这张卡的其实不是那个自称’郑南’的人,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女生或者伪娘?”

“当然,我也没有排除这个男孩其实是个gay的可能。”大叔哈哈一笑,“不过你昨晚不是给了我一个昵称是北姝的女生的qq么,我就顺着搜了一下,果然有了结果。你猜她是谁?”

林菀随口说道:“假郑南的女朋友?”

“哈哈哈,是不是他女朋友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她是真郑南的妹妹!”大叔兴奋地揭开谜底,说实话,他窝在这个旮旯儿地儿,每天每天每天接的都是什么老公出轨了老婆偷钱了老爸偏心了要求抓证据的案子,能够接触这么好玩的事情实在是太——棒了!他搓着手,兴致勃勃地抖搂,“她叫郑姝,我摸上她账号去看,发现她聊天的人里有很多都是景恒私立中学的。你知道那是哪儿么?”

“景恒私立中学……是在老城区里那个贵族学校?”林菀回想着。

“没错!里面的校花老漂亮了,一张拍的好的照片黑市里能卖五千,我曾经倒手过几次,赚了不少钱,后来还是那校花家里出动人在查清,我才中途收手的,要不然……”大叔在那里胡吹。

离题万里,林菀不得不提醒他:“郑姝。”

“哦对对对,郑姝郑姝。我想着既然两个人都能用郑南的银行卡,应该关系很近,我就又黑了他们学校的校园网搜了一下高一的学生,对比着监控的脸找,果然被我找到了,喏,就是这张照片,没错吧?”大叔从桌上扒拉扒拉,翻出一张照片推过去,神情有些得意。

一天时间里能整出这么多资料出来,除了他能力确实超强以外,也能看出他真的很闲并且很八卦了。

林菀接过照片,眉清目秀的少年,确实是“郑南”,然而神情总觉得有些陌生。之前看着觉得温吞,然而这张直视着镜头的证件照里,少年却显得很英气,黑眸锋锐,嘴角微勾,捉摸不透的感觉。

她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那个时候,这个少年不仅是在扮演着卑微的姜瑜,同时还在扮演温柔的郑南,所以她才会感觉到微妙的违和感。

但这个少年可以说是演戏的宗师了,就算是她也完全没有怀疑过他会是完全不同的“别人”。

很好。

她的眼中带着冷意,勾唇轻轻地笑。

大叔见到她这个模样,浑身一颤,摇摇头说道:“我这么觉得你在想很危险的事情……”

林菀把照片翻过来,上面有大叔潦草的笔记。

姓名:陈少烨

班级:高一四班

“捉到你了……”林菀用手指轻轻描摹着照片边缘,呢喃自语,眼神幽幽。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叶蓁醒了? 又过了一天,期末成绩彻底出来了,这也是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后面除了高三学生以外就彻底放假了。放学后,林菀收拾着书包,宋悦来找她了:“一起走吧?”

今天碍眼的许岳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凑上来找林菀说话,因此宋悦心情很好。

林菀应了一声,看她笑容满面的样子,不由问道:“你昨天回家怎么样了?”

“被骂了啊,说我太怠慢了、放松了什么的。”宋悦轻松地说道。

“啊……”林菀歪了下脑袋。

别骂了还这么神清气爽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并肩走向门口,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林菀!”

她们同时顿步回首,正拿着黑板擦在擦黑板的许岳顿了一下,又笑道:“还有宋悦,假期愉快,多联系,拜拜。”

阳光清爽的班长大人挥着黑板擦的样子有些滑稽,宋悦忍俊不禁地说道:“班长今天值日生?加油啊,拜拜~”

林菀颔首道:“下学期见。”

她们走出了班门,许岳望着空了的门框出神,笑容渐渐消失。

昨天的自己好像哪里出了点问题。

林菀的眼睛总是锐利得让人觉得她能看穿任何人的心事,而不知为何,他今天不想面对那样的视线。

只不过……

“下学期见啊……”许岳伸手把粉笔字擦掉,轻声重复着她的话。

如果他不说那一句的话,在下个学期开始前都没法再说一句话吧。

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抬起头来,脸上习惯性地带着阳光的笑容,让人看的暖洋洋的。

***

到了一楼,林菀听着宋悦在那里说着假期的安排,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一抬头,眼神一凝。

“怎么了?”宋悦茫然地问道。

前方的门口,双手插兜随意靠在柱子上的男孩站直了身,单手把红色的棒球帽摘了下来,随手扬了扬,勾起嘴角:“嗨。”

路过的人忍不住都使劲儿盯着他看。

林菀已经很习惯了。

谁让柳苑那张可爱的脸很男女通吃老少皆宜呢,眉眼精致的男孩只是随意一笑,就让人像是看到了柔云暖阳,晴空万里,忍不住心神放松地跟着他笑起来。

不过在场的人中,大概只有林菀才能看出他眼神中的紧绷了。

她一下子想到了在现实生活中的昨天,她见到他时的情景。

他当时就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而今天他的神情比昨日更危险。

出了什么事情?

林菀顾不得别人的目光了,径自走到他面前,逼视着他:“发生了什么?”

像是心里被戳了一剑,他的笑容消失了,月牙似的眼中闪过泪光。

他突然伸手抱住她的脖子,身体重得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一般:“林菀……我看到叶蓁了……”

周围一阵哗然,宋悦也是讶异。本来柳苑就够吸引人注意了,更何况在这所校风严谨的高中,很少见到人这么公开的搂搂抱抱,不少人停下了脚步,还有人起哄拍照。

只有林菀能够感觉到他的恐惧、震撼、彷徨、庆幸。

和那小小的哽咽。

林菀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僵硬地被他抱住,动弹不得,耳边似能听到隆隆的声响。

而后,心里像是烟花骤然绽放,五彩斑斓,从未有过的狂喜闪电般窜过了全身。

叶蓁。

叶蓁。

她……醒了?

林菀此时此刻此地,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她是一个这样幸运的人,这毫无征兆的幸福倏然而至,像是狂风在脑内席卷,冲走了一切。

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因为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好,冷漠碎裂,她露出了似哭似笑的表情,低下头微微靠在男孩的衣领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样的自己。

宋悦怔怔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她的背影在细微的颤抖。

出了什么事情?

她想要问,张开口,却发现喉咙被卡住,发不出声音来,最后一切想说的话都化为了沉默的注视。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最了解林菀的人。

离林菀最近的那个人。

是她最重要的那个人。

可是。

——真的是吗?

她突然失去了信心。

***

景恒私立中学。

默默站在校门口,夕阳西斜,影子铺在地上,林菀望着校门口的招牌,从她安静的神情中,别人读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一双幽黑的眼睛亮的吓人。

“保安室给她打电话确认了,待会儿有车子过来把我们接过去。”柳苑从保安室走了出来,如是说道。这所私立中学是住宿制,安保很严格,外人不得随意出入,但因为里面的孩子非富即贵,所以只要由他们确认过的人,当天最多可以进去五个人。

林菀默然无语。

她本来就打算今天要来这里,只不过没想到来是来了,目的却完全不同。和叶蓁比起来,什么郑家兄妹、陈少烨,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竟然不声不响地来到这所学校读书……

什么时候醒来的?

为什么她不告诉她呢?

林菀转念又想道,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她想要远离和系统有关的人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毕竟她是那样善良柔弱的女孩。

也好。

她本来就不适合那个残酷蛮荒的世界。

林菀心里转了不知多少念头,只恨时间过得太慢了,望眼欲穿地盯着门口看。

被前所未有的期待雀跃占据心神,林菀没有注意到柳苑心事重重的模样。终于,电瓶车开到了门口,林菀脚步轻快地奔了过去,坐了一会儿,注意到柳苑还站定在那里不动,她招手催促道:“快点。”

柳苑抬眸看了眼林菀,相识五年,他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她——眼中光芒明亮,像是个压抑着期待与喜悦的普通少女,连如影随形的孤单冷漠都消退了不少。

这样的她让他根本张不开口。

于是在她的再次催促下,柳苑只能沉默地坐上了电瓶车,棒球帽在精致的少年眉眼间覆盖下了一层阴影,他的眼神中带着与容貌不符的凝重和不安。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这次我会护好你的 明亮豪华的自助食堂。

陈少烨和郑姝端着托盘走向座位时,一个少女急急地从对面过来,看她的样子,像是要朝门口走的。

他侧让了一下,而那少女连一点要避让的意思都没有,毫不客气地笔直走着,连眼角余光都没有施舍给陈少烨。

他下意识地瞥了她一眼。

身旁的郑姝不由皱起了眉头,不满道:“这什么人啊。”

“嗯。”随口附和着,陈少烨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光。刚刚的女孩长得明明是一副软萌可爱的样子,然而表情却很僵硬,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一瘸一拐、偏又脚步声风,仿佛这两条腿只是一双用来移动的竹竿,能起到作用就好了,好不好看、协不协调都是无所谓的。

他说不出来究竟哪里奇怪,但那一瞬间的擦肩而过让他感觉到了一种违和感。

他不由问郑姝:“你知道她是谁么?”

郑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她是高中部的,又长得这么土,谁知道啊。”顿了下,她哼了一声,问道,“怎么?你很在意她?”

陈少烨摇了摇头,也是,是他傻了,连他这个高中部的人都不知道,何况她呢。不过……

他空出一只手,用手指节狠敲一记她的额头,她嗷地一声喊痛,他斜睨着她,冷冷道:“我不记得我和你哥有把你教成一个会这样说话的女孩。”

“我……我怎样了!”郑姝叫道,满脸不服。

“我明白了。”陈少烨点点头,往位置走去,慢条斯理地说道:“看来需要好好的教导你一下。”

“唉?咦?少烨哥你等等,你不会又要唐僧念经了吧……我不要啊啊!!”郑姝快哭了。

***

电瓶车慢腾腾地行驶在铺着整齐砖石的路上,两边是漂亮的花道,色彩斑斓,绿树掩映,再往外则是一大片园林。

现代化的建筑零零散散地铺陈着,入目都是赏心悦目的景色,高尔夫半场、篮球场、观星台、游泳馆、影院……一切设施应有尽有,占地面积也大得让人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没有电瓶车很难移动的校园。

就算是以柳苑沉重的心情,也免不了被这校园所吸引,往外张望着,感叹道:“果然是名不虚传,能在京城有这么大一片地方。”关系够硬啊。

“哈哈,我们景恒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一流学校,国际化现代化私人化,不提别的,光是学生背后的家长关系都可以让京城抖三抖。”开着电瓶车的中年人哈哈笑道。

柳苑笑了笑,乖巧地附和着道:“确实很厉害。”

林菀不是很感兴趣地随意看着。不止是她,就是性格更跳脱的柳苑也只是随口感叹一下罢了,无论是哪个级别的穿梭者,他们都早已脱离了单纯追求物质生活的境界,因为他们不仅报酬丰厚,而且在任务世界中经历了各式各样常人难以想象到的荣华富贵,寻常的场景根本无法打动他们。

从根本来说,正常人的价值观、世界观已经和他们无关了。

电瓶车在食堂前停了下来,林菀远远地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一个娇小的身影。不等车子停稳,她已拔下插销跳了下去,往那人跟前小跑着冲了过去。

越走越近,越近越清晰,少女柔白的脸颊、软嫩的容颜、水灵的眼睛、一笑起来就很开心的眯起来的弯弯眼……少女看到了她,先是惊讶,而后嘴角一勾,笑了起来,挥手喊道:“林菀!”

清清脆脆。

小跑着的林菀倏地止住了脚步。

为什么呢。

叶蓁笑了。

——但那天生的笑眼里,却殊无笑意。

“林菀,怎么了?”叶蓁疑惑地问道,眼睛看到随后追上来的精致少年,不由眉头一皱,笑容消退,戒备、恐惧、不安笼罩在她软萌的小脸上,像是一只备受威胁的小动物,瞳孔收缩,“你……你是柳苑?你怎么来了?我只听说林菀来了我才让你们进来的……”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林菀一下子抛开了那些疑云,走上前去一把拽着叶蓁搂进了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别怕、别怕……他做不出什么来了,有我在呢……”

“呜,林菀……救我、你救救我……救救我啊!”叶蓁哇地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满是孩子般的惊慌无措。林菀心里一疼,过去的叶蓁虽然天真娇气,但从未像这样脆弱,恐怕当年的事情在她心里早已是个无法磨灭的伤了……

想至此,林菀眼刀刮过柳苑,清冷入骨,隐含厌恶:“你走远点!”

柳苑脸色苍白,眼神划过一丝黯然,一贯跳脱甚至油滑的少年,此时一句话也没多说,依言后退几步,靠在了另一边的柱子上,敛去了全部的生气和光芒,安静地像一个影子。

在叶蓁面前,他永远都没有抬头的资格,一辈子都给弯着腰。

疑问还未消失,然而柳苑只能沉默。如果现在说出他的怀疑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会原谅他,更何况是那个激烈的林菀……

叶蓁的哭声许久未停,林菀用尽力气抱紧了她,感觉到她比以前要瘦了许多许多,骨头隔着衣服也能感到硌手。

她的泪水很快沾湿了林菀的衣服。

林菀仰着头,把黑眸中的水光眨去。

两个瘦弱的少女彼此拥抱,给予着对方支撑,这幅场景于温馨中总是带着几许悲切,柳苑看了一会儿,把帽檐往下拉着,不忍再看。

***

应叶蓁的邀请,林菀和柳苑一起走进了明亮宽敞的食堂之中。

“这所学校的饭菜是自助的哦,想吃什么都有呢,我今天请客,你们要吃什么都可以刷我的卡。”叶蓁笑眯眯地说道,然而她软萌的脸上表情略显僵硬,而一瘸一拐的脚步更让林菀在意。

“很奇怪吗?”叶蓁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眉眼弯弯,“医生说了,我在医院里躺了五年,肌肉早就萎缩了,需要不停复健才有可能正常走路……你别露出这种表情,我很好,比起干躺在床上却无法动弹的那五年要好多了。对我来说,能够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你该为我高兴,林菀。”她眼睛很亮,吐字掷地有声。

林菀看了她一眼,望着地面,轻点了一下脑袋。

她这么坚强,她该放心,然而心里又有一丝无法掩去的酸涩。

失去的五年,辛苦的复健,不自然的表情,心里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阴影……这些她都只能独自面对。

林菀伸出手,握紧了她的,低声说道:“叶蓁,这次我会护好你的。”

叶蓁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划过意义不明的光芒,回握着她的手,柔软的手用力,笑道:“嗯!!”

不远处的桌子上,正在和郑姝、朋友们一起说笑着吃饭的少年忽然停下了筷子。

察言观色早已是穿梭者的本能,就算是在放松的时候,身体也会自觉地捕捉着周围的信息。他刚刚仿佛听到了一个在哪里听到过的声音,不熟悉,但莫名引起他的注意。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话当年 “少烨怎么了?”有朋友问道。

陈少烨没有回答,眼睛快速地扫了一圈食堂,看到身后明显不同于本校的校服时,眼中倏地滑过精光。那个瘦削的背影……

是林菀!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近在咫尺的他,只是和旁边的少女不断地说着话,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眼睛里却是亮的,像是夜空中的一颗孤星,闪闪发光。

陈少烨微怔——没有想过她也会有这么像“人”的表情。

她真的找上来了……陈少烨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但很快他就推翻了这个想法,目光锁定在她旁边的少女。他认出来她是刚刚和他擦肩而过的奇怪的女生,没想到她们竟然认识。

林菀也会有朋友,甚至为此走出学校?

陈少烨的表情都变奇怪了。

按照他暗中调查出来的资料,林菀除了宋悦以外,根本没有别的朋友才对……

“少烨哥……少烨!”郑姝使劲拽着他的袖子,满脸不高兴,“你看谁呢?”

陈少烨示意她噤声,掏出手机调成自拍镜头,快速地把那两个少女和旁边穿着别校校服的男生照了下来。郑姝察觉到不对,压低声音问道:“是谁啊?”

陈少烨无声地说道:“林菀。”

郑姝大惊失色。

她昨天才放的狠话立的flag!!

今天就兑现就打脸!!!这是不是太快了一点啊喂!!!

话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林菀吗……郑姝忍不住偷偷看了眼林菀,被陈少烨警告性地瞥了一眼,只好打住,只是脑中已经记住了那个单薄的轮廓。

像是初雪,覆盖着土地等待融化,见不得阳光也碰不得温度。

光是碰一下都似能划破手指。

“原来……”郑姝低语,眼神闪烁。在那个温婷茹无限的宽容温柔背后,隐藏着的是这样孤冷的灵魂。就算在她自以为骗过林菀的那段朝夕相处的亲昵时光里,她也没能撕下她的伪装,触摸到真实的她。

这让她感到了不甘心。

陈少烨低头看着自己照的那张照片,仔细又看了三人一眼,视线回到林菀的瘦小的侧脸上,忽然叹了一声。

那么警惕的林菀,在如此近距离里不止没看到他,连被拍了照片都没发现……

他轻轻摇了下头,把照片发到了一个群里。

陈:帮我查一下左边的女孩。

凶煞:哦哟?哦哟哟哟哟?|?ρ?)?我们少爷有情况了呀

凶煞:哪个哪个?

凶煞:光给个从后面拍的侧脸有什么用啊,求正脸!求正脸!

扒着陈少烨手臂窥屏的郑姝咬牙切齿,掏出自己的手机狂摁键盘:凶煞你眼瞎吧!!!!

千浪:这个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求求你们谁来告诉我一下我觉得我这口气要被憋死了。

郑姝泪流满面:千浪,算我求你了,用个标点吧,好吗?

凶煞:【惊恐】【惊恐】【惊恐】我错了,不该把千浪给惹出来的(╥╯^╰╥)原谅我~

陈少烨无语地望着满屏幕飞快刷新的信息,这个群里就没有干正经事的正常人了吗?

刚这么一想,正经人就出现了。

一粟:这不是林菀吗?

一粟:少爷上次让我黑的资料就是她的吧。

一粟:这是在你们学校拍的?她怎么找上门来了?果然是北姝昨天做的事情露馅了吗?

北姝:你妹的一粟!!!

千浪:不是她还有谁啊傻不拉几的跑上门去挑衅主动给线索没见过这么蠢的人。

北姝:标点!!

凶煞:所以北姝关注的重点是这里吗?(′???`?)

北姝:……恶心

一粟:呕

千浪:……………………………………………………………………

陈:……都闭嘴吧,@一粟今天能拿到手吗?

一粟:晚上努把力就可以。

凶煞:矮油~这不是一粟小朋友会说的话嘛,黑个景恒学生资料有什么难的~

一粟:我说的是学校作业。

一粟:一切以学业为主,等到学完习我来处理。

凶煞:……膜拜学霸QWQ

阆苑公子:哈哈哈哈哈哈学渣闭嘴吧你!!

千浪:完了最吵的来了大家撤吧撤吧撤吧很快就要被刷屏了。

陈:嗯,好在他来之前正事已经谈完了,我先撤了,各位随意。

北姝:退散退散~

凶煞:不敢惹不敢惹(╯︵╰)

一粟:再见。

阆苑公子:???别跑别跑别跑,我还只说了一句呢

阆苑公子:喂喂真的没有人陪我玩吗?

阆苑公子:我好寂寞啊快来人陪我聊啊混蛋

阆苑公子:真的没人了?不是吧,这么没人性的吗?!

阆苑公子:窝日!!!!!!!!!!

旁边的朋友看陈少烨放在桌上的手机在不停地震动,不由问道:“少烨,你手机没事吗?好像有人疯狂地找你啊。”

……说实话这种能把消息震动连绵成电话震动的骚扰程度,有点恐怖啊……

陈少烨淡定地把手机翻了个个儿,重新捡起了筷子:“没事,不用理他,很快就会放弃的。”

郑姝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白米饭,面无表情地道:“不用管它。”那就是个人形垃圾制造器,谁理谁是焚烧站。

***

那边厢,叶蓁正在兴致勃勃地问着林菀别后的事情,柳苑则被她赤果果的无视了。

林菀淡笑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上着学做着任务。”

“你现在什么等级啊?”

“AAA级。”林菀不在意地说道。

叶蓁猛地睁大了眼睛,惊叹道:“哇……你竟然这么厉害!”她很快眯眼笑了起来,“不过你当年就表现得很不一样,在我们一百个新人当中,你是最特别的一个,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面对危险从来不会慌乱,当时好多人想要抢你呢。”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脆声笑道:“塞巴斯蒂安现在一定也很高兴吧。”

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林菀眼睛在她的笑脸上扫了一眼,似乎在寻找着旧日的光影,轻声回道:“你在说什么呢,当时想要抢你做搭档的人不知有多少,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我们也不会组队。”她说着,眼神一暗,声音都低了一度,暗暗握紧拳,“若是和别人一组,你或许也不会死……”

陈年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那漆黑的月夜,沾染土地的鲜血,和满地的尸体,都是林菀心中无法磨灭的痛处。即使是现在,闭上眼睛,她也能够回忆起手指尖鲜血黏腻温热的触感,还有尸体逐渐僵硬的重量。

无能为力的感觉在永无止境地折磨着自己,随时可以扼住这个性情冷漠的少女的喉咙。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缠绕的锁链 “这能怪谁呢?当年系统还不完善,出了那么大的等级匹配bug,一百个人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完成了任务,我今天能够在这里说话,已经是托了你的福了。”叶蓁笑着说道,云淡风轻地抚平了林菀心中的波澜。

林菀看着她,万年死寂的心都在雀跃。

没错,叶蓁还在这里,她在这里!

“不说我了,你是怎么回事?”林菀凝视着她问道,“我有去你家里问过,也去过你所在的医院,已经确定你成了植物人,只有应激反应却没有思维……”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眼皮,似是怕惊扰一个梦般小心翼翼。

直到现在,林菀还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幻影,一切不过是她的妄想,如履薄冰的感觉让她恐惧。

叶蓁眨了下眼睛,林菀感觉到了指尖下的热度,控制不住地翘了翘嘴唇,喜悦蔓延:“我从未听过在系统中判定已死的人还有存活的案例,你是怎么做到的?”

没错,任务世界的一切都只是在精神世界中发生的,无论在里面死了多少次,现实中的身体也不会受到任何相应的伤害。

然而如果在系统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使得大脑认为自己死了,那么在现实生活中,轻则植物人,重则脑死亡,在医生都查不明原因的情况下从人类社会中隐形或者消失。

这是林菀这些穿梭者在入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的风险。

或许,也是他们必将迎来的结局。

为了使新人们更好的保护自己、为了避免大脑接受任务中的死亡这种情况,系统才发布了刚入行的同届生们必须集体参加的新手任务。

——谁料这为了安全着想设定的防火墙,最终成了燎原的大火,把九十八个年轻的灵魂围困,生生烧死在了这片土地上。

哦不对,现在是九十七个了。

叶蓁慢慢地露出了笑容来:“我也不清楚,或许是我在潜意识里一直坚信自己没有死吧……可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活过来了,这就够了。”她看向林菀,微笑,“我落下了很长的时间,还有很多不知道、不能适应的事情,我本来想着离你们越远越好,可是……既然你都知道了,能够拜托你帮我吗,林菀?我只有你这一个好友了。”

柳苑看了一眼林菀,眼中是掩不去的担忧。

林菀顿了一下,轻轻点头,语气坚定。

“你放心,赌上一切,尽我所能。”

***

离开景恒时,华灯初上,位于市外的私立中学外面几无人烟,马路上偶尔会有汽车驶过,刺眼的车灯像是锥子,锐利地扎过模糊的夜景。

林菀和柳苑在路边等着叫的车。

他们隔了一段距离,彼此谁也没说话,明月如霜覆盖在他们中间的距离里。

一直以来,林菀和柳苑之间是由一段特殊的锁链捆绑着的。林菀厌恶痛恨着他,而柳苑也未必喜欢她凉薄冷静的性格,但他们是唯一的,有些伤痛、有些仇恨、有些残酷,只有对方能懂。

他们是仅存的幸存者。

无人知晓的天然同盟。

那是一段扭曲的关系,他们都被束缚着,却又无法逃离,这就是为什么柳苑明知道林菀不会给他好脸色,还会定时在她面前出现的原因,只有被她仇恨着,他才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不会被原谅,她也没有忘掉那段故事。

如此,他才能够安心。

曾经以为这将会是缠绕一生的孽缘,他们虽什么都不说,心中或许都认了,如今情况却被骤然打破——叶蓁回来了。

他们的关系不再是唯一,而被痛苦紧紧缠绕的锁链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幸福而宣告化解,林菀不再被桎梏于那段惨烈的过往,柳苑心中的愧疚也终于得以减轻,怎么也无法化解的死结突然就被解开了,皆大欢喜。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让人难以置信。

柳苑望着沉沉夜色,在压抑的沉默之中,终于开口了:“林菀……”

“我不想听。”林菀冷冷打断了他的话。

柳苑闭了闭眼睛,逼着自己说了下去:“你既然知道我想说什么,那么你心里也不是没有疑问的,不是吗?”

林菀漠然道:“她醒来了,这就够了。”

“你觉得一个植物人能够这么轻易地醒来?”柳苑不怒反笑,质问道。

“哈,你在跟我提常识?那么你要怎么用常识来解释她变成了植物人?”林菀阴沉的黑眸蕴含激烈的风暴,口吻偏生很平静,“我们本身就处在一个荒谬的世界里。”

“所以一切不可思议的、不合逻辑的事情就是可以被归因的?”柳苑的语气里已经压抑不住愤怒了,他大步走到她身边,紧紧抓住她的肩膀,逼迫她看着他,“林菀,我怎么不知道你竟然是这么懦弱的人?”

林菀瘦弱的双肩被他攥着,动弹不得,骨头隐隐作痛,可她只是仰着苍白的脸冷冷看着他,气势凌人:“你一个区区B级的人又懂什么?她醒来的可能多了去了,或许是她确实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坚强地苏醒了,或许是如她所言潜意识里没有相信自己死了,也或许系统的高科技在医学上也有所体现,你凭什么去质疑她?”

柳苑嘴唇发白,咬着牙狠声道:“是,我是不如你够冷酷无情爬得快,也确实没有证据,可是我敢说——在这件事上你他妈简直跟瞎了眼一样智障!”

两个人全都没再说话,柳苑还在气头上,喘着粗气,他们宛如仇人般的对视。

空气像是凝结的冰块。

这时,一道刺目的光线破开黑暗,无声停在了他们身边。车窗被摇下,司机师傅探头喊道:“喂,是你们叫的车吗?”

话语倏然刹住,他左看看右看看两个校服少年少女,一脸懵逼。

……气氛好可怕。

他是不是来错了时候?

大晚上乌漆嘛黑的也亏这对小年轻能吵得起来。

柳苑松开了林菀,停顿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副驾驶座上:“是我们。”

林菀揉了揉肩膀,默不作声地上了车。在车子启动前,她从窗户口望着学校,景恒私立中学几个字在夜晚中发出红色的光芒,十分显眼。

车子启动了,一路上车内都没有任何交流,司机仿佛也被那沉甸甸的气氛所压倒,专心地开着车。林菀侧首望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致,眼神沉静极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工作狂林菀 林菀进了家门以后,面对着黑沉沉的家里,不知为何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背靠着铁门滑了下去,她坐在了玄关的橡皮胶上,静静看着走廊尽头大厅的轮廓。

脑中混乱成了一团,疲惫从手指尖蔓延到脚趾。

叶蓁竟然醒了。

——那不好吗?

植物人复苏也太假了。

——为何不可能?

她的笑容里竟只有三分她原来的模样。

——你去当个植物人当五年试试,那些应该只有她们知道的事情她全都知道,你还需要怀疑真假吗?

可是总觉得不对劲。

——你只是不敢沉醉在幸福中罢了,来吧,放轻松点,老天爷不会对她一直这么糟糕的。

林菀双手撩开了前发,捂住了脸,剧烈的头痛又一次侵袭了她,她的喜悦被不安一点点拖拽入无尽的泥泞之中,不知该如何才能挣脱出来。

夜凉如水,静谧的夏夜让人联想到纠葛的藤蔓。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林菀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手,拿出手机一看是宋悦。

悦:明天有安排嘛?假期第一天,GoGoGo~!

晶亮的屏幕在黑暗中十分刺目,如太阳刺破黑暗,林菀看了一会儿消息,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肩上的重压不翼而飞,她仿佛忽然学会了如何呼吸。她头靠在铁门上,噙笑打字。

林菀:我随时都可以。

悦:yeah!那就先订鼓楼十点如何?

林菀:OK

打完这两个字,林菀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回了屋中。

疲惫。

但是获得了前行的力量。

林菀放下了书包,看到手机又亮了起来,不由眉眼放柔,眼神中带着几许温柔的神色。

——又被宋悦救了啊。

***

宋家。

一家三口都在客厅里,宋爸爸在改学生论文,宋妈妈边翻着杂志,边吃着洗的水灵灵的杨梅。宋悦盘膝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iPad,手上则抓着手机不停地打字。

电视上在播放一档综艺节目,可惜一家三口没一个在看。

“听说啊,老李他们实验室又有人拿了杰青,这都连续几年了?也忒厉害了吧!”宋妈妈随口跟宋爸爸说道。

“嗯……他们跨学科搞了这么多年,人面广么。”宋爸爸漫不经心地说道,手下不停。

“下次去问问看他们最近在搞什么题材,他们能出文章,或许可以合作一下。”忽然,宋妈妈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宋悦道:“期末考完了,你明天要在家里咯?”

“啊……没有,我约了同学了。”

“谁啊?”宋妈妈抬起了头。

宋悦顿了顿:“——林菀。”她浑身的神经都戒备了起来。

“怎么又是她呢!”宋妈妈突然发起了脾气,砸了杂志看向宋悦,“你们高中这么多人,就没点别的更好的朋友了吗?”

宋悦抿了抿嘴唇,耐着脾气解释道:“我有别的朋友,不代表我和林菀就没交情了啊,就出去玩一天而已,这不刚考完试吗。”

宋爸爸似是闻到了空气中的硝烟味,抬头插了一句嘴,道:“对,出去玩玩没什么不好的,我赞成,考都考完了,放松一下嘛。”

宋妈妈拧紧了眉头:“不是这个问题……你不要多嘴!”她横了一眼丈夫,又看回宋悦,厉声道,“跟着什么样的朋友就成什么样的人,好不容易把你送进好的高中,就是想要让你好好地挑一挑……”

宋悦坐直身体,脸拉了下来:“这又不是买菜,还挑来挑去呢,我们是好友,就是这么简单。”

“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宋妈妈着急。

宋悦不想听下去了,把手机拍在pad上,端着就站了起来:“我先去睡觉了,晚安。”语毕,脚步重重地回房间了。

“这孩子!”宋妈妈气得一拍膝盖。

宋爸爸轻声宽慰道:“孩子都这么大了,什么都明白的,你别在那里瞎搅合了,我们孩子什么时候做过糊涂事?”

还能怎么样呢?宋妈妈忧心忡忡地说道:“真这样就好了。”

宋悦心情烦躁地回到了屋中,看到林菀回的微信,吁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回了一个:“那就不见不散啦!”

她早早地拉上了灯,临睡前,想到了林菀和那个叫做柳苑的男孩下午一起走的场景。

“抱歉,宋悦,我有个事情要去办,今天你先回去吧。”林菀眼睛亮晶晶地对她这么说道。

面对林菀喜悦的模样,宋悦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宋悦翻来覆去许久,才慢慢睡了过去。

***

晚上十点钟。

一个充满了大佬的群里,阆苑公子冒泡了。

阆苑公子:卧槽,林菀她是有多闲不下来啊,怎么又上线了。

阆苑公子:她才从你们学校里回去吧?@陈

陈少烨被at了,以为是一粟有了结果,晚自习里悄悄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顿时想扶额叹息。

这个工作狂!

北姝:阔怕

凶煞:嘤……伦家已经有五天没去做任务了

千浪:那是你太怠惰了吧不要拿你和别的正常人类比啊好么。

阆苑公子:正常人类???那个小丫头已经连续两天泡在里面了吧?!!

阆苑公子:谁家做任务这么拼的

阆苑公子:如果做个A级+的出勤率榜单的话这孩子妥妥的top啊!

陈少烨继续扶额,想,这大概是跑不了的。

他真的再也没见到过比她还要敬业或者说是拼命做任务的人了。

系统是推荐三天做一次任务的,在五天以内不做任务可以得到豁免,而五天以外则会开始扣钱,拖一天扣两千,从此以后每天的罚款按照6%的复利计算,如果放任不管的话,恐怖的复利会迅速吃掉一个人的存款的,即使是富裕的穿梭者们也吃不消。

穿梭者这个工作吧,表面上来看,待遇又好又不是体力活,睡一觉的功夫就能赚个钱,还能争王争霸勾三搭四爽的要死,其实远没外面看起来那么舒服。

每一个世界里都需要平衡现实与任务之间时间上的失衡,在任务世界中积攒的压力、消耗的心神,也都是需要被消化的,否则精神上的紧绷和疲惫迟早会拖垮身体。

猝死可不是什么好死法。

一般做到一定程度的老手,都会根据自己的情况,灵活穿插运用假期,尽最大可能让自己休息。现在A级群里的置顶文件还是如何合理安排假期的攻略,点击量已经破万了。

然而林菀这个人却是不同的。陈少烨在跟她一起做纯血之君任务的时候,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任务对她来说不只是工作,还是空气,她以此为生。

那副过度投入的样子,总是透着几分危险。

陈少烨想到了伊迪·奥古斯都斯的结局,眉头微蹙,打了几个字。

陈:@一粟好了没

一粟:稍等

过了一会儿,一粟又回复了。

一粟:好了

叶蓁的资料出现在了群里众人的眼前,陈少烨看完,脸色骤变,顾不得是在自习,抓起手机就冲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葬礼 “给我安排任务。”

林菀的灵魂还未完全进入系统中,声音便已传入了虚空中。

塞巴斯蒂安立刻做出了回应:“好的,主人。”

林菀浮躁的情绪反应在了虚空中,一圈圈化为波纹,不断地往外涌去,空无一物的虚空世界变成了云海渺茫的云雾之泽。

一如寻常,眼前出现了一个涟漪般的屏幕,十个根据她的履历、偏好、能力筛选出来的匹配任务列在其上。林菀扫了一眼,选了一个:“就它吧。”她手指轻点。

然而塞巴斯蒂安却没有立即回应她。

“怎么?”

“主人,上半年度您共完成了72个任务。”塞巴斯蒂安低沉的声音回荡。

“哦?你要劝我不要再接了吗?”林菀挑眉。

它没有回答。

林菀就笑了笑,淡淡道:“开吧。”

“是。”

周围场景虚化,一切都氤氲开来,林菀的意识进入了新的小说之中。

塞巴斯蒂安是系统,所以有些话,它就算是被删除掉也不能说。

林菀早已知晓了。

本书名唤《反攻!明星之路》,讲的是过气女星逆袭之路,虽然女主很厉害男主很牛皮,不过很遗憾,对本书影响力最大的却是女主所属的娱乐事务所繁星,这是因为系统认定了书里主配角们的行动都受到了事务所极大的牵制和掌控,整个任务世界都在其支配下运转,是以消除繁星就是本次的最大任务。

这又是一个角色已分配、只能选节点的任务,林菀的角色是女主宁耀,她在扫过一遍大纲以后,选择了第二个节点——即宁耀还未跌入谷底的时候。

选择完毕,系统传送,当林菀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是宁耀了。

入目是一大片灰色的阴天,沉沉压在特头顶的乌云压在心口,绵绵细雨坠地,像是一根根针,空气是窒闷的,让人联想到张开口,想哭却又哭不出来的婴儿,上气不接下气。

宁耀举着一柄伞,穿着纯黑色的长裙,静静而立,如同一抹幽魂。她的胸口挂了一朵素白的花朵,显得十分扎眼。

这是……葬礼。

这个念头刚闪过大脑,一股浓重的悲伤就如一记重拳袭来,她闷哼一声,捂住了胸口,喉咙里如同被堵了一块棉花,让她无法呼吸。

清冷的雨水里夹杂着丝丝悲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之哀悼。

宁耀抬起长长的睫毛,不施粉黛却艳光四射的容颜苍白如纸,不笑也媚的漂亮桃花眼映着不远处的黑白照片。

与她一模一样的容颜。

然而相片里的眼神却水墨温柔,似一场江南细雨,让人怦然心动。

宁耀一刹那心口似被刀狠狠划了一道!

疼得叫不出声。

住手啊……林菀在心里喊道,拼命压制着宁耀涌心中庞大的悲伤,咬紧牙根,面容微微扭曲。这是怎样的悲痛,才能让人明明干涸孤独哀伤得想要死去,偏生什么也表达不出来,想喊,没有声音,想哭,脸却是干的,内心有刀山火海在翻腾,外表却平淡得让人侧目。

不停的有人从她面前走过,说着类似于节哀顺变之类的话,而她身边的后母则低低地回应着。每走过去一个人,宁耀便如木偶一般,木然地弯一弯腰。

即使气氛沉重,也有不少人带着几分好奇地看一眼宁耀。

这位自出道起就被娱乐圈大佬繁星事务所倾尽全力打造的女星在这条金光闪闪的道路上几乎是顺风顺水,凭着美艳的五官、事务所的资源和毒舌的人设,即使绯闻缠身、演技欠佳、长相风骚,也改变不了她事业上的红火。

早就听说宁耀的双胞胎妹妹是个普通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果然如此……

只是在亲妹妹的葬礼里,依然半点悲痛都没有,连眼泪都不知道掉几滴,也不知该指责她太冷漠无情,还是该说坊间对她演技的点评果然是准确的。

有些人看着宁耀暗暗摇头,面上不屑,为其妹感到不值。

宁素是多好的孩子啊。

可惜竟然就这么去了,连尸体都凑不齐。

又有一个人出现在了宁家人身前。

黑色的雨伞挡住了雨帘,水滴砸在伞面上,迸溅出透明的花朵,咚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沉闷的鼓声,异样的烦躁。

“此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从心里感到悲伤。若是我能够多关心素素,她也不会……”男人即使在雨中依然音色柔和的声音混入了雨的交响乐中,低低的,让人想到了焦糖的琥珀色,十分华美。

林菀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宁耀的身体对这道声音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第一个音如珠玉坠落的那一刻,她的肌肉就微微紧绷,倏地抬头,美丽妩媚的眼睛迸射出寒光。

厌恶的情感如电流贯穿全身。

伞下的男人的语气里含着让人泪落的真挚情感,停顿片刻,又道:“虽然只是短暂的交往,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她是那样的善良、美好、温柔,对我来说她好得过了分,即使是现在,我也为能否配得上她而诚惶诚恐……愿她在天堂一切安好,也愿伯父伯母心中的痛早日痊愈。”

这段话说完,宁父已泪流满面,手掩着眼睛,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她才二十多岁!花骨朵般的女孩子,那么孝顺、那么温柔,仿佛前一刻还在牙牙学语,举着一朵大波斯菊对着他灿烂的笑,后一刻已经化为了黑白相片,连老天都在替她哭泣!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最痛最残忍莫过如此!

“……她还那么小……那么点点小啊……!”宁父用手指比着,眼泪停不下来,声音颤抖碎裂,不知是在跟谁说。

后母李琳语红着眼眶,一边拍抚着丈夫,一边对眼前的年轻人鞠躬致意,哽咽着道:“不是你的错,若有在天之灵,听到这番话她也一定会欣慰的……能有你这么好的年轻人给过她爱情,她一定已经……很满足了……”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悄然滑落,用手帕盖住半张脸,她哭的闻者伤心。

在她身边的宁耀默默地握紧了拳头,水眸含着恨意盯着眼前的人。

修长柔韧的身材,柔和忧郁的五官,这个染了棕褐色头发的男人有着一种宛如艺术家般敏感优雅的气质。他的脸上有着恰到好处的哀伤,仅仅是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的一丝悲意,便让人止不住的为之心痛。

秦修,以模特出身迅速走红的当红歌手、演员,长期霸占超级话题榜前三名,粉丝很硬核、路人缘奇佳、神cp体质、秒杀老中青三代,根本就是一具行走的粉丝收割机。

但对宁耀来说,他只有一个身份。

——从她身边抢走了宁素的男人。

雨不知不觉间下的更大的了,雷电在云层间轰轰作响。

林菀放任着宁耀的情绪,心里叹了一口气。

在她这样心烦意乱的时候,遇上情绪如此阴郁激烈的女主,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你最好赶紧杀了我 秦修似是才注意到宁耀一般,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自然而然地露出戚然之色,朝她欠了欠身,语气轻柔哀切地说道:“姐姐也是,请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切莫太过伤身,素素一定也不愿意见到你这样的。”

林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认真盯了他一眼,正对上他的视线。

这家伙……他是故意的?

惹怒宁耀对他有什么好处?

林菀姑且做出了恼怒的表情给他看。

见状,秦修抿起嘴唇柔和地朝她笑了笑,不再停留,与宁家人再次致意以后,走上前与宁素做最后的道别。

林菀深深看了一眼男人高挑修长的背影,收回目光,继续完成着亡者家属的任务。

雨水冲刷着灰黑色的墓碑,气氛压抑至极,林菀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场葬礼,感到了空茫茫的悲哀。

就像是仅仅七岁、还不懂得死亡的幼小的自己被重新注入了情感。

并不好受。

当葬礼结束时,林菀正要离去,宁父却用沙哑的嗓音叫住了她:“耀耀。”

她回眸,一双妩媚的眼睛有点冷。

“这种日子里,你好歹回家住一晚上吧……”宁父看起来疲惫又苍老,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恳求。

她扫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后母搀扶着父亲,他们亲昵得无懈可击。她不由笑了笑,平静地说道:“我没有家。”语毕,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他们。

对于宁耀来说,失去了宁素,她就是失去了一切。

若不是如此,原文中女配姚允儿如何能踩着她上位,让她迅速flop,短短一年内就从炙手可热的当红女星坠落成无人问津的二三线?

要不是后来姚允儿专挑宁耀的痛点作死地狠命踩,也不会让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的宁耀爆发洪荒之力,最终逆袭成神。

当然,林菀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再用这种心情把一手好牌玩烂的。

在外面,穿着一身纯黑西装的经纪人周鸣见到她出来,忙举着伞迎接,保姆车上也下来了一串助理保镖赶来。外围一圈闻风而来被挡在外面的记者忙涌了上来,闪光灯连绵成片,在灰霾的天空下显得尤为刺目。

“宁小姐,此次令妹的事件让人十分痛心和遗憾,请问您对犯人有什么线索吗?”

“这件事情对您的新电视剧拍摄有何影响?”

“有人说这是针对宁小姐的报复行为,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令妹是否受到了宁小姐的牵连?请回答!”

替宁耀撑起伞的周鸣脸有些发白,被推挤得又气又慌。

——跟了宁耀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识过这么大的阵仗。

眼前的记者中只有一半是平时就熟悉的娱记,剩下的从法治到体育到社会到地方报社都有,明星+犯罪碰撞之下,举国轰动,全民的眼光都被吸引到了宁耀身上。

嘈杂的声音彼此交错,话筒穿过重重人墙挤到宁耀眼前,炙热的呼吸在雨中喷出薄雾,记者们彼此推挤着,争先恐后,唯恐听漏了宁耀的任何一个字。不远处,摄像机以恐怖的数量全方位盯住宁耀的脸,把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全都忠实地记录下来。

“宁小姐,公众有权利知道发生了什么!您难道对令妹的死没有任何要交代的吗?可以认为您的沉默是因为心虚愧疚吗!”见宁耀绷着脸一语不发,而她周围的保镖助理们已经要挤出一条通往车子的道路,一个娱记心里一急,高声问道。

这个回答拿到手,奖金稳拿!

一直低着头的宁耀此时唰地抬起了头,停下了脚步。

周鸣见状脸色微变,这个问题可谓居心叵测,毒辣至极!这记者怕是早就摸清了她的脾气,知道她最是心高气傲,这才故意激怒她的,此时她无论是沉默、反驳还是叱骂,他都有的可写!

他想要阻止,然而还没来得及出口,宁耀已经微微抬起了精致的下巴,语气不善地说道:“管你什么事?”

记者心里一喜,上钩了!

周鸣心里哀鸣,完蛋了……

记者脸上正气凛然,乘胜追击:“宁小姐,我们是代表公众来提问的,请你认真回答——您对令妹去世事情的有何看法?是否需要对令妹的负上责任?”

宁耀干脆转过身,目光穿透诸多镜头和话筒,抱着手臂直视着记者,态度盛气凌人:“我对我妹妹的死毫无感觉,也不会为此负责。”

周鸣两眼一翻,想撞墙。

卧槽槽槽槽槽耀姐耀神耀爸爸!知道你彪悍,能不能请你在这种时候稍微不那么反人类一点?!说一句很悲痛会死么会死么会死么!!

明明在知道消息的时候直接一脚踩空楼梯脑袋都摔出血了……

周鸣为自家艺人的不中用既烦恼,又隐约悲叹,而眼前最大的麻烦,大概就是那些听到了宁耀的话后宛如闻到血腥的鲨鱼一般亮起眼睛的记者们了。

他已经能够预想得到,宁耀将会面临怎样严峻的风暴,来自全民的口诛笔伐、道德抨击几乎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想拉她下去的对手们兴风作浪、额手称庆的样子更是板上钉钉。死者为大,面对这样冷酷无情的宁耀,就算是宁耀的硬核脑残粉,也不会再为她说话了……

“不过……”就在周鸣绝望悲观想自杀的时候,宁耀忽而话锋一转,说道,“我虽毫无感觉,但既然我是受害者家属之一,就让我在此借你们的镜头,来向凶手说一句话。”女人语气低了下来,顿了一下。

骚动着的记者们纷纷安静了下来,数十双眼睛紧盯着她,摄像机更是调到了最好的角度,沙沙雨声里,机器运转的轻微嗡嗡声紧绷心弦,众人环绕着宁耀,屏息以待,不知道这位摇钱树在一系列劲爆的新闻过后,还能提供什么样热辣火爆的素材。

盯着摄像头,似是情绪难以抑制,宁耀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一下,一把推开了挡在头顶的伞,暴露在了雨水中,雨水很快打湿了她,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脸颊上,狼狈,却又如此清艳。

“给我记住,你最好赶紧杀了我,否则,我就算身败名裂也要把你亲手拖入地狱。”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音都用了力气,纤瘦有度的身躯挺得笔直,让人感觉到她的坚定。

所有人都被她的话语震慑住,一时忘了呼吸。

阴雨未曾歇息,猛地一股狂风卷过头顶的枝杈,发出惊心的碰撞声,有乌鸦在头顶凄厉鸣叫。

宁耀直直地盯着眼前的摄像头,眼眸似是在燃烧,但那张就算是素颜依旧难掩妩媚的丽容上,却似木偶般面无表情。

就是在那样的面无表情中,偏生看出了几许绝望的恨意。

让人心生恻然。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姚允儿 宁耀说完那句话以后,就甩开了众人,顶着雨独自摆着大长腿坐上了自己的白色轿车上。周鸣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跟了上去,等记者们回过神来,想要再跑去抓着人追问的时候,宁耀的轿车早跑得没影了。

“唉!放跑了大鱼!”

有个记者跟着跑了几步,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屁股,懊恼地叉腰叹气,等一回头——好家伙,刚还围在那儿的记者们全跑没影了,一个个冲回了自己家的报道车、公车去,只为了写第一手的报道。

那记者反应过来,嘿的一声使劲儿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怎么自己就这么慢呢!赶紧也跟了上去,心里还在念叨着,不愧是宁女神啊,随手来一下特么的就是超大新闻,这三天全国网民都有瓜可吃有活要干了。

说起来,自己做了十年记者也没赶上过这么劲爆的大事儿,之前报道过的什么出轨什么吸.毒与之相比根本就是个下酒菜,真羡慕这一届的吃瓜群众啊……

***

“我知道了,还要多谢江哥提携……哪有,我和宁前辈还差得远着呢!”姚允儿甜腻腻地说着,光是听声音,恐怕任何人都会猜测她笑得有多甜美了,“嗯嗯,我懂啦,江哥放心……嘻,讨厌啦,我才不要呢……嗯好,下次再聊,拜拜~”

她放下了电话,眼睛却从未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过。

恐怖的是,她无论讲电话与否,脸上都是没有笑的,像是贴了一层假人皮,清澈的眼眸映着电脑屏幕的白光,显得有些诡异。

屏幕上,关于宁耀的话题在持续发酵,微博热搜榜前十里有五个都是和宁耀相关的话题,而且现在热度还在不停增加。

她一下、一下地咬着自己的指甲,纤长的指尖涂了漂亮的肉粉色贴钻美甲。

宁前辈……?呵,恶心透了。

看着真碍眼。

多大年纪的人了还顶在上面,也不知道爬了多少人的床才爬上来的……

床微微往下陷,一双赤果的手臂忽然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带着刚沐浴后的热气。男人亲吻着她的后颈,胡渣有点扎人,他低笑着道:“忙完了?”

姚允儿回眸瞥了他一眼,俊朗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女人明明长着一张无比清纯的脸,偏生浴袍下却藏着凹凸有致的身材,当她如现在一般做出蔑视的样子时,当真叫人热血难耐。

慵懒地嗯了一声,把电脑踹到一边,她转过身来,跪坐着环住了他的脖子。她任他拥抱,浴袍微微敞开,露出柔软无暇的肌肤和曼妙诱惑的蛮腰。男人只穿了一条长裤,此时沿着她的胸一点点往下亲吻着,含糊着问道:“搞定江老头了?”

姚允儿闭着眼睛,仰起柔润的脖子,不耐烦地嗯了一声,长长的指甲在他的后背狠划了一道,以示不满。

嘶的一声,男人倒抽一口气,倏地压倒了姚允儿,喘着气埋怨道:“你别乱搞,我明天要拍摄的。”

“就你事儿多。”姚允儿懒懒勾着他的脖子,眼眸如水瞟了他一眼,明晃晃地嘲讽道,“等你哪天赢过了尹君华再说吧。”

男人皱了皱浓密的眉头,脸色明显难看了起来:“别说那些败兴的话,你还不是没搞下来宁耀。”手上的动作着意加重,不一会儿两个人便纠缠到了一处去。

***

砸下了巨雷的宁耀自然不知姚允儿在关注着她的动态,不过从周鸣神经质的喋喋不休中,她已经充分明白了有着正常常识的人类会有什么样崩溃的反应了。

“我的姑奶奶!你都在干些什么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也不用做出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啊!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话放出去会死人的,什么毫无感情、不负责任,还最好杀了你……你是嫌我们每年花的保安费不够是不是!!”

周鸣边开车边在那里大吼,青筋都蹦了出来,身体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到现在才哗哗冒出冷汗来。

可怜他在那里情绪激动的唾沫横飞,正主儿却戴上了墨镜,架起好看的天怒人怨的大长腿望着窗外,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林菀当然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事实上,在原文里,宁耀确实说出了前面那两句话,然后甩着脸色坐回了车上。

以此为转折点,在一番口诛笔伐过后,她被拉下了神坛,新签的电视剧被毁约,广告商也纷纷退货要求赔偿;雪上加霜的是,所属事务所繁星开始替姚允儿造势,而前男友也是本文男主尹君华为姚允儿大力捧场,一时之间宁耀众叛亲离,人生跌入谷底。

可就算如此,宁耀也不会后悔的吧……

林菀按着胸口,想。

被外人一次又一次地提及最爱的妹妹惨死的事情,宁耀的胸口就像是被刀戳了一刀一刀又一刀,外表越是没有表情,内心越是疼痛难忍,随时都可能裂开。

本来,宁耀进入娱乐圈的原因也不过是为了妹妹。

失去了宁素以后,她也就彻底失去了方向,就算沦落成泥都无所谓了……

可惜,她是林菀,不可能为了一个宁素而不顾一切。

她垂下了眼睫。

宁耀可以沉沦,她林菀却不是为了自暴自弃而在任务世界中漂泊辗转的!

墨镜后,那双妩媚的桃花眼无比沉静。在宁耀纷乱复杂沉重的情绪之中,本来心烦意乱的林菀却逐渐神思清明起来。

她太关心则乱了。有没有蹊跷,又有什么要紧?至少叶蓁回来了。

做完任务以后,去找她仔细问个清楚吧。她心里下了决定,整个人变得轻松起来,转而思考起这一次的任务。

说起来,原文中最大的矛盾点就是宁耀为何没有再提起报仇这件事情了。以宁耀对宁素的爱,她不可能放着宁素被杀的事情不管而任由凶手逍遥法外,究竟是什么阻止或者说打消了她的念头……

周鸣在那里叨叨了半天,从后视镜里瞥到她静静的模样,顿时说不下去了。换了往常,她早就跳起来打断他,跟他对骂了,哪儿会这么安静乖巧,甚至连沉默的样子都透出几分哀伤……

恐怕这次宁素的事情真的伤她甚深吧,周鸣心肠一下子就软了,叹了一声,拧开了音乐。

雨刷在玻璃上发出迟钝的声响,哗哗声中,车子碾过路上积的水潭向前驶去。

把她当小白兔怜惜的周鸣并不知道他车后面载的人已经满脑子都在想着阴谋诡计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希望有好消息 当晚,所有的吃瓜群众只为了一件事情争执不休。

红遍全国的宁耀有个双胞胎妹妹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但宁耀把她妹妹的信息保护的很好,根本没允许媒体暴露过,谁知道现在一有新闻,就是这么劲爆的——宁素遭遇了残暴的分尸凶手,只找到了一双手脚以及一颗被挖去双眼的头颅,躯干至今不知去向。

其实为了社会和谐,这种案件在国内一般来说是会新闻管制的,只不过新媒体借着宁耀的名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事情传播的全民皆知,等想管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在#宁耀葬礼#、#宁耀宁素#、#宁耀谋杀案#等话题下,观众分裂成了两派。

有的人在怒斥宁耀。

送你一首凉凉:呵,早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对亲妹妹都这样,还能对别人有多好?粉丝水军都散了吧,洗不白的【手动再见】

朕的江山强制租赁中:恶心国家就不能管管这些明星?天天有几个人追就嘚瑟,一群戏子罢了!强烈请求把钱拨给科研人员,他们才是国之希望【大拇指】

豆子白菜:她宁耀好歹是个公众人物吧!!!能不能好好当个榜样了,人人都像她那样,法治社会玩个蛋!

老虎也牙疼:大家让让送我上去!我这里有锤,她妹妹就是被她连累的,本来人家要杀的是她,结果抓错人了!

不想上班:真可怜,当辣鸡明星的妹妹好处捞不着还有这种危险

自然也有人在力挺她。

光耀一生:我们家耀耀只是不像某些妖艳贱货一样天天作妖拿感情作秀而已!只要在乱咬人之前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就知道她有多爱她妹妹,每年生日都只祝贺她妹的好么!!求你们别拿死人消费了积点德好么?!

搬砖404号:情之所至,可以理解,明星也是人,支持。

无情也似友情:三楼那什么鬼玩意儿,说好的锤呢,给干货啊,张嘴哔哔以为看图说话呢???友军把我送上去,我来压他一头

邓小仙女:这都什么素质,不去骂行凶的人,反而骂被害者亲属??有良心么

马甲马甲快快过去留下小马甲:秒转粉!!宁耀那句话简直帅哭我!有些人还是消停点儿吧,这个时候还注水煽动,我日你仙人板板哦

那么一夏:你们没看到那眼神么,心疼QWQ警察蜀黍一定要加把力啊,决不能轻饶!ps:小姐姐真的好帅……要被掰弯了

网上吵吵闹闹,随着参与的人数增加,舆论朝着宁耀的方向倾倒。大部分网民的善良不允许有人拿死人消费,舆情滔滔下,嘲弄死者的首先被轰死,支持凶手的人紧接着被枪毙,争议的点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她是不是太冷酷无情没人性,一个是作为公众人物说这种话合不合适。

但很快,就有人把宁耀的那段视频截出来慢速播放。

“我对我妹妹的死毫无感觉,也不会为此负责。”

在说出那句备受争议的话时画面中的女人看似盛气凌人,手却握紧了,仔细看甚至能看出她在微微颤抖,像是不如此,就会在众人面前崩溃般。

“你给我记住,你最好赶紧杀了我,否则,我就算身败名裂也要把你亲手拖入地狱。”

掷地有声的话语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摄像机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双漂亮桃花眼中闪过的一丝水光。

宁耀直直地盯着屏幕,眼眸似是在燃烧,但那张就算是素颜依旧难掩妩媚的丽容上,却似木偶般面无表情。

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她的决心,那坚强背后的悲痛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风向彻底变了!

反对的意见悉数被这视频所击碎,她的粉丝们心痛得无以复加,发疯了一般地维护宁耀,路人也被她的故作坚强所打动,有一个过去的宁耀黑声称被这视频虐哭了一遍又一遍,偏偏每次都忍不住手欠再去受虐,已经无心工作。

这条评论引发了巨大的赞同。

本已红到发紫的宁耀在庞大的网民声援下,名气更上一层楼,彻底奠定了顶尖的地位。本来还在观望的广告商们纷纷杀了过来,新闻杂志的采访申请一刻不停,各大综艺节目更是争相发出了节目邀请,希望把这个吸引了全部流量的当红女星请到节目上,无论是追忆宁家双胞胎往事、谈论姐妹感情,还是再对凶手发话,都是板上钉钉的大新闻!收视率爆表根本毫无难度!

第二天下午,就在舆论稍稍镇静下来的时候,宁耀的经纪人周鸣在昨日发的哀悼纪念宁素的简报之后,又发了一条新的微博,迅速地被推上了热搜。

“感谢大家对宁耀的关注与支持,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宁耀暂时无法出现在公众面前,除了早已签订合同的《帝姬传》拍摄工作外,暂时不接受任何采访、代言以及别的工作邀请,谢谢诸位的厚爱。

对于大家关注的另外一个问题,我谨代表个人向凶手发出严厉的谴责,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都无法构成杀害的正当性,这既是对法律秩序和社会风俗的破坏,也是对受害者及其家庭严重的伤害,我在此重申宁耀的意思——无论发生何种情况、无论处于何种境地,宁耀都不会屈服于凶手的残忍暴力,并会配合警方一起,不惜代价捉拿凶手,擒之以法,绝不轻饶!

相信宁耀很快就会振作起来,为了重新和大家见面而勇敢坚强地面向未来,也希望大家能够温柔地守护她。

再次表达不尽的悲痛和万分的谢意。

周鸣”

这是一封诚挚、清晰、简短的文章,全篇三百字。其中大部分的声明公众都早已料到,除了传递出帝姬传的拍摄信息外,最让人意外的是身为宁耀的经纪人,周鸣不仅没有试图给自家艺人说的话熄火,还着重重申了宁耀对凶手的态度,两个无论透露出了宁耀不死不休的决心。

这恐怕不是周鸣能决定的,在文字背后,众人看到了宁耀闪过水光的含恨水眸。

全民泪目之时,又有一条消息被刷了出来。

浩浩歌儿:我在朝阳看到了宁耀进了警察局!

另配了一张照片,明显是匆匆照下来的,还有点糊,但这不难让人看出在众人环绕下的高挑女人。

这一届吃瓜群众很合格,各个火眼金睛,飞快地从地理位置、身形、外套、周围人的侧影的地方判断出了真伪。

微博底下瞬间挤满了评论。

犹记那天:真的是!!!!!

宋姐姐爱抽烟:耀耀加油啊

佛说要有光:希望有好消息【双手合十】

酸酸甜甜:希望有好消息+1【双手合十】

底下一排人加到了.

警察局里,宁耀听到的却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自杀网站?”

林菀感到心跳空了一拍,脑袋被手腕粗的针筒抽去了一大管空气,耳边嗡嗡作响。

那是属于宁耀的心慌。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隐形的分歧 宁耀捏紧了拳,喉咙干涩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恐慌像雾一般漫天铺地地涌来,控制不住手脚,仿佛雾散开以后……

警察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现在只要有网的地方都知道宁耀是什么样的爱妹狂魔形象了。

“令妹在去世前半年内,频繁地查阅自杀手段、诸多死法、相关影视等,尤其是近两个月内,注册了一个国内论坛,这个论坛曾经因为筹集集体自杀案件被公安查封了好几次,近两年又金蝉脱壳,换了个名字重操旧业……”

宁耀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

——雾散开以后,眼前是一望无底的悬崖,一旦失足,尸骨无存。

“宁小姐?”警察担忧地问道,“您没事吧?”

周鸣一把扶住了宁耀的身体,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

这打击也太大了点。

微微摇头示意无妨,林菀眼前闪过了和宁素相关的片段。

那是去年的冬天,宁素放着大四寒假,为了找工作而烦恼。

“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呗。”两姐妹在屋里闲聊着,宁耀趴在床上翻看剧本,宁素则靠坐在她旁边的床头,网上投递简历。她当时随口说道,“你无论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在外人眼中美艳高冷的女神,回了家就是穿着T恤短裤的二十几岁小姑娘,晃着大白腿闲闲散散的模样。

“可是现在竞争压力很大。”宁素苦恼地说道。

宁耀闻言抬起头来,妩媚的眼睛瞟了眼妹妹,笑出了声:“你在怕什么啊,你可是我妹妹,一定可以的!”

“总有万一的。”素来脾气柔和乖顺的宁素不知为何忽然犯了倔,追问道,“万一不行怎么办?”

“万一啊?”宁耀歪着头,半真半假地想了想,才笑着说道,“不行就宅在家里咯,左右有我在呢!说起来,我小的时候就说过,总有一天要把你从那个破家里救出来,买一间独属于我们的房子,再不让无关的人打扰。如今我有那个能力了,要么我们哪天一起去看个房子……”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幻想——那是小小的一双孩子,在面对着母亲逝去不过半年就再婚的父亲,和碎掉又被用胶条粘起来的家庭时,唯一的反抗手段。

她们牢牢握住彼此的手,躲在被窝里悄悄地哭,睁开眼时对方就在旁边,于是世界安好。

小小的世界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无人打扰的安静的冰雪世界。

孤独,安心,寂寞,温暖。

只要有彼此,那些心酸与难过似乎都能流逝过去。

她们幻想,能够搬出去,能够自由自在,能够逃离这所谓的家,彼此许愿着对方的幸福,就这样,她们游离于家庭和学校外,一起对抗着外面的世界,手牵着手闯过了二十年的岁月。

宁耀在娱乐圈那么拼命,也不过是想要兑现诺言,拥有可以让宁素自由的能力。

她在那里畅想,宁素却不知为何闹了脾气,嘟着嘴扭过头道:“我才不要呢。”

就连闹脾气时,声音都那么轻柔悦耳。

性格大条的宁耀也没放在心上,好声好气地哄了两句,就丢开来重新看起剧本了。

——啊啊……林菀露出了一丝苦笑,原来是这样。看起来那么亲密的两姐妹,其实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就走岔了道啊……

“宁小姐……”

林菀抬眸看着警察的眼睛,轻轻开口:“所以她是自杀?还是被强迫自杀?”

她的声音是天生柔媚的,但此时却带上了宛如陶瓷刀一般冰凉的温度,让人忍不住颤抖,周鸣不由握紧了她的手臂。

警察顿了顿:“现在还在沿着论坛和最近几次自杀组织者的线索调查中,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其实专项侦办组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不过在掌握证据之前,不能说出来罢了。

她点了点头,站起了身,微微鞠了一躬:“那么舍妹的案件就拜托你们了……一有消息,请务必告诉我。”她的眼眸中闪过一瞬的水光,“我们家的笨蛋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警察听得心里一揪。

从警校毕业也干了两三年了,虽然还在老前辈手下打下手,但接触到的事情也挺多的,渐渐褪去了刚入行的青涩。

但凡眼前的女人能够痛哭出声,抑或像隔着冷冰冰的屏幕里看到的那样盛气凌人,他都不会有太大的感触,然而那像一层浮冰一样平静的模样实在太触动人心了,他不由地就眼睛发酸,开口安慰道:“我们定会竭尽全力的,宁小姐请放心。”

周鸣沉默地陪同宁耀走了出去。

在走出门之前,周鸣忽然说道:“帝姬传你要是不想演……我可以去和制片人说说看。公司那边之前也和我说了,最近一段时间可以给你一点自由。”

宁耀脚步一顿,看向他。周鸣长得其貌不扬,小小的个子,二十七八岁的年龄了,却活像是大学还没毕业似得,此时绷着脸,一脸严肃。

《帝姬陵》是小说翻拍的架空宫斗网剧,时下流行的大女主剧,由着名编剧祝青掌笔,知名导演谢子峰拍摄,资金雄厚、演员不错,又拿了很好的角色,周鸣是费了心思在良莠不齐的网剧大海中给她挑了这一本的,就指着这个剧能帮她洗脱花瓶的名声。

她笑了笑,勾着他的肩膀搂了一下:“周鸣哥,我没事情。”

“可是……”

“这剧,给拍。”宁耀打断了他的话,坚决地说道。

事务所那边当然愿意给她“自由了”,因为他们对宁耀这个光占着顶尖的位置,却不最大化利益,自以为能耐地推掉那些应酬、看不上的广告和电视剧不满很久了。若不是这个人的粉丝实在是硬核能打,又极有心计地攀上了尹君华,谁会捧她啊!

现在好了,尹君华和她分手,她又碰上了这么个倒霉事儿,事务所正好可以一边让她慢慢隐退,消耗她剩余的新闻价值,一边扶持姚允儿上位,这样也算是仁至义尽、好聚好散了。

他们就等着宁耀心灰意懒之下推掉这部靠着宁耀的资源拿到手的电视剧,帮着姚允儿坐上女主宝座。

知晓一切的林菀又怎会允许繁星这么做?

“比起这个,周鸣哥,你帮我个忙。”宁耀看着他,“你让他们给我炒我和姚允儿的姐妹情。”

还在严肃脸的周鸣愣了两秒钟,脑筋都转不过来了,结结巴巴:“姐……姐……姐……姐什么玩意儿?!”

她不是向来不屑姚允儿,平时见面连头都懒得点的么?

哪儿来的见鬼的姐妹情?

就算宁耀受打击大发了也不能随便移情到别人身上去啊!好歹看清是什么牛鬼神蛇好不好???

“没事,她平时也没少拿我蹭热点,你只要让大家给我加把火就好。”宁耀勾起唇,笑容冰冷,把她艳丽的容颜笑出了十成十的美。

周鸣看了一阵恍惚。

——本来挺憔悴的自家艺人自从葬礼以后变得越来越美了,这是他的错觉么?

“不说这个了,周鸣哥,你帮我在公司里找个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男主光环 尹君华走入影棚的时候,一路的工作人员都在和他打招呼,他随意点着头,大步而行,黑色薄披风轻轻扬起,天生的巨星风范。

正在和编剧祝青谈笑的导演谢子峰听到动静,转头看过来,见是他,一贯严肃的中年男子不由露出笑容,特意走出几步,和尹君华握手:“总算盼到了我们的大明星,这次能请到你,我心算是放下一半了。”

谢子峰是新锐实干派导演,懂得市场又有自己的情怀,出品一贯很有口碑。这次接手这部剧,也是看好相关市场,想要塑造一个在此细分领域里几年内无法被人超越的标杆。因此他跟制片人点名要求,没有尹君华,不接这部剧!

尹君华握着手,笑道:“能被谢导挑中才是我的荣幸,这几个月还请多关照。”

男人长得十分帅气,长身玉立,五官挺立,每一个线条都干脆利落,眉黑眼深,眼睛漂亮得像是含着光,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随意环视一圈,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看着自己。

他穿着有质感的英文白字T恤,修身的亚麻质地牛仔裤露出一截白皙精致得让人垂涎的脚踝,脚上则是一双亮棕色皮鞋,整个人显得修长挺拔,在休闲活力中透着精致和品位,似乎他上一秒还在跟人兴致勃勃地钓鱼飙车打篮球,下一秒已经能够文质彬彬地穿戴好,和人聊聊人生聊聊艺术了。

他和谢子峰聊了一会儿,刚刚走出几步要去找熟人唠嗑的时候,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他口中道了一声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扶住了那人的肩膀,一大片水润柔软的肌肤触感陷在了指尖,尹君华一低头,姚允儿正怯怯地抬头,穿着露肩膀的水蓝色吊带裙,衬得肌肤越发白嫩明亮了,而从这个角度看,她的领口是微敞着的。

“对不起,君华哥……都是我太不小心了,对不起对不起!”姚允儿连连道歉,清纯的五官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向上挑着,似是在小心窥伺他的情绪,生怕惹怒了他一般诚惶诚恐,长长的睫毛不停扑闪。

哦?尹君华那双生得极好看的眼睛在她脸上缓缓扫过,意味不明地勾唇笑,在扶稳她后便松开了手,十分绅士,口吻却又透着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温柔地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不用这么小心。都是一个剧组的,以后还要请你多关照啊。”

“哪里……”姚允儿吓了一跳似得,连忙双手握住了他的手,柔弱无骨的手软绵绵地放在他的上面,她羞涩又释然地笑了笑,带出了几分小女孩的雀跃,“谢谢君华哥,我若是有做的什么不妥当,请一定要跟我直说,我会改正的!”

靠近看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个极品,有钱有颜还有才发,仿佛被不知道哪里的buff浇了一大桶一样。

——姚允儿并不知道,这就叫男主光环。

她暗下决心,要把他拿下。一想到那么高傲的宁耀被她抢走事业抢走地位抢走前男友的样子,她都快忍不住发笑了。

尹君华笑,正要说话,门口一阵骚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两个人齐齐往那里看去,人还没到,从那声势来看,他们已猜到是谁来了。

“女王驾到啊。”尹君华带着几分调侃地说道。

姚允儿看着那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排场,心里又恨又渴望。

本以为她这次会退出拍摄,没想到这个女人根本就不要脸面,厚着脸皮赖在了剧组里。这么看来,她在摄像机前表现出来的也都是演的吧,私下里指不定和那死透了的妹妹关系多差呢,却白赚了那么多的好感,真是好会演!

姚允儿早已把女主的位置当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此时最是看不得宁耀的风光。

在一大堆人的簇拥下,宁耀在经纪人、助理的陪同下出现了。作为最近轰动全国的事件的主角,她的出现理所当然地聚集了影棚里所有人的视线,大家都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她,希望能从她的表情里读出蛛丝马迹。

和网民不同,他们都习惯以结果为导向,如今看宁耀的名声跟被洗了一遍白的发光,自然都偏向于怀疑这都是她和团队一手导演的结果。

尹君华看到她时,眼神一动,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苍白。

和葬礼时不同,宁耀此时上了薄妆,但就算是带着妆容,也能让人感觉到她的苍白,像是灵魂被抹去了一半一般。

然而寻常的人一苍白起来,总会透出一股可怜劲儿,让人怜惜之余,免不了那份廉价的感觉——可宁耀却不同。精致的下巴抬起来,涂了桃红色眼影的桃花眼又媚又带劲儿,苍白的肤色反衬托出她五官的挺立完美,小巧的鼻梁像是施了巧劲儿般挺直,丰满的嘴唇涂了一层色彩鲜艳的唇釉,让人想要亲吻,却又止步于她的侵略性。

一个人就撑起了整个片场的气场!

她的美锋锐得让人觉得可怜、心疼在她面前都只是个笑话。

只是分手了两个月,她竟跟变了个人似的。尹君华凝视着她。他说不上来她哪里变了,脸还是那张脸,美则美矣容易厌倦;身体还是那个身体,高挑修长得让好些爷们儿不好意思和她站一起。

可她确实更有魅力了,冷、媚、清,仿佛有人把她从内部精心地打磨,调试到了一个最佳的状态,就像是赛车手细致地调试他的爱车,化妆师妙手点缀妆容,于是美就这样在顶尖高手的手底下自然而然地绽放了,如郁金香一般肆意招摇,吸引着每一个人的眼光。

他心情复杂地暗叹一声。

和宁耀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不短,分分合合也有三四年了。这些年里,他自是风流轻佻,她却也绯闻不断,他想,这人大概是天生冷情,和他也只是玩玩。

——只除了对那个妹妹。

每年过生日的时候,她不跟他这个男友过,却理所应当似的一脸欣喜地跑回家中,各种重大节日更是一个不差地不在他身边,有的时候他都怀疑自己正宫的地位在被他小姨子所威胁,也曾为此吃过味吵过架。

未曾想过,她竟会出这样的事……想来,她是真的受了很大打击,才会变化如此之大。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正宗传统的修罗场 谢子峰也给了宁耀和尹君华一样的待遇,主动上前招呼。这里面自然有着同情分,一贯严厉的导演特意缓和了声调,说道:“有什么别硬撑着,时间上我们紧着给你安排,这两天也没给你排多少戏,就当是调节调节情绪,你按照自己的步调来,总会过去的。”

葬礼那日,他代表剧组去参加了,自然也看到了宁耀的表现。

现在来看结果是令人满意的,不过在当时那个情况下,宁耀的表现不可谓不傻。可他谢子峰偏欣赏那份傻气,对这个业内风评很差的女星稍微改观了。

其实这个女主不是他要的,他本来想指定个他导师的学生来当,虽没什么名气,但演技很灵气,长得也古风,非常符合主题,有尹君华的人气带着,网剧红了以后捧出个小花不难。

但,就跟他指明要尹君华一样,制片人也非要宁耀不可。

宁耀这个人,混娱乐圈的肯定都知道,就谢子峰来看,她演技没坊间传言得那么烂,不过也确实没有能够盖过她美艳长相的才华就是了。她来主这个大女主剧,性格是合适的,就不用指望她能有什么特灵动的演技,端着个气势充门面就好。

谢子峰知道这制片人和繁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也看出这是打着要炒前男女友cp的想法,但宁耀的市场召唤力没的说,他没多考虑就接受了。

谢子峰瞥了眼几步外站着的尹君华和姚允儿,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倒是前两周,繁星那边的高层又来人和他商量,非要往剧组塞个姚允儿,这让他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只是这个时间点掐的太尴尬了,要么计划流产,要么接受姚允儿——别无他路,只好不情愿地应了,心里却极不愿意看到那姚允儿。

宁耀轻轻一笑,得体地回应道:“谢导费心了,我会跟上剧组的安排,不辜负大家的苦心的。”

女子的眉眼间落了一片以往不曾见到过的沉静。

谢子峰不由拍了拍她的肩膀。

忽然,她的眼波流转,不知看到了什么,桃花眼中倏地又漾开光芒,像是琉璃珠里注入了光,流光溢彩,漂亮得不像话。

谢子峰不由一愣,就见她身体一转,两步走到了尹君华和姚允儿身前。

一直在有意无意打量着这边的场务人员一个个内心激动了起来。

这、这、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修罗场吧!!不愧是尹君华啊,能引得两个繁星女星为他争风吃醋!!话说传闻中宁女神不是对尹君华的勾三搭四十分大度容忍的吗,怎么如今分手了反而要上去找茬,莫不是心情不好要找人出气吧?

周鸣表情不断变化,一会儿想宁耀可算找到个地儿可以发泄情绪,可刚进剧组给我低调点啊喂!!!一会儿又觉得这对奸夫**怎么看怎么可耻,再怎么也用不着在宁耀如此难受的时候凑在一堆碍人眼。

想来想去,周鸣觉得自家艺人这么脆弱可爱弱小无辜,错的都是让她心烦的尹君华和姚允儿!!

就在大家或好奇或担忧或义愤地看过来的时候,宁耀笑盈盈地伸出了她修长柔嫩的手——却不是像大家以为的那样伸向尹君华,而是伸向了姚允儿。

“好久不见,姚允儿,一段时间没能关注剧组这边了,竟不知道你也会出现在这里。”宁耀身材高挑,长相艳丽,眉一挑,唇一翘,眼角眉梢间自然而然地就流露出了冷艳的媚意,似笑非笑地瞅着她,道,“可要请多关照啊。”她最后几个字放轻了音量,像是从贝齿和红唇间碾磨出来的气音,又柔又性感。

姚允儿不自觉地抿住了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反应过来以后却是放松了身体,扬起清纯干净的小脸,水灵的眼睛眨了眨,带着丝怯意的握住她的手:“宁前辈说什么呀,我年纪小不懂事,请前辈多照顾我才对。”她说着羞涩地笑了起来,“我才是呢,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还以为前辈不会……不过能见到前辈真是太好了,本来我还觉得心里没底,今天见到前辈,一下子就安心多了。”

一口一个前辈,姚允儿的话让人产生诸多联想。

不少人看了看姚允儿。都是圈里人,姚允儿自出道以来背后地位螺旋式上升的金主们金光闪闪,谁能说这个人是朵小白花?围观群众的心态就是都不是什么好人,屏息吃瓜就好了。

宁耀笑了一声,长翘的睫毛微垂,俯视着她,眼神冰冷,就在姚允儿想要抽出手的时候,她忽然握紧了她的手使劲一拽,拽了过来。

姚允儿一个踉跄跌了过去,惊怒道:“你做什么!”心里却在尽情地笑。

这个女人还真是沉不住气,昨天才建立起国民级别的人气,今天就要尽数毁掉,她当真以为整个剧组里的人都会听她的吗?煞笔!

不过也对,她昨天那根本就是歪打正着,本人只是个花瓶草包罢了!瞧,这不就轻轻松松地揭下了她的面具了吗?

她暗含得意地俏生生往后瞥了一眼,想到尹君华也在看,心里更是畅快。

正好,让尹君华好好看清这个女人的恶毒傲慢和她的楚楚可怜,是个男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慌什么,好歹是个明星,别这么上不了台面。”宁耀戏谑地说道,冰冷的笑容中带着几分肆意的邪气,右手高高握紧她挣扎的手,力气出乎意料地大,左手不由分说地搂住姚允儿不盈一握的纤腰,一使劲就揽到身前。

她要干什么?!!不仅是姚允儿,一旁的尹君华、谢子峰、周鸣,再远处的工作人员,全都懵逼了,呆呆地看着宁耀肆意妄为。

只见宁耀低头贴近她的耳边,柔媚的声音刻意压低,带出几分沙哑冰冷,像是一颗清凉的玻璃珠在她的耳边的滚了一圈般,异样的危险又刺激,姚允儿浑身一颤,眼中羞愤交加:“替我向江哥问声好啊……允儿。”

她鲜艳的红唇开合,轻轻念着她的名字,眼睛弯起,桃花眼的线条比猫儿还要漂亮。

姚允儿握着拳头,身体僵直,惊惧不定。她到底知道多少……

宁耀和她对视了一会儿,笑得更加灿烂、也更加冷艳,放开了她,退后一步执起姚允儿的手,弯腰在她的手背上优雅地留下一吻。

“希望我们相处愉快。”她柔声道。

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只是抬起了妩媚冰冷的眼眸,轻轻一笑,黑眸、雪肤、红唇间,只有极致的色彩,张扬的美,叫人停了呼吸,一刹那迷失在她铺下的天罗地网中,被捉住的人只能任其宰割。

姚允儿竟觉得视线无法移开,不知是因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心跳骤然加速。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真正的帝姬 姚允儿呆呆地看着她,宁耀纤长雪白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划过那鲜艳欲滴的红唇,似是在暗示着什么,柔媚的目光瞟过她的脸,不无邪气地轻笑一声,而后招呼着自己人离去。

片场里整个安静了一瞬,而后轰地一声,爆炸了!

众人不可思议地交头接耳,嗡嗡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议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信息量太大,好难消化啊啊啊啊啊!!!

动静太大了,姚允儿不由回过神来,脸腾地一下就爆红了,羞耻、愤恨、恐惧全部都火辣辣地泼在了她的自尊上。

宁耀……宁耀!!

她想到了什么,慌忙回头去看尹君华的神情,果然,他出神地望着那个高挑的身影消失的地方,漂亮的黑眸中闪烁着莫名的情绪,虽不知他在想着什么,却始终没有分出一分精力来安抚或者关照一下姚允儿。

周围的嗡嗡声闯进了她的耳朵。

“太帅了吧……”

“以前怎么不知道宁耀还有这种气势!”

“刚刚那个吻手礼你看到了没有!那根本就是最标准的吻手礼,宁耀一个姑娘家哪儿学得这么标准的,而且还……”还那么骚气!!!那弯腰、那执手、那抬眸一笑……好看得她都快疯了啊啊啊啊!!

“完了……我今天晚上本来要和男朋友约会的……”一个女助理掩面痛苦地道,目测她要被掰弯一个星期,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男友。

周鸣在那里朝着谢子峰一个劲儿地鞠躬道歉。该死!!他刚刚干嘛要放任宁耀过去?那个死丫头该不会是打算撩所有尹君华身边的妹子最后达到让尹君华跪着加入她幸福的后宫里的效果吧魂淡!!!!

谢子峰倒是没在意,反而摸着精心留的小短须,笑着说道:“年轻人有点脾气是好事儿。”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编剧,编剧正在拼命翻着剧本看哪里适合穿插一段百合剧情,浑身亢奋热血沸腾。

爆点有了,他很满意。

帝姬就该是这种范儿!

沸腾八卦而又欢乐的氛围中,姚允儿握紧了拳,漂亮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中。

“君华哥……”

她的脸上却露出了清甜的笑容。

被身边的声音惊醒,尹君华倏地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她,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她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只是她很重视她的妹妹,可能一时控制不住情绪……请你不要太生气,好么?”

姚允儿牙都要咬碎了,然而面上却露出干净的笑容,眉宇间萦绕着一丝哀愁地笑了笑:“我都理解。”

耻辱。

她一定要把宁耀搞下去,一定!

***

如谢子峰所说,今天一整天里,只给宁耀排了一场戏。她在为她准备单间休息室里休息,助手倒是从休息室里进进出出,一会儿买喝的一会儿买吃的,有次尹君华正好碰到了她的助手,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助手着急地看了看他身后:“宁姐要蜂蜜柠檬茶呢!”

“……”尹君华摸了摸鼻子,放走了这个急的要跳脚的小姑娘。

差点忘了,这姑娘人前一副禁欲女神的样子,人后却是个实打实的吃货,每回随手送点什么蛋糕点心她都能给他个毫不吝啬的笑容。

他本人是喜欢妖艳挂的,彼时对宁耀这副小女孩模样没什么感觉,如今分开了再看,倒觉得有些怀念。

也不知是怀念那段时光,还是怀念那个人。

到了下午,宁耀房间的门终于开了,不少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谢导想拍一部好剧出来,女主首先不能差。

宁耀……说实话,她人美的够张扬,戏路就窄了,再加上她不是科班出身,甫一出道就顺风顺水,被钱捧得高高的,早已被身后无数双手推得晕头转向,又哪里有时间锻炼演技?

一直就那么马马虎虎过来的。

谢子峰之前说给她个时间准备,其实也是想先试试看她能不能用,不能用的话有没有地方能改。

实在不行,他拼着得罪繁星,也给删减她的戏份。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众人看清她的模样——无不大吃一惊,谢子峰停下了话头,尹君华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梳妆打扮好的宁耀此时光芒四射,顾盼间神采流转,眉宇间沉静透着威严,似笑非笑的神情里,有着让人无法直视的高雅华贵。

没有人见过真正的帝姬,但此刻,在场的人竟恍惚觉得她就是,就是那个被精心培养的帝姬,高高在上的未来天子,杀伐决断,地位尊贵。

这是已经入戏了……?

尹君华笑容敛去,眼神变深,身体不由坐直。

谢子峰脸上露出了一抹奇特的笑容,看着宁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轻声说道:“准备。”

这一幕是室内戏,宁耀靠坐在榻上看书。

摄影机开始运转。

“殿下,张三公子、李小公子求见。”由余曼曼演的宫女知书无声地站到了宁耀身后,轻声禀报。

兽头香炉点着龙涎香,轻烟袅袅,宁耀靠在大红五福锦枕上,殿中花落无声,十分静谧。

秀白修长的手指翻了一页书,她眼皮也不抬地道:“允。”

宫女福了福,又退了下去。

《帝姬传》的女主是架空王朝的一个帝姬,皇帝天涯孤寡,没有直系兄弟,怀拥三千美人却只得一女,眼见分封在外地的王爷、贵族蠢蠢欲动,皇帝唯恐帝位不稳,遂着意培养帝姬,打算立起本王朝第一个女帝。

很快,两名少年踏了进来,齐齐行礼。

“见过殿下。”

“起。”

宁耀从书上抬起眼睛,眼前站着的是分别由尹君华和洪清饰演的两个伴读,李立和张伯寅。此时,帝姬看着两个从小到大一起玩的玩伴,唇边露出了一丝亲切的笑容,一扫之前的淡静,笑道:“可算来了,孤等你们许久了。”说着,精致的下巴随意地指了指,“坐。”

她的动作里,就算是亲切都带着几分天生的威严,似乎从睁眼的第一刻起,她就已经学会了如何指挥他人。

整个片场气氛都随着她走,漫不经心的、看好戏的、嘲讽的神态全都消失了,所有注意力全都被吸引到她身上,每个人都屏息凝气,身不由己,一同进入了这个森然的宫廷故事之中。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飙演技 饰演张伯寅的洪清被宁耀的表现惊讶到了,她那通身的气派、稳重的谈吐、高贵的举止,都是如此的逼真,以至于他真的感觉到了张伯寅应该感觉到的紧张。

不能被她压倒。

洪清如此告诫着自己,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对于一个真正的演员来说,再没有比棋逢对手更值得高兴的事情了。本没打算压过主角的洪清改变了主意,他决定拿出浑身的本事,一试长短。

吸了口气,张伯寅迅速调整过来情绪,笑着道了声是,坐在了一旁的八仙桌旁,李立沉默地拱手,同样坐下,观其脸色,莫名有些苍白。帝姬歪靠在引枕上面,淡笑着不出声。

知书奉茶,知礼奉点心,很快退到了一边,一切也都是井然有序、静默无声的。

在这样的无声中,李立神色越发苍白,眼中含着焦虑,而张伯寅则笑意吟吟,似是什么都没发现一般,攥着茶杯赞道:“入口生香,回甘百转,这是前儿个浙江巡抚孝敬陛下的明前吧?我也是沾到殿下的光了,竟有幸尝到这样的好茶。”

他吐字清晰,态度诙谐,一下子就把场面点得生动了起来。

“哦?伯寅这是在跟孤哭穷不成?”帝姬挑眉,玩笑道。

张伯寅也是个顺着杆子往上爬的,立即愁苦着脸道:“每回来殿下殿里,总能看到些好东西,可惜得蒙赏赐,兴冲冲搬回家里,才发现与陋室格格不入。”

顿了顿,他偷觑了眼帝姬,笑着说道:“可见啊,宝马配英雄此话是有道理的,那些东西之所以华贵,是因为殿下是个尊贵的人,所以才好;若离了陛下,便什么也不是了。”

帝姬嘴角噙笑,淡淡道:“伯寅惯会说话,张家可是纪家姻亲,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找他们要就是了。孤在宫里待久了,越发觉得只有一家人才会一家亲,不是一家人,怎么养也不会亲……”

话越说下去,越险峻,杀机隐露。

偏帝姬还是在笑的,美丽的桃花眼弯着,凤梢画得又深又长,眼中迸射着清冽的寒光。

张伯寅立时不敢说话了,低下头,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知书知礼竟全都退了下去,华美端方的承乾殿中,只有帝姬与伴读二人而已。

他一副冷汗都要掉下来的样子,任谁都能看出他僵硬的身体下掩藏着的紧张。

殿中针落可闻。

摄影现场里围观的人一直在屏气凝神,直到画面静止到了这个地方,才第一次有机会换一口气,同时,心里止不住地惊叹。

没有人期待过宁耀会有这样逼真而有魄力的演技——不,不如说在同年龄段的演员中,又有几个能像她一样,演技细腻又富有张力?

这可真是个被颜值埋没了的天才演员。

所以究竟是谁说的宁耀只是个花瓶?哪家花瓶这么能打!!

导演谢子峰眼睛发亮,心跳微微加速,透过摄像头紧紧盯着屏幕。

他有一种预感——挖到宝了的预感。

现在,就看被他寄予厚望的尹君华能不能回应这份演技了!

尹君华不知道谢子峰的心理活动,但他比在场中的任何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对面女人的演技有多厉害。不只是因为他有着最专业的演技,更因为,帝姬此时句句都在针对着李立!她的杀机只为李立而发,所以李立才能感觉到锐芒般的杀意——这是何等样逼真、准确、精彩的演技?

他在感情上面一贯随意,处世也是叫人捉不住错处的圆滑,但,他对演技的热情是真的,对演技的认真是真的。

此刻,宁耀在他眼中不再是他略微记挂的前女友,不再是失去妹妹的脆弱的姐姐,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演员——她是帝姬,只是帝姬,对着李立步步紧逼的帝姬!

尹君华的演员之魂燃烧,情绪一下子就被撩拨了起来,演技却愈发扎实不露破绽。

李立倏地站了起来,打破了寂静。

“殿下……”李立脸色一片苍白,神色中带着冷厉凄然,手扶着桌子,语音低沉。

他看着帝姬。

帝姬也看着他。面对着一起长大的玩伴,她笑得云淡风轻,似无所觉。

许久,李立的眼神从沉痛倔强渐渐转为恳求,仿佛他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认输了。

哦?这个人……

林菀感觉到了来自尹君华的压迫感,他们的气势此时在针锋相对。

要挑战她么?她眼神变深,论演技,连宁耀都是她演的,她又惧谁!

帝姬从案上拿过茶碗,茶盖拨弄着茶叶,碧色的茶水映出她难辨喜怒的一双桃花眼。

沉默在拉长。

尹君华心里微惊,这个地方,帝姬应该突然变了脸色,喝令他跪下去并斥责李家与西平王暗中活动、企图立其子为陛下养子的行为才对,谁知她却迟迟不说话!

摄影范围外,人们一阵躁动,副导欲言又止,谢子峰抬手制止住他要说的话,轻轻摇头,眼神没有移开分毫。

尹君华没等到导演的指示,明白他是默许了她的改动。

来吧,要变,一起变!

他不再迟疑,做出无法承受她的威压的样子,沉声道:“殿下,臣自幼侍奉殿下左右,从未求过殿下一次,如今……”

话未说话,哗啦一声脆响!茶碗连着盖子与碗中汤水一起被扫向了地面,藏红地毯被打湿,深了一大片,茶碗咕噜噜滚到旁边的柱子上,停住。

“哎,那本是官窑才出的新样式,昨日刚用上,孤还蛮喜欢的,可惜了。”始作俑者一脸惋惜地说道,葱白手指支着脑袋,似笑非笑。

张伯寅真的被吓到了,握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而不自知,呆呆地看着宁耀。这姑娘今天怎么了,吓死个人哦……

尹君华却没有半分迟滞,他已经进入了角色,再不会为了宁耀脱离剧本的行为而动摇。

他凝了她一眼,一点一点艰难地低下头去,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清朗的嗓音带着沙哑,慢慢道:“茶碗未坏,尚还得用。不如……由臣替殿下捡起。”

帝姬笑,眼眸深沉如海,柔媚的容颜平静一片,轻松地说道:“少言乃相爷最看重的儿子,自小精心培育,帝国身份尊贵如少言者不过寥寥,孤可舍不得少言去做这种事。”

这话说的诛心。

论尊贵,相爷之子还能尊贵过独一无二、唯我独尊的帝姬不成?

李立被逼无法,闭了闭眼睛,道:“臣……愿意为殿下做任何事。”

帝姬不再开口,笑看着李立捡起茶碗,看他来到她身前,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双手递上茶碗:“请殿下收用。”

“可有不甘?”帝姬没有接,而是慢慢问道。

“臣不敢。”

帝姬默默瞅了一会儿他修长的手指,眼中竟闪过一缕哀愁叹惋来,只是这一抹情绪不过浮光掠影,疏忽间便消失了,快得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笑着伸手取过茶碗,道:“那孤便收下了。”

她随手把茶碗搁在一边,突然疲倦地说道:“孤已倦,且退下吧。”

二人应是,退至门口,就在即将离去时,忽听帝姬冰冷坚硬的声音响起,不容辩驳。

“李相勾结西平王,助其次子上京拉拢群臣,屡次诋毁孤之声誉,此为动摇皇脉之举,不可饶恕,死罪难逃!今念在相爷数十年来屡建大功,而你李立李少言伴读多年的份上,孤可饶过李家其余人的死罪,只是,孤之封太女之日,便是你入东宫之时,自此,与仕途再无缘分!”

李立身体一颤,几乎要跌倒,握住门框的手用力得似要扣进木头里,从背影也能读出他的悲痛。

最终,他背对着镜头,惨笑一声,轻声道:“臣遵旨。”

帝姬望着他的背影,轻笑着,眉眼间却缠绕着悲意,似是在嘲笑他,又似是在自嘲。

“CUT!”

谢导喝了一声,这一幕拍摄宣告终结,在场众人却迟迟无法回神。

卧槽……这还只是第一天的拍摄吧?

男女主要都是这个水平,谁会发愁点击量啊!这根本就是神仙打架!

很快,掌声响了起来,热烈又带劲儿,所有人都充满了惊叹。

谢导也笑了。

这剧,稳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义不容辞 导演一喊cut,宁耀就站直了身体,什么高贵、平静、悲哀,都仿佛雪一样消失得一干二净,她重新变回了那个妩媚冰冷的宁女神,慵懒地伸腰,有些不耐地弹了一下舌,抱怨道:“这道具服也忒沉了。”

洪清有些闪到腰,恨不得揉眼睛来看清眼前人。

喂,你也变得太快了点吧?让他多沉浸在震撼中好不好啊!

忽然注意到片场上的工作人员都在朝他们鼓掌,洪清玩笑着感慨道:“看来我这次是彻头彻尾的跑龙套了。”

“演技不错。”她瞥了他一眼,给出了来自一名顶尖穿梭者、超级欺诈者、24小时演员的宝贵评语。

洪清自然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身份,闻言哈哈一笑,只是以为她在客套,摆手道:“过奖过奖,完全比不上你们俩,我输了也不丢人。”

说着,见尹君华还背对着他们,待在作成门槛样式的道具旁站着,洪清便走过去,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干嘛呢,还在回味啊?”

他压低嗓门戏谑地说道,“和前女友飚戏的感觉如何?说来没想到她演技这么好,以前都没看出来,唉兄弟,说真的,她以后能火,比现在还火!你真舍得就这么放她跑啊,还不赶紧抓牢了?”

手下肩膀意外地很僵硬,等洪清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不由一愣。尹君华一把推开他的手,面色很难看。

洪清和他私下关系一向很好,见状简直摸不着头脑了,愣愣地问道:“你咋了?”他从没见过失态的尹君华。

尹君华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挂上了笑,说道:“我中饭没吃,你说怎么了。”

“嗐!饿了?你说你又不是模特,学那些女生减什么肥?”洪清叹气,数落他。

尹君华没说话。

谢子峰在叫他们过去,走过去时宁耀已经站在谢导边上了,抱着胳膊看着画面,中途编剧祝青还犯了职业病,指着画面问着她什么,恨不把她每一动作下的心态全都化为文字。

她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正好看到他们走过来,眼睛一亮,不由分说地走过去,在N脸懵逼中抓了尹君华的衣袖就过来,动作特熟门熟路,对祝青道:“我不知道,有什么就问他,剧本不是我改的,我都是被他带着的。”

一副本宝宝不可能改神圣的剧本的样子,义正言辞。

尹君华一怔,洪清忍不住帮着他哥们道:“喂喂喂我说嫂子啊,你别这么坑他,他是搞事情的人吗!”

宁耀大大地翻了个白眼,脾气很冲地道:“你才嫂子呢,你全家都是。”

扭头就走了。

“脾气真冲。”洪清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高挑的背影。

尹君华眼神很暗,抿了抿唇。肩膀上忽然落了一只手,他偏头看去,是谢子峰。他也在看着她,脸带笑容,若无其事地问:“怎么样,被后起之秀超过的感觉,不好受吧?没放在眼里的人突然成长到这个地步,挺恐怖的吧?”

“谢导,你这么说不就打击他的积极性了。”洪清听到,不由笑着道,“刚刚那一出戏,两人一样的精彩,要说的话,还是先改了剧本的宁耀更占便宜一点呢,君华可是临机应变做出那种反应的啊。”

谢子峰就笑笑,话头丢给尹君华:“君华,你说呢?”

“……”尹君华顿了顿,低声说道,“刚刚,是我输了。”

“啥?”洪清拍了拍耳朵,歪了歪头,觉得自己幻听了。

尹君华帅气洒脱的脸上终于藏不住不甘心,轻声道:“我所有的反应全都在她的掌控范围内。无论是沉默、摔杯子还是她说的话,她都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逼得我只能那么做……”

她早就算好了,最后那段被移到后面的台词就是证据。

洪清愣住。他本以为他身在局中,又有着足以自傲的演技,是最看的明白的那个,然而此时一听那二人的对话,才感觉到他只看到了最表层的东西。从境界、从层次,他都理解得太浅了,宁耀和尹君华是在更高的地方进行着交锋。

他不由陷入了沉默。

“正因为相信你有那样的演技,所以她才敢这么玩。”谢子峰安慰道,“你演的很好,我挑不出毛病的好,你还在介意什么呢?”

“可那不是我的演技。”尹君华轻声说道。

谢子峰看着他的神情,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只是心中到底有些欣慰。

不甘心是最大的进步动力,尹君华他还能成为一个更好的演员。

***

林菀转身走了几步,不耐之色彻底消失,她扫了一眼,找到了要找的人,唇角一勾,直直朝那个人走去。

那人对上她的目光,一惊,转身往休息室走去,奈何身高差距太明显,宁耀那双加了两亿保险的大长腿蹭蹭甩过去,就在那人扭开把手正要打开门的时候,咚地一声,宁耀的手重重地摁在门上,重新把它合上。

“嗨,”宁耀笑得灿烂,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如果你来当女主角,你能比得上我吗?”

姚允儿与繁星的大人物有勾结,无论是之前的挑衅还是之后的演技,都是为了逼迫姚允儿而做。

姚允儿咬了咬嘴唇,眼神中闪过怨毒。

女主角的位置应该是她的!谢导和尹君华的赞赏也该是她的!

凭什么好事儿全让宁耀一个人占了,连死个妹妹都能有那么大的关注度?

她不服!

“很想要这个位置吧?想要被关注吧?哦,还有刚刚……你还想要尹君华是不是?”

宁耀轻笑,在她耳畔一字一顿。

“你想要的东西,我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你,想要,就来抢吧,只怕你没这个实力。”

姚允儿再也受不了了,倏地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希望前辈能够一直这么自信。”

“多谢你的祝福。”宁耀看着她,姚允儿清澈的笑眼在她木然的表情下,显得颇为诡谲,仿佛那双黑色的瞳孔中隐藏着诸多黑暗。

林菀忽而心里一动,眼神变了,为了某个可怕的可能性。

她又添了一句,不动声色地笑:“我还活着,你很遗憾,是吗?”

姚允儿模糊的微笑,清丽纯洁似沾着晨露的花朵:“怎么会,我只为令妹感到遗憾。”

林菀闭了闭眼睛。

许久,周鸣找了过来,一见面就哎哟喂的叫:“你跑哪儿去了我的小祖宗哟!祝青找你快找疯了!快快快,和我回去,你知道么,他们全都被你的演技惊呆了,看着他们的眼神就爽哈哈……”

他说了半天,却发现宁耀没理他,不由觉得奇怪。

这一片在角落里,灯光很暗,衬得她的眼睛沉静极了,也危险极了。

“周鸣哥,帮我。”

她静静说道,语气平静如刀刃,冰凉沁骨。

“宁素是被杀的,她是被杀的。”

她晶莹璀璨的眼中带着杀机,似是无坚不摧,但或许是灯光昏暗的原因,周鸣看出了一抹脆弱。

他没有多想,也没问前因后果,沉着脸说道:“你是我的艺人,帮你,我义不容辞。”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试探秦修 城东一个隐蔽的胡同里,有一家僻静的茶馆,门脸儿极普通,和左右灰扑扑的院落没有任何区别,然而进了里面才发现别有洞天。

跨过门槛和颓了红色的门,是一条幽幽小径,起初看不分明,一待走出去,豁然开朗,榕树环绕下的院落亮亮堂堂地漏着光线,中央有一片极雅致的荷花池,不挤挤挨挨,也不落寞,斜斜一团粉碧,整个池子宛如一个插花作品般古朴生动、错落有致。

房屋连着小径,由老的四合院改装而成,只有右手第一间有个门,掀开门帘,古色古香的氛围一下子就包围了上来。

老板是个穿着暗蓝色福字唐装的中年男人,十分文秀,见到正在风头上的宁耀也没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微笑着把她和周鸣引到了第二进的单间里。

“这是那人推荐的店?”等到只有他们两人了,周鸣有些坐立不安地问道。

今天的拍摄完毕,周鸣本来想拉着宁耀问问具体情况,谁知宁耀却说约了人,要一起说。当知道那个人是谁的时候,周鸣整个人都不好了,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除了什么毛病。

他在那里急成热锅上的蚂蚁,林菀却懒得答话,随手转着茶杯,缕着思路。

在原文中,姚允儿以《帝姬传》为转折点,踩着网剧的潮流将被唾骂到低谷的宁耀踩在了脚下。

林菀在看大纲的时候就觉得很疑惑,两个女星本身并无过节,为何姚允儿在跻身一线、与宁耀有了云泥之别后,依然不忘时不时地打压、折辱、压迫她,甚至拿宁素来侮辱她?

所谓不作不死,本已心灰意懒的宁耀真的是被她活生生地作出逆袭的。

或许在《反攻!明星之路》这本书的作者笔下,姚允儿只是一个脑袋抽抽了,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和笼罩着女主光环的宁耀过不去的悲哀女配,然而任务系统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这个世界需要最基本的逻辑来支撑,以因果连接主要角色们的过去未来。

她联系着宁耀对于宁素的死的态度和姚允儿明显矛盾的行为,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宁耀在书中,之所以没有给妹妹复仇,是因为妹妹是自杀的,对宁耀来说,无论自杀的组织者是谁,逼妹妹自杀的那个人,一定有她自己,她没有办法责怪任何别的人,这就是她日后颓废的原因。

而这个世界给姚允儿非要和宁耀作对找了一个理由——宁素的死是姚允儿做的。

如此,一切就解释的通了。

无论原文中如何,被改变过逻辑的这个世界里,宁素就是为宁耀挡刀了。恐怕姚允儿找的人认错了两姐妹,草草交差,只是不知道宁素究竟是先自杀后被他们碎尸,还是没来得及自杀就被杀掉碎尸了。

有趣。林菀幽幽冷笑,自言自语:“本来没想要收拾你,不过你非要自己撞上来,我也没办法了……倒是省事。”

身为宁耀,需要做到的最基本的事情就是追查宁素的死因。

而林菀也认准了,打击繁星的线头正是姚允儿。

现在两条线并在了一起,她下起手来自然轻松了许多。

“啊?你在说什么?什么省事?”周鸣浑身紧张,神经兮兮地问道。

他当时被一种大义凛然的光环击中,十分两肋插刀义不容辞地应了下来,等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特么的好像被卷入大事件了!!

上次不是都已经默认了宁素是自杀了吗?现在怎么又冒出了个杀人事件?是谁?究竟是谁?还有,警察都没有发现的事情,怎么自家艺人就知道了!知道就知道了,不告诉警察,却在这里拉着三个臭皮匠讨论,能讨论出个瓜子喔!

自家艺人斜斜睨了他一眼,一副懒于搭理的模样。

又来!又是这样!悲愤的周鸣抱着头,觉得自己就是个倒霉催子。千头万绪拧成了个麻花,哎哟喂,他头都大了!

等了约莫十几分钟,帘子掀起的声音响起,两人同时回头,一名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弯着腰走了进来,他的长相柔和,精致的五官上萦绕着一丝艺术家般的忧郁,姿态优雅,眼神清澈,只是站在这里,古拙素雅的茶室就璀璨生辉,连周鸣的焦躁都被抚平了不少。

此人正是宁素的男友,火遍大江南北的明星秦修。

由于以前宁耀不知为何很排斥秦修的原因,这还是周鸣第一次近距离地瞻仰到那张花见花开的脸,只感觉那无敌的荷尔蒙都要爆炸了,痴迷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倏地转头,忐忑地望着宁耀的脸。

不知道她叫他过来是干嘛的,可别一进门就谈崩了哟!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宁耀只是初时皱了皱眉头,很快就平静下来。

“对不住,我来迟了。”秦修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这笑容既真挚又美好,连笔直笔直的周鸣都忍不住看呆了一秒,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露出了最最最和气地笑,道:“哪里哪里,我们也才来了一会儿。”

这根本就是老天赏的饭碗,有这脸、这身材、这气质,他不火都难!

林菀压下了宁耀这具身体对秦修的生理厌恶,心念电转。

第二次见到这个人,依然觉得捉摸不透,仿佛雾里看花,笑得再好看也触摸不到他的真实面目。

先试试压压看吧。

林菀瞥了一眼秦修,目光扫及全身,在他的白色条纹衬衫上停了停,突兀地开口道:“女人?”

秦修一怔,周鸣也茫然地望着她。

“特意换了身衣服赶过来,真是辛苦你了,不过你最好不要小看女人对香水的敏感。”宁耀纤长的双腿交叠,姿态慵懒,潋滟桃花眼抬起时,那张妩媚得颇具攻击力的脸就显得很挑衅,她讥讽地说道:“看来秦先生这几日过得还不错,赴个约都能被女人绊住十几二十分钟,若是粉丝们知道了你不再伤心,一定会很开心的。”

周鸣吃了一惊,皱着眉头扫了眼秦修。

女朋友死了没多久,还是惨死,尸体至今都未找全,他竟然就开始找女人玩了?

这给多渣!

渣男!差评!!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宁耀的孤寂 秦修苦笑,同时拉开椅子坐下,说道:“我确实是被一位女士缠住了,不过我和她并不是那样的关系……”

“那我倒要真心庆幸你们不是那样的关系了,否则我们岂不是给等上俩小时?”宁耀言辞尖锐地说道。

秦修听着刺耳,无奈一叹,看着宁耀真诚地说道:“我这么说,姐姐可能觉得我厚颜无耻或者是在狡辩,不过对我来说,被女人追逐几乎是家常便饭的事情,有些事情,我也没有办法。只是对素素,我一直是真诚的,也是因为她的温柔和包容,我才会……素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

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周鸣多柔软的心肠啊,闻言一下子就被感动了,眼眶都跟着湿了。

林菀有些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怎么回事这个人,这么容易被带进气氛,不是拖她后腿么。

她看不下去了,转而看回秦修,心思微沉。

修眉俊眼的年轻人笑容柔和地看着她,眼神清澈。

看来道德绑架对这个男人没有用。

她给换个角度攻击了。

“不用你说。”宁耀冷冷说着,眼中却浮现着泪光,只是眨眼间,女人的气质就变了,“我知道你们都在想着什么,在你和你朋友们眼里,是她配不上你,是她高攀了。可在我眼中,你远配不上她……你们都不知道她有多好,你们都不知道。”

她嘴唇微微发颤,深吸一口气,因不愿展现弱点,含着泪的眼睛一直倔强地盯着桌上的木质纹路,盯得眼眶发热发酸,含恨呜咽道:“都是你……是你抢走了她!”

秦修眼中闪过哀色,轻轻道:“对不起,是我没有护好她。”

“你是没有护好她。”宁耀眼神锋锐,语气干脆得让人觉得疼,颤声指责道,“若非你,我妹妹岂会被媒体大肆报道,好好的生活全都被搅乱,连毕业典礼都不敢去。我守了她二十多年都没事,和你在一起半年就去看什么自杀网站……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本只是策略,说着说着,竟真的动了气,满腔愤恨难以言说——或许是入戏太深,以林菀强韧的精神,竟也无法完全压抑住宁耀迸发的绝望和恨意。

宁素和秦修是在电视台里认识的,起因是宁素在家里实在待不下去,于是宁耀直接把人揣在兜里带着走了。

当时宁耀在拍摄节目,等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小脸红扑扑地看着一个远去的背影。

她心里莫名地不舒服了。

“素素,那是谁?”她敲了敲她的脑袋,一看到宁素转过脸来笑容灿烂的样子,她又高兴了起来,感觉疲惫都飞了一半。

“姐,那是秦修唉,秦修!!我的天,他果然和电视上一样的帅……不,比电视上还要帅一百倍!!”宁素当时兴奋地抱着她的胳膊,脸颊艳如胭脂,眼睛亮如星辰,“他刚刚问我是不是宁耀……还夸我长得和你一样漂亮!还要了我的联络方式!哇!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觉得姐你是个明星真好!”

那句话像是利剑刺穿了宁耀的心。

明明只是兴奋下夸张的话语,可宁耀无法不介意。

我进入娱乐圈,只是为了你。

你却要把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说过的话放在我的努力之上吗?

“姐,你下次还带我来电视台,好不好?”宁素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地望着她。

“……好。”宁耀摸了摸她的长发,露出了属于“姐姐”的完美无缺的笑容。

那个时候宁耀品尝到的苦涩,即使是现在,林菀依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来。

很快,秦修就不再是“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了。

他们开始交往了。

宁耀其实也有尹君华,和他分分合合的时候身边也不是没有伴,但她从来都把宁素放在第一位,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人能超越宁素。

她们是相依为命的双生子,独一无二的存在。彼此是生命的重心,她以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她没想到,宁素不是这么认为的。

被保护得太好太纯净的宁素一头扎入了爱河,她眼睁睁地看着宁素跟着那个人走了,亦步亦趋,像是见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的新生儿,雀跃又幸福。

从未回过头来看看,那个被遗留在老旧的双人房中的宁耀。

孤独。

太孤独了。

素素……

大雪骤然崩塌,淹没了她,她连伸手呼救的时机都没有,便被埋得窒息。

浑身孤独被掐死,开出了满心绝望。

此后,宁耀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她继续艳光四射,在荧屏上妩媚冷傲绽放光芒,在杂志里成为新女性的代言,私生活里更是分分合合,绯闻不断。

嬉笑,怒骂,接戏接代言,随心地生活,内心在腐烂。

无人知晓。

就在三个月前,秦修和宁素交往三月的事情被曝光,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双生子实在太像了,一开始人们以为那是秦修和宁耀,后来又有人说那明明是宁素,一直被宁耀好好保护隐藏起来的宁素自此被带入了人们的视线中,整个二月除了春节以外就是宁素的新闻。

秦修的粉丝战斗力彪悍无比,愤怒之下掘地三尺,把宁素的私生活全部刨出来摊开在众人面前。

她的照片:作。

她的五官:丑。

她的学业:差。

她的性格:贱。

舆论似刀,把宁素从头到脚削了一遍,当时宁素整个人都崩溃了,缩在宁耀怀里瑟瑟发抖,哭得几近晕厥,她不敢出门,恐惧着每个路人的视线,也不敢上网,仿佛网络另一端的人随时都有可能越过屏幕杀了她。

宁耀那个时候感觉到的心情,她一辈子也无法对别人说出口,死了也说不出口。

心疼、痛心、难过、愤怒、怨恨……

窃喜。

秦修与宁素的联系一旦中断,宁素就回到了她的手中。

多么幸福,她的世界重新充实了,灵魂得到了安宁。

她推掉工作,悉心照顾宁素,亲力亲为,安抚哄劝,没有任何不耐烦。

直到秦修发布了记者招待会,面对着数十家媒体,郑重地告诉他们,他确实是和宁素交往了,并且以后也会一直交往下去。

“喜欢我的人,也请和我一起支持她。”他当时这样说道,眼神清澈,语气柔和,丝毫不顾及自己的人气是否会受到伤害。

宁家姐妹一起怔怔看着电视。

宁耀听得到血液静静流动的声音。

怀里揽着的姑娘在离她远去。

——她有这样的预感。

“姐……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我也要和他一起去战斗!”

宁素仿佛如梦初醒,用许久没有出现过的语气,坚定地说道。

宁耀轻轻嗯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背,笑道:“去吧。”

也是在那不久之后,她和尹君华分手了。

那若有若无的孤寂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庞然大物,已经是他所无法填满的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攻守 面前的女人似是陷入了回忆,眼神飘渺空洞,宛如两丸干涸的黑珠,凝着浓重的悲伤。

不知何时,湿润的眼角有清泪滑落,似是露珠从花瓣坠下。

周鸣不忍再看,偏过头去。秦修轻叹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探身递给了她。

“这是做什么。”宁耀冷冷地问道,眼罩寒意。

“其实我是不愿见到你的。”秦修涵养极好,见她未接,也不动怒,只是把手帕轻柔地放在了她面前的桌面上,顺手给她续了杯茶,手势缓慢优雅。

静谧的茶水声中,他眼睫低垂,嗓音淡雅地继续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而看到和素素一样的脸,我又如何高兴得起来呢?”

他放下茶壶,古朴的茶色陶瓷壶放在桌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他坐回了位置上,柔和的浅色眸子静静看向宁耀,说道:“你请了我来,又绕了那么大的圈子,恐怕是有事要说吧?如果是我能帮上忙的,请尽管说,就算是看在素素的份上我也会竭尽全力;若是不能帮忙,我也只能照实相告。”

林菀心里一动,抬起了水润的桃花眼,此时她的眼皮微微发红,像是抹了一层淡淡胭脂,愈发显得眼睛潋滟动人,媚比桃花了,只是一转眸,就是几许风情。

秦修多看了几眼。

那是和宁素完全不同的一双眼睛。

林菀心里急转。这个人看似温柔纯善,感情真挚,说起素素来更是深情款款,可无论是突如其来的道德责问,还是真情实感的感情攻势,都无法动摇他的理智。

这样的现象她很熟悉——因为她自己就是这般缺乏共鸣。

晓之以情是没有用的。

她内心冷静地做出了判断,便扮出一副被说服的样子,慢慢软下了她的神情。只是她看都没看一眼那方手帕,而是从手包里取出了自己的,偏过头,在脸颊边上一点点擦拭。

每一个动作都是根深蒂固的优雅,连一偏首、轻擦拭的动作都透着诗一般的曼妙。

秦修不由凝视着她,轻声道:“你变了许多。”

语气惊讶,眼神中又有着让人看不明白的喜悦,似是在打扫堆满灰尘的屋子时,找到了寻找很久的东西。

凝着的那缕掩藏起来的热度,令人隐隐害怕,却又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林菀几乎以为那一闪而逝的悚然只是一种错觉。

她顿了几秒钟,强悍地压下窜过身体的寒意,用了宁耀会有的回应,冷嘲道:“你却是一点都没变。”

秦修苦笑着摇了摇头。

宁耀转回头,声音还是哑的,神情却静了下来。周鸣和秦修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他们知道,要进入正题了——

“若我说,素素是被姚允儿害死的,你们可信?”

***

姚允儿在化妆室里,一名化妆师正在帮她准备着下一场戏的妆容。

古妆繁复,她任她忙着,自己低头翻着手机。

资金充足的剧组就是不缺人手,也不知是哪个该死的好事者在网上匿名发了上午宁耀对她行吻手礼的一幕,又正好赶上了团队刷她和宁耀的姐妹情的高峰期,两下里相加,竟爆发出了极高的热度。

能吸着宁耀的血上位,她该觉得高兴,然而底下的评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让她乐起来。

一组照片里,先是宁耀揽着姚允儿,俯首亲昵低语的画面,宁耀身材高挑,衬得姚允儿娇小柔韧,身体后仰,纤腰微弯,张大眼睛惊讶对视的画面十分美好;后是宁耀退后弯腰吻手,仰头勾唇笑的样子既惊艳,又邪气,颇为惊心,让人不自觉地面红耳赤。

大鱼海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宁女神自带华丽背景,姿势真的是美得无懈可击啊!!她真的不是藏在民间的二代么?

奈若何:【捂脸】我一个妹子!竟然看脸红了……救命,宁女神杀伤力太大了有木有!

脚丫朝天睡:快乐地刷百合情。

霸王别基:姚允儿真的长挺好看的,以前怎么被埋没成那个样子?

老司机1995:谁能告诉我宁耀这个天天换男友的女人为什么搂腰搂得这么熟练?那腰线被勾勒得……啧啧,也就是仗着长得好看,换了我直接被报警了

你才矫情呢:嘤嘤今天的口粮真好吃,百合圈太太们又有yy粮食了

青衣几许柔情:正在疯狂赶文中,即将出炉@你才矫情呢

感谢社会主义兄弟情之风,现在女星们除了夸耀闺蜜情和撕逼塑料友谊以外,又有了第三条路走。

上了热搜虽然是好事,但姚允儿翻遍评论,看到的都是在赞宁耀女王范儿的,说她的却不多,大部分都在嗷嗷叫着求换人求被揩油。

姚允儿牙都要咬碎了,暗恼地想,一群置身其外的王八蛋!

她的粉丝倒是在盛情夸赞她,然而她们都要捎带着说一句宁耀怎么怎么带感,气质怎么怎么出众。

出众个鬼!

姚允儿气得想摔手机!

就在这时,椅子被撞了一下,化妆师正在给她涂睫毛膏,一下子手就歪了,底妆也毁了。

正在气头上的姚允儿冷然看去:“怎么回事?!”

“对、对不起……”

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道,颤声不掩娇俏。

姚允儿看到她时,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因为这个女孩和她长得十分相似,同样是清纯挂的脸,眼神清澈,黑白分明,肌肤洁白,一派纯然,比起她,更多了几分未染世事的青涩美好。

她心里下意识地就厌恶了起来。

“你是?”

“允儿姐你好,我是刚入职的助理,蒋馨然,我、我刚刚没注意到,不小心撞到了椅子上,对不起,对不起……”蒋馨然一脸惶惶地不停道歉。

姚允儿知道她只是个新入职的助理,已经没了耐心,瞟到桌子上的水杯,一甩手把它打翻,热茶泼了一地,有一小半溅到了蒋馨然的身上,烫得她惊呼出声。

姚允儿微笑着看着镜中自己漂亮纯洁的脸,柔声说道:“抱歉呢,一不小心就洒了……帮我再买一瓶来,好么?”

蒋馨然一脸呆滞,然而通过镜子接触到姚允儿的眼神,悚然一惊,顾不上已经发红发疼的皮肤,忙应了下来,双眼含泪楚楚可怜:“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她匆匆忙忙的走了,而整个化妆室里,除了一开始因为惊讶而停顿的一瞬外,没有任何别的反应。人们忙忙碌碌,各自做着手里的活,对蒋馨然的遭遇漠不关心。

姚允儿任化妆师忙碌地替她重新整妆,眼眸明亮,笑意宛然,心里有一种奇妙的快感。

宁耀她是暂时收拾不来,可这么一个小角色,还不是她说踩就能踩?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卧榻之侧 茶馆里,谈话还在继续。

“你并没有直接证据,是吗?”全盘听下来的秦修沉吟着问道。

林菀眉目冷然:“但是当时她的反应太过淡定了。我那句话前后不着,’我还活着,你很遗憾,是吗’’——从这句话里,可以衍生出很多个意思,是个人都会先思考我的用意,可她却想也不想地接了那样一句话……”

——“怎么会,我只为令妹感到遗憾。”

“可是这也太……”周鸣期期艾艾。

他本以为宁耀说得如此言之凿凿,一定是有了什么不可言说的证据,然而她却说她是察言观色得出来的结论……

这也太随意了吧?!

又不是在看手相!!这可是杀人犯法的事情啊!严肃点认真点好不好!

周鸣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她,都觉得这是自家艺人丧妹之痛太深,得了被害妄想症了。

秦修倒没有劈头就否定,只是目露思索,看着宁耀问道:“既然你想到要问这句话,就是说她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值得试探了?”

暗赞一声聪明,林菀颔首道:“姚允儿对我有恶意,更何况,她与我有直接的利益关系。”

“什么利益?”周鸣顺嘴接了一句,很快恍然,音调拔高,“《帝姬陵》?”

有一阵子,他是真的以为自家艺人会就此颓废,退出娱乐圈,《帝姬陵》更是没心情去接。

姚允儿加入剧组的时机太微妙,若彼时宁耀真的退出剧组,女主之位泰半是她的了。

“不止。”秦修摇头,此时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山不容二虎……姚允儿野心不小啊。”

她是要挑下宁耀,自己取而代之,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女星,繁星集中资源灌溉的对象。

周鸣大惊,静了一会儿,又反对道:“这只是提供了一个说的过去的动机而已,甚至连她对你有恶意这种事情都只是推测。这个时代,哪有出手就是人命的……”他依旧不肯相信。

若是真的,那姚允儿也太丧心病狂了些,他如何能相信?

“当然。”林菀退了一步,她没打算今天就让他们相信,只不过是打个地基而已,“我只是想让你们留心一下这件事,最后如何还要看警方的结果。”

周鸣大大地松了口气。

倒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这句话意味着她理智尚存,并没有被悲痛冲昏了头脑。

秦修抬眸凝视着她,颜色偏浅的褐色瞳孔散发着柔和的光泽,他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姐姐怕是还有别的事情要讲吧?”

“别叫我姐姐。”她眉头一皱,想也不想地说道,“我只有一个妹妹。”

秦修耸了耸肩,从善如流:“好吧,宁耀。如果只是追查凶手的话,你恐怕不会主动来找我吧?让我想想,我能帮上什么忙……”他眼含笑意,故作思索地停顿了一下,声音轻柔悦耳,精致的五官如艺术品一般赏心悦目,“比如说,助你脱离繁星?”

“什么?!”周鸣失声惊叫。

“虽然不止是这些,不过从短期目标来看,是的。”她从容地应道,和秦修对视,眼中闪过精光,“我想,娱乐圈就这么点地方,有野心的不会只有姚允儿一个吧?”

秦修挑眉,唇边笑容变深。

她坐直了身体,话语铿锵,煽动人心:“第一的位置只有一个,姚允儿不甘当二流明星,华英就甘心做第二了吗?你身为华英的二股东,难道就愿意看着繁星一家独大么?”

她盯着秦修的眼睛,那双清澈含笑的眼睛随着她的话语变深变幽,她不由微笑了一下,补上了最后一句,一字一顿:“只是做一个明星,是满足不了你的。和我一起把繁星挤下去,让华英之名驰骋,如何?”

秦修不语,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起来,越笑越放肆,握手锤着桌面,精致的五官洒上一层恣意,全没了在外面的矜持忧郁。

“……”周鸣张大了嘴,木然望着这一切,只觉得自己今天精神上经受了一重又一重的冲击,已经不会再适应平平淡淡没有转折的剧情了。

——亲历偶像人设彻底崩塌,再没有比这个更刺激的事情了……

这一个两个的演技真好,是真的好!

秦修笑了好久才停了下来,玉手顺手抹去了眼角的泪水,笑意盈盈地望着宁耀,眼睛亮得可怕:“倒是我眼拙了,以前竟未发现你是个这样有意思的人。”

她心底一动,撩起桃花眼:“以前如何?”

秦修一笑,还是清润柔和的声音,却少了几分遮掩:“以前的你清高自傲,眼中只有妹妹,万事不上心,既无野心也无热情,浑浑噩噩地随波逐流。”

也只有在看到宁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神色才会变化。

林菀眼皮垂下,遮住她眼中的情绪。

是路人?还是bonus?

待定吧。

“那么,先让我听听你伟大的计划吧。”秦修弯起略显忧郁的漂亮的眼睛,微笑着朝她伸手道,“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打动我。”

***

宁耀离开胡同的时候,夜色已深,高高一弯冷月悬挂夜幕,似是随时都要划破这深沉的黑暗一般。

城市里看不到星星,透着古意的胡同街道里,三个人的脚步声很清晰。

一盏路灯后,隔了许久才有另一盏路灯,清冷冷地照耀着不大的范围,拖拽着他们长长的影子。

转出了大路,宁耀的车子也开了过来。秦修看了一眼车子后面还跟着的另一辆车,微笑着说道:“你们懂得注意安全就好,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宁耀也要好好保护自己。”

“我晓得。”宁耀淡淡道,有保镖下车替她开门,她坐进去,和他颔首,“我等着你们大股东的回音。”

“恐怕要很久才能有准信。”秦修歪了下脑袋,苦笑,“计划太大了……英华不一定能吃得下。”

“卧榻之侧,岂容它人酣睡。”宁耀笑了下,黑夜中,一双冷然的眼睛灿若珠宝,“无论是你还是张总,都不缺少冒险的经历,如今再多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

语毕,她不再看他,示意保镖关门。

轿车缓缓驶动,周鸣回头看着远去的修长身影,他问宁耀道:“他会接受?”

“他会。”她抱臂阖目靠在柔软的椅子上,隔音效果良好的车子平稳快速地驶动,淡淡道,“你忘了他是怎么上位的了吗?”

周鸣噤声。

外界不清楚,难道圈内的人还不了解么?

秦修本是海外模特,被国内一富婆看中,接回国来大力培植发展。他底子好,业务能力也彪悍,收割粉丝能力极强,不过一会儿就一跃成为全民皆知的男星,红得烫手。

他很快就离开了那名富婆,签约英华,资源源源不断,活得风光又亮丽,任何和他接触的人都会拜倒于他的魅力之下,沉醉于他的气质之中,忘记了那些风言风语。

——据说他走时,那富婆已没有任何财产。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另外四个死者 《帝姬传》顺利地拍摄着,自首日拍摄之后,整个剧组就像是被踩了油门,全都斗志高昂了起来。

许多人并不是不愿意努力,只是没有找到值得努力的目标。

优秀的导演,精良的剧本,有钱的制片人,豪华的阵容,演员们竞相迸发的惊人演技——天时地利人和,在良莠不齐海量的电视剧中,人生能有几次这么完美的相逢?这是整个剧组一起完成的作品,功夫又岂止在台上!

剧组所有人心底的热情都被点燃,拿出了浑身的本事,全情投入到了拍摄之中。

而在外界,距离宁素被害事件,算算已过了两周时间。就在网络逐渐淡忘了这件事情的时候,警方发布的消息震惊全网。

宁素剩余的躯体找到了。

连同另外四个死者。

警方在朝歌山上发现,所有死者全部被切割头颅、四肢,挖出双眼,血肉四散血腥无比,鲜血狂乱地涂抹在树干、地面、躯体、衣物上,干涸成了铁锈色,蛆虫在腐烂的尸体上蠕动。

腐臭扑鼻。

第一个来到案发现场的警员才入职一个月,看到这个场景直接转身跑了,扶着树干一阵狂吐。

——人间地狱。

他后来如此说道。

这一天的微博差点被疯狂的流量搞崩溃,人们争相涌入,任何别的新闻都被这恐怖的消息所淹没。

自杀集团、碎尸、明星妹妹。

无论哪一个词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组合在一起简直是巨型流量绞杀机,上亿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新闻上,目光灼灼地求真相。。

事实上,在宁耀恐怖的影响力和案件恶劣性的双重作用下,宁素的头颅被发现不久,警方就设立了五一二专案组。他们沿着自杀网站的线索一路寻找,最后确认宁素确实报名了一起集体自杀之约。

那个小聊天室里,加上组织者,共有六个人。

很容易地就从宁素被抹除掉的上网记录里找到了伪装成书籍讨论的自杀网站。

这个自杀网站是邀请会员制,普通的人进去只能看到一个劣质的bbs制书籍推荐讨论区,活跃度寥寥无几,挂着一堆无聊的色情广告,让人看了就倒尽胃口。

警方本已足够重视这件案子,见到线索更是不敢放松。

在专案组组长老王的带领下,他们把宁家搜查了一遍,取走相关资料,复原了宁素电脑上的全部数据,找到了躺在邮箱里的“邀请函”。

那是一封群发的广告,文案却十分特别。

“觉得生活无趣吗?

觉得活着就是罪恶吗?

觉得人生是一堆狗屎、垃圾、废物吗?

自己这种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有人在意自己吗?有人真正注意到了你吗?世界那么大,真的有你的存在价值吗?外面那么多的人,和你有任何关系吗?

孤独、绝望、漠然。

每天都想让自己消失,不断地不断地挣扎着活了下来,已经很努力了,可依旧活不下去。

想要让自己合群,可无论如何都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没有意义、没有价值、没有知己,没有、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无聊的自己一无所有。

——如果你是这样的人的话,你就是我们要找的同伴。

我们懂你的一切,你的渴望、你的空虚、你的孤独、你的特别、你的恐惧,我们都懂。在这里,只有在这里,有你的归宿。

来吧,让我来告诉你吧,关于你的死生,如果你已无人能求救。”

他们不知道如花一样的年轻女孩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点击了下面的链接,追踪着网上的数据,他们仿佛看到了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死亡的门。

链接转向一个聊天室。

面对着网络另一端的人,宁素一开始很谨慎,然而对面的人知情识趣、言语幽默、又那样准确地描绘出了她的心理状态,她渐渐卸下了心房,把自己那些开心的、不开心的,无人理解的、无法消解的,全都说了出来。

她称他为K。

专案组的办公室里。

“K是什么意思?”年轻的警察不解地问道。

“王。”老王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了出来,“这姑娘很危险啊……”

她太过依赖这个未曾谋面的人了。

几乎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宁素成为了K邀请之下的会员,与自杀网站上聚集着的人们汇合。他们彼此交换着感受,找到了同伴。

老王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屏幕,说道:“这人是个惯犯。”

说得自然是K。

“这怎么看出来的?”年轻的警察有些惊讶地问道。

“固定的网站,熟练的语术,一个聊天室里均分六个人的严格规定……他是一个老手,十分擅长诱导,”老王摇头,把下面大段的聊天内容滑了过去,直拉到最底端,“看——这就是结果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铺垫,K轻而易举地诱导了另外五个人同意集体自杀。

地点,出了城朝北走的朝歌山。

***

宁父听到消息,心脏绞痛,直接晕厥了过去。后母李琳语打电话哭着求宁耀去医院看看他,林菀回想着宁耀这二十多年来的孤独人生,拒绝了。

“既然他过去二十年未曾需要过我,如今也不会想见我。”她背靠走廊墙壁,柔美的嗓音透着绝情,在走廊里淡淡回荡,“阿姨,我没那么重要,你好好看护他就好。”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一直是爱你们的……”李琳语呜咽着求道,“他现在很不好,是真的不好,医生说他心脏出了毛病……算阿姨求你了,你就看他一眼吧,就一眼……”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林菀不知为何呼吸一窒,脑中像是被针穿刺过去一般作疼,一团颜色缤纷的影响在脑海里混乱的交杂成一团,耳边是老旧的唱片般沙沙的声响。

她脸色煞白,捂住了脑袋,低吟出声。

“耀耀?耀耀?”电话那头,听不到她的回复的李琳语焦急地唤道。

林菀深吸了一口气,按捺疼痛,挺直背脊,从声音里听不出半分不寻常:“阿姨,你应当最清楚,从你嫁入我们家开始,我就无法把他再当父亲看。”

“……”李琳语骤然沉默了下来。

才八岁的一双孩子,怎么也不能明白,为何那么喜爱的父亲连区区一年都等不了,就那样在还未散去悲伤惨痛的阴云的家庭里,深深插了一把刀。

好痛苦啊。

孩子们还未学会化解悲伤,就要忍受遗忘的残忍。

“他只是……太痛苦了……”许久,李琳语断断续续地说道。

然而林菀已经没有心情听下去了:“抱歉,我还有事情,下次再说吧。”

她挂了电话,走廊里此时无人,她的手按在脑门上。

刚刚那阵奇异的疼痛转瞬即逝,如一尾小鱼,滑溜地从她掌心游走,再也找不到踪迹了。

那疼痛不像是来自宁耀的,反倒像是来自她的——可那是为什么?

林菀眉头轻蹙,总觉得有几分古怪。

这时,旁边的门开了,一个警员客气地道:“宁小姐,可以继续说下去了吗?”

林菀回过神来,转眸时,已经是冷傲的宁耀了。

“不好意思,久等了。关于那几个死者的事情,请再详细一些讲给我听吧。”

罢了,不过是小事而已,现在最重要的,是宁素的死因。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回到屋中坐好,身边的男子低声问道:“你还好吗?”声音轻柔悦耳,似焦糖般华美。

林菀瞥了他一眼。

她比任何新闻都早一步知道了宁素之事,正在剧组中的她立马向谢导请了假赶赴警局。周鸣跟在身边,还紧张兮兮地叫保镖看紧她,考虑到此案确实疑点重重,处处透着诡谲,林菀也就同意了。谁料车子刚停下,就看到警局门口那个引人瞩目的男子。

男子眉目精致绝伦,言行柔和优雅,穿着蓝白竖条纹的衬衫和裤脚挽起的深色亚麻牛仔裤,越发衬得身姿修长,周身萦绕着宛如艺术家一般忧郁的气质,一笑一言、一举一动都吸引着旁人的目光。

他身上有一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奇特魅力,让人趋之若鹜。

“宁耀。”秦修见到她,微笑着直起了身,招呼道,“你果然也来了。”

“你怎么也在?”林菀下了车后,皱眉道。

“警官好心给我打了电话,说案情有了进展。我想着你一定会来,所以就在门口等你了。”秦修轻轻一笑,好似没看到她的脸色一般,好脾气地回道。

林菀抿唇不语。

她没有权利赶走宁素的男朋友。

宁素恐怕是希望秦修这么关心她的吧……

比起姐姐的关心,更要。

“新发现的四名死者已有三人得到家属确认,是自杀网站上的人,另外一人还在核实中。”年轻的李警员的话语拽回了林菀的注意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也是被诱导自杀的一员。”

“那个’K’?”

李警员点头,又道:“在聊天记录里,本来是约了六个人集体自杀,然而只有五具尸体。根据我们的分析,K是个惯犯,以前一定有过类似的作案经验,所以我们暂定分尸是K做的,做完一切以后,他就逃走了。至于是自杀还是他杀,还给等待尸检结果。”

“逃走?”秦修修眉一扬,轻声说道,“他既然敢把素素的遗体般到一般人能触及的地方,必然是想要在公众面前哗众取宠的。他在挑衅,如何能说是逃走?”

李警员看着秦修,不知是不是林菀的错觉,她感觉他语气一下子柔和了十倍:“秦先生说的是。”

秦修不由笑了一下,流光溢彩,好看煞了人。

周鸣有点嫉妒地瞅了瞅李警员。

他也想正面面对秦修的暴击!!

林菀嫌弃地瞥了眼周鸣,不耐纠缠于细节,单刀直入地问道:“不能通过网络追索到K的下落吗?”

李警员回过神来,摇头道:“他很狡猾,早就做好了反追踪的准备,追着追着都到了国外去,恐怕也不是真的。”他顿了一下,递给他们一张证物照片,“不过我们在那里找到了这个……”

照片里是一台华为手机。

林菀脑袋转的飞快:“这是K的?”

“不错。”

“里面资料可还在?”林菀其实并不抱希望。从警方描述的K的形象来开,实在太过英明神武,不像是会犯下这种愚蠢的错误的人。

不如说,如果真的留下来了,也应该是他故意留下来的。

果然,李警员说道:“手机被重置了,我们的技术人员正在攻坚,努力复原出来。”

他想干什么?

林菀蹙眉思索着,同时心里一阵烦躁。

K的存在推翻了她之前的想法。

宁素和集体自杀的人一起死了,而K消失了,几乎可以肯定,分尸是K的杰作。

既然如此,姚允儿的人究竟是从哪里插手的呢?

尾随并围观了自杀或者他杀的过程以后就走人了?或者出于谨慎隔了一段距离,等到他们到的时候看到的只是惨烈的尸体?K也可能在假死,等到其余五人都死了以后走了,而分尸是姚允儿的人做的?

又或者……

周鸣说的是对的,姚允儿派人杀她还找错了人什么的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只不过是她太过敏感了,自以为聪明地从那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了错误的结论。

林菀眼神沉沉,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不停地反复,她努力地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却渐渐陷入了怀疑自己的困境中。究竟哪些推论是站的住脚的?哪些是她的臆想?她在自欺欺人吗?

并不是不可能。她客观地评估着自己的精神状况。叶蓁的存在确实动摇了她的内心,她一度被狂喜所蒙蔽,被怀疑所劫持,精确地理智产生过偏离。

难道说她自以为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却受到了宁耀的性格的反噬,变得冲动、偏激、非理性了?这怎么可……

“宁耀,你怎么了?”

一只手碰到了她的额头,她一惊,猛地往后躲去,椅子发出尖锐的兹拉声,眼中闪过一瞬的杀意。

等反应过来后,看着眼前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脸惊讶不解的秦修,以及旁边担忧望过来的李警员、周鸣,她抑制不住地逼出一声笑,舌尖发苦,眼中满是自嘲。

抬手扶额,一手的冷汗。

就是这样,还好意思觉得自己是冷静的?

可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心态恢复,低声说道:“我那天和你们说的事情……可能是我错了。”

李警员不懂,但是周鸣和秦修几乎是立即就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秦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是早已想到了她所想的事情,神情有些异样。

“姚允儿或许……”林菀淡淡说道,她并不是一个会矫饰自己的过错的人,她虽然孤僻自傲不好相处,但正因为她骄傲,所以更觉得自欺欺人是一种莫大的侮辱,她不屑。

还未说完,忽然有人打开了门,众人不由朝他看去。宁耀和秦修一个艳丽妩媚,一个精致漂亮,即使是情况紧急,那人还是忍不住先看了一眼两个好看得过了分的大明星,而后才跑到李警员耳边轻轻耳语。

李警员脸上划过一丝惊讶。

等那人走出去以后,他低头沉吟,似是在斟酌着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半晌,他抬起了头,年轻的警员皮肤黝黑,眼睛很亮。

“技术组的人把手机里的资料成功复原,宁素……”他的眼睛看向了那个电视上艳光四射,现在却白着一张脸的美丽女子,“她是被杀的。”

林菀心跳停了一瞬。

“这个手机的主人叫秦虎,在手机里出现了多封和人商量的信息,目标正是宁耀。对方为了宁耀,出了十万的价钱,用的是用完就丢掉的手机号,无法追踪。”

年轻的警员尽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着,甚至特意把“你”换成了宁耀,只是为了减少宁耀可能受到的伤害。

林菀沉默,在屋内三个人各种情绪的注视下,她心情复杂难言。

被印证了。

无论是关于姚允儿的推论。

还是宁素是替宁耀挡刀的传言。

啊啊,原来如此。素素真的是因为她死的啊……

秦修神色忽然一动。

眼前白着脸的女人眼角忽然滑落了一滴眼泪,她却似无所觉,脸上殊无表情。

周鸣心里一恸,顾不得别的,站了起来,几步走上前,把他悉心带了数年的艺人揽在了怀里,手轻轻地拍着她纤瘦匀亭的背脊,就像是在哄着孩子一般,用不符合他的耐性温声细语。

“不哭不哭……”

宁耀木然的脸贴在他的怀里,衣服很快被她的眼泪浸湿,她静静闭上了眼睛。

林菀心中,属于宁耀的一部分在不停地想着一句话。

——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签名 宁耀的失态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很快,她——或者说是林菀就克制住了情绪。

秦修递过了手帕,似是怕她尴尬,轻笑着调侃道:“这次你不会拒绝我了吧?”

林菀离开了周鸣的怀抱,无声地接过手帕,沾了沾脸,心情却很坦然,没有半分人前哭泣的尴尬。

如果是宁耀,那拿把刀架着她也不愿在人前哭泣,可林菀不同。

穿梭者是谁?那可是号称宇宙洪荒开天辟地以来最厚颜无耻、寡廉鲜耻、任性妄为、自私自利的生物了!

能屹立于这样一群人之上蔑视群雄的林菀,能指望她脸皮有多薄?

想让他们尴尬,嗯,这可真是个艰巨的任务啊少年。

周鸣还在小心翼翼、满眼心疼的看着她,她已经脱离了情绪的漩涡,顺利地切换了状态,敏锐地捉住了李警员刚刚话中的信息。

“就算这台手机证实了秦虎接到了杀我的任务,为何能断定素素是被杀的?”

众人一愣,李警员心里咯噔了一声,暗道糟了。

未曾想到她竟如此机敏。

见他不语,宁耀眼神锋锐地看着他,再也看不到半分软弱:“条件和结论之间还缺证据,你们不会这么草率的下结论的……法医出具结果了吗?”

李警员脸色微微一变。

万万没想到,刚刚还让人怜惜心疼的女子,转眼间就武装完全,并且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宁耀见他沉默,便闭了下眼睛,咽下叹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周鸣抓心挠肺:“你明白了什么啊?”

林菀骨子里是没耐性的,此时又犯了毛病,懒得说废话,手一指秦修,示意他问他。

周鸣黑线。

喂,他好歹还是她的经纪人,要不要嫌弃的这么明显,他不要面子的啊!

秦修清澈晶莹的眼中划过一丝哀伤,垂下眼眸,盯着自己柔韧精致、宛如一件艺术品一般的手指,微笑着说道:“恐怕K杀了人——甚至杀了所有人。”

“为什么要杀掉一群自愿自杀的人?”周鸣不解。

“是啊,为什么呢?”秦修抬起了浓密修长的眼睫,轻声问道,笼罩着他的雾一般的忧郁愈发清晰了。

周鸣心里猛地一跳,张大了嘴巴:“他们……她反悔了!她不愿意自杀,可那个K丧心病狂,不容许有人中途退出,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

就这样杀掉了。

宁素死之前在想什么呢?她为了什么想要自杀,又为了什么到最后放弃了?

她有了值得留下来的理由吗?

周鸣止不住地想。

她被杀害,明明是一个让人悲痛愤怒的事情,但或许是因为尘埃落定,连葬礼都过去了许久,他心中竟升起了欣慰。

无论是为了秦修还是什么,她在最后的关头,留恋了人间,没有觉得这个世界有那么可憎。

这可真好啊。

“唉……”李警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骨节分明的手捂住了脸,声音闷闷的,颇为颓丧地说道,“我又要被王哥骂了……本来是情报限制的。”

“真是抱歉。”

秦修歉意地对他笑了笑,眼神清澈真挚。

“哪里哪里!”李警员一被他这种目光注视着,立马丧不下去了,摆着手说道,“都是我自己嘴不牢靠。”

林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鸣,思考起一件事情。

这个在原文里和女主老死不相往来的秦修,该不会真的是条任务支线吧?

要不然怎么会连女主光环都盖不住他,一个两个的不去看宁耀那么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儿,却去看什么秦修!

她不由眯起了眼睛,认真凝视着秦修。

她目光灼灼地太明显了,秦修想不注意到都难,转头看向她,不太自在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林菀十分矜持地收回了目光。

看起来是条大鱼,两万?五万?如果能顶格那就太好了。

秦修莫名地歪了下头,眼神很迷茫。

一直都用像是看着什么脏东西一样阴郁地看着他的宁耀,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眼神热烈得就好像……好像周鸣李警员还有外面一圈狂热粉一样。

该不会她受太多刺激,突然发觉他的魅力了吧?几乎是从幼儿园开始就被众人所追捧长大的秦修,理所当然地想道。

林菀转而看了看秦虎手机的照片,心知李警员肯定不会把里面的内容给他们看,想了想,问道:“如何能确定秦虎就是K?”

“它不属于在场任何一个人的手机——那个还未查明身份的死者裤子里有一台手机,并且上面有浏览过那个网站的记录。”

李警员能够说的只有这么多了——其实按照常理,面对这样一个特大碎尸案,警方是要严格控制情报的,即使是对着受害者家属也是一样。

林菀等人很快就告辞了,李警员不知为何一直跟在他们身后,送他们到了门口,忽然把一块签名板递给了她。

“宁女神,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林菀眨了眨眼。

……哈?

萦绕在周围的沉重的气氛忽然被打破,周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秦修也柔了眉眼,轻轻地笑。

“当然。”她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伸手接过来时,顿了顿,抬头看了眼李警员,问道:“你希望我写些什么?”

李警员笑道:“如果能为我写一份祝福就再好不过了。”

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很快就写下了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字体柔韧。

“祝李盛意:

心想事成,勿失本心。

宁耀”

李警员接回来,默读了一遍,笑着对宁耀说道:“我也希望如此。”

“告辞。”宁耀朝他轻轻颔首,而后离开了。

李警员看着她高挑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黄昏中,眼睛微微眯起。直到他们走远以后,年轻的警员才转身走回了警局里面。借着走廊上的光,他双手举着签名版,仰着头颇为稀奇地看着上面字迹飞扬的话,口中轻轻念着:“心想事成,勿失本心啊……”

他嘴角噙着一抹奇妙的笑意。

在林菀看不到的地方,他的气质里少了几分正气和青涩,说不上来他到底哪里改变了,只是神情中多了许多的从容淡定。

迎面走来一个大块头的中年男子,正是专案组的老王。他手里攥着一盒皱巴巴的中华烟,脚步匆匆,显然是急着要去抽根烟。

都怪官老爷们作祟,非要整什么文明先锋,严格禁止公务员公共场合抽烟。

本来像老王这种混皮实了的老油条是不惧这种禁令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谁知道他娘的整出了个举报电话来,也不知道手下哪个小兔崽子瞧不惯他,暗搓搓地举报了一通,于是老王被上级严厉的批评了一顿,搞得他现在都不敢在室内抽烟,人生乐趣顿失一半。

他看到李警员,便换了只手攥着烟盒,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地说道:“不错不错,上午看你吐出来的时候还以为又进来了个软脚虾,没想到你小子挺行的啊。若不是你看出来了那个小姑娘身上的刀痕和别人身上的不一样,我们想判定为他杀还给费点功夫呢。”

李警员苦笑着揉着胃,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道:“不过是侥幸罢了,我现在胃还难受着呢。”

老王哈哈一笑,这个眼毒的老警察显然不相信他说的话,摆着手晃晃悠悠地就走了。

李警员望着他的背影,轻笑了一声,眼神明明亮亮。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先发一张好人卡 离开了警局,林菀看了一眼秦修,想了想,觉得支线任务暂时不急,便打算就此分开,谁料秦修忽然叫住了她。

黄昏在精致男子背后肆意渲染,一重一重的浓墨重彩彼此覆盖,凋零的绚丽似是一张铁口,黑暗的兽牙要咬断他柔韧修长的身躯,然而他的眼眸却干净得像是刚坠落的露珠,清澈动人。

“宁耀,我会全力推动华英去做那件事情的,不惜代价。”

他眉眼清澈,语气坚定,浅色的瞳孔在大片的黄昏中,显出如同焦糖一样甜美的色彩。

林菀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头:“万事拜托了。”

因为宁素的死而恨起姚允儿,继而迁怒于她背后的江哥以及繁星……吗?

转过身的一刹那,裙摆飘起,她眼神变得幽深。

她,可以相信这个男人吗?

***

“为什么要写那样的祝福?”坐回车上,周鸣好奇地问道。毕竟,宁耀也才第二次见到那个年轻警员,“勿忘本心”这种话有点不知所谓,“我本来以为他会是秦修的粉丝,真没想到他会找你要签名。”

宁耀双腿慵懒的叠起,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一个USB。

那是刚刚他递给她签名纸的时候,顺势塞进她的掌心里的。

她大概能猜到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既能够顾虑她的爱妹之心,又不会违背职业道德、泄露情报的东西,在那个现场里,只有一样吧。

“因为他是个好人。”宁耀垂眸,勾唇幽幽一笑。

“……啥?”周鸣茫然脸。

李警员,你知不知道你被莫名其妙地发了一张好人卡啊?

宁耀瞟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周鸣哥,你就保持这样也挺好的。”

周鸣面无表情地望着已经闭上眼睛打算休息的自家艺人。

喂!不要以为他听不出来她在骂他!!

又来!又来!自家艺人死活不肯听自己话怎么办?不仅不听自己的话还十分蔑视自己又怎么办?!

在线等挺急的!

***

网络上,众人只知道在宁素之外,这个自杀网站还害死了另外四条人命,别的信息却并没有透露出来。

然而这已经够让人震惊的了。

此前他们并不知道宁素是自杀,如今乍闻这个消息,各种议论纷纷。

咩咩:宁女神的妹妹怎么会是自杀?

有一条酸菜鱼:她为什么会自杀?细思恐极!

真香:心疼女神,抱抱!

KirakiraRin:宁耀的粉丝都歇歇吧,宁耀真的对宁素的死不用负责任么?她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什么情况?

杨洋要走花道呀:楼上+1,还好意思炒爱妹人设,毒舌路线走不下去了?谁知道她们私底下什么样啊

所谓盛极而衰,宁耀的人气因为悲情光环而登上顶峰之时,就是舆情转向之日,这甚至与她本人做了什么没有关系。

姚允儿看着渐渐汇成的质疑宁耀的评论,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这才对。

宁耀那个女人长相风骚性情恶俗毫无优点,凭什么要让这样的人踩在她的头上?她根本不配!

早点滚出娱乐圈吧。

视线里,出现了蒋馨然那张青春靓丽的脸。她看了她就觉烦躁厌恶,瞥了眼助理,常年跟着她的助理心领神会,少顷,把蒋馨然带了过来。

“允儿姐,你叫我?”蒋馨然依然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怯懦样子,经过这段时间的磋磨,她的气质更加卑微了。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姚允儿心中不暗哼,愈发瞧不上了。

“我看你刚刚和宁耀聊得挺好的?”她低头翻着膝盖上的剧本,噙笑柔婉道。

她的笑就像是一层假皮,即使弯着嘴角,也像是面无表情一般,让人隐隐悚然。

“哦……是这样,宁耀姐刚刚问我我的水壶从哪里买的,我说是Line的周边,她就很感兴趣地……”蒋馨然清纯的脸上带了点笑意。

宁女神根本和外界所说的不一样,虽然态度冷傲,但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她只是不喜欢搭理人,心肠却是软的,性情也是真的。

近看才发现,她真的长得好美啊……

话未说完,啪的一声,剧本被砸在了她的脸上!蒋馨然惊呼了一声,捂住了脸,一脸惊恐地望着她:“允儿姐……?”

“吃里扒外的东西。”姚允儿慢条斯理地说着,眼睛微弯,明明声音柔柔的,话语却如斯阴毒,“没用就算了,连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宁耀那贱女人不过是风中残烛,看着风光,其实早就不行了。你不想着好好讨好我,却尽想着巴结那种女人,简直是眼瞎。你当找到了一条好路不成?可笑不自知!”

蒋馨然眼中泛起泪水,害怕的样子看起来是那样的无辜可怜。

这并未激起姚允儿的同情心,反而更激起了她凌虐的欲.望。

“你要好好的看清你的出路啊……”她一叹,握着蒋馨然的手臂,长长的尖锐指甲嵌如女孩儿细嫩的肌肤中,蒋馨然吃痛,却又被那双诡异的眼睛盯得恐惧,只能抽噎着,用颤抖的声音不停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姚允儿微笑。

像这样毫无反抗的人真是很少见了。

她像是找到了玩具的孩子,随着剧组拍摄推进,对蒋馨然的手段愈发升级了。

***

姚允儿刚从休息室里出来,就看到拍摄完一个场景,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说话的尹君华、洪清以及宁耀。宁耀一如既往的冷傲,倒是尹君华和洪清一脸认真,讨论气氛极为热烈。

姚允儿皱了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自从宁耀首日拍摄露了一手以后,不只是工作人员的态度变了,就是谢导都格外关爱她,尹君华和洪清更是动不动就凑到她身边,害的她想多接近尹君华都做不到。

碍眼。

这边厢,林菀却快被两个人烦死了。

尹君华在那里硬扯着她聊李立这个人:“李立是相爷精心培育的王佐之才,出身贵族世家,又自小出入宫廷,接触到的都是帝王心术、阴谋诡计,最是心高气傲,却因为帝姬的心计被逼入宫,青云之路断绝……这样眼高于顶的人,怎么会爱上帝姬?”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长胖了也比你演技好 林菀恹恹看了尹君华一眼。

这个人刚刚被又双叒叕改剧本的她逼得做出了爱恨交加的演技,如今从戏里出来了,就非要拉着她论个长短,大有一副如果她解释不清楚,就要跑去跟谢导要求重拍的架势。

原文里怎么没写过男主是这么个较真的人?

不是都说他什么圆滑周全、自在风流的吗?

她嫌麻烦地点头:“唔唔,你说的没错,不可能不可能。”

尹君华俊脸微沉:“你又敷衍我。”

“没有。”

“有。”尹君华很肯定,这个女人那股嫌麻烦的劲儿从头发丝里都冒出来了,当他是瞎子吗。他不依不饶,威胁道,“你不讲清楚,就别想回去喝你的奶茶吃你的蛋糕。”

说的好像她多想吃似的!

林菀好头大。

现实中的她不爱吃甜,也不重口腹之欲,然而宁耀白有一具纤腰细腿高挑妖娆的成熟女子之躯,偏爱那些高热量的食物,是个十足十的吃货,她也只好沿用以前的爱好,日日加餐。

真不知道她这么好的身材是怎么保持下来的。

——为了保持人设不倒,林菀也是十分拼命了。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问他们:“李立这个人如何?”

“聪明绝顶。”尹君华见她终于肯答了,不由一喜,当即答道。

一直使劲儿憋着不说话的洪清忍不住看了这哥们儿一眼,眼神是懵的。

以前怎么不知道潇潇洒洒的尹君华还会这样让人捉鸡?

“他就算一开始被逼入宫的时候没能克制住脾气,可是入宫已成定局时,身为一个聪明人,应该做的就是早早调整心态,为自己在东宫里的立场早做打算——换句话说,就是要尽最大的努力从帝姬身上获得信赖、喜爱、尊重……无论是什么,最终目的是要帝姬放权。”

林菀淡淡道。她对这些简直是信手拈来,那么多个任务岂是白做的?揣摩角色什么的不要太擅长。

她这般慢慢道来,本来躺在纸面上平平无奇的铅字就从剧本里浮了起来,人物一下子变得饱满生动。两人听得入迷,边思索边认真听她继续讲。

“他那样一个人物,若想让帝姬相信他的真心,有的是办法。可帝姬偏偏每次都对他戒备、警惕,两个人在宫里的对手戏大部分都是剑拔弩张的,这是为什么?”林菀抛了个问题出来。

“你想说这都是他故意的?”洪清不由问道,心里不是很信。

“没有那么美好。”林菀摇首,“他还是想争,想要权,只是心里总有一角是想让帝姬看到他的真心的,因为不甘心,所以他行事难免束手束脚,在帝姬面前纵有浑身本事也施展不开。”

“所以你刚刚才故意让君华说出那样的台词!”洪清恍然大悟。

林菀道:“李立这个角色在全剧中最核心的特质就是矛盾。一个满腹心机却又有心悦之人的男子爱恨交织的矛盾,既是特点,也是难点,需要好好琢磨。”

洪清一愣,偷觑了眼旁边抿起嘴唇的男人。

喂喂喂宁女神,知道你心直口快没什么恶意,不过这么暗指尹君华演技不够还待磨练真的好么?!

尹君华闻言,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定定看着似无所觉的女人半晌,说道:“下一场戏见!”便离开了。

林菀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把他气走了。

洪清凑近她,在她耳边悄声说道:“这样真的好么?你刚刚那话太伤自尊了吧,看看,他都被你气跑了,还不快去道歉?”

林菀面无表情地看看他,颇为无语。

这个人也是……自第一天飙过戏以后,就表现出了莫名的亲近感,还多管闲事地不停撺掇她和尹君华破镜重圆。

不说她了,光看尹君华,他哪只眼睛看出他想和她复合的?

视线瞟过在那边静坐的姚允儿,她眼神中划过一丝暗光。

她只要在姚允儿面前和尹君华表现得亲密一点就足够了。

如今尹君华被演技的事情牵绊住心神,没像原文里一样和姚允儿勾搭上,对她来说这是不小的帮助。

若她在这边腾出手来收拾姚允儿,他那边却用自己的财富资源来替她作势,那就太麻烦了。

——千万不要小看一个男主的豪华背景。

到时候英华一有动作,就被尹家叫停……想想就要吐一口血。

以宁耀这样看起来风光实则毫无靠山的背景,在娱乐圈中与浮萍无异,面对着繁星那样的庞然大物,能够撬动一次已属天时地利人和的杰作,若被叫停一次……天知道她还要在这个散心用的任务里花多长时间。

光是为此,也不能把尹君华彻底推开。

她在这边神思飘远,洪清却是被她足足近距离盯了一分钟,整张脸都红了,有些手足无措。

咦?咦咦咦?看他俩气氛那么好,又都是他喜欢的朋友,他才卖力的去凑对的,如今看来,莫非她迟迟不和尹君华好,是、是看上他了?

哇哇哇那该如何是好啊,一边是兄弟,一边是美人,夹在中间,那可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他正在那里脸红耳赤地穷YY,衣领忽然被从后面一揪,他没防备,喉咙骤然被掐住,直接呛咳了起来。

“咳咳咳……谁啊!咦……咳咳……君华?你怎么又回来了?”洪清捂着喉咙边咳边惊疑不定地问道。

眼神沉沉地看了他红通通的耳朵一眼,尹君华皮笑肉不笑地扯着他往那边走:“你忘了咱俩刚刚说好了要对戏了么?走了,还留着干什么。”

洪清顿时受宠若惊。

他这个人比较自来熟,见谁顺眼就热情,也不在乎热脸贴冷屁股,这可是认识这么久尹君华头一次主动来找他……

咦,不对,他们什么时候约了对戏的?拍完上一出他们不就一起来找宁耀了吗?

林菀接过了助理递过来的奶茶,滋溜溜地喝着,见他去而复返,抬起桃花眼,潋滟的眼睛无所谓地看着他们。

目光扫过宁耀,尹君华抿了抿嘴唇,神色不好地说道:“喝那么多,小心后期修不过来!”

林菀一顿,看着尹君华快步离去的背影。

这厮是在咒她长胖么?

长胖怎样,长胖了也比你演技好!!

她暗哼了一声,伸向奶酪干的手却默默地收了回来。

好不容易在演技上独领风骚,若因为吃胖了而成为剧组笑柄,那真的是太不值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一展心事 现实世界,一家火锅店。

两手端着塞得满满的小菜碟子,一名高大清爽的少年用脚和背灵巧地顶开了包厢的门走了进来。

“叔叔,你们吃。”他把碟子放在客人面前,对着坐在对面一排的男人们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许总有个好儿子啊。”一名中年男子两手放在扶手上,打量了一眼高大局气的俊朗少年,眼含赞赏地笑道,“曾国藩说过,’办大事者,以多选替手为第一义’,徐总这是后继有人了,好、好、好!”

国字脸,宽肩膀,说话的中年男子声音洪亮,却自有一股从容的态度。再看一起坐着的几个人,至少五十岁,最高年龄怕是有七十,高矮胖瘦不齐,但都有一个特点——比较斯文。

许岳知道,今晚这顿饭是请的自家老爸与之合作的几个学者,别看没摆什么阵仗,这五个人里四个都是院士,另外一个也是相关领域里享誉盛名的杰青教授,而说话的这人是新晋院士,社会学精锐,才55岁已得到了学术界最高的职称。

许父眼含欣慰地看了一眼自家儿子,口中却道:“小李院士说笑了,我家这个还要练,成天傻乎乎的样子,靠不住靠不住。”

许岳暗中翻了个白眼。

“要说后继有人,令尊才是虎父无犬子,父子两代都是院士,这可是少见的佳话啊。”许父夸赞道。

小李院士闻言自矜地笑而不语。当了院士,就是抱了个终身饭碗,这个年纪,确实有资格自傲。

一顿饭吃得和和气气,正式的事情不会搬到饭桌上来讲,这顿饭只不过是许父定期联络感情的手段而已。

顺便让自家的儿子多接触这些人物。

偌大的家业都要交给这个儿子,他那身傻气就给慢慢磨掉,否则如何叫他放心?

许岳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虽然能保持着让长辈们喜爱的态度利利落落地回话,却频频看着桌上的手机,时不时还要打开看一下有无消息。

许父看在眼里,训斥道:“吃饭就吃饭,玩什么手机,有没有礼貌了!”

“嗯嗯。”许岳随口应着,手机忽然震动,他眼睛一亮,立马把他老爸说的话甩到了天边,一把抓过手机。

许父:……

(╯-_-)╯~╩╩

许岳一看,原来是陆明启那小子的微信,约他打球的,顿时好生失望。

十分无情地回了随便,许岳望着暗下去的屏幕,黑眸里带着隐隐焦虑,坐立难安。

他真恨微信没有已读提示。

她在做什么呢?

***

夜。

住在高级酒店里的林菀沐浴完毕,从吧台叫了一瓶冰过的酒,盘腿坐在小沙发上。

把白天从李警员那里拿到的U盘插在了电脑里,看到的是一张张的截图。

林菀这才知道,宁素平时都会在手机的备忘录里面写一些自己的小心情。有时候是一句两句,有时候是长篇大论,实在没得写了,就会写一下今天的天气。

沙发外是一整片落地窗,脚下繁华的城市铺陈,广阔黯蓝的夜空下,一切都璀璨而又浩渺,如同珠宝盒被失手打翻,金色的手链横七竖八地躺着。

她啜了一口加冰的伏特加,细长的手指攥着深蓝色的玻璃矮杯,静静看着电脑屏幕。

第一篇是从四五年前开始的,她回想了一下,当时两姐妹刚刚高中毕业,宁耀放弃了学业,一脚踏入了娱乐圈,而宁素则以普普通通的成绩进入了一所平平无奇的大学,因为不知道该读什么,被宁父一建议,就顺水推舟地学了会计。

#2014年7月6日。

“终于收到了录取通知书,yeah!

爸爸和阿姨都在为我庆祝,可姐姐却不在家。

她说她要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面试……这也是没办法的,对不对?她在为了梦想打拼,我不能太任性。”

#2014年7月12日。

“姐姐不在家已经十天了。

从出生起,我们从未离开彼此超过一天过,没想到和自己的一半分开是这么难熬的事情。

晚上只有我一个人睡在这么大的床上,好寂寞啊。

——如果我这么跟她说的话,她一定会丢下工作赶过来的,所以我更不能说了,对不对?”

#2014年7月26日

“CM确定!恭喜姐姐!我就知道她是最棒的!她说明天会回来呢,好期待呀

(≧▽≦)

我来做一顿大餐庆贺一下吧!还要定个蛋糕!”

#2014年7月27日

“她没能回来”

#2014年8月20日

“只是一个月的时间,姐姐变得越来越漂亮了呢……到了十八岁,只要是熟人都能够一眼认出我们的不同了。所以,就算是双胞胎,终归是两个人,是吧?”

#2014年8月22日

“住到学校宿舍啦,从今天起,宁素就是个了不起的大学生了!

(*≧∪≦)

……好像这样的语气已经不够用了呢。

事实上,我一点都不开心,一点都睡不着。

晚上,看到姐姐离开的背影,鼻子忽然就酸了。

我突然明白,这是我和宁耀第一次分开旅行,却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真是个聪明的大学生呢,是不是?”

#2014年10月1日

“姐姐的CM反响很大呢,导演把她推荐给了一个剧组里。

真棒!她好厉害呢!

……

期待了好久的十一长假泡汤,让我想想该做什么吧。

明明说过要带我去吃串的。

╭(╯^╰)╮”

#2014年10月26日

“我从她的微博里知道了她去沈阳商演的事情。

她下了飞机才想起来告诉我一声。

沈阳……好远啊。”

#2014年11月13日

“姐姐有粉丝了呢!替她高兴!

不过粉丝们对不起啦,她的头号粉丝只有我哟~嘻嘻。”

#2014年12月5日

“今天第一次去了酒吧,好新奇啊,我好像渐渐适应了在大学的生活,再也不会彻夜难眠了。

入学几个月,却恍如隔世。

原来,没有姐姐,我也可以一个人生活了啊。

是不是只要能逃离那个压抑的家,身边无论是谁都无所谓呢?这样想的自己,总觉得有哪里很可怕。

……姐姐也是这么想的吗?

所以才离开了我,去了娱乐圈?

我是个包袱吗……”

#2015年3月23日

“我错了!我错了!大错特错!我没有姐姐不行!为什么!为什么什么也不说的就找了男朋友?!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陪着我?我很害怕、很孤独的啊!你明明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你!你要跟那个人走了吗?留下我一个人吗?那我该怎么办……谁还会要我,谁还会看我一眼,一个连爸爸都不屑多看一眼的人……姐姐,你回来好不好!我好害怕独自一个人啊!”

#2015年3月24日

“我终究不再逞强,告诉了她我很寂寞。

姐姐回来了。

你瞧,谁也夺不走她。”

林菀翻到这里的时候,已是凌晨时刻。她把一瓶酒都喝完了,棕色的空瓶静静盛着流泻的月光,窗外万家烟火都已寂灭,偶有车辆驶过,平添寂寞。

雪白的容颜浮上酡红,她盘着腿,单手成拳歪斜着支着脑袋,浑身微醺后的慵懒,低垂的眼睫掩住她潋滟双眸,万千心思化为流淌的月色。

许久,屋内响起幽幽一声长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怨毒 “卡!重来!”

“不行,再重来!”

“卡!卡!卡!”

一大早,谢导愤怒的咆哮声就在片场里回荡,醒脑效果一级棒。

“怎么回事,要我喊停多少次,啊?这一场戏就要拍多久,里面有难句么?有困难么?你们倒是给我说说清楚!!”

他火气上来的时候才不讲究什么脸面呢,摔了剧本就在那里破口大骂,唾沫四溅吼声震天,骂得旁边的人都跟自己被骂了一样默默地低下了头……

“你!姚允儿!说你呢……别,别那么看我,整这招没用!我问问你,你怎么回事!昨天的拍摄一般般也就算了,我都没说你什么,结果你今天表现得比昨天还糟糕,这都是什么屎一样的演技,啊?木头架子都比你会说话!你以为演技是什么?眨眨眼睛PP图就能骗得了人的?你就是拿这种东西糊弄我、糊弄观众、糊弄你自己的,嗯?!见鬼了!”

谢导的声音大的天花板都在嗡嗡地叫,额上青筋暴起,显见得是气得狠了。

姚允儿一双水眸里眼泪在打晃,白着一张脸,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好不心疼,哽咽着开口:“对、对不起……谢导……我下次……”

“还下次?”谢导哈地气笑了,挥手暴怒道,“你给我回去歇着去,先排别人的场,我就给你一上午的时间,好好琢磨去,如果下午你还不行的话……繁星也别怪我不给面子!”他连连冷笑。

姚允儿已是摇摇欲坠,谢导犹不解气,忽然瞥到旁边和姚允儿对手戏的宁耀,顿时又被气笑了。

好嘛,别的人都在诚惶诚恐胆战心惊,她却娥眉微蹙、一脸不耐地站在那里,似乎还觉得一身戏服很热,手里拿个小团扇不停地扇着风。

见鬼了,她从哪儿掏出来的扇子?

你以为你在那里扇扇扇就能让剧组给你减衣服了?!

谢导一想到自家女主演成天变着法子让他给她减负就来气,手指着宁耀骂道:“宁耀你也是!有空在那里吃吃喝喝,还不如帮着把姚允儿的演技给我掰过来,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出工不出力!”

……怎么她躺着也能中枪?

宁耀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

还有,她吃吃喝喝碍到谁了……?

谢导见状冷笑:“装!和我装!”

姚允儿卡了一次以后,这鬼机灵的丫头似乎就已经认定姚允儿没法过这场戏了,后面的戏全都在随随便便地划水,一副坐等他放弃的样子。

他真是对她没脾气了!本来念着她家里刚出了事情,想要对她温柔点,刚看到她的演技的时候还很惊喜,觉得自己捡到宝了,更是呵护有加有求必应——谁知道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个能禁得住夸的!

想认真就认真,想划水就划水,改剧本不带商量,还一有空闲就在那里吃吃喝喝!一想到每天她进食的惊人的量,他就觉得胆战心惊,觉都睡不好了,每天死盯着她的肚子,唯恐她破坏了身形,整出来一个创世纪的肥胖女太子出来……

那可就真是上了微博头条了!

讲真,他已经有两次晚上梦到一个珠圆玉润的死胖子回眸一笑,熟悉的桃花眼眯成一条缝,嗓音婉转柔软地道:“再给我来两碗豌豆黄,一个豆奶泡芙,一杯芋圆奶茶……”

半夜里他哗地一下就被惊醒,吓得惊悸了好不好!!!

宁耀撇了撇嘴,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谢导觉得自己再看她,心脏病都能犯了,遂挥挥手,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有气无力地道:“换人!拍下一场戏!姚允儿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好好去想想吧……”

爱玛,对着姚允儿是来火气,对着宁耀是生闷气,他这个名导演怎么当的那么来气呢!!

宁耀欢脱的下了场,用导演能听到的声音对迎接自己的助理们说道:“快快快,把外面十七八层的外罩弄掉,我快被热死了!”

谢导觉得心口疼。

十七八层?

这么胡说八道你良心不会痛么!

还热死?

谁家要热死的人这么活蹦乱跳!

尹君华走了上来,远远看着她助理手忙脚乱,好笑道:“就你阵仗大。”

宁耀朝他翻了个白眼。

尹君华反而在笑。

只穿单衣的宁耀松快多了,抬脚就往自己的休息室走,口中吩咐道:“我的芒果冰淇淋……”

“已经准备好了!”助理忙应道。

尹君华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走着,低声笑道:“谢导不是让你带着姚允儿的吗?”

宁耀冷笑:“太沉,带不动,既然你这么挂念,不如就由你尹大少代劳吧,反正你素来怜香惜玉,一定很乐意。”

尹君华嘴角一勾,心里微甜,一双好看的黑眸弯起,低头看着她笑:“我挂念的还能有谁?”

宁耀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姚允儿,轻哼道:“不是姚允儿?”

尹君华也看了她一眼,不在意地笑道:“她算什么,你分明明白我说的是什么,非要和我装糊涂不成?”

姚允儿身体微僵,羞辱的感觉在浑身游走。

都怪宁耀!只要和她演戏,她就不知道为什么会演崩,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吃NG,偏偏所有人都只会指责她不好……

就没人能看出宁耀的不是吗?还是所有人都偏心,都势力,不敢怪罪大明星,就敢得罪她?!

一群瞎子!

就宁耀那无依无靠天生孤寡的命,一个浪涛就能把她打下去了,他们怎么就看不到她背后的实力?

还有尹君华……他就跟犯了贱一样,吃了宁耀的冷言冷语也能笑成一朵花,难道她的美她的好她的柔顺,他都看不到么?

不是说尹君华这个人最是风流轻佻、怜香惜玉?

她都这么可怜了,他不该来帮帮她么!

姚允儿低着头,一动不动,看起来娇小无依,惹人怜惜,有好些工作人员都被她触动了恻隐之心,却没人看到她眼中的怨毒。

都是宁耀……都是宁耀……对,都是宁耀!

主角本该是她的,荣誉本该是她的,尹君华也本该是她的!

若她消失,就好了……

她的眼神暗沉,含着毒,似是冷血的蛇,让人隐隐发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全方位的压迫 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怨毒的杀气,宁耀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恨么?怨么?不甘心么?想要杀了她么?

不够啊,完全不够,这还只是开始……

这点事情可不足以补偿宁耀的恨哪……

感觉到身边的女人心情忽然变好,尹君华微挑了下眉,眼神很暗。他不动声色地笑道:“早就和你说了要少吃点,谢导的话你没听到么?他超怕你吃胖的。”

助理们看到这对前男女友站在一起,全都心照不宣地远离了他们。

两边的团队对于这两个人重新结合是乐见其成的。

尤其是宁耀的团队,他们太清楚自家艺人没有靠山的背景有多风雨飘摇了,前几年宁耀之所以能顺利出头,还不是因为有尹君华在撑腰?

宁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没了姚允儿在看,林菀对和尹君华聊天兴致缺缺。

原文中尹君华是宁耀重新崛起以后才与她复合的,现在远不是他出现的时候,支线任务根本轮不到他。

尹君华抿了抿唇。

等她走到休息室,尹君华还跟在身边,她不由回首看着他,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按下去,提醒道:“我到了。”

“我知道。”尹君华淡淡说道,大掌按在她手上,强势地按开门,一把把她推进去,不容拒绝,自己也闪身走进去,然后直接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林菀只是初时有些惊讶,很快她就重归平静,从容地走到一边的沙发上坐好,翘起腿慵懒地看着他:“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尹君华盯着她不语,眼眸沉沉,见她神色不变地淡淡看着他,他终于无法自欺欺人,溢出一声苦笑,道:“你就这么讨厌姚允儿?”

他不是个傻子,一开始还会奇怪于她的忽冷忽热,很快便发现她对他好的时候总有姚允儿在场。

他明明察觉到了,却想自欺欺人,装作不觉,甚至傻子一样的为刚刚她突然的亲近而喜悦。

简直是可笑!

她微微一笑,毫不避讳地道:“是。”

尹君华被她的坦然刺激到,急喘一声,走上前一步逼视着她,忍怒责问道:“不喜欢到利用我来打击她?她算什么,在你眼中,我竟连那种二流明星都不如?”

她静静看着他,不语。

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宁耀来说,此时的尹君华都远没有姚允儿重要。

尹君华咬牙笑道:“好好好,你宁耀还是那个宁耀,我倒是白为你担心了!你还真的是一点都没变,利用我的时候毫不手软,离开的时候也毫不犹豫……”

他倏地住嘴,扭过了头,不想让她看到他丢人的样子。

林菀微怔。

她利用他,倒是无从辩解,可宁耀和他根本就是你情我愿、好聚好散的事情,何来利用一说……

一阵可怕的沉默降临,偌大的房间愈发显得空旷,苍白的墙壁朝远方无限远去。

忽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尹君华被惊醒,冷冷看了她一眼,大步走向门口。

他猛地打开了门,动作大的吓了外面的周鸣一跳,惊叫出声,他却看也不看他一眼,沉着一张俊脸走了。

“好好的,这是怎的了?”周鸣眨巴眨巴眼睛,茫然地目送他远去。

“他大姨夫来了,别理他。”林菀随口胡诌,忽悠着周鸣,“不说他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周鸣也是对宁耀尹君华cp乐见其成的一个,知道两人独处,一般不会来打扰。

“是这样,刚刚秦先生打了电话过来。”周鸣哦了一声,倒也没太挂在心上,比起尹君华,这个事情就大多了。

“哦?他怎么说?”林菀坐直了身体颇感兴趣地问道。

“他说,让你等着看新闻。”周鸣终于忍不住一脸兴奋地说道。

大事件啊!亲历历史啊!这一场战打下来,娱乐圈资本史都要被颠覆了!

林菀眼睛一亮,心里终于定了下来:“动作倒是快。”

“秦先生是个不错的人。”周鸣惋惜地说道。

英华那么大的公司,能这么快下定决心,秦修背后一定出了大力气。

人长的帅,模特出身唱歌还好,品格优秀前途无量,最最最关键的是对女友一片痴心,简直是完美有没有!

当年风头最旺的时候就敢对着媒体说,他就是和宁素交往了,以后也会交往下去,喜欢他的人也请一定要喜欢她……

妈蛋帅爆了好吗!

他一个大老爷们都被感动得眼泪哗哗直流,为宁素大感欣慰,也顾不上当时那件事对宁耀事业上的负面影响,背着自家艺人就转粉了。

他家里还有秦修的应援扇秦修的海报秦修的唱片秦修的文件夹他会说?!

可惜宁素却早早就走了,徒留人间伤心人儿,唉……

除了长叹一声,他还能说什么呢?

林菀闻言哼笑一声,又在嘲笑自家经纪人傻白甜了。

虽然还没摸清秦修的底牌,不过前脚他们还在说秦修不光彩的出道八卦,后脚他就忘了个精光,也不知究竟是秦修人设保持得太好,还是周鸣这个人太乃义务了。

她没再搭话,心里又想着姚允儿的事情。

姚允儿连吃多个NG,当然与她有关。她在这几周的拍摄里,火力全开,将自己多年来的磨练下来的演技毫无保留地施展了出来,这带动了以尹君华、洪清为首的一干演员,他们竞相追逐,不断地提高对自己的要求,片场里始终保持着良好而积极的讨论氛围,不知不觉间,整个拍摄水平都抬高了一个档次。

谢导对此当然是乐见其成的。

本来以为宁耀会是个大败笔,如今一瞧,自己是挖到了个大佬!外有人气内有演技,还带群体buff、carry全场,他能不对她喜爱有加么?

然而在这样优质的演技环绕下,本来还可以看得过去的姚允儿演技就变得显眼起来。

谢导的强迫症遇到了林菀的治愈,对姚允儿的捉鸡演技如何还看得过去?

更何况,林菀还在暗中使坏。

谢导以为她拍完第一次就开始划水是她在耍小聪明偷懒,其实那都是她的策略。先用完美的演技使姚允儿心情焦躁无所适从,诱导出一个NG以后,又在放松的状态下,用小动作分散姚允儿的注意力。

只是一个眼神的飘移、手上的动作、气势的转换,就可以让神经高度集中的人精神涣散,到后面,越来越焦急烦躁的姚允儿不需要她的诱导,自己就已经崩溃了。

林菀唇边噬着一抹幽冷的笑。

如今,本已为了宁素的死和宁耀的女主角而焦躁的姚允儿在剧组里又感觉到了全方位的压迫,只要再往前推几步……

她就完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繁星的盘算 这一天的财经、娱乐板块同时炸开一个新闻。

英华娱乐事务所公开宣布,为了优化公司结构,集中精力发展演艺部,将抛售英华一大业务。这个业务与院线有关,就算是和繁星比起来,也有很大的竞争优势。

消息一出,业界哗然,大家议论纷纷——这究竟是精简业务缩减成本的妙招,还是扔出核心业务的昏招?

周鸣一看到消息,立马激动地给宁耀打电话:“你看到了么看到了么看到了么!”

宁耀嗯了一声,目光盯着电脑屏幕前的K线看。

股市在经历了短暂的盘桓过后,很快给出了答案,作为国内唯一上市的娱乐公司,繁星娱乐股份有限公司股价飙升,很快就涨停,成为了当天波澜不惊的A股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本来以繁星的影响力,能够与之相抗的就只有英华,现在英华忽然出了这么个昏招,英华的能力很有可能会被削弱,如果这一业务被繁星抢入口中,那就更是将繁星一举送上了行业霸主的宝座。

为什么英华会这么做?

这对公众来说,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然而对于繁星来说就远不是这么回事了。

繁星的大股东与一致行动人,同时也是创始人的江家兄弟很快就碰头就此事商量了起来。

“你怎么看这件事?”江老大江忠义劈头就问道。

他是个阴重不泄的中年男人,终年沉着脸,很有威严。

比江老大要年轻十多岁的江怀恩看起来就要轻佻多了,将近四十岁的人穿着一套花哨的明黄色格纹西服,发型显见得是下了力气的,显得很年轻。他有一双狐狸似的眼睛,眼神不太安分,透着几分算计和狡黠,让人不太舒服。

他此时坐在转椅上,双手放在腰腹上,单脚翘起晃啊晃,一副没正形的的样子,出口随意:“作死呗,还能是怎么回事?”

“认真说事呢,你给我坐好了!”江忠义斥道。

两人年纪相差太远,江怀恩出世的时候江忠义都已经上初中了,从小他就半个爸爸半个哥哥的把怀恩拉拔大,江怀恩一直以来也比对亲爹还要尊敬自己老哥。

被这么一训斥,江怀恩就坐直了些,神情稍微严肃起来,说道:“我觉得这事是来真的。”

“为什么?”江忠义讶然于他的肯定。

“我听岭南证券的人说,秦修最近去了两次京城总部,听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张老头想要卖了手中华英的股票……”江怀恩说道。

岭南证券是他们合作多年的机构了,从IPO到股权抵押信用展期,繁星在资本市场上所有的业务几乎都交给了他们。当然,相对的岭南证券也提供给他们很多方便,通风报信就是其中一项。

“竟还有这样的事……”江忠义沉吟,“所以张老头和秦修两人是打算跑路了?华英状况有那么差么?”

江怀恩笑道:“有我们兄弟俩挡在他们面前那么多年,他们觉得此生无望也是正常。现在退出,华英还有人要,等我们过几年市场再扩张了,他们这股票还有人稀罕么?”到底是小儿子,说话自都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劲儿。

江忠义还是觉得不对劲:“那他们卖这部分业务是什么意思?卖出去了手中的股票也就折价了,他们不可能算不清楚这笔账啊!”

江怀恩想了想,脑中灵光一闪,一拍大腿道:“我的老哥哥啊,你这回脑筋就动得太慢了!你不想想,他们想卖这部分业务,可市场上有谁能买得起?光杆业务一般人买了又有什么用?”

江忠义眼中闪过精光,似是想通了,却不直说,而是让他继续说了下去:“你的意思是?”

“这还不简单?这个业务不重要,重要的是之后的转让股份!”江怀恩越说越快,大有想通了事情以后的畅快感,眉飞色舞地道,“他们若是光卖股票,无论由哪个企业估值都大差不差,可出得起钱的有几家?就算我们为了避免竞争者和英华合并威胁到我们而去抢,也有董事会、证监会在那里盯着我们,不好不惜一切代价地去抢,价格高不了!”

“可如果他们走之前把业务单独拿出来卖,议价能力就大大提高了!”他顿了顿,目光炯炯,“而这份业务就是他们索要的酬劳……我们想买英华?那就拿出钱来满足他们的钱袋!只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填饱了他们,他们自会为我们排除掉竞争者,把股份以公平的价格卖给我们!”

江忠义思考了一会儿,慢慢点头:“就是说,这事我们大有可为了?”

见自家稳重的老哥还在那里犹豫,江怀恩快言快语地道:“嗐!多想什么啊老哥,咱们只要看看他们到底和什么人在接触,给的价格如何就知道了!如果他们到处在找买家或者给的价格很公允,那就是我猜错了,如果按兵不动或者给的价格高的吓人,那就没跑了,准是找我们的!”

他鼓动着哥哥:“我们这一口吃下去,大陆娱乐圈少说十五年是我们的了,再没有任何竞争者能挑战繁星,你还在犹豫什么呢?咱们当年创业的时候,一穷二白,可比这个时候有闯劲儿多了!老哥,你莫不是老了吧?”

“就你话多!”最近因为总是早起而心灵很脆弱很敏感的江忠义狠狠瞪了自家弟弟一眼,烦躁地说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怎么不想想我们从哪儿来的钱吃下去?也不看看我们资产负债率多高了!”

“借钱呗,发债呗,卖身呗!”目光在自家老哥还不错的身体上不怀好意地溜了一圈,又挨了一瞪的江怀恩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委托投行做杠杆并购嘛,有什么难的,债务消化个五年就差不多了,我们可是有十五年的美好未来啊哥!”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江忠义摇摇头,喃喃说道。

江怀恩知道他是一定要自己想明白了才肯动的人,便不再多话了,让他自己一个人静静想,他自个儿则掏出刚刚一直在震动的手机看。

是姚允儿的消息。

想到那个女人清纯的外表和妖娆的身躯,他身体一热,嘴角噙着邪笑,低头回复了几个字。

***

回到被自己当家住的酒店,刚洗了个澡出来,林菀就收到了一条没存过的手机号发来的消息。

“姚江,四季,2333号”

她神色不变,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扣在了玻璃桌面上,边擦着头发,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落地窗外的夜景,眼神漠然没有任何感情。

璀璨的灯光缓缓流动,切割着浓稠的墨,构成了宏达的城市脉络。

她侧耳倾听,仿佛听到了城市脉搏。

一下、一下的跳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生日快乐 微博上,《帝姬陵》剧组渐渐地放出了一些片场里的照片、轶事。

一直处在舆论中心的宁耀、拥有高端女粉丝的尹君华,这两个人单独拿出来都很吸引人,再加上之前的分分合合,吃瓜群众们瞬间就涌了上来。

节目组当然放的都是一些其乐融融的照片了,有全体主演和导演制片人的大合影,也有几个关系好的演员们的照片。

“今天的帝姬也很美丽~一下场就吃了两跟冰棍,谢导见了要骂人!”

底下配图里,第一张是扮作帝姬的宁耀站在高高的陛阶上,伴在君王手边,半侧身俯视群臣的照片,眼神威严,神情沉稳,美丽得颇为高贵睥睨;第二张是还未脱下帝服、卸下妆容,却已专心吃喝起来的宁耀照片,表情还是一如被诟病的那样冷淡高傲,然而那小口小口啃着冰棒,眼睛还直直瞅着旁边草莓奶霜的样子,实在是……反差萌。

顶着一片青青草原:哇!我今天吃了和宁女神一样的冰棒,等下班再去买一杯奶霜好了!

阳光如鬼:好可爱(>_<)可爱哭了嘤嘤嘤嘤

一拳超人:来吧女神!我这里有一箱零食!爱吃啥给你买啥,快点来我家!

雍州第一胖子:哈哈哈哈原来宁女神的高贵冷艳都是装的吗,本质是和我一样的吃货?

这个雍州第一胖子很快就被顶上了热评,因为……宁耀本人点了赞。

宁耀啊!自从宁素出事以后一个半月都没有动态的宁耀!一群粉丝既惊喜又意外还嫉妒,但这不妨碍他们跟着她把她点赞的给顶上天去。

这日,剧组又放了一组照片,是尹君华带的慰问品。

“多亏了李立公子的给所有人订的烤肉盒饭,大家都在努力加餐饭ing,欢乐的剧组人人都开心!不过宁女神啊,求求你别吃了,谢导就在你旁边啊……”

里面是各种大家一起吃盒饭的换了场景。其中一张是宁耀在全神贯注地下筷夹肉,而旁边的谢导黑着脸皱着眉,一脸嫌弃的样子,十分逗趣。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眼神中会有一丝丝的恐慌……

恐慌什么?总不会是恐慌宁耀会长胖吧哈哈哈哈哈!

谢导:他就是!!!!

(╯‵□′)╯︵┻━┻

然而本届吃瓜群众就是优秀得该颁发奖章,各个火眼金睛,有人把几张照片组合起来一看,顿时看出了JQ。

这张照片里没有尹君华的身影,而另一张照片里则没有宁耀的身影——关于这一点,CP粉们用强大的考据精神已经证实了,在剧组发出来的全部照片里,除了大合影以外俩人就没有同框的时候。

尹君华那张照片里,洪清还在旁边笑着和他说话,他却握着筷子望着照片外的某个方向。

俊挺的五官上阳光洒上暖暖一片,眼睛一如既往的亮,眉头却是蹙起的,一副出神的模样。

优秀的网友按照照到的桌子形状、角度,把两张照片拼接,又画了个箭头,把他望着的方向一划拉——他看的人正是宁耀无疑。

CP粉们顿时激动了!!!

“谁说我们家不甜!不甜能演对手戏么!这是官配啊!!!”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被塞了一嘴狗粮还这么幸福?”

“复合吧复合吧求求你们了复合吧,我给你们出结婚证工本费好不好?”

然而CP粉的狂热触到了某些独粉的小心肝,立马有人出言嘲笑,并贴了一组GIF为证。

这是截取自某个访谈的。

宁耀除了拍摄以外拒绝了任何工作,就算是为了节目宣传的访谈也不例外,所以这是尹君华的访谈,不过因为背景设置在了片场里,所以来来往往的全都是工作人员,有的时候还能捕捉到行走的明星。

就在尹君华笑着说话的关头,一只喝着鲜榨芒果汁的长腿宁耀晃晃悠悠的出现在了背后。他斜坐着,侃侃而谈,风度翩翩,眼角余光忽然看到她,立即顿住,视线下意识地跟着她走,都没意识到机子在运转。

宁女神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叼着吸管随意地往那边一看,尹君华立刻调转了目光,而她也只是看了一眼就不在意地走了。

说来漫长,实则也不过是三四秒钟的失神,然而在显微镜女孩们面前,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容放过!她们放肆地嘲笑。

“就这还甜?交往三年到最后连好好看一眼都不能,可悲!”

“尴不尴尬,就问你们尴不尴尬!哈哈哈哈”

当然,除了这一对前情侣的官配cp以外,也是有人关注邪教cp的,比如……

“趁着前方热闹,顶风扛起我宁姚cp大旗!”

“有没有人觉得允儿在宁女神面前格外地娇羞啊?”

“嗯嗯!而且宁女神在允儿面前还特别的攻……那个眼神,我脸都快红了!”

再比如……

“有人站尹洪cp么?这俩人互动好可爱啊嘤嘤!”

“我站我站!洪清小手手趴在尹君华身上的样子好可爱啊~超级年下受的感觉”

“哈哈哈哈尹洪不解释!”

“弱弱的说……洪尹好像也还不错?”

竟引来了一波怒赞。

周鸣啧啧感叹道:“这还真是排列组合式cp啊。”

这年头,数学不好都不好意思说追星,就怕你数不出来组合有多少!

欢乐的气氛里,剧组在继续推进,八卦在继续流转,形形色色的故事在网上到处流窜。

恐怕所有人都已忘记宁耀刚刚失去至亲。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这本是常事。

——只是,宁耀却没有忘记。

2018年7月2日,凌晨,宁耀的生日。

时隔两个月,宁耀的微博第一次更新了。

“生日快乐,我的小公举!二十二岁的你也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啊!”

配了一张两个人的合影,一模一样的丽容,年轻的肌肤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活力,一个艳光四射,冷淡高傲,一个烟雨温柔,腼腆羞涩。

宁耀搂着妹妹的肩膀挤在相框里,绽放的笑靥如此灿烂。

仿佛她们还活在旧日的时光里,什么都未曾改变,宁耀不是那个痛彻心扉的宁耀,宁素还是那个前途光明的宁素。

然而分明有什么是不一样的。

——这是宁耀第一次在公共场合放出了妹妹的照片。

回不去的时光。

如斯留恋。

如斯遥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糊涂案 宁耀的生日微博又催生出了一波热议,人们旧事重提,被遗忘的分尸案重新被摆在了公众面前。

“该死的,这丫头是故意的吧?”被舆论和上司整的焦头烂额的老王在专案组里大骂。

“受害者家属么,肯定是上心的。”李警员在旁边劝道,顺便给老王倒了杯茶。

老王怒哼一声,余怒未消:“你倒是会为她说话!可这让我们怎么整?就此结案?那那个K怎么办?”

事实上,警方早已在那座山上找到了秦虎的尸体,服毒而死,与自杀五人组里的三人死因一样。

另两人被判定为拒绝自杀后的他杀行为。

“K就是秦虎,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市警察局局长王健义平静地说道,“去自杀的有六个人,在场的也有六个人;他是服毒而死,另外三个自杀的人同样服毒而死;他手机上有登陆过自杀网站聊天板块的记录,还有大量的谈话截图记录……”

“可是……”老王试图插口。

却被王健义打断,目光炯炯:“死亡动机的话,那就更简单了。从要杀宁耀的人手中拿到的钱全部被打到了秦虎在医院里躺着的母亲账户里,但他发现自己竟然杀错了人,一直以来和自己联系的不是宁耀而是宁素,他深知自己的主顾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为了不牵连到病重的母亲身上,决定自我了断——很常见的自杀理由,不是吗?”

老王烦躁地抓了抓稀疏的头发,高声道:“可秦虎不过一个地痞流氓,你告诉我他哪儿来的本事反追踪?最关键的是那柄凶器——砍人分尸的刀去了哪里?总不可能他自杀前还有功夫跑去藏起来吧,这是图什么啊?”

王健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这重要吗?”

老王一僵,空气仿佛冻结,李警员以及一干下属沉默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只有王健义淡淡讲了下去:“民愤至此,如果我们再不结案,你们专案组总要下去几个人……”他视线缓缓地,宛若实质地扫过一张张面孔,大多数人都绷紧了面皮,他笑了下,目光最后对准老王,这个心腹爱将,缓缓道,“还是说,你打算为了这个案件,引咎辞职?还是以最不光彩的形式?”

老王说不出话来了。

他一辈子干得就是刑侦的活儿,吃了没学历的亏,一直官也升不上去,好在警局上下敬他经验丰富、敏锐机警,一直颇为看重他。

他已经五十六了啊……若被辞退,他上哪儿再找一份工作,养家糊口?就算找到了,可还会有人用那样崇拜、尊重、信任的目光看着他吗?

离开了警局,他不过是个性格不讨人喜欢的老烟鬼罢了……

母亲、妻子、孩儿的脸孔在脑中接连闪过,他就像是脊梁骨被人一棒子敲碎了一般,颓然地弯下了腰,佝偻着身子,一下老了十岁,一语不发。

知道搞定了这个倔骨头,王健义淡笑了一下,坐在上首,目光威严地看着噤声的众人,命令道:“五一二特大专案就此结案,你们准备上报材料以及新闻发布会的事情……至于受害人家属那边,再组织点人手,一个个安抚明白了,尤其是宁耀,务必不能让她产生半分怀疑,说出不该说的话,听到了没有?”

最后一句话他抬高了音量,声音转厉。众警察轰然应是,王健义点点头,阔步离开了办公室。其余人目送他远去后,目光回到了老王身上,只见老王呆坐了一会儿,动作迟缓地伸手到胸口的口袋里,抓了两下,拿出了烟盒,抖着手点烟。

点了几次,没点上,他颓然一笑,放弃了点烟,低声自言自语:“老糊涂了,都忘了现在不允许点烟了啊……”

他摇头晃脑地说着,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叹了一口气。

“头儿,那这次的事情……”沉默中,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句。

老王挥了挥手:“去吧……都按照他说的去做……”

那人松了一口气,应了声是,小组成员鱼贯而出,很快,办公室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

今天的剧组气氛格外的古怪。

与外界所猜测的不同,尹君华和宁耀这对前男女友身上别说是粉红泡泡了,就是说话都几乎没有过。

与此相对的,本就演技拔群的尹君华更加精益求精,有的时候导演都pass了,他却主动要求重来,大有一副要在演技里分胜负的架势,两人的对手戏每每像是刀剑相碰,让人心惊胆战。

反过来看,宁耀一直都没什么特别反应,仿佛根本没把他的挑战当回事一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态度轻慢得让人十分火大。

而更让人火大的是……她还真的做到了。

旁人看了都替尹君华吐血,这个风姿傲骨的年轻人心里估计就更憋气了。

不过今天倒是与往日不同。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宁耀在微博上发的生日祝贺。

更是经过网友们的科普,知道了往年宁耀的生日也从来只祝贺她妹妹。

一般演员们过生日,剧组里都是要庆贺一番的,以如今宁耀在剧组里的人气,更该如此——说实话,他们蛋糕都买好了,可看到了那样一个微博以后,还怎么送的出手、说得出口啊?

到了下午,警察局在人民的名义下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表明凶手已经死亡,案件已经结案,此事告终。

那就更没人敢说了……

眼见宁耀话比平时还少,气势比平时还冷傲——更关键的是连零食都不吃了以后,整个剧组的气氛都跟着沉了下来,除了干活做事拍摄,鲜少有平日里轻松的闲谈。

不知不觉间,冷淡傲娇话少嫌麻烦的宁耀成了剧组的引擎,平时不觉得,一旦她熄火了,才发觉要维持剧组里的气氛,不能没有她在。

一天的拍摄就在这样沉默的气氛中过去了。

宁耀卸完妆换完衣服出来,尹君华眼眉一动,正要出声叫她,却有人先他一步喊了出来。

“宁耀。”

这道声音清澈、干净、温柔,似是雨滴一般透明,咬字清晰又动人。

明明声音不大,却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看着来人浅笑温柔地走向宁耀,眉目漂亮,身姿修长,周身萦绕着艺术家般忧郁高雅的气息,遗世而独立,仿佛他是世间最真、最美、最好、最善。

秦修。

——天啊啊啊啊啊啊啊竟然是秦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争风 “怎么又是你?”

演了一天演员的名演员林菀好不容易想回家歇会儿,见到这个人,不由皱了皱眉。

有些情绪就像是刻在了肌肤上一般,只要看到秦修,宁耀的身体就会条件反射地厌恶、抗拒、排斥,这种反应就算是林菀也无法完全克制。

“抱歉,打扰到你们拍摄了吗?”秦修轻轻一笑,眉眼精致动人,仿佛在他身边,连空气都变得好闻了,整个剧组沉闷了一天的气氛霎时变轻一二。

这真的是个人魅力问题,无解。

“有事?”她不答反问。

“嗯,想要借用一些你的时间,可以来一下我家里吗。”秦修柔声说道。

见二人一来一往熟稔地对话,剧组的人全都一脸八卦地看过来。

秦修唉!万人迷的秦修唉!竟然能在这里见到,呜呜呜呜好幸福啊!他们俩很熟么?哦对,秦修算是宁耀的妹夫,他们关系一定很好了……

今天来这里,估计也是想和宁耀一起庆祝生日,缅怀宁素吧?

林菀看着秦修,想着大概是繁星的事情有了眉目,便点了点头,刚要应下,一只手忽然从前边穿过,横着揽过她的肩膀,往后一带,她失了平衡,靠在了一具坚硬的身体上。

头顶传来尹君华轻佻含笑的声音。

“真抱歉,宁耀今日和我约好了,恐怕你给改天了。还劳烦你大老远地亲自过来,真是抱歉,她应该早点和你说清楚才是。”

秦修微微一怔,眉头微蹙,看向尹君华。

林菀:“……”

( ̄. ̄)

……哈?

剧组里静了几秒,要!炸!了!

窝日!

说好的老死不相往来呢说好的相见不如不见说好的情淡爱驰转爱为恨呢!!!

所以之前难道是装的不成?其实他们早就暗搓搓的和好了?

那拍摄的时候感觉到的火星四溅剑拔弩张又是什么啊?

情.趣吗?难道是情侣间的情.趣?其实他们在不知不觉间早已被人灌下了满嘴的狗粮而不自知?!

凸(艹皿艹)

“君华那孩子还挺积极的么……”谢导摸了摸下巴,有些欣慰。

众人侧目。

谢导啊,你很不合群你知不知道?!

“尹君华?”林菀试着起身,却被他重重按了回去,修长的手指紧紧箍住肩膀,环着她把她按在他胸前,她顿时动弹不得。

这是要做什么?

两个人都是高挑的,尹君华比宁耀更高了一头,她仰头,黛眉轻蹙,艳丽的容颜上有着疑惑,而他微微低下头,与她目光相接,容颜俊挺,面容含笑,亮如点漆的眼眸。

竟是颇为养眼登对。

让人不忍打扰。

秦修目光一闪,微笑着开口提醒道:“不如放开她,可好?她看起来很不情愿呢。”

尹君华挑眉看了他一眼,眼含讥诮。

养气功夫可真好。

他轻轻一笑,低声问宁耀,声音亲昵:“宁耀,你说呢?”

林菀和他对视,他眼睛亮得出奇,透着一抹执拗。

她明白,他在拿姚允儿要挟她。

他这阵子虽然因为骄傲而没有做出主动接近姚允儿来气她这种蠢事,但是也许久没有配合她在人前往来了。

她要的是对姚允儿全面的、密不透风的压制。

不能在这里出纰漏。

她错开目光,对着秦修淡淡说道:“我和他确实有约,下次我再与你联系吧。”

也不知这尹君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秦修这边确实不用着急,他们之间是利益同盟,且他未预约就找上门来,可见事情并不紧急,或许只是来对合作意向做进一步确认。

他总不会没眼色到,找她来倾诉对宁素的相思之情吧?

她不保证会不会替宁耀一巴掌扇过去。

尹君华莫测一笑,轻轻松开了她,露出了几分胜利之色,对秦修颔首说道:“不好意思了,那么。”

秦修若无其事地笑道:“是我来的不凑巧,”他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尹君华,落在了宁耀身上,含笑柔声道,“那么宁耀,下次见,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事……尽早和我约个时间,好么?”

林菀只来得及冲他点一下头,就被尹君华拽着走了。

“等等……”林菀想稳住步伐,奈何他手紧攥她的腕,大步而行,她不得不踉跄着跟着他走,很快就从众人眼前消失了。

剧组的人哑然望着门口,又悄悄看向独自而立的秦修。他眉宇间萦绕着忧郁,微微蹙眉目送二人,神情有些无奈和落寞,让人恨不得俯首让他展眉。

却没人看到他清澈的眼眸里闪过的一丝笑意,是那样的意味深长,蛊惑心扉,头顶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幽深浓郁如一个鬼影。

叫人刹那心惊。

眼见没人了,林菀使了巧劲儿把手从他掌中一把抽出,捂住发红的手腕,淡淡道:“够了吗?”

尹君华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闭了下眼睛,轻笑道:“怕是不够。”

林菀摇头说道:“你与秦修置气做什么?”

宁耀和秦修只是隔着宁素的关系,尹君华这火烧得毫无道理。

她无悲无喜的眼神投在他身上,澄明淡漠,犹如神明高高在上,心若明镜不染尘埃。

她经历了这么多的世界,说投入,她是真的投入,每一次的任务里都化为了那个人,融入了他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中;说无情,是真的无情,从未为了书中角色停留过,再如何沉浸其中,也不过是结束以后挥一挥衣袖就能忘却的程度,回了现代,她又是那个完完整整的林菀。

正因为心若白纸,所以能染上诸般色彩。

“一定要在这里说么?”尹君华掏出车钥匙,在她眼前晃了晃,“陪我吃顿饭,我就告诉你,如何?”

她摇头,不动。

这都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我们早已分手,今天已经做过头了,我不想闹得纷纷扬扬。”她以宁耀的身份说道,借口信手拈来。

尹君华心里自嘲,面上却笑道:“只此一夜,过后,我再不纠缠于你,你想让我在姚允儿面前做什么,我也会做。”他凝视着她,问道,“就算说到这个地步,你还是不肯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两个世界的人 华灯初上,黄昏始降,天空一片混沌,云朵被镶了金色的边缘,折射出的刺目的光线更衬托出天空阔远的灰蓝。

汽车在拥堵的环线上缓缓驶动,眼前一个个尾灯宛如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在盯着她。

宁耀玉白的手臂撑在窗沿,扶着脑袋闭目靠在副驾驶座上。

尹君华的车内有着淡淡的古龙香水味,冰晶般的轻音乐从高级音响里如银泉迸溅而出,优雅而又清凉。

和宁耀这种就算富裕了依然对车子、艺术、古董毫无兴趣,随便让周鸣拿着钱给她买个车的人不同,出身富裕的尹君华从来就对这些有着自己独到的品位。

宁耀的世界很单调,里面只有她和宁素,连事业也都只是辅助的手段,从粉丝或者同行的眼光来看,指责她不敬业也不为过。

而尹君华的世界却太过热闹了,他是星二代,用不完的财富、引人注目的英俊、温柔知性的双亲、良好教育熏陶过的天赋、好友和红颜知己……他什么都有,没有任何值得说出口的不如意,反而能对演艺事业投注升华过的专注的爱。

他们从来都不在一个世界里。

原文里,宁耀在妹妹的死和姚允儿的双重打压下坠入谷底,在底层摸滚打爬、满身狼狈。而那个时候,他大概也只是坐在云端上,钻研他的演技、享受他的红颜、欣赏他的豪车,被繁华顺遂所环绕,兴许还会品着他的美酒,对已风光不再的前女友怜悯的哀叹两句,转头便丢开手了。

他有他的风花雪月,而她自有她的黑白水墨。

他如今对她感兴趣,也不过是因为一时的记挂和新奇加在一起,勾起了这个风流的男人的征服欲罢了。

或许,他还觉得演技追上来的宁耀,终于可堪作为他的良配了?

闭目的林菀听着音乐,漫不经心地想着,车子开得太慢,光线暗淡得太从容,音乐与香气的作用下,她竟想着想着,昏昏陷入了睡眠中。

在堵得动弹不得的高速上踩紧刹车,尹君华侧头看了眼睡着的女人。

还是那张艳丽的面容,洁白无瑕的肌肤,闭着也能让人心动的桃花眼,小刷子般浓密的睫毛,丰润饱满的樱唇。

数月前其实是她提出的分手,可他未尝没有为这断断续续的恋情感到厌倦。

和同一个人保持三四年的关系,也算是破了他的记录了。

却没想到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竟然又会为了同一张脸儿心动。

而她依旧自在从容,从未变过。

“真是着了魔了……”

他低咒了一声,夏日炎热,空调开得大,他伸手到后面拿起折叠好的披风,探身给她轻手轻脚地盖好,见她睡得香甜,他心里忽然又有一股怨气涌上,报复性地掐了一记她水滑的脸蛋,见她在梦中还蹙眉,他这才高兴起来。

“活该。”轻声嘀咕道,他调小了音量,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重新看向了夕阳漫天、铁龙盘绕的高速公路。

在轻微动听的音乐中,女人绵长的呼吸竟让他觉得空气都静谧安宁了起来。

***

林菀在似梦非梦间,脑中浮起了昨夜续读的宁素日记。

#2016年2月1日

“姐姐火了。

他们叫她耀耀、宁女神。

她和尹君华又复合了,中间还和谁交往过来着?我忘了。

反正,无论是谁,她都不会回到我身边了。

好痛苦啊。

一个人被留在原地的滋味。”

#2016年3月15日

“那个叫周鸣的人找我了,他让我别对外面宣称是她的双胞胎妹妹,如果有人问就编个借口骗过去。

他说这都是为了保护我。

保护我……吗?

留给我的地方越来越小了啊……

她有粉丝、事业、男朋友和金光闪闪的未来,我却是这样平凡普通的人。她甩开了我不停往前走,恐怕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忘了我吧。

宁耀和宁素,终究是两个人。

那么,我又是谁呢?今后的人生,我要靠着什么来活着呢?

太狡猾了吧,占据了我的十八年时间,却突然抽身而出。

就算让我现在去学独自生活,我也已经学不会了啊……”

#2016年5月18日

“突然讨厌这样的自己。

谁来救救我啊……

呼吸都困难了。”

……

肩膀被轻轻摇动。

“宁耀……醒醒……耀耀?”

林菀被惊动,倏地睁眼,眼放厉光,这样的神色从未在宁耀脸上出现过,倒把叫她的人吓了一跳。

她揉了揉额头,脑袋还有些昏沉。车子已经停下,感觉外面天已全黑,尹君华站在她的车门外,正弯腰盯着她。

“到了……?”她的嗓音中还留着睡后的沙哑,不由清了清嗓子。

“到了。给,刚刚路上买的。”尹君华把打开了瓶盖的矿泉水送到她嘴边,她仰头喝了几口,甘泉流淌,精神一振。

彻底清醒过来了。

她抬起手,示意已经喝够了,尹君华把手收回,黑眸如星明亮,笑吟吟地道:“睡得跟头猪一样,我都不好意思叫醒你。”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要下车,刚转了个身,一件披风从肩头滑落,车外的寒意涌了上来,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七月的晚上,哪来的寒意……?

她微怔,下了车子,才发现他们竟然在一座山上,停车场外面就是高高的悬崖,被用栏杆死死地围着。

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山林掩映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山风凛冽寒冷。

“这是……?”

林菀环视了一圈。

不远处的车子上引擎的余音还在响,里面的人却迟迟不下来。她淡淡收回了目光。

还好,尹君华没犯傻,该带的保镖都带上了。

“我听说这里的西餐店很好吃,一直没机会过来,这次正好尝尝。”尹君华见她冷得微微哆嗦,就把披风从车里拿出来重新给她披回去,没好气地说道,“喏,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还要等着我伺候不成?——伸手。”

山上确实是冷,林菀依言伸手穿上他的披风,看了眼不远处台阶上亮着灯的餐厅,说道:“有必要跑这么远么?”

虽然她睡着了没看路程,但就按照她熟睡的程度来看,少说是跑了两个小时的……

妥妥的出城了吧这是?!

“有。”低着头慢慢给她扣上脖子下方的一颗扣子,尹君华抬眸望了她一眼,俊挺的容颜很静,眼眸漆黑,似是沉淀了许多情绪,他轻轻一笑,“就今天,好歹配合我一下吧,这是很特殊的日子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能量异常 盛鹰集团能源开采部监控部门。

有个员工在进行着每日的随机抽样监控,此时突然轻咦了一声,叫来了杨主任。

“主任您看看,这个AAA级穿梭者的能量储存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我看看……”杨主任凑过来,坐在那人让出来的位置上坐好,看了眼屏幕,笑了,“哦,是她啊……怎么又工作去了?”五年以来的第一个AAA级穿梭者,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如果不是这五年来他们一直封闭着升级的通道,她能更早就上去。

他是不太懂得现在的小年轻了。任务世界他也进去看过,每个任务都挺心惊胆战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天天跑进去。

唔,不过美人儿是真的美……他神思飘远了一阵,怀念了一下公费旅游的超值享受,而后回过神来,看着能量数值波动,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这是A级任务?”

“是的。”

“那是不对劲儿啊,一般A级任务能量波动范围在1万千瓦时到3万千瓦时之间,怎么她这个都快堆积到4万千瓦时了?这还是任务没结束的时候呢,若任务收尾了,那还得了!被她冲到5万都是有可能的!”

“主任,您再看下她的历史记录。”员工提醒了他一声。

杨主任又调出了周任务完成记录,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会这样……这B级任务整出八千千瓦时也就算了,EEE级升级任务怎么都做出一万千瓦时了!是不是监控软件哪里出了问题?”杨主任看的整个人都惊悚了。

D、E级别俗称垃圾级别,除了用来锻炼新人以外,也是他们筛掉心性不坚或者能力不够的穿梭者的缓冲区域,没人指望能靠他们来发电,可这林菀怎么就这么能,生生把EEE级的废物整出了A级的能源?!

“就只有林菀一个人有这样的现象,恐怕不是监控软件的问题。”员工给出了另一个可能,“或许是她的系统出了问题,毕竟这五年来还没有一个系统升到AAA级,光是测试还是有很多问题看不出来的。”

“嗯……”杨主任把林菀相关的资料调取出来,仔细阅读了一遍,她是集团重点观察和培养的穿梭者,资料他早就看了好几遍了,这次依然没看出什么问题,只是,“她在EEE级任务结束后提交了任务异常申诉?”

“是……”这是他经手的,那员工脸皮绷紧,说道,“我检查过总系统和她的系统,都没有什么问题,便当作正常的阈值溢出处理,按照程序给了她补偿……”

杨主任随意点了点头,抬手示意知道。

毕竟这技术开发出来不过十余年,任务世界偶尔出现个浮动很正常,反正一切都是他们说了算,大家都是那么糊弄过去的。

他沉思着,要说连续三次都是特殊情况,那也太巧了。

或许如他所说,正是系统升级出现的bug吧。

他想着,站起身来,嘱咐他道:“你姑且把消息都整一整,整出一个报告给信息技术部去,让他们也看看。”

他只是个搞监控的,想那么多干嘛,专业问题交给专业人士就好了。

“是。”员工应了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运转着,整个监控部就像是一片平静的大海,接纳着无数条信息的河流,这件事情就像是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在扑通一声溅出水花以后,很快就石沉大海,消失在了海底深处。

***

山顶的西餐店四面都是落地玻璃,外面是帷幕般顺滑的夜色,隐在黑暗中的连绵山脉外,能看到一座散发着璀璨光芒的精巧城市。

餐厅内部,柔和昏暗的灯光混合着香氛的芳香,每张铺了雪白桌布的四方桌上面都有一个小小的花式蜡烛。客人之间隔得很远,轻轻的听不清楚的对话声和瓷制器皿轻碰的声音被掩盖在三角钢琴清澈动人的音乐声中,整个气氛高雅安宁。

尹君华和宁耀二人被引到了靠窗的一个保留好的位置上坐好。

尽管两个人都是粉丝千百万的大明星,但这家西餐厅不知是管理得当还是见怪不怪,没有人为此惊讶尖叫,只是偶有客人远远地瞥过来一眼,然后掩口与同伴窃窃私语。

林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之前没想过会来这种地方,自己上身是白色无袖针织上衣,下面是牛仔短裤和一双绑脚的复杂高跟凉鞋,好看又清凉,在这座山上却既格格不入、又冰凉入骨。

想到此,她不悦地看向尹君华:“有什么事不能在城里说?明天又不是没有工作。”

有服务生送来他先前点好的红酒以及前菜、面包。他不回答,只是给他们二人各自倒了一杯酒,轻轻抬起高脚杯朝她一晃:“96年干红,特意存好了你的出生年份的,不喝一杯么?”

既来之则安之。

她伸手接过杯子,轻抿了一口,酸涩与甘甜一起涌上舌尖。她像猫一样眯起漂亮的大眼睛,咕噜咽了下去,这让尹君华轻轻地笑:“早就知道你是个会享受的了。”

“哪里比得上你。”宁耀不以为然地道,“香车美女,花钱的去处那么多。”

要说到她的奢侈的话,除了公务用的车子和保镖以外,也就只有酒了。

本来也不是在乎钱的性子,以她惊人的片酬来说,买点好酒只是小意思。

“我倒是想为你花点钱,可惜你总也不肯给我机会。”尹君华身体后仰,轻靠在椅背上,笑叹道。

他单手懒散地握住酒杯,另一只手随意地松开了领口的一颗扣子,扯了扯拘束的蓝色衬衫领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要多了几分肆意风流。终于不用在人前约束自己,在无人窥伺的昏暗中,他浑身松懈了下来,惬意慵懒。

那双如星子般的黑眸此时含着笑意,满满的似乎要溢出来了,在暗夜的背景下,显得愈发璀璨明亮了。

已不知有多少人在悄悄地打量着他。

他确实有一副能够勾三搭四的好皮囊。

林菀歪头说道:“你已经帮我足够多了。”

她顿了一下,回想起他来前许下的承诺,便想,也罢,把宁耀和他的过往好好盘算一下吧。

不久以后,风起云涌,恐怕也没什么机会让他们坐下来好好说一句话了。

她背靠椅子,修长的右手随意搭在腰上,小口啜着酒,缓缓道来。

“我最初看到你是在我第一次拍CM的时候,后来才知道,你早在我参加试镜的时候就和导演打了招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缘起 “你这个人一直没变,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勾三搭四的,身边姑娘换个不停,风闻很不好,我当时看着你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人。”素手执杯,端在丰润的唇边,美人弯起潋滟桃花眸,轻轻地笑。

“你还记得啊……”尹君华不由摸了摸鼻子。

对此,他实在没什么可以分辩的。

从小在娱乐圈里混大,美女唾手可得,他也确实没在某个人身上花费过太多心思。

一切缘起不过是随便一瞥。在十几个来参加试镜的女孩里,他看到了个小小年纪已显国色的美女,尚还稚嫩的眉眼与冷傲妩媚的气质融合在一起,不施粉黛也让人挪不开眼,自有一段风情。

来找朋友玩的尹君华本在和导演打招呼,见到她,当即随手一指,玩笑道:“这个挺不错的。”

就这么让她被选中了。

姓名不知、演技不知、性格不知,尹君华回去之后就把她忘到了脑后,等再去CM拍摄现场找朋友的时候,乍见到打扮得艳光四射、妖娆妩媚的女子,他完全没认出来,还惊讶地笑指着她问导演:“这个美女是谁,怎么当天试镜的时候没见到?”

导演:……

你眼瞎呗。

她当时也看到他了,皱起眉头远远地打量了他一眼,他露出了招牌式的笑容,风度翩翩斯文禽兽地朝她一摆手——她却很嫌弃似的倏地扭过了头。

“你那嫌弃的眼神当时就让我很在意了。”尹君华嘴角微勾,眼神怀念。

她白了他一眼:“胡说八道,在更衣室外的走廊里你撞到我还泼了我一身的咖啡后,你问我我是哪个剧组的谁来着。”

“记得这么清楚么?”尹君华坏笑了一声,有些得意地说道,“你果然在那个时候就上心了。”

兄弟你真的想多了。

宁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是素素前一日给我搜集了一大堆娱乐圈花花公子的资料,叮嘱我离你们远一些,里面头一号就是你尹君华。”

又是宁素。尹君华哼了一声,笑容微敛,默了会儿,道出事实:“其实我是故意的。”

“……哈?”

林菀盯了他一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个人还能更无耻点么?

“我当时听到了你和旁边的人说我长得不像好人,一时气不过,就拿了杯咖啡……”尹君华清咳了一声,下意识地又摸起了鼻子。说起四年前自己干下的缺德事,他还真挺不好意思的,“我特意拿了杯凉了的……你看你也没被烫到不是吗?”

“可那件衣服也穿不了了。”她抿唇,仿佛看到了宁耀当时看着一件衣服被毁的难过。

“不就是件衣服么,你要是现在还气不过,我明天就给你买个十件八件如何?”尹君华挑眉说道。

“所以说你就是个贵公子啊……”林菀叹气。

不愿意接受父亲的接济却又毫无经济能力,凭着高傲的性情和美艳的长相莽撞地一头撞进花花世界中,宁耀既怕怀璧有罪,又怕无出头之日,她还怕无法在那对夫妻面前抬头,她最最最怕无法给妹妹新的生活……

即使在现在,这具身体也对那个时候的忐忑无助印象深刻。

这又岂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公子哥能明白的?

“你总是这样,在我们中间画一条线出来。”尹君华苦笑一声,把杯中红酒饮尽。

恰巧有服务生过来换碟放主菜,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只有服务生衣物摩擦和杯盘相撞声填充缝隙。等他走远,尹君华又为她添满酒,换上了惯常的笑,仿佛刚才的静默都是假的一般,轻巧地带过了方才的话题。

“说起来,你的演技是怎么练出来的?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实力。”

“想探我的底?”她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熟练地动用刀叉,“可以啊,只要你能拿出任何一个觉得可以赢过我的片段出来,我定全盘托出,毫不隐瞒。”

林菀早看出,这个男人看似轻佻随意,实则自尊心极高,他肯定到现在也不能完全接受,之前毫无演技可言的前女友竟然能够超越他这个科班出身的。

她淡淡一笑。

有男主光环很了不起么?她还有女主光环呢。

尹君华一滞,这个女人明知道他赢不过她,还故意提出这种条件,不是刺激他是做什么?

他没好气地说道:“吃饭!”

林菀挑了挑眉。

她咽下一块肉的同时,忽而想到,这或许是公务之外,宁耀和他出的最远的门了。

饭至中途,有服务生捧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轻声问尹君华:“请问这是这位先生要的么?”

尹君华随意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扬了扬下巴:“就放在桌上吧。”

林菀端着酒杯,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一枝插在漂亮的玻璃瓶中的玫瑰,

他没就此说什么,她也就什么都没说了。

***

帝都一座公寓,顶层。

两百平米的房间里灯火明亮,厨房中,火焰发出滋滋的声响,舔着大铁锅的底部,饭菜香气萦绕在屋中,勾人食欲。

一名体态修长柔韧、容貌精致好看的男子站在锅前,简简单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裤,便将这位前模特高挑完美的身材勾勒得纤毫毕现,只是一个背影,都让人遐思万千。

他围着一个蓝白格纹的围裙,轻哼着不成调的歌,愉快地给自己的饭菜加上调料。他的嗓音柔和动听,只是随便哼出的几个音,都有一种奇特的魅惑。

真可惜啊。他想着,翻炒着青椒肉丝。明明选择了上好的肉和不错的配料,她却没有来,可惜了他念在她的爱妹之心的份上为她费的一番心思了。

不过独自一人吃饭,也自有乐处。

这时,他感觉到放在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又一下。

手机催的急,他却不急不躁,依旧井井有条地做着一切。把肉菜最后再翻炒了一遍,轻巧地颠了颠锅,把菜放到菜盘里端出,又洗手擦拭,秦修这才掏出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他先是露出了一丝意外之色,而后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细长的眉毛,接通,声音柔和悦耳:“喂,你好……”

对面的人提出了一个让他更加惊讶的提议。他漂亮干净的眼中含着笑意,轻轻地嗯了一声,柔软地像是在人心上按捏,叫人心痒难耐。

“当然可以,尽管来就是了,我的地址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最后一次的烟花 饭后,走出西餐厅,天上挂起了一颗又一颗的星子,那是城市里看不到的璀璨。

林菀坐在副驾驶座上,酒足饭饱,她困了起来,掩口打了个哈欠,边系安全带,边说道:“回城里要多久?”

“困了?”他启动车子,本来黑暗沉寂的车子,就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样,刺目的红色和亮眼的橙黄色次第亮起,引擎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先忍一下。”

林菀强压下下一个哈欠,声音困顿:“还要去哪里么?”

“嗯。”尹君华应了一声,车子驶动。

从后视镜里,林菀看到了另一辆车无声地跟在了他们后面。再后面,是不断消失在黑暗之中的山道、餐厅,以及一直高悬于天的月亮。

“到了再叫我。”困得不行了,林菀直接盖着披风,拿帽子往脸上一盖,闭上了眼睛。

不过三秒,她已经发出了悠长的呼吸声。

尹君华:……

简直不敢相信!

她、就、这、么、睡、了?!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叹完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轻哼道:“也不怕我把你卖了……”

约莫半个小时后,感觉到车子缓缓停了下来,林菀睁开了眼睛,手下意识地摸了下贴在手腕内侧的一节刀片,同时快速地观察着周围。

尹君华踩下手刹,拔出钥匙,笑道:“起来的正好。下去吹吹风如何?”

林菀走下车,发现这里是山道旁的一个停车道,同时也是一个观景台,背靠青山、紧邻城市,几乎垂直着下去就是灯光辉煌的城市,不远处还有一条弯弯河流映照着明月,极为美丽。

山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手扶在栏杆上,望着下方的景致。

“这边的摩天轮很漂亮,也很有名,直到晚上十二点钟还在开着,很多情侣来旅游都会去坐,是这里的一大景点。”尹君华站在她身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露出真心的微笑,“我一直想带你来一次。”

山里还是冷的。

她稍微裹紧了一些披风,眯眼看着那个缓缓转动的彩色摩天轮。它建的很高大,轮状的建筑切割着天空,灯光描绘出黑夜绮丽的轮廓,果然很浪漫。

尹君华抬腕看了看手表。

时间不早不晚。

5、4、3、2、1……

咻……砰!

忽然,一朵烟花升上天空,在摩天轮背后骤然绽放,盛极而衰,又化为光点坠落。刚刚湮灭,不容人感伤,又一朵烟花就被打了上去。

瑰丽、漂亮、闪耀,但或许是因为山上无人的关系吧,她仰脸看着,总觉得这份绚烂里让人伤感。

人类用自己的技术,在无法触摸的墨色天空,雕刻出了一刹那的烟火,仅存在一个呼吸里,继而静悄悄的消逝。

盛大而炫目的烟花足足持续了十分钟,下方隐约传出人们兴奋惊讶的声音,手指着烟花,在这深夜里,行人们驻足在道路上,共同欣赏难得的夜景。

终于,最后一朵烟花也凋零了,夜空恢复了他的深沉,只有白烟还在空中缓缓飘荡。风吹拂过她的发丝,林菀抿了抿头发,露出玉雕般的耳朵,耳尖稍微被冻红了。

她看向尹君华。

他趴在栏杆上,望着沉寂下去的天空,月华洒在他俊挺的容颜上,显得五官更深了。

下方的人群声音逐渐消失,没有了烟花,大家都散去了。

他的眼神是遗憾的,也是落寞的,满足的。

烛光晚餐、玫瑰花、烟花、远游。

把心头一个个遗憾亲手填下,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情了……

山间道路无人,声音彻底沉寂,当最后一丝的喧嚣都消失的时候,他轻叹一声,浅笑道:“生日快乐啊,宁耀。”语气褪去了平时的轻佻,难得的温柔平和。

他没有看着她。

那副样子不像是对着眼前的林菀说的,更像是在对着遥远的、过去的宁耀说。

尹君华转过头来,见她静静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睛中流露出迷茫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抬手轻拍了下她的头顶,说道:“我一直很想和你过一次生日,从交往的第一年开始就在想,可你这个家伙……”顿了顿,他黑眸复杂,眼中光芒微闪,轻声道,“今天总算实现了。”

可惜却是在分手之后。

她微怔:“我以为——”

林菀仔细搜索了一下宁耀的记忆,蓦然发现,她的回忆里这个男人的出场次数少得可怜。

如果把脑内回忆转换成躺在硬盘里的图文的话,那么宁耀的里有四成宁素三成工作两成垃圾最后一成其余类别里才有个尹君华。

宁耀从一开始就觉得尹君华不是个会认真对待感情的人,所以她也就放心地和他随便交往。

她不能全心全意地和他在一起,他也不是一心一意地和她在一起,彼此不用愧疚也不用将就,刚刚好。

她就这样简单地处理掉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却没有想过他是怎么想的。

“若不是喜欢你,我找谁不好,用得着和你这么不称职的女朋友交往那么久么。”尹君华如今说起来还是有气,“送你的东西没见你用过,生日圣诞新年统统都不陪我过,别人家的女友天天查岗你却一副随便我跟谁好的样子,更过分的是好不容易有了共同的假期,想说一起出去玩,结果你竟然说要陪着妹妹……”

简直是令人发指!

他之前还会为了她的绯闻男友以及分手间隙的前男友们吃醋,到后来他已经佛了,彻底领悟——他最大的情敌特么的就是她妹,亲的!!

凸(艹皿艹)

听着他的申诉,林菀不由默默。

竟然觉得他有点可怜是怎么回事……

刚这么想,忽然被他轻轻抱了一下,她手指下意识地扣起,碰向腕上的刀片,却听到他声音静了下来,小声说道:“宁耀你个该死的混蛋,我也是会寂寞的啊……”

沉默了一瞬,他很快就松开手,离了点距离,冲她露齿一笑,笑容洒落,已经没有半分刚刚声音中的落寞了:“好了,只此一次的生日约会就此结束,现在,我来送你回家。”

年轻男子一双明亮的眼睛颇为坦荡。

林菀心想,他大概是放下了。

***

“来了……”门铃叮咚作响,久候多时的秦修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

打开门,还未看清是谁,只见人影一闪,那人已经扑到了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秦修:……嗯?

(;¬_¬)???原来那位是有这个爱好的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作了个大死 很快,秦修就感觉到他怀里的是一具异常柔软的身躯,同时鼻尖嗅到了一股浓浓的香水味。

他恍然明白过来,这是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秦修……阿修!我是真的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我和外面那些女人是不同的,她们都是一群肤浅的女人,只喜欢你的外表,可我不同!我看到了你的内心,你那些寂寞和忧郁,温柔与善良,我都看到了!我能理解你……我爱你啊!求求你了,给我一个机会吧,只是一晚也好,你要了我吧……”

怀中的女人声音激动得发狂,浑身颤抖,抱住他的手就像是蟒蛇一样越缠越紧,透着死也不肯放手的决心。

秦修被她用全身力气压着,不由往后连退,最后终于承受不住,跌坐在了玄关处。她像是得到了什么应允一般,跪坐在他怀里,潮湿的手狂乱颤抖地捧着他雪白精致的脸,一双红唇已经吻了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抬手挡住了她半张脸,并且终于看清了她是谁。

上一首歌曲的合作伙伴,快三十岁的美女歌星。虽然统共没说过几句话,不过从她时不时投过来的目光来看,秦修早看出了她的心思。

他身边从来不缺这样眼神的人,甚至在他还只是幼儿园、小学生的时候,有些成年人就会用那种若有所思的黏腻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他。

爱啊……

他素来干净的眼神中蓦然升起一股幽深的笑意,微微低下头,修剪的利落的头发滑了下来,他仔细看着她的脸,温暖的指腹贴着她涂着粉底的脸颊,单手扶着她的腰,嗓音一如既往的澄澈悦耳,一尘不染:“是这样啊……”

女人目露惊喜,连连点头:“是……只要你肯看我一眼,把我的心给你都可以!我就是这么爱你啊阿修!”

缠绕在眉间的忧郁让他本就精致的脸显得更加神秘而有魅力,他轻轻地说道:“这么晚了,你要不要上来坐一坐……”

“免了吧,这位先生。”

门口一道声音蓦然响起,秦修微怔,抬头一看,一张朝气勃发的脸出现在面前,正唇角微勾,低头看着他们。

他没有穿着制服,而是随便穿了件棕色的T恤、肥大的军绿长裤,锻炼得当的身材歪靠在门框边,多了几分随意,笑着扣了扣敞开的门:“总要有先来后到,是不是?更何况,做这种事,关上门来才是有公德的市民该干的事情吧?”

“你是……”秦修从脑海里找出他的名字,微笑着缓缓道,“李盛意警员?我等了很久,菜都要凉了,总算见到你了。起身相迎才是待客之道,只是我如今这样确实不太方便,见谅。”

女人尖声叫道:“阿修!你是我的!你说了让我进去的……你让他走!”

“这女人疯了吧。”李盛意皱了皱眉头,随手揪着她后领给扯了起来,她的尖叫怒骂声叫的响彻整个走廊,他耳朵一疼,脸上就挂上了危险的笑容,盯着她笑,一字一顿:“唉哟,还以为是哪个疯婆子,仔细一看却有些眼熟,这是在哪儿见过来着,让我想想……”他说着,掏出手机往她脸上拍,口中啧啧道,“这放到网上去应该能就能认出来了吧?我问问看哪家网站愿意收……”

“等等!你住手!”女人一惊,情绪已经从狂热中脱离出来,就要抢他的手机。

“想让我删照片也可以,现在,你,转身,走人,回家去。”他晃了晃手机,在女人不甘含怨的眼神中,按下了删除键,“走走走,我这边还有正事要谈呢,别瞎捣乱。”

她咬了咬嘴唇,回头看了一眼秦修,见他只是站在旁边含笑不语,终于走了。走前还狠狠撞了一下李盛意的肩膀,瞪了他一眼,小声道:“你给我等着!”

“真可怕啊……”李盛意耸了耸肩,轻轻拍了下肩膀,脸上笑容却渐渐淡去。

屋中只剩下他和秦修,秦修一脸抱歉地看着他,说道:“难得你来做客,却让你遇上这种事情,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李盛意笑了笑。

秦修盯了他一眼,笑道:“总觉得李警员和我印象里不似同一个人似的……”上一个给他这种看走眼的感觉的人还是宁耀。他伸手,让开了一个位置,笑容清澈,热情地邀请道,“请,我这边有做好的菜,请随便吃点吧,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也是一样的。”

“不必了。”李盛意摇头道,“本来是想和你确认一件事情的,不过刚刚的事情让我改主意了,你不用这么客气,我通知完你一件事情就走。”

“哦?”秦修轻轻地问道。

“最近这附近不太太平,你这样的大明星住在普通公寓里太不安全了,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我会时不时地来这里巡视一圈,如果你经常看到我,请不要太惊讶。”

秦修一怔,而后看着面前年轻的小警察,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无比干净、温柔的笑容,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万事拜托你了,李警员……”

***

林菀第二天来到剧组里的时候,尹君华早就到了。他们目光相接,有不少人好奇地看过来,想知道昨日的后续,他却只是笑着和她抬手打了声招呼:“来了。”

“嗯。”她点了点头,见谢导他们不知为何还没来,就往自己的休息室走了。

“就、就这么简单?”洪清一脸吃惊地勾着他肩膀问道。

“还想怎样。”尹君华翻了个白眼,转头又和人说话去了。

洪清:……

所以昨天事情搞得那么大,其实只是哥们你在逗我玩么?!!

不过,今天不止这一件怪事。

过了安排好的时间许久,导演、制片人和编剧都迟迟不出现。正当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窃窃私语的时候,谢导终于一脸怒气地出现了,旁边是面无表情的编剧祝青和春风满面的制片人。

所有人都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都过来一下,发剧本了,二十二集以后的剧本有些微调,后面祝青会陆续发放,先把这两天要拍的给拿了……”

改剧本?

好好的,改什么剧本?

演员们目露疑惑地纷纷走上前去,拿过剧本翻了两页,很快就愣住。

然后目光止不住地往姚允儿和宁耀身上瞄,各种情绪都有。

这他喵的是繁星女星之间的内战吧……!!

宁耀缓缓抬起了头,与站在不远处的姚允儿对视。

看清她眼中的快意和挑衅,林菀眼中冷芒一闪,唇角勾起一个艳丽的弧度。

尹君华遥遥看着她们的互动,皱了皱眉头,又重新看回姚允儿的戏份突然增多的剧本。

嘴角一抽,心想,这姑娘是要作大死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演技好怪我咯 “听说你最近过的不是很好?”柔和浅淡的声音如此问道。

还是在那个雅致的茶馆里,秦修给桌上三人都倒上了茶水,动作赏心悦目。

淡淡的白雾模糊了对面的人漂亮干净的眉眼。

“你从哪儿听说的?”宁耀问道。

“繁星内部掀起了当家女星之位的争夺战……整个娱乐圈里的人都在这么说。”秦修放下了茶壶,浅浅一笑。

他没说的是,网上现在对宁耀的风评也很不好。他们都在说宁素之所以选择自杀是被宁耀这个盛气凌人的明星姐姐逼得,说她拿死人妹妹炒人设,再加上不知是谁在背后带节奏,宁耀远不如一个月前风光了。

“无稽之谈。”周鸣怒道,“就她那个样子,当花瓶都够呛,凭什么以为能坐在当家女星的位置上?”

“不一定哦,现在的娱乐圈不是十年前的那个娱乐圈了。”秦修微笑着看向宁耀,“宁耀,你还是要做好准备。”

宁耀颔首:“我心里有数,不用管她。繁星那边怎么说的?”

秦修抚摸着手中茶杯的边缘,笑道:“已经派人来商讨转换合同的事情了。他们的意思是要在合同里定好股价收购协议……”

“那给花多长时间?”宁耀皱眉打断他,“本来单只是一个业务收购就很费时间了,再商讨这种具体条件,到时候网剧都已经播完,我也没那么大的能力借势维持关注度了。”

“嗯,所以我们打算放宽条件,做一点让步,争取先把业务转让的合同做下来,股份那边定个框架协议就好。”

“这能成么?”周鸣忍不住插口问道。

“我们只要做出着急钱的样子就好,而且会在协议里面定下转让条件,就算真的让步了,到时候他们有没有钱买还是个问题。”秦修随口笑道。

还是那么干净的眉眼,还是那柔和而又忧郁的神情,不知为何,周鸣却头一次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凉意。

额不对,整件事情都是自家爱搞事情的艺人弄出来的,怎么着都是宁耀占了大头,要怕也该是怕她啊……

周鸣转过头,默默地盯了自家艺人一会儿。

哎呀还是那么好看~

(??????)??

——周鸣虽然是秦修的大粉,但他首先可是宁耀毫无原则的死忠粉啊~

“别的都好说,时间一定要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知道你们这些公司走程序需要时间,但是你们是华英的大股东,又没上市,推进起来很容易。”林菀沉吟着,看了秦修一眼,“繁星那边还给多催催,他们光是召开董事会都需要数天的时间,还要做资产评估。好在江家兄弟占有繁星大部分的股权,岭南证券和他们也熟,他们想做什么别人是拦不住的。”

周鸣一脸惊讶兼懵逼的看着自家艺人。

他怎么不知道宁耀还有这天赋技能?

以前不是一和她说理财说投资就被她甩白眼的么!

啊这么说起来她的演技也是,蹭蹭蹭的往上涨,脚踩姚允儿力压尹君华,现在剧组里的人看他们的眼神都是带劲儿的,真是……爽极了!

难道说她其实一直是在韬光养晦,不想太露锋芒?现在终于是时候了,所以就一展才学?原来他其实一直带着一个大佬而不自知么!

以前是他太没有眼力价了!

周鸣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由用星星眼看向自己艺人,十分崇拜。

(???)

林菀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这是什么眼神?超冷。

秦修轻笑一声,点头应道:“这方面的事情交给我吧,别的事情交给你们,可以吗?”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菀颔首。

“等《帝姬传》拍摄完毕,”秦修淡色的唇轻扬,眼睛弯起,“我很期待娱乐圈会变成什么样子。”顿了顿,眼中划过一丝伤感,声音轻若叹息,“也很期待指示秦虎杀了素素的人,会变成何等模样。”

林菀淡淡笑了笑,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我也是。”

***

与拍摄前期的高歌猛进、气氛良好不同,当剧情进入了紧张的地方的时候,剧组气氛反而变得很微妙。

大家都在正常地工作,剧组也在如常运转,只是再也看不到一开始演员彼此砥砺的良好氛围了,工作人员也找不回一开始的干劲。

要说的话,就好像是齿轮微妙地错开了一点,咬合得不再完美。

当然,要说原因的话,每个人心里也都是有数了。

也不知是哪位大佬要捧姚允儿,她的戏份突然暴增,与之相对的,别人的戏份多多少少都被砍掉了。最惨的大概是宁耀,虽然她是女主,没法砍掉她的出场情节,但有她在的地方多数时候都会多个姚允儿在,许多要表现帝姬的深沉、睿智、机敏的台词全被分给了姚允儿,搞得整个人设都有点支离破碎。

最最最令人难受的是……

本来对演技要求极高导致姚允儿狂吃NG的谢导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天天沉着脸蹲在镜头前。他现在也在吼在喊cut,但是不是喊姚允儿了,而是喊宁耀……

“卡!宁耀!又是你!我让你稍微降点逼格你听不懂么!都说了你和旁边的人格格不入了,你怎么听不明白!她演技上不去,你可以下来啊!搞那么多动作好像有人接的上你似的,来来来重新来,来个基础款的就好了,用不着升级版,浪费!”

林菀:……

演技好怪我咯?

众人:……

谢导麻烦您看看旁边姚允儿的脸色好么?

都快成调色盘了好不好!!

拍完一场,谢导去旁边取水喝,刚歇了口气,祝青就板着张小圆脸负气地坐了过来。

“这还叫帝姬传么,我每删一句帝姬的台词我心都在颤!再这样下去我也不干了,你直接让那位派个能干的编剧得了!”

祝青简直是要痛心疾首了,剧本是她的心血,剪一个字都像是在剪她的心,现在因为一个姚允儿被搞成这个样子,她那颗玻璃心都快碎成渣渣了好么!!

“而且啊,台词给她也行,问题是她也要撑得住啊!帝姬说的话全都是霸气侧漏的,宁耀那眼神、那动作,妥妥的能压住,可就姚允儿那种风吹就倒楚楚可怜的模样,说她是宫女都OK的,给她帝王将相的台词真是太浪费了!”

谢导翻白眼,冷笑一声:“你和我说这个有什么用,上面那位是花了大力气了,直接撂下话说想播出来就给听他的。”他又实在舍不得那二十几集已经拍好的剧——集集都是精品,想再拍出这种水平的剧,下一次给是几年?

祝青也知道他难做,收了怒气,有些沮丧,目光浮游了一会儿,落在正在说话的两个人身上,忽然说道:“我可算明白你为什么对那两个人乐见其成了。”

谢子峰可不是什么八卦之人,当时却很热心地替宁耀尹君华创造条件。

谢导挑眉。

“当时就有人在施压吧,只是你顶住了,寄希望于两个人能复合,这样好歹有个人能护住宁耀……”祝青叹了一声,没再多说。

这个女孩儿,全民皆知的大明星一个,人人都艳羡,可过得也着实不容易。

谢子峰端着水壶出神了一会儿,饮下一大口热茶,抖擞起精神,一拍膝盖:“好了,该拍下一场了!”

不一会儿,片场里又传出来了谢导指桑骂槐的怒吼声。

“宁耀!我说了你要降低难度!降低难度!山不就我我就山,没听说过吗,啊?”

眼见姚允儿脸青一阵白一阵,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祝青不由暗自偷笑,大觉畅快。

这个解压法子,倒是比她和他这儿抱怨要顶用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最后一个字 繁星和英华达成初步协议,决定收购英华准备出让的部分业务。

这个消息一出,又是一阵轰动,股市上,繁星的股票涨了一大截,交易颇为活跃。

一直替宁耀打理钱财的周鸣很惊喜:“宁耀啊,我发现我们发财了!繁星之前给的股权已经比四年前翻了一倍!”

“咦……这里还有?”林菀一怔。

“你不知道么?你的一部分工资是化为股权,按照合同定的年份一起发放的。”周鸣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林菀扶额。

她、不、知、道、啊。

喂,宁耀……你好歹要知道自己的工资都去了哪里吧!

“限售年限到期了吗?”林菀问道。

“到了,总共三年,你一年前就可以买卖了。”周鸣已经对她对金钱的粗线条见怪不怪了,想到她要离开繁星,他问道,“你要卖了?”

“先等等。”林菀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给他看,“既然如此,这个账号也交给你来打理好了。”

“咦,你怎么还有一个账户……”周鸣忽然顿住,账号所有人名称显示:宁素。

里面总资产也有一千万了。

“我让素素练手用的。”她喝了口茶,不在意地说道,“她要是这方面有天赋,也不愁她没钱了。”

……这个爱妹狂魔!

一千万只是练手的零花钱么??

周鸣手都在颤抖。

“你什么时候买了繁星的?”他细细一瞄,又惊了,“卧槽,你这繁星怎么都盈利百分之四十了?”

大佬!他果然跟的是大佬!

进了演艺圈就是演技拔群的大明星!

入了资本圈就是私募跪拜的大游资!

他一定要好好抱紧这条大粗腿啊,发家致富只靠一波!

时间缓缓流动,《帝姬传》在兀自拍摄,繁星和英华之间的合作在步步推进。转眼就到了八月份,拍摄已经结束,网剧即将播放。

在播放的前一夜,林菀又翻出了宁素留下来的最后一部分日记。

#2016年7月2日

“生日快乐。

对不起姐姐,我做了一件坏事——我悄悄挂掉了尹君华的电话。不过是他不好,他平常就能占着你,我却一个月见不到你几次。凭什么在我们两个的节日里,他一个外人还要打扰呢?”

#2016年12月23日

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

#2017年4月3日

“我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2017年7月2日

“生日快乐。

听说你和尹君华为了我吵了一架。

我劝你和他一起过生日,你却说你只会和我过,直到我不再需要你为止。

我怎么可能不需要你呢?

嘻,如果我说我恨不得你们能够就此分开,你会觉得我恶毒吗?”

#2017年8月13日

“今天收到了一封邮件。明明内容很可笑,我却不知道为什么点了进去。

我想,我大概对自己的一事无成厌倦了吧。

为什么呢?明明是同卵双生的姐妹,却可以差这么多。

姐姐,对不起,我好像无法再为你的成功欢呼了。

你离我越来越远。

你就像是天上的月亮,照的我宛如萤火之光,你越是光芒四射,我越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孤独、软弱、无能。

对不起,有我这样没用的妹妹在,真是对不起。

如果我说我被你逼得无处可逃,你会伤心吗?还是已经不在意了呢?”

#2017年9月31日

“和K的交流填补了我的空虚和孤独。

我就像一名瘾.君.子,成为了他的信徒。

他很危险,我知道,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2017年11月14日

“K说他是秦修的歌迷,无论如何都想要他的签名。他一直帮了我许多,我想,我或许能够帮到他。明天姐姐要去电视台,让她带我去吧,运气好的话,或许能见到秦修呢。”

#2017年11月15日

“我见到了秦修!他说我和姐姐很像。

那真是个很漂亮的男人啊,光是靠近他都会让我脸红,难怪连K都是他的歌迷。”

#2017年12月4日

“秦修竟然说我不快乐。

每一个人都觉得我温柔、乖巧、没有烦恼,他是第二个看出我的不快乐的人——当然啦,第一个是我的K!

姐姐好像很不喜欢我和秦修在一起,我是不是该注意些呢?”

#2017年12月20日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她才不会在乎我的感受呢!总是把我一个人抛下,K说的对,我必须离开她才对。”

#2017年12月23日

“秦修和我告白了。

简直不能相信!!

我想任何女人都不能抵挡他的魅力,可我不知为何犹豫了。

姐姐她会怎么想呢……?”

#2017年12月24日

“她竟然说随我便。

那我就随便给她看好了!无论是谁都好,把我带走吧,我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2018年1月18日

“交往是这样的感觉吗?

秦修对我很好,很好很好,可我却总感觉不到快乐。”

#2018年2月8日

“被媒体发现了我们在交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好害怕……我不懂我为什么要被说成那个样子!我是不是给姐姐带来麻烦了!”

#2018年2月10日

“只有躲在了姐姐的怀抱里时,我才能感觉到安宁,仿佛我们回到了八岁,我们两个人一起手牵着手对抗着世界。

在这恐怖的讨伐中,我久违地感觉到了幸福。”

#2018年2月14日

“他竟然当着媒体的面承认了!

承认了我这样一无是处的人!

我头一次为了妈妈和姐姐以外的人流泪……我对姐姐说,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战斗。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离开姐姐。

我想,我或许能够试着信任一下别人,不是跟着别人走的姐姐,也不是看不见摸不到的K……心脏在跳动,我是否也可以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像姐姐一样?”

#2018年2月26日

“我就知道是这样……他看的是姐姐!他也要和我抢姐姐!

都是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在意我,除了K!一切都是假的!假的!我再也不要相信人了,好痛苦,好想去死,死、死、死……对,我为什么不去死呢?我还有死亡这条可以走啊!我还有K……我还有同伴……”

#2018年4月16日

“一切准备就绪。

唯一的犹豫就是姐姐——她……会伤心的吧?

然后呢?

记住我?记住我的一切?记住我带来的伤痛?会哭吧?会疼吧?会难过的要死吧?

嘻……真好啊……

比被遗忘要好一百万倍!”

#2018年5月26日

“来到了陌生的山上。终于见到了K,可他不肯给我们看他的脸。

好想在死前看看他的脸啊。

突然发现想做的事情像山一样多。

想摘下他的帽子。

也想再见一下姐姐。

想听她的声音,想看她的脸孔,想触摸一下她的温度,想听她再叫我一次素素……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我不要!姐姐是我的!我反悔了!”

林菀静静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救……”

她留下的最后一条信息,只有这一个字。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刺破鬼蜮黑暗。

她合上了电脑,灯光湮灭。

今天会是个大日子,她站在窗前,眯眼看着天际。

今夜八点,《帝姬传》正式播放。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奉上主角之位 《帝姬传》在还未开拍的时候就赢得了极大的关注。小说粉和剧荒族首先狂欢了一通,很快演员粉编剧粉导演粉又轮番刷了一通剧的存在感。

等到正式开拍的时候,又是宁素涉及的碎尸案件、又是宁耀回应不当引发的舆论事件、又是宁耀姚允儿之间的cp狂潮、又是尹君华宁耀的各种绯闻,最近一个大新闻则是宁素的自杀原因是否与宁耀有关……

啊嘞,怎么全是宁耀?

(⊙?⊙)

不管如何,无论平时关不关注娱乐圈,现在已经没人不知道这部剧了。

聚集了太多期待与好奇的网剧甫一开播,就收获了高点播量。

只不过只要宁耀出现,弹幕里先要撕起来。

“也就只有脸能看了。”

“非粉非黑,宁耀演技不行。”

“选这女主剧组药丸”

“她根本没跟上华华的演技,完全脱节了”

“看到她就烦”

“强烈要求给允儿增加戏份!”

竟是逼得人不得不关弹幕才能看下去。

底下的评论更是大评特评,从宁耀的长相身段到她的演技表情再到她的各种绯闻谣言,大有要把宁耀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架势。

反之,前期姚允儿冰清玉洁的角色人设吸引了一大波好感,粉丝们更是大力鼓吹姚允儿才是正统女主范儿,宁耀就该是迟早要凉的恶毒女配。

那些声音大的连尹君华、洪清这些在剧组里的人都纷纷打电话安慰宁耀。只是他们各自的公司、团队知道水面下涉及到了繁星上层的意志,全都拘束着自家的艺人,不允许他们发声卷进这种是非里。

不过他们还是想了个办法发泄心情。

第二天,在#帝姬传宁耀#、#宁耀尹君华#、#帝姬传姚允儿#等热搜中,又挤进来两个热搜:#尹君华手滑点赞#和#洪清手滑取关#。

原来网友们发现,尹君华点赞了一条为宁耀辩解的大粉微博,而洪清昨晚莫名取关了姚允儿的微博,等大家都发现了以后才重新关注回来,并且一本正经地解释:“微博使用不太熟练,昨晚误操作,幸好有大家提醒,赶紧关注回来了。没有别的意思,大家不要多想,在此也要向@姚允儿Victory道歉,原谅我哈!”

一群网友齐齐吐血。

不熟?!以你洪清每天发一条自拍的频率,好意思说不熟?洪粉手机里特么都有你从正脸到后脑勺360度全景自拍了好么!

还没别的意思,不要多想?

你就是让大家伙多想呢吧摔!!

(╯°□°)╯︵┻━┻

尹君华倒是没有进行越描越黑的解释,而且粉丝还站出来解释说,他还给姚允儿啦、谢导啦,这些人的粉丝们都点了赞,十分的雨露均沾。

我们家华华最有礼貌啦!

( ̄▽ ̄)~*

结果人家下午就给洪清的道歉微博点了个赞。

然后在下面评论了一句:“手滑,打扰了。”

洪清回复道:“哈哈哈哈大家都手滑啊!”

大家都惊呆了!

有粉丝认认真真的@尹君华:华华你个傻孩子,取消点赞就好了啊

大部分人都是这个画风:你们俩组队搞事情呢吧!!

虽然双方都表示自己不捧宁耀不踩姚允儿,对所有的质疑都是采取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听不懂的态度,不过大家已经认定了他们两个在玩双簧了。

只是粉丝们难免迷茫。

尹君华是前男友,还是演了四季分分合合分的超长美剧以至于大家都觉得审美疲劳未完待续的那种。他会帮着宁耀也就算了,你洪清掺和进去干嘛?这不是招人恨么?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不是说洪清只认演技好性情好的人当朋友么……

难道说,这宁耀其实演技很好性情很棒……?

 ̄□ ̄||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

三观要被颠覆了!!

但一部分人带着这样的目光再往下看,却渐渐地发现……

帝姬哀伤的目光停在逝世的父王的脸上,忽而一串眼泪流了下来,于无声处见哀痛,那种世上再无人可依的感情,引得观众都不自觉地泪目。

……嗯?

帝姬闭了闭眼,转过头来的一刹那,神情倏然转换,扫视了一圈哭得正伤心的后宫诸妃以及面色沉痛的朝廷重臣,暗含威严的审视目光让人呼吸一沉。

……咦?

移驾养心殿后,帝姬坐在龙椅旁的明黄圈椅上,命令道:“李相,这几日宫外的事情还要劳烦你与诸位辅臣来操持。遗照早已拟好,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定下父皇的庙号、谥号。”她容颜艳丽,语气沉缓,自有一股天生的贵气。

……啊嘞?

卧槽宁耀这演技牛逼了啊!!!!!

乂(?Д?三?Д?)乂

至此,舆论彻底反转!

演技这个东西骗不了人,没了一开始的偏见,随着剧情的发展,观众们被宁耀、尹君华、洪清还有一干老戏骨的演技震惊到,为宁耀平反的声音渐渐起来了。

“岗真……你们不觉得宁耀的演技是真的好么?”

“我的妈啊我们家耀耀演的我好激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太攻了!太攻了!女帝陛下请收了小的入后宫好么”

“拜见吾皇!吾皇还缺宫女么,会土木工程的那种”

这句话顿时带起了节奏。

“还缺太监么,会会计的那种”

“还缺男人么,会cosplay的那种”

“还缺……”

与此同时,还有人指出:“是我眼花么……仔细看了看,怎么感觉不是宁耀和别人脱节,而是旁边的人没跟上她的节奏????”

真的哎!

网友们登时在下面花式调侃。

“还给我我的国民花瓶!”

“嘤嘤嘤有演技的宁女神不是我的宁女神”

林菀坐在酒店里刷到这些评论时瞄了一眼ID。

竟然全都是宁耀的大粉……

……真是真爱粉。

关于宁耀的评价她只是一扫而过,她主要搜寻的是姚允儿的消息。

因为姚允儿不是主演,现在还被覆盖在宁耀、尹君华等人的光芒之下,话题度完全没上来。

不过很快……

林菀看着屏幕,潋滟的桃花眼映着屏幕的光芒,竟是那样的冷漠幽深。

姚允儿,你最想要的主角之位已经为你奉上,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恭喜她咯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姚允儿和这个剧格格不入吗……”

“emmmmm身为大家小姐,不得不说演的有点小家子气”

“她是整过么,怎么脸这么僵?”

“姚式三板斧出炉:微笑、皱眉、面无表情”

在宁耀的演技得到公认以后,渐渐的,观众的眼光对准了姚允儿。

没办法,大咖云集的地方,没有宁耀给她挡刀,她的演技烂的太清新脱俗与众不同了……

姚允儿的粉丝们还在努力保护她。

但说的话已经很让人崩溃了。

“不是允儿不努力,都怪宁耀太彪悍!”

“有宁女神的励志先例在前,允儿后期潜力无穷!”

姚允儿见火烧到自己身上,心里恼恨极了,又见连自家粉丝都这么没志气地捧着宁耀,她气得摔了电脑,掏出手机就拨打自己公关团队的电话。

“冰姐,我不要再看到捧宁耀的帖子了。她身上黑点还少么?我要把她打回去!”姚允儿恨声道。

冰姐隐约觉得姚允儿的声音和往常的大不相同,但她说的也正是他们团队在想的事情。还有谁比宁耀更具有话题吸引力呢?姚允儿最近被黑的有点惨,还是把宁耀拖出来挡挡吧。

好在为了姚允儿顺利上位,团队早就攒好了炮弹,如今需要火力的时候,分分钟掏出了库存,开枪。

宁耀耍大牌。

宁耀攀干爹。

宁耀的素颜。

宁耀的烂演技。

……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宁耀如姚允儿所愿,被重新拱上了风口浪尖。

尹君华和洪清的团队见状,第一件事就是冲上去夺走了他们的手机改了微博密码不让他们搞事情。

“这是繁星内斗,千万千万千——万不要掺和进去了!”两边团队都是一个论调,宛如教育自家熊孩子一般的语重心长。

实在是之前被两个人的阳奉阴违搞怕了=皿=

两个演员都乖乖地应了。

可乖巧了。

ヾ(=?ω?=)o

顿时团队的人都惊悚了。

妈耶为什么都把手机收了密码改了他们还是觉得心慌慌……

不怕不怕!

他们安慰自己,都是懂事的大人了,又不是真·熊孩子,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都明明白白不会出错的!

两个小时后……

隐身君华:“听说有人要看宁耀的素颜照?早说啊,我这里要多少有多少呢!”

附带一张照片,在光线良好的阳台里,宁耀穿着阔腿裤窝在藤椅上,笑看着外面风景,整个人白的发光,眼眸潋滟,笑涡隐现,尖锐的艳丽锋芒都被柔和的阳光照得柔美几分。

素颜也美得惊人。

宁耀和尹君华的粉丝都快疯了!

宁粉表示:“啊啊啊我要把这张照片存起来当壁纸背景还有屏保!太特么好看了,简直是仙女下凡好么!”

尹粉表示:“喂喂喂别以为你套了个小号我们就不认识,华华出来出来快跟我们走!”

cp粉表示:“嘤嘤嘤这糖真好吃!谁还敢说耀耀认干爹?她要是那种人君华哥哥会这么护她?当他眼睛跟你们一样瞎吗?”

一阵狂欢,狠狠打了说宁耀脸有硬伤还有干爹的人的脸。

妈蛋长成这样还不叫好看,那叫平常人怎么活!

尹君华团队:……

(╯-_-)╯~╩╩

神特么懂事!!!

紧跟着尹君华的小号的是……

洪掌拨清波:“不知道下一部剧会和谁在一起拍,希望还能和像宁女神、君华这样的实力派一起~

(~ ̄▽ ̄)~”

洪清的粉见到一只不会隐身的小哥哥突然出现,立马抓牢:“哪里跑!我说你最近怎么两天才发一张自拍了,感情是躲这里了!”

他们仔细一刷自家小哥哥的微博,再次抓狂。

“卧槽你还一天发三张,把你能的!敢情洪粉平时是委屈你了是吧让你只能可怜巴巴的日更!!”

洪清团队:……

(/_\)

我有一句mmp不知当不当讲。

也有人指责尹君华拿小号随意发前女友的照片很过分。

还没等尹粉出来解释,宁耀已经点赞尹君华和洪清的微博了……

卧槽,官方认证的啊!!

就这样,在尹君华和洪清的给力助阵下,林菀什么都没干,自己身上的污名就只剩下耍大牌了。

不过……说宁耀耍大牌好像也没什么错?

虽然她耍大牌耍的很众生平等一视同仁……

林菀眼见火候烧得差不多了,秦修那边来电话说繁星已经向银行进行资产抵押业务,而《帝姬传》已经播到了十七八集,她一手卖掉了一批繁星股,一手拨通了周鸣的电话,淡淡说道:“周鸣哥,可以了,开枪吧。”

“好!”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周鸣莫名感觉很热血,精神亢奋地应道。

哎呀妈呀为什么他觉得自家艺人干坏事都这么高逼格呢?

讨厌,他都被自家艺人带坏了。

?(????ω????)?

姚允儿还在为了黑宁耀的道路上蹦出来的两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大明星搞得焦头烂额,很快,自家后院就被烧到了。

“我看你刚刚和宁耀聊得挺好的?”熟悉的柔婉声音透过千万人的耳机沙沙传了出来。

一段录音被八卦头子陈二瓜子隆重地放了出来,录音机似乎藏在了后面的柜子里,隔得有些远,时不时有人在来回走动,说话的声音虽然嘈杂,但经过特殊的处理,还是能听出来到底在说什么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能听出来是谁说的。

“哦……是这样,宁耀姐刚刚问我我的水壶从哪里买的,我说是Line的周边,她就很感兴趣地……”陌生的女声雀跃地道。

话未说完,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地,女孩惊呼了一声,惊恐地道:“允儿姐……?”

“吃里扒外的东西。”女人慢条斯理地说着,声音柔柔的,话语却如斯阴毒,“没用就算了,连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宁耀那贱女人不过是风中残烛,看着风光,其实早就不行了。你不想着好好讨好我,却尽想着巴结那种女人,简直是眼瞎。你当找到了一条好路不成?可笑不自知!”

“你要好好的看清你的出路啊……”她一叹,而女孩只能抽噎着,用颤抖的声音不停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录音到此结束。

网上的情绪却不会就此结束。

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日!

不知有多少人摔了键盘,不知有多少人目瞪口呆,姚允儿的团队眼睁睁看着自家艺人的微博底下涌入了大量评论,却束手无策,茫然地望着这一切如野火燎原般迅猛发展。

这个视频在半个小时内,挤掉了一切消息,登上了热搜榜首。

#姚允儿录音#、#姚允儿打人#、#塑料姐妹姚允儿#、#姚允儿人设崩塌#……

姚允儿用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在全国人民面前刷了一次存在感。

恭喜她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滑铁卢 冰姐手脚冰凉地给姚允儿打电话:“允儿,你怎么会放出那种录音……”

“有人搞我!”姚允儿已经顾不上在乎形象了,尖声打断她,“不是我,是我的人背叛了我!”

冰姐当然也知道啊!姚允儿肯定没傻到自己放出这种东西,可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有没有人搞她了,问题是这咔咔掉的好感度该怎么处理啊?

姚允儿咬指甲的声音细细碎碎地通过话筒刮到了冰姐的耳中:“《帝姬传》剧组里的……是谁……都有谁……我要找出来……”那声音既尖锐又带着令人心寒的冷意,冰姐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允儿你先冷静下来,我们会紧急制作一份辟谣文案的,你千万忍住,不要有任何动作,这个时候你说什么都是错的,交给我们就好了。”冰姐顿了顿,“还有就是我们这次可能要借助一些外部力量……”

姚允儿知道她在说什么,打断她:“我知道,删帖是吧?江哥那边我会去说的。”

“那就好。”冰姐又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而后望着网上还在暴风雨般刷新评论的微博发呆。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真的靠删帖和控评能过去吗?

放出录音资源的人又是谁?

会不会还有后续动作呢……

冰姐想的头都大了。

不管如何,他们还是按照程序走,删帖控评、买粉买黑、否认事实、严正声明,一套走完,热搜上已经看不到姚允儿的字样了。

与之相对的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新闻。

看到前几个小时还火热一片的榜单现在被一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狗狗雄踞榜首,网友们暴怒了。

本来还对此事保持漠然或者观望态度的网友们瞬间加入了姚黑大军中,奋力支撑着话题的热度,越删越怒。

就会删贴就会删贴,删你老母!!!

“亏你之前一直蹭女神的热度,背后竟然这么说她,恶心”

“还好意思艹清纯人设?”

“那声音是打人了吧?是打人了吧?”

“演技差长得蠢人品低劣”

“我说什么了就禁我号!!欺负我不会开马甲是不是!”

林菀见热搜榜上没有了姚允儿,继生日微博以后发了第二条微博:“最近电脑用多了,眼睛有点模糊。”

配图:风中残烛。

这条微博终于给了一群人一个说话的地方,纷纷开启群嘲模式。

“为塑料友谊点蜡”

“人总有眼瞎认错人的时候”

“心疼女神抱抱女神”

“宁女神威武~!”

有本事删我们的,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删我们宁女神的!

哼!

(〃>皿<)

就在这样乱糟糟的战斗中,陈二瓜子过了一天,又放出了炸弹:“我这几天轮番经历了被禁言、被贿赂、被威胁等事情,也算开了一回眼界。一个小小的二流明星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口气?我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们不用找别人,直接帮我报警,犯人你们懂的。本来想着做人留一线,有些东西没有放出来,既然你不懂规矩,我也就不客气了。”

他放出了几段录音、视频,来源明显和上次的录音是同一家。

这次,姚允儿没再说宁耀了,然而其表现出来的却更加令人哗然。

她在休息室中的傲慢,对身边人的颐指气使,时不时的歇斯底里,人前的清纯可人……都让人大开眼界!

而在视频之中,她对着一个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少女进行的不断升级的欺凌让全网的人沸腾了。

那个女孩的身份很快被挖出来,是刚入职繁星、在拍摄《帝姬传》的时候被拨给姚允儿的助理蒋馨然。

不少人怒其不争,说她为什么不反抗,但更多的人指责姚允儿。

“这根本是施暴!”

“太可怕了,她以为她是谁?”

“好惨……她根本就是嫉妒人家比她好看吧”

“拒绝职场暴力!!警察叔叔不管么?”

“姚允儿滚出娱乐圈!”

“对,滚出娱乐圈!”这一句话得到了许多人的响应,不停有人刷屏重复扩散这句话,禁都禁不过来。

***

姚允儿咬着嘴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评论,满是恨意的美眸中渐渐透出几分疯狂。

“冰姐!我要宁耀死!都是她,我知道是她……全都是她在搞我!还有那个尹君华……他们都在帮着她!我非要弄死他们,让他们知道究竟是谁说了算不可!!”她对着手机尖声道。

冰姐:“……我的姑奶奶,我们现在哪里有功夫去管他们,自身都难保,不能再搞事情了,必须等风头过去……”

“风头!风头!他们都已经要我的命了,你还在那里说这种话!”姚允儿砰地一拍桌面,贝齿紧要红唇,忽而呵的一笑,诡异的神情让人惊心,“我知道……你们都觉得事不关己,都觉得我就要倒了你们都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好好好,我自己来,我不借助你们这些人的力量!”

冰姐:“你要干什么?喂,喂……”

电话被挂断了,手机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冰姐下意识地心慌,却又不知道在心慌些什么。

***

民愤堆到最高处时,《帝姬传》也播放了26集。

剧粉们这时发出了疑问。

“有没有人觉得姚允儿的戏份忽然变多了……?”

“对对对,我也觉得是!好像帝姬的台词都被分走了……”

“嘤,我们家小红的戏份本来就不多啊QWQ”

越到后面,剧粉们就发现她的戏份越多,这已经不是剧情需要四个字能形容的了。而整部剧的档次忽然也开始往下降,宁耀只要和姚允儿演对手戏,再也没有之前让人拍案叫绝的灵动演技,仿佛回到了爆发之前的状态,和姚允儿简直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这是有人在捧姚允儿吧……”

“求扒姚允儿身后的人!”

“强烈要求剧组给个交代!”

《帝姬传》在豆瓣的评分愣生生降了0.5分,惨遭口碑滑铁卢。

全民的注意力开始转移到这件事情上——究竟是什么人在保着姚允儿,一个毫无演技、口蜜腹剑、性情暴烈的二流明星,以至于她到了这个地步,还有资源去禁号删评?

同时,看到宁耀和姚允儿两个人同属一家公司,待遇却差那么多,也有人剑指繁星,大骂他们偏心,徇私情,毁自己脊梁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巨型八卦诞生的半个月 繁星眼见这把火不仅没歇下来,反而还烧到了自己身上,公关部门赶紧赶了一份严正宣言出来。

“我们注意到最近网上有一些不负责任的言论流传出来,在此我们要进行澄清。首先,宁耀和姚允儿都是我们尊重和喜爱的旗下艺人,同样培养了数年,我们信任她们的业务能力和敬业心,她们彼此之间也处得很好,希望粉丝们不要被一些有心之士挑拨利用,能够团结在一起,共同保护她们不受外面的人的伤害。

“其次,公司高层一向注重和旗下艺人保持距离,致力于打造一个自尊、自重、自信的环境,培养国际一流的女星,不存在外界所谣传的那样的交情存在,请诸位放心。

“最后,我们保留上诉以保护名誉的权利,存心想要损害公司名誉以不义之财的人,请做好随时收到法庭告知函的准备。”

口气十分的义正言辞,一腔正气。

紧接着就有一组照片在天涯里出现,很快就被疯转。

那是床.照,女主角是姚允儿,而男主角,大家总觉得有那么几分眼熟……

“窝日!这不是繁星的小老板么!”有人脱口而出。

那也是个业内有名的小开,花钱阔绰女人如云,很容易被认出来。

这打脸打的……也忒特么快了吧!

吃瓜群众都笑了。

繁星发公告出来有一个小时么?有么有么有么?

经此一事,姚允儿身为清纯玉女的形象,彻底毁了。

姚允儿整个人都疯了。

这段时间网上风起云涌,巨型八卦一个接着一个砸下水面,别说普通的吃瓜群众了,就连许多八卦狗仔自媒体这些嗅觉灵敏的人都有些懵逼。

他们本以为这次的电视剧光是扒一扒剧情和现实中的人物关系,已经够有料了,谁知道从第一集开始,主演们就跟中了降头一样轮番上热搜,宁耀尹君华洪清然后是现在的姚允儿,再后面还牵扯出小江总,妈蛋爆出来的料一个比一个猛……真是……

太棒了!

奖金不用愁了噢耶!

当联系上下文时,吃瓜群众们仿佛忽然懂了些什么……

“所以宁女神的戏份被删了?”

“听说他们当时还想把宁女神给替换下来!”

“哈!就姚允儿还想替宁女神?谢导怕是要发疯!”

“繁星想换头牌啊……”

“这删帖也都是繁星的人做的吧……哇靠,所以你们的当家头牌被她搞,你们都不在乎是吧?无耻!无情!无义!”

至此,姚允儿人人喊打,宁耀则成了一个受气无处说的可怜包。

一切不过半个月的时间。

***

是夜,秦修打电话过来,含笑的声音在林菀耳边响起:“我总算见识到了宁耀的实力。”

他的声音即使是隔着电话也能感觉到柔美好听,宛如幽绿竹笛上一颗露珠,吹动山林的一抹清风,包涵真挚的感情。

如果一定要比较的话,就是一般人的声音是平面的,他的却是三维的,与常人的维度都不同。

“哪里。”林菀盘腿坐在窗边沙发上,随手玩着头发,,“我什么都没做。”

“你又谦虚了。”秦修轻笑。

这次的事情他从头到尾旁观。英华倒也做好了事有不顺立马出手管制言论的准备,不过若是如此,繁星一定会得到消息,对他们戒备起来,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发生的事情。

谁料这个以美艳出名的女星真的是让他们大开眼界。

从消息的释放顺序,到节奏的拿捏程度,再到引爆一个个情绪点的熟练技巧,每一个环节都丝丝入扣,仿佛是一片地雷阵,当敌人踩到了一个的时候,一连串的地雷都被引爆,避无可避,却到死都看不到布阵的人的面孔。

太TM精彩了!

英华内部知情的公关人员甚至迫不及待地记录下此事,奉为经典,以此作为案例展开激烈的讨论,还有人直接要求引荐宁耀给他们认识,仿佛都已经忘记了宁耀不是一个公关操盘手,而是一个红遍大江南北的大明星。

秦修想至此,简直都要失笑了。

“能让繁星那么快就去加杠杆,你才是厉害。”林菀语气平淡地道。

“哦,你看到公告了?”秦修饶有兴趣地道,她会夸他还真不容易,他轻笑道,“后面你出场的地方就少了,该我们英华和繁星较量一番了。”

“是么?”电话那头,宁耀忽而低笑一声,冷媚低哑的嗓音带着点调侃,仅是声音便是国色天香,“或许,我还会有一份礼物要送上。”

秦修如清泉的眼中闪过一丝如孩子般好奇的神色:“现在不能说么?”

“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了。”她若有所指,“一切都要取决于她的行动。”

“我很期待。”秦修笑弯起眼眸,看起来是如此的漂亮纯粹,声音轻如叹息,“我啊,最喜欢惊喜了……”

他从藤椅上坐了起来,发出嘎吱的呻.吟声,缓步走向床边,修长柔韧的身材完美得叫人惊叹。

月华被乌云遮掩,屋里没有电灯,他轻悄如猫的脚步声轻微地响起,宛如在心底用指甲轻划了一道,让人心里无端一跳。

他单膝跪在床上,有衣物摩擦的声音传出。

“唔唔……”

林菀皱了皱眉头,问道:“有人?”

“是啊,我正要和我的朋友一起去喝一杯……你要一起吗,宁耀?”他银色柔美如风琴,又如一匹丝绸缎在月下展开,反射出粼粼的光芒。

宛如透明般白皙漂亮的指尖轻轻地由脚踝往上,滑过赤果洁白的肌肤,温柔得撩拨。

“唔唔……唔……”

那人似是承受不住,被绑缚住的双脚如被刮鳞的鱼一般动弹挣扎,低低的呻.吟声暧昧又引人遐思,床单凌乱得褶皱,夜的气息弥漫了一室。

“免了,我先挂了,有事再联系。”林菀挂了电话,看了眼时间。

已经晚上十二点多了,这个时候才去喝酒?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通话挂断,秦修把手机放在了一边,他微笑着看着那句雪白如羔羊般的胴体,精致的五官隐在黑暗中,掀起淡粉色的唇,露出洁白的牙齿。

“好了,我们该继续了……”

“唔唔……唔唔唔唔!”

他俯下身去,清凉的指尖触摸着她柔软的皮肤,而床上的人动得更加厉害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你一定等的心急了吧?”

他柔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重磅新闻 当江怀恩的名字和姚允儿联系在一起的时候,繁星的声望一落千丈,股价本就受到姚允儿的负面消息绵绵阴跌,而资本市场似乎也在看八卦一样,股价猛然下跌,盘中甚至触底。

有人奇怪于股市的激烈程度。

虽然我大A股从来都千奇百怪与众不同,连匹凸匹这样更名十一次的奇葩颜艺公司都有,不过一个桃色新闻不至于让公司直接损失百分之十的市值吧?

还在奇怪呢,市场上传出宁耀即将卖掉自己手中繁星股份的传闻。

不关心资本市场的人也忍不住暗搓搓地脑补了:宁耀在这种敏感的时刻打算脱手繁星股份,这是要……

果然,没两天时间,宁耀就发出了一份公告,宣布自己将不再继续和繁星续约,未来将会自己成立工作室单干,感谢大家的支持。

众人哗然。

虽然早就知道繁星那份声明只是粉饰太平,不过像宁女神这样直接完全不给脸的撕的,也真是少见!这不是明晃晃的打脸么!

不管如何,这件事情已经暴露出来了繁星内部的争斗之激烈,而像宁耀这种当家女星也能被弃之如敝履,可见公司管理之混乱、越权之严重。

虽然繁星如今的业务远不止于演艺事业,但是考虑到宁耀的国民好感度,股价还是以无可挽回之姿态往下坠去。

“她宁耀算什么!她一下去,信不信我立马能给他们捧出第二个宁耀来,当我这里缺人是么!”繁星董事长办公室里,江怀恩暴怒如雷,一把甩掉桌上的一摞资料,犹不解气,又把手机砰地砸向了墙壁。

“这是市场情绪,是你讲几句道理就能稳下来的么!而且公司声誉是实打实的受损了,你不去反省你自己,在我这里撒什么野!”江老大脸色阴沉地训斥道。

“哥!”江怀恩恼道,“我有什么好反省的,不就养了个女人么,你看看这娱乐圈,谁不是我这样做的?分明是有人搞我们,大哥你还要怪我!”他不乏委屈地指了指电脑,“这砸盘的时机也太巧了吧?说没人操控,我头一个不信!”

“行了,你……”江老大正说着话,被江怀恩摔到一边的手机忽然嗡嗡震了起来。他顿了一下,见怀恩没打算去接的样子,就继续讲了起来,“你最近一段日子也给我收敛点,这次算是个教训,以后……”

手机安静了几秒钟,又响了起来。

江老大又顿了一下:“以后就小心些,再不可……”

嗡嗡嗡嗡嗡嗡……

MD这还要不要人说了!

江老大也怒了,一拍桌子指着手机道:“还不去赶紧解决了,非要逼着我把你这手机扔出去么!”

江怀恩被训得头一缩,他从小就怕老大,火气都蔫了几分,不耐烦地走过去捡起来一看,脸就黑了下来。

“是谁?”

江怀恩砸吧砸吧嘴:“……姚允儿。”

“你还跟她掺和?!!!”江老大提高了嗓门,震怒道。

江怀恩早预感到了会这样,身体颤了颤,就要挂电话。

“等等。”江老大冷冷喝止,“你给我现在在这里解决了这事!”

看来是不放心自家弟弟。

“现在?在这里?”江怀恩歪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可惜被老哥一眼瞪了回去,只好乖乖接了电话,粗声道,“喂?”

“江哥,我想你了……”清甜含泪的声音传进耳中,让人腿都软了。

“别来这套。”江怀恩在老哥的注视下什么想法都不敢有,规规矩矩正襟危坐,噙着一抹冷笑,道,“你自己管不好人,惹出这么大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怎么,又想找我来捞你?也不看看这段时间我为你做了多少事情,有用么,啊?让你进剧组,结果谢子峰那家伙给我脸色看,给你加戏份,你自己压不住人家,给你删帖禁言的权利,你照样能惹出这么大的事儿……呵,我可真是一手捧出来了个全国性的大明星啊,还捎带着被你带出镜,我真觉得三生有幸。”

“不是的,是宁耀她……”姚允儿娇娇柔柔地解释,惶急的声音嫩得出水。

江怀恩紧箍咒在头上,哪儿有空欣赏,打断她的话说道:“你也别跟我提宁耀,你说说你,哪点比得上她?人是性子傲,可他妈身段比你带劲儿,长得比你火辣,演技更是把你甩出了一条街去。怎么?不服?你说那尹君华给的资源有我给你的多么,怎么人家就能火起来,你却一直半死不活的?啥都没有还想要资源,你这不是活该被整么!”

姚允儿在电话里都哭了,梨花带泪,委屈地说道:“怎么连江哥也说我不好……”

“行了行了,爷这儿正忙着呢,你就给我先管着你的人,把该干的都干好,别特么再出来丢人了。”江怀恩没耐性了,胡乱地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这段时间给我安生点儿!”

“哔……哔……哔……”

姚允儿盯着手机,秀白的脸上面无表情,哪里有半分泪意。她逐渐浮现出一抹假笑,很快,那抹假笑越来越大,声音扭曲而疯狂:“哈哈哈哈哈哈……你不帮我……你们都不帮我……谁也不帮我……那我自己来就好了,谁稀罕用你们来帮,哈哈哈哈哈……”

她眼神狠厉得让人心惊,然而其中又透出几分狂乱。

纤指一摁,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

警察局中,一台手机嗡嗡地响起。

正在抱着茶杯和同僚瞎聊天的李警员话语倏然顿住,若有所觉地望向发出响动的抽屉,而后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拉开抽屉,看到那个已经沉寂大半个月的手机接到了来讯。

“盛意,怎么了?”同僚也走了过来,好奇地问道。

李警员忍不住低笑了起来,望着亮着屏幕的手机,没有回答他的话。

果然……是她吧……

他眼中流露出浓浓的笑意,而后表情一收,露出了带着惊讶和喜悦的神情,正如一个年轻正直的警员该做的那样,对同僚激动地说道:“快,快去和王头儿说,秦虎的手机响了!!”

“……额?”同僚愣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转身就跑,“卧槽!太好了!头儿总算能好好吃饭了!”

看着同僚飞快地消失的背影,李警员英气的眉眼微弯,再看向手机时,便流露出与他本身的气质很不符合的锋锐。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他自言自语着。

一天后。

各大新闻APP忽然像是芝麻开花一般噼里啪啦地炸了开来,全国数亿网民通过不同渠道观赏到了一连串八卦过后的高潮,全都目瞪口呆.jpg。

重磅新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ST繁星 姚允儿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被捕!

江怀恩以协作调查的形式进警局!

两条重磅消息浓缩在同一条新闻时,整、个、网、都、炸、了!!

本以为抢资源、傍大款、塑料姐妹已经是娱乐圈能包容的最大范围了,谁知道今天的剧本不一般,直接变成了刑侦剧,一时间大家都有点回不过神来。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网上一片哗然喧嚣。

民众只知宁素是参加自杀网站的活动自杀,不知还有这许多隐情,原来那个邀请自杀的人名叫秦虎,竟然是接了杀死宁耀的任务的人,而聘请秦虎的人正是姚允儿。

姚允儿一次刺杀未成,竟还不死心,不知道秦虎已死的情况下第二次联系了秦虎,要他杀了宁耀。

只是姚允儿一个没根基的二流女星哪里认识得这种亡命徒?

恐怕正是她背后的爸爸,江怀恩,提供的资源。

丧心病狂!

这次,民众被彻底惹怒了!

这和他们之前参与的八卦根本是两码事情,江怀恩和姚允儿所做的事情完全坏了规矩,触碰到了所有人的道德底线!

不分男女、不分职业,所有人都在声讨,强烈要求要严格处罚,绝不姑息!

尼玛因为嫉妒就能派人去杀当红明星?

杀还杀错人了,死的是她的双胞胎妹妹?

完了竟然还能没事人一样的混在同一个剧组里炒感情好的cp人设?

最最最恶心的是自己出了差错被网上群黑以后,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特么的再杀一次宁女神?

妈蛋!!

神经病!!

臭流氓!!

而做下这种事的人竟然还能每天风风光光地出现在电视上,这是所有人都无法容忍的事情。

舆情涛涛,警方、市政府都给予了高度的重视,承诺依法办案,尽快破案,绝不姑息。

遭到这样致命的打击,繁星很快失去了投资者的偏爱,瞬间跌停,之后的调查时期里也连连跌停,不久证监会发出了退市风险警告,股票代码变成了*ST繁星。

本已为了救出弟弟、应付董事会而焦头烂额的江老大很快遭受到了更大的打击——岭南证券第二次要求他们补充质押股份,然而他们手中的百分之七十五的公司股份早就已接近全部质押,剩余的股份根本不够他们补充质押,而就算质押了,以如今形势来说,强平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江老大拿出了部分资金补充进去,然而根本是杯水车薪,转瞬间他们又触及到强平线。

眼见岭南证券已被动平仓了十几万份繁星股票,为了避免失去公司控股权,焦心如焚的江老大只能转向借贷市场。

可惜,以江家兄弟现在的信用,根本没人敢借他们钱,而作为关联方,繁星本就是80%的资产负债率,再加上为了收购英华的业务,最近又把所有资产抵押了出去,无法成为助力。

江老大四处撞墙,之前还叱咤风云的大佬沦落至此,根本借不到钱。

当然,他们也以旧日的交情试着让岭南证券想想办法,多做通融——难道岭南证券把跌了百分之四十的繁星股票强平了能有什么好处不成?

可惜平时称兄道弟的岭南证券高层一个个避而不见,不是出差就是去休假了,唯一能见到的中层人员也只是听着他大发雷霆,唯唯应是,端茶递水,却一个字的承诺也不给。

到了最后,他也不说了,双眼失神地望着桌上的一摞名片,硬挺的背瞬间佝偻。

绝望。

这位一手创建起庞大的娱乐帝国的大佬,前段时间还在意气风发,如今却浑身颓唐,满心绝望。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数不尽的苍凉。

这个时候,明明还未到绝处,江老大却已有了一种预感。

没有了,再没有了,无论是现在拥有的,还是未来……

他掩着脸,粗大的手按在日渐松弛的皮肤上。安静的房间中,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无比清晰。许久,他忽然呜咽出声,痛哭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

几家欢喜几家愁,繁星倒霉了,英华也就该收网了。

过了一段时间,秦修不出意外地打来了电话,汇报结果:“江怀恩和姚允儿都已经被判刑了,我们也在商量从岭南证券那边直接购买他们强平的股份。”

自从姚允儿拨通了秦虎的电话以后,林菀已经不再关注后续发展,因为她知道繁星被吸收的命运已无法改变。

英华得到繁星的股权以后,恐怕会进行从管理层、主营业务到公司名称的全方位改变,她的主线任务已经完成。

秦修顿了顿,轻笑着说道:“你的礼物,我们很喜欢。”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他明白,姚允儿会那么做,完全在宁耀的料想范围内。本来如果没有牵扯出这件刑事案件,繁星的股份不会跌得那么惨,惨到连岭南证券也已无法承受,他们就需要通过操纵市场、联系岭南的方式得到强平后的股权,却远不如现在这样两手干净、瓜熟蒂落。

“只要别忘了答应我的条件就好。”林菀翻着手中的资料,漫不经心地道,“后面的事情我不关心。”

“你放心,你团队的人我会让人妥善安排的。”秦修笑道。

林菀眼神停留在纸面上一行文字上,顿了一下,说道:“我要让他们尽快和英华hr签订协议,如果不愿意进英华,也要给他们一份金钱补合同。”

“这个容易,一周以内我能给出具体合同。”秦修的笑声响起,而后问道,“不过你自己真的什么都不要么?”

“我?”林菀眼神黑幽幽的,“我只要能够为素素报仇就够了。”更何况光是这次的操作,她已通过股市获取了数亿利润。

“素素……”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语气有些哀伤地道,“现在事情已了,尘埃落定,我想去一个地方祭奠她……”

林菀沉默,她知道他说的是哪里。

“那样的死法,也太孤单了。若我都不去看看她的话,她会寂寞的吧……”秦修轻笑了一声,声音温柔地缅怀,然而话语却莫名的让人想要落泪,“那个孩子本身就是个爱寂寞的人,死后不能让她也孤零零的一个,我带点她爱吃的东西给她……”

林菀静静说道:“我也去。”

秦修轻咦了一声,似乎很惊讶:“你要和我……?”

“有什么不对么?”林菀问道。

安静了一会儿,秦修叹了一声。

“我以为你这辈子也不想让我和你一起出现在素素面前了。”他苦笑,却又有些喜悦,语气复杂低沉,“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接你。”

林菀回答完了,挂了电话,而后望着手中的资料,若有所思。

祭拜宁素么……

这个任务里,最后一项工作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囚禁 清晨。

接到电话,用眼镜口罩严实地包裹起来的林菀离开了酒店。

一辆不起眼的马自达停在了楼下,接走了林菀,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一个大叔,唇须整齐,下巴上有一缕精心保养过的胡须,眉毛浓黑,嘴唇突起,看起来有点粗鲁。

“走吧。”林菀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眼神,把柔软成熟的身躯后靠在椅子上。

男人摸了一下下巴上的胡须,一边驶动汽车缓缓汇入清晨的车流,一边笑叹道:“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好无趣。”

就算是夏日,清晨还是有点凉,如今坐在车里,林菀就把身上的披风脱了下来,折叠好探身放在后面的椅子上。

“你秦修会掩饰,我早就知道了,还能有什么反应?”她随意地说道,纤细的胳膊撑着下巴望着窗外,一副不想看到他的样子。

大叔——秦修被她这么明目张胆地嫌弃,不由摸了摸鼻子,苦笑:“既然讨厌我,又何必和我一起,你单独去岂不更好?”

两个人都是引人注目的明星,这次出去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连周鸣都没带,更别提保镖了。

“你都说到那个地步了,我怎么可能让你第一个去祭拜她。”她淡淡说道。

外面的车流缓缓移动,浅蓝色的天空逐渐明亮,两边的窗户摇下了一半,清风微拂,气息清凉。

秦修摇头道:“你们这对姐妹啊……”他没再说下,右手取出一瓶矿泉水,修长的手指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肌肤如玉,喉结在白皙的肌肤上滚动,即使已经变装,他不经意的举止依然如画一般漂亮美好,随口道,“车上有水,宁耀你要是渴了的话尽管喝,那边也有放零食,免得你饿到。”

她应了一声。

车里陷入了沉默,能听到窗外轮胎驶过的声音中,夹杂着树林中鸟雀啁啾的清脆声响。一路无话,林菀难免觉得无聊,开始吃吃喝喝,很快又觉得困顿,撑了一会儿,外面的景色实在太好,她一个没忍住,便睡了过去。

在半睡半醒间,她似听到了秦修在轻轻摇晃着她,柔声唤宁耀的名字。

那声音与她第一次在葬礼听到一般,温柔清澈得如同一场春雨。

***

再醒来时,周围一片昏暗,而头脑昏沉如蒙了一场雾雨,又隐约刺痛。她低吟一声,手一动,就要撑着胳膊坐直,然而手腕传来一阵凉意,压迫着她动也不能动。

不,不止是手腕……

林菀眼神一冷,这才发觉眼前的昏暗不是因为天色已晚,而是因为自己待在了一间昏暗的房间里!

此时,她仰躺在一张床上,底下似乎垫着白布,凉意源源不断地传来,而她的手脚都被冰冷的铁块牢牢禁锢住,就连她脖子上也连着一个铁环,稍微一动,铁环连着的铁链便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幽暗的房中发出令人心惊的回音。

她来时的衣服早已被褪下,换上了一条无袖白色连衣裙,四肢全都裸露在外,房间阴暗湿冷,冷得她微微发抖。

林菀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轻手轻脚地试探自己的移动范围。铁环有一指的缝隙,她折起手指摸索边缘,似是扣在铁床下方,即使她使上十分力气也不可能动上分毫。

她放弃了尝试,又举目观察着房内的一切。十五平米左右的房间,墙壁都是铁制,除了这床以外,旁边还有个小推车,上面是一层层医疗用品,最上层大小不一的银刀反射着房内微光,轻薄的刀刃散发寒意。

房间内充斥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房里没有通风口,这里恐怕是地下室。林菀心想,城里都是公寓,鲜少有地方能做出这种地下室,如果不是四合院或者南部老城区的话,就是城外的别墅。

再多看也无用,她闭上了眼睛,静静等着人过来。

头脑还在昏沉,恐怕药效还在发挥作用,是那矿泉水里放了药吧?

他为了让药效发挥作用,所以特意开着车在城里转了几十分钟。

等待的时间十分漫长。幽静昏暗的房间狭窄阴湿,寒意从全方位压迫着她的肌肤,掺杂着血腥味的空气沉闷地堵在她的胸口,屋里安静无声,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

孤寂一人的幽禁会让人失去时间的感觉,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感觉是如此的孤独,恐怕寻常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只待数个小时就想发疯。

林菀调整着呼吸,心里默数数字。

一、二、三……

与世界毫无关联的空茫,孑然一身的孤寂,两耳听不到任何声音,双眼看不到任何色彩,这都是她在现实中习惯了的事情。

只是偶尔,她会想到宋悦,会想到叶蓁,那个时候,心里会微微暖一下,驱散了世界的干冷。

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屋内灯光乍亮,刺痛了她的双眼,她眯起眼睛,就听到柔和的嗓音在轻轻哼着歌曲,似乎很是愉快。

来人注意到她醒来了,不由含笑,高兴地说道:“这么快就醒来了吗?我还以为要等更久呢。”

她一语不发,静静看着他缓步走近,伸手似是极爱惜一般的抚摸着她柔顺的头发:“你真美。”他轻声赞美道,温柔地像是在玩一个人偶,指尖摸了摸她的眼睛,又是一声喟叹:“好美……从很久以前我就很喜欢你这双眼睛了……也真是奇怪,明明素素和你有一样的容颜,我却偏不爱她的眼睛。”

他俯下头,珍惜地轻吻了一下她的眼睑,精致的五官、忧郁的眉眼,淡粉色的唇勾起,充满魅惑。

“不过她的内脏倒是很好吃,我本来想着让你在生日时一起吃,可惜你却跟着尹君华走了。”他很遗憾地说道,“你那么爱她,一定很想吃的,是不是?”

林菀的眼珠盯着秦修姣好的面容,终于冷然开口了:“K?”

“是我。”他欣赏着她艳丽的容颜,温柔一笑,在她唇上落下轻轻一吻,软声道,“如你所言,我来杀你了。”

他的语气如情人之间的呢喃般缠绵悱恻。

——却又如斯恐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收藏你的眼睛 刺目的灯照亮一方不大的房间。

肌肤雪白的女人躺在贴床上,四肢被铁环锁住,一头乌发如扇子般铺展,明媚潋滟的桃花眼中神色空洞淡漠,除了胸膛起伏外,几乎毫无动作。

仿佛真的是一个人偶一般,任他施为。

“这种时候,如果你能够多一点恐惧就好了。”秦修手抚摸着她滑嫩的脸颊上,俯身凝视着她艳丽的五官,叹息般的呢喃,动作几多怜惜喜爱,“你瞧你这一双眼睛,生得多好看啊……黑幽幽的,你在生气和憎恨的时候,它是最漂亮的,让人恨不得挖出来收藏……不过你若盲了,我便再也看不到了,这可如何是好呢?”

说着,他竟似当真在发愁一般,秀气的眉头微微一蹙,忧愁地看着她的眼。

她听了他的话,微一垂眸,讥诮地笑道:“你不要告诉我,你就是因此才接近素素的。”

秦修抬起她的下巴,看清她的眼神,眼睛一亮,痴迷地说道:“就是这样……每次都好漂亮……好想要……”

潋滟桃花眼因为杀气而迸射出寒芒,凛冽却又艳丽。

他以前经常能看到。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是在电视台。我不过和素素说了几句话,你竟然会用那样凛然的眼神盯着我,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这种眼神会让人兴奋吗?”秦修柔声说道,眼神亮得吓人,“你那样憎恨却又隐忍的眼神,真的是让人受不了还想再多看呢……”

林菀心中厌恶。

若这是真的宁耀在此的话,不知该有多难过。

她们的人生,竟生生被这样的死变态给毁掉了……

“不过你最近却很不对劲,无论我跟你说什么,你都一副不想搭理我的模样,这怎么能行呢?太不乖了啊,我还想看你憎恨的、厌恶的、愤怒的眼神呢……”秦修眼神一冷,不悦地走到了一边,拿起一件干净的白大褂穿上,而后走到了放慢小银刀的架子前,心情又好了回来,“所以呢,我决定亲手把你的美丽找回来,并且永远留在我的身边。别怕哦,我会好好地对待你的眼睛的,你的内脏我也会好好处理的,定不会像对素素一样粗糙了……”

即使在说着这样的话的时候,秦修依然笑得干净漂亮,眉眼间的忧郁依然让人心动,仿佛他是天使,任何人都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那么,该从哪里开始呢?”秦修走了回来,站到她身前,身体挡住了一部分头顶的明光,他似月牙般的眼睛笑眯眯的弯起,清明动人,“我虽然比较喜欢直接一点,不过你是特别的啊,宁耀,我还是更喜欢多看一会儿你恐惧的模样,你害怕的模样……如果你能哭出来,不知道这双眼睛会不会变得更好看了呢?啊啊……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好高兴……”

手中的银刀在她的手臂上来回虚划,尖锐的刀锋,隔着空气也能感觉到它的锐利和冰冷。

林菀眼神冷漠地盯着他:“恶心。”

他的眼神含着笑意,此时却显得无比幽深:“还不够哦,宁耀……你该你该更愤怒一点……更恐惧一点……”他的小银刀蓦然切入了她的肌肤上,沿着她的胳膊,绕过她的血管,狠狠撕出了一条大长口,血液蓦地汹涌流出,瞬间将她的衣服和身下垫着的白布浸地红透。

美……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喜悦的喟叹。

疼痛隔了一拍才传来,她眉头微微一蹙,表情却没有别的变化,只是淡淡然地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左胳膊变得火热,手指尖却又变得寒冷。

秦修舔了舔指尖上沾到的血液,露出一抹满足的笑意:“好甜……”他指尖轻抹过她苍白的唇,继而探入她口中,血腥味刹那弥漫她的口腔,“你也尝尝,自己的血的味道一定很好喝吧……唔……”他眉头轻皱,脸上却浮现着奇异的笑意,眼神中带着令人恐惧的宠溺,看着面无表情的宁耀。

她在狠狠地咬着他的手指,咬得毫不留情,鲜血从她的唇角流淌,因为她的苍白冷漠,反而更突显出鲜血的艳丽。

美得让人心颤啊……

秦修似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任由她死死咬着,直到她下颌没了力气,这才轻轻把手抽出,转身在水盆中擦洗,口中笑语:“还是那么辣的性子啊,宁耀。”

他瞥了眼她的胳膊,他没伤到她的动脉,伤口已逐渐愈合。

他有些遗憾地歪了歪头,动作优雅又无邪:“果然,只是这种事情没办法动摇你啊……”他眼睛却在发亮,“那么,我们来玩另一个游戏吧。”

他捣鼓了一会儿,给她的手臂上插了一根针——是一代血袋。

这看似不是折磨,然而林菀眼神却变了变,似是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什么情况下会需要血袋?

他温柔地捧起她的另一只手,小刀精准又狠厉地一划——动脉处喷涌出鲜血,血液争先恐后地离开了她的肌肤,同时也带给了她深重的寒意。

见她终于变了脸色,秦修笑着舔了下染血的嘴唇,说道:“不知道以你的冷血,能坚持多久……就让我看着宁耀你是如何崩溃的吧。”

明明没有那么快,林菀却感觉自己的血液如开了水龙头一般不断带走她的体温。

血的味道蛇一般黏腻地缠绕在她的鼻尖,恶心欲吐,心跳压抑不住地变快。

一边放血、一边输血。

本来只是数分钟的等待就已足够让人绝望,更何况像他这样恶意拉长她的死亡线。而她明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死,身体的本.能却克制不住,微微发抖。

“你不要怕,我不会让动脉愈合的。”秦修沾了血的手滑过她的脸颊,触觉温热濡湿,一双眼眸含情脉脉,一张面容温柔缱绻。

她微喘了一口气,粉唇微张,望着天花板,浑身冰凉。她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情。那是残忍至极的死亡的深渊,现在的她还能镇定,但当五分钟、十分钟过去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会陷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

会崩溃吧……她不乏冷静地如是想道,手指紧紧抓住下面的白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死亡擦肩 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

那是血从床上低落汇聚的声音。

也是死亡踮着脚尖含笑走来的脚步声。

一寸、一寸,她与死亡的距离随着放血和输血而挣扎着前进后退,孤独、冰冷、绝望、黑暗,全都在削着她的神经。

林菀不是没死过。

她当然知道死亡的滋味。

然而她却从未经历过像这样缓慢地去死的事情,明知道眼前是死,却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等着自己的生机像气球里的空气一样流逝,在死亡线上不停地挣扎,直到气球彻底干瘪的那一刻。

冷……好冷……

她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林菀越发觉得世界安静了起来,感官被剥离,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缥缈的,仿佛被冰霜冻住了百年,躯体除了冷还是冷,只有血液流淌的感觉是如此的温热又清晰。

——这么多的血倒是浪费了。

她想着,转念又恍惚地低笑。

差点忘了,她已经不是吸血鬼了,现在是……是谁来着……她是宁耀……林菀……不……

一只手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拨弄着她被汗濡湿的头发。她涣散的眼神凝聚在那只秀美的手上,很快又看到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就这么凋谢下去也很好,我喜欢你现在的神情……”他轻声细语,语气竟是说不出的甜蜜,“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能撑,真好啊……不知道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彻底崩溃呢?”

“……滚。”林菀干涸的双唇微微张合,虚弱却冷淡地说道。

似是没想到她还有余力骂人,秦修微怔,而后喜悦地轻轻笑了开来,有求必应地柔声道:“好,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我不让你看到就是。”

林菀冷笑,你有这么好打发?

便见他当真后退开来,让出了一片空荡荡的天花板给她。她刚缓了一口气,就听到骨碌碌的转椅的声音,而后头发被人珍惜地拾起,细微的声音和微妙的触感传来……

林菀恍然明白了他在干什么,饶是这样浑身冰冷的时刻,依然止不住嘴角一抽。

他这TM是在给她编头发……?!!

Fuck!!

“你不要乱动,我一定会把你的头发弄得美美的。宁耀你这么美,死去的时候也一定要好看才是啊……”

他软软说着,鼻尖哼着歌,音色优美动听,如拨弄风琴般叮咚悦耳。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她沾了血的秀发上,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竟是十分熟稔,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好似他真的只是在给心爱的玩偶编头发一般。

伴着这死亡与血腥,那华丽的音色竟似是一场黑色幽默,林菀脑中紧绷的弦大约是坏掉了,竟哑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她为了不让血液流的太快,一直让自己保持着一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如今却似是再不能忍受一般,轻轻地放肆地笑了起来,再不顾是否会加速死亡。

这就崩坏了吗?

秦修愣了愣,手指停顿,眨着眼睛歪了下头。

怎么说呢,有点……出乎意料啊……

他探过身子,脸对着她的脸,伸出修长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耀耀?你怎么……”

突然,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睁大了清澈漂亮的眼睛,盯着自己手指上被她咬破的伤口,怔怔出神。

林菀的笑声渐渐止住,她抬眼看着着就算此时依然精致魅惑的男人,唇角微翘,眼神寒冷带着残忍的锋芒,噙笑道:“总算发现了吗?可真迟钝啊……不过也难怪,你一直在等着我死,看戏看的那么认真,如何能发现……”

喉咙忽然被掐住。

她呛咳了一声,那个刚刚还笑得柔情蜜意的男人脸色变地骇人,双手牢牢卡在她的脖子上,眼神幽深激烈,阴暗得似能噬人,一口咬掉她残余的半条命。

手腕上的血液还在流淌,她的生机只剩下十分钟了吧……

林菀却毫无惧色,桃花眼挑起,笑着一个字一个字挤道:“你……原来……也怕死……哈……咳咳……可笑!”

秦修神色莫测地盯着她的脸。

因为失血,她现在肌肤唇色具是苍白如纸,发丝、肌肤全都沾着干涸的血迹,狼狈又恐怖,然而她的眼睛却依旧是美的,反射着头顶亮的刺目的光线,明艳逼人、灼灼其华。

这一刻,仿佛旁边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冰冷的傲气如剑芒般直逼向他,竟似是她在俯视着他,她才是掌握着他的命的那个人,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

美得让人窒息,又让人俯首称臣……

他的眼神转瞬间便如水化了开来,柔声道:“你想让我和你一起死吗?好啊,我愿意呢,耀耀……”

林菀又是一怔,想要再开口,他却手指骤然用力,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了,偏脸上还带着忧郁柔软的笑容,轻声道:“真好啊……你竟然爱我爱到这个地步……只是我真的很想把你吃下去,不知道你给的毒够不够时间让我把你烹煮好……”

他想就这么掐死她……连讨价还价的功夫都不肯给?

林菀眼前逐渐黑沉,窒息的感觉涌了上来,死亡的阴影骤然浓郁。

MD变态……

这次她是真的遇到了一个神经病,可惜了她费心去买的解药。

也罢,只要不是那样失血而死,死亡对她来说也不可怕。

冰凉的手指蜷起,无意识地抓挠着白布,身体下意识地挣扎,肌肤都被铁环所磨破,火辣辣的疼,血液越发汹涌的奔出,这具身体已经濒临毁灭。

林菀的意识却是沉静的。

啊啊……死是这样的滋味来着……在生与死的界限中,浓重的孤独扑面而来,心似要被溺毙在这种恐惧寒冷之中……

她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些片段。

三四岁还是五六岁……?她似乎也这样静静躺着,一语不发地等着死。

她为什么之前不记得……?

那个时候,她想着什么来着……

嘴唇虚弱颤抖地张合,她眼神涣散,无声的吐出了一个词:“妈妈……”

“砰!”

门忽然被狠狠撞开,有人闯了进来,秦修的手指下意识地一松,隔了一拍,她听到了一道含着愤怒的声音,大声喊着她的名字:“林菀!”

我在……

她听不出是谁在叫她,但她知道有人在叫她。

不是宁耀,也不是任何别的人,原来她是林菀啊……

秦修被人骤然打倒,低吟着从地上爬起,又被一拳、一拳狠狠地揍着,声音沉闷地像是在揍沙包。而后有更多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在阻止,有人在喊叫,一切乱糟糟的。

能够呼吸了……在新鲜的空气涌入,卷走血腥的一刹那,林菀意识一松,终于彻底昏迷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达拉崩吧 意识是虚浮着的。

林菀举目四顾,像是行走在雾中,这让她一瞬间以为任务结束,她已经回到了塞巴斯蒂安的世界中。

白茫茫的一片中,突然有个声音响了起来,她心里一动。

“林菀,你这次护了我,我下次一定会护住你的。”少女嗓音清甜,两眼弯弯的说道。

林菀木然看着破开白雾突然出现的叶蓁,心里知道这是梦。

但她还是按照她过去所说的一样,轻轻念道:“这任务有些古怪,我不是每次都会出手救你的,你自己小心点,别死了。”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那时候她们不熟,她在百人新手任务中单枪匹马,顺手救了被同伴落下的叶蓁一命。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林菀彼时不过是个十二岁的萌新,再孤僻冷淡、再知道这只是个任务,也做不到见死不救,谁料这个性格很吃香的女孩却一下子缠上了她,非要和她组队。

林菀的世界素来安静,最不擅长应付这种叽叽喳喳又会黏人撒娇的女孩了——总不可能打她一顿吧?虽然浑身不舒服,也只能一声不吭地沉着脸让她跟着了。

林菀和她一起杀怪升级,一路换取钱财刀剑,朝着任务目标国王所在的城堡前进。

一路上,少见的鸡飞狗跳。

她只是出去找了点当柴火用的树枝,回来时烤的乳猪已经焦了。当时她目瞪口呆,少见的生了怒气,狠狠瞪了一脸要哭的叶蓁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那时她很凶。

梦里的她却没有这么做,只是拍了拍她的头,告诉她别哭了。

“你就在这里待着,我去给你再找点吃的。”她用不习惯的温柔笨拙地说道。

场景瞬间转换,叶蓁忽然就死了,双眼圆睁,瞪着空中的圆月,熟悉的甜美笑容再也不见,嘴唇微张,像是在对着夜空诉说着什么,血液汨汨流淌,妖冶恐怖。

林菀低头看着她,手微微颤抖。

啊啊,是这样。她再也不会聒噪到烦人的缠着她了,再也不会笨手笨脚地把一切搞砸以后哇哇大哭了,再也不会……再也不会……

削苹果的声音和轻轻的对话声逐渐清晰,而那记忆深刻的月夜却逐渐失去了颜色。

林菀忽而从梦里醒过来,腾地坐起,眼神空茫,望着眼前雪白一片的病房,只觉得恍如隔世。

心脏还残留着梦里的惊恐疼痛。

一旁的宁父却激动的一下子站了起来,颤声道:“耀耀……你总算醒来了……”

他旁边,正在削着苹果的后母李琳语手一颤,把东西堆到一边,几步上前,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又止住,只是眼泪流了下来:“我以为……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跟着素素去……若是你们两个都出了事情……我……”

林菀微怔,看着眼前一双宁耀恨了一辈子的父母,头脑逐渐清明,明白过来自己还停留在任务世界中,同时又觉得陌生。

她试着附和几句,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话语全都死在腹中。

父母之爱是什么……她不懂。

就算是附身过千百个人物,遍尝百般情感,她能在故事里体会手足之情、师徒之谊,可唯有这一样,她至今像是个榆木脑袋一般懂不了。

或许是她心底懂得,这是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再有的感情了,于是便打从心底不能接受那些假的。

她做不到对着他们虚与委蛇。

过了一会儿,收到消息的周鸣过了来,又过了一会儿,尹君华、洪清等人也带着人过来,一时间空荡荡的病房热闹了许多。

林菀拿着牙签,小口小口咬着李琳语切好的苹果,默默咀嚼,并听他们的叙述。

“我从没想过秦修竟然是那样的人……”周鸣心有余悸地说道,眼神里还残留着深深的恐惧,“后来警方把他所有的名下房产全都洗了一遍,竟然发现了十几双保存在福尔马林里的眼睛,还有一些硝制过的人皮,就那样挂在墙上……还有冰箱里的一些冷冻过的肉,据法医检查,也全都是人的各个器官……”

一席话让整个病房里的人毛骨悚然,寒意流窜。

尹君华皱眉打断了他的话:“她还在病中呢,刚醒来你就给她说这种话?”眼神不满。

若警方晚来一步,宁耀也会是那被剥皮被挖眼被冷冻还被煮了吃的一员……

周鸣马上反应过来,忙向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吧宁……宁耀?”

咔嚓一声,林菀声音清脆地咬了一块苹果,见大家都看过来,不由一怔,眨了眨水灵的眼睛,面无表情中透出一丝茫然。

额……

看来她胃口好得很啊……

眼见周鸣脸色红白不定,尹君华也是一脸无语的样子,洪清忍不住偏过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宁女神果然非同一般啊~

 ̄▽ ̄

“不过你怎么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的?若不是你把一直给李警员拨通电话,他们还不一定能那么快找到你呢。”尹君华换了个话题,不过这确实也是他们都好奇的事情,“还有那个血清,你早就想好了要给他下毒?”

“只是以防万一罢了。”林菀淡定地又咬了一块苹果,果肉香甜,她睁着眼睛瞎说,“自从知道姚允儿想杀我以后,我就一直小心着,倒也不是防着秦修,而是因为没带保镖去,怕有人特意害我。”

那手机是她在放外套到后座的时候,顺手塞到了车子缝隙里的。

周鸣这娃忒实诚,立马就信了,惊叹道:“还好你早就有了准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尹君华不由侧目。

……防身带上刀啊棍啊锤子就好了,有谁见过带毒的?

你这人真的长脑子么?!

洪清在旁边连连点头:“说的是,还好你警惕心够强。”

尹君华沉痛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身边一群智障。

正说得热闹,门口忽然有了敲门声,有人喊了一声请进。

来人捧着一束花进来,见到里面这么多人,不由吓了一跳,局促地笑道:“我是不是打扰大家了?”

林菀眼中闪过一丝光,安静地看向来人。

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穿梭者之间的试探 “怎么会!”除了林菀以外,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宁父更是激动地几步上前,握住了他的双手,“若不是李警察的帮助,我们家耀耀早就遇害了,您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千万不要说这种见外的话!来来,请坐,想必耀耀也有很多话要和您说。”

“那就打扰了……”李警员不好意思地笑着,被他拉到了离宁耀的病床最近的位置,他看着她苍白的脸,两人目光相接,他腼腆地笑了下,摸了摸后脑勺,“你还好么……”

林菀看了他一会儿,缓缓把最后一块苹果咀嚼,咽下,而后回道:“托福,没什么大碍。”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似是有什么只有他们才明白的特殊的空气在流淌。

尹君华审视的目光在他们间来回看着,而后释然一笑,不知是想岔了什么,竟然有丝欣慰。

宁父却没注意到此中微妙,只是皱着眉头,低声劝道:“耀耀,这是你的救命恩人哪,你是不是该再礼貌点?”

父女生疏多年,如今他华发早生,膝下独剩一女,他心里颓丧,有心亲近,却怎么也没有寻常父母的底气来训斥教导,只能矮下身段,劝哄脾气又冷又倔的女儿。

林菀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噤声,而后苦笑。

李警员却连连摆手,友好地笑道:“不用不用,她还是个病人,又经历了那种事情,无论如何也该顺着她才是。”

林菀眼里涌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凉凉道:“那就多谢你的体恤了。”

“哪里。”他对上她的眼神,讪讪道。

见众人都在看他们,李警员笑着提出了请求:“我还有些事情需要询问一下宁小姐,能否给我十分钟的时间单独询问?”

众人都了然,多大的一个命案啊,警方肯定有的是口供要征,遂纷纷走了出去。尹君华还在走之前朝她挤眉使了个眼色,朝李警员使劲看去,倒叫林菀嘴角抽搐。

讲真,这家伙是不是言情剧演多了,思路彻底被带偏了?

醒醒,小说电视剧里的男主一般都和常识离得很远!

门轻轻地合上的同一时刻,李警员坐了下来,微微一笑,轻声问道:“身体还好么?”

只是一瞬间,青涩而又一腔正气的年轻警员就消失不见了,他此时显得胸有成竹,眼神锋锐,沉静的笑容让人捉摸不透。

她靠坐在病床上,双手叠放在被子上,静静看着他。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他笑问道。

“U盘。”林菀淡淡道,“当时是一个警员跑过来告诉了你法医结果,被我不小心发现他杀事实,于是你犹豫了很久,决定给我U盘来慰藉思妹之心——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了,准备U盘到底需要时间,我给你只能表现出我是故意为你准备的,我太粗心了。”

“真的只是粗心?”然而林菀一笑,颇为讥诮。

他微笑:“不然呢?”

她凝了他一眼,按下了话,不答反问:“这次又是哪个?”

“你可以猜一猜。”他凝视着她,神情莫测地笑道。

漆黑长发披散,女人脂粉未施,肤色掩不住的苍白,眼神疲倦又清冷,像是独自走了许久的旅人,一股孤峭沧桑感扑面而来。

她不耐地蹙了蹙眉,动作和现代的她一模一样:“陈少烨?”

“或许是,或许不是。”年轻的警员翘了翘嘴唇,似笑非笑。

林菀轻啧了一声,显见得是厌烦了这样的对话了,闭上了眼睛不说话,手指轻敲被子,似是在想什么。

见她长长的睫毛搭在苍白的肌肤上,安静地靠坐着,浑身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眼中的戏谑消失了,轻叹了一声,刚要主动开口,她却忽然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他被盯得一怔,不知为何动弹不得,等到她伸出双手摸向他的脸颊时,他已经躲不开了,只能僵直着身体定定凝视。

一双眼睛潋滟璀璨,本就十分漂亮,又因为幽深的神情而显得如漩涡般噬人。

那双冰凉的手在他脸上牢牢地抓着。

一、二、三。

他一脸冷静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林菀收回手,重新靠坐在床上,不知为何嘴角在翘,颇为嘲弄地瞥了他一眼:“陈少烨,我竟头一次知道耳朵红是会随着穿梭者带到各个任务世界里的。”

他一怔,下意识地摸了下耳朵,这才发觉耳垂烫的吓人。

陈少烨不由抿了下嘴唇,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表情可以控制,耳朵却控制不了,依旧红通通的,让他的淡定显得十分没有说服力。

“也不过是bonus拿不到罢了,莫非你还真以为我会感恩戴德不成。”林菀清笑了一声,上眼线冷冷挑起,显得眼神愈发锐利,“我倒是很好奇,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钻到任务里试探我,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既然你调查过我,恐怕你也很清楚,我一无背景二无财力三无特殊能力,究竟所图为何?”

陈少烨神情镇静了下来,再不见刚刚的窘迫羞恼,抬眸与她对视,缓缓道:“林菀,你既如此聪明,难道还不清楚我们是为了什么么?”

林菀倏然安静了下来,眼神却极暗。

不错。

如果在现实中无所求,那么这帮穿梭者之所以会找上她,而且偏偏选在她成为AAA级穿梭者之后的时机,原因只有一个——系统。

这几年来她一直活的随波逐流,特意没有去想系统与任务的一切,只想得过且过。可陈少烨他们既然会找上来,就一定会给她一个不得不去思考这一切的理由。

“自欺欺人,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情。”陈少烨十指交叉,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她,语气却很轻,“让我想想,是什么让你这样理智的人抗拒事实……”

林菀眼神深幽,和他温和却透着锐利的眼眸相接,如刀剑相碰,彼此侵伐。

她气势是冷锐不饶人的,可他也不像作为“郑南”的时候那样对她有求必应,这次,他亮出了曾经埋在温柔秀气外表下的锋芒,毫不退缩地微笑,吐出了两个字:“叶蓁。”

林菀抿紧了嘴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我们在被系统杀死 “若是承认了系统可能有问题,那么你就不得不面对你一直不愿深思的问题。”陈少峰紧紧盯着她的双眼,锐利地说道,“难道你从来就没有觉得叶蓁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林菀面无表情,手却紧攥住被子。

他看到她去了景恒,她脑中划过了这个念头。

所以这就是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么?那么究竟是叶蓁的什么让他特意出现在这里……

林菀在不动声色地思考的同时,脑中不知为何蹦出来了刚刚做的梦。

梦里躺在血泊中睁大眼睛的叶蓁让她忽然就喘不过气来。

不应该的。

叶蓁已经活了过来。

无论是因为什么,她都是货真价实的叶蓁……

他忽然伸出手去,握住她攥紧的右手。林菀一怔,只挣了一下便放弃了——她现在虚弱至极,拿一个训练有素的警员毫无办法,干脆放松了身体靠在床头,冷冷地看着他翻过自己的手掌,道:“你还想做什么?”

他一根一根掰过她的手指,见到她恰在掌心留下的结了疤的印记,以及指尖被磨破的样子,心里一暗。

“不过是个支线任务……既然繁星已经倒下,你直接走人就是,又何必故意跳进那秦修的圈套?”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这个世界已经在试图杀死你了,你倒好……”

视线停留在她病服下面雪白的胳膊上留下来的一道道丑陋的疤痕,他的话语顿住,没再说下去。

林菀一震,迷惘尽散,她反手握住他的胳膊,眼神犀利地厉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脑中诸多线索极速汇聚,电光石火间得出了结论,脸色一沉,快速地说道,“原文里根本没有秦修的这一段剧情,从始至终都只追究到宁素死去为止……我之前就觉得奇怪,我的到来使得世界自动修复逻辑,改变了宁素的死因,让姚允儿通过秦虎动手错杀了,可为何任务世界又多此一举地增加了秦修这一重?”

陈少烨并未说话,可林菀已经冷静地得出了结论。

“任务世界会改变原文的原因只有一个,难道说……”她手指收紧,心跳加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它在修复更大的Bug……我?”

陈少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早就知道林菀能够登顶不是意外,和她几番接触也都被她的决断所折服,但她此时表现出来的敏锐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只是给了她一个线头,她就按图索骥,迅速而又准确地推倒出那个可怕的结论——即使是他、一粟和紫姐,也都是仔细验证、多次讨论才敢肯定的,她却没有任何迟疑。

其心思之玲珑、决断、机敏,实非常人。

也难怪她敢用那种艰难的方式完成任务。

林菀忽而又皱紧了眉头,沉思着自言自语:“可就算在任务世界里杀了我,又能如何?我最大的损失不过是任务失败,除非……”

她倏地住了口,紧盯着他看,而陈少烨压低了嗓音在她耳畔轻轻道:“你猜的不错,如果在任务世界里死的次数多了,就算你的大脑没有接受死亡的事实,也会自然死亡。”

“为什么……”她震惊地喃喃道,“我从未听说过!”

“这是只有我们AAA级才知道的秘密。”陈少烨冷冰冰的说道,偏他的声音还是轻的,让人笼罩在寒气之中,“——我们在被系统杀死。”

***

深夜,研究所里灯火通明。

白发苍苍的老院士疲倦地摘下了老花镜,揉着眼睛,随手按下了腿边的按钮。

少顷,一名纤腰楚楚的白大褂女子款款走来,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放着温毛巾和一壶新热的绿茶。

“院士辛苦了。”她把东西轻轻地放在桌上,倒了杯茶,老院士自己拿起温毛巾烫在疲劳的双眼上,舒服地叹了口气,半躺在躺椅上,就那样闭着眼睛和她闲聊,“你来了实验室以后,真是帮了很多忙啊,原来的那些孩子完全排不上用场,让他们整理点材料很容易,让他们和人交流真是费了老劲儿了。”

女子轻轻一笑,不在意地说道:“师兄师姐们人都很好,只是不太习惯交流而已,但他们一直很照顾我。”

“是吗……那就好。”老院士欣慰地笑了笑,语气和蔼地说道,“阿橙,我听说你最近在看我写的论文?”

“嗯,院士发的每一篇都很有趣。”阿橙勾唇一笑,眼眸很好看。

“说说你喜欢哪个方向?”老院士饶有兴趣地问道。

“社会学。”阿橙几乎没有犹豫地说道,成熟美丽的脸上绽放出真心喜爱的笑容,站在老院士椅子旁边,“人类的文明一直在推动社会结构发生变化,在信息化、机器化的现代,我很好奇人类还能否维持现在的组织形态。”

“那也一直是我在做的方向。”老院士喟叹一声,手不自觉地抚摩着老朽的膝盖骨,“不知道我这副残躯还能否看到那个时候了……”

那个光明的、充满希望的新时代。

阿橙用虔诚的语气,肯定地说道:“院士,您一定可以的,您的存在至少节省了人类百年的时间,继往开来,除了院士还有谁能做到?”

老者无声地笑了笑。

他知道,在这些孩子们眼中,他这块朽木是唯一的神。

“时间啊……请再多给我一点时间……”老人喃喃念道,也不知是在对着阿橙说、对着自己说,还是对着那无形却掌控着所有人的时间之神说。

***

病房里,沉默了许久。

陈少烨体谅林菀现在的心情,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遂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还抓着他胳膊的手摘了下来,轻轻放到了病床上,塞进被子里。

扎着针的手摇晃着点滴管,林菀的眼睛无意识地跟着它摇动,内心震动。

陈少烨带来的消息,她从未想过,然而细想之下,许多事情都会因此逻辑通顺。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明白了为何纯血之君的任务里难度会提升,而这次的任务又为何会如此复杂。”过了许久,林菀终于开口了,清冷的声音再无动摇,只是直指中心地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但你和郑姝确实两次三番绕过了系统和我接触,因此我认定,系统无法真正控制和管理任务世界,盛鹰也无法完全操控它,也就是说,任务世界是个独立运行、不受干扰的世界,任务世界读取的是你们真正的等级,而非系统提供的。”

“那么,纯血之君的任务就不再是一个EEE级别穿梭者和AAA级穿梭者的多人任务,而是两个AAA级的多人任务,难度会提高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林菀看着他,问道,“陈少烨,我说的对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以死验证 陈少烨看着她。

宁耀无疑是美的。

与玉兰花般清新绝美的伊迪不同,她美得艳若桃李,光芒四射,轻轻眯起眼睛的动作都自有一股成熟的风流韵味。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从她的身上能够看到现实中的林菀,凌厉、清冷、又孤倔,于是表象便都毫无意义了。

“陈少烨?”林菀见他不答,轻轻蹙眉,连名带姓地唤他。

他回过神来,不由失笑,也不知是在笑什么。

见她眉头皱的更紧,陈少烨方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之后的事情,我还不能告诉你。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刚刚告诉你的事情,是我们邀请你入伙的诚意,别的信息,要依据你的决定而定。”

林菀若有所思:“你们……是指整个AAA级的人?”

“回到现实吧,明日,我们去找你。”陈少烨摇首。“别在这个世界待太久,此处不是久居之地。”

林菀还未有机会再说出下一句话,他的身影已经倏然消失了——他退出了任务世界,显然是不想再给她半点机会。

林菀想了想,却未立即退出。

她做完任务后从不做停留,如今听了陈少烨的话,却产生了一些想法。

一群在外面等着他们说话的人涌了进来,任务世界自动修正了李警员不见了的事实,没人察觉出异状。

林菀看着宁父、尹君华等熟悉的面孔,目光平静如水。

等一等吧。

她倒要看看这个世界能变成什么样子。

***

陈少烨甫一回到了自己的系统界面,洛基愉悦的声音便随之响起:“主人~辛苦了。”

嗯了一声,陈少烨说道:“洛基,给我调出公告页面。”

“好的,主人。”

一个画面应声出现,一道道消息刷着屏幕,大部分都是升级信息和任务完成信息。

“搜索关键字’林菀’。”他道。

“好的,主人。”洛基的声音里总是有几分轻佻,听起来是如此的无忧无虑游手好闲。

画面上显示:【搜素结果:0】

这个公告只保留当天的信息。

“果然……”陈少烨扶额叹息。

他就知道她不会听话地跟着他退出来。

“也真像她的性子。”他摇首一笑,少年锐利的黑眸显得莫测。

如林菀这般多疑的人,乍闻如此匪夷所思的真相,怎会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话。

这也是他说一半留一半的原因。

让她亲自验证了,后面的事情也就好谈了。

只是……

死亡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陈少烨淡淡一笑,不再多留,很快就和洛基告别,退出了系统界面。

***

地动山摇,天崩地裂,熔岩爆发,海啸漫天。暴雨从开始的那一刻起就从未停止过,滚滚雷声中,闪电以惊人的精准劈死路上的行人,好像上帝终于对这无药可救的人世生了雷霆之怒,降下了灭顶的惩罚。

宛如末世般的景象。

人人都在尖叫、狂奔、哭泣,他们疯狂地寻找着诺亚方舟,但毫无用处,连军方建造的最坚固的基地都能在一夕之间被自然之力打碎。

宁耀、姚允儿、江怀恩、尹君华……这些曾经占据众人视线的人们此时都不重要了,连命都没了,有谁会去关注这些人?当绝望彻底降临时,有的人缩在了房屋中瑟瑟发抖,有的人拿起了刀枪棍棒,血红着眼睛为非作歹,强.奸、杀人、抢劫,无恶不作,罪恶的花朵残忍的绽放,整个世界都笼罩在让人喘不过来气的悲惨恐怖之下。

林菀静静地看着这些恐怖的事情一件件发生。

她的保镖们纵有再强健的体魄,也被这令人束手无策的局面所逼疯,有几个人串联大家一起在死前来一场狂欢、想把这个一直高高在上艳光四射的主顾给上了。

被一起绑起来的周鸣、宁父和李琳语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就见林菀切瓜一般轻松地把她雇佣的保镖们干掉,目瞪口呆。

女人艳丽柔媚的脸上那种冰冷无情的眼神也震慑住了他们,他们忽而觉得眼前人是如此的陌生。

然而很快,连感叹的时间都没有的,灾难波及到了这些人身上。他们一个个死了。当死亡来到林菀面前的时候,她也没有逃避,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大水淹没了整座城市,林菀被水淹没,挣扎,窒息,死亡。

痛苦。

当穿梭者的在任务世界中的机体濒临死亡或者位于战斗状态的时候,他们是无法唤出系统、退出任务世界的。

死。

无论经历了多少次依然会如期降临的死亡的恐惧这一次也没有放过她,紧紧的咬住了她的喉咙、血管、脊椎。

大脑。

她无数次的告诉自己,这只是任务世界,她没有死。

“哈……哈……哈……”

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同时,景色倏然变幻,她的灵魂从宁耀的身体中离开,跌坐在地上,喘着气,手指颤抖着握住了自己的胳膊。

“主人,恭喜您完成《反攻!明星之路》任务,本次评分AAA级,其中……”

塞巴斯蒂安熟悉的声音低低响起,环绕着林菀。

她闭目吐出一口气。

没有问题。

她还活着。

一边因为刚刚的死亡而克制不住地战栗着,一边竭力冷静聚拢理智地想着事情。

通过这次死亡,林菀发现了三件事情。

原来,她每一次任务里妥善安排好的事情,都是徒劳的。

一旦穿梭者完成了任务,这个世界即会崩塌,一切灰飞烟灭……

而她也亲身体验到了所谓的任务世界在杀死她是怎么回事——到了灾难的后期、世界崩坏的时候,被撕毁外表伪装的世界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

走在路上能被花盆砸,地震以她所在之地为震源,洪水率先淹没她的城市。

世界几乎不再掩饰它的杀意。

同时她明显感觉到,她心中的虚无感愈发浓了,就好像……被世界掏空了一样。

她通过死验明的第三件事是。

“塞巴斯蒂安,地鼠还在么?”林菀轻声问道。

“是的,主人,那个没用的东西还在。”塞巴斯蒂安语气不善地说道。

他一直对占据他的地盘的另一个系统不掩敌意。

林菀古怪地笑了起来。

她到底被什么糊了眼睛,才会没想到……

如果叶蓁是真的,地鼠怎会毫无动静!

那种死亡方式,那个女孩又如何熬的过去!

“叶蓁”,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眼中泛起杀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发烧 “我出发了!”宋悦在家门口探头对父母说道。

宋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双手擦着围裙,问道,“晚上回来吃么?”

“不知道呢,到时候联系吧。”宋悦看了看时间,有点着急。

“好,小心点,早点回来。”宋妈妈嘱咐道。

宋悦应了一声,走出了家门。她手里抓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屏幕,有些忧心。

她早上醒来以后就给林菀发过消息,可直到九点钟还没有回复。

是睡过了么?可林菀从来都起的很早啊……宋悦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拨打了林菀的电话。

***

“你在看什么呢?”宋妈妈把碗洗好走出来,就发现丈夫正在翻着什么津津有味地看,倒不像是论文报纸。

“相册。”宋爸爸头也没抬,依然看着,口中感慨道,“唉,时间过得好快……”

“你把十几年前的老照片翻出来干什么。”宋妈妈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却也坐了过去一起看,很是怀念。

“李老师八十大寿,班长让我们把老照片发给他,做个庆贺视频。”宋爸爸说着,含笑的目光忽而凝在了一张几个人的合影上。

宋妈妈也看到了,神情变得暗淡起来:“老林小鹤他们走得太早了,好不容易找到了教职,老林还是实验室里第一个拿了杰青的,可惜了,唉……”

照片中,年轻时候的宋家夫妇、林家夫妇一起对着镜头笑,照片颜色已经发黄,旧时的容颜看起来青涩又美好。

四个大人脚底下,两个小娃娃还抱在一起,一个小小的安安静静,眼睛黑溜溜地盯着镜头,似是想要爬过去研究一下镜头背后是什么,而另一个则头扎两个花蝴蝶,笑得淘气又灿烂,抱着小娃娃的脖子,露出很有活力的无齿笑容。

“好久没见到老林的女儿了,也不知道现在长得什么样子。”宋爸爸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人们,惆怅道。

宋妈妈神情不安,然而反应却很激烈:“我知道你也和女儿一样,怪我总阻着她和林菀交好,可是我别的能让,女儿的教育却决不能让。你以为我不心疼那孩子吗?小小年纪失了父母,经济上、生活上要是能帮助,我也就帮了,可是……”

她吸了口气,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眼中流露出混合着厌恶和怜悯的情绪:“老林和小鹤就算还在世,对那孩子恐怕也不会有多好吧?你忘了么,她四五岁的时候我们去他们家里送杨梅,竟发现她一个人在家里饿的昏过去……若不是我们到的巧,指不定已经饿死了!他们两个感情不好,又都是研究狂,林菀小小年纪不知都经历了什么,你看她在葬礼上竟哭也不哭一声,反倒是我们家女儿哭的伤心……”

宋爸爸闻言默然,神情惨淡。

老林是他的至交,但他一直对他的家庭态度无法苟同,只是人死如灯灭,事到如今他不可能再多说什么。

宋妈妈说道:“你也不是没见过,那孩子的眼神我每次看了都觉得渗人……她的心理是绝对不正常的,女儿正是敏感的年龄,我不想让她们多接触,怕她受到影响走偏了道路,为人父母,我有错吗?你们总是怪我,当我心里很高兴吗?”她说着说着就哽咽了,眼眶都红了。

宋爸爸伸出手,揽过她的肩膀,安抚地抚摸着她的背,轻声道:“我知道,你也不好受,我都知道的……”

***

火山一样的热度灼痛着她的肌肤,又有一种冰冷的寒意在四肢流窜。

冰火两重天,正难受至极的时候,忽然一阵清凉传来,她觉得好受了许多,从混沌中挣扎出一丝清明,微微睁开了眼睛。

被烧得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熟悉的人影晃过。

她动了下干燥的嘴唇,轻声叫道:“宋悦……”

忙碌中的身影一顿,宋悦见林菀醒过来,不由大喜,扑上去说道:“你醒来了!林菀你个混蛋,你快吓死我了,微信微信不回、电话电话不接的,我就觉得你肯定出事了,还好我记得你家钥匙放在哪里……”

林菀想要坐起来,身体刚动,就感觉头像被劈开来一样的痛。她低吟一声,抬手扶着脑袋,宋悦忙坐过来扶着她,埋怨道:“你躺着就好,非坐起来干什么。”

额头上一个冰凉的东西吧嗒掉到了被子上,林菀瞄了一眼,明白过来刚刚拯救她的清凉是什么——一个冰毛巾。

林菀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冰毛巾。

“发烧?”

声音沙哑。

“嗯。”宋悦转身拿过一个杯子,给她喂到嘴边,“来,张嘴,喝口水。”

林菀确实觉得渴极,依言乖乖喝了一口。

“几点了?”温水安抚了她干燥的喉咙,她精神微振,开口问道。

“刚过十点。”宋悦说着,又忍不住道,“你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烧了?也太不会照顾自己了,还好温度不高,你待会儿吃点药,再睡一觉。”

林菀眨了下眼睛,头昏昏沉沉。

她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会忽然发烧……不是她胡乱立flag,她真的是好几年没有生病过了……

昨夜从任务世界里出来,发现现实中的自己也出了一身的汗,估计是系统中的自己死了一遭,心理压力传导到了身体上。她于是爬起来洗了个澡,而后就去睡了。

对了,那个时候她就觉得浑身虚弱,头疼的症状比之前还要严重,像是脑袋里面有五六个小人正在她的神经上咚咚咚地敲钉子,她当时精神上倦极了,也想不了太多,便昏昏睡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宋悦就出现了。

林菀回想着在《反攻!明星之路》任务里发生的一切,眼神忽然微变。

她本就有轻微的头疼症,只是自从升上AAA级了以后,她的头痛就越来越厉害。

仔细想想,虽然有她做事方式极端、力求尽善尽美的原因,但她这三次任务,全都因为不同的原因死在了任务里。

莫非这就是陈少烨口中所说的逐渐死亡吗?

那么她这次的发烧,也是因为身体虚弱了的原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这料理有毒 厨房那边传来了动静。

被迫塞在被子里静躺着的林菀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一部分是因为心中有太多的疑虑,但更重要的是……

哗啦!砰!

厨房里发出来的声音让林菀眉头跳了跳。

——更重要的是,她觉得她的房子随时都有可能被宋悦烧了。

宋悦似乎觉得给病中好友烧粥是一件很符合剧情的事情——电视小说都这么做的——但林菀觉得她忽略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她这样的天赋技能,可以把做饭这件事变得如此惊心动魄。

要不要提醒她一个菜鸡在菜谱上的创新是绝对致命的呢……

林菀正用头疼欲裂的脑袋瓜十分严肃地思考的时候,忽然神情一动,脸色变冷,犀利的目光似乎穿过了房门、走廊,看到了家门口发生的事情。

***

“我说……这叫私闯民宅吧,我好怕怕哦,咱们还是算了吧。”一个清亮的嗓音苦口婆心地劝道。

专注地研究着纵排一溜三个锁的瘦小黑发男孩理都不理他。

说话的青年苦着脸,又对旁边袖手旁观的清俊少年说道:“我说少爷,你就不管管吗?正正常常的敲门多好,我好怕她一枪崩了我们啊……”

少年耸了下肩,靠在墙壁上淡淡道:“放弃吧公子,一粟陷入这个状态中是不会理你的。你要是打扰到他的兴致,在林菀看到你之前,他会先揍死你。”

青年抱头蹲在地上,抓狂地道:“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我这么倒霉,身边一个两个孩子都这么不正常!!哇靠我都不敢想象林菀看到我们会是什么脸色了!”

少年勾唇一笑,很没良心地随口安慰道:“你放心吧,我敢以你的项上人头打赌,她就算杀了你也不会变一下脸色的。”

青年狂翻白眼:“那可真谢谢你,我放心多了。”

两个人的对话完全没打扰到那个男孩的撬锁大业。

他纯黑色的眼睛凝视着那三个钥匙孔,凝神思索。而后眼珠微动,上下左右仔细地审视着铁门的周围。

鞋垫、福字、锁孔、信封口……

他沉吟着,掀开了鞋垫,果然见到了一把钥匙。他拿起钥匙,眯眼对着锁孔比划,而后点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把钥匙又放了回去,之后把福字从下方掀开。

咦了一声,青年惊奇地道:“怎么在这里有个猫眼?”

男孩盯着看了一会儿,伸出秀气的手,往旁边一滑,猫眼所在的地方竟然被滑开了半个手掌大小的格子,里面躺着一把钥匙。男孩又点点头,这次仿佛是在说正该如此,抬手把钥匙攥在了手里。

青年再次惊叹了一下:“哇靠……障眼法啊!”

陈少烨淡笑着看着男孩动作,心中也在思索着那三个锁孔该怎么开。

这三个锁匹配着一把钥匙,而锁孔十分复杂,若不是匹配好的钥匙,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撬开。

显然,想打开这扇门,就要去揣测林菀的思考方式。

三个锁的开法,最经典的是锁住上下两个锁,留下中间一个开着,这样的话,无论闯入者往哪个方向转钥匙,总有至少一个是锁着的。

但林菀想要拦住的人,恐怕不是止步于这个水平的——若是有这样简单想法的人,早就被林菀设下的第一个障眼法所蒙蔽而被淘汰掉了。

要把这样的锁打开,就算加上左右方向的变体,总共也只有六种可能,只要耐下心来试,总能试出来的。

那么反向思考——林菀要让闯入者即使是这样试,依然打不开门。

这可以增加两个维度。

一:增加需要打开门所需要的转钥匙的次数;

二:增加左右方向上的变式,比如两个往右,一个往左。

“还有限制条件。”一粟不自觉地把脑中的话说了出来,小脑袋瓜转的飞快,“她每天都要开关门各两次,不能增加太多生活成本,三个钥匙孔总转动次数暂定为……三次,那么排除掉最简单的行为,可能性很少……”

他喃喃说着,手中配合着脑中计算把可能性一一实验。当试验到第八种可能性时,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青年抱着头喃喃,“真的打开了我靠!”

敞开的门里却传来一股奇怪的黑烟。

“咿————!!”

青年惊恐地发出了耳不忍闻的惨叫声。

“这一定是她上个任务里学会的末世剧毒!要病变了要病变了啊啊啊我好怕……”

“闭嘴。”陈少烨眉头抽了抽,把趴在他肩后缩着的青年甩开,“还有她上个任务是娱乐文谢谢。”

“公子你好吵。”男孩一粟也冷酷无情地说道。

没了要专注解的谜题,一粟不再无话,打量着里面灰烟蔓延的场景。

臭鸡蛋味、灰烟、高温、从不知哪个房间传来的器皿碰撞声……

严谨认真的男孩得出了结论:“这是在家里做化学实验呢吧。”

话音刚落,一阵呛咳声传出,从左侧厨房的位置里,一个少女冲了出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巨大的量筒……?

“我靠那是锅吧?!”阆苑公子后退了一步,毒煮出来了么!咿好害怕啊别泼我……

╥﹏╥

一粟难得的失措了,抬手扶了扶黑框眼镜,有些茫然:“……是锅……为什么?”

陈少烨也有些意外地看着冲出来的人,目光闪动。这个人是……

只见少女出来就是一阵丧心病狂的咳嗽:“咳咳咳……咳咳……怎么回事啊这菜谱!”少女的声音清亮中带着万分的沮丧。

烟往门外涌去,三个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似是想离那看起来对身体不是很友好的烟远一点。

少女这时才发觉门开了,愣了愣,提着锅往他们凑近一步:“咦,有客人?门什么时候开的?”因为三人又退了一步,她不自觉地再进一步,友好客气地说道:“刚好煮出来了一锅,要一起喝点么?”

三人已经退到了墙跟,阆苑公子终于克制不住惨叫了一声:“啊啊啊她要杀人了要找我们试毒了救命啊好可怕!!!”

凄凄惨惨戚戚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传播得很远,仿佛被逼良为娼般惨绝人寰惹人恻隐。

宋悦不由顿住脚步,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就算她做的黑暗了点奇怪了点不正常了点,但也不至于说她做的是毒吧?!

这谁啊太没礼貌了!

(╯‵□′)╯︵┻━┻

还有!吃些焦炭是不会死人的!大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阆苑公子 “公子,冷静点。”一粟又抬了抬眼镜,他已经看出了端倪,“少爷,她这是在做饭吧。”

“虽然不能说百分百的确定。”陈少烨点头。

宋悦想杀人了,阴恻恻地笑:“喂,你们几个……这横看竖看就算瞎子在看也都是在做饭吧!是吧!”

“噢噢,原来是做饭啊……”阆苑公子放心了,掩着口鼻道,“我就说嘛,现今就算是最恶俗的美剧也不会演的这么夸张,制毒制出这么大片烟,不过你这做饭倒是比日剧女主还要恐怖啊,烟雾报警器没有动静吗?毒晕了?不会吧这么脆弱的啊!”

宋悦刚要动怒,房内传来一阵尖利的警报声……

宋悦:……

“啊……”阆苑公子讪讪,“林菀,你瞧我这嘴,对不住对不住,别太在意哈……”

“公子,她不是……”陈少烨纠正。

警报声忽然停住,就像是被人掐着喉咙发不出声音一般的突兀,四个人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尖锐的声音。

还不见变淡的灰烟中,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清冷的声音安静地传来。

“宋悦,过来我这边。”

众人一起看去,一个穿着黑色上下两件睡衣的少女披着头发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几乎听不到脚步声,黑眸幽深,脸色苍白。

她小小的身体藏在略宽的睡衣里,睡衣袖口裤脚都折叠起来,越发显得瘦弱孑然,整个人淡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影子。

只有一双眼睛透着不符合年龄的锐利冷漠,让人难以与之对视。

是林菀。

宋悦一怔,忙走过去,着急地说道:“哎呀,你身体不好,出来干什么!”

阆苑公子眼看她慌里慌张拿着冒黑烟的锅就走过去,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忍不住嚷嚷道:“放下锅!放下锅!别伤到人了!”

这声音仿佛在说她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保险栓被拉开的手枪似的,宋悦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当她傻么,她当然知道了!

阆苑公子被瞪得摸鼻子。

咿好凶。

宋悦把锅放下,搀扶着走出来的林菀,让她轻靠在身上,口中埋怨道:“让你睡你也不睡,逞什么能嘛。”

三人不由侧目。

你把饭做成这个样子原来是想让人睡觉的么?

林菀倒是没吐槽,只是面色淡淡地道:“我看你这回做的不好,怕是没按照菜谱来,你回去再给我做一道好吗?”

陈少烨默默地想,不只是这个问题吧。

宋悦点头认真反省道:“我确实有点着急了,这回我老老实实按照菜谱来,肯定不会出错。”她又瞅了瞅那三个人,不太高兴地道,“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些朋友?”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这三个人,忽而觉得眼熟,咦了一声,看着陈少烨道:“这不是上次来找你的那个……”

却是叫不出名字。

林菀摇头道:“不是朋友。”她又推了她道,“我和他们说会儿话,你先进去吧。”

宋悦默了一下,弯腰拾起锅,应道:“好,我马上给你做好,你再忍忍。”

阆苑公子一直看着两个女孩的互动,见她进去了,才歪歪头,道:“林菀,你这朋友不好糊弄呢。”

林菀收回目光,扫了他们一眼,和陈少烨对视一瞬,道:“走吧,我给你们一个小时的时间。”

她转身往回走,阆苑公子在烟里轻咳了一声,跟着她走,随口问道:“什么一个小时?”

“你们撬锁非法入侵的证据视频已经被我上传到网上,一个小时后若没有我的操作,视频就会被自动发送到警局。”林菀头也没回地道,“准确来说,你们只有五十五分钟。”

阆苑公子目瞪口呆。

一粟盯着她的背影:“难怪出来的这么慢……”原来是处理视频去了。

陈少烨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反而一笑。

无论何时都考虑着反制手段,他明白她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在纯血任务中稍露破绽,她就去调查他。

郑姝挑衅她,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拿盛鹰威胁她。

他心想,果然,虽然她能把每一个人都演的恰如其分,但只有这副样子,才最和她凌厉的气质相配。

三人走了进去,脱了鞋穿上拖鞋,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菀的家。

对于独居来说太大的一间客厅,东西凌乱地摆放,却不是生活起居会带来的那种话凌乱,而是旅居酒店里,因为随时都会撤离而任意摆置的感觉。

她坐在单人沙发上,小小的身躯,还穿着睡衣,长发凌乱地披散,不知是不是病弱,苍白的脸色上有一抹不健康的红潮,额上有几缕头发粘在额头上。

然而她双手放在沙发两边,静静端坐的样子,却自有一股淡定笃定的气势。

“打扰了。”有过交道的陈少烨率先开口,审视着她的模样,道,“——看来你昨天在任务里试验过了。”

林菀闻言,冷淡地回道:“你不是早就料到了吗?”

陈少烨笑了一下。

“别的我暂且不问,只有一样,我必须问清楚。”林菀细弱苍白的手指弯曲,轻敲着沙发扶手,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那个叶蓁到底是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陈少烨反问道。

林菀摇首,冷冷道:“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你在威胁?”他挑眉而笑。

“是你们想做交易的。”林菀眯起眼睛,“我先用那个视频来换这一个问题,很公平。”

一旁,阆苑公子笑了:“你这孩子看着一本正经,却很会唬人,就这样还说是公平。”

林菀瞥了他一眼,他勾唇笑了下,摆手道:“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阆苑公子,你知道的吧?”他自信地摆了个Pose,笑得灿烂,道,“我是元老级AAA级穿梭者,二十一岁黄金单身男,征求女友中,请多关照哦。”

这是个个子很高的青年,身材匀称,长相俊秀,笑眼弯弯,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很夸张富有渲染力,给人一种阳光自信、开朗乐观的感觉。

阆苑公子……

林菀想起来他是谁了,上下打量他一眼,淡淡道:“既是穿梭者又是大学生,你竟然还能每天水群,想必每天都过的很闲了。”

阆苑公子笑容一僵,这种膝盖中了一箭的疼痛感是怎么回事……

他TM是被一个高中生鄙视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谁威胁谁 这个林菀……阆苑公子回过神来,一脸无奈。

其实今天本不必三人结伴而来,陈少烨是与她约好的,见她一直没在QQ上搭理他,干脆找上了一粟一起上门,而阆苑公子纯粹是无聊……或者说是不甘心自己长期水群结果在群里的号召力还不如一个常年潜水的新人,于是自告奋勇来看看林菀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妖怪。

谁知道她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戳中了他内心的痛处。

妈蛋!!

(╯‵□′)╯︵┻━┻

另一边,一粟扶了下黑框眼镜,额发下面一双眼睛很冷静,说道:“林小姐,我们来此的目的你恐怕已经很清楚了,在你没有同意入伙前,我们没有办法冒着你将信息泄露出去的风险告诉你任何事情……即使你以那个视频作为威胁也是如此。”他看到林菀神情微动,很快补了一句。

一粟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看起来普普通通,戴着眼镜白白净净的样子像是个只会学习的学霸。他打扮得十分整洁,头发也梳地一丝不苟,这个年纪在假期里还能穿着把下摆扎进牛仔裤里的白衬衫的少年,当真是难得。

林菀淡定地道:“你确实不像是会被关起来的年纪,陈少烨勉强也安全,不过旁边那个大叔就很悬了。”

阆苑公子脸都绿了,声音扭曲:”大……叔?“

“就算是再不学无术的大学生,也不想被退学吧。”林菀看了他一眼。

阆苑公子额上青筋蹦起:“我、说、你、啊……”他狰狞一笑,咬牙切齿道,“你现在还只是个小屁孩,或许不懂得,我这个年纪最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大姐姐小姑娘全都爱的要死要活的……你不懂别瞎说!!”到底憋不住,最后一句话音都飚高了。

“公子冷静。”陈少烨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心想不学无术这句话他倒是干脆地认了。

不过也是,在穿梭者当中,阆苑公子这个才二十三岁的男人已经是高龄老爷爷,天天和他们这群初高中生混在一起,难免在各个不为人知的方面小心肝受到刺激。

“我TM很冷静!”阆苑公子一甩他的手,忿忿坐了下来,“我不和她说了,你们爱谁说谁说去,我不玩了魂淡!”

谁也没让你来啊。一粟小大人一般地叹了口气,镜框后一双黑眸看向林菀:“照直说了吧,林菀,你现在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系统的蹊跷,为了你自身着想,与我们合作是势在必行的。”

林菀脸色不变,依旧是静静的样子,三个男生也看不出她有没有听进去。

好难缠哟,阆苑公子暗叹。

觑着她的神色,一粟缓了口气,继续用他特有的有条理的口吻道:“与我们交恶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毕竟我们这些人也都是穿梭者,论狠论能力不比你差,说到资历,我们全都在五年前就到了AAA级,是你的前辈,真有什么事……法律道德阻止不住我们。”最后一句话带上了寒意。

少女眯眼笑了一声:“威胁吗?真有趣。”

不知为何,她笑起来竟比她冷着脸时还要叫人害怕,只见少女低垂下头,长发滑落,挡住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静了一个呼吸,正觉得空气有一丝古怪的紧绷,林菀忽然暴起,闪电般出手捉住阆苑公子的手腕,他一个不妨,沙发又滑,便跪坐在了地板上,咚的一声响,听着便觉得痛。

林菀松了手,一按他的背部便跃过了他的身躯灵巧地单膝跪在了沙发上,阆苑公子哎哟叫了一声,直接被按的倒在地上,捂着腰嗷嗷喊痛。陈少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出手就要擒人,而一粟似是个彻底的头脑派,见状忙往边上挪去,慌得手脚都乱了。

林菀撩起眼皮,深幽的眼投向陈少烨,冷静中透着莫名的危险,迎着他的手就伸了过去,陈少烨心里一动,直觉不对,刹那间选择了收回手,往后一撤,反手一个手刀切向她的手腕。林菀这时却把另一只手伸进沙发缝隙里,掏出来一个东西,反手唰的指向了身后。

黑洞洞的枪口正正抵向了男孩——他蹲在沙发下面爬过来,正笨拙地张着手像扑萤火虫一样扑过来。

场面凝滞,陈少烨缓缓放下了手,阆苑公子有些惊怒地瞪着她,那男孩啊了一声,无措地僵立原地,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林菀左手持枪抵着一粟,右手晃了晃指尖的刀片,对陈少烨说道:“好反应。”

陈少烨轻笑一声,眼神暗藏锋芒,回道:“好身手。”

阆苑公子站起了身,大概腰上还在疼,皱紧了眉头一手扶着腰,看着她道:“林菀你不要太过了,先放下枪……”

“我不要太过了?”林菀重复了一遍,冷笑数声,忽而厉声道,“你们才是该知道什么是适可而止!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试探我,恐怕纯血之君那次也算是你们的考验了,我若没有通过,便没有资格入你们的法眼,更遑论今日来此威逼利诱……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却也不想想,法律道德在我身上就能起作用了不成?”

这些人之所以视频在手,依然淡定,不过是觉得她一个人成不了事罢了。

若现在不打压下他们高高在上的气势,就算入伙也没有她说话的地方。

她忽然冷冷转头对一粟道:“待着!”

本要趁机溜掉的一粟一僵,木着脸看着眼前的枪,眼中闪过恐惧。

林菀又回过头来,对着那二人说道:“你们想考验就考验,想撬门就撬门,想威胁就威胁……呵,好了不起啊,当我是被吓大的么?”

“你想要什么,林菀?”一直表现得咋咋呼呼的阆苑公子此时却出奇的冷静。

也是,毕竟是顶级穿梭者,不会真像看上去那样冲动。

“我也要有我的考验。”林菀静静说道,“但首先,我要叶蓁。”

“好。”陈少烨看着她,轻声开口,手伸向她,“我答应你,告诉你叶蓁的事情,你先把枪放下吧。”

“少爷……”一粟不解的声音响起。

他虽然身体下意识地在害怕,但理智告诉他,她绝不可能真的在这里开枪。

陈少烨朝他摇头。

一粟听话地闭上了嘴。

林菀看着他,似在思索什么,而后轻轻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把枪随手搁回了沙发缝隙里,看的阆苑公子那叫一个心惊肉跳:“哎哟喂,你小心点,别走火啊……”

一粟一被释放,立马往旁边蹭了蹭,心脏还跳得很快,一时半会不敢离她太近。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林菀刚做完这个动作,身体就轻轻一晃,腿一软,往旁边地上歪去。

在摔过去之前,陈少烨一把扶住了她,撑着她靠在怀里,摇头苦笑:“就知道……”

她额发全湿,面泛红潮,嘴唇干燥,只是几个动作,已经摇摇欲坠了,只是她一贯会装样子,那么冷着脸浑身凌厉,另两人竟也没看出端倪。

他紧了紧揽着她的手,感觉到她肩膀的削瘦,不由抿了下嘴唇,莫名不太舒服。

这么瘦小的女孩,怎么就这么爱逞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被全世界针对 宋悦端着碗走出来:“林菀,粥好了……”

烟已经散去,她看清客厅的情况,顿时一愣,而后把碗往旁边一放,疾步上前道:“她怎么了!”

男孩坐在单人沙发上,而阆苑公子和陈少烨正弯腰探看,听到声音都抬起头来,见她满脸着急,便给她让了个位置。

林菀躺在沙发上,睡得似乎并不安稳,微蹙着眉,呼吸灼热。

“她怎么……”宋悦咬了咬唇,没说下去,转身又去她房里把水杯、毛巾等等拿上,正收拾着,忽听到脚步声,她一回头,看到那个很俊秀的少年走了过来,朝她温和一笑,“我在想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被子拜托了。”宋悦说道,只是语气并不太好。

陈少烨了然,她一定是在怪他们三人上门耗费了病人的精力。

他不由道:“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宋悦自豪一笑,笑完却有些黯然。

手攥着杯子,她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不想听她亲口告诉你吗?”陈少烨边利落地打叠被子边反问道。

宋悦回想着之前几次林菀回避的态度,低声道:“我觉得……她不会告诉我的。”

陈少烨一怔,目光审视地看了她一眼,似是第一次正眼打量她,颔首道:“……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陈少烨笑笑,脑中滑过那张一向冷然的脸,温声道:“她就算不告诉你,恐怕也是为了你好。”

没有几个穿梭者会把系统的事情说出来的。

所以穿梭者天生孤独、永生孤独。

宋悦不由噗嗤笑了,这个人看着也不过是一样大的年龄,怎么说话这么老气?本以为许岳已经够老成了,谁料他比他有过之而不及。

她笑完,又忧虑地说道:“一般电视剧里说这种话的时候,都是做的违法乱纪杀人犯法的事情啊……”

陈少烨摸了下鼻子,干笑一声:“只是电视剧而已。”

——真相恐怕连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她还是想套话吧。

他弯腰抱起被子,口中说道:“你放心吧,林菀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她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处理好,倒是你……”他停在门口,回首一笑,“她那样的人能有你这样的朋友已经是个奇迹,你好好的,她就能一直很厉害。”

宋悦怔怔看着他。

灯火明亮,俊秀少年的笑容却有些模糊,像是藏在雾里,看不分明他的神色。

虽然只是初见,但是宋悦莫名觉得他说的话很让人信服。

——就像林菀一样。

***

林菀烧了一天,等到了晚上五六点,才又醒来——却是被饿醒的。

她发现自己躺在客厅沙发上,不由眨了眨眼睛,呆呆地望了会儿天花板。客厅的灯只开了旁边餐桌的一盏,头顶的却是关着的,旁边一片昏昏,动一动脑袋就能看到脚的方向的阳台处,夕阳款款,红霞弥漫。

她觉得口渴,便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宋悦……渴……”

很快有了走动声,一个人弯下腰,一手扶着她的脑袋,一手把杯子递到她嘴边。

骨肉匀称,手是男生的手。

林菀顿了一下,还是就着喝了半杯。

“咳……”男孩微微偏过头,清了清嗓子,说道,“抱歉,我是一粟不是宋悦。”

一粟?林菀回想了一下,没印象。

男孩似乎是看出来了她在想什么,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脑袋放回沙发垫上,又把杯子放一边,说道:“我不是公子,平时不水群。”

林菀躺回去,歪过脑袋仰着看了他一眼,昏暗的环境中,男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闪过一丝畏惧。

……多大点事,怎么吓成这样。林菀狐疑,这个一粟真的也是AAA级穿梭者么?

“怎么只有你?”她开口问道,“宋悦呢?”

“哦……”他稳了稳神,扶着眼镜,说道,“公子他们去买外带了……你那个朋友也是。”

林菀:“……你们还想在我家吃晚饭?”

这话一说,不好的回忆涌了出来,一粟表情都扭曲了:“我以为公子和少爷做饭已经难吃的登峰造极了,谁知道你那个朋友更……”他见林菀眼神一厉,立马顿住,改口道,“我们想着你会对叶蓁的事情上心,就留下来了。”

是想赶紧敲定事情,免得节外生枝,这才留下来守着她醒的吧。

林菀心里想着,脑袋还是疼,她手背放在额头上,喘了口气,呼吸很热很难受,嗓子又干又疼痛。

“你多大了?”林菀半闭着眼睛,看似随意地问道。

“十五了。”

“初三生么……”林菀道,“小学开始就是穿梭者了?”

再没有比这更鲜明的误入歧途的例子了。

“不,”被林菀打击得有些蔫的一粟神情终于振作起来,眼神骄傲故作平静地说道,“我那个时候是初一,现在是高二,要升高三了。”

还是个小神童。

少女浅笑,幽幽道:“原来你又是我前辈啊……”

一粟抖了抖,几个小时前被枪指着额头的恐惧重新浮现,刚抖擞起来的精神又被她那幽冷虚无的浅笑一桶冷水浇蔫了。

他端正地跪坐在地上,离林菀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乖巧安静如一只戴眼镜的小蘑菇。

林菀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这样的孩子是怎么完成任务的……

过了不一会儿,门开了,几个人说笑的声音随之响起。

拖鞋声过后,宋悦的身影率先出现,林菀不由坐起来一些,伸手唤道:“宋悦……”

宋悦一喜,走上前来握住她的手,坐她旁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说道:“好像没那么烫了呢。给你买了粥回来哦,饿了吧?”

林菀小小地点了下头,面无表情地道:“好饿……”

宋悦顿时心疼的不得了,抚摸着她的头顶,哄着道:“那我马上喂你吃,你等一下啊。”

另一边,阆苑公子边把东西放桌上,边惊讶地看着端正跪坐的一粟笑道:“你这么跪迎朕做什么,多不好意思,跪安吧。”

小蘑菇冷冷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跟学渣说话。”

“卧……”阆苑公子神经一跳,他特么招谁惹谁了,今天到处被人咬!

宋悦已经从他们身边拿过了一个袋子,旋身走回去,让林菀靠坐在抱枕上,拿勺子喂她。

“呼……有点热,你小心点。”宋悦给她吹着粥,把沾了咸味的白粥喂给她。

林菀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宋悦细心的伺候。

陈少烨嘴角抽了抽,宋悦简直像是古代的丫鬟在伺候小姐一般,既小心翼翼又耐心周到……

其情其景让阆苑公子一阵哑然,使劲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我这是在宅斗文里呢吧……”

“吃吧吃吧,饿死了。”他看不下去了,直接坐在餐桌边大快朵颐起来。

林菀在病中,他们可是健健康康的,除了米饭和粥以外,还点了糖醋排骨、醋溜土豆、青椒嫩牛肉、地三鲜,咸香的味道飘荡,闻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那二人也上了餐桌,一粟动手收拾着桌上刚刚摊开来的习题册。

阆苑公子取笑道:“你还没读够书啊,跑到这里也在读书。要不要让哥哥我来教教你?我当年数学可是……”

一粟面无表情地亮出他的习题册封面——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习题册。

阆苑公子立马哑了。

陈少烨一边掰开筷子,一边道:“一粟保送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现在是在主攻竞赛方面,已经入选市队了。”

言下之意是你何必这么着急把脸送上去。

“……”

阆苑公子愤恨地扒了一大口白米饭。

妈蛋怎么全世界都在和他作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宿主的命运 吃粥吃得发了汗,又吃下去了退烧药,林菀终于有了点精神。

宋悦收拾着东西,说道:“我差不多要走了,你们……”

她视线扫过那三个男生,语气迟疑。

她们在那里自顾自地吃着自己的,气氛融洽,那三个被置之不理的客人们却也吃得热热闹闹,阆苑公子说些蠢话,一粟在那里精准地吐槽,陈少烨则一边听一边笑,偶尔看似劝架实则搅浑水地说几句,竟是丝毫没有尴尬不安。

宋悦都要佩服他们的厚脸皮了。

“啊不用在意我们,我们自己会泡茶喝的。”阆苑公子朝她灿烂一笑,很自在地啃着排骨。

谁关心你们能不能泡茶喝了!

宋悦抿了抿嘴,又看向林菀,却见林菀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望着三个人。感觉到她的目光,她看向她,眼中流露出极浅极淡的笑意,轻轻颔首道:“没关系,我也有些事要和他们说。”

“好吧……”宋悦叹了口气,弯腰探了探她的额头,感觉热度降下来不少,又给她忙碌着准备降温的毛巾和备用的温水。忙完了环视了一周,觉得没什么好弄的了,这才道,“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跟我说啊,有什么事记得一定要打我的电话,多晚都不怕,听到了没有?”

她瞥了眼旁边,显然这话不止是在说生病的事情。

“我知道了。”林菀应道。

宋悦还是不放心,像是要再找点事情留下来一般又环视了一周,最后也没找出点事情,也没等到林菀开口挽留,只好扁扁嘴,和林菀咬耳朵告别了一番,抓着包包走了。

“路上小心点。”陈少烨朝她礼节性地一点头,温声道。

宋悦笑笑。

阆苑公子摆着手,欢快地道:“慢走哈~”

宋悦直接扭头走人。

一粟默默啃着排骨,瞅着他。公子你怎么这么会招仇恨……

门扉合拢发出悠长的回音,林菀神情中的柔和似也被关在了门外般,倏然变得锋锐冷漠。

她坐起来,摘下冰毛巾随手放在一边,靠坐在沙发上,望着他们,说道:“好了,也该说点正事了——你们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悠闲轻松的气氛骤变。

阆苑公子挑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一粟则乖乖地放下了啃到一半的骨头。

陈少烨拿过抽纸,仔细地擦拭修长的手指,笑了一笑,灯下少年更显俊秀。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我们所料不错的话,现在在’叶蓁’身体里的不是她本人的意识,而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林菀也安静地看过来,乌发披散肩头,脸色苍白,眼神幽冷。

“——系统。”他补完了最后二字。

林菀身体晃了晃,心跳空了一拍,而后深吸一口气。夏日空气沉闷,她感觉到胸腔有阵滞塞,惹得她呼吸都是困难的,便又缓缓吐了气出去。

“那她……”她轻轻道。

陈少烨摇首,道:“不在了。”

是啊,不可能在了。林菀笑了下,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想到了在她还是宁耀的时候,躺在病床上做的梦。

竟是成真了。

早知道便不该做那样讨厌的梦……

她转念又想,做不做梦,又有什么区别呢。

走了的人,就是走了。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早就接受了,她都已接受五年了,只是……为什么又要让她看到叶蓁的残影,为什么让她欣喜若狂地以为她还在,以为逝去的一切都还可以挽回……她还没来得及握紧这来之不易的幸福,转瞬间她已经从梦里醒来,还是用最狰狞的方式。

陈少烨微微错开了目光。

她在笑。

他在她是伊迪、是宁耀的时候见到过很多次,但在她是林菀时他却很少见到。

如今见到了,他又觉得笑也不是什么好事。

一粟有些无措,似是无法适应这样的气氛,手里按着自动铅笔,笔芯不断伸出、折断、又伸出。

身前的光线忽然暗淡,林菀静静抬头,高瘦的青年蹲坐在她身前,显得有些挤。她眼神漠然地看着他,只见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像是在摸一只流浪的小野猫,道:“好啦,不哭啊,有大哥哥在呢,放心吧,你朋友的事情想怎么处理,我们都会帮忙的。”

玩世不恭地笑着。

林菀眉头一皱,挡开他的手脑袋躲开:“谁哭了。”

他那种哄孩子般的语气让她很不习惯。

“没哭没哭。”阆苑公子一笑,大掌用力,凭着力气硬是压过了她的推拒,重重按在了她的头顶,蹂躏了一把她的头发,大笑道,“小小年纪的孩子,装什么深沉,一点女孩子的可爱都没有……”

话音刚落,他只觉得手腕一紧,还未反应过来,咚地一声,他已经被林菀掀翻,背部重重砸在地板上。

“嘶……”阆苑公子眼冒金星,觉得自己脑袋都被撞坏了。

林菀拍拍手,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冷冷地说道:“女孩子出手不知轻重,摔疼了你真是不好意思啊。”

这报复心也忒重了……阆苑公子龇牙咧嘴地坐了起来,道:“你这个样子哪里像女孩子……以后嫁不出去可别哭。”

“我倒是知道了阆苑公子为何到现在还找不到女朋友。”林菀瞥了他一眼,坐回沙发上,不冷不淡地道。

“你……”阆苑公子气得跳脚。

只是气氛到底不像刚刚那般沉重凝滞了。

陈少烨适时地道:“你似是并不惊讶?”

林菀调转目光,眼中已再没有了方才外露的情绪,淡淡道:“我原本就在奇怪,为何系统会有性格。”

“哦?”陈少烨感兴趣地道,伸手示意她讲下去。

阆苑公子干脆也不站起来了,就坐在林菀两米外的地板上,双腿盘膝手拄着下巴,晃晃悠悠地看着她。

“塞……我的系统在这几年里性格越来越鲜明,有的时候我甚至以为我是在和活人说话。”

她伸手拿过毛巾擦了把额头上的虚汗,继续说了下去。

“盛鹰不能控制任务世界,但能够控制系统。其实系统的作用有限,如果只是用来挑选任务、计算评分,完全不必为系统添加性格,更何况是这种有自我学习能力的性格。”

林菀垂着眼眸,手指又习惯性地轻轻敲击着扶手,声音低缓:“‘吞噬是系统的天性’,这是我们在新手时期就被告知的一句话。生物的本.能是生存和繁殖,系统既然被当做生物来设计,那么它们也会有生存的愿望……”

“宿主被任务世界杀死,系统吞噬掉宿主——这恐怕就是我们这些穿梭者的归宿了吧。”林菀道。

她说的话是残酷的,清冷的声音中却不含任何悲凄,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阆苑公子眼神闪烁,一粟暗含震惊,陈少烨则敛起了笑容。

客厅中,一时无人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景恒中学 一粟眼中闪过掩不去的惊讶。

她分明是才知道系统的真面目的,然而短短时间里她却已推导到这个地步……

心思细腻、逻辑严谨却又推理大胆,感情更是收放自如,冷静得不像是个高中生。

难怪少爷会力推她。

一粟眼神有些复杂。

他知道他有些不合群,但他反而为此骄傲。

一粟一直以来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若非父母担心他跳级跳的太快会影响心智的话,他早就进入大学了,因此他已经习惯了在年长者中特立独行,用智商实力蔑视众人。

然而林菀也不过比他大了一岁,论机敏论魄力,他却自愧弗如。

林菀似在沉思着什么,默了一会儿,看向陈少烨:“所以你作为’郑南’时使用的系统,本身就是他的?”

陈少烨并不意外:“是。”

“为何它没有变成郑南?”林菀问道。

犀利。

阆苑公子不自觉地屏息,仿佛能看到出鞘的刀刃,随着她的每一句话,现实逐渐被切割出真相的模样。

陈少烨迎着她的视线,微微一笑,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之前没有想过叶蓁的身体里是她的系统?”

“因为……”林菀忽然顿住。

因为,地鼠明明就在塞巴斯蒂安的范围内。

若地鼠是现在的叶蓁,那么……

明明身体是热烫的,可背脊处却窜过一阵寒意。

她唤了五年地鼠的系统,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她的停顿十分的突兀,任谁都能看出她有所隐瞒。

屋内不通风,夏夜有些热,陈少烨单手往下勾了勾领口,笑道:“不能说?”

林菀蹙眉,却没说话。

“那么就彼此彼此吧。”陈少烨淡笑一声,弹指轻扣茶杯,道,“保留一点秘密,未尝不是好事。”

进攻被遏制住了,林菀想道。看来这个少年今夜是不肯再给她任何情报了。

“叶蓁的事情,你打算如何处理?”一粟身体探前问道。

林菀沉吟,眼里微微闪烁着光:“如果……只是假设,如果通过某种办法,把系统从她的身体里抹杀,她的意识能不能……”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还没等她说完,阆苑公子就已经连连摇头说道,“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如果不是真人的意识已经死了,系统又如何能够占据她的身体?我们并非没有试过,只要系统一消失,整个机体就会死亡,再不能动弹了……”

林菀眼神暗了暗,口中道:“我本就没有期待过……只是问问。”

想必这不是什么好玩的试验,因为阆苑公子说话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一粟的神情也黯淡下去,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眼睁睁地看着生死与共、并肩前行的同伴被系统占据,好不容易把系统抹除,换来的却是一具尸体——那种痛彻心扉、黯然神伤的感受,至今还留在每个人心中。

他们比任何人都能懂得林菀此刻的煎熬,即使她一个痛字也未喊过。

“无论你是要让’叶蓁’活着还是死去,我们都没什么意见。”阆苑公子顿了顿,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笑随意,郑重地说道,“只是林菀,你要知道,无论你和她关系有多亲近,她都是有亲人的——对于守候了五年才等到’叶蓁’回到身边的双亲来说,再没有比得到再失去更残酷的事情了。”

“可那只是假的。”林菀冷声道。

“他们希望那是真的。”阆苑公子沉声道,“而你,有能力任性妄为,但没有资格随意评定。”

见林菀不吱声,他缓下语气,说道:“决定权当然在你手上,以你的手段,你想做什么恐怕别人也拦不住,只是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不要做会后悔的事情。”

语毕,他嗨哟一声扶着地板站了起来,对那边两个高中生说道:“好了,今天也说的够多了,林菀还在病中,我们先告辞吧。”

陈少烨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站起身,对她道:“有需要帮忙的就告诉我们一声。”

一粟朝林菀微微鞠躬示意。

眼见他们三人即将走进走廊,一直沉默的林菀的声音响起。

“陈少烨,景恒放假了么?”

陈少烨脚步一顿,回身说道:“还未。”

这样。林菀点头,轻声道:“那么,我明天要去景恒。”

陈少烨探究似的看着她,然而她的神情里却什么也读不出。他没有多问,只是简单答道:“好,我去安排,明早七点来接你可以吗?”

林菀嗯了一声,在陈少烨要转身之际,又低声道:“多谢。”

陈少烨不由笑了:“你要好好休息啊。”

门扉关闭,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屋内只剩林菀一个人了。她再也强撑不住,倒回了沙发,疲倦阖目,手背贴着眼睛挡住烦人的灯光。

脑袋还在嗡嗡地叫,发烧的滋味不好受。

是要休息……

她对自己说道,念了十几遍,慢慢的,激烈的心跳终于缓和下来,她也终于有了睡意。

天亮起时,林菀准时地醒了过来。

她喝了杯水,量了体温,已降至37度8,虽然还是有些昏沉,到底不再高烧了。她按了按额头,一如既往地刷牙洗漱、更换衣服、活动筋骨、做早饭吃。

六点五十五,陈少烨来了消息,让她七点整到楼下。

林菀把书包里的东西再检查了一遍,便背包下了电梯,来到负一层,果然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楼门口。

车窗摇下,坐在副驾驶座的少年朝她微笑了一下:“早上好,林菀。”

他今日穿着雪白的运动式校服,上面有红边描绘,简单又别致,更衬得少年清俊斯文起来。

她朝他点了点头,刚打开门,后座一道清脆的声音便响起:“我不要她坐我旁边!”

然后砰地一声又把门砸上,若非林菀反应快,非砸到她的手指不可。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小姑娘正冲她皱脸挤鼻子做鬼脸。

林菀轻啧一声,眼中闪过不耐的冷光。

她今日没心情陪一个小女孩玩。

她脚步一转,上前打开副驾驶座的门,陈少烨本在皱着眉回头教训女孩,听到响声下意识地看过来,便见林菀手一抓,一把把陈少烨拽了下来!

他大为意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里面小女孩已尖叫道:“林菀你干什么!”

林菀不理会她,重新把后座门打开,又要如法炮制粗暴地推他进去,陈少烨这次反应过来,迅速地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旋身往后轻扭,来到她身后,无奈地叹道:“你就不能……”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闪过,陈少烨眼神一凝,不退反进,握着她的手臂侧身反肘狠砸向她的腹部,熟料她一个漂亮的三段踢,叫他不得不放开她的手,她退开几步,重得自由。

两人的交手宛如电光石火,刹那结束,等他们停下来,车内的小女孩才来得及发出声音:“少烨哥小心……!”

停车场里狭窄阴暗,回音响彻,颇为刺耳。

林菀瞥了女孩一眼,揉着手腕淡淡说道:“我比较喜欢自力更生。”

意有所指,让那女孩变了脸色,陈少烨摇首说道:“阿姝年纪还小……”

“我与她一般大的时候,从不会让人这样说我。”林菀噙着冷笑,只看着他,道,“我找你算账,只因我不屑与孩子计较。我是不晓得你与郑南有什么约定,不过再叫她任性妄为下去,她迟早要踢到铁板。”

陈少烨神色微动,知道了她方才那般,有大半是在教训郑姝在异瞳邪君任务中捣乱的事情,而她后半句话,更是在质疑他们是否管理不当,由着郑姝随意引起盛鹰注意。

无论林菀昨夜说的考验是否真心,至少被她捉住一个讨价还价的口实是确凿的了。

郑姝被她一贯讨厌的人这般说,勃然大怒:“谁要你来说教了,你是什么人,也敢和少烨哥说我的事情……”

“阿姝!”陈少烨沉声喝道,极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命令道,“坐回去,不要再闹了。”

阿姝和林菀的战斗力不要差太远,真的被她记恨上了,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郑姝一怔,眼泪都要下来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道:“你凶我……你为了她竟凶我!”

她手愤怒地一指,然而却指了个空——林菀才懒得理这闹剧,早就坐在副驾驶座上,不顾司机怪异的眼神,连安全带都系好了,抱着手臂歪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看着她老神在在的样子,郑姝更生气了,却听陈少烨厉声斥道:“阿姝!”

她被吓了一跳,要说的话缩了回去,眼泪却掉了下来,眼睛红红地看着陈少烨。他又是头疼,又是生气,又是焦急,拉着她的手腕就坐进去,砰地关上了门。

车子缓缓驶动,轮胎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清晰地传远。

“教你的礼貌全都去了哪里!”陈少烨有点生气,训道,“这是初见人的态度么!之前让你反省让你反省,你嘴上答应的好好的,你全都忘到了天边是吧!我说的话你竟全不放在心上,我还带着你做什么!”

自从他抓住她手腕以后就变成乖兔子的郑姝咬了咬唇,被他眼中那丝焦急看得心里一软,语气也就软下来了,晃着他的胳膊撒娇道:“少烨哥,我知道错了,你别再生气了好不好?”

她人长得漂亮,白嫩嫩的肌肤,咬着水润的嘴唇,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看着他。到底是一手带大的女孩,陈少烨明知她只是嘴上说的好听,火气还是下去了。

只是他不表现出来,还是板着脸道:“若你下次再这样任性妄为,我绝不饶你。”

郑姝知道这就是多云转晴的意思了,心里窃喜,响亮应了声是。

前方却传来一声嗤笑。

郑姝大怒,然而从后视镜看去,前面的林菀一副睡着了的样子,她忍不住去想,这是不是她听错了?不管是不是,把假寐的林菀摇起来也太没气势了,反倒显得她很心虚似的……不成不成,她决不能落这样的下风,便把怒气强压了下去,灵动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陈少烨本想趁着早上的时间再叮嘱一番林菀。这个人在现实里比在任务中还少了点人气儿,她现在这副压抑着情绪的模样,谁知道一旦爆发起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这些穿梭者现在命都绑在系统上,是万万不能让盛鹰发现他们有什么不对的。

不过在如今的气氛下,他想要再嘱咐什么也都是枉然,他也干脆不费事,只沉吟着思忖日后的事情。

把林菀拉进团队,既是强援又是炸弹,什么时候炸开伤到自己人都不知道,若非迫切地需要增加新鲜血液,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那么着急地邀她入伙。

早高峰挤挤拥拥,车鸣声不断,反复刺激着人的神经,不耐和焦躁在晨光中不断升温,一车的沉默宛如实质。

等好不容易到了景恒中学,车子直接通过大门,可以看见里面还有不少车子缓缓移动。先把郑姝送到了初中部,又让司机把陈少烨和林菀二人放下,车子又汇入了车流,涌向出口。

高中部建设的新颖别致,楼层不高,内外皆种满了应季的花树,虫鸟啁啾中,晨光一跃至高点,阳光也带起了温度。

正是学生上学最繁忙的时候,穿着各年级校服的学生不断涌入,这便显得不穿校服的林菀显眼起来,几乎所有人经过时都会好奇地打量两眼,揣测着是否又有新生了。

前一个新生不好相处,怪里怪气还是个瘸子,不知道这一个又怎么样。

冷冷瘦瘦的,穿得也普普通通,看起来不像是什么人物嘛,只是旁边护在旁边的竟然是……是陈少烨?!!

陈家的孩子怎么会和她混在一起,真是奇了怪了,莫非她还是了不得的人不成?可圈子那么小,怎么都没听说过,莫非是在国外长大、如今回国的?

只是走这么一着,已经有无数种揣测生了出来,皆因走在她身旁的是陈少烨。

陈少烨含笑道:“你倒是出名了。”

林菀神色淡淡,似是感觉不到那些好奇的视线,如本就是景恒学生般堂堂走路。

他发觉她无论是否有人在注意她,她都是那副模样,清清冷冷,好像永远都站在众人之外,幽深的眼眸静看世间百态。

眼见她要跟着人群一起上楼梯,陈少烨扯了下她的衣袖,指着旁边走廊道:“我们走这里。”

林菀依言跟上,很快就到了一个办公室里,陈少烨上前与老师笑着说了几句话,老师看看她,笑骂他一句:“讨好女孩子都讨好到我这里来了!”而后起身在后面成堆的箱子里翻了翻,道,“S码可以吧?”

“可以。”陈少烨点头应。

很快那老师就翻出一套雪白染红的校服出来,扔给了陈少烨:“拿去吧,可别忘了还。”

“一定,多谢老师。”陈少弯了弯腰,拿着衣服转身对着安静的林菀说道,“好了,走吧。”

“玩的开心些哈。”关门前,老师在身后喊道。

陈少烨无奈地笑了下,看着林菀歉意道:“抱歉,让你摊上这种误会。”

林菀摇首道:“是我要来的。”

他带着林菀来到了卫生间门口,把校服递给了她:“你把衣服穿好了,我们就去上课。你放心,我们的课程是流动制的,老师如果不拿着点名册就不知道班上有几个人,我今天给你申请了参观一天的名额,你就跟着我走吧。”

“她呢?”林菀站定不进去。

“别急,我定会安排好的。”他笑了笑,推她进去,催促道,“给快些,课要开始了。”

林菀被他推进了卫生间,望着手中的校服,眼中划过一丝深思。

特意在人多的时候让大家看到,引起诸多议论猜测以后才给她校服穿……

这个少年是在给她牵制。

只是她若真的要动手,谁又能查出蛛丝马迹,这样的牵制算什么呢。

他恐怕也明白这点,只不过是借此告诉她,他——或者说他们的态度罢了。

可笑。林菀捏紧校服,眼放冷意,既然叶蓁已死,她便决不允许他人占据她的身体,顶替她的名声在外行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活泼的林菀 林菀换完衣服走了出来,陈少烨不由打量,见那雪白的校服外套一裹,愈发显得她下巴尖尖肌肤苍白,眸色墨一般的幽黑,整个人纤长瘦削如一张白纸,清清冷冷。

他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递给她袋子,让她把穿来的衣服放到里面,顺手扯过她沉甸甸的包单肩背了起来,道:“走吧,要上课了。”

林菀一怔。

陈少烨顿步回首,笑着问道:“怎么?”

林菀看着他的神色,停了一拍以后摇头不再多说,只是跟了上去。

一路上不乏同学们用或是暧昧或是好奇或是探究或是羡慕的眼神看过来。

她心道,这也是他牵制中的一环吧。

只是做的未免也太周全了些。

第一节课在三楼一间教室,教室设计得色彩明亮活泼,宽阔的教室里只有不到三十个位置,且都不是普通的书桌,而是要么拼成半个六角形的桌子、要么是一弯月牙似的长桌,窗明几净,环境舒心。再看讲台电脑、屏幕设施等,无一不新不好。

真不愧是有名的私立学校,学生非富即贵,待起来无有不适。

林菀正站在门边打量,已有人看到了陈少烨,团团涌了上来,嬉笑道:“听闻你带了女生一起上学?”

“也不怕你那脾气大的小女友吃醋!”

“可以啊,上学还能秀恩爱,不愧是我们陈少爷哈哈哈哈……”

显见得陈少烨人缘极高,除了围上来的人之外,班里其他人也停下了手中的事,纷纷含笑好奇地望了过来。

“朋友要来学校入学参观一日罢了,怎么到了你们口中就变得这么奇怪。”陈少烨笑骂道,“去去,少给我捣乱。”

就有同学笑嘻嘻地闹了:“谁会在期末入学参观?也不知这参观的是学校还是人了……”

还有人挤眉弄眼地指着他肩上两个书包道:“参观是带朋友,那背书包也是因为朋友咯?可我们也是朋友,怎么你却从没替我们背过?”

林菀在门边观望,不感兴趣地站得远远的。

只要别闹到她身上就好。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班里的二十几个人,陈少烨说他们是流动制上课,那倒是和大学很像,只不过高中毕竟就只有那么几门课,流动归流动,主课恐怕都是一群人在上。

有不少人看着她的方向指点,林菀把这些人的神色一一看清,目光最后停在一个独坐的少女身上。她没有和别人一样与友人说笑,紧紧坐在靠墙壁的位置,与周围人都隔着一段距离,戴着耳机,桌上课本摊开,手里拿着一只粉色的荧光笔。

她似是被班里的动静干扰了,怔怔望着陈少烨和那一群说笑玩闹的男生们的方向,戴着牙套的牙齿轻轻咬着嘴唇,忽然感觉到有人盯着她看,她下意识地看去——正对上一双黑幽冷淡的双眼。

她不由一个寒噤,手中的荧光笔跌落课本,留下一摊扭曲的笔记。

少女惊醒,手忙脚乱地抓住笔,心里不知为何狂跳,像是那双眼中的寒意也缠上了她似的。

林菀收回目光。

有趣。

若她没看错的话,这个少女对陈少烨有着迷恋和向往,而她看着她时眼中的那抹嫉妒不容错辨。

孤僻,自怜,而且自卑……刚刚对视时,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捂嘴掩住牙套,显示出对情敌的对抗心……但她明明为形容自卑,却没有任何打扮,素面朝天、扎着马尾巴,可见她的自卑外面裹着一层自尊……不做任何努力来吸引喜欢的人的注意力,可知她定把心意掩藏得极深……看书听音乐,做出不想理人的样子,但她分明又是向往少年朋友们的热闹的……

这样的人,对陈少烨一定是有着旁人所不知的、压抑极深的喜爱吧。

越是压抑,越是喜欢,越是为这份苦练而自怜自悯自伤……

可以利用。

林菀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下一瞬间,她的神情已经变了。

陈少烨和一群八卦的男生说着话,回头望向门口方向,顿时一怔,微微色变——她呢?

“那个……”

孤僻少女正在自嘲胆子越来越小,随便见个人都会怕,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很友好的声音。她转头时吓了一跳,原来说话的人已经凑到了跟前,她这么一转头,两个人差点鼻子撞上,忙退开一点,恼道:“你做什么啊?”

仔细一看,是和陈少烨一起来的女生,少女脸色更不好了。怎么竟然是她……莫非她,她看出了点什么……?

“你好啊,”女生笑眯眯地说道,巴掌大的脸上五官清秀,黑眸澄澈含着笑意,不怕生地脆声道,“我第一次来景恒,谁也不认识,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坐着,想和你认识认识可以吗?”

这副样子普通的很,少女想刚刚果然是她看错了,自己吓自己,只觉得好笑,态度很冷淡地道:“你不是认识陈少烨的么?你让他带着就好了啊,和我这种人搭话做什么。”

“我只是他朋友啦……不对,连朋友都算不上,只能说是朋友的朋友?他才不会多理我呢,能带我到教室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女生吐了吐舌,俏皮地说道,“唉,我叫林菀,你叫什么名字?”

林婉?没听说过哪个林家有这样的女儿。

少女想着,出于礼貌不得不回道:“江斯玥。”语气却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林菀念了一声,而后笑道:“很好听的名字,只是不知……”

“林菀,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江斯玥眼睛一亮,周围的女生们声音也不自觉地小了点。林菀回头,陈少烨站在她身后,锐利的眼眸盯着她的脸,似要看穿她的任何意图。

盯得可真紧。林菀摇了下头,伸手拿过还在他肩上的包,微笑道:“来的正好。”少见的好脾气,掏出里面的一张纸,伸向江斯玥道:“只是不知该怎么写?能不能给我写写看?”

陈少烨被她笑得心里发毛。这热情活泼的林菀……是谁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江思玥 陈少烨不自觉地抓紧了林菀的肩头,说道:“等等……你想干什么?”

她究竟在搞什么鬼?

“写名字呀?”林菀歪了歪头,巴掌大的小脸上一脸疑惑。

“……”陈少烨心里只有不好的预感,偏众目睽睽有苦难言,只能低声道,“你别给人家添乱。”

江斯玥本还在犹豫,听到这句话立刻抛掉了犹豫,伸手接过纸,笑了笑道:“没关系的,不就几个字嘛。”说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向陈少烨。

林菀笑得越发灿烂了:“多谢啦。”

江斯玥把自己的名字写完递给她,林菀唔唔了两声,看着纸上字迹笑道:“好字。”

我知道,江斯玥自矜地笑笑。

好什么好,陈少烨抽过纸,迅速地检查了一遍,确实只是签名,然而提着的心却根本不能放下,看着林菀笑眯眯的模样,心里忽然一寒。

该不会林菀已经死了,现在在她身体里的是塞巴斯蒂安——

“放心啦?”林菀拿了回来,慢条斯理地把纸折叠收好,眼中含笑,似是讥讽。

讥讽啊……陈少烨莫名松了口气,是讥讽真是太好了。

是本人无误。

旋即眉头却是一蹙,她绝不是毫无意义地这样做的人,他今天恐怕要辛苦一天了。

那边有朋友叫他一起坐,他摆摆手,在林菀后座坐了下来:“我就坐这里好了。”

林菀垂眸,唇边掠过一丝冷笑。监视她么?

抬起头时朝江斯玥一笑,道:“哪,斯玥,我没有课本,能和你一起看吗?”

斯玥?

江斯玥和后面的陈少烨因为不同的原因同时一寒。

江斯玥一个不字还没出口,林菀已经自来熟地一声谢谢啊,把桌子搬过去和她拼在了一起,她张着嘴,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林菀,林菀笑着看向她,歪头问道:“嗯?”

江斯玥默默闭上了嘴。

还有这么自来熟脸皮厚的人啊……害得她想拒绝都不好意思拒绝。

陈少烨还在看着呢。

还在看着的陈少烨按了按额头,觉得很头疼。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江斯玥一想到背后是陈少烨,背脊不由挺直,聚精会神地看着黑板。

过了一会儿,右手边有人戳了戳她的手臂。

江斯玥不理。

又悄咪咪地戳了戳。

可真缠人啊……

江斯玥不能不理她了,转过头无奈地看向那个很喜欢笑的女孩,压低嗓音说道:“干嘛?”

林菀仿佛感觉不出来江斯玥的不耐,笑得很可爱,手指了指桌面,江斯玥瞥了一眼,原来是小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借我教科书看啊。”

江斯玥尴尬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扭过了头。

耳朵却不由竖起,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果不其然,胳膊又被戳了,简直像是仓鼠在刨爪子。江斯玥有些好奇她还能说出什么,转头一看,上面写着:“为了表示感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江斯玥:“……”

她翻了翻纸条,前后都没有别的话了,不由有些恼怒地把纸条往那边一推。你妹啊,还带这样的吊人胃口的?这是故意报复呢吧!

铅笔滑过纸张的声音传来,很快又传来。江斯玥这次很快就取过来看了:“我刚刚说我是他的朋友的朋友,其实说谎了。我是他女朋友的朋友哦~”

她心里一跳,不自觉地捏紧纸张,五味陈杂。她故作平静地写道:“我知道,不就是郑姝么,整个年级都知道。”

“咦,你们学校里是这么传的么?”林菀回道。

江斯玥急急写道:“怎么,不是吗?”

“哈哈,不是啦不是啦,郑姝只是他妹妹一样的人。”

怎么不说下去了呢?真是急死个人……江斯玥追问道:“那是谁?”

“不知道你们认识不认识呢,是叫叶蓁啦,也是你们学校的。”

叶蓁是谁……江斯玥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来,那个奇怪的转学生!因为她生硬的态度惹怒了班里的人,在年级里还挺有名的,一度成了话题人物。

不是吧……陈少烨竟然会看上这样的人?!

她有些狐疑地写道:“你胡说呢吧?”

林菀对她眨了眨眼睛,手指了下后面的少年,按着纸条悄声说道:“要不然他会给我背包?”

那倒也是……江斯玥瞥了她一眼,若说他看上了这样多嘴多舌嬉皮笑脸的平凡女生,那才更打击人。

叶蓁啊……江斯玥有些怅然地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有点难过。不问不听不看,她还可以当作那个在她心尖尖上的少年谁都不属于,日子过得平平顺顺,一旦知道了,心里就跟针扎了似得刺痛。

“我下午放学想和叶蓁见一面呢。”林菀抽出第二张纸,写道,“如果你很好奇的话,帮我一个小忙,我让你在旁边看也不是不可以哦?陈少烨也在呢。”

为什么她要去看他们卿卿我我!江斯玥咬紧了嘴唇,写道:“不去。”

“咦,我还以为你会感兴趣呢,毕竟他很有人气嘛,正常人都会八卦八卦嘛!”林菀写道。

又不是你!江斯玥腹诽。

林菀继续写道:“啊,该不会你其实……”

其实什么其实!江斯玥一阵被看破秘密的心慌,又恼羞成怒。转过脸瞪着墙壁不想理会她,转而一想,这样岂不是越发像是在承认一样,咬了咬嘴唇,不甘愿地坐正,眼角余光瞥到林菀小手捂着嘴唇,黑黝黝的眼珠子灵活地一转,似是在想什么,一副恍然大悟、又怜悯叹息的模样。

她有什么好怜悯的!江斯玥的自尊无法忍受这样的目光,她……她从未想过要和陈少烨怎么样,只是默默地喜欢罢了,她享受这样不争不抢无人知晓的暗恋,凭什么她要被用这样的目光可怜?

她一把夺过那纸条,唰唰唰地写道:“要做什么?”

林菀嘻嘻一笑,一副果然如此,你也喜欢八卦嘛的样子,看得江斯玥又是一阵恼火。

为什么这个人就是有这个本事,横竖都让人憋气呢?真是讨人厌,好在只有一天,忍一忍就过去了……

下了课,要移动教室了,林菀慢悠悠地收拾好书包,眼前一片黑影投下。

陈少烨静静看着她,说道:“你跟我过来。”

着急了么?林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对江斯玥笑道:“那么放学再见啦,思……”

话未说完,陈少烨已经捉着她的手腕快步往外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如往昔 “喂……”林菀被他带到了走廊上,使劲挣脱却始终没办法,走廊上有不少人看了过来,她眯起眼睛,冷喝了一声,“陈少烨!”

“不装了?”陈少烨停下脚步,看着她道。

“你倒是给我装下去啊。”林菀一把摔开他的手,“这么拽着同学走,不是那个受欢迎的陈少烨该做的事吧?”

“林菀,”陈少烨凑近一步,眸色深深,弯腰在她耳边说道,“我只说一次——我们没打算在现实中杀人,也不打算欢迎杀人者入伙。”他慢慢离开她,与她对视,语气有些沉,“我会尽我所能阻止你。”

“用法律么?”林菀笑,眼神幽冷。

陈少烨摇了摇头:“你啊……”他伸手,把她的书包又背回自己身上,转身背对着她,轻声道,“我们的同伴已经很少了,不要这么轻易地把自己赔进去啊。”

林菀看着他的背影。

同伴……?

有同伴的是他,她从来没有过。

……不,或许也曾有过一个,而现在,她正是为了她的同伴去手染鲜血。

她不明白陈少烨为何会如此紧张。她早已在任务世界中杀人又被杀过,如今不过是要把行动付诸于现实中而已,有何分别?难道杀人还会因为环境差别而产生高贵低贱之别不成?规矩不在

她神情漠然。

终究不是一路人。

上午的课平平静静地过去,陈少烨一直待在林菀身边,自然而然又引起了好些议论,只是林菀再没有出格的行动,竟真的认真听起课来了。

“这个地方是催化剂……漏斗过滤……二氧化碳吸收……剩下来的钙离子沉淀……”化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周练试题。

林菀和陈少烨拼桌,卷子摊在两张桌子中间,或许是江斯玥不上这门课的原因,林菀格外的安分。陈少烨在卷子上随手记了两笔,眼角余光忽而瞥到了她白而瘦的手握着笔,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字迹清隽有力,撇捺纤长。

他不由看向她。

她凝听着课程,时不时低下头唰唰记着笔记,黑发垂落,肌肤苍白,神情安静而又专注。他恍惚觉得她只是一个有些孤僻的同班同学,没有半点特殊的地方,让人提心吊胆,戒备万分。转而又失笑,若真是如此,他又怎会认得她。

轻轻摇首,甩开不切实际的想法,陈少烨重新凝聚精神听起了课。

明亮的光线与灯光交织,微风轻轻吹起米色的新窗帘,送来清爽的风。头顶巨大的风扇一圈一圈地转着,搅动着空气,教室里二十余人或是听课,或是低头玩手机,或是补作业,或是睡大觉,陈少烨和林菀并肩并桌坐着,没有任何交流地度过了一节化学课。

下课后,林菀交叉双手往前伸着,活动筋骨。

陈少烨收拾着文具,随意地问道:“你们都放假了,怎么还是听得这么认真。”他都要以为她真是来参观见学的了。

“我很久没有听课了。”林菀答道。

陈少烨听得默然,知道她说的不是现实中的时间。无论之前她听课听的多么认真,在连续三个长达数月的任务过后,上课的内容都会如同只鳞片爪,消失在记忆的海洋中。

“既然情况变了,我也需要改变方针。”林菀动手收起纸笔,平静地说道,“今后我会在学业上放更多的精力。”顿了顿,她又道,“景恒的师资确实很好,有些老师讲的比我们学校的还要精准。”

她的语气似乎有些遗憾。刚刚的化学老师她真的蛮喜欢的,说话清楚明白,能把知识点讲透,却不夹杂任何废话。

陈少烨不由挑眉,戏谑地道:“怎么,你也想来景恒?”

那景恒的穿梭者密度就有点大了。

林菀想也不想地摇首:“怎会,我们学校的资源已经足够了。”

是因为宋悦在吧,陈少烨笑而不语。

林菀似是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向门口,看见一个娇小的少女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午休时间到,她把拉链合上,垂下双眸,噙着一丝幽冷的笑:“好了,我的参观要开始了……”

陈少烨随同她站了起来,神色平静地一同走向了门口,背脊挺直如剑。

方才如同正常同学般说笑的氛围随着这一动作,烟消云散。

“你怎么来了,还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看到微信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跳……”娇小的少女视线与林菀的对上,婴儿肥的小脸露出甜丝丝的笑,萌煞了人,忽而瞥到旁边的陈少烨,不由一怔,“咦……你怎么……”

林菀道:“你认识他?”

叶蓁很快就反应过来,笑道:“当然了,他是年级里很有名的人啊,即使是我这个转学生也听说过他。”说着看向陈少烨道,“你好,久仰大名啊陈少烨,我是叶蓁,林菀的好友,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我也听说过你。”陈少烨轻笑,“传闻中特立独行的转学生……只是你比我听说过的要活泼许多。”

叶蓁眼神一动,迅速地瞥了一眼林菀,见到她神色不变才暗松口气,笑嘻嘻地说道:“因为他们都不是我的朋友啊,我只在我朋友面前这样的。你是林菀的朋友,那么也就是我朋友,我当然不会在你们面前遮掩。”

陈少烨眼神含笑,真是完美的说辞,若林菀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必不会去追究’叶蓁’的话。

林菀凝视着她,特立独行的转学生吗……看来她在她以外的人面前,甚至连假装都懒得假装啊。就如同林菀在江斯玥面前演戏一样,’她’也在她面前演戏。其实,何必在她面前假装呢?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求生欲?那’她’可真够了解她的呀……

在叶蓁感到不安之前,林菀拉起了她的手,就如同过去一般,脸上露出浅笑:“嗯,我知道。”

叶蓁害羞了一下。

这只柔软的小手温度和过去分毫无差,林菀一刹那心如刀割。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回不来了 第三食堂有别于林菀和柳苑上次去的食堂,这是一个三层的白色小楼,掩映在树林中间,风吹树响,清风送爽,靠窗有一弯人工湖,明亮如镜,锦鲤嬉戏,幽静中又有着生动。

这个小楼做的都是大菜,里面家具红木为主,古色古香,一般都是请客或者庆功的时候才会用到,最适合想要安静说个话的人们了。

点完餐,服务员端来了一壶功夫茶便离开了。四下无人,叶蓁探手去拿茶壶,却被林菀抢了先,她不由朝她笑了笑,林菀垂着头,让人看不到她的神情,只是动作干净流畅地倒了三杯茶,雪白的陶瓷杯里,澄黄茶汤传来清香阵阵。

林菀细瘦的手指捏着薄如蝉翼的杯子,鼻尖轻嗅茶汤,通透之感通过鼻尖传向身体里,是极好的茶。

“林菀,你要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呀,我也好有个准备。”叶蓁把玩着茶杯,可爱地皱了皱鼻子说道。

林菀抿了一口茶,唇齿留香,她撩着眼皮看了她一眼,嗯了声,问道:“要准备什么?”

叶蓁微怔,而后歪着头笑道:“我要想好怎么带你逛校园嘛,上次你来的时候太晚了,这次可是要呆一整天呢,当然要好好招待你一下了。”

“哦……”林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笑容转瞬即逝,她放下茶杯,看向她道,“刚做完一个任务,脑袋有些乱,下次我会提前告诉你的。”

听到任务,叶蓁嗯了声,没有多说。

只要表现出对往事讳莫如深的态度,她就无法再深究……少说少错,很聪明的手段。林菀忽而道:“地鼠……”

叶蓁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恐惧和震惊。

林菀继续道:“它还好么?我记得你们以前关系很好,你醒来以后有看过它吗?”

原来……叶蓁肩膀猛地放下,这才惊觉她反应太大,惶惶地看了眼林菀,可林菀只是询问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异常。她放下心,心口还在猛跳,故作平静地道:“我还没去看它,你知道我现在不想去碰和任务有关的一切……”

话语忽而一顿。

这是林菀啊。

五年以来从上前活跃穿梭者中脱颖而出,第一个晋升为AAA级的林菀!

那个在百人新手任务中单枪匹马闯过了重重厮杀,成为了唯二幸存者,并且在那样惨痛血腥的任务中依然拿了AA评分的林菀!

她的破绽露得那么大,她怎么可能还是一脸平静?

更大的可能是,装作没看到吧……

轩窗被支开,微风轻轻送来凉意。

“怎么了?”林菀侧着头,右手随意抿起垂落的头发,露出苍白的耳尖,眼眸清亮。

叶蓁心跳忽而变慢了,抬手碰了碰额头,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出了一头的汗。她自嘲地笑了笑,目光缓慢地移向了坐在林菀身边的少年身上。

眉清目秀,斯文俊雅,深色的黑眸宛若泼墨。

他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品着茶,欣赏着窗外的风景,似是全没有留意她们的对话。

既然如此,他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她的审视引起了他的注意,俊秀的少年悠悠转过目光,迎着视线勾唇笑了一下,那目光叫她心里一抖,恍然大悟,心如死灰。

“叶蓁?”林菀伸手过来,似要探她的额头。

叶蓁任她摸了上来,头帘下,眼神死寂。

“你要杀了我吗?”

她突兀的话语让林菀的手停顿了一下,与她对视。

陈少烨饮尽茶水,又续了一杯,动作优雅,仿佛不是穿着雪白的校服坐在现代的校园之中,而是穿着宽袍大袖坐于东晋竹林掩映之间,自有一番从容悠闲。

叶蓁苦苦一笑,唤道:“林菀……你早就知道了吧?否则,怎会和他一起来。”她手一指陈少烨,陈少烨不置可否地挑眉。

叶蓁的话不啻于肯定了那些猜疑。

林菀闭了下眼。

再开口,与叶蓁的过往,连同这数日的镜花水月,一同破碎。

“地鼠。”她叫着叶蓁的系统的名字,停了停,才有力气继续说下去,语气平稳听不出波动,慢慢道,“你能把叶蓁还给我吗?”她的手不知不觉间,沿着叶蓁的额头、眉眼、脸颊、下颌,滑到了她白生生的脖颈,眼神叫人发寒。

叶蓁小脸发白,身体克制不住地发抖。

“可她回不来了啊……”她忽然哇的哭了,声音颤抖,豆大的泪珠从叶蓁黑润的眼睛中流淌下来,她哭着,语无伦次,“她再回不来了,我怎么唤她她都不理我,只有我……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也很害怕的啊!我也想她啊!我不想死,也不想一个人的啊!”

陈少烨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叶蓁哭着的时候是有一股娇态的,虽然这是一具十六岁的身体,但她似乎还保留着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的娇憨,哭起来时不会遮掩,张着嘴巴大哭,叫人又心疼又想笑。

所有系统都只有一个主人,它们能够模范学习的最近的对象,也只有它们的主人。所以一个人的系统,在骨子里总会和它的主人有几分相似,比如说塞巴斯蒂安和林菀,比如说洛基和郑南,再比如说业火和他……

正因为郑南是那样的人,所以洛基才会是一个好搭档;正因为他陈少烨是个这样的人,所以业火才不得不被禁锢。

可郑南死了,他却活着。

世间的善恶好坏如此不公,真是叫人心寒,陈少烨想。

看地鼠的样子,想必叶蓁本身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吧,娇憨无措,纯真自然,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打动林菀那颗冰做的心。

他又瞥了眼林菀。

只是不知林菀会否因为这样的相似而放过她……

林菀的手骤然掐紧,明明是一只细瘦苍白、看起来毫无力气的手,却掐得叶蓁呛咳起来,呼吸困难说不全话:“林……菀……”

她的手冰凉,并且稳定。

就在空气越来越稀薄,叶蓁开始剧烈挣扎的时候,林菀倏然松了手,叶蓁重得自由,捂着脖子呛咳起来,眼泪不自觉地流淌。

陈少烨松开了握紧的手,扯了扯领口。虽然知道她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但那如有实质的杀气还是让人惊心。

她在任务世界里,恐怕没少杀人。

——因为他也如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死不了啊 “你好,请问叶蓁在班里吗?”

江斯玥在门口探头进来,对着离得最近的一个同学说道。

竟然还有人找江斯玥?同学愣了愣,打量了眼江斯玥,一看是个稍显阴沉的姑娘,心里暗道一声果然如此,也不多说什么,回身找了一圈,摇头对她道:“好像不在,应该吃饭去了吧。”

“哦,那能帮忙把这封信交给她么?”江斯玥问道。无论是这个同学还是听到对话的别人递过来的目光都叫她不舒服,仿佛在看着什么珍稀物种似的。

她现在只想赶紧把这莫名其妙的事情了结掉。

真是奇怪了,林菀明明有叶蓁的联系方式,为何非要她亲自把信送过来……想到那个麻烦的女生,江斯玥撇了撇嘴。她们真的是朋友吗?随便八卦、随便把陌生人带到陈少烨他们碰面的现场……

不会有诈吧?

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她压了下去,那个笑嘻嘻爱八卦又浑身普通的女孩,能有什么诈,不过是些小心思小花招罢了,她怕什么?

现在竟然还有送信的?可真古典。也真的同班同学诧异了,毫不掩饰地笑了笑,接过了信:“当然好了,我就放在她的位置上好吧?”

江斯玥抿了抿唇:“多谢。”

***

第三食堂。

端着餐盘的服务员走过来,有些讶异地看了眼叶蓁,林菀抬头对服务员说道:“不好意思,我朋友有些难受,能拿热毛巾和水过来吗?”

服务员了然地点头,把菜放下以后快步去取。

叶蓁缓过劲儿来,但还是粗喘着气,缩在椅子上,惊慌地仰着纤细的脖子看着林菀。

林菀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兀自出神。

直到服务员再次过来为止,整个餐桌都没人说话,寂静沉甸甸的。

过了会儿,林菀抬头,看到桌上的热毛巾,愣了愣,说道:“擦擦吧。”

叶蓁浑身一颤,不敢反抗,依言拿过了热毛巾,攥在手里时,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勇气,忽而说道:“我活着……就是这么不对的事情吗?”

林菀看向她。

她的目光让叶蓁心生恐惧,然而有话不吐不快,她微微偏开目光,激动地道:“叶蓁已经不在了啊!你就算是杀了我,你就算是找遍天涯海角,她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出现了!这里不是那些小说,没有那么多死里逃生的奇迹……如果可以,我也愿意让她活着,她当我的宿主,我做她的系统,一起快快乐乐地过,可是不行啊!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替她而活?宿主死了以后,我们这些被赋予了意识与生的渴望的系统就该去死吗?这不公平,我也想活!”

她还在抽噎着,眼睛却很亮。

没有那么多的阴谋诡计,也没有什么别的思虑。

它想活着,只是想活着!

林菀扫了眼她满是泪的小脸,倾身过去抽过她手里攥着的热毛巾,轻轻揩去她的眼泪,动作很柔。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叶蓁怔住,陈少烨也不由望着她。

“为何不能替她而活?”林菀声音清冷地开口了,话语干净利落,“很简单,因为只要你活着,叶蓁就不能真正地死去。”

她擦干叶蓁娇嫩的脸上最后的泪痕,双眼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熟悉的容颜。

本该在五年前就进坟墓的容颜。

那样爱撒娇,半点苦都没吃过,动不动就抓着她的衣袖哭出来,随意一哄却又如孩子一般破涕为笑的女孩子。

她一定是被千娇万宠长大的。

可她却不为人知的死了。

这怎么可以呢?

她怎么能死得这么无声无息?她本该被所有喜爱她的人牢牢记住,成为他们生命里的一道痛楚,每到梅雨季节就会发作的病症,她该有盛大的葬礼和慎重的回忆,在眼泪和悲伤中完美地结束名为叶蓁的一声,而不是在这样持续流逝下去的日子里平平淡淡地被稀释她的珍贵。

只要地鼠在,叶蓁就死不了。

死不了啊。

林菀带着几分留恋地看着叶蓁的脸,道:“我不讨厌你,地鼠,我也不会对死人有什么敬畏的想法。若只是借用别人的身体,你无论做什么都与我无关,可是这是叶蓁的身体。”

她低叹:“属于她的葬礼,已经迟了五年了啊……”

明明只是平静的叹息,可陈少烨和地鼠都莫名地感到了话语背后的悲凉。

陈少烨拇指轻轻摩挲着茶杯,低垂着眼眸,若有所思。

林菀不是一个会轻易泄露感情的人。

如今明知道他在还这样……怕是一个对他的反牵制吧。

很无聊的小手段。

但,意外的有用……

吃完饭,林菀和陈少烨先往教学楼走,叶蓁则需要收拾一下狼狈的形容。

夏日日头正盛,两人穿过花园藤架,大片绿叶与黄白紫色的花朵掩映,遮去大部分阳光。清风几许,吹拂着枝叶,带来一阵凉意。远近无人,只隐约在最远的地方能听到运动场上的躁动,于是更能听清楚两人轻悄的脚步声了。

陈少烨眯眼看着不远处一棵巨树。这棵树已有百年,据说是特意向私家园林重金购买,然后用飞机连土带树运过来的,耗资百万。

“你方才停手了啊。”他悠悠开口。

林菀嗯了一声,神色不变:“这是在人前。”

“在我看来,倒像是你因为是叶蓁而有所顾虑了。”陈少烨笑道。

哈地笑了声,林菀讥诮地说道:“你还没放弃啊。”

“是啊,总是要尽力才行。”陈少烨露出若有若无的笑。

***

——话是这么说……

放学铃响,林菀看了眼身旁伸着手抻筋骨的陈少烨,歪了下脑袋。

直到现在也没见到什么动作啊。

放弃了吗?

“怎么?”

注意到她在看他,陈少烨转过头来。

少年眉黑眼深,掩盖了俊秀五官的柔和,整个人宛如深潭,沉静而望不见底,目光凝在一点时,如剑锐利的锋芒尽出,让人难以直视。

他是沉稳的、从容的,也是难测的。

林菀摇首:“只是感慨一天过得太快。”

放弃?

他怎么可能会放弃,一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什么事情。

“你随时都可以再过来,只要不是抱着像今天这样的目的。”陈少烨顿了顿,笑道,“就算你转学过来,我也招架得住。”

先把今天的招架住了再说吧。林菀心里想着,眼中暗光一闪而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天台见 放学后的走廊里人潮涌动,说话都需要抬高音量才能被对方听到。

“我说……你真的要盯到这个地步吗?”林菀停下脚步。

“因为我对你充满了信任啊。”陈少烨笑着说道。

林菀摇了摇头,把书包扔给他,拿过放衣服的的袋子,转身进了门……女厕所的门。

陈少烨退后几步,一边的衣袖整齐地卷起来,露出白皙的手臂,他一手握着胳膊,静静等候,路过的同学们不时递来微妙的目光。

等在女厕所门口什么的,真的是变态和变态只有一线之隔……

差别只在有没有颜。

陈少烨嘴角噙笑,神色丝毫不变,自在地和路过的朋友打着招呼,反倒是盯着他看的人被他的理所当然弄得不好意思起来,纷纷不好意思地掉过了头。

不盯得这么紧,谁知道她会跑到哪里去。

稍微放松一点都不行……陈少烨轻笑了笑,把手塞进兜里,忽然一顿,翻遍了可能的地方,果然没找到手机。

若是平时,手机在学校放一晚上倒也无所谓,只是今日……

陈少烨皱了皱眉头,看了眼卫生间门口,果断地转身往回走。

就算她要做什么事情,首先必须要接触到那个人。

他只要有了手机,就能掌握那个人的动向,必须优先这边。

少年快步穿过人群,很快就消失了。

卫生间门口,依旧穿着修身的雪白校服的林菀从里面走了出来,一手揣兜,一手随手抛接着黑色金属表面的手机。她瞥了眼看不到人影的人群,平静地走入了人群中,如同鱼入海洋,眨眼间便消失了。

***

天台啊……这还是第一次来。

江斯玥走到了顶楼最后一截台阶下,仰望着半层楼之上的门,有些犹豫。

为了防止意外,校规里不允许学生擅自入天台,江斯玥当然也从来没有对这里感兴趣过。

没想到竟然要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转学生踏入这里……

她转念一想,其实她今天干得莫名其妙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从遇见林菀开始,又是被言语挑衅,又是被迫去叶蓁的班级送信,又是坐在陈少烨的位置上,按照林菀的要求把另一封信放在位斗里……明天就不用这个教室了,想给陈少烨写什么他也看不到的啊,所以说外校的人就是笨。

不过这么听外校的人的话的自己也真是够笨的。

江斯玥自嘲地笑了笑,找了那么多借口,还拿自尊当挡箭牌,实际上她还是在意吧,在意那个温柔却又让人捉摸不透的少年,以至于将那些不合理全都推到了一边……

她走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在正方形的平台上,手放在天台的门把手上。

咦……?门没开?搞什么啊,那个林菀,嘴上说的神秘兮兮,到头来连钥匙都没能搞到手,果然不可靠。早知道……

脖颈一疼,江斯玥内心的抱怨被打断,她晃了晃,整个人软倒下去。

被一只很瘦的手拦腰截住。

林菀把江斯玥放到了地上,让她坐在角落里,伸手从兜里掏出来一根铁丝,在锁眼上捣鼓了一通,不到一分钟,门锁就开了。

林菀打开门,天台上的风哗啦啦地吹起她柔顺的齐肩头发。

眼前是开阔的视野,这个季节的白日很长,放学时间天往往还是亮的,柔和的浅蓝色天空朝着无限的远方不断延伸,白云悠悠点缀,楼房建筑车道行人全都看的一清二楚,叫人心胸舒畅,心情放松。

送死的好地方。

林菀想着,目光逡巡一圈,眼前空荡荡的。

人还没来吗?还是说……

还未想完,细微的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传来,金属特有的感觉透过衣物触碰到了她。

带着危险的气息。

枪……?不对,是刀么……也有点奇怪。

林菀思索着,静静开了口:“你果然来了。”

“林菀小姐疯起来太可怕,我不想无声无息地死,只好在这里明刀明枪地算计您。”叶蓁甜美的声音里,此时透出一股如同冷兵器一般的铁锈味,平板无波,“不过真不愧是林菀小姐呢,在陈先生那么紧密的监视下,依然能驱使别人把我叫出来……只是这未免也太明显了些,看到那封信的瞬间我就明白了,这是小姐您给我下的圈套。如果我真的想逃跑的话,此时早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嗯,所以,”林菀说前半句的时候,矮身蹲了下去,在说出后半句话的时候,已经旋身,飞脚,精准地踹在了叶蓁的手腕上,“那只是个’凶手’而已。”

当啷一声,金属从叶蓁的袖口掉出,在天台的地板上旋转了数圈,被林菀一脚踩住——原来是一个勺子。

叶蓁右手被踢到了麻筋,不断发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握紧手腕,面色发白地看着林菀。

“勺子啊……”林菀歪了下头,漆黑的发丝摇曳,她朝她慢慢走去,不顾她惧怕着不断摇头后退的样子,自顾自地说道,“说起来,我昨天也做过类似的事情,把仿真枪……”她一步一步走近,纤瘦的手指比成枪的样子,抵着背靠墙壁的叶蓁的额头,轻声“砰”了一声,“当作真的吓唬人了。”

叶蓁浑身一颤,再也受不住,软软坐倒在了地上。

林菀跟着蹲在了她面前,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如同一只蹲起来的猫,自言自语:“让我想想,我还有什么要跟你讲……话说在前头,你不用费心想怎么才能反杀我了,就凭你这具在医院里靠着营养液维持五年的身体,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过我的。”

虽然没有做过专门的训练的,林菀的力气也不够,但她穿梭时习来的招式、技巧都让她有了比常人厉害许多的格斗技能。

“……果然,没有了呢。”该讲的中午都讲过了,林菀伸手拽过叶蓁,不顾她的挣扎,把她的手轻巧地折到身后,扣着她往天台边缘推去,“地鼠,再见了。”

叶蓁半个身子探出天台栏杆,风吹过她的头发,五六层楼的高度往下望去,眼前都是摇晃的、失焦的,她全身冰凉,战栗着感到了恐惧。

才得到一具可以自由活动的身躯……在意识与现实世界中来来往往,挣扎了五年才得到的自由与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就要这样消失了吗……连同这具身体……

不知不觉间,泪水滑落,沾湿了漆黑的睫毛。

然而过了许久,背后的人牢牢地摁着她的身体,却没有动静,只有高层的风一直呼呼地吹着,发汗的额头阵阵发冷。

一句话从嘴边滑落:“让我替叶蓁活着不可以吗……”

手腕上的力道一紧,叶蓁离地面距离更近了,眼前一片晕眩,但她——或者说是它咬紧了牙关,继续轻声说道:“我死了,叶蓁就能死——换句话说,我活着,叶蓁也就活着。她没有做完的事情,她没有经历的事情,那些你无法替代她的事情,我都可以替她去做。”

它越说越快,语调却依然很轻柔,带着莫名的蛊惑。

“这是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只有我才能让名为叶蓁的人生继续下去……你怎么能说,拥有叶蓁的身体的我,就不是叶蓁的一部分了呢?你怎么就能替叶蓁决定,这不是她所希望的事情?”

林菀眼神明暗不定,漠然盯着她娇小的身影,久久不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活着 傍晚的风悠悠吹着衣角,眼前的黄昏一丝丝渗入了黯淡的色调,如同大朵大朵凋零的花。远处浓阴被摇碎的哗啦哗啦响如同风铃在耳边不停歇地响着,像是死者魂灵在嘶鸣,凄厉幽怨。

幽怨可不像她。

林菀双手张开躺在天台的地面上,望着天空想。

她应该更阳光,更积极,更可爱,也更娇气……

像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魂灵或者别的什么。

放学引起的建筑的骚动渐渐息了,仿佛这栋楼翻了个身,很快又打起了盹。林菀抬手盖住眼睛,呼吸迟缓,齐肩黑发铺散,瘦小苍白的少女宛如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轻轻传来。

衣物摩擦的声音响起,有人坐在了她身边,把一件衣服盖在了她身上。属于人的体温驱散了黄昏覆来的凉意,慢慢浸透在她的皮肤内,林菀一动不动,只是越发感觉到了活生生的人和一具死尸的区别。

又过了一会儿,那人开口了。

“你身体还没好,回去好好休息吧。”

声音像是秋日的蓝天,既阔远,似能包容一切,又带着一丝清冽凛冽。

见林菀依然一动不动,那人无奈地把她盖在眼睛上的手拉下来,探头看过去:“喂,林菀……”

闭目仰躺的少女就像是被他唤醒了一样缓缓张开了眼,纤细的睫毛扬起,眼瞳漆黑得宛如要吸食人心,她在看着他。

少年微怔,一瞬间失去了言语,顿了一下以后才把断掉的话语接了下去:“快回家吧。”

掌心里的小手冷得像冰块,他不自觉地握紧手,试图给她一点温度。

总是一个人看着夜幕降临,那也未免太寒冷了些。

她却并未起来,只是这样静静躺着,眼眸看着他,漆黑清冷如同子夜:“是你教她那么说的?”

少年并未意外,嗯了一声,又拽了下她的手:“先起来好不好?地上凉,你烧还未全退。”

“我中午的话到底给了你线索。”林菀不理他,还是那么躺着,自顾自地说道,只是或许是语气中那么一点固执,让她比起一个人时多了几分生气,不再像是一个石头或者干脆是一具死尸。

“是你自己愿意给我的。”陈少烨失笑,见她这只手暖了,干脆探身抓过另一只手放在双手手心见暖了起来,“不想让她死,你直说就是,何必绕那么大一个圈子,还把江斯玥也绕进去?”真是不坦率。

“她?”林菀问得意味不明。

陈少烨却是了然,微笑:“她已经醒了,我带她去了医务室,告诉她是贫血。”

嗯了一声,林菀神色淡淡。她不说话了,他却有的是话要说她:“让你来上一天学,背地里竟然给我搞了这么多事情。不止让江斯玥以她的名义叫出叶蓁,而且还让她把你模仿她的笔迹写的告白信塞在我位斗里……”

一旦叶蓁真的被她杀了,那么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有作案机会作案时间还有作案动机的江斯玥,林菀可以推脱得干干净净。

她的演技足够逃避任何的审查。

若非他和叶蓁在中午找机会碰上了,后来告诉了他江斯玥下午放学唤她出来,他还没法及时猜到林菀会出现在那里。只是直到林菀把叶蓁压在天台上,他都没有现身,因为如果不是林菀主动放弃那个念头,那么一切都没有用,逃得过这次也逃不过下次。

而就算是他们的碰面,也都在林菀的计算之内吧……

只是为了让他赶过来。

她从一开始就不舍得让叶蓁死,为此甚至还大费周章地让他赶过来牵制她,但她表现出来的杀意又是真的。

真矛盾啊。

他摇头,好气又好笑地叹:“现在可以还给我手机了吧?”

“手机……”林菀眨了下眼睛,淡淡说道,“不知道放哪里了……”

额头忽然被敲了一下,她睁大了眼睛,陈少烨反瞪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不要说的那么理所当然好吗?那是我的!”

他也没耐心让她继续这么躺下去了,借着手中的力气,把她拽着坐了起来:“好了,给我起来,不要在这里坐下去了,我也很冷的。”林菀不情不愿地被拽着,闻言瞥了他一眼,他的外套给她盖了,里面只穿着一件雪白的短袖校服,两只胳膊都露着,在傍晚天台里确实很冷。

林菀面无表情:“你先回去好了,我还想再待会儿。”

这是怨怪他阻止她了?陈少烨气极反笑,蹲在她面前说道:“你给我讲点道理啊林菀,是你拐弯抹角千方百计让我知道你要做什么的,现在又在闹什么脾气?”

天迟缓的流逝着热度,已经变成了介于蓝灰与灰黑之间的模糊的颜色,隐约能看到两三颗星子。恰有一阵冷风吹来,林菀冻得一缩脖子,动作像是一只打寒噤的猫。

她摇头,黑发整齐地摇动:“我不要,也不是闹脾气,就是想再待会儿。”她只是想一个人在这里坐会儿,为什么他还要来打扰她。

然后再得个重感冒,在那个对于独居来说过大的房间里孤零零地躺个几天吗?

这个人看着一副精明样子,怎么就这么傻。

陈少烨不管她了,直接半跪下来,一手绕过背后揽住她的要,一手横着抬起她的膝盖……

等等,这个姿势……林菀震惊地看着他:“等下,停……不许动!”她失态地喊了出来。千万、千万、千万不要是恶俗的公主抱,真的,她会被恶心吐的。

“嗯?”陈少烨好整以暇地微笑看着她。

林菀咬了下嘴唇,有生以来第一次吃下了威胁,狠狠瞪了他一眼,撑着他的胳膊灵巧地跳出了他的环绕,顺便把他的外套胡乱塞进了他的怀里,一言不发地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陈少烨看了看怀里的外套,又抬头看着她迅速到了门口的背影,忍不住握拳抵唇闷笑了起来。

是吗,原来她也有受不了的事情啊……

不知是不是因为林菀放弃杀叶蓁的事情太过让人高兴,陈少烨心情难得如此轻快,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转而一想,又是释然。

他们的团队里引来这样一个全能型的同伴,有什么值得不高兴呢?

这样想着,他放心地让自己放松下来,嘴角噙着微笑,慢悠悠地抬脚跟上了林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四人任务 林菀直到换完衣服,都未和陈少烨再说过话。

陈少烨也不以为意,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来到了地下停车场。

车里,司机和不耐烦的郑姝早就等候在内。

郑姝一看到两个人一起出现就不高兴地噘起了嘴,只是或许是被提前告知了什么,她眼睛在林菀身上溜了一圈,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林菀此时又哪里是说话的心情,一上车就摇下车窗,拄着胳膊望着摇晃变幻的窗外风景,眼神遥远缥缈。

郑姝悄悄看了她一眼。

公子说她这次放弃杀叶蓁是很了不起的举动,少烨哥说她需要时间恢复,紫姐也说她不容易。她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因为一个人不杀人而对她宽容赞赏,只是既然是她所信服的人们说的话,那她……也就勉强接受吧。

她转头和陈少烨说起了话,陈少烨今日难得的心情好,两人有问有答,让郑姝很高兴,一路就在琐碎的日常交流之中过去了。

待到把林菀送回家,林菀把车门打开,一只脚下了地,身子却回过来,越过郑姝看向陈少烨。

“还记得之前说的考验么?”

陈少烨点头。

“就你们几个吧,和我来一场多人任务,你们联手或者单干都无所谓,若你们先完成主线任务,就算我输。”

陈少烨眼神一闪,探究地看向她:“如果输了?”

“愿赌服输,我入伙,听从调遣。”林菀干脆利落地说道,“若我赢了,你们也别再纠缠我了。”

如果联合三个人还赢不过她一个的话,这样的团队有什么作用呢,还不如她一个人行动隐蔽性高。

陈少烨笑了,点头,伸手道:“好,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林菀伸手和他击掌,夜晚只闻一声轻响。

条件成立。

看着林菀的身影从车边消失,郑姝从窗口收回视线,问陈少烨:“她是真的想杀叶蓁吗?”

“想啊。”陈少烨靠坐在椅子上笑着道,说话间调整了一下腿的位置。

“那她为什么……”郑姝不解。

车子又启动了,地下室里灯光明灭,车轮的啾吱声响彻。

“傻丫头。”车内,陈少烨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叹道,“因为她也是个人啊。”

林菀回到家,进了卧室,灯也没开地一把把书包扔到了随便哪个地方。她跪坐在床边,脸埋了下来,黑暗中章张咬住自己的手腕,死死地咬着,直到尝到了一丝血味,才觉得能够呼吸。

叶蓁真的……回不来了。

她死不掉了,可这样也不能算活着。

现在,她只是一具行走的躯壳,她所能代表的只是过去的叶蓁,可之后的一切,都与叶蓁本人无关。

她已经死了。

会在意的,只有活人而已。

她一直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像宋悦一样情感丰富的人,但此时此刻,她只想切掉自己连通情感的每一条经络。

好痛。

***

“主人。”

林菀听到塞巴斯蒂安熟悉的低沉嗓音,心里想着若她被任务世界杀死了,身体里莫非要住一个这样无趣的系统?

她不大愿意去想那个画面,问塞巴斯蒂安:“地鼠如何了?”

“还在这里,主人。”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林菀就笑了笑。

都说系统随宿主,果然如此,他们都是能面不改色地撒谎的奇才。

系统之间不是靠着人类起的姓名,而是靠各自的编码识别对方的,塞巴斯蒂安恐怕早就知道她接收的系统不是地鼠了。

可它一直在骗她,骗了五年。

瞒得可真好啊……

林菀眼神晦暗。

“多人任务On,等待匹配四人队伍,其中有郑南。”她吩咐道。

“好的,主人。”塞巴斯蒂安应了一声。刺耳的叮叮叮叮的申请如潮水涌来,响彻系统,林菀早有准备地拿棉花捂住了耳朵,冷淡地命令:“闭嘴。”

“好的,主人。”叮铃声彻底消失了,“匹配成功。”

下一瞬间,塞巴斯蒂安的空间被挤压、融合,很快,陈少烨、阆苑公子和一粟的身影出现了。

林菀扫了他们一眼,第一句话就是:“你们不带她来?”

他们都知道“她”指的是谁,阆苑公子笑着道:“她不是AAA级。”

“她不跟过来就好了。”林菀摇头道。

还是这么辛辣。阆苑公子摸摸鼻子,有点郁闷地道:“她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分轻重……”

林菀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说不下去了。

她显然在想郑姝在上上个任务里擅自闯入的事情了。

“好吧好吧,看任务好吧?”阆苑公子认输了。

郑姝就是被这帮人宠坏的吧。林菀摇了摇头,随手在空中一划,屏幕荡着涟漪出现在面前,其他三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魔法的任务怎么样?”阆苑公子兴致勃勃地挑着。

“不要,太累了。”一粟摇头否决。

“噢哟,有个抓鬼的任务还挺好玩的。”阆苑公子又挑了一个。

“不行,我怕鬼。”一粟继续摇头。

“你真是麻烦……”阆苑公子嘟囔。

陈少烨和林菀一个含笑一个漠然,在一边袖手旁观。若是平常的任务,他们还会按照自己的特点来挑适合的方向,但这次,无论挑选什么类的小说都没有任何用处——一名AAA级穿梭者已经有了扭曲任务世界甚至替代Boss的倾向,四个AAA级一起出现,原文的一切都见被他们的存在所撕毁。

阆苑公子和一粟当然也明白这点,这只不过是他们日常的拌嘴罢了。

最终他们选定了一个名叫《儒术天下》的书。

本文能选角色不能选时间,他们在阅读大纲的同时,已经看不懂彼此。

顾名思义,这是一本男频文,讲述一个既是官又是术士的男主如何权倾天下的故事,女主零零总总有九个,其中又分四个大女主五个小女主。

只是不知道任务世界会被撕裂成何等模样……

林菀刷完大纲就进入了任务世界,还未睁眼,耳边就是一阵鸡飞狗跳。

“我要她赔命!”

声音凄厉如鸭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术士塔 脑海中诸般记忆、情感涌入,林菀深吸一口气,接受了这个名叫林碗的八岁小女孩全部的记忆。

同时脑内的Boss进行了更新,主线任务从摧毁至高术士塔瞬间切换为毁灭掉南方的一只强大无比、为害一方的远古巨兽。

啊啊……她叹气,揉了揉额头,虽然听起来任务好像变得更加简单粗暴直接,但是越是这样越是恐怖。她也是第一次参加这么多顶尖穿梭者联手的任务,对很多事情都需要重新探索,只不过有一点她非常肯定——

这个任务一定是地狱级别的。

“若我们家韶儿出了好歹,我要林碗赔命!我说到做到!”妇人的哭叫声十分刺耳。

好像很热闹……林菀姑且从自己的世界中脱离了出来。

她此时躺在一个炕上,屋内充满了争吵声,她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暗中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不大却收拾的颇为整洁的木屋里,一个妇人在一名女孩的搀扶下,哭着大喊大叫,而这具身体的母亲与兄长则在拼命劝阻。

“我的韶儿啊……我的韶儿……你就是被这家人给害了呀!苍天啊……无眼啊……你在那里生死不知,那林碗却躺在屋里睡大觉……”

门外乌压压的人围着,看热闹的眼神好奇地投向屋内,议论纷纷。

林碗的娘亲在那里懦弱地唯唯应是,口中不知道在呢喃着什么,手无措地摆在那里,对眼前的纠纷和邻里的窥伺既茫然又无助。

“凭什么光说我们?”林碗的兄长涨红了脸,再也顾不得母亲惊慌的阻拦,大声道,“明明是韶丫头和我妹妹一起去的,没有谁害谁之说,更何况我妹妹如今躺在床上,昏睡不醒,婶子你却在这里闹,扰我妹妹清净,真是好没道理!”

“阿全,你说什么呢!”林母慌张地拽了拽林全的衣服,来回看着他和那妇人,一个劲儿地道歉。

“娘!”林全不服,凭什么啊,他们都被骂上门了还要忍气吞声!从小、从小,娘就只会教他们忍、教他们让,但凡有谁看上他们的东西,就会忙不迭地叫他们让出来;只要有村里的婶子来抱怨,她就会按着他们的头让他们道歉。

她总说吃亏是福。

可如今,妹妹还躺在床上呢,就被冠上了害死人的名声,为什么他们还要退?

再退,他们就要无路可走了啊!

“韶丫头都不知道是生是死,你还在这里说什么啊……这不是在挖你黄婶子的心么!”林母急得掉眼泪,而黄婶子应景放开了哭,哭得越发厉害了。

乡亲们也在一声声地应和,林全急得额上冒汗,呆立在屋子中央,茫然四顾,孤立无援。

这边厢闹得热闹,目光全集中在唱作俱佳的黄婶子身上,竟无人发觉有个女孩穿着单衣、赤着脚,如幽灵一般静静穿过房间。

直到她一只脚已经跨出门了,才被围在围栏前的村民们发现,指着她叫了一声:“碗丫头?!”

因为惊讶,音调都变了。

见鬼了,她什么时候起来的……刚刚不还好好地在那里躺着了么?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就连屋内还在连哭带骂的黄婶子都哭声一顿,沿着眼睛的手指张开一条缝,偷偷瞥了一眼。

只一眼,就吓了一跳。

只穿着不知洗了多少次、已然发黄了的白色单衣,女童赤着足散着发,驻足在门口的土地上,一双圆溜溜的乌黑眼睛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一个吸食人心的黑洞,幽幽的让人害怕。

明明是夏日最炎热的时候,一股寒气却从脚底上升,在场的人一时无法动弹。

还是林全爱妹心切,第一个反应过来,小跑到她身前说道:“小碗,你怎么起来了?还晕不晕,难不难受?要不要吃点东西?”

这声音唤回了所有人的神智,大家反应过来是,上下一打量,不由暗笑。不就是个八岁的小姑娘嘛,大家邻里这么久,这个林碗一贯呆呆愣愣,怎么事到如今才大惊小怪起来?

那黄婶子哇的一声伤心地大哭了,这次是真哭,扑过去道:“你个死丫头活着,我那伶伶俐俐的韶儿却不见了……我打死你……”

抬起拳头就要打,却扑了个空。

众人眼前一花,根本没看清女童如何动作的,她已经往后退了一个身位,黄婶子连一个指头都没能碰到她,哎哟一声扑倒在了地上。

大地震了三震。

这也太滑稽了点……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女童并未停留,眼睛直直的看着一个方向,白衣晃荡,犹如幽灵,脚步飘飘地往人群外走去。村民们到底还是心里害怕,纷纷让开了道路,不解地看着她。

“你个死丫头——!张莺你教出来的好女儿!”黄婶子愤恨羞怒地捶地,尖声叫道,她小女儿在旁边不知所措地哭。

“小碗……你去哪儿啊?”林母被那声骂骂得心惊胆战,眼泪都掉了出来,抖着声音软弱地哭道,“快给你黄婶子道歉……”

后面如何争吵根本没有进入女童的耳中,她只是一步、一步,如同被线牵引的玩偶一般,缓缓地赤脚走着。

她去哪儿?

黄婶子的吵闹和林母的柔弱都是家常便饭,哪儿有林碗的异常有趣,村民们不自觉地跟在了几步后面,想看看她到底去哪儿。

“这是被鬼上身了吧……”

“胡说,是阎王爷不肯收她,命大着呢,是个有后福的!”

“切,小孩子神神叨叨的,装神弄鬼呢吧。”

渐渐地,他们发现了她的异常。

“你们没觉得她的姿势不太一样吗?”

“对对,我也觉得是……该怎么说好呢?好看?精神?”

“她以前可不这样!”

没错,女童的背脊挺直,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眼睛直视前方,姿势端正……甚至优雅。

仿佛她不是走在充满尘土、两边都是田地的乡间土路,而是庄重典雅的金玉殿堂,凛然让人不敢侵犯。

真奇怪呀……村民们咂咂嘴,到底不敢多说什么了。

众人亦步亦趋,耐着性子跟着女童缓慢的步伐,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一座黑檐金漆的六角塔,肃穆华丽,顶上一颗明珠比太阳还要耀目。

每一个祁国人都知道,那是术士法力的源泉,术士塔。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噤声。

“它在呼唤我……”

只有女童细细的声音安静地响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预言 这是个奇怪的场景。术士塔向来只有术士能进,为表尊敬,塔周围都会留出一片空地,村民行走路过时,也会噤声俯首,从不久留。

而此时,竟有一大群人围在术士塔外面,隔着一段距离,屏气凝神看着复杂而陌生的礼仪。

是的,是礼仪。

八岁的女童一袭单衣跪在术士塔正门前,神情宁静,缓慢而庄重地行礼,动作行云流水,虽然他们既没见过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没有一个人不觉得这是优美的、神圣的、端庄的。

于是无人敢打扰,在大太阳底下傻愣愣地看着。

林全也呆了。他自小带着自家妹妹玩,怎么从没见她这样过……

“奇了怪了……”他挠挠头。

忽然,在一个明显是收束动作的叩拜之后,林碗缓缓收袖停了下来,回身望着众人,目光依然是空无的,仿佛眼前这些人都是空的。

声音安静宛如风铃,在炎夏带来凉意。

“术士塔回应我了,黄韶今日就会回来。”

一直被压抑着的人们终于像是得到了允许一般,齐齐松了口气。

“碗丫头,这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呼唤啊回应的?”

“韶丫头真的能回来么?”

“这是中了邪了吧!”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问道,满脸好奇。大部分人都是将信将疑的,觉得小姑娘装神弄鬼作弄人呢,只是村里人更迷信,对神鬼之道总是抱着几分敬畏之心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在嘈杂的声音当中,林碗无视他们的话语,重新开口了。

“黄韶将被术士塔选中,以术士的身份回来。”

周遭的声音一静,这是……

预言啊!

“碗丫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嗡嗡声中,不知何时赶过来的林母哭着说道,“你不要在那里扰乱术士塔的清净,快些回来……回到娘这里……”哭得叫人一阵心烦。

黄婶子却是焦急地颤声道:“碗丫头,你不要骗你婶子啊,婶子可受不住……你是说韶丫头真的、真的……”

术士啊!

和读书一样,是取得权利的最佳途径——甚至因为只要有天资就有修行之路走的原因,更受到没钱养读书人的家庭们的追捧。若黄韶真的因祸得福,以术士的身份从术士塔里走出,那么她将再也不是那个贫穷的乡下女儿,未来不可限量,他们黄家也就发达了!

黄婶子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子堆满谷仓、喂猪都用牛肉的场景,捂着心口大喘了一口气,激动地快晕过去。

“娘,你别被她骗了!”小女儿揪住了她的衣袖,“姐姐还没出来呢啊!”

黄婶子一把拍掉她的手:“你懂什么……若你姐姐真是术士,你的嫁妆就全出来了!”

她方才还在为了生死不知的女儿大哭大闹悲痛万分,转眼间已经满脸热切,毫不犹豫地相信了林碗的话。旁边有些人露出看不过去的神情,林全更是直接蔑视地哼了一声,扭头不愿看他们。

只有林碗,像是被抽离了全部的感情,目光无波无澜地看着她道:“她会出来。”

语气天经地义,宛如天授,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了她的话。

***

林碗被林母以及林全带回了家,村民们也自术士塔周围散去。只是在下午忙农活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派家里小孩去看看术士塔或者黄家的情况,可带回来的情况总是没有、没有、没有,于是大家哂笑一声,都说被小孩子骗了。

林母比那些事不关己的人要着急一百倍,回了家就一边哭一边拿着鸡毛掸子,挥了半天下不去手,只好挥在桌子上,一声可怕的响声过后,她哽咽着埋怨她道:“你这孩子,平时看起来老老实实,不比你哥哥顽皮,怎的如今在这么大的事情上给我犯糊涂呢!你当时就想着怎么蒙混过关,可有想过你黄婶子会怎么想?邻里乡亲们会怎么想?这信口开河过后,黄婶子再闹,也是我们无理了啊……不会有人再信咱们家了啊……”

林全被她哭得心烦,绕着瘸了腿的木桌子烦闷地转了两圈,不耐地说道:“娘,就算妹妹不那么做,黄婶子不也在闹么?”还逼着他们委曲求全忍气吞声。

林母拿旧了的手绢擦眼角,也是难为她了,边哭得柔柔弱弱,边说话不带含糊:“你懂什么啊你个夯货……当时那么多人在外面瞅着,她说话有理没理大家伙的都看的分明,我们也不需要应什么,只让她闹得久了,理就全在我们这边了呀……”

林全大为意外,狠狠一怔,根本没想到母亲还能说出这种不乏精明的话来。

林菀却并未惊讶。从八岁的小林碗的记忆中来看,林母虽然只教他们一味忍让,她本人却不是林全那种一根筋似的人物,行事颇有小人物特有的狡狯,换个说法就是蔫儿坏。没什么实力,但算计起来也是精打细算得厉害。

而林菀变为林碗当然也不是巧合。

这又是一个只能选角色不能选节点的人物,而他们四人彼此无法知道对方究竟选择了什么角色。他们自然是不怕的,林菀却不得不小心掩藏自己,一旦被他们发现她就是林菀,而他们又拥有着在任务世界中更高的能力,那么他们就可以把她禁锢囚禁了——甚至想的再恶劣一点,直接杀掉她。

这样,他们就可以慢悠悠地按照自己的节奏挑战boss了。

虽说人海茫茫,但是想要完成任务,林菀势必会脱颖而出,出现在那三个人的面前。为此,她必须做好就算有了一定知名度,依然不会被怀疑的准备。

对于身上背了赌局的林菀来说,这个任务世界里第一个需要防范的不是那个怪物,而是那三个人的围追堵截。

为此,她首先选择了这样一个同音不同字的名字,因为按照直线思维,她是不可能选择一个发音相同的名字的。

其次,这个林碗有一点特殊之处……

“碗丫头!碗丫头!你真是神了啊,那韶丫头真的从术士塔里走出来了!而且还成了术士!”外面匆匆忙忙跑来的村民压抑不住兴奋忐忑地说道,“碗丫头也是这次偷跑进术士塔里被点醒了吧?竟然算得这么准!”

林菀笑了下。

——那就是林碗有个后来当了四大女主之一的童年玩伴,名叫黄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上官 整个佑安村都炸了锅,一向平静的村里两大消息在流窜。

术士塔向来凡人勿进,这次不仅让两个小女童平安无事,而且其中一个成了术士,其中一个疑似有了预言的能力!

消息不流通的村里,像这样大的事情已经可以让人说个一年了,茶余饭后不知增添了多少乐趣。而在乐趣之外,更实质性的影响也在扩散。

村长派人通知了镇里,镇里又忙不迭地上报到了州府,锦州府和锦州学府很快就派了官吏和讲师前来验证。

且不提那个让人将信将疑的语言能力,黄韶成为术士是完全可以证明的事情,已经几十年没有出过术士的村里一片欢腾,村民们与有荣焉,而隔壁接壤的村镇们都有人专门赶来,只为瞻仰难得一见的术士。

是日,被洒扫得干干净净的村头,以村长为首,诸男丁排成两排恭候,与以往不同的是,这种场面里,竟还出现了女人身影。

黄婶子和林母各自牵着自家的女儿,紧张得手心汗湿。

黄韶是个长得很漂亮也很精神的女孩,和黄婶子的絮絮叨叨,既紧张又骄傲的样子不同,她倒是落落大方,十分好奇的左顾右盼,似乎对焕然一新的村头感到新奇。

她一扭头,看到在场唯一的同龄人正一脸懵懂地被林母牵着喃喃训诫,不由噗嗤一笑,悄悄凑上去问道:“这么久了,我们都一直没能说上话呢,哎,你告诉我,你是真的能预言了吗?不是为了避免挨骂在那里拖延吗?”她促狭地笑道。

不愧是女主,心真大。林菀心里想着,露出符合林碗性格的有些呆呆的表情,迟钝地说道:“啊……不知道啊,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不会吧,不是还说你跑到术士塔前面做了一套超复杂的上古周礼吗,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黄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

上古周礼……林菀想,谣言真是周到啊,她其实只是把几个之前在任务世界学到的不同的礼仪按照节奏和心情随意拼凑起来了而已,没想到村民们已经煞有其事地称其为周礼,愈发显得像那么一回事了。

“真的不记得了啊……”林碗呆呆地摇头,疑惑地道,“我真的去了啊?”

“是我在问你啊!”黄韶一副服了你的表情,却是兴奋了起来,握住她的手说道,“太好了,若你真的有了预言能力,我们就可以一起去锦州了!”

那是当然,毕竟她的预言能力仅限于女主周边的事情,若她去不了锦州,那这所谓的“预言能力”就是废掉了,而她的任务也可以说是失败了一半。

既不是术士也无法读书,家境贫穷的村里小姑娘想要爬到可以左右任务主线的地步,天知道她要吐多少血。

林菀眼神冷静地看着远方一片尘土扬起,马蹄声震着地面,背脊挺直。这次的任务,她走的是剑走偏锋的路,其实很险。只是想要赢得赌局、绕过那三个人的话,她不得不冒一些险。

选择一个天赋高或者家世好的角色,自然能事半功倍,只不过那样毫不遮掩地出现在陈少烨等人面前,无异于不穿盔甲就上战场、不穿马甲就结冤家,一眼就能被看穿,那实在是太愚蠢了。

“吁——”

喝声起,马蹄落,两骑马停在众人面前,高大的马匹、顺滑的毛发、擦得锃亮的马靴——一切都让村民们暗自羡慕。

“此地可是佑安村?”

一名穿着官袍的四五十岁官吏未下马,傲慢地询问道。

“正是。两位上官快请进村,鄙村虽然简陋,还是举全村之力,备了上好的美酒佳肴供上官享用……”

“不必。”那名官吏拒绝道,“我等为公务而来,无意久留,事了便直接回锦州府,尔等所报两名女童何在?”

那种态度让人皱眉。

村长还好说,有些血气方刚的青年已经面带怒色了。

另一名是个穿着白袍、腰束金带的年轻人,看起来风姿款款,态度怡人,对着村长歉意地笑了笑,说道:“李大人的意思是,这是农忙时刻,不便打扰村民,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这让一众佑安村的人脸色放缓,对他好感倍增,心道不愧是高贵的术士,比起那官位小架子大的穷官吏要好得多。

林菀心里冷笑,真的风度翩翩,就该下马来,这般高高在上,全的不过是他的礼仪,其中傲慢分毫不差。

两个女童被推了出来,村长搓着手说道:“这就是了、这就是了……”

黄婶子牵着女儿,心里焦急地低声喊道:“跟你说什么了,快喊……”

黄韶就脆生生地喊道:“两位官爷好,我是黄韶,黄天的黄,九韶的韶。”

真不怕生。

那个白袍的年轻人顿时就笑了起来,摆手道:“我不是官爷,只是个小小的讲师罢了。”

“那就是先生了,先生好。”黄韶像模像样地行了个不太像的礼,逗得白袍年轻人哈哈大笑,就连那臭着张脸的官吏都露出了一丝笑。

黄婶子喜得眉开眼笑。

林母讷讷地看着,不知所措,而林碗半点不知要争取,只抓着她的手,木愣愣地站着。

村长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暗叹,这俩女娃子怎么性子差得这么远,韶丫头知道逢迎卖乖、伶伶俐俐,碗丫头却只知道咬着指头看,三岁看老,就算有这等天大的机遇砸下来,碗丫头也接不住啊……

“你就是那个进了趟术士塔就成了术士的女孩啊……”年轻人笑眯眯地道,“我是南青,这位是李赫安李大人。你过来我看看……”黄韶依言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南青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她的额头上。

黄韶只觉得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受到牵引,如水一般朝着他点着的方向流动。少顷,南青收回手来,眼睛微微发亮,说道:“竟然……”

还有这等好苗子。

李赫安看过来,南青朝他点了点头,他便愉悦地笑了笑,心情好了点,又看向林碗,见到她呆呆的样子,皱了下眉头,道,“你就是那个有预知能力的女娃?”

村民们担心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了那个木讷的女童身上,可别说错话了哟……

林碗眨了下眼睛,傻乎乎地仰起了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京城风云 “黄韶要去锦州府了。”林碗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像是被吸尘器倏地吸走了一般,静若深水,几乎没有眼白的眼睛让人害怕,“她在学府里会被人欺负,因为秦昭然收她为徒。”

像是水一样把场间一切嘈杂躁动都平静了。

然后,就像是牵引着她的线忽然断了,奇妙的张力消失,林碗露出茫然的神色,甚至有些害怕:“我……我刚刚说什么?娘,娘……”她抱着林母的手臂,惊慌的要哭了。

林母条件反射地抱住了她,神色怔忪。

李赫安和南青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他们对视了一眼,村长则在那里喃喃:“又是这样……”

其他村民们也在窃窃私语。

“预言……”

“神降啊……”

南青轻咳一声,询问道:“这是你们教她的?”

“怎么可能,这可是欺瞒上官的行为,我们怎么敢。”村长断然否定,“更何况,我们可不知道学府里有什么样的先生。”

说的是。李赫安和南青想道。秦昭然这个名字在他们中间当然是鼎鼎大名的,但是这样偏僻的小村落里,数十年没一个术士出来,又从何知晓呢?

林菀想,从大纲知晓的。

那就是货真价实了。两人眼神炽热了起来。术士固然珍贵,可到底不是没有替代的,这预言能力却是独一无二的……

“两个人都带回去,交给秦先生判定。”李赫安下了决心,回去好好测试一番,若是假的,大不了再放回来,可若是真的,那锦州府就是赚大发了。

黄韶高兴地一把握住她的手说道:“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一起去啊!”

嗯,我们一起去,林菀垂眸微笑。

***

京城术士学府中,数十名少年正在激烈地讨论。

“要说天下病根,谢阁老当属第一!”一名少年慷慨激昂,掷地有声,“谢阁老敛财无度,玩弄权柄,凡外地官进京,去官府报到前必去谢府递上银钱;凡京官意见不合,必被打发至地方;偌大的朝堂竟成了他一人的朝堂,政事不畅吏治腐败,堪称本朝之最!”

这些大胆言论是那些意气风发的书生或者掌握风闻议事之权的言官们也不敢说的,然而这些年轻的术士们却并不畏惧,盖因术士体系与文官体系无关,他们有自己的晋升系统,生杀大权不掌握在谢阁老手上。

“差矣差矣,就算谢阁老在朝堂胡作非为,地方运作却都靠地方豪强及官员,国家衰败怎能说是谢阁老之过?”另一少年摇头晃脑地说道,他笑得时候会露出一口大白牙,眼睛弯弯,显得很明亮。

“可地方官员是谢阁老派去的人,听他的命令大肆搜刮,怎能说不是谢阁老之过?”之前说话的少年翻了个白眼,嗤之以鼻。

“这倒也是。”那少年摸着下巴点点头,又叹息,“可惜就是这样人人皆知的贼官,竟横行朝堂十余载,实在可悲可叹……”

“唉,只可惜我等对此无能为力。”众人一齐叹息。

“不过,这是人祸,我们或许无能为力,若是天灾——”少年拉长了声音,引起了众人注意。

“仲言,你想说什么?”有人忍不住问道。

柳仲言露齿一笑,说道:“我说,我们修习术法,斩妖除魔、为民除法不也是一条路么?这天下最大的妖魔,除了南方的远古巨兽,还有什么呢?”

***

谢瑾从工部回到谢府时,万家灯火已经通明,谢府门前两个灯笼照出门上铆钉,触目的红反而显得有些森然。

从马车上下来,谢瑾望着黑夜,深吸了一口冰凉的风,而后缓缓地呼了出来,仿佛这样的话,堆积的疲惫就能消失。

“大公子,老爷吩咐您一回府就去书房见他。”管家恭敬地说道。

“我知道了。”谢瑾闻言抹了把脸,掩去疲倦,而后颔首笑道。

他出奇熟稔地穿梭在大宅院中,廊亭交错,花树掩映。

大公子已是弱冠年纪,当然对谢府熟稔了,管家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摇了摇头,收回了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匆匆去忙别的事情了。

“父亲大人。”

谢瑾来到谢阁老的书房门前。即使在夜里,这间书房依然亮如白昼,数不清的夜明珠和灯火将每一个黑暗的颗粒刺破。

“进来吧。”慢悠悠的声音响起。

“是。”

谢瑾踏入书房中。

年过六旬、白发苍苍的谢阁老正躺在躺椅上,旁边有心腹客卿在吐字清晰地念着书信。旁边的几个客卿都朝谢瑾颔首致意。

谢阁老眼睛也不睁,只是指了指桌上一封打开的信。谢瑾了然,上前取过信,迅速地浏览了一通,眼睛不由薇薇睁大,里面划过一丝亮光。

等到那封信念完,谢阁老抬手示意客卿推开,开口道:“怀玉,你如何看信中之事?”

“……乍看像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术士们一时的心血来潮,不过既然已经到了约定广发英雄帖,邀请天下术士携手的地步,背后有人也未可知。”谢瑾沉吟着道,“而术士的事情说到底也是朝堂的事情,或许牵涉到旁人也未可知,比如……”他未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王阁老,那个在野党的朝廷代表人,比谢阁老年轻十岁的次辅。

“是啊……”谢阁老揉了揉额角,年纪越大,越感觉到身体不如意了,没干什么就觉得头晕眼花,“还给去查。”

“就从那个柳仲言查起吧。”谢瑾微笑着如此说道。

谢阁老颔首道:“正有此意,听闻此人就是议案发起者,需要重点盯着。”

***

京城与锦州府相隔甚远,就算有什么热门消息,等传到锦州府来的时候,也已是两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且不说京城有什么热闹,黄韶和林碗二人被南青和李赫安带去了锦州府,两人先去了术士学府,又经过一番如同南青所做的检验以后,潜能高得惊人的黄韶和让人无法分辨出是天才还是废物的林碗一起被带到了锦州术士学府的骄傲——秦昭然面前。

据说秦昭然是得罪了谢阁老而被打发出京城的,但就算如此,也不敢做的太过分,依然给他在人杰地灵、贸易发达的锦州府安排教职,可见其实力与人脉。

“这是个好苗子。”秦昭然是个肤色白净的男子,明明已经年过耳顺了,看起来却只有三十几岁的模样,长眉细目,音色清冷。他甚至不需触碰黄韶,只是在她进门是远远看上一眼,就已经能给出断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预言旱灾 鲜少能直接接触秦先生的年轻讲师南青一脸崇敬地看着秦昭然:“正如先生所言,黄韶天资极高,若论品阶分,算是一等,只是不知为何竟埋没到现在才被发现。”

因为她以前什么也没有,进了术士塔才有的天赋啊,熟知剧情的林菀心里想。至于为何别的凡人进术士塔只有一个死字,而黄韶却偏偏有奇遇——因为她是女主啊。

嗯了一声,秦昭然看向了规规矩矩地垂首站着的林碗,眉头微微一蹙:“这是……?”体内气息杂然不纯,若说无法成为术士的资质也要分出上下九等的话,这个女童无疑位于下下等。

说实话,以秦昭然一路天才过来的经验,他鲜少能在周围见到差劲到这么极致的天赋,不仅陌生,而且还有一些新鲜。

只是从他淡淡的表情上,是没有人能看出那目光中的一丝好奇的。

又到了装神弄鬼的时间了,林菀心里如是想,做好了随时表演跳大神的准备。

“这是林碗,和黄韶一同从术士塔里平安走出来的人。她的术士天分并没有改变,依然是最末等,只不过据说她有了别的天赋……”南青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来,关于这件事,他到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也不知会不会被秦昭然鄙视。

“什么天赋?”

“他们说她能够预言。”南青不太确定地说道,“她在佑安村里曾准确地说出过先生的名字,也曾预言过黄韶会从术士塔中活着回来,并且成为一名术士,在下实在无法辨别真伪,遂带她回到锦州府,想让先生来鉴定一番。”

“预言?”秦昭然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忍不住坐直了身体,看向那个看起来又呆又蠢毫无特殊之处的小女娃,“快给我详细道来。”

南青便把事情从头讲述了一遍,秦昭然专注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黄韶在村里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这个故事,听得无聊,左右好奇地张望着,对从未见过的博古架、花鸟屏风,皆感到喜悦。

听罢,秦昭然沉吟着道了声原来如此,目光重新头像林碗。

“你当真不记得在术士塔里发生了何事?”

“嗯。”女童眨眨眼睛,呆滞地回道。

南青不喜地皱眉。

无论是这里的先生学生还是他以前来往的术士,全都是千伶百俐的人。

“那么预言发生的时候的事情呢?”秦昭然继续问道。

“不。”林碗摇头。

“哦……这样的话……”秦昭然用修长的手指托着额头,正在思索,忽然见到那小小女童转过身,望向门外。他不由挑了挑眉,带着丝兴味和好奇看着她的举动。

林菀几步走到门边,扶着门框抬头望天。天边日头正盛,明晃晃的阳光残酷地刺在眼睛上,她不由眯起了眼睛。

大纲里毕竟不会把大男主文里的女主们写的太详细,林菀本打算在通过黄韶知道的事情之上,再人为制造一些事件来证明预言能力,只是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情。

“今年是……”

“昭武六年。”跟着走来的秦昭然自然地接道。

果然。

林菀把那长长——的大纲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她记得这一年正是男主作为一个术士在官场上初显名声的一年,而原因是那蔓延全国、延续整个夏季的干旱和蝗灾,导致物价暴涨,最终使得城镇暴乱。

蔓延全国……锦州府当然属于全国范围内了。

“怎么?今年的年份有何干系……嗯?”秦昭然低头问道。

他看到的是一张失去任何表情的脸,不由怔住。

“死。”从女童的口中吐出的第一个字,就带出森然的寒意,把夏日的炎热都压了下去,“很多人会死。”

南青竟然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慌张地跳了起来:“说、说、说、说什么呢!”

“哦?”秦昭然弯下腰,和她处在同一个视线高度上,和气地问道,“为什么呢?”

面对一个小孩子,他的态度依然很认真、也很淡定。

“天灾。干旱,蝗灾,粮库空虚,易子而食,物价不稳,最后……”她没说一个字,南青额上就冒出一些汗,然而她却毫不留情地就说了下去,声音冰冷没有感情,“暴乱。”

秦昭然也终于变了脸色:“可真?!”

话音未落,林碗脸上就露出茫然的神色,左右看了看,见到蹲在地上的秦昭然,被惊吓到了一般往后一躲,躲到了门后:“我……我为什么站在这里?刚才明明……”她看看秦昭然的座位,迷茫又慌张,“怎么了?”

“又是……预言……”南青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秦昭然站直了身体,阳光照得他头有点晕,他扶着门站稳,长长吐了一口气。

“南青,去取我的名帖,邀请府尊大人前来一叙。”

***

“好热啊,我们歇一歇吧——”官道上,顶着大太阳骑马的少年嚷嚷道。

“喂,明明是你把我们拖出京城的,怎么一路上你嚷嚷的最厉害?”蓝奉先受不了的道,“就这还好意思说是术士么?”

柳仲言露齿一笑,不以为耻,反而洋洋得意地道:“我和你们不同,是从小锦衣玉食、金尊玉贵长大的,除了苦以外什么都吃过,真不好意思呢~”

“啊……听了真是想打人,是不是啊沈大。”蓝奉先把话题抛向了身边的另一个少年。

那少年笑了笑,虽然衣着朴素,但那英气勃发的样子宛如一柄宝剑:“仲言这般模样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和他算这帐,怕是一辈子也算不完。”他看了下天空,“倒是我们确实需要休息一下、补充水分了,这天热得有些奇怪。”

“怎么?”柳仲言听出他有言下之意。

沈溯有些忧虑地皱起剑眉,目光放远:“这样的天气,庄家稻田怕是要不好了啊……”

“是这样的啊。”蓝奉先虽家境不算富裕,但住在城里,不似乡下出身的沈溯那般对天气敏感,大大咧咧地说道,“或许过几天就好了呢?”

“难说……”沈溯轻叹一声,依然忧心忡忡,“这个夏季还滴雨未下,收成很难啊……我们一路走来,皆是这般天气,恐怕全国都是这样,一旦……百姓有难啊。”

柳仲言眼中闪过一丝异光,嘴角微翘。

该说真不愧是全能的男主么?

比看过大纲还要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锦州府的人 术士学府,议事堂。

此时长桌边坐满了人,一列是以秦昭然为首的术士、学士,一列是以府尊大人为首的官员以及大家族代表,为了表示彼此地位平等,上首座位是空的。

黄韶早就被送到了她该在的寝室里,一开始被当做陪客的林碗反而点着脑袋奉陪末座,在几十个人的激烈争吵声中几乎睡着了。

对于林菀来说,只要她做出了预言,并且被这群锦州府的顶层知道了,她的目的就达到了。至于他们信不信、会不会为了规避风险而不采取行动,或者因为争论过久导致损失惨重,那就不管她的事情了。

他们也确实没指望一个小女孩能够参与他们的讨论当中,在第一百零一次确认过林碗进入术士塔的情形以及预言时的无意识后,就把她抛到了一边,彼此争吵起来。

“简直是胡言乱语!若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说的话,我等都一一当真的话,还如何治理锦州府!”有人高声喝骂道。

正是如此,毫无疑问。林菀用枫叶般的小手掩口打了个哈欠,歪在对她来说过于宽大坚硬的木椅上,小小的腿晃啊晃。

“可是她曾经准确预言了两件事情,而且还从术士塔里活着走了出来,林碗已经不是普通的女孩了。”自然也有人提出异议。

准确地说只有一件事情,毕竟黄韶还没来得及被欺负。林菀无精打采地喝了口茶,眼睛眯成一条缝,半睡半醒。

“是极,若是别的小事也就罢了,若她说的是真的,锦州府将面临十年未曾有过的饥荒,到时死伤无数,算谁的责任?尸骨堆在你们家门前时,你们不会觉得良心有愧么!”有人提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是哪个儒家先生吧,以德何以服人……林菀在即将陷入睡眠前,如此昏昏想着,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结果砰地一声巨响,林菀整个人一抖,一下子被惊醒,小小的身体几乎要跳起来。只见一个中年男子驳斥道:“正是因为这是大事,所以我们才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你嘴上说的轻巧,可知道若真的为此准备起来,需要花费多少钱?若最后被证明是假的,我们将要损失多少?又如何和上官甚至圣上解释!到时候圣上怪罪下来,谁来负责?”

林菀冷冷地看了那个人一眼,为被打扰睡眠感到极为不悦。

“人命关天,竟还汲汲营营于这种事情……”

“等你被奉皇命调查的上钦大人革职甚至斩首时,你就说不出这等话了……”

嗡嗡嗡嗡嗡嗡。

一片嘈杂中,忽然咚的一声响,尖锐刺耳,一下子让声音消减下去。众人一起看去,原来是秦昭然。此时,这位高明的术士一贯淡然的神情显得颇为阴沉,冷视一圈,清声道:“去外地买粮,现在。”

众人愕然。

“只要派去不同的地方少量多次购买,不会对价格造成太大影响,既能削减成本,也避免造成民众恐慌。至于钱,州府和各位族长一起商量着解决,想必这不是不可以交易的事情吧?”

秦昭然环视一周,眼神似雷电般锐利。

“若真的是天灾,我们可以维持锦州府的运转,有多余的粮,转手卖出去或者送个人情都是有利的;若不是,就当做是锦州府赊的账,粮食么,往粮仓里压一压又如何?总比知道有这个可能却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最后被上钦问罪要强得多。”

秦昭然真的是难得一口气讲这么多,场中一片哑然。大家还在商讨究竟去不去、信不信的问题,这位大佬已经自行跳过了反锁冗长的讨论过程,来到了指导方针上,仿佛根本就没考虑过林碗说的是假的或者是错误的可能性。

还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秦昭然的笃定源自哪里,然而府尊胡越文和林菀几乎是同时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他一般打量着秦昭然。

“这里只有我们,上钦如何能知晓……”有官员不以为然。一府官员和当地豪族都是一丘之貉,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种事情就算是上钦也查不出来。

只是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不只是他,其他人的神色也变化了起来,众人齐齐看向秦昭然。

他神情淡静地坐在那里,三十多岁的相貌,白白净净,眼神却是属于看破世事的老者的,睿智、平静又深沉。

没错——“总比知道有这个可能却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最后被上钦问罪要强得多”这句,是威胁。

本来锦州府就算按兵不动,什么都不做,也只不过是和全国各地的州府一样,只要按部就班、进行灾后救援和管理就好,若为了以防万一填充一些粮仓,事后还能得到表彰。

可如果秦昭然以林碗的预言作为证词,那就大大不一样。

“明知有预兆却未采取任何行动,怎堪为州牧?”

民众、家属、上官,甚至临近的州府都会一股脑地将天灾带来的死亡怪罪在锦州府官府豪强的头上——到了那个地步,恐怕京城是不会在意砍掉几个脑袋来平息民怨的。

“好你个秦昭然,你好歹是锦州府的术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少爷拍案而起,指着秦昭然的鼻子大骂。熟料他的话还未说完,整个人就被无形的力量吹飞,结实的梨木椅和人一起撞上了墙壁,咚的一声响后,那少爷已经头一歪,晕了过去。

尖叫声响起,他的父亲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了儿子,在探查到只是昏过去了以后,大大地松了口气,之后愤怒地回过头来,眼睛都红了:“秦昭然!你怎敢!”

秦昭然理了理水蓝色的衣袖,高昂着头颅,一字一顿:“正因为我如今是锦州府的人,所以我做我该做的事情。你们有这个功夫在我这里扯皮,不如去派人到乡镇问问那些种田的老手,这天气是否寻常?我们需要做怎样的抗旱防蝗的准备?如何才能最大成的保护锦州府?”

这些字句有力地敲击在众人心上,他们愣愣地看着他,只见他冷笑了一声,说道:“若林碗说的是真的,那么日后,为了你们的不作为买单的,就是你们的父老乡亲,你们的辖下子民,你们的家乡土地!我倒是想看看,在荒芜的田地和累累的白骨面前,在陷入恐惧和悲痛的锦州府面前,你们要如何吃得下饭!”

鸦雀无声。

半晌,府尊大人面沉如水地命道:“去,诸县令派人在各自辖下村里去问,这老天爷还给不给饭吃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在现实里不能说的话 深夜,林菀从自己的屋中走出,仰望着夜空。这里不是黄韶所在的学府寮,而是秦昭然所住的小院的西厢房。就此,他是这么说的:“反正你在术士学府里也学不到一星半点的东西,还不如跟在我身边,至少有了旁的预言时,我还能有所应对。”

她又想到了白天那场激烈的争论,正是那个声音不大、情绪无波的老人家,一锤定音,用一种堪称狡诈的方式逼得连一府之尊都不得不低头。

林菀无声地弯起了嘴角,双手交叉放在袖口,侧耳倾听夏日的虫鸣。

本来她觉得锦州府的人如何并无所谓,她只要保证黄韶的命运能按照既定的大纲走就好,不过这个秦昭然实在是很有意思,一言一行都出乎她的意料,让她觉得让情况就这样发展下去也可以。

那种建立在决断力和判断力之上的良知,她不讨厌。

忽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漂浮了起来,双脚离地。她掌握不住平衡,整个人往前摔,她不由闭上了双眼,然而疼痛却未袭来——宛如空气中有一个柔软的地毯一般,她趴在了上面,温暖的感觉源源不断地涌来。

“我是给你缺衣服了还是少鞋子了,你要这么大半夜的赤着脚跑出来。”一道虽然淡静,但不乏严厉的声音自身旁响起,林菀趴跪在地面上方一个膝盖的距离,秦昭然白净瘦长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又一次为了林碗调整到了同一个高度上。

“先生……”林菀露出一副要哭出来的害怕的样子,“我要下去……”

她不喜欢掌控不了的感觉。

“有这么害怕么?”秦昭然皱着眉头,伸手抱起了林碗,站直了身体,眼神带着些疑惑,“我小时候可是最爱这样玩的。”

“……”所以他是觉得她会喜欢才这么做的么?

林菀不得不勾住他的脖子以免掉下去,秦昭然放在她背上的手心传来一股暖流,夏夜本就不算冷,被他这么一捂,林碗小小的身子很快就像是小暖炉一般热了起来。

“来到陌生的地方睡不着么?”秦昭然微微摇晃着手臂,手法不算熟练,似乎在摸索着和孩子的相处方法,沉吟着道,“果然我还是该把你放在寮里吗?”

林菀摇了摇头,和一群小孩子待在一起,烦也要烦死了,和秦昭然待在一起却很清净——是真的清净,这么大的院子里既无仆从又无妻儿,最活泼的生物大概就是拴在角落里的几只鸡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喜欢说话。”秦昭然摸了摸她的发顶,“也亏你的双亲放心把你放出来。”

以那唯唯诺诺又有点市侩的母亲来讲,能够让比她更强大的人们开心就是最大的开心了,甚至都不需要有物质利益的诱惑,似乎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已经是她的本能,别人的一个笑容已经抵得上离别之苦了。

林菀本不想说话的,话语却不自觉地泄露了出来:“我是怎样的他们不会在乎。”

她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

“哦?”秦昭然询问地看着她的双眼,并没有因为是个孩子而有半分轻视,眼神很认真。

“如果他们没死的话,我已经死了。”林菀在这样的目光下,竟是说出了这句话。

这句深埋在心底,无论对谁都不能说出来的话。

那不是身为“林碗”说的,而是……“林菀”。

她在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大人是一种很自私的生物。但凡她在葬礼上哭的不够凄惨,就会用看着杀人犯的眼神看着她,一旦她尝试着和哪个收留她的亲戚说起她无法悲哀的心情,他们就认定她是个性情冷漠的人——虽然事实证明,她确实成长为了一个不输于他们期望的冷漠的人。

他们都没有错……

那么,是无法悲伤的她错了?是没心没肺的她错了?无法喜欢双亲就是这么罪恶的事情么?

“我又不是一开始就想这样的……”或许是破罐子破摔,林菀借着这具八岁的小孩的身躯,把脸埋在秦昭然的脖子上,小声说道。

她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是宋悦。

可是她知道,这是注定无法沟通的事情。

和她不一样,宋悦是个健全的人。她从小就幸福健康地长大,没有经历过任何的生老病死,被慈爱知性的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宋悦,想必是无法理解她这种偏离了“正确”的想法的。

可这是无可奈何的,正因为宋悦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才会愿意待在一无所有的林菀身边。

于是,被现实封住了口的林菀,只能在这样一个虚伪的世界里,对着虚构的人物,用虚假的身份,吐露两三句心声。

正是因为这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所以才说的出口。

秦昭然没有立刻回答。

林菀晃了晃脑袋,捡起起四散的情绪碎片。

是叶蓁的事情还堆积在胸口吧……才会让她做出这么不像她的事情。

难道事到如今,她还期待什么回应或者安慰不成?

她比谁都接受了事实,无论是她这个人性格有多么无可救药,还是过去的人生有多么偏离正道……

头发忽然被轻轻抚摸,秦昭然像是在拍着一只从哪里捡来的小猫一般,带着骨节的苍白的手穿过她的发丝,他轻轻说道:“是吗……小小年纪,你也不容易啊。”

淡淡的,如同这干涸的星空一般的声音,然而其中却蕴藏着一丝丝温暖,就像是他的怀抱。他没有不懂装懂,也没有说什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样的大道理,只是就那样平静地接纳了她的话。

这比什么都让林菀感到救赎。

她不由搂紧了他的脖子。

真奇怪啊。

一边想着独自行走也可以,一边又贪恋人的温暖。

***

官道上,马蹄疾飞。

“啊啊啊我不想走夜路!”有一道虽清亮却很没出息的声音这样喊道,在夜里的山脉之间延绵很远。

“笨蛋仲言,我们总共只请到了一个月的假,再让你歇下去,还没到那里就要打道回府了!”他的同伴骂道。

沈溯望着眼前连绵的黑暗,总觉得心里隐隐不安。

似乎,前路未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用良知对付良知 才入锦州府,就感觉到了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的气氛。

当然,横江省锦州府在全国来看也是人杰地灵的地方了,会热闹一些是正常的,只是看着一批批连绵不绝的车马进出,感官敏锐的人还是能嗅出一丝紧张的气息。

柳仲言和沈溯无疑都是敏锐的。

“布告栏上贴着灭虫赏金,即使是孩子捏着蝗虫尸体都能领赏……”

“又是一列商队……”

“封的很严,车轮沉下去,货物一定很重。”

“也不知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车马一起拉货……”沈溯若有所思。

同行的少年紫耀辉无所谓地说道:“走啦,我们在这里看出一朵花来也没用,还是赶紧办正事去吧,早点办完早点玩儿,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锦州府!”

柳仲言闻言精神奕奕:“走嘞,去玩去玩!”一扫疲态。

“呜哇……要是一路上都是这么有精神就好了。”紫耀辉抽了抽嘴角,忍不住吐槽,“就是因为大少爷的病症发作,我们不知道晚了多久。”

“若非仲言在,这一路赶路我等早就无聊了。”沈溯却摇头笑道,扬鞭策马,衣衫飞起,喝道,“走了!去术士学府!”

***

府尊柳贺知又从秦昭然那里出来,抬头望了望大太阳,烈日炎炎,万里无云,晴朗的天空太过耀眼,仿佛即将承受不住热度而龟裂的蔚蓝大地。

他皱着眉头,沉沉地叹了口气,忧心忡忡。

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以后,锦州府的各官府以及大家族全都奔往各地,以不会引起注意的数量一点一点把粮食往锦州府里运送。因为消息传送慢,各地价格不会大幅变化。

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希望那预言是真还是假了。

无论身为一府之尊还是别的什么,他都绝不希望旱灾蝗灾真的发生,但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他不知该如何应对那些皮里阳秋的当地豪族和上司同僚的问责。

现在对他来说没有最好想选项,只能在糟糕的选项里挑一个不那么糟糕的。

晃了晃脑袋,把不好的预感全都赶跑,柳贺知瞥到呆呆地坐在院里大树下石椅上的小女童,脚步一拐,跑到她身边坐下,一只手揣进袖口摸索了半天,就像是给自己家侄女糖果一般,结果掏出来——却是一锭银子。

“乖碗儿,来说说今天有没有想预言的感觉?你已经有一旬没有预言啦,难道就不想念那种庄严神圣的无我状态?”柳贺知摸了摸她的头顶,十分自然地把银子递了过去。

而林碗也十分自然地接过了银子,用一种让人难以相信是个小孩子的市侩动作,熟练地颠了颠,眯起眼睛。

一两有余。

一句话换来一两银子,换成是林母大概早就答应了。

林碗却用一种无语的眼神,默默地瞅着笑得十分自然十分慈祥的柳贺知。

柳贺知被她这么看着,不由脸皮一僵,轻咳一声,磨磨蹭蹭地又摸出一锭银子,笑容收了回来,板着脸说道:“你这孩子啊,节俭是好事,贪财可成不了大事,小小年纪不能太注重钱啊……”

林碗收起两块银子,不理会这个抠门的府尊挽回颜面的絮叨,摇头说道:“没有。”

“啊……”柳贺知大失所望,“是这样……”

林碗继续呆呆地看着地面。

柳贺知不知为何却没走,只是坐在对他来说过于低矮的石椅上。院子里面本来没有这个石椅,是林碗住进来两天以后,秦昭然见她成天发呆,坐在床上坐在椅子上坐在草地上,他就自言自语了一句:“看来这个院子有点无趣啊……”

过了一天,院子里就多了适合小孩子坐着发呆的树下石椅和吊在树枝上的秋千。

石椅林菀毫不客气地坐了,但她又不是真的孩子,秋千一次都没碰,结果秦昭然认真地询问她:“不喜欢玩秋千么?”

虽然淡淡然的样子,但是不知为何,林菀就是感觉到他有些失落。

从那以后,林菀偶尔也会坐在秋千下面发呆。

柳贺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语气沉重:“这些话本官也只能跟你说了,你听听就算了,也别跟你先生说……”

林菀发呆。

( ̄. ̄)

柳贺知真的就这么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对着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能够救一整个府的人,粮食分散藏在各家中,粮仓、水井、山里,想必这个夏天是熬得过去的,不过我们没有余力救助别的州……这个夏天恐怕会有不少人死。”

蝉鸣扰人,叫人烦躁。

“我们如果告诉别的州……那么将是两个州以全州之力搜集粮食,价格上涨会导致本就资金紧张的我们更难搜集粮食,而且还要考虑泄密的问题。一旦泄密出去,粮食波动会早一个月到来,我们锦州府也要一起死……”

他与其说是在诉说,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最后,他的语气坚定起来,结论也水落石出:“本官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他们也不会信。本来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也难说,我们锦州府只要按照本分,递上奏折警示今年干旱危险就够了。”

他说完,微笑着站起身,又摸了摸她的头:“跟你说了一堆复杂的东西真抱歉,本官明日还会过来,希望到时候你能有新的答案。”

他整了整衣冠,挺直腰背,阔步走出了秦昭然的小院,外面自有一群随从手下环绕,方才他的纠结和黯然全都烟消云散。

林菀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分明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刚刚那木然呆滞的眼神已经变得幽深噬人。

她并非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帮忙。

只要呼唤塞巴斯蒂安,她就可以直接百度谷歌,以发达的网络找出消灭蝗灾、对抗旱灾、囤积粮食的方法,也可以辨认出许多他们以为不能吃的食材。

但是这场旱灾相关系数太大了,哪怕改变那么一点,都会把因果往林菀身上缠。在消灭远古巨兽而逃离任务世界前,她会先被任务世界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全力消灭掉。

相关系数越大,越不利。

她闭了闭眼睛,忽然整个人被抱了起来,熟悉的冷香飘过,肌肤触到的是柔软顺滑的衣料。

秦昭然用已经熟练的姿势,抱着小林碗,静静说道:“你不用想太多,那不是说给你听的,他是让我不要多管闲事呢。”

林菀心知,确实如此。

柳贺知虽然未尝没有示弱来让林碗同情,继而把可能隐瞒的预言安慰地告诉他的意图,但他更大的目的应该是那个耳听八方的强大的术士。

秦昭然已经逼得柳贺知走上一条险路了,既然逼过一次,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次?

他那一腔正气实在麻烦。

作为一个合格的政治家,柳贺知只是在用良知来对付良知,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男女主相遇 下午,黄韶一如既往地来找林碗玩了。

她很羡慕林碗能够跟着秦昭然,坐在秋千上晃着,跟她说道:“我从未想过有术士资质反而会成为拖累,我若不是术士的话,就能一起住在秦先生的地方了。你看啊,这里地盘又宽,吃的又好,能够跟着秦先生更是厉害的不得了!”

她用力一荡,荡得比林碗待过的地方更高、更高,风舒服地拂过她的发丝,她从高处望着秦昭然被山丘葱郁的树木包围的小院,又慢慢让自己落下。

林菀坐在石椅上,懒散地支着脑袋看着这个小姑娘。她眼中的羡慕和不甘十分明显,或许这就是她能成为女主的原因吧。

并没有因为奇遇而满足,就像理所当然地拥有头脑一般,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术士的才能,并且马不停歇地朝着更高的方向前进——这才只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子。

“如果你没有术士资质,你连这座山都上不了。”

秦昭然的声音淡淡响起,林菀感到头顶又多了一只手,清幽的冷香已经变得熟悉。

黄韶猛地用脚刹住了秋千,欣喜地跑上来几步,乖巧地站定行礼:“秦先生!我是黄韶,您还记得么?”

“你每日来玩,我怎会不记得。”秦昭然摇摇头,“修习得如何了?可有偷懒?”

黄韶笑嘻嘻地说道:“多谢先生关心,韶儿都是做完功课才来找阿碗的。”

“莫要偷懒,枉费机遇。”秦昭然颔首,而后低头问林菀,“你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是的,先生。”林菀点头。

似乎看不惯林菀一直发呆,秦昭然在闲暇时候开始教她读书写字。她本想装笨扮痴偷懒过去,熟料这位老先生的耐心是真的好,大概是觉得既然她在他辖下,那么不管资质多么鲁钝都要传道受业,于是一板一眼毫不敷衍地教她。

最后反而是林菀受不住折磨,放弃了偷懒的打算开始认真学习了——如果一直装不会的话,老先生就会让她把同一个字抄三页,再抄三页,继续抄三页……

啊啊……

那还是好好学吧……

不过,当发现林菀学习的速度加快的时候,秦昭然总是会露出欣慰的笑容,这让林菀莫名地不舒服,想要重新慢下速度。

……想了想三大页纸,还是算了……

秦昭然说道:“如此,那你们便去玩吧,总待在院子里也无事可做。”

林菀应了声是,站起身来,黄韶在旁边羡慕地说道:“秦先生可真关心阿碗啊……”

秦昭然淡淡一笑:“那是自然,我现在是她的先生。”

黄韶本是为了撒娇才说的,这是她对大人们惯用的伎俩,向来百试百中,没想到秦昭然竟然会这样回答,反倒有些惊讶。

这里的大人们果然和村里不一样啊……黄韶抓了抓脸,不觉得沮丧,反而笑了起来,明亮的眼睛显得很有精神。

林菀和黄韶一起行礼告退,刚走下一小节被树木掩映着的小径,就看到南青领着几个比他还小的小少年正往上走来,少年们风尘仆仆,似是刚远行而来。

两人又是行礼,南青也有一阵子没见到她们了,愉快地笑了起来,抬手说道:“快请起,林碗,还有黄……”

一个少年心里一怔。

“黄韶。”她毫不胆怯地道出了自己的名字,笑眯眯地说道。

“是了,黄韶。”南青笑着点点头,揉了揉这个鬼精灵的丫头,又笑看向林碗,眼中掩不住惊奇,“好你个小丫头,真是厉害得很啊!”

他完全没想到当时不被他看好的丫头反而成了一个能够使整个锦州府为她而动的人。

少年们扫过黄韶一眼,而后带着兴味的视线落在林碗身上,其中一个明显更活泛的少年好奇地问道:“不知这位师妹有何特别之处?”

黄韶的天赋极佳是没错,不过他们是来自京城的天之骄子,那里汇聚着天下最杰出的人才,他们全都对自己的才能有着充分的自信,并不会对一个才八岁的女孩多注意。反倒是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天赋斑驳差劲到不可思议,竟然能出现在术士学府里,还被南青如此评价,这就很有意思了。

“不可说、不可说。”南青神秘兮兮地说道,如今林碗已经是锦州府对外保密的对象了,对她的处置要放在验证旱灾蝗灾是否真的会发生以后再说,若是真的,“——诸君或许以后能在京城听到她的名字呢。”

少年们都是一怔,惊讶地打量着林碗。林菀淡定地用她已经摆惯了的木呆呆的表情仰头看着他们,让他们完全搞不清到底是真人不露相还是她就是这个样子。

顺带一提,摆着面瘫脸不仅很符合她的原生态而且还可以免去很多对话,林菀对自己的新形象很满意。

柳仲言忽而问道:“小姑娘,你是哪个林哪个菀啊?”

眼神莫测。

林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南青在一旁笑道,“是双木林,碗筷的碗。”

真的是这两个音啊,同音不同字……柳仲言眉头皱了皱,转念甩开了那个想法。林菀多奸诈狡猾诡计多端的人哪!怎么可能用这么显而易见的名字!

放松下来的柳仲言歪头,清笑一声:“似乎是个很值得期待的师妹呢,希望我们有缘再相见啊。”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糖果塞到她手里,笑眯眯地道,“如果那个时候你还是这么可爱的话,可以考虑做师兄的新娘子么?”

“呜哇……住手啊柳仲言你个混蛋!!”紫耀辉脸色都变了,拽住他就远离了林碗,而沈溯也终于看不过去了,深深叹了一口气,对着林碗低下了头,沉痛地说道,“在下沈溯,同窗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真是非常抱歉,不过他并无恶意……(大概),还请原谅他。”

林菀也怔了怔,倒不是被柳仲言那可怕的恋童宣言镇住,而是因为这个少年的名字。

“沈溯……?”林碗歪了歪头,怯怯地问道。

“是啊,沈万三的沈,溯洄从之的溯。”沈溯微笑道。

这个口音……肯定不是当地的。莫非这个人真的是男主沈溯?林菀眯眼思索着。

黄韶脆生生地问道:“大哥哥们是从外地来的吧?”

沈溯笑着看向她,因为太可爱了,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是啊,黄韶师妹,我等是从京城来的。”

黄韶……柳仲言忽然眨了眨眼睛。

京城?林碗眼睛转了一圈。

他们同时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捏着黄韶的脸的沈溯,心里默默想着。

莫非是他(她)让两个人更快地见面了?

柳仲言摸着下巴,暗道,见过她这么可爱天真无邪的模样,看你还下得去手么禽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与先生论 双方很快就道别了,林菀二人继续下山,南青等人继续上山。少年们是抱着目的来的,显得意气昂扬,很快就把这次短暂的见面抛到了脑后——林菀二人也如是。

她们和每一天一样,走下了术士学府,汇入了市井的喧嚣中。

在凤尾街南,林全已经等候在那里。

“妹妹!”林全笑着过来,一把抱起了林碗。

“林全哥哥,”黄韶有些惊讶,“这已经是我们来锦州府以后第二次进城了吧?农田那里没问题吗?”

林全笑着看着她:“放心吧,林全哥哥心里有数。”

说着,朝林碗眨了眨眼睛,她赞许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一袋子银锭随机落入他的袖子中。

林全随即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逛街,聊一聊近况,买点小糖果分给她们。当然,无论是呆滞的林碗还是木讷的林全,都不会说太多话,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是黄韶在叽叽喳喳。

“先生们都说我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呢!他们都待我很好,师兄师姐们还给我做点心吃,也会给我讲故事……他们还说我很可能能入京城的学府!”黄韶快快乐乐地说道。

她似乎下意识地就感觉到了这些事情不能在学府的同窗面前讲,于是那些压抑了几天的话就统统说给了寡言的林家兄妹听。

路过粮店时,林全让她们等在路边,他去买一点东西。

“阿碗,你介意我在找你的时候和秦先生处好关系么?”黄韶忽然看向林碗,认真地道,“我想让先生多指点我,你或许不知道,就算在全国,先生都是数一数二的。”

林菀歪了歪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黄韶。”真积极啊。不过……她意有所指地道,“我又不一定在先生那里待多久。”

她乌溜溜的眼睛望着黄韶,眼神幽幽。

黄韶不由噤声,没来由地一阵害怕。

“如果你能介绍朋友给我认识,我会很高兴的。”林碗不再多说,拍了拍她的脑袋,继续往前走。

她虽然不讨厌积极的女孩,但是这么一再枉顾林碗的意愿和利益,显然不是因为她不够八面玲珑,而是觉得木讷的林碗无论怎样都不会反驳她。

她是女主,自会牵引着剧情往前走,所以林菀允许她待在身边而没有加以控制,但她不打算让步更多。

***

及至黄昏,林全和两个小姑娘告别,与他一起回去的是一辆运货的驴车。

“水井快要挖好了,你不要担心。”林全蹲在地上和妹妹小声说道。

“粮食也要藏好。”林碗低低地道,“最好连娘也不要全告诉,银子不用攥在手里,不要心疼地全用掉,银子总会没有用的。”

竟是被她看出来了他没有舍得全花完。林全抓了抓憨厚的脸,苦笑道:“穷日子过惯了,就算叫我花钱我也丢不出手……”

“下次要花掉。”林碗说道。

“好、好……”林全应道。他也不是全信了妹妹说的话,只是钱是妹妹得来的,他又向来疼爱妹妹,见她比以往要更有主意,心里就免不了欢喜,只想着帮她大把花钱的时候也存点钱下来给她留着。

和林全告别,黄韶远眺着那个驴车,问林碗:“林全哥哥都买了些什么?”

“粮食。”林菀没有避讳,平静地说道,“我让哥哥多存些粮,因为我们家只有哥哥一个人种地,夏天总是不好过。若是你们家也想买,也可以买。”

黄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会想想的……”

***

“南方的巨兽?”

秦昭然待客用的大厅里,少年们规规矩矩地坐好。因为秦昭然不用侍女侍童,少年们又是客人,于是南青自告奋勇来奉茶。

紫耀辉有些诚惶诚恐:“麻烦南青先生了。”

沈溯和柳仲言也在接茶时站了起来。

“不用客气。”南青和善地微笑,倒完茶以后雀跃地坐到了秦昭然旁边。

啊啊啊心心念念的秦先生旁边的位置,终于轮到他来坐了!

?(???)?

秦昭然用茶盖拂了拂茶叶,抬手,灰色织金大袖遮着茶杯,轻抿了一口,温热清香盈齿。

他缓缓把茶杯放下,抬起了头。

少年们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

秦昭然开口,声音清淡犹如晨雾:“我看不出需要为此劳师动众的意义。”

这是给出他思考过后的结论了。

柳仲言笑笑,说道:“先生或许以为这是我等在玩闹,不过若先生愿意听学生详细一叙,或许能理解我等是认真的。”

“哦,那我倒要听一听,你们打算用什么来打动我。”秦昭然挑了挑眉,明显是不信的。

柳仲言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国境内极南之地有三省,本就低处低湿、难以种植,是经济贫瘠之地,向来被阿藏山以北的地区视为畏途。在十年前的火烧连云山过后,一大半的树木丛林被烧毁,逼得喜阴的远古巨兽走出了连云山,为害南方三省,践踏本就不富饶的土地,已经造成了上百人的伤亡,逼得举家举镇向北逃亡……”

“这些我都知晓。”秦昭然打断了他的话。

“我想也是呢。”柳仲言的很快就绷不住正经的样子,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背轻轻靠在了椅背上,他笑道,“秦先生似乎以为这是别人的事情,不过现在那巨兽已经每年每年不断朝着北方行进,按照我等的测算,早则十年,迟则二十年,它都会来到阿藏山脉。等到那时候,再有人指责术士的不做为,似乎不太好吧?”

他的语气轻松,说出来的话甚至有些失礼,南青已被激怒,秦昭然倒是面色淡淡,不为所动:“这种事情自该由朝廷来解决,若官员不解救民生,谁来做这些事?”

柳仲言露齿一笑,眼神锋锐:“恕学生无礼,若照您所说,一切皆交给朝廷就好,要我等术士又有何用?”

南青勃然变色,沈溯喝道:“仲言,你太失礼了,快给秦先生道歉!”

柳仲言爽快地起身,弯腰致歉:“是学生说得太过了,请先生恕罪。”

秦昭然随意挥了挥手:“我还不至于和一个小儿置气。”

柳仲言笑着又拱了拱手,站直了身体。

“先生洪量。”沈溯也拱手,又说道,“不过仲言所说也有一定道理……我等术士之所以能够和官员并肩,而非沦为如同过去的武将一般制约于文官的境地,原因只有两条。”他伸出了两根修长的手指。

“愿闻其详。”秦昭然终于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异想天开 “其实说来也简单,一为和儒家不同的内涵。正因为以仗义行侠为己任、以知行合一为信念,所以才能得民心。这是一代代的术士传承沿袭下来的声誉,若明知有非术士不能除的妖魔鬼怪而不行动,反而坐等官府命令的话,岂非将无数先贤们为我们开拓的大好前景拱手让人?”沈溯侃侃而谈,面对秦昭然也毫不畏惧,话语掷地有声。

“若连秦先生这等大才都是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的话,恐怕再往后二十年——不,是十年,术士就会成为官府的鹰犬,再无往日并肩的辉煌可言。”他双眼炯炯有神,含笑一字一句,“待到那时——是谁之过?”

秦昭然听得微微闭目,顿了一会儿,冷冷道:“好大一顶帽子。”

“可是术士正在屈服于官府也是事实。”沈溯轻叹一声,无奈地苦笑道,“接受官职分配、官府薪水、承担武职……朝廷给一点点甜枣,就能让术士趋之若鹜。若再不振作内涵,贯彻术士精神的话,没落只是早晚的事情。”

南青一个劲的摇头,这可真是少年无知,待在学府里就敢指点天下了。

秦昭然不予置评,只是道:“第二呢?”

“二是我等术士的学府啊。”沈溯笑道,“正因为以学府为名,在各地分散而未联结,所以陛下才不会以我等为戒。”他张开双手,说道,“我们虽分散,却以义联结,这是无形的,又是庞大的力量,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南青怔住,这样的见识……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紫耀辉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们,淡漠着一张脸的秦昭然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官府的归官府,术士的归术士么……”

安静地坐在一边的柳仲言唇角一翘,稳了。

果然,秦昭然看着他们,神色柔和了一些,说道:“想要剿灭那南方的巨兽,绝不是我一人或者你们这群小家伙能做到的,如此兴师动众,需要的不只是三寸不烂之舌和仗义行侠之心,还有庞大的资金。你们既然过来了,想必也带着足以说服我的方案吧?”

少年们一下子兴奋起来,紫耀辉高兴地笑道:“是的,先生,我们已决定用悬赏的方式,资金以冠名的方式向巨富之家和朝廷募集,只是必须向术士大家们征得同意才有可能获得资金支持,我等是为秦先生而来,而我们的同窗们也各自前往其他天下闻名的先生们那里求得首肯……”

南青不由睁大了眼睛,说道:“那岂不是要牵扯到全国的术士学府了!”

“若是顺利的话,确实会如此呢。”沈溯笑着说道。

南青整个人都惊住了。这、这、这实在是……

“这是你们想出来的?”他不由问道。

“算是吧,是仲言先提议的,学生们一开始也觉得是异想天开,只是在讨论后,竟然渐渐觉得可行……”沈溯好笑地道。

明明只是柳仲言式的异想天开,谁知在每一次的讨论之中想法竟然渐渐汇总起来,到最后学府上下都不舍得丢弃渐趋完善的计划,甚至一群优等生跑去找山长拿出计划请求支持——这真是想也想不到的壮举。

柳仲言这个在京城学府之中只能算是中下天赋的普通少年也因此获得了学府上下的关注和威望,不知不觉间,作为行动的策划人之一,在身边聚集了很多人。

沈溯在旁见证了这个少年是如何通过与术士天赋截然不同的方式,在人才济济的学府之中迅速地脱颖而出的,自然不会像许多人一样以为他是个只有开朗的天性与绝佳的运气的少年。

把人聚在身边是运气,让人愿意持续和他来往那就是技巧了。

南青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少年人啊……”他摇摇头,又是佩服又是好笑。想到竟然是这样一群不及弱冠的少年们提出并执行这样庞大的计划,他心里又有些羡慕。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秦昭然目光投向远处,一声轻叹溢出:“——就算如此,恐怕也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

他的话意有所指,并不像是在说需要筹划的时间长短的问题。

柳仲言眼睛闪了闪,低声道:“这个夏天似乎很难过。”

秦昭然闻言看向他,淡入古井的眼中划过一丝忧虑。

他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轻声道:“是啊……”

难熬得很。

只恨他们到底只是术士,能做到的有限。

想到那个寡言的孩子,他神色放柔了一些,能做到的虽然不多,不过如果真的能在天灾之前为锦州府的人民多做一些事情的话,此乃万幸。

***

回到了术士学府,林碗跟着黄韶一起去了修炼场。说是修炼场,其实除了在正式的一片室内场所以外,天气好的时候,大家都是在沿着山中溪流的树荫下和友朋一起静修。

她们两个人艰难地爬过一截台阶,枝叶茂密,绿荫遮日,碎碎的浓阴带来一阵凉意。

“往这边走。”这一阶石阶有两姐高,黄韶使劲拉了一把林碗才让她爬上去。

虽然都是同龄,不过或许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原因,林碗显得格外瘦小,只是一炷香的功夫,已经汗涔涔的了,眼睛也比平常多了一点光。

“还没到吗……”林碗喘着气,跪坐在石阶上问道。

无论是现实中的林菀还是书中的林碗,都不是擅长运动的人。

黄韶也有些累了,规矩地敛着裙底坐在旁边,拿袖子擦了擦汗,小脸白里透红,笑眯眯地说道:“就要到啦,再坚持一会儿。”

她是个越活动越精神的女孩,原来在佑安村里也一直是和男孩子一起蹦蹦跳跳的。

“爬山的时候,’就要到了’是最不能信的吧……”因为厌恶运动,林菀少见的多话了起来。

少顷,水流的声音响起,空气都变得清润起来。越过一从幽静小径,眼前豁然开朗,七八个少年男女出现在了面前。黄韶欢快地加快了脚步,而林菀则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觉得自己要死掉了。

听到动静,有人回过头来,而后笑着道:“这不是阿韶嘛,终于肯来用功了?”

“万师兄——”黄韶直接扑了上去,万师兄哈哈笑着接住了女孩,举高了她,“也不知道偷偷跑去哪里玩去了,寮里也见不到你。”

“我和朋友去见同村的哥哥了,才不是去玩呢。”黄韶咯咯笑着,一点也不怕,亲昵地搂住少年的脖子。

她的话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有人探头往后看,笑道:“那就是你的朋友?叫什么啊?”

林碗小小地施礼,面瘫脸:“我是林碗。”

空气倏然安静,虫鸣鸟悦,流水潺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等待的人 “林碗……?”

众人面面相觑,她就是传说中那个因为有预言能力,被秦昭然破例收进院子里亲自教导的学妹吧?托她一直没有出现在课堂的福,谣言已经越穿越夸张,都有人说她是术士之塔的天选之女,非俗世中人,预言了上下十年国运——简直是传得天上有地下无了。

结果一瞅,竟然是个瘦巴巴的小女孩。

还是个面瘫!

看到他们这么一大群师兄师姐,只是说了个“我是林碗”,竟然就完了?竟然就完了!

要是光是呆呆的也还算是可爱的另一种形态,可偏偏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是蔑视!

要他们称这个家伙为师妹……

拒绝!拒绝!

“万师兄……”

还挂在万师兄脖子上的黄韶感觉到气氛不对劲,小心地戳了戳他的脸,乖巧地笑道:“这是我的好朋友阿碗,之前也和你们说了的,因为一直在秦先生那里,所以没和师兄师姐们见过……她在我们佑安村也一直这么害羞呢!”

万师兄被吹凉了的一颗师兄心遭遇黄韶的暖风吹拂,顿时回暖复苏,疼爱地摸摸头。

这才是值得疼爱的小师妹呀!

看看,既乖巧又听话,还善良地为呆滞的同乡朋友说话打圆场,简直可爱的不像是八岁的小娃娃!

他要是有这样的妹妹就好了啊。

看着黄韶一副恳求的小模样,万师兄轻咳了一声,客气地说道:“林师妹……是吧?刚来术士学府,也不知道你住习惯了没有?”

他给足了面子,熟料林碗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反而直勾勾地看着黄韶,眼神让人毛骨悚然。

几个人眉头都是一皱,十分不喜她的态度,祝亦芳哼了一声,讽刺地道:“被秦先生捧成宝了呢,哪里会不习惯?”

林碗仿佛没听到,眼睛抽去了任何情感,一步步慢腾腾却无比坚定地走向抱着黄韶的万师兄。

“你要干嘛?!”万罗抱紧了黄韶,眼带冷意。

就算是秦先生的得意门生又如何?她的资质简直比用糙米和砂子1比1混合煮出来的米饭还要难以下嘴,在这群高年级的术士眼中,她就是个渣渣!一个指甲盖都能让她重新认识人生。

别的人虽然不至于防备这么一个普通小姑娘,但也都是看好戏的状态。

只有黄韶先是错愕,而后很快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激动地拍了拍万师兄的胳膊,手舞足蹈:“预言!是预言!阿碗每次都这样!”

在她看来,阿碗的预言是个超酷炫的事情。

这就是传说中的预言?万罗等人将信将疑,所有人都看着林碗,就见她终于走到了他们身前,仰着脖子盯着黄韶,声音如死水,无波无澜。

她说:小心简慧茹。

***

傍晚,林碗被万罗送回了秦先生的小院。

按照他的说法:“虽然你这个小孩既不可爱又不会撒娇,不过到底只是个小姑娘,大晚上让你爬那么多级台阶,良心实在不安。”

“……哦。”

反正林菀这个人也没脸没皮,有人愿意当代步,她当然愿意成为一个残废,就那么默默地被他背上了山。

“你真的不记得刚刚说的话了?”万罗健步如飞,无论爬了多久都步履稳健,呼吸轻松,此时还有功夫第N遍的确认小细节,满脸不可思议,“老实告诉师兄,你是不是在秦先生那里听说了这个名字,就拿出来随口胡说的?”

是的。

“我不知道啊……每次都是这样,我已经被这么问过好几次了。”

林碗的语气带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困惑和不耐烦。

嗯嗯,这才是个小孩子嘛!

万罗其实也才十四五岁,只不过心态十分的倚老卖老,欣慰地点了点头,苦口婆心:“我和你说啊,下次别再绷着脸了,多说几句话又怎么样?”

“……”

“你看阿韶才来几天,我们都很喜欢她,你若是一直这样子,就算有秦先生在,也会没有朋友一起玩的……”

“……”

林菀心想,无口呆滞蠢笨人设真好用啊,无力吐槽的时候可以安静地闭嘴。

抬头望天,发现天已经要黑了,黯蓝色的薄暮和漆黑的山林交错,月华散发皎洁的光芒,空气一片宁静。

头顶不远处的台阶上,模模糊糊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清淡的声音如云雾飘了下来:“她这个样子,不聒噪,挺好。”

万罗脚步一顿。

这、这个声音……

“秦先生!”音都拔高了一度。

锦州术士学府就因为有一个秦昭然在,顿时成了海纳百川、接受五湖四海的学生的地界,是受到整个学府崇拜的人。

仿佛被风吹落的,也不知他是如何做的,转瞬间,秦昭然的身影就像是落叶一般落到了万罗身前,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伸出双手,把林碗摘了下来,熟练地单手抱起,另一只手还拎着灯笼。

帅、帅炸了!!

万罗星星眼。

真是难以想象他已经六七十岁了……

“干什么去了?”

秦昭然低头看着林碗。

“和万师兄他们说话。”

秦昭然淡淡道:“下次早点回来。”

林碗点了点头。

秦昭然满意的笑了下。

万罗无语凝噎。

秦先生好像真的是很满意林碗话少啊……所以说他之所以一直不要徒弟不要侍从,就只是嫌聒噪么?!!

“你也早点下去吧,下边食堂该关了。”秦昭然看向万罗说道。

“啊……是。”万罗一下子站直应道。

虽然还有一箩筐的事情要问林碗,不过又不是没有机会……他们还是先回去查查简慧茹的事情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

万罗行礼告辞,秦昭然把林碗抱了回去。

林菀已经相当习惯了不用双腿走路的生活,看了看他手上拿着的灯笼:“先生。”

“嗯?”

“先生不必等阿碗的。”

林菀想到了在她也是阿碗的年纪时,被不熟悉的亲戚轮流收养的事情。

自然,有人收养的不情不愿,有人盯着她的遗产,但也有遇到过好心的人。

他们一开始也会对林菀很好很好,好得让林菀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可或许是林菀真的不会讨人喜欢,或许是她哪里做错了,也或许只是他们单纯地厌倦了,林菀总是逃不出接受逐渐冷淡的对待的结局,然后在半年、一年后,继续漂泊到下一家。

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为这些动摇了,甚至会在一开始接受收养的时候,就和那一家的主人一板一眼的说好,一起居住的一二三条。

如此,收养她的人也不必浪费感情,她也没必要看同样的戏码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演。

挺好的。

“我会担心。”秦昭然抬了抬手臂,让她坐得更稳一点,淡淡说道,“我愿意等是我的事情,阿碗要是不愿意要我等,就早点回来。”

林菀眼睛眨了眨,垂下了眼睫,遮住微妙的神情。

无论是名字、身世还是处境……都太相似了啊。

或许……选择林碗这个身份是个错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你猜我猜大家猜 在秦昭然的小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火掩映下,三个少年的人影被长长地钉在了墙壁上。

模糊的说话声在看到秦昭然和林碗的时候戛然而止,他们恭敬地站好,沈溯上前替秦昭然拿过灯笼,给他在前面照亮前路。

另外两个少年老老实实地跟在秦昭然身后。

花厅里,早有山下的人送上来的一桌饭菜,拿铜盖盖着,林菀扫了一眼,知道这是秦昭然拖着三个小客人一起等着她一起吃饭。

咬了下嘴唇,林菀安静地任秦昭然把她放在了座上。

一番谦让之后,少年几个坐在她的对面,秦昭然坐在上首,也没什么人伺候的,就开始吃饭。

桌上很安静。

秦昭然明显是食不言寝不语的人,而少年们虽然平时大大咧咧,聒噪得不得了,不过在秦昭然面前却不敢放肆,除了偶尔挤眉弄眼以外,一句话不敢说。

要说还是柳仲言跳脱,在这样安静的咀嚼声中,还能找到乐子,对着对面的面瘫小妹妹挑眉逗眼,试图逗她笑。

智障。

林碗冷淡的目光从他身上划开,夹了一口菜,咀嚼咀嚼咀嚼,小小的人规矩又认真的吃饭吞咽,一本正经之余,总有几分滑稽可爱。

秦昭然瞥过一眼,眼神暖了几分。

少年不死心,在林碗夹青菜时,伸筷去夹。她抿抿嘴,绕开筷子又去夹肉丸,结果他又去堵,不料筷子碰上了,林碗眉头一皱,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了碗上,瞪着柳仲言。

柳仲言不顾紫耀辉看笑话的眼神和沈溯拼命拽他的动作,毫无大人样的冲着八岁的小姑娘手臂一抱、嘴角一翘,嘚瑟地望着她。

林菀心知这个人石乐志,放任不管绝对会让她整晚吃不好饭。好在小女子能屈能伸,她转头看向细细咀嚼米饭的秦昭然,眼睛眨了眨,一层薄雾就笼了上来,软软的嘴往下伤心地撇去,闷不吭声地瞅着他。

秦昭然虽然也觉得柳仲言可气,更多的却是可笑,本来不想插手孩子间的玩闹,于是假装没看到,低眉垂目安静地喝了口汤,夹了片瘦肉,没嚼几口呢,就感到那目光一动未动,定力好的出奇,秦昭然也慢慢的就嚼不下去了,轻咳一声,拿帕子擦了擦唇边。

她还在直勾勾地盯着。

三个少年也好奇地悄悄觑过来。

习惯了一个人安静吃饭的秦昭然如今饭也吃不下了,汤也咽不下了,难得的无措,颇有些无奈的抬起头,看了看他的小陪客。

咿,竟是见到了头一次见到的表情,瞧那委屈地要哭的模样,秦昭然手指动了动,有些想拿起画笔,给孩子画一幅像。

林碗似是没想到他会笑,眼睛又眨了下,这次眼泪直接就滚落了下来。

秦昭然这下就慌了,故作镇定地咳嗽,不想直接呛到了自己,捂着嘴连连咳了起来,白净的一张面皮一阵通红。紫耀辉脸色一变,整个人跳了起来:“哇,仲言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沈溯干脆按着他脑袋冷声道:“仲言,给我道歉。”

“……”柳仲言被迫低头,眼睛里划过深思,皱了皱眉头。

啊,他当然不是为了惹哭小姑娘而感到抱歉。

他在想……

林菀那么个心黑手辣一言不合就开启冷艳高贵范的牛人,再怎么不要脸也做不到扮嫩装成八岁的小女孩然后为了一顿晚饭对着NPC掉金豆豆吧?

果然是他想太多了。

“你要是今天不道歉……”沈溯语气阴沉地警告道,容忍了他一路上的鸡飞狗跳胡作非为的本文男主也终于对他这种太过让人看不下去的作为下被惹毛了。

“额……对不住啊,小家伙。”确认了不是林菀,柳仲言整个人放松下来。

没办法,林菀给他带来的阴影太大了。

他终于有余暇为惹哭小姑娘感到不好意思,站起了身,绕过去走到林碗身边,就要伸手抱起她。

咻!

破风声响起的时候,筷子已经击打在柳仲言手上,秦昭然冷声说道:“吃饭,吃饱了和我过两手去。”

柳仲言嘴角一抽,哀嚎出声。

这是单方面挨打的节奏啊……

饭后,秦昭然果然和善地邀请柳仲言去饭后锻炼一下,紫耀辉说要防止兄弟被打死了,活蹦乱跳满脸喜悦地跟了过去。

沈溯和林碗相对而坐,他陪着她絮絮聊天。

“师兄们是为何而来的?”林菀木然问道,继续人设不崩。

“是为了请秦先生同意支持我们去打怪兽。”沈溯耐心温柔地笑道。

“怪兽?”林碗歪了下脑袋,啊了一声,“是南方那个吗……”

“你也知道啊。”沈溯笑着揉揉她的头毛,说道,“就是那个,我们要集合全国各地的优秀术士,借用当地豪强和官府的钱,来一个悬赏。”

“京城的师兄都要做这些事情吗……要打怪兽?”林碗不解地问道。

“当然不是,只是这一次赶巧了。”沈溯道,“若非仲言有了那么个提议,我们也不会想到要做这么大的事情……”他说着,眼神带了兴奋的光。

他到底也是个少年人,这一次的事情搅和的朝廷学府有钱人大家全都一起干,想想就刺激。

“是他?”林碗皱起了眉头,思考着。

无缘无故突然蹦出来一个劳什子悬赏,用脚指头想都能知道那三个人中有人行动了。要说最好解决队友相见不相识的惨剧的方法,就是让一个人在明处,另外两个人在暗处联络他。

有谁比沈溯这个男主更可以在事前商量好的呢?

她本以为,如果此沈溯即彼沈溯的话,那么一粟、陈少烨和阆苑公子之中必有一人是他。

可这个悬赏提议竟然是柳仲言提出来的……这是障眼法?还是他真的就是呢?

林菀眼珠微动,望着对面的少年,修眉俊眼,笑容亲切,即使是面对着“林碗”这个名字,依然没有露出任何试探的意思。

清白?还是演技?

脑海中飘过柳仲言虽可恶但是真心恣意的笑容。

林菀掩在袖口中的手指轻轻敲击腿,凝神思索,但并不觉得棘手。

敌在明我在暗,此二人中必有一人是真,她依然有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预言又中了 蒋慧茹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天赋极佳,被视为锦州府下一代术士的好苗子。与此同时,她还是学府里蒋先生的侄女,关系极亲密。两下里相加,蒋慧茹在学府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过得很顺遂,脾气也是出了名的骄纵,和很多个小姑娘吵过架结过仇,至今未尝一败。

虽然对林菀的预言能力有九成不信,但是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女孩儿竟然能说出蒋慧茹的名字,这件事情本身就挺古怪的了,所以以万罗为首的人们还是注意了一下蒋慧茹的动静。

如此不过三四天,事情很快就发生了。

她和她的小跟班进入了黄韶所在的寮里,趁着她不在的时候要把一个玉佩悄悄放进她的枕头底下,结果被早有防备的祝师姐当场抓获,到底是个小女孩,慌乱之下什么都招了。

原来她嫉妒黄韶入学不久就备受喜爱,更听闻一位师长道:“黄韶十年以内必成大器,为我锦州府的栋梁。”

觉得自己栋梁地位被抢的蒋慧茹自然十分不爽,就带上小伙伴们一起搞栽赃陷害,企图让根基不稳的黄韶失去师兄姐的喜爱。

“小小年纪,想的都是些什么狠毒招数啊!”文安气得跳脚,他才十一岁,是这群玩的好的当中最小的一个,如今有个比他更小的黄韶入伙,就很有当师兄的自觉,十分看不惯小师妹被人欺负。

万罗也愤怒地道:“万一我等没发现,阿韶不知是何处境……被逐出学府也是极有可能的!太歹毒了!也不知是谁教的!”

“能是谁教的。”祝亦芳抱着黄韶,幽幽说道,“蒋先生可至今未婚哪……”

把那蛮横的侄女宝贝得跟个什么似的,做出来的事情如此不入流。

万罗置气:“我们竟毫无办法么!”

这件事情捅到先生们那里,也不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罚了个抄书禁闭就完事,过个十天半个月,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惹事精。

“能有什么办法……”有人叹气,先生们彼此相护,又觉得孩子之间的玩闹不算什么,谁也不会为此让同僚脸上难看。

几个人坐看愁眉,一时情绪有点低落。

还是黄韶拍了拍师姐,开朗地安慰道:“师兄师姐们莫再为我烦恼了,我不是无事了吗?若没有你们护着我,我才叫一个惨,如今却是再幸运没有了,为何还要愁眉不展?”

一番话说得几个人都展眉笑了起来,祝亦芳搂住她,爱极了她的达观,笑道:“你说的是。”

万罗笑完了,却是叹。

只是个小小的学府,都能任由一个十岁的小儿胡作非为,着实让人心寒。

“倒是还给跟你那个小同乡道个谢。”万罗对黄韶笑道。

众人神色微妙。

之前还瞧不起人家,又对人家冷脸以对,转眼间就被打脸了,谁也不会觉得愉快。

他们都能想到那个面瘫的孩子会如何木着脸看着他们,眼中还有淡淡的鄙视(纯脑补)!!!

黄韶倒是高兴地笑道:“我下次就把阿碗拽过来。”

又过了一日,还未见到林碗人,另一个消息却不胫而走——秦先生训斥了管刑罚的林先生,让蒋慧茹滚去寒冷的禁闭室关个三天三夜,那地方没水没吃的没人陪着说话,就算术士对事物的需求不高,对十岁的熊孩子来说也是个酷刑。

举山哗然,整个学府的人都在说着这件事情,各个高兴的不得了。

“这祸害终于有人收拾了!”

“还是秦先生处事公正!”

“也不知蒋先生是何脸色,嘻嘻……”

万罗等人自然也是知道这个消息的,只是他们的心情难免复杂。

以往秦先生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除了教课以外就不出现在众人面前,与那些事务性的工作无缘,这次之所以出手,恐怕……

他们彼此看了看,好像都明白了什么。

“这个小师妹了不得呀……”万罗喃喃自语。

或许是说曹操曹操到,他们都是耳聪目明的人,这时听到了不远处渐渐传来了对话声,声音越来越近——其中一道就是林碗。

“……既然那么神,你也给我预言一个呗!”

“不要。”

“别嘛,你都已经预言了那么多次了,又不差这一次……”

“不要。”

“阿碗……小碗……碗碗……”

众人一阵恶寒,再没有比听到一个大男人捏着嗓子撒娇更不可爱的了,人类最好还是要知道一下他自己的能力范围。

树叶拨弄声几乎近在咫尺,他们很想躲开,只是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哗啦声过后,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出现在眼前,一个约莫十六岁,丹凤眸神采奕奕,俊朗容颜眉飞色舞,七情上面生动极了,是个让人见之难忘的角色;一个七八岁的小女童,眉目寡淡,皱着眉,漠然的脸上带着些许被纠缠后的无奈。

见到他们,林菀也是一怔,眼睛掠过一众人,迅速地瞥了一眼柳仲言。

她没有功力,注意不到,可柳仲言能察觉到这里有人。他没有避讳,果然是为了试探她么?既然如此,刚刚万罗他们一定议论过她,如今她能被议论的只有一桩事,便是秦先生出手惩治蒋慧茹一事。

想要做事情,她一定要有人,不在这个学府里收人,她去哪里收?

本来她就要有所行动,只是柳仲言在此,她倒是不好动作了。

谁知道柳仲言的皮囊里是不是有个同行。

她觉得吧,如果这柳仲言是阆苑公子,她还有可能被好吃好喝地供着软禁至任务终结;那个一粟的话,要严重点,关在地牢过个几年;如果是陈少烨的话……她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林菀愈发专心致志地扮演起呆滞的木头人角色。

“林师妹。”万罗最先开口,笑着招呼道,“这位便是京城术士学府来的师弟吧?”

柳仲言一贯是个人来疯,见有人看他,顿时笑得更加肆意飞扬了,眼眉一挑,说道:“正是,在下柳仲言,见过师兄。”

“柳师弟。”万罗还礼,彬彬有礼,“在下万罗……”

“知晓的知晓的,阿碗师妹经常和我说呢。”柳仲言笑眯眯地摆手道,“她好像一直很想找你们玩的样子,成天在我耳边嘀咕。”

林菀一懵:“???”

她什么时候想找他们玩了?

“是、是这样的吗?”万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别的人也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林碗。

难道说这个小师妹其实只是口嫌体正直,看着木讷又目中无人,其实只是很羞涩……?

黄韶更是感动得捧心,阿碗素来不好打开心扉,如今甫一接触就喜欢他们至此,一定是因为她吧?

“唉……可怜阿碗师妹总是一个人蹲在秦先生的大院子里,眼巴巴地瞅着门口也不见有人来找她玩……”

林菀要傻了:“等,我没有……”

“原来林小师妹竟然是如此想的,是我们没有尽到师兄师姐的责任,让你寂寞了。”万罗感动的泪眼朦胧,握住林碗瘦小的手,一脸疼惜。

林菀:“……”

有毒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事情没那么简单 林菀终究无法,只能借着万罗等人来找她说话的时候接话,一边塑造着话不多却字字有物的形象,一边却用眼角观察着柳仲言。

他们谈话间难免要说到她前些日子叫黄韶小心蒋慧茹的事情,柳仲言是头一次听,十分捧场地又是惊叹、又是追问,很是活跃了气氛,叫大家对这个京城来的天之骄子好感倍增。都是少年人,很快就去了生疏,彼此开启玩笑来。

也因为他在的缘故,让万罗等人对林碗的态度渐渐软化,有了台阶下,隐隐已有拿她当自己人的架势。

得了好处的林菀却始终没有停止观察他。

她实在不觉得这个他混在这里听她还未被外界传颂的预言的事情只是个单纯的巧合。

他这几日经常陪她一起玩,她不理他也能自己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而有心试探的林菀试着去听了两耳朵,以为在这么多话里总能捞到那么一两句有用的话,谁知这根本就是无用,她只是被灌输了几日质量极低的废话,到后来她已经放弃和他沟通了。

能把废话说的如此信息含量低,林菀也是生平仅见。

林菀心中到底有些烦闷。

本来,不该这么早就和京城那边碰上的。

她应该在锦州府,借着旱灾蝗灾的时机一点点积攒名声和人脉,找到合适的挡箭牌,构成自己的护城河,然后借着他们的东风仙风道骨地搞事情,而不是在初露头角的时候就被疑似同行的狡诈的家伙们看在眼里细细审视。

那边,柳仲言不知道说了什么,哈哈大笑,一手重重拍她的背。

林菀多小的人哪,哪儿受得住他这么拍,整个人往前一趴,眼中闪过火光。

混蛋!

柳仲言眼角掠过林碗低垂的小脸,她眼睫垂下,木讷寡言,难窥其情;又瞥了眼笑笑闹闹的黄韶,他至此已经确定黄韶是沈溯未来的大女主之一,只是不知这二人当中有没有林菀。

预言之事实在蹊跷,他能在锦州府待得时间不多了,不知道能否探出一些有用的。

最近悄悄往佑安村打探,得到的结论是林碗从小就是这样,和同龄人比起来显得十分迟钝呆滞的女孩,倒不是最近才变成这样的。

他听说她数次预言,都是有黄韶在身边。

莫非......

他心中思绪万千,脸上却含着笑,让人看不出来。

还是给探探。

不说这两个人心思翻飞,想的事情离题万里,但万罗等人此时对林碗的态度却是确确实实的不同,甚至连柳仲言这等京城来的天才也要排在后面。

他们再不怀疑林碗的预言才能,却是好奇万分。

“林小师妹这预言是进入术士塔才有的么?”

林碗还没说话,黄韶已经积极地应道:“确实如此,我能佐证!”

“可真是奇怪......”一个少年摇了摇头,笑道,“旁人都是进术士塔则死,你们二人倒好,一个成了术士,瞧那天赋比我还高,一个更是厉害,竟有了前所未有的预言能力!上天倒是眷顾你二人。”

万罗笑道:“其实或许也不算奇怪,世间既然能有我等术士,或许也有这样的预言之力,只是更少见一点罢了。其实关于预言能力的传说,各地都有,只不过大家都认为是传说或者以讹传讹,无人相信罢了。是吧,林小师妹?”

万罗本来就是疼爱师弟师妹、性格脾气又好的人,现在确认了林菀是真材实料,还免了黄韶一番灾厄,自然对林碗照顾有加,说的话样样好听。

“是这样啊,小碗师妹……”柳仲言眉头一挑,噙笑念道。

顶着这人的视线,林碗木着脸,小口吃东西,含糊地道:“唔……”

“林师妹还做过别的预言嘛?”祝亦芳好奇地问道。

林菀眼神忽然微微一变,刚想开口阻止,黄韶已经又骄傲地跳了出来:“有的啊,阿碗来学府的第一天就说了,今年会有旱灾蝗灾,让各家小心……”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脸色唰的变了,就连文安那种小不点,也惊得快要跳起来,明白这是何等的大事。

“真的吗,林小师妹!”万罗紧声道,旁的人也全都紧紧盯着林碗看,生怕错过她的一丝表情。

柳仲言笑容微敛,视线转向林碗,又看着黄韶,眼睛眯了起来。

再没有人比他刚知道,这是真的了。

究竟是这个世界真的莫名其妙地就多了个预言设定,还是有人在捣鬼……

他手指抓握了一下,无人看到,他眼神里堪称冷酷的神情。

宁杀错,不放过,或许……

林菀脸色变得极差,幽冷地盯了黄韶一眼,不顾他人的视线,寡言的女孩骤然站了起来,厉声斥道:“黄韶,莫要太过分!”

黄韶一阵瑟缩,别的人也是震惊。柳仲言皱了皱眉头,杀机放缓——若真的是林菀,这动静也太大了点,她应该是不动声色的,不会给任何人留下这种拙劣的印象才对……

“秦先生让你不许外传,你都忘记了吗!”小小的、木讷的、寡言的林碗。然而此时她两丸黑眼珠子燃着火把,吃力缓慢却又沉重无比地说着对她的年龄来说太过早熟的话,“先生是为了什么才和那些大人吵架……你不知道么?他愿意相信我这种孩子说的话……连我娘亲、我兄长、我好友都未曾认真听过我说话,所有大人都不会多看我一眼,秦先生却愿意听我说话!”

她一向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微颤,像是要哭了,童音稚嫩,她吸了口气,忍住泪水。

即使在紧张时刻,众人依旧一阵涩然,忽觉心酸。

她说的不会多看她一眼的大人们……也有他们一份。

原来这小女孩外拙内秀,心里透亮,是什么让她把平时的遭遇全都锁在内心,又是什么让这么寡言内敛的女孩一朝爆发,吐露心声?

柳仲言静静看着她,带着审视和估量。

然而林碗却看不到这些。她只是双眼红通,对着已有悔意的黄韶,哽咽着用力说道:“秦先生……还有锦州府的叔叔伯伯们日夜辛劳,若因为你而毁掉……我定要与你算账!”

黄韶头一次见到这样发火的林碗,脸色煞白。其实她在话出口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只不过她说这话却不全是因为那活泼喜欢炫耀的天性。

就算是她,也明白旱灾蝗灾有多重要。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瞒着大家呢?

不应该让大家更早的知道吗?

黄韶聪明颖慧,偏又被一个精明得过分的村妇带大的,她骨子里就对官府、对大人不够信任。

她不知道锦州府究竟有什么样的行动,因为她一点也看不出来,这个城市还是这个城市,秦先生也还是那个优哉游哉的秦先生,他甚至在这样紧急的时候有功夫给林碗坐秋千!

她想着,就算救不了别人,至少、至少不能让朋友们的家人死啊……

可此时,看着林碗从未有过的愤怒的眼神,她忽然就怕了。她望了一圈熟悉的师兄师姐们,他们都像是喉咙被掐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光影透过树林斑斑驳驳照在大家的脸上,模糊了他们的神情,黄韶蜷起了手指,竟然觉得她都不认识他们了……

会怎样?

她心里一阵瑟缩,茫然失措,只是于这诡异的沉默中渐渐地明白过来。

或许——事情没那么简单。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都是假的? 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虽然林菀已经叮嘱过他们绝对不要把消息泄露出去,他们也都击掌为誓,信誓旦旦,但俗话说的好,一个秘密在被第二个人知道的时候就已经不是秘密了。

先是锦州府某坊开始抢购粮食,有旱灾将至的消息传开,带动了整个府里粮价飙升,而后是蔓延全城的恐慌。

转眼间,满城风雨,到处都是抢购粮食的人了。

柳贺知知道消息雷霆大怒,出动了人手遏制谣言,然而这不过是扬汤止沸,恐慌的情绪一旦蔓延,就不是人为能控制的了。

***

茶馆里。

明日即将返回京城的三个少年坐于雅座里,扶栏而望,隔着一条街正好有个米铺,此时挤挤拥拥围了一圈人,吵闹非凡。

紫耀辉摇头晃脑地叹道:“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难怪锦州府看起来有些奇怪……倒是被沈溯你说中了。”

再干旱,也不会缺了帝都的粮食供应,更何况他们这群天之骄子。于是紫耀辉的感叹也就难免带了点置身事外的感觉。

沈溯苦笑:“我倒是宁愿没中。”

“你就别忧心了,我瞧这锦州府早有准备,不会出事的。”紫耀辉安慰道。

“哪里有干旱只旱一州的道理?”沈溯英气的眉毛紧紧皱着,忧心如焚,“怕只怕这灾害蔓延至旁的地方,救得了锦州府却救不了别的地方……”

“你这忧国忧民的性子啊,天生就是干大事情的。”紫耀辉愣了愣,也是苦笑。而后他察觉到另一个一向聒噪的同伴今日异常沉默,不由朝他看去,“仲言,你怎么了?半天没见你说话了,莫不是你也在忧国忧民吧?”

柳仲言哪有功夫理会他的打趣。

他此时心中纠结万分。

那日黄韶说的话,到底让他起疑了。虽然他后来也被林碗为秦先生的爆发震撼到了,淡去了几分疑虑,但是拿旱灾这种事情招摇晃骗跳大神,面不改色就“预言”什么的……

太像是林菀那姑娘能干出来的事情了。

要不要捉住她以绝后患呢……

只是他们明天就要走了,而如果那小姑娘真的是林菀的话,她一定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以认定身边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他们三个的态度,谨慎地判定这些事情可能带来的影响。

如此,她也很有可能怀疑他们三个中有人是穿梭者。

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比缩在秦昭然的院子里撑到他们走了更安全的事情呢?

怎么想都觉得希望渺茫……

柳仲言烦闷地抬头饮茶,紫耀辉还没来得及笑他牛饮,就听沈溯啊了一声,指着下面说道:“那不是阿碗师妹么?”

柳仲言一怔,唰的站了起来,不顾他们讶异的眼神,往下望去。

果然是林碗,却不只是林碗。

她被一个高大的少年牵着手,慢腾腾地走着,少年一副庄稼汉的打扮,皮肤也黑,只是笑容憨厚又开朗,看起来颇为引人好感。调查过林碗家世的柳仲言脑袋一转,就明白过来——是林碗的兄长林全。

刚觉得她不会出来,她就出来了,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只是她都出来了,是否能反证她不是林菀呢?

抑或这只是用来迷惑他的计中计?

可如果只是计中计的话,骗了他又有何用,待在术士学府里岂不是更安全?

想得头都大了,但不管如何,柳仲言不可能放着她不管,眼见她走远,当下直接从窗户飘了下去,口中道:“我有事,你们先逛着吧!”

茶社里有人惊呼出声,街上也有人惊叫,只是他下去的疾,落地却缓,如被风飘落,不惊尘土,人们不由发出喝彩声。

“这是怎么了?”紫耀辉望着转眼空空的位置,傻了。

“他有心事,随他吧。”沈溯摇首,不欲窥探。

紫耀辉撇嘴:“他能有什么心事!”

沈溯只是笑。

林全带着妹妹在街上走着,看着抢粮的景象,心有余悸:“还好妹妹之前有和我说起……”

林碗仰头看他:“也是哥哥肯听我的。”

柳仲言跟在后面,有点诧异这个小姑娘在人前木讷,人后却甜言蜜语。

林全被妹妹捧得开心,不好意思地笑:“若非妹妹有预言之能,还不知要怎么办呢。”

林碗闻言一怔,不说话了,神情却有些低落。

林全有点慌了,停下脚步,蹲下来哄着问:“妹妹这是怎么了?”

此时他们已经过了闹市,附近虽然也有店家,到底没有摩肩擦踵的热闹,说话不用扯着嗓子喊了。林碗揪着兄长的袖口,低垂着巴掌大的小脸,道:“哥哥,我有点怕……”

“你怕什么?跟哥哥说。”林全头一回见妹妹这么无助,顿时心疼得不得了。

“如果阿碗骗人,哥哥还会喜欢我么……”她小小声地说道。

林全愣住。

似是被他这个反应伤到,转眼间,那张寡淡的小脸上,两行清泪流淌。小女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无声地流泪,双眼被洗的透彻。

这比她嚎啕大哭还要让人难过,别说亲哥哥林全受不了了,就连怀有杀意的柳仲言看了,都动了恻隐之心。

林全都要急哭了,一把搂住妹妹小小的身躯,抚着她柔顺的发,急道:“别哭别哭,哥哥怎么都是欢喜你的,你做什么都是好的,你别哭了……”

“真……真的?”埋在他肩膀上的小人儿哽咽着问道。

“真的!”林全见她要止哭,大喜过望,柔声哄道,“你别哭了……到底怎么回事?”

林碗似是信了,悄悄擦着眼泪,小声道:“我只和哥哥你说,关于预言的事情……”

“怎么了?”林全竖起了耳朵,隐在暗处的柳仲言也屏住了呼吸。

“那都是假的……我骗了人……”

小女童的声音微微颤抖,她似乎在克制自己的声音,但两个少年都被这句话炸的头皮发麻,无心理会。

那么多人曾经将信将疑,如今却越来越信,谁知到头来……竟是假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献策 “什、什么?!”林全口吃了,磕磕绊绊,“可你预言准了那么多事,怎么可能全都是假的!”

“我在术士塔里就发觉阿韶不一般了……我受不住婶子那态度,又想到明明是两个人一起进去的,却只有她一个人成了术士,心里实在难过,就撒谎了……”

“那第二次呢?”林全脑袋是懵的。

“我不知道村长竟会让锦州府的人过来……在那种情况下,若是谎言拆穿,我们一家还如何在村里混?巧的是我之前跟着哥哥去镇里卖东西,听到过秦先生的传言,慌乱之下就说出了口……”

林全渐渐地就信了,然而脸越来越白:“那之后……”

“到了秦先生那里,事情愈发大了,我愈发怕被揭发,只好继续编下去……我听村里婶子们念叨了多次,今年夏天不一般,怕是会有旱灾……”

“这种事情……”林全声音抖了。

“我、我没有办法啊……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好怕他们发现……我好怕秦先生失望……呜呜……怎么办啊哥哥……”

林全回过神来,安慰着妹妹:“你莫慌,莫慌,哥哥给你想办法……”

剩下的话,柳仲言就没再听下去了。

他没有想过林碗是不是故意让他听到的,因为林家兄妹都不是术士,根本没法确认他什么时候能听到——本来他今天见到他们就是个意外。

他眼神复杂地往回走去,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么多人都被一个小丫头糊弄了,他也被搞得疑神疑鬼。

埋在林全肩头的林碗湿润的黑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刚刚在街头,隐在人群中的黄韶给她比了个手势。

按照事先约定,这个手势是后面跟了人的手势,且那个人是,柳仲言。

她冷冷笑了。

***

夜深了,沈溯最后又确认了一遍明日的行李,便准备睡了。

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他光是从之前的脚步声已经知道是谁来了,笑着说了声请进,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女童走了进来。

沈溯放下包裹,走过去道:“阿碗师妹怎么还没睡?”

“沈师兄明日就走了么?”林碗仰着小脸问道,黑眸静静的。

他本身就喜欢小孩子,而林碗总是沉默又孤独,八岁的小人儿跟个六七岁的似的,瘦瘦小小,他看了就心疼。偏他不知道怎么就招了孩子喜欢,总是动不动就凑过来,这几日也有些熟了,想到今日之后不知还有没有再见之期,他心里也有些不舍。

沈溯牵着她手进来,让她坐下,边给她倒茶,边笑道:“是啊,我们是从学府请了假过来的,不得不早点赶回去。”

“如此……”林碗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落寞和不安。

沈溯心里一软,捏了捏她白生生的脸蛋,声音柔了下来,哄道:“师妹不要难过,有秦先生在此,你定能过得如意顺遂。”

“师兄还会来吗?”林碗直直看着他。

沈溯顿了顿:“师兄恐怕少有机会来锦州府了……”

“……”

见林碗低着头不吭声了,沈溯有些歉疚,想了想,灵机一动,笑道:“这样,你以后若是想师兄的话,给师兄写信好不好?”

林碗蓦然抬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连声音都高了不少:“真的!”

是从来没见过的雀跃。

见她这样高兴,沈溯的犹豫也被她抹去,低头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盈盈地道:“自然是真的,沈师兄可有骗过你?不过这样的话,阿碗师妹就要跟着秦先生好好习字才行呢,师兄可不喜欢字不好看的小姑娘。”

“啊……”林碗先是懵了懵,而后握拳,认真地地说道:“阿碗会好好习字的,师兄也要看信的啊。”

“好,师兄等着。”沈溯喜爱她乖巧认真,柔声应道。

林菀笑了。

另外两人一定会主动找上沈溯或者柳仲言的。

有这层关系在,还怕没有线索?

***

次日,京城术士学府来的三个少年辞别秦昭然,骑马急赶回京城。

而锦州府哄抢粮食的情况还在愈演愈烈,秦昭然并未来得及感慨什么,便投入了和官府的磋商之中。

真若出了什么乱子,少不得借用术士学府的力量去安抚民众、惩治乱象。

转眼又过去了几天,烈日炎炎,似要把人给烤干,城下的恐慌持续蔓延,林菀见一贯深居简出的秦先生这段时间总是早出晚归,神色也带着疲倦,不由有些不是滋味。

虽说这是迟早的事情,但如果不是柳仲言那个王八蛋当时挑起了话头,如果不是黄韶那个笨蛋贸贸然把预言的事情公开来,至少不会现在就人心惶惶,锦州府还可以在悄悄地囤点粮食。

这日晚间,陪着秦昭然吃饭,林菀紧守食不言,然秦昭然吃了几口就没了食欲,轻轻把筷子放下,长眉微锁,叹息了一声。

这声叹息几多疲倦,让人怅然。

林菀虽一直告诫自己不管她的事,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跟着放下碗筷,小声问道:“先生为何叹气?”

因林碗是知情人,秦昭然也并未多掩饰,只是道:“锦州府抢着买粮的情况还在继续,这几日粮价又上窜了,虽然有过诸多措施,甚至限粮限价,也毫无用处。”

“那就放开粮仓。”林碗道。

秦昭然倒不怪她多话,只是失笑:“胡闹,这开仓放粮就是个无底洞,到时候不仅解决不了现在的困境,还会把我们这段时间辛苦筹措的粮食全都给出去,愈发不好过了。”

林碗眨了下眼睛,道:“先生,堵不如疏。”

秦昭然微怔,眼中划过一丝惊讶,终于认真看向她,道:“阿碗的意思是……让人们看到我们的粮仓有多少?”

林碗点头。

“是了,若是能让民众看到我们的余粮,看到我们的态度,哄抢的根源自然会消失……”秦昭然激动地来回走了几步,再坐不住,直接起身说道:“阿碗你去休息着,我找府尊说点事情……”

他匆匆消失了,林碗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坐在灯火摇曳的屋中,小口啃着烧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灾起 锦州府通过打开粮仓卖的行为,让因恐慌而产生的哄抢在两天内便停了下来,人们又恢复了井然有序的生活之中。

但柳知府已经明白,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在城里镇里的人或许不清楚,但天天面对黄土地的人,如何看不出今年干旱异常……

吧唧。

老农脚下一声脆响,一只蝗虫被踩死了。他蹲下来,把虫子捏起,对着旁边从奉命巡视村镇的小吏说道:“喏,这就是了。”

小吏揪了揪胡子,叹道:“这个夏天不好过啊……”

“几时又好过了呢?”老农答道,往粗糙的掌心里呸了一口唾沫,搓搓手心,又拿起了锄头干活。

就算希望渺茫,他们还是给继续干活,因为土地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小吏回了官府,上报给上级,上级又层层上报,用最快的速度,将发现蝗虫的消息告诉了锦州府。

“需要采取措施。”柳知府不知该不该为事情一步步往林碗小儿预言的方向前进而高兴,沉沉说道,“悬赏吧。”

随着命令落下,锦州府上下张贴了消灭蝗虫的悬赏。

这道消息无异于告诉嗅觉敏锐的人,官府对今年夏季的忧心忡忡。一天天过去了,粮价不受控制地越来越高,而当农村里的人都放弃了今年的收成时,危机以让人无法抵挡之势气势汹汹而来,瞬间爆发。

佑安村中,烈日炎炎灼烧着干涸的土地,路上、田里,几乎无人走动,明明是白日,却悄无声息得像是整个村子都死绝了。

林全从水井里舀了一桶水,正要转身回屋,听到旁边咚咚咚的敲门声。听出是隔壁的小姑娘的声音,他把水桶又放回了水井里,擦擦手,打开了一个门缝。

“林全哥哥……”

瘦巴巴的女孩哀求地看着他:“你有水吗?我实在是太渴了……”

林全被看得实在难受,犹豫了一下以后,对她说声稍等。合上门,他倒了一碗水,又抓了两块饴糖拿到门口给她,悄声道:“快走,藏好了。”

小女孩露出笑容:“谢谢林全哥哥!”她拿着东西飞快地跑了。

林全跟着笑了下,又觉得凄惨,看了看外面,恰见到一老父正在地里刨着,试图找点吃的,他心里难受极了,轻轻关上了门。

这场旱灾不知要持续多久,他们自身难保,不敢救济。

与此同时,柳知府、刘同知,以及数位锦州府有数的家长们,带着各自侍从,登上了术士学府的山,敲开了秦昭然小院的门。

秦昭然不知事到如今他们为何还来找他,却依旧请他们进去,并嘱咐闻声走出来的女孩儿:“你去屋里躲凉去,仔细晒到。”

林碗应了一声,正要回身,柳知府一摆手,笑道:“唉,如今她也是我们锦州府的贵人了,也有资格听一听我们讲什么。”

秦昭然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就去拒绝:“大人过誉了,她不过一介小儿,哪里听得懂。”

“听不懂也可以坐着嘛。来来,秦先生,这大热天的,可能讨一杯水喝?”柳知府笑呵呵地说道。

秦昭然无从拒绝,只得伸手请进,心里泛起疑虑。

一群人鱼贯而入,都知秦先生脾气古怪,没有侍从,来了这里大部分时候都意味着没有茶喝,故而柳知府身后的侍者很自觉地就去准备茶水。

“如今情况已极其严重了,从殷河往下,三个省份旱情告急,其中又以我锦州府所在的安南省为最。如今朝廷已经知晓,指派了钦差大人带着物资前来赈灾。”柳知府没有多做废话,上来就开门见山地说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如是说道,“在那之前,官府还需做出对策。”

“开仓放粮、引水储水、挖掘水井、悬赏蝗虫……这些又有哪些没做?”秦昭然细长的眉毛扬起,淡淡反问道,“至于粮价为何还节节攀升,村民饿死不断,恐怕就是府尊大人自有深思熟虑,区区贱民不敢妄自评断。”

这番话说的着实刺耳,柳知府苦笑:“秦先生此话诛心啊……实不相瞒,就算我等在事前将府里的金银全部换为了粮食,依然不敢按照心意开仓放粮。这却不是囤货居奇或者真就铁石心肠,只是……锦州府只是安南的一个府而已啊。旁边有同僚,上头有节度使和刺史,若他们向我们要,我们是给还是不给?”

他语气变沉,秦昭然闻言默然。

林菀无压力地装着无知小儿,心里却很懂柳知府心里的苦。

虽然他们早在行动开始前就为了事后免责,招呼了一圈别的同僚,不过究竟有多少人嘴上好好好心里不屑一顾是不好说的。

本来锦州府就因为这一通招呼引来了视线,一旦开仓放粮,或许能稳定这一府的民生,但谁顶得住上司们同僚们伸出来的手?

你要一百石,我要一百石,他们哪里来的底气能揽住全省的粮食?

这个口不能开,所以他们只能如同其他受灾的地方一样,苦哈哈地一点点放粮,维持着最低的底线。

不过这样继续下去,终有一日会被发现的吧。

但这和他们找秦先生有什么关系呢……

林菀低垂眼睫,眼眸如一块冰冷的黑玉。

秦昭然是个忧国忧民的君子,闻言自然忧心忡忡了一番,只是他仍然不知他们为何来找他,望着柳知府道:“大人何妨直言?某不过区区一术士,若有能帮忙的,自然欣然应允,若做不到,也无需再浪费诸位大人宝贵的时间了。”

柳知府微微一笑:“实不相瞒,此事只有先生能助本官,若成功,于国于民都是大好事。”

秦昭然看着他:“府尊大人请说。”

柳知府目光从秦昭然身上一略而过,落在了坐在他身边的小姑娘身上。

之前林碗初来乍到,奉陪末座;如今月余过去了,她却已经做到了知府对面,足见秦昭然对她的重视。

他沉吟着,用商议的语气缓声说道:“碗丫头在先生这里也呆了不少时间了,不知在预言方面可有进展?本官听闻碗丫头几次预言都是在面临新的环境时才出现的,若先生没有更多的进展的话,不妨让碗丫头来官府玩玩,我家里有两个丫头小子和她一个年龄,也能玩到一起去,生活上面自然也不会怠慢。”

秦昭然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敢打林碗的主意,勃然变色,怫然道:“大人请回吧,阿碗受术士学府保护,断不会把她交给旁人。”

他这话太不客气,官府一方的人都变了脸色,柳知府早知事情不简单,倒是还算和蔼:“秦先生,我等是不会对碗丫头如何的,好吃好喝,好生教养,本官里也有女人,有些事情大男人不懂,女人天生就会照顾人,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个好去处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不委屈 秦昭然面沉如水。

柳知府真不愧是为官多年,说的话又漂亮又好听,可真要把他的话当真了,林碗被卖到哪儿都不知道了。

“我若真要找人照顾孩子,术士学府里那么多人,难道还找不到么?”秦昭然硬声说完,想到对面到底是一府之尊,他又勉强补了一句,“多谢府尊大人费心了。”

这可真是冥顽不灵。柳知府暗暗皱眉头,也有点不耐了,可他不慌,他知道秦昭然这个人,又迂腐又正直,所谓君子欺之以方,晓之以义利,总能打动他。

他真是坐得住,袍袖一摆,茶杯一吹,心浮气躁就全被吹跑,斯斯文文地说道:“都是本官治下子民,如今又是锦州府的大恩人,本就是职责范围内,算不得费心。只是秦先生啊,就如碗丫头一个预言救了大半个锦州府一般,她的预言可大可小,使用得当,或许能救成百上千的人。”

秦昭然冷声道:“难道府尊大人以为我还会隐瞒不成?她若有了新的预言,我自会告知大人。”

“也不一定吧?”柳知府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展露锋芒,“至少,先生就住在这座山上,却不知道碗丫头曾经预言她那个同村小朋友被欺负的事情,不是吗?”

秦昭然微怔,他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林碗垂着眼皮,寡淡着一张小脸不吭声。

“那个女孩叫……”柳知府瘦长苍白的手敲了敲太阳穴,思索一番,偏首问手下道,“叫什么来着?”

“蒋慧茹……”手下悄声说道。

“是了。”柳知府笑着点点头,对秦昭然笑得又亲切又儒雅,好似只是个来蹭杯茶叙叙旧的中年美大叔,“是叫蒋慧茹来着,瞧我,最近忙得脑子都糊涂了,记性变差,先生莫要怪我。”

秦昭然下意识地看了眼林碗,眼神有点迷惘。

蒋慧茹……他记得,不过他从来不插手庶务,术士学府里重要的事情都是底下几个先生和他汇报,所以无论是对蒋先生还是对蒋慧茹都不熟悉,当时是林碗跟他说了她朋友被欺负的来龙去脉,这才插手管了一下,倒也没徇私,只是按照学府的规定惩罚的。

却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秦昭然心情复杂地收回视线,又看向柳知府。他知道,他此番做作不为别的,只是在讽刺和暗示他,别看秦昭然这个名字响当当,放哪里都是一方人物,让人尊称一声“先生”,可他连锦州府术士学府这一座小小的山头都没能看住,人在眼皮子底下还一无所知,那他之前夸下的海口全都成了打脸,一点信用也无了。

“若是本官有这般利国利民的能力,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只可惜本官只是一介读书人。”柳知府轻轻叹了一声,这声叹如春风一样拂走了方才多如柳絮般粘稠的凝肃,他神情诚恳得让人动容,“身为一府之尊,能做的本官都会做,只是有些事非能人所不能也,并非强人所难吧?”

“是啊,先生也请设身处地地为大人想一想吧……”

“大人必会把林姑娘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养尊处优,有何不好?”

“这是为了百姓……”

“只需当初先生逼我等出钱买粮时的魄力的千分之一便足够了。”

一言一语,都是道理,朝秦昭然压了过来。

秦昭然那张平时充满不染世俗的仙气的脸此时冷若冰霜,嘴唇抿紧,清瘦的身体板得笔直。

林碗和他无亲无故,在他老人家六十多年的人生中,这一个月的缘分本不该算什么,现在有这么多人摆了这么多个大义凛然动听悦耳的理由,铺在地上请他下台阶,松口是件不知多容易的事情,可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只要林碗到了他们手里,却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粮食护不住,一个有预言能力的小女孩,就能护住了不成?

“在我这边……”

秦昭然冷涩的话语被一道声音打断。

“我跟着柳叔叔走。”

众人倏然一静,惊讶地看向那个一直被忽视的小女孩,这才想起来,他们一直在商量的其实是她的归属权,他们却从未想过问她一声意见。

一个木讷呆滞、从村里来的黄毛丫头,话都说不利索,谁能想到去问她的意见?

林碗盯着桌上的杯子,谁也不看,只是轻轻地说道:“不过白天的时候阿碗要找先生和阿韶他们玩,晚上我住在柳叔叔府里,成吗?”

成吗?这有什么不成的,当然成呀!柳知府笑了。

事情解决的皆大欢喜。

这帮人一个个忙的要死,事情解决了,就欢天喜地地走了,留下闲人秦先生黑着脸,人还没完全消失呢就甩袖大步回了大厅,一看就被气笑了——人家小姑娘好像知道他会回来训她似的,坐的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姿势挺直的像是在听先生讲课,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皮垂着一动不动。

“怎么,刚刚不是很会说的么,现在倒成哑巴了?”秦先生面沉似水地说道,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

林菀怯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受惊的小鹿似的,无辜又可怜巴巴,好像对面的猎手穷凶极恶还端着把土枪,晃得对此毫无免疫力的老先生差点心软成水——但也就是一恍惚的功夫,秦先生就崩住了情绪,借着怒喝没露馅:“那个场合是你说话的地方吗,就在那里说话,嗯?我是哪点对不起你了,让你这么想走!”

自从林碗来了这里,只有秦先生哄她的劝她的,从未有骂她的时候,如今他是头一次生气,声音严厉携带着愤怒,目光里的失望更是如利剑一样把林菀戳出俩窟窿来。

她握了握拳头,试图辩解:“他们和先生吵,阿碗不喜欢……”

“那么你就是愿意留在这里了?”

秦先生沉声打断她的话,只是一句就堵住了她,“你若愿意,我现在就回去跟府尊说,你不必有任何担忧。”

林菀讷讷不知该说什么,小手卷着裙带。

秦先生就叹了口气,莫名叹得林菀头都抬不起来了。

“我这里是单调了点,没什么人陪你也没什么好玩的,你是小孩子,贪玩也是寻常。不过你这能力太危险了,在锦州府里能护住你的只有我一个。”秦昭然缓下了语气,温淡的声音徐徐地劝道,“委屈你一下,先在我这里住着好不好?”

住他这里怎么会是委屈?

那秋千她都没坐过几次。

林菀狠着心,摇了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袭击 清晨,锦州府。

热闹的街道如今已然萧条,行走的商人们全都绕开了旱情严重的地方,只有本地的小商贩们在这大热天里蔫哒哒地坐在棚子下面,期望着能卖出一尺半两的东西换饭吃。

整个城市死气沉沉。

路的尽头,一个身影踏着晨露渐渐显现。

那是个女童,脚步极轻,几乎不惊尘土。她穿着绯红新衣,衬得苍白恹恹的肌肤都亮了起来,五官舒展,黑眸黝黑,说起来平平无奇,却有股极特殊幽深的神韵,如枯枝寒鸦般寂静,看一眼就觉得凉到了心里。

一只眼睛从门缝后面露出来,他在观察这个女童。

已经连续几日了,每天都能看到这个女童出现在这条街上。他并不关心她长什么样,也不关心她气质任何,然而每一天都不重样的新衣服可就太显眼了。看那模样,她必然出身富贵,每天都换着不同的东西吃,从未体验过他们这些平民们的感受吧。

每日辛勤劳作,贪黑早起,不敢生病不敢偷懒,好不容易可以在城内糊口,可看似坚实的平淡幸福在天灾面前不堪一击,老天撕下一爪,他的生活立马碎裂,连果腹都难。

想到自家孩儿日渐消瘦,而这个女孩却依旧吃好喝好,养的又白又嫩……凭什么?同样都是人,凭什么!

咽了口唾沫,长相憨厚的男人猩红的眼睛闪过凶光,愤恨不甘以及连日堆积的恐慌压迫胸口,他再也顾不得去想她还只是个孩子,手攥紧了一个木棍,推门追了出去。

饥饿……太可怕了。

一路都没碰到几个人,跟着转了两个巷口,就彻底没人了。逐渐明**人的太阳下,一切都清清楚楚。安静的巷口里,连脚底踩过细碎的小石子都能发出咔哒轻响,叫人心跳越发激烈。

男人无法放过这么个好机会,眼见无人,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

或许是他跑步的动静太大,一直无知无觉的女孩终于若有所觉地转过了头,看了过来。太紧张了,这炎热,这寂静,这场景……本该害怕的男人脸色狰狞地笑了起来,他血液在沸腾,忽然期待能从这个女童之中看到惊恐,害怕,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

——然而他看到的却只有冷漠。

仿佛他只是蝼蚁,不屑一顾,而不是一个带着木棍的高大成年人。

男人骤然愤怒了起来,凭什么只是因为出身富贵,就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都能嘲笑他了!他赤着眼睛,用尽全力挥棍而下,呼呼风声光是听着都觉得耳朵疼——

啪!

男人欣喜的表情只用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凝固了。

木棍确实砸在了肉身上,然而木棍却如同冷下来的油条一般脆弱地咔嚓断了,断了的一截在地上发出清凌凌的声音,滚到了淌着污水的墙壁边缘。

“你对我师妹做什么!”

林碗身前站了个精神的青年,香樟色短打,面相和善,看起来就像是爱笑爱说话的人,只是他现在脸色沉沉,板着脸的样子颇为唬人。一手负在身后,剩下的一只手正是木棍断掉的罪魁祸首。

师妹……男人眼睛一缩,如一桶凉水兜头浇下,惊恐地道:“你们是术士……!”

“我师妹才这么点大,你也忍心下手!”万罗怒声呵斥道,声音大的惊人,滚过整条小巷,两边墙内有了些许响动,“谁呀……”、“什么事?”之类的窃窃私语响起,甚至还有门打开的吱呀声。

男人吓得浑身发抖,往后退了两步,一片空白之下转身就跑,被怒极的万罗直接在他背后一弹指,口哨似得尖锐声响过后,男人应声而倒,滚在了地上。

“啊……啊……放过我……对不起,是我有眼无珠……饶了我吧,不要把我送官去!”男人语无伦次地趴在地上说着,“我不要死……我不想死……对不起……放过我……我不要死啊!”

他到最后已然崩溃,胡言乱语不知在说什么,在土地上挪动,蜷缩成了一团。

“谁要你去死了!”万罗气得跺脚,完全不明白这家伙怎么行凶的比受害者还要崩溃。

说到受害者……他忍不住往后瞥了一眼,果然,他丧气地发现被救了的小家伙从头到尾都是木着一张脸,别说害怕了,连惊吓的样子都没有,淡定的像是在看一出戏。

“林小师妹……”他无力地耷下了双肩。

“多谢师兄相救。”林碗倒是很懂礼貌,立马识趣地施礼道谢。

“你看起来倒不像是需要我救。”万罗没好气地说道。

或许是第一印象太强烈,也或许是直觉始终在他心里扎了一根刺,在这个小女孩面前,他总是没办法保持着师兄风范。

“这个人从家门口追了我一路,我见师兄一直未曾露面,以为有什么不便,特意挑了一条无人的巷口让师兄发挥……原来是我会错意了吗?”林碗歪了歪头,木愣愣地问道。

万罗登时语塞。

他还以为她当真一点警戒心都没有,所以刻意没有现身,想给她个教训,也好叫她知道这世道变了,再不是那个能小孩独自出行的锦州府,熟料她竟然知道的清清楚楚……

转念一想,如此说来他岂不是被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玩弄股掌之间,还任其差遣了?顿时脸一黑,真想甩手就走人。实在气不过,他不想再和林碗说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地上哭哭啼啼的男人:“你给我起来,往官府走一趟!”

“我不要!现在民间都没有粮食,关在官府里又岂会给我粮食!他们都说,关在牢里只有被饿死一路……我不要死!我不要死!”那男人哭着大喊,因恐惧,愈发激烈地颤抖了起来。

“……”万罗抓抓后脑勺,想他年龄也不大,又一直窝在术士学府中,见识的“大人们”一个个风度翩翩,鲜少有机会看到如此无赖的年长者,好大一把年纪却如烂泥臭虫,不由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处理。

正为难间,瞥到一道身影飘过去,他不由脱口而出:“林小师妹,你干嘛去?”

林菀没理会他,径自走到男人身前,背着手,小人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想死,是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谢瑾少年 经过一番费事的询问,林菀终于问出了详细。

此人名李准,有妻及子女仨人,家里是肉铺,本来家中还算衣食无忧,只是在天灾面前,财富跟泼出去的水一样不禁使,再怎么节衣缩食也无法喂饱一家子的肚子。

也是这几日饿的狠了,眼瞅着林碗穿着锦服,宛如抱着金元宝的娃娃走在街上,头脑一时发昏便做出这种事情。

万罗在旁边不屑地哼了哼。

林菀却神色淡淡,不为所动,仿佛他说了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苍白的小脸上一双黑眸凝着思虑。

见到她这个样子,万罗下意识地觉得不妙:“……林小师妹你在想什么?”

“我可以保你们不死,不过要任我驱使。”林菀声音平静无波,却如扔了一块巨石,轰的一下溅起水花无数,把跪在地上呜呜哭泣的李准和她的万师兄全震傻了,一脸“你说什么”的呆滞,愣愣望着她。

她负着手,安静木讷,纤瘦脆弱,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偏此时她散发着冷静自持的气势,竟让两个年长者无法反抗。

“若你同意,三日后在你家门口见好了。”

万罗回过神,急道:“林小师妹,这人心有歹意,冒犯在先,怎可……”

李准被他这么一说,浑身一颤,立马对林碗叩首,强行打断万罗的话,道:“女娃……小姑娘见谅!我再也不会了……都是我的错……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林菀低头,一只小手按在了男人肩上,他顿时一喜。

“是啊,他冒犯在先,若不惩处,对所有安分守己的人不公。”林菀淡淡然点头赞同,李准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肩膀忽然一痛,滚烫的液体浸湿夏衫,他呆了几秒钟,忽然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捂住了肩膀。

林菀低头慢慢拿绢布擦干净刀刃上的血,安静地道:“如此,我不再计较你欲偷袭我的事,你也不必被关,算是两清。关于我的提议,你不妨仔细思考。”

万罗呆呆看着自家小师妹,见她白嫩嫩的小手上沾染着血迹,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时更是淡然无波,不由打了个寒噤,竟头一次觉得——这个小师妹好像……不简单啊……

***

京城,术士学府。

一群少年正躲在林荫里聊天,其中一个俊秀的绿衫尤其惹人眼,倒不是因为他长相或者气质有多特殊,而是因为他实在是太……聒、噪、了!!

只见他眉飞色舞,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他此次锦州府之行的轶事:“路遇一劫匪,阿溯和耀辉全都吓傻了,只见我唰地跳过去,手按长剑,衣衫翩翩,玉树临风威风八面。此时风止树静,场中所有人全都望着我一个,贼人忙问,我等没眼,不知这长身玉立的公子是何人?我便清清嗓子道,还不跪下,我是你爷爷!登时噗通噗通声起,一群人吓得全部都跪下了……”

少年们笑得东倒西歪,听他胡扯,还有人应和道:“真不愧是我们柳兄,有勇有谋,气势无双,连为非作歹的匪人都甘拜下风!”

这是在夸他还是讽刺他呢?

少年们笑得更厉害了,偏生柳仲言不知羞,露齿一笑,大大方方地拱手收下了:“承让、承让。”

正是折腾的厉害的时候,少年们齐齐收声,机警地往一个方向望去。

初时无人,然没人有说话,一片带着压迫和丝丝杀气的寂静笼罩,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官服的翩翩少年从不远处的树后走出,玉面含笑,从容不迫,分明只是个普通人,却在诸多优秀的年轻术士们冷冷环伺下,依然笑似春风,贵气矜持如一浊世佳公子,着实让人另眼相看。

“不愧是京城术士学府的英才,果然不凡。”少年云淡风轻地说道,温和淡雅,好似只是一充满书卷气的书生,偏他咬字清楚,自有一番不容小看的气势,“非是在下有意偷听,只是诸位似乎谈得兴起,在下不好打扰,只好候在一旁,倒是叨扰了。”

“你是何人,不过是未修炼过的凡人之躯,竟然能闯入术士学府。”一黑袍少年拂袖,冷声说道,衣袍无风自动,似有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在众人周围窜来窜去。

柳仲言笑盈盈地袖手看着,只是眼睛微眯,上下打量着这少年。

不及弱冠,如玉公子,竟穿着红袍官府……高官之中有谁是这个年纪的人?

迅速过滤了一遍,忽而了然,眼睛划过一丝亮光,原来是他。

只见红袍少年整整衣裳,温声道:“本官谢瑾,诸位与我年纪相仿,可唤本官小字怀玉。”

众少年哗然!

谢家……莫非是谢阁老的儿子?那个年十三进翰林,全京城闺阁女儿思慕的公子,不及弱冠却当上了工部侍郎的少年郎!

竟然是他,众少年心情复杂地重新打量他,见他果然与他们年龄相仿,有些人甚至比他年龄更大,然而这群少年精英们无论拿脸、拿气质、拿家世、拿成就来论,都无一人能和他比。

想他们这群人放在哪里都是叫人比较的“隔壁那谁”,熟料有一日竟扎成堆都比不上,顿时心塞得不得了。

再加上术士们早就看那一手遮天权欲熏心的谢阁老不顺眼了,登时看谢瑾的眼神就不好看了。

“不敢如此称呼,恐被治大不敬。”沈溯开口了,声音虽然柔和,话语却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不知大名鼎鼎的谢侍郎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听闻贵书院前两月计划向天下书院发英雄令,号召群雄剿灭南方巨兽。本官不才,有心为此效力,故而想见一见据称是发起人的柳仲言柳公子。”谢瑾浑不在意,只笑了笑,目光逡巡了一圈,有礼道,“听山长的意思,柳公子平日里都在这附近修行,不知他可在?”

众人惊讶起来,万万没料到他们的动作竟然已波及到了朝廷……

一群只待在术士书院中,一身才气跃跃欲试的少年们不由兴奋起来,顾不得那些少年意气,视线纷纷集中在了柳仲言身上。

柳仲言一笑,走了出来,施礼道:“仲言见过谢大人。”

“柳公子。”谢瑾微笑回礼,眼神轻轻扫过柳仲言,似是欣赏,又似是打量,“可否私下说几句话。”

柳仲言眼中飞快闪过一道精光,两人视线相撞,他眯着眼睛轻轻笑了起来,意味深长:“荣幸之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收服 在去往锦州府术士学府的路上,万罗既疑惑又恼怒地问林碗道:“林小师妹,你究竟想做什么?”

事到如今,再想不明白她是个豆沙馅的包子腹里藏黑,那万罗就真是个傻子了。

“师兄当我愿意如此吗?”林菀如何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寒意,心知这师兄吃软不吃硬,就喜欢怜惜伶俐可爱会撒娇的师妹,故而语气转弱,低垂着眼睫,轻声道,“师兄难道忘记了我是如何出现在术士学府的?又是如何去了府衙中的?”

万罗一怔,就见林菀倏然抬头,暗沉沉的黑眸亮如星子,瞬间让他屏息。

“我不过来锦州府两个月的功夫,以有这般多的事情,偏我无法修炼,若一直如现在这般下去,至于人为刀俎的命!我想办法保命,有错吗?”林菀直直地仰头盯着万罗,叫万罗一时无法反驳,心生恻隐。

不过是这么点大的小女孩,从小在乡下长大,若非形势所逼,再是聪慧也不至于想这么多吧……如此一想,万罗心里顿时一软,神色中的质疑散去。

林碗见状,语气一转,轻轻道:“我本以为术士学府有这么多师长,还有同门师兄师姐,定能护我周全,只是不过是阿韶在你们面前透露三两句,谣言已传遍满城,这叫怎么不害怕?”

万罗闻言顿时如针扎一般跳了起来,愧疚难言,什么怀疑啊复杂的情绪都飞了,没脸看林碗,期期艾艾:“这……我没有……他们也不是有恶意……只是毕竟父母在上……”

“人人都有不得已,人人都有苦衷。”林碗打断了他的话,“然而只是把消息透露出去,就可能截断未来锦州府一府的生路,诸位师兄师姐难道没有想过吗?”

“他们定是嘱咐了家人不要外传的。”万罗正色道。

“是啊,正如他们和我保证的一般。”林碗笑了一下,笑得万罗低下了头,无言以对。她低下头,小小声道,“我谁也不敢相信了,师兄……”

万罗听得心疼,见她住了脚,正不知要说什么,忽看到地上尘土掉了几滴水,他一愣,明白了什么,慌忙蹲在地上抬头看去,果然,一直木着脸的女孩咬紧了嘴唇,把唇瓣咬得充血,眼睫沾露,眼泪无声地流淌,哭得无声无息,与往日无动于衷的林碗全然不同,更引人怜惜。

“你莫哭……”

万罗不知该如何是好,急的掉汗,又是怜悯又是心疼,只觉得小师妹小小年纪孤身在外,无人疼宠,又遭遇这种事情,实在可怜。她平时木讷寡言,何尝不是怕被人所害呢?他们之前却误会她瞧不起他们……万罗心中保护情结上涌,兼之觉得愧疚,一腔热血上头,握着女孩的肩膀冲口保证道:“莫哭,碗师妹,师兄会帮你的!”

林碗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似是吃了一惊,不敢相信这世间还会有人对她说这种话。因为憋着不哭,她的鼻头微红,小小的脸蛋添了柔和,有些依赖的捉住他的衣袖,竟然有点……萌。

万罗手痒,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想到这个有着前所未有的预知天赋的少女未来之路何其坎坷,便想要保护她,想要给她保证:“你不用怕,师兄既不会选择别人,也不会置你不顾,就如今日打了那个李准一样,以后别人来欺负你,也会被师兄赶跑的!”

反正他自己无父无母,毫无牵挂,想他堂堂一男儿,若放着这么一个孤零零的小丫头不管,那一身所学又有何用?倒不如痛快而行,率性而至,许能做一些事情。

林碗眼中的不可置信慢慢融化,她忽然扁扁嘴,啊呜一声,似是极力忍耐却又忍耐不住,含着哭腔低声说道:“真的?”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万罗甩出豪言壮语,觉得自己要被小姑娘萌化了,从怜惜、愧疚、心疼之中,慢慢升起真切的疼爱之情,哄道,“所以莫要哭了,好不好?”

林碗破涕而笑,一刹那似冰雪融化,清丽之色跃出石面,平添生动,是万罗从未见过的神情,手再次发痒,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他捏了下她的小脸蛋,柔软的触感让他头一次觉得……

自家小师妹真是好可爱啊。

(*≧∪≦)

***

清泉边,有两名少年盘腿坐于矮桌旁,相对饮茶。

一个着红袍官服,金冠玉带,郎君如玉,温柔隽雅不尽风流,一举一动都风雅无边,叫人可亲可敬,好一个秀致无双的贵气公子;一个穿绿袍,俊秀的容貌说不上一等一,也没有旁边人那种坐于金玉堂般的秀逸,却天生爱笑,举止随意,从容自在,自有一番讨人喜欢的气度。

轻轻捻了一块芙蓉糕,红袍少年微笑道:“可算回来了。”

“等我很久了?”绿袍少年嬉笑道。

谢瑾道:“谁料到你竟出去的这么快,连见一面的功夫都没有。”

“毕竟要赶在天灾之前从锦州府回来,更何况这是术士学府的事情,让官府参与进来不太好。”柳仲言浑不在意地耸肩说道,一旦没了周围人的环绕,来到熟人身边,他就露出了浑身惫懒,“我们各司其职更方面不是吗?”

“天灾的事情……”谢瑾若有所思,“我已推动朝廷往尽早救灾、准备物资的地方推动了,能少死一些人,就少死一些人吧。”

虽然说着类似悲天悯人的话,少年温柔的眼底深处却藏着无法融化的冷漠。

“更何况早点结束灾难,也可早点做出行动。”柳仲言接道,“这次我们京城术士学府行动下,五个大神中有四个同意参与,另外给各地发出的英雄令,现在也陆续有了回应。”

“有算过多少人会答应么?”

“初时恐怕不多,毕竟全国性的联合行为已经百年未有了,不过我们也会适当地放出流言来,再加上拉的赞助,有名声、有权利、有金钱鞭策,还能成为术士学府争个高下的契机,使劲煽风点火还是能忽悠不少人的吧。”柳仲言懒洋洋地支着脑袋靠坐在案几上,一腿屈起,漂亮显摆的绿袍散开,如一只开屏孔雀般骚包。

“赞助?”谢瑾眼睛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深意地说道,“这倒是好主意,钻到钱眼里的家伙,过不多久也会自己现身吧……”

只是不知道林菀会在哪里,做着什么。

他脑中浮现起少女淡漠孤倔的身影,唇边弯起一抹柔和的笑,心中不期然浮现出一缕期待。

正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在双方硬碰硬前,他们都在各自布局,而他太想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了。

以她的手笔。

一定……很有意思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猜测 “只怕那个死财迷小气鬼舍不得钱,不肯早早出来。”柳仲言撇嘴道。

谢瑾收回飘散的思绪,手指轻敲桌面,眯起黑眸说道:“说来,我还有一事要问你,你从锦州府回来,能否告诉我为何锦州府的旱情奏折比别的地方要提前这么多?之前他们也曾上报朝廷,要为旱季多备粮,这其中是否有古怪?”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还特意调查了一下,谁知全是白费。”柳仲言翻了个白眼,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通,边往嘴里塞点心,边含糊不清地抱怨道,“那么小那么呆的孩子,竟然也会骗人,还骗的这么大,你说这世道可不可怕?一府一院的大人物全部被她耍的团团转了。”

“嘴里的东西吃完再说话!”谢瑾嫌弃他说话难听懂,袖里抽出一把用来故作风雅的折扇,掉转过来啪地打向柳仲言还要拿点心的手。

嘶……柳仲言握着红通的爪子,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努力一口咽下嘴里的东西,谢瑾给他递了杯茶,用眼神冷酷地示意他赶紧洗干净嘴,他只好照办。

谢瑾又急敲了几下桌面,望着前方潺潺溪水,树叶从上流跟着往下坠去,头脑极速转动。

名叫林碗的女孩……预言能力……提前被察觉的旱灾……沈溯大女主的黄韶……

“太巧了点。”他喃喃自语。

“是啊是啊,都叫一个名字,是真的巧。”牛饮一杯的柳仲言抹过嘴角,随口应和。

“你是不是蠢。”谢瑾嫌弃地瞥了一眼他,沉吟道,“不过这么早就暴露目标,也太过蹩脚了,不像是她的手脚……若说是为了让我们反过来否定她,光是用一个同名的人物也就够了,没必要早早就把自己放在别人眼皮下。”

“她又不知道我是谁。”柳仲言耸肩。

“以她的风格,如果不能锁定可怀疑的人,她会认为天下皆可疑,绝不会这样露出马脚。”谢瑾摇首否决,难道真的不是她么……

他微皱眉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忽而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聒噪的柳仲言。该不会是这家伙……

“嗯?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柳仲言一脸懵逼。

“你该不会让她看出来了吧?”谢瑾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让他在这两人谁能骗的过谁中做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相信林菀这个坑蒙拐骗唱作俱佳的天才。

“你说什么呢!这怎么可能,我根本什么都没透露过啊!”柳仲言跳脚,坚决不背锅,“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能输给那个小丫头片子?别开玩笑了!不过才当上AAA级几天,我绝——对不承认!”

“你还真是很看重所谓AAA级这个称号啊。”谢瑾支首,叹了口气,想了想,摇首道,“罢了,如果真的是她总会有机会再见的,现在先不必着急。倒是赈灾这方面,我知道各地术士学府都是有粮库的,你给我说说着这都在什么位置、运作机制为何,我看下能不能从他们手中挤出点粮食。”

两个少年便就此低声相商起来。

***

林碗爬上术士学府的山头,照常跑到秦昭小院里去请安。她每日来这么早,也是为了配合秦昭的作息,只是这么多日来,不知是厌倦了她还是还在生气,他一直对这个养了一个月的小白眼狼不冷不热的。

林碗这次提起了一件事。

“想回佑安村?”秦昭然喝白粥的手顿了顿,神情莫测地看了眼端坐对面的女孩。

“有些担心哥哥……”林菀小声说道。

“现在不是时候。”秦昭然重新慢条斯理地喝起粥,淡淡的话语,分明是不允许的。

秦昭然摇首:“胡闹,你去了又能做什么?”

不去如何和林全联系呢?

“就看看嘛……我会小心,不会有事的……”林菀争取道。

秦昭然皱眉,默了一会儿,冷声道:“你既然想去,谁又拦得住你,找府尊借点人,坐马车去就是。只是你莫要穿得太花哨,被人当肥肉叼去,免得府尊心疼。”

林菀不敢说她今早就被当做肥肉了,缩了缩脖子,谁知秦昭然眼睛没看着她,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动作,顿时眼睛一厉,砰地把碗放在桌上,肃然道:“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林菀被砸碗的声音吓得身体一颤,刚想胡说,被先生瞪了一眼,登时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

“……简直是胡来!”果不其然,秦先生大怒,重重一拍桌面,“你既然去了府衙,就安安分分待在里面不好么?非要天天走来走去。还有这身衣服如此花哨,那柳大人竟然也不给你派点人守着,不过一句话的事情,竟如此怠慢!”

林菀不能辩解说这是她要求的,只能在心里对府尊说了句对不住。谁知这把火还是烧到了她头上:“还有你!你以为你自己没什么事情了么?我就不信他们没给你分侍女,你一定是甩开她们自己跑出来的是不是?”

“……”

被说中了……

林菀装死。

“不行,那柳家人如此不靠谱,世道又这么乱,你不许去。”秦先生大袖一挥,断然不允。

林菀后悔得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刚刚她要是拿出她的演技就好了。

只是不知为何,在秦昭然面前,她总是会被卸下防备。

“不必说了,你给我好好待在锦州府里,哪儿也不许去!”秦昭然忍着怒气,不容分说地说完,起身拂袖而去,他还要去给学生上早课,没时间和林碗磨蹭。

林碗跟着走了出去,看着秦昭然走出来院子的大门,自己慢腾腾荡起了秋千。

热腾腾的风扑面而来,像是灌了一大口灼热的水,但奇异的是,林菀并不觉得不舒服,冻僵的五脏六腑似是被暖化了,如同冬日烈酒,一口闷下去,全身发汗。

好奇怪。

林菀歪了歪头,眯着眼睛仰头望着被烤干的蓝色天空,嘴角弯了弯。

也罢……

明日再找时间偷偷溜出去好了。

她转而琢磨起别的事情来。为了维持住身份,该再做出一些预言了。现在这个时间……她算了算,柳仲言应该已经回到京城了,柳仲言提议发出英雄令好找群雄围剿南方巨兽的事情应该也散布出去了,不管剩下两个人是在京城还是在外地,现在也应该和柳仲言有了接触。

如果我是他们,手中握着京城术士的资源,会如何做?

不,再想的深入一点,他们三人在选择角色之前,必然有过角色分配,既然已有一人成为了术士“柳仲言”,另外二人必然不会再把资源集中在术士这一个地方。自古官位贵,商为富,如果林菀是他们,一定至少放一个人到官场,剩余一个人或者也放在官场,或者扔进商家给他们提供金钱支援。

京城居大不易,达官贵人遍地走,反而商人多在远离权力中心的富庶之地,如果要和在京城中的柳仲言联手,必然是为官者更加近水楼台。

如果她手里有官身和术士两张牌,她会怎么做呢……林菀陷入了沉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林全受伤 林菀本以为她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到佑安村,谁料第二日,秦昭然就带着林菀骑马去了佑安村。

她见他脸色极差,心里隐约感觉不妙,等到了林家,见外面挤挤挨挨一圈人,顿时仿佛看到了自己刚附身林碗身上时的一幕。

究竟林家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在这样的大热天里,硬生生看出当时黄婶大闹林家的热闹出来?

一被秦昭然抱下来,她就跑了过去,那些大人们专注地望着屋里,脸色竟有些贪婪的跃跃欲试,完全没看到比他们矮了一半的林碗。

她心情不好,冷冷地道:“让开!”

那些人一怔,回头才看到林碗:“咦,是碗丫头……你怎么回来了?”

见那绑马的白袍青年人,一身清冷出尘气息,虽看起来只有三十岁,眼神却深邃高远,似是见过高川大海、茫茫人世,显得如仙人般难以接近。

“这、这是?”结结巴巴的声音。

佑安村不过一个普通农村,这里的人见一个南青都已像是见到仙人下凡了,像秦昭然这样的举世无双的大神,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人物。

“都让开!”林菀没工夫和他们墨迹,再次喝道,目光定定盯着院里,仿佛能透过人墙看清里面发生的事情。

见林碗难得地凌厉,秦昭然目光闪了闪,轻轻牵起林碗的手,往前走去。也未见他有什么动作,人群如被看不见的手拂到了一边一般自动分了开来,畅通无阻。

到了院中,还未看清什么,已经听到屋里幽幽怨怨的哭泣声,像是钩子钩在脑仁里,叫人听得头都痛了。林菀历经成百上千个世界,至今没见过比林母哭的更加富有杀伤力的。她此时的哭声让林菀瞬间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眼神一扫,瞥到院子里的水井旁一片被晒干泰半的水渍,木桶滚到一边,地上还有带着砖头的血迹,她的脸色更冷。

“哥哥!”

她唤了一声,眉头紧蹙,加快脚步,秦昭然一言不发地跟上。屋里除了林母以外,有躺在床上的林全,给他看病的大夫,以及一名衣裳干净的圆脸少年。

林母本来在旁边低声且连绵不绝地啼哭,见到他们进来,细细的黑眼中骤然一亮,迅速扫过秦昭然以后,她一下子扑到了女儿身上,放声悲苦地哭泣道:“儿啊……你可回来了……快看看你哥哥呜呜……他都起不来了……你说他会不会有事啊,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可如何是好啊……”

林碗小小一个人,被林母那么囫囵着抱,宛若泰山压顶,秦昭然都担心她那小身板会被压断,差点施法救人,好在到底强忍住了,蹙了蹙眉,扫了眼屋内,那圆脸少年忙整衣上前,行礼问好:“秦先生,您来了。”

嗯了一声,秦昭然抬手,那弟子被一股无形的风柔和地抬起,他肃然问道:“怎么回事?”

世道不安全,他本来不欲让林碗回家,故而派了个较为亲近的弟子过来看看情况,给她带个消息,熟料却听闻她大哥被人所伤、一直未醒的消息。秦昭然知道她和她大哥颇为亲近,一时也计较不了什么,忙把人领了过来,具体情况却不知晓。

弟子恭敬回道:“原是这林小哥好心,一直悄悄给隔壁的小姑娘送吃的送喝的,接济一番。谁料她家大人见他出手大方,猜他家定有很多存粮,便纠集了两三家的亲戚,一起过来’借’粮食。”

“林小哥堵着门不肯给,彼此吵闹推搡起来,正吵闹着,林婶怕事情闹大,在后面拽了下林小哥的衣服,想让他让开道路来,结果林小哥一个没站稳,就从门槛上摔了下来,那几户人家也是急了眼了,见他让开,一拥而入,踩着林小哥的身体就挤了进来,搜刮起粮食……”

秦昭然眉头紧皱,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那弟子说着,也不知该如何描述,只好摇头叹了口气,接着道:“本来林小哥已经被踩出伤来,偏强撑着一口气站起来抢,这下便被人拿砖拿拳头揍了个结实,头破血流昏迷不醒。弟子恰好这时到来,眼见屋内十几个人在大肆劫掠,院外一群人正跃跃欲试,只有林婶子趴在林小哥身上哭,满地的血,还真是吓了一跳……”

瞧那哀嚎哭丧的样子,他都以为林全死了,吓得赶紧上去摸脉,好在还有气儿。他是不明白那林婶子不叫大夫或者自己上前帮忙堵个伤口,非要在那里嘤嘤哭泣,只是见一村子人全都眼睛放着绿光盯着这宅子,竟无一人叫大夫来,心里颇为发寒。

左右他只是个外人,也无甚可说。他难得被秦昭然安排事情,自然要做的妥当,便又奔往临县抓了个大夫回来,反正他这个秦昭然的得意门生不缺钱,大方地给了诊费,这才保下了林全一条命残喘着。

正说着,也是巧了,林全竟悠悠醒转过来。

“痛死了……”他喃喃。

林母听到声音,大喜,哭着扑了过去。终于解脱的林菀忍无可忍地拍了拍身上的衣裳,瞥了眼水漫金山的惨剧现场,她走到大夫面前,拽了拽他的袍子问道:“多谢大夫爷爷,我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那大夫闻言,心里先是道了声阿弥陀佛,这一家子里总算有个人能说句话了。

见是个乖巧的小姑娘,他矮下身子,因为不习惯笑,露出点干巴巴的笑容,道:“都是外伤,暂时走动不了,别的养养就好,你哥哥身体壮,没那么娇气。”想了想,好像少说了点什么,搜刮了一下肚里医药经和刻薄话客套话以外只鳞片爪的词汇,终于因为抓住了一片而放松下来,道,“放心吧,死不了的。”

屋内大小两个术士一顿,同时看向那老大夫,心道这么会说话的大夫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林碗倒似是被这句话宽慰到了,绷紧的小脸微不可见的放松,又问道:“关于药钱……”

“那边的小哥儿替你付过了。”老大夫指了指弟子。

林碗看了眼弟子,低头施礼:“多谢大夫相救,也多谢师兄替我照料,费用不日定当奉还。”她又转向秦昭然轻声道,“劳先生替我费心了。”

那弟子圆脸笑颜,闻言有些忸怩,不好意思地摆手道:“唉,自家师兄妹,客气什么。”

老大夫喜她乖巧,道:“治病救人,本就是老夫的营生。”又看向那边抱着刚醒转的林全哭着诉说自己的担惊受怕的林母,道,“倒是令母那边……若不劝住小哥儿恐怕还给再昏一遭。”

林碗见林全面如金纸还要劝说林母,便走了过去。老大夫瞧着她纸片般的身影,模糊地感叹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有这样糟心的娘亲,要么废掉要么结实,总给找一条路走。

弟子也不知听没听懂,只是笑着应道:“小师妹是很好。”

也不知是谁一开始传说秦先生养了个没有法力还面瘫的傻子,明明就很乖巧可爱讨人喜欢,虽说是不爱说话了一点,不过秦先生的弟子都随他,全都喜静,完全不是问题呀。

秦昭然听他们说着,眼神闪了闪。

他想到了林碗一开始住进来时,说她的爹娘。这孩子内敛寡言,那恐怕是唯一一次流露出她的真实情感,后面再没有过了。

对比着她此时比起同龄人要稳健得多的举止,秦昭然有些心疼这孩子,幽幽叹了口气。这样的环境,她不得不内秀吧。在得到预知能力前,她过得不容易,得到以后,又会有无数的麻烦。她还太小,也太笨拙,他想护住这个孩子,但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能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一直在骗 躺在床上的林全形容狼狈,头发被汗和血黏着到处纠结,还有结痂的血迹,一贯憨厚结实的少年面如金纸地躺在被堆里,看起来竟是如同小了一圈。

他费力地安慰着母亲,见妹妹忽然从角落里钻过来,不由弯了苍白的嘴。

“来了?”他吐字虚弱地说道,翻手朝上,指尖动了动。

林碗便轻轻攥住了他的两根指头。

他使了点力气,把林碗引了过去,林碗见他似乎有话要说,就凑了过去。

“东西在我之前带你去的山洞里,我藏得好好的,你放心吧。”他在她耳边悄悄说道,还朝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骄傲。

妹妹让他做的事情,他都做到了,这么一帮人过来劫掠,他也保住了。

林菀眼神闪动,忍住了回头看秦昭然表情的冲动。林全恐怕不知道术士的耳力有多好,不过随着她在锦州府的动作越来越大,他肯定也会知道她不只是那个木讷单纯的小孩子。

……其实知道也没什么,她也不在意。

林菀握紧他的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操心别的。

“哥哥只管养伤就是,外面有我。”她幽幽说着。

林全迟疑地看着她,见她要起身往外走,不由反手握住她的手,拉住了她。

她回头,见到他眼中的焦急担忧,便笑了笑,道:“哥哥莫怕,我来保护你。”

林全哭笑不得,他哪里是怕,他是担心她好不好……一不小心松了劲儿,小手就倏地离开了他的掌心。他着急地坐起来,动到他腰上被踩踏出来的伤,登时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刷拉就掉下来,咬牙:“痛——死我了……!”

老大夫走过来,一巴掌把这小子皮球一样地拍了回去:“好好躺下休息吧你。”

“可……”

“有秦先生在呢,林小哥不必担心。”圆脸弟子从老大夫背后探出头来宽慰道。

秦先生啊,林全放下心了,终于有空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又有丝古怪。

爹早早就去了,家徒四壁,留给他的只有柔弱的娘亲和襁褓中的妹妹,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他很小就学着做一个能顶起家里的男子汉,当一个孝顺的儿子、疼妹妹的哥哥,他一直让自己很努力。

——努力的都让他忘记了被保护是什么滋味。

他看着门口,早不见了小姑娘的身影,他后知后觉地咂摸了一下她的话,妹妹说要保护他呀……

心里骤然涌上一股温暖,虽然身上还痛,却忍不住傻傻地笑了起来。

却说林菀走到了院中,只见方才围在外面的村人不耐高温烤晒,已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个人还在好奇地望着。隔壁家的连同他们凑起来的十几个人全都散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秦昭然吓跑的,林菀目光逡巡一圈,发现进来时还在地上骨碌碌打滚的木桶已经不见了踪影,水井口湿漉漉一片。

好啊,还真是雁过拔毛。林菀笑了起来,笑得寒意森森。

小林碗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再加上没被好好教养,大脑发育的极慢,长到这个岁数了依然混混沌沌,记忆既琐碎,感情也懵懂。只是无论是对那个只会道歉和哭泣的母亲,还是憨厚嘴笨的哥哥,她都有着极深的眷恋,那是即使是把她从同村的孩子们的排挤中救出来的黄韶也无法给她的感觉。

既然如此,她就不会让人欺负到林家头上去。

“你要去做什么?”

身后响起一道淡淡的声音,如微风拂过山岗,没有波澜。

林菀回头,并未意外,只是朝着这位爱操心的老先生深施一礼:“让先生又为我忧心了。”

鼻子里发出了嗯的一声,秦昭然继续问道:“你要怎么做?”

林菀懵懂地仰望着他:“先生在说什么……”

“方才还在说你会保护你哥哥,莫非这都是说着玩的么?”秦昭然背手俯首问道,眼神清冷,轻描淡写地将她军。

林菀噎住。

其实以秦昭然的敏锐,早在她泄了底的时刻就该知道她一直在伪装。

而随着她在学府、在锦州府的动作越来越大,想瞒过秦昭然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菀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有连自己也道不明白的窒闷。漏了底还伪装,拙劣的不像是她林菀的演技,事实上,在秦昭然这个强大而又温柔的长者面前,她一直都像个幼儿一般破绽百出,而这不是她第一次发现这一点。

总是想着这幻境久一点、再久一点,像偷的一片云,明知虚妄还要攥在手心里,真是再可笑没有了。

林菀袖中的手松开,抬起头的同时,脸上木讷、懵懂、茫然,全部一扫而光,像是有疾风扫光了薄雾,露出坚实的黑色石面。

“是。”她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又吸了口气,凝视着秦昭然因为那双过于冷静——完全不像一个七岁稚儿般冷静的眼睛而微怔的容颜,稚嫩的童音话语无情,“我骗了您。”

她再施一礼,低头从秦昭然身边走过,衣袍拂过先生的,而后一步步走远。走到院子门口,她朝着还在逗留的人们冷冷看了一圈,那眼神中竟锐利得如有实物,刀刃般横着划了过去,在炎热夏日中叫人胆寒,他们不由都退缩了。

“村长在哪里?”她静静地道。

村人不知为何不敢违背,不自觉地伸手指了路,直到林碗小小的身影远去了,他才反应过来:“这小娃要吃人啊……”不满自己竟被一小儿气势压倒,他踮起脚在后面泄愤地喊道,“碗丫头,你家粮食都藏哪儿了!”

林碗脚步一顿,别人不由屏息望着她,眼露贪婪。只见她转过头,黑眸幽深,小脸苍白,语气冷淡如冰:“藏你祖坟里了,自己去挖就是。”

村人先是被她的语气震慑住,而后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这小娃娃都跟城里人学了个什么东西!本事没长脾气见长啊!”

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再朝那无人守着的林家院子垂涎地望去,却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秦昭然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直把他吓破了胆,再不敢滞留,跌跌撞撞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府衙不平静 说服村长交出这些人并不是一件难事,只要告诉他林碗现在住在府衙里,就足够村长毕恭毕敬。等到从城里请来差役把隔壁主谋一家送进狱里,这一天也差不多过去了,秦先生和他的弟子早就回去,林碗知会了府尊一声,留宿在了家中。

晚饭时分,林母和林碗陪着躺在床上的林全一起吃饭。林母一边仔细地喂他吃饭,一边又哭着埋怨他:“你和他们逞什么强?有话好好说不成么,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一身是伤,起都起不来……你这是要割我的肉啊……”

林菀默默地就着汤咽下饼子,口感粗糙,连肉条都没有,却已经是这旱灾中的美味了。

她同情地看了眼林全,谁料所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转眼矛头就指向了她。

“你也是的,大家都是邻里,你找村长说一下也就罢了,非要让人捉他们……现在好了,你这么一来,看看以后谁还肯和我们来往。我们孤儿寡母地守着这几亩地,你以为没有邻里帮忙忙得过来么……”

林母越说越悲切,难过地放下了碗筷,呜咽哭泣起来。

“……”林菀微微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娘是说,就那样放着不管了?那家里的东西呢?”

林母哭着说道:“去找他们要嘛,有村长在,还怕没人做主么?”

林菀几乎要笑了出来:“家中被劫掠一空,哥哥又被打成这个样子,若非我来了,还不知会如何收场……”她摇头,淡淡道,“这些人不被抓走,我们的东西拿不回来,就算拿回来了,人人皆知家中还有存粮,娘这是以后都不想安心睡觉了么?”

林母没料到自家木讷的小女儿能说出这么一长串的话,愣了愣,才讷讷道:“还有村长……”

林菀这次是真的笑了,眼中都是讥诮:“村长?他自家都吃不饱,他们往他那里把吃的一送,娘就看看结果会如何吧。”

林母无话可说了,动了动嘴唇,愁眉苦脸地叹气。林菀提醒她:“饭要凉了,哥哥还病着呢。”

“对、对。”林母忙又端起碗,心疼不已地喂儿子饭。

“明日府尊估计会送一批粮食过来,到时候哥哥送一些给村长吧,邻里也分一分,之后咱们家的门就不要再开了,一直关着吧。”

林母喜道:“当真?”

林菀点了点头。

府尊对她一直以来处于放养的状态,她没提出要求的时候,他不会主动说什么,不过如今因为粮食闹出了这个事情,她都住回自己家里了,他自然不能不闻不问。

不如说林碗一直以来太油盐不进了,有这么个雪中送炭的机会他求之不得。

林母已经不知不觉间不会再怀疑她的话了,合手念了句阿弥陀佛,含泪笑了。

林全却比她要敏锐,看着坐在椅子上都够不到地面的小妹,忍不住道:“阿碗,你要回去了?”

林菀颔首,轻声道:“放心,有了今天这一出,明天再分一分粮食,家里不会再出事了,哥哥只管安心养伤就是。”

林全看她小脸淡然,黑眸中闪着光芒,极笃定的神情,莫名地就叫他这个当哥哥的安下心来。转眼又觉得有些羞愧——什么时候,他竟然要自家妹妹给宽慰了?着实不中用。

“你……一个人在城里,哥哥也帮不上什么忙……”林全眼神黯淡下来,他看了眼娘,不敢说得太直接,隐晦地道,“如今府尊大人如此相帮,盛情难却,妹妹以后若是有机会,不如找机会就回家里来……”

这谎言真是越吹越大了,从术士学府的小兵吹到仙风道骨的秦先生不说,如今竟然吹到了一府之尊的头上!万一被戳破了,下场会如何,简直不敢想象。

林母闻言脸色都变了,哭的红肿的眼睛横了他一眼,抢着塞了一口汤堵住这家伙的嘴:“你说什么呢!府尊大人对我们家好,那也是我们碗丫头有本事,她厉害,如今好不容易家里好起来了,你又在那里胡说什么呢!”

“……!!”

烫——死了!

林全张口不是咽下不是,脸都涨红了,顾不得伤口活鱼似得扭了一会儿,好容易才缓过这口气,舌头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一双眼睛都忍不住蓄了眼泪,可怜巴巴控诉地看着他娘。

林菀抽了抽嘴角,默默地移开目光,只觉得就算她真的有预言能力也绝不会用在林全身上的。

——隐隐感觉会悲惨到闻者落泪。

她笑了笑,道:“我会考虑的。”

确实,她再不发挥点作用,府尊那里交代不过去。

翌日,果然有一队人推着车,在村里暗中的窥伺下来到林家门口,卸下了肉、谷物和药物。不仅如此,他们还留下了两个人给林家看门。

林菀和两人告别,跟着他们回了锦州府,被大家出身的府尊夫人亲切地迎了回来,家里几个女孩子也亲热地叫着妹妹长妹妹短围了上来,一阵香气扑鼻。

只是年龄小的女孩子们还不太会掩饰,眼神里的轻视厌烦,无意识的傲慢怀疑,全都藏不住。

不过林菀自不会去理会她们,她要打交道的是那些大人,又岂会把目光放在这些后院里的人孩子身上,住在府衙的这段时间里,一直都对她们的排挤视若无睹,而她们见她傻呆呆的,既不反抗也不告状,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此时就有个小姑娘借着热闹的时候,隔着衣料掐了她的手臂一把,压低声音狠狠地道:“竟然好意思回来,小乞丐!”

林碗眉头一蹙,转头看了她一眼,那小姑娘和她离得极近,难为她脸上还带着亲近的笑,眼神凶狠。见她看过来,她一扬脖子,露出一个混杂着得意与高傲的笑容。

林碗无波无绪,手腕一抖,把她甩开。小姑娘没防备,哎呀叫了一声退了一步,坐在主位上捧着茶笑眯眯地看着姑娘们玩闹的夫人目光对上林碗的,不由愣了愣,温和地开口道:“哎呀,怎么了,阿碗?”十足的亲切,比亲女儿还亲。

夫君说了,这孩子或许有大才,他好不容易才从术士学府虎口夺食,吩咐她定要趁着她年纪小,用温情困住她。

林碗走上前几步,小手抓住了夫人膝盖上的布料。小小软软的身体依在她的膝头,夫人微怔,心头忍不住一阵柔软,手放在她的胳膊上面,声音都多了几分真意:“到底怎么啦,想家了么?”

“我想见大人……”林碗垂下眼睛,稚嫩的声音低低怯怯地道,“阿碗不是小乞丐,阿碗不要住了……”

夫人脸色微微一变,强忍住,笑着劝哄道:“阿碗怎么会是乞丐呢?伯母拿你当亲女儿看呢,可千万别这么说……”她抬起凤目,凌厉地看向一群安静下来的姑娘们,隐有怒气,“是谁在胡说呢?!”

几个女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致对外,自然不会开口。

林碗倚在她怀里,回头默默地望向了一个姑娘,哽咽着聂诺道:“三姐姐……阿碗才不是小乞丐……”

三姑娘脸色一白,惊恐地看到夫人脸沉下来的样子。

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赈灾御史 三姑娘如何被夫人训斥惩罚暂且不提,无论如何被劝被哄,林碗都咬死了要见府尊,石头一样不听人说。府尊夫人头疼得要死,没有办法,终于答应了下来,派人去前院打听老爷什么时候有空。

“这下好了吧,莫哭了。”人打发出去了,夫人才无奈地对林碗说道,语气不乏气恼,“要哭,去老爷那里哭去,我可被你哭的头痛。”

林碗的眼泪当真是收放自如,说没就没。

夫人看了看屋顶,叹为观止。

若她也有这样的功力,哪还容许得了自家老爷天天在外面一身香粉味的回府。

柳府尊说忙也忙,说不忙,如今商贸暂歇,往来不多,狱讼都少了绝大部分,除了处理灾情实在没什么事情可做。到了中午,他就来到后院,让夫人置了一桌菜,自家儿子女儿来陪着。

刚进花厅,便觉得屋内一阵凉爽,角落里堆放的冰块散发白烟。只是短短走了一段路就后背出汗的柳大人舒适地叹了一口气,笑着道:“果然还是夫人这里最舒服。”

“这话是在说妾身没能照顾好大人了。”府尊夫人掩唇一笑,站起了身,孩子们也纷纷站起来,恭敬地施礼。

“岂敢、岂敢。”柳大人笑道,随意地抬了抬手,又对林碗关心地说道,“你家里哥哥的事情本官都听说了,伤势如何?”

瞧瞧,这就是府尊大人哪,明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可他偏一脸无知,问话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熨帖。

“养几天就好。”林碗坐在他的下手。

“那就好。”府尊大人一脸欣慰,“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本官说,无论是大夫还是药物都不要与本官客气。”

“多谢大人。”林碗顿了顿,“我……”

“先吃饭,吃完再说。”府尊笑眯眯地说道。

林碗眯了眯眼睛,安静地点头。

等府尊夹起一道菜,众人开席,席上不停地关怀林碗吃食自不必说。林碗身体小胃口少,不一会儿就放下了筷子。

府尊笑着看向她:“吃饱了……”他声音一顿,筷子重重放在了桌上,一桌子人都被吓了一跳,花厅倏然寂静下来,府尊夫人缓了缓神,问道:“夫君……?”

“噤声……”府尊抬起手,轻声说道,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小女孩儿。

她此时眼神黑幽深邃,如冬日寒池,散发着叫人心惊的寒意。

那不是一个女孩应该有的眼神……不,甚至都无法说这是“人”的眼神,冰冷空洞、无欲无求……

莫非……?

府尊眼神亮起,按捺着喜悦等待着。

林碗嘴唇微启,一道冰冷得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清脆响起。

“旱灾将解……”

府尊眉毛一动,喜形于色,这时,不知是被她的声音冰到还是被她的话语惊住,一道碗盘落地的声音响起,在一片寂静之中极为显眼。他狠狠地瞪向了小女儿,小女儿哆嗦着说着:“我……我不是故意的……”

“安静!”府尊咬着牙虚声道,又担心地转头看向林碗。

还好她神情未变,似乎并未受打扰。

府尊松了口气,林碗又说了下去。

“京城来的使者将解放书院的粮仓……术士们将会解决干旱……”

府尊神情闪动,还想再听下去,谁知林碗眨了眨眼睛,忽然露出迷茫的神色,眼神如平常一样有些木讷。

只是这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足够让人看出她和刚刚的人是两个不同的人。

“我这是……”她疑惑地看了一圈,见他们都在盯着她看,似乎有些惊讶,,“我又那样了么……”她转头,看着府尊道,“大人,我方才有说什么么?”

“你——不记得?”柳府尊盯着她,神色变幻。

“……?”林碗一脸莫名其妙,“……还请大人指教。”

她似乎有些害怕,手指抓着自己的裙摆,微微蜷缩起身体。

府尊深吸一口气,而后长长吐出气来,眼中精光闪烁,满面笑容地肯定道:“你做的很好……十分好!”他顾不上吃饭,站起了身,夫人跟着起身,走了几步,“夫君再多用一些吧?”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府尊摆手,“倒是阿碗……”

“夫君尽管放心,妾身知晓。”她仰头一笑,端庄又笃定。

“那就好……”府尊欣慰地点了点头,弯腰摸了摸林碗的脑袋,匆匆离去。

他离去以后,花厅中暂时陷入一片寂静。

顶着众多意味复杂的目光,林碗淡定地喝了一碗汤。

***

残酷的夏日还在继续,锦州府却忽然宣布将放开粮仓。

这件事情在邻近省份引起轩然大波,上峰同僚都派人来询问,然而柳府尊给出的答案正义凛然得让人哑然:“治下子民在水深火热之中,本官作为父母官,心忧如焚,又如何能置身其外!”

同僚们或是暗中嘲笑或是来信担心,但这都没能阻止住锦州府的动作。

随着锦州府的人民按户籍领取粮食,获得安定,远近的流民听到了消息,全都聚集在了锦州府的周围。

流民素来是地方官最头疼的问题,这次,锦州府既未完全无视城内置之不理的呼声,也没有彻底接纳这群流民,施粥以救,如是,名气越发大了,流民越发多了。

就在众人都担忧起锦州府的粮食能否持续下去的时候,迟迟未来的赈灾御史终于来了。

随同而来的是京城术士学府及来自京畿地区的数所术士学府的术士,人数上百,蔚为壮观。

林菀听闻李准传来的消息时,面上神情不动,只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果然……

万罗蹲在旁边削苹果,精准的刀法让苹果皮一圈圈地坠地,又薄又均匀。削完,把苹果在手上转了一圈,苹果就如莲花一般变成了底座相连的六瓣。

“喏。”万罗递给她,她顺手摘了一瓣,放在嘴里,果肉冰凉甘甜的汁水在嘴里迸溅,因为很好吃,她又摘了一瓣。

“听说上回来过的柳师兄他们也会来……慢点吃,没人抢。”万罗见她开始吃第三片,不由叮嘱道。

“好像是呢。”林菀嗯了一声。

“林小师妹早就猜到了?”

“不是很难猜的事情。”林菀笑了笑,把最后一瓣苹果咀嚼咽下。

万罗看自家小师妹鼓着白白的腮帮、闭着红润的嘴,仓鼠一般安静地咀嚼,只觉得可爱得紧,心头油然而生一种“这就是我的小师妹!”一般的骄傲,拿出手帕给她仔细擦拭:“他们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救灾的了。”林菀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上汁水被擦拭干净,“师兄,书院粮库保不住了呢。”

“不止如此吧?”万罗已经习惯了小师妹早熟的言论,自然而然地接上。

“书院……也要被他们拿走了。”

万罗把手帕收好,抬眸和她对视:“你想做什么?”

“帮我。至少锦州府的术士书院不能给他们,所以,师兄,帮我。”林菀淡淡道,攥住了他的肩膀,没什么力气,却让他半分不能移动,“我会给你比你本该有的更好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京城玉公子 “别推我……”

“你才是,尽挤我,我都瞧不见了!”

“呀!谁踩我,我鞋子都脏了!”

“嘘!”大姑娘狠狠地瞪了一眼一群聒噪的少女们,咬牙道,“都给我安静点!若被发现了,我们柳家的脸都要被丢光了!”

“那大姐姐为何要和我们挤,还不是想看看京城来的玉公子,事到如今又何必装样子!”二姑娘高傲地哼道。

大姑娘脸刷的红了,恼羞成怒:“我是为了拦住你们,别叫你们做出格的事情!”

这是一座小二层的小阁楼,从阁楼的窗口望去,能看到坐于园中藤架下阴凉处的两道身影。其中一道是府衙的主人,锦州府的主人,府尊大人是也。自家老爹再怎么中年美男子也没什么好看的,姑娘们当然不稀罕看他,目光全都对准了他对面的红袍少年。

红袍她们见的多了,自家老爹天天穿得就是红袍官服,早就习以为常,可谁也没想到,一件在少女们眼中只有老气的官威的官府穿在一名恰风流的俊俏少年身上,竟然这么的好看……

正这么想着,那少年不知是否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过来,玉面含笑,绯衣风流,黑眸沉静又凝着思虑,温和又贵气的气度似一捧清风,直教人醉。

明明阁楼前铺着帘子,偏他的眼神似能穿过遮拦看到她们。阁楼上的少女们心里一跳,只觉面上微烫,心里微跳,都觉得少年郎君在看着自己,芳心柔软一片。

一双极黑极冷的眼眸被眼帘遮住,瘦弱的小女孩退到人群后面,若有所思。

这就是天下闻名的玉公子,谢阁老家的公子,工部侍郎谢瑾谢怀玉呀……

久闻大名,果然有一副好相貌,但林菀关心的却是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原文之中,不消说,根本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赈灾,赈灾大臣带着点银子和粮食来看望,但绝对没有术士学府的参与,更没有高规格到由相府之子亲自前来的程度。

柳仲原蛰伏在京城术士学府里,这次他们会前来助阵,一定是他在暗中策划。但想要逼迫独立的、不属于官府约束的术士学府开放他们自己的粮库,不是区区一个术士学府的小术士能做到的事情,里面必然涉及到了朝堂斗争。

她早就做过了判断,三个人中,必有至少一人待在朝廷里,那么谢瑾究竟是和柳仲原蛇鼠一窝的,还是被朝堂斗争供上了台面的……?

要警戒呀……林菀心里想着。

那边厢,谢瑾收回视线,与柳府尊笑语几句。不知说了什么,一个小厮就从藤架底下钻了出来,朝着阁楼直直走去,小姐们当中有谁低呼了一声,又是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姑娘们慌张地整理起衣裙发饰,低叫着自家侍女的名字。

就在这紧张忙乱之中,小厮走到了楼下,和守着的侍女低语了几句,侍女转身进了阁楼,转眼侍女就来到了女孩子们的房间门口。

女孩子们不由都屏住了呼吸,安静下来,盯着门口。

那名侍女恭敬地道:“老爷请林小姐一叙。”

唰——一群姑娘们的眼神齐齐戳在面无表情的林碗身上,大姑娘的眼神有些复杂,轻声道:“妹妹还不快去?”

自从这个面瘫的小姑娘来了家里以后,万事都紧着她,不仅爹娘态度亲切,现在连京城来的谢公子都要见她!

当真不知道这样的小女孩到底有哪里让他们另眼相看了。

身为锦州府知府的嫡长女,她什么时候都是当地女孩圈里头一号的,只有她施舍别人的份儿,什么时候需要她来忍让了?更何况夺走她的风光的竟然还是个平凡无奇的平民!

林菀也没料到他们会叫上她,没去理会旁人的视线,她眯了眯眼睛,沉吟着想,这到底是柳府尊向谢侍郎献殷勤,还是谢侍郎本身听说了什么……

若是后者,那么他是穿梭者的可能性极大。

有一探的必要。林菀想着,抬头对侍女说道:“这就过去。”

大姑娘忍不住又一次皱了皱眉头。这种语气……还真是傲慢。

***

“这次之所以旱情得解,还要多亏大人们在京中多方筹谋啊。”

柳府尊笑眯眯地说道。

经过各地术士学府开仓放粮,如今粮食充足,术士们正在动用能力强行降水,眼见无论是旱情还是蝗灾都将结束,而他们锦州府的表现在受灾的地区里格外显眼,手里还握着林碗这样有预知能力的大杀器——只等着论功行赏的柳大人浑身都冒着喜气儿。

“柳大人客气了。”谢瑾微微一笑,如玉手指轻轻抚摸茶杯。经过了两场大雨,温度骤降,待在阴凉下面,也不觉得有多热了,更何况两边都放着冰,“这都是术士们有着拳拳爱国之心的功劳,本官不敢居功。”

“也是要有谢大人在其中调配,才能有这样的成功,谢大人莫要自谦了。”知府大人笑着劝道。

正说着,轻悄的脚步声走近,谢瑾抬头望去,一个穿着粉色开襟短衫与白色撒腿裤的小姑娘走进了廊下,像模像样地施礼,因为她低着头,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绑的密实的乌黑辫子。

“大人。”

稚嫩的童声,语气平板木讷,让人觉得想看她笑一下都很难。

“起,快过来。”府尊大人现在拿她当宝贝看待,语气柔和的不像话,忙招手唤她过来,疼如子侄地说道,“来,这是京城来的谢大人,咱们锦州府这次能解决危情的大恩人。”

“见过谢大人。”林碗规规矩矩地行礼,波澜不兴,从她的举动中显出呆滞。

“快请起。”谢瑾语气含笑,深深看了她一眼,“这就是林姑娘啊……”

林碗没什么表情,只是随着知府的手势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有人塞给她茶水,她就乖乖地捧着茶碗喝着。倒是柳知府很感兴趣地追问道:“哦?大人莫非在京城就有所耳闻。”

“听京城术士学府里传出过一些传闻,一直很有兴趣,今日能够得偿所愿,都是托了柳大人的福。”谢瑾笑着道。

柳知府心里又喜又忧。经过这么一遭,他比谁都相信林碗,并且知道她的价值,能攥在手心里好归好,但他也知道这种人才不是一个区区知府能留住的,所以一直想的是交给上峰换个好价钱。听谢瑾的口气,他似乎对她很感兴趣,就是不知道以谢阁老的权势,会不会就这么强势地带走她。

心思转了转,他似不经意地笑道:“说来,她也是秦先生的得意门生呢,一直颇受其照顾。”

谢瑾笑看了他一眼:“原来如此。”

柳知府笑呵呵的面不改色。

“说来,本官有些事情想和林姑娘确认一下,不知柳大人可否放人?”谢瑾顿了顿,继续说道。

林碗抬起头来看了看他,正撞上他的眼睛,温柔含笑,偏又意味深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林相师 府尊离开,此地只剩下谢瑾和林碗二人。

两人都没有说话,谢瑾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杯与茶盏撞出一声响。

林碗安静地站在那里,盯着脚尖,他不开口,她就不坐下,宛如木偶。

却如浑身警戒地猫,毛都耸了起来,每一分注意力都放在了视线外的少年身上。

如同她的“预言”一般,柳仲言带了人过来救灾。为了日后能够更好地统一全国的术士学府,他们一定要用官府来逼一逼学府,以危机刺激统一,如此一来,隐身在官府中的那个穿梭者在立场上就必须和柳仲言保持对立。

她听说从京城来的官员和术士水火不容,虽然都是来救灾的,但一到了地方就分头行动,官员住在了当地的府衙中,而术士们则近乎迫不及待地投奔到了当地术士学府的怀抱中。

条件满足。

最关键的是,她现在只是在当地的上层小有名气,完全被掩藏了起来。这个春风得意、年轻权重的红袍侍郎之所以会屈尊降贵留下她来,一定是从柳仲言那里听说了什么。

表面对立的年轻官员和术士,暗中却交流过这样的事情……

她在心里再次念叨了一遍,要警戒啊。

任沉默堆积了一会儿,谢瑾才似是突然看到她一般,温柔笑道:“你怎么还站着,是本官的不是,快快坐下。”

林碗依言坐下。

“听闻你是某一日突然有了预言能力的?”谢瑾笑着道。

她点头。

“哦?都能预言什么?”谢瑾感兴趣地一笑,“不如来预言一下我此行结果如何?”

“不是我在预言……”女孩顿了顿,似是为了思考该用什么样的语言而烦恼,“我不知道该怎么预言。”

谢瑾点了点头,不太在意地笑道:“也罢,我还有一事要问你,你可知柳仲言?”

他提得漫不经心,她心里微跳。

林碗道:“他之前来过锦州府。”

语气里带点嫌弃出来。

谢瑾不由扬眉:“你很不喜欢他?”

林碗头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出来了情绪,鼓了鼓嘴,生硬地指责他:“讨厌他。”

“为何?”这次谢瑾是真的感兴趣了,追问道,“那个大哥哥不好玩么?”

“抢我菜。”

“话很多。”

“笑得太欢。”

谢瑾嘴角笑容微僵,睁大了眼睛,愣愣地听着她掰着指头逐项数落。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想了想,又补充道:“爱出风头,还喜欢幸灾乐祸!讨厌!”

“……我竟然有一天会同情他……”谢瑾捂着嘴,喃喃自语,笑意忍不住就从那双墨般的眼中流露了出来,几乎要迸溅而出。

“……?”林碗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不……没什么,我觉得你骂的很好,很对。”谢瑾翘起嘴唇,依然是忍俊不禁的样子。

林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笑意,心里一冷,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她已经确认了——此人绝对是那三人中的一个!

他提起柳仲言做什么?

“本官有一个提议……等此间事了,是否愿意和本官一起去京城?本官能提供给你远比小小一个锦州府更好的环境。”突兀地,谢瑾开口说道。

女孩想也不想地拒绝道:“我要陪着娘亲和哥哥。”

“他们也一起。”谢瑾柔声哄道。

这次,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但神色变得有些犹豫:“还有秦先生……”

“秦先生?”

她期期艾艾:“我想带秦先生去京城……”小心地抬头看着他,小女孩儿的笨拙被描绘得入木三分,“可以吗?”

目送小女孩儿走远,谢瑾缓缓收敛了笑意,眼神带出一抹锋锐。

就算真是她,这样的言语试探也试探不出结果,一切都没什么意义。

可惜有秦昭然在,就算他强行把林碗扣住,也会被他抢走人,在这样的时刻影响太差。

只能先看着。

***

距离那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旱灾,已有两年时间。这场灾难之所以没有造成过重的伤亡,是多方影响的结果,其中如锦州府柳知府灾前准备的机敏警觉、旱灾发生时放粮的果决慈爱,谢阁老家的玉公子在赈灾前线镇定自若的指挥,当地术士书院打开从未对外开放过的领地粮仓接济民生的大仁大德,以及以京城术士书院为首,各地术士齐齐涌到灾区消耗法力强行降雨的大义凛然……如今已全部都成为了传说,在民间、在戏曲里,广为传唱。

在此期间,有不少人声名远扬,比如说京城术士学院的柳仲原、沈溯,他们组织了一个统一调配零散的各地术士的指挥系统;有早就被春闺少女所熟知的谢瑾谢公子,至今他留在各省的轶事还在井水间传颂。

但说到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一个凭空出世的女孩。

她凭借着举世难见的预知能力,成为了大术士秦昭然的弟子、锦州府知府的座上宾,在当地的术士学府中拥有一批坚实的拥趸,又在旱灾中认识了怀玉公子,最后名声大到连皇帝陛下都听说民间有这么一位奇人,遂召她相见。

她的闺名不为人所知,人们只是称呼她,林相师。

***

前往京城的方向,马车辘轳,车窗被俏皮的春风微微掀起一角,从里面传出了一道不满的声音。

“我当时就说了,起一个威风点的名字比较好啊!’林相师’听起来又古板又无趣,别人听了还以为她有多老呢!”

另一道清脆的声音懒洋洋地咕哝道:“你这么关心,怎么自己不起?”

“我怎么没起了!我起了至少有两页纸头的名字,可全被她们两个给否决掉了!”这人悲愤地哭道。

“起了什么名字?”少年终于有了点兴致。

“什么’卜国者’啦、’补天术士’啦……真是蠢毙了!”如黄莺般的声音嫌弃地响起,光听着就觉得这个女孩一定长得很好看。

“噗……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活该!”小少年——文安抱着肚子笑得一脸幸灾乐祸,“我倒是真佩服师兄竟然敢把这样的东西放到林师妹面前,我都能想想她瞧不起你的样子了!”

“反正我就是没有起名的天赋……”万罗蹲在角落里,边削苹果边嘟嘟囔囔,灵巧的手指把苹果切成了块放在盘里,一盘推到黄韶前,一盘推到了他对面的女孩面前。

“谢谢师兄~”黄韶欢喜地拿起签子吃。

文安则抱怨道:“师兄你又偏心,又不是我把名字否决掉的!”

至于那一直支首看书的女孩,此时抬起头,露出了一张如在纸上画出来一般单薄却又秀气的五官。因为过于单薄,她的鼻梁和嘴唇显得如刀锋般锋利,乌溜溜的麻花辫绕在肩头,整个人的神情颇有几分木讷,动作比别人都要慢一拍。

“多谢师兄。”她慢吞吞地说着,又继续低下头看起了书。

她反应平平,万罗反倒是满足地笑了。

好感动!这是他今天听到的临时没说的第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古云阁 “这就是京城啊。”

黄韶排在长长的进城的队伍中,踮脚眺望着古老厚重的城门。

“冷静点啊。”文安用无所谓地口气说道,然而眼中却藏不住兴奋。

这可是他出的最远的一趟门唉!而且还是奉旨入京!他能不激动么!不过为了维持作为师兄的颜面,他死死地绷住了清秀的脸,一脸若无其事。

站在两人身后的万罗噗嗤笑出了声,引得文安充满怀疑地看了过来。为了不惹恼爱面子的小师弟,他只好扭过脸,假装在看前前方的牛车。

尽管走的是专供官员术士通过的门,他们依然有很长的队伍要排。说来这体验有些新鲜,在锦州府里他们是一方人物,受民众敬仰,不过在权贵多如狗、术士遍地走的京城,他们就又变回了小人物,需要老老实实地照着规矩走。

两年啊……真是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他的视线落在了安静地站在他旁边、沉默如石头的女孩。和初见时相比,营养跟上的小姑娘不再像是被虐待过一般的削瘦,她变高了也变白了,被知府太太精心调养过的皮肤变得细腻剔透,乌黑顺滑的头发闪耀着光泽,干净的打扮衬得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越发漆黑深邃。明明还是个该好奇兴奋的年纪,她却表现得古井无波,淡然的样子叫人忽视她的年龄,不自觉的令人服从。

万罗想想也觉得好笑,是因为年龄的原因么?初见时那呆呆傻傻的模样已不见踪影,甚至于如果不借助于师兄这个身份的话,他竟不敢和她对视……

或许是他沉思时盯得太过用力,小姑娘抬起头看向他,脑袋一歪,动作里透露出一丝疑惑。

万罗被看得差点没忍住去揉小姑娘的头顶,刚刚的想法不翼而飞。

啊自家小师妹果然无论什么时候都好——可爱啊!

φ(≧ω≦*)?

因为是头一次进京,检查文书和行李花了一段时间,等到过了城门进入京城时已是正午。看了看两个师妹,万罗体贴地道:“先去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吧,若是现在就去术士学院,不知何时才能吃到饭了。”

好歹眼风扫我一下意思一下也行啊!文安对自己的存在感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师兄有什么推荐的么?”

“京城我也是头一次来,和你们一样两眼一抹黑,不过有一家店我倒是保证大家都吃得惯……”万罗笑道。

林碗马上就知道了是哪里,而另外两个人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是了,古云阁也在京城开了店吧。”黄韶小手一拍,笑着说道,“不知道他干得怎么样呢。”

“那个人啊……”万罗皱眉,糟糕的第一印象延绵到了今天,以至于到现在提起他还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就去古云阁看看吧。”林碗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和黄韶、文安等人不同,对于林菀来说,有谢瑾和柳仲言在的京城是个不折不扣的魔窟,在一头扎进去之前,她需要掌握一些信息。

一行人先让车夫把行李运到术士学院去,而后打听了一下,很快就在热闹的商业街上找到了古云阁。在山头林立的繁华地段,白手起家远不如收购已有饭店更加合算,古云阁便是买下了一家原来的饭馆后重新装修的成果。因为时日不久,有些人还会习惯性地用原来的名字来称呼它。

“客官您几位?”

甫一进店,就有店小二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

“四个人,大堂就好。”万罗摆摆手道。

“好嘞,您请!”店小二高喊一声,领着他们一起进去。

林菀边走边观察着饭店,和在南方诸省的分店相同,以年轻的术士作为目标客户的古云阁定位是轻松、高端、随意。这乍看有些古怪,毕竟一般来说饭馆越是庄重定位越是高端,然而古云阁针对的客户是年轻的术士们——他们有钱,有闲,嘴刁却又厌恶规矩,最喜欢无拘束的环境。

果不其然,这还未出现过的饭馆细分类型甫一出现就大受追捧,以锦州府为据点,沿着南方富裕的省份迅速开枝散叶,短短两年里,古云阁已有三十余家店面,如今更是试探性地把手伸到了位于北方的京城,可谓果决大胆凌厉至极。

他们走入了大堂。只见大堂十分热闹,以年轻的术士为主,他们高谈阔论,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间或也有些书生或是公子小姐坐在里面,他们就要收敛多了,轻声细语地聊着,但是态度也很放松自在。

熟练地点了几道菜,待小二下去,万罗环视了一圈,笑道:“才几个月时间,搞得很热闹嘛。”

“不过没有我们锦州府的人多。”文安喝了口茶缓了口气,这么长时间。

“确实,锦州府的古云阁每天都是满的,哪可能来了就有座位。”黄韶笑嘻嘻地道,“不过这倒是便宜了我们。”

“你倒是盼着点好啊。”万罗苦笑道。

“有位置坐那就是好的了。”黄韶做了个鬼脸,万罗见此只好投降。

“小师妹,你看要叫他出来吗?”见林碗一直沉默不语,文安在旁边询问道。

她摇了摇头,细弱白嫩的食指“咚”地敲了下桌面,简单地道:“等等看。”

要等什么?文安虽然不清楚她想干什么,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两年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听她的话,反正她的指示从来没错过。

香煎鱼、芙蓉汤、酱香茄子、红烧肘子……一道道菜都上来了,他们品评着菜的味道,一会儿说味道重了,一会儿惊讶这竟然不放糖,正吃得开心,三个术士突然停下了筷子,看向大堂门口。

只是个普通人的林碗见状也跟着看去,起先没有人影,等过了几息才有个穿着秋香色绸袍的男人匆匆进入他们的视线中。只见这男人身量瘦高,一身簇新的袍子,明明很得体,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随时会垮下来的违和感。他一进大厅就四处寻找,目光透着紧张和期待。

林碗终于露出了一个极不显眼的笑容。

一直注意着周围的万罗眼角瞥到她转瞬即逝的表情,知道她很满意,虽然很不爽让她笑的原因是那个老鼠一样的男人,他还是放松了戒备,挥手示意那人过来。

“哎呀您过来了怎么不通知小的一声?听说您要上京,早就安排好上上等的位置给您用了!”男人疾步走了过来,对着端坐着的林碗刻意佝偻下背,搓着手满脸笑容地献殷勤,“旅途辛苦了,您看需不需要小的去安排个地方歇息歇息?在京城里有安排么,如果可以的话,让小的来带您转转吧,听说啊护国寺里牡丹花开的正是时候呢!”

这个人正是在蝗灾到来前夕,想要袭击林碗的男人,李准。从他现在油滑谦卑的表现上,很难看的出他当年那穷凶极恶、满是憎恨的潦倒模样。

万罗听得不舒服,皱起眉头,文安则留意了一下周围,果然见不少人注意着他们这边,目光带着好奇和审视。他不由轻咳了一声,对林碗道:“小师妹,不如我们上去说话吧?”

他们几个只是普通的术士,倒也没什么,可林碗今非昔比,“林相师”的称号路人皆知,数不清的人在垂涎她的价值,她的一切都被人所窥探。万一泄露了什么蛛丝马迹,凭他们几个很难有把握说能保护好她。

林碗估摸着也是火候了,便颔首同意。李准万分殷勤地带着他们穿过大堂,沿着楼梯往上走,朝着包厢走去,只留下大堂里注意着这边的人议论纷纷。有的人从李准的打扮言辞中猜出来他就是古云阁的老板,只是他为何如此殷勤地对待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女孩子?

看那几个术士,穿得是南方的术士服,而古云阁也是从南方起家的,莫非他们就是古云阁背后真正的老板……?

不不不,那也太夸张了……有人在心里立马否定了这个猜测,再怎么说那女孩年龄也太小了,才八九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定是大老板的女儿吧。

这些猜测对有的人不过是个茶余饭后的消遣,想一想就丢到了脑后,而有的人却放在了心里,仔细留意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麻烦的人来了 进了隔音良好的包厢,林碗等人依次坐下。待李准亲自替他们沏完茶水,坐于上位的林碗开口了,对着李准说道:“还不错。”

还不错是指什么?饭店经营得不错、客流量不错、服务不错还是李准不错?别的人还在琢磨,李准已经搓着手高兴地说道:“小的早就让人留意了,若有南方来客,定要马上给我汇报。您瞧,这不就等着了么!小的就知道,您来了京城定会看小的一眼的!”

万罗暗自惊讶。

显然,林碗之所以到了店里却没叫人找李准,就是为了测试李准对信息的把控程度,而李准也事先猜到了她要考验自己什么,并且交出了让林碗满意的答卷。

他们几个常年跟在她身边的人还没弄明白什么意思,可这个大半年没见过的李准却马上就知道她在夸他得到消息的速度还不错,这样的机敏……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更加认真地听他们继续说下去。

林碗若有所思地道:“现在底下的人也该猜出些什么了吧?”

“想必这两天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您就是古云阁的主人。”李准应和道。

“那就好。”林碗颔首。

“等等……”文安举起了手,弱弱地问道,“原来小师妹是想要让人看出来的么?我们不应该小心行动的么?”他们特意从大堂上来不是为了躲避别人的猜测么?

李准笑着道:“若是如此,知道小的会来拜见诸位的相师就不会在大堂等着小的了。”

“而且呀,若是为了隐藏身份的话,阿碗一开始就不会在外面吃饭了。”黄韶在一旁快言快语地补充道,“我们进城用的是正式的路引耶,如果不想被人打扰,早早去术士学府才是正理。”

文安抓了抓头发。只是进个城、吃个饭,就要想这么多么?果然他不适合动脑筋啊。

“不说这些了,”林碗抬手终止了这个话题,看向李准,“离我们上京的消息已有一段时间,你不可能什么都没查出来吧?告诉我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这是进入正题了。

包厢里气氛变得严肃,李准正了神色,说道:“这次陛下召见相师大人的事情颇为古怪,要知道陛下近些年来沉迷于丹药,施行无为之治,很少对外部的事情感兴趣,政事也都交给了几位阁老管理,这次却突然叫了您过来……”

“这个时间点也不正常,就在各地术士学府应英雄帖相邀去解决南方远古巨兽的节骨眼,把您特意叫到京城,就像是京城术士学府在减弱地方术士学府的力量一般……”

林碗轻轻点头,问道:“那么,你的结论是?”

“首先,这是京城术士学府的行动,目的是为了在盟会上增加影响力以及使用您的预言能力。”李准先伸出一根手指,紧接着伸出第二根,“第二,我认为——阁老之中有人和京城术士学府合作。”

“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召见阿碗吧。”黄韶眨了眨眼睛,不以为然地道。

万罗劝道:“师妹你先别急,既然他会这样来汇报,自然是有新的情报的。”

李准朝他感激地点了点头,万罗扭过头当做没看到。李准自然不会去在意一个少年的情绪,笑了笑,说了下去:“万大人说得不错,在小的看来,那位阁老不是别人,正是首辅谢阁老。”

“你说谢阁老?这怎么可能!”文安惊得直接站了起来,“谁不知道官府和术士学府这几年矛盾越发尖锐,若不是官府动作太大触怒了太多人,各地术士学府才不会像这样一窝蜂地应和英雄帖,想要达成一致意见更是痴人说梦!若谢阁老果真和术士学府相勾结的话,他图什么?事情若是败露,整个士林都不会原谅他的!”

确实,谢阁老再怎么权势滔天,他的权利也植根于士林,照理来说他不能做出这样背叛整个利益集团的事情。

但林菀知道这个看似真实的世界背后的世界,有些人在借用这里的棋子下着和所有人不同规则的棋,为了完成任务他们可以狡诈残忍阴险冷酷,哪管洪水滔天。

表面毫无关系的谢阁老之子谢瑾和京城术士柳仲言正是这样可怕的对手,而她已经被他们调用皇权逼到了京城中,危险在她脱离了由秦昭然和柳贺知共同的保护后就紧追不放,朝她缩小了包围圈。

两年的时间够长了,期间彼此一直在积蓄实力,随着术士学府在引导下渐渐合为一体,如今也是时候短兵相接,亮出武器了。

林菀的思绪重新聚集到了当下的情形上,谢瑾想要影响到谢阁老的决策,必然要拿出能够说服他的理由,恐怕他拿出来的理由是……

她抬头问李准:“王阁老?”

李准心里暗叹,面上恭敬地点头道:“想必大人们都知道,我们南方术士学府背后是有当地望族富商提供支持的,而王阁老代表的在野党派本身就是由南方富庶人家组成的……”

“原来如此,”万罗若有所悟,“也就是说,这已不止是文人和术士之间的抗争,还是南北方之争、党派之争。”

林菀习惯性地敲了两下桌子,沉吟了一会儿,突兀地道:“我需要支持谢阁老的富家名单,就在这三年内输送了大笔钱的,若是南方的更好,做得到吗?”

这话题跳跃的太大了,好在李准早就习惯了自己主家的天马行空,仔细想了想,道:“这倒也不难,但我恐怕只能从近几年中标皇商的商家中找出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就难了。毕竟对面是官家,我们只是根基还浅的白身……”

“尽量打探吧,我这里有秦先生和柳知府给的帖子,有需要的时候也可以用我的名义。”林菀从怀中掏出三封信,朝他推了过去。

现阶段那三个人中只有两人浮出了水面,这两年来她一直在锦州府观察着京城,然而却并未看到政坛上有新的人物活动。要么他潜藏的很深,要么他在资金上支持着谢瑾、柳仲言两人的活动。若是前者,她只需警惕那人潜藏在王阁老身边对谢瑾暗中进行利益输送;若是后者,她需要把那个人抓出来,尽可能抢先下手摧毁他。

李准怔了怔,视线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您……相信我?”

林菀用一种“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的眼神看了下他,语气平平静静:“如果不相信你,我怎么会把京城的古云阁交给你。”想了想,她又补充道,“这一年来你费心了,做的很好,辛苦。”

李准心里一热,想照着惯常那油嘴滑舌的腔调奉承几句,却一时笨嘴拙舌说不出话来。这么大的人了,被一个九岁的女孩简简单单一句辛苦就搞得差点破了功,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遂掩饰性地低下头,拿过她推出来的信。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几人望着李准,李准疑惑地摇头,示意自己并不知情。林碗想了下,朝他轻轻点头,于是李准走过去打开了门。

“叨扰了叨扰了,几位师弟师妹,还记得我吗?”一道悦耳又精神的声音响起,喜气洋洋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浮夸的笑意,伴随着门被彻底打开,一个穿绿袍戴玉佩的青年出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神色顿时变得微妙。

糟了、麻烦的人出现了、哎呀好讨厌啊……锦州府的人彼此交换着眼神,各种不友好的想法交错飞行。

不顾包厢内僵硬的气氛,柳仲言轻飘飘地摆了摆手,嘻嘻笑道:“好久不见啊诸位,久别重逢不胜欣悦,这几年过的还好么?”

漂亮的丹凤眼,俊秀的脸庞,神采飞扬笑意吟吟——不是三年前出现在锦州府的柳仲言又是谁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京城术士学府 竟然直接找上门来了……

林菀歪头,该说他是大胆呢,还是说他们被小瞧了?正想着,身体忽然一轻,她竟被不知何时走到身边的柳仲言高高地举了起来,一双丹凤眼里满是笑意:“呀,林师妹,不过几年不见你竟变得这么漂亮了,真是舍不得放你回去啊。不如这样吧,再过几年你来给师兄当新娘子好不好?”

这个……混蛋!!

林菀漆黑的眸中闪过火花,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举着自己的那张白皙俊俏笑意吟吟的脸,实在是很想一拳揍下去。

但揍下去就正合他的意了。

自进京城以后她的任何一个举动都应当当做被他们审视。

现在,“林碗”该做的是……

她朝万罗看去,黑眸中带着些害怕,声音微弱地伸出手:“师兄……”

万罗一个箭步上去,抢下了自家师妹,抱在怀里不客气地看着柳仲言道:“柳师兄,多日不见了,您还是这么爱拿我师妹开玩笑。”

柳仲言惊讶地看了他几眼,想了起来,笑道:“原来是万师弟。”他笑看着他护崽的模样,又瞥了眼文安警惕的样子,意有所指地道,“看来这几年间倒是变化不少啊。”当年还看林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几个人,如今竟然如此护着她……虽然很不甘心,但说不定正如他所说,他当年是被那丫头的演技给骗过去了。

他忍不住盯着林碗瞧。

虽说无论五官形态年龄都不像,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越看越觉得这个丫头面无表情的样子十分像现实里的林菀,甚至从没什么感情的黑眸中读出了对他的嘲笑……

我的天这个人果真是个变态吧!万罗发觉他竟然在他们已经如此明确地表露出敌意的情况下还敢死盯着自家师妹瞧,忍不住在内心破口大骂,越发抱紧了林碗,侧过身挡住他的视线,重重咳嗽一声,提醒道:“柳师兄是怎么知晓我等在此地的?”

你不要以为自己是京城术士学府的人就可以随心所欲啊混蛋!!

“嗯?”柳仲言视线被阻断了,才看向万罗,有些漫不经心地笑道,“我与友人要出去吃饭的时候听说你们的行李被送到术士学府了,方才来古云阁又恰巧听了一耳朵,就想着定是你们来了。”他的视线像是要穿过万罗看到被他藏在后面的女孩一般,眼睛里满是笑意,“林师妹真的是和几年前一样,走到哪里就引人注目到哪里啊。”

林菀趴在万罗的怀里,眼睛轻轻眯起。

这几乎是在直接跟她宣布,他很清楚古云阁和她背后的联结。

明明三年前才把他唬住……

脑中闪过谢瑾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她摇了摇头,想把谢瑾骗过去才不可能,更何况她动作这么大,在传出“林相师”的名头的那一刻应该已经没有了平安无事的可能性。

“哎,您就是古云阁的老板么?”柳仲言朝李准看去,随意地笑了笑,道,“您原来就认识他们么?”

李准下意识地看了林碗一眼,然后才笑着应道:“小的是锦州府出身的,锦州府不大,这生意又受到术士大人们的照顾,自然而然就认识了。”

柳仲言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动作,心里泛起了一层疑惑。

待要去细想这疑惑,袖子忽然被拽了拽,他低头,小小的黄韶仰着脸,头发扎成可爱的两个小球球,漂亮的小脸笑得春花一般灿烂,乖巧地道:“柳师兄,你只想见到阿碗不想见阿韶吗?阿韶可是很想见到你的呀。”

那小模样在锦州府就神挡杀神杀伤力巨大,放在京城也不会水土不服,柳仲言不自觉地和缓下眉眼,放下那抹思虑,蹲下来把她抱起,笑嘻嘻地道:“哎呀阿韶也变得这么漂亮了,真想不到。”他笑容里带了一丝调侃,“怎么会不想见到你?你沈溯哥哥还跟我提起过你呢!”

“真的吗!”黄韶表现得高高兴兴,亲昵得抱住他的脖子道,“两位师兄都没有忘记阿韶,阿韶好高兴!”

哎哟喂真可爱。柳仲言稀罕地捏了捏她雪白粉嫩的小脸,惹得黄韶咯咯笑,心道难怪沈溯会禽兽得到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呢。

文安急的跳脚:“柳师兄……!”

哎这个人怎么回事啊!进门对他们两个师兄弟睁眼都不瞧一下,却对自家师妹们动手动脚又捏又抱!

“好好好,还给你还给你。”柳仲言觉得有趣,把她放下来,好玩得看着文安警觉地一把把黄韶拉到身后,“既然师弟妹们吃的差不多了,不如和我一同回术士学府?我们早就准备好了你们的房间,晚上也有晚宴,师长嘱咐过我来照顾你们了,你们下午想要歇息也可,出去玩也可,全都交给我好了,不用担心。”

屋内几个人再次不约而同地交换眼神,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交给你才不放心吧!

有这个人在,他们的讨论明显不能再继续下去,遂终止了会谈,很快就跟着柳仲言一起去了京城术士学府。

术士学府在一片极幽静的街上,远离繁华地段,离国子监很近。柳仲言在街上抓了两辆马车回去,不过有文安和万罗盯着,他是怎么也不可能和两个女孩子坐在一辆马车上的。

他似乎很享受让两个锦州府的师弟一惊一乍紧张兮兮的模样,一路上恶趣味地以此取乐了好多次,以至于林碗和黄韶看到跟在后面的马车上下来的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柳仲言以及憔悴疲惫沉默无言的师兄们时,颇为费解地对视了一眼。

同为术士学府,京城的更加狭窄紧凑,建筑风格明显更加阔朗大方,人工斧凿的味道也比依山傍水的锦州府浓很多。虽然京城术士学府建立的较晚,但因为地处京城,受官府辖制最多,为了彰显威仪,所以使用的色彩、结构也都显得更加沉凝稳重,全没有南方那种自由奔放的感觉。

锦州府的几个人刚一进去,就被气氛所压倒,收敛起了神色,沉默地听柳仲言从前门往里熟练地一一介绍,之后就被带到了休息的地方。

黄韶和林碗在一个房间,等到只剩她们两个人的时候,黄韶呼地长出一口气,往后躺倒在了干净的床铺上,道:“唉,好——累啊,终于能歇一口气了。”

林菀没有搭话,只拆开包袱,一丝不苟地把东西收拾好。

“阿碗,柳师兄之前只见过我一次却还记得我唉!我还以为他会忘了我呢。”黄韶一咕噜坐了起来,兴致勃勃地又说道。

林菀把衣服搬到柜子上,头也不抬地给她她想要的回答:“你从小就漂亮又聪明,他印象深也不奇怪。”

黄韶嘻嘻一笑,脚晃了两下,捧着脸道:“不知道沈师兄怎么提的我。”

“今晚估计能见到他,不如你去问问看?”

“咦,不要吧,这也太不好意思了。”黄韶连连摆手道,“还不知道师兄会怎么想我呢!”

林菀微微一笑,抬头对她道:“可我也很好奇啊。”

“阿碗会好奇可真稀奇。”黄韶先是惊讶了一下,而后苦恼了半晌,最后还是抵挡不住诱惑,不好意思地道,“那——我问问?”

“嗯。”林菀颔首,补充道,“就算问错话了,师兄也不会对小孩子怎样的。”

“你说得是。”黄韶捂着脸笑。

看她一脸期待的样子,林菀收回了目光,脸上的笑意并未进入眼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暗棋 晚间,京城术士学府宴客的花厅内举办了一个简单的晚宴。虽然来得只是几个地方术士学院的小孩子,但是现在正是各地术士学府之间暗潮汹涌的敏感时候,其中还有一个极不一般的小孩子,才九岁已名满天下,以预言能力受到陛下关注,京城这边并不想得罪一个有这样潜力的人,是而派来招待的师长级别很高,是副山长。

一开始副山长还会特意找林碗多聊天,然而后来发现这个小姑娘木讷如石,说一句应一句,实在没有特别之处,便丢开不理,倒是黄韶既机灵可爱,又出奇地天赋高,他被惹起了谈兴,大谈起了术士职业发展之路。

到了后半段,副山长口称有事先退出去了,于是相陪的学生们突然活跃了起来,好奇地围着鼎鼎大名的“林相师”,你一句我一句地各种发问,显然对预言好奇极了。

好在有万罗等人替她招架,还给了她一片清净。不喜吵闹的林菀略略松了口气,退到了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

她安静地吃着点心,与不远处的热闹格格不入,正出着神,一片阴影笼罩在她头顶,她抬起眼,一张介于少年和青年的英俊的脸庞出现在眼前,对着她暖暖地笑。

“一路辛苦了。”

他握着白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茶杯,酒水轻轻晃动。

***

柳仲言虽在人堆中长袖善舞,实则时刻注意着林碗的动向,越瞧越觉得疑惑。林碗未免也太“林菀”了些,在他如此明确地表达出怀疑的情况下,她为何依然表现得这么显眼?在这种场合,她难道不应该掩藏在众人之中才对吗?

过了不久,他又看到沈溯走到她身边,两人低声谈笑两句,那小女孩竟微微笑了一下,握着他的手站起身来,随即两个人走出了屋中。

哎哎哎哎哎!这俩人搞什么呢……不是我知道你是萝莉控,但也不至于当着你女主的面去勾搭路人吧!

本性十分爱操心的柳仲言忙不迭地看向黄韶,恰好黄韶的目光正从离开的两个人身上离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咳咳,该怎么说呢,男人么,总是有那么一两三分的不老实的……”他手忙脚乱地安慰道。

万罗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这个人的口才还真是好的海枯石烂啊……不对,究竟是怎样龌龊的头脑才会以为沈溯盯上小师妹的?而且还以为阿韶喜欢他?搞没搞错!!

凸(艹皿艹)

黄韶却被他安慰得噗嗤一笑,展颜的模样丽色已初显。

看着周围的人颇为惊艳的样子,她心里得到了些许安慰,然而另一种阴暗的情绪却在日渐增长。

明明她才是术士。

明明不过是阿碗。

凭什么她非要隐藏在她的光芒里?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黄韶并非不喜爱她的好友,然而她本身就是性情骄傲的女孩,那种赞美和注意力被夺走的痛苦,那种不自觉地和好友比较的嫉妒,那种长期被压抑着的渴望的煎熬,都在折磨着她。

她一次次地抚平焦躁,然而简单的赞赏和顺带的宠爱已经无法再让她满足了,她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

晚风习习,春夏之交日头落得慢,宴至半途依然有一缕模糊的暗红色挂在远处。温暖的花香绕着他们的脚下徘徊,气氛颇为悠闲安宁。

“小孩子真是厉害,不过三年,你竟已长了这么高。”沈溯用手隔空比划了一下。

“沈师兄也变化不少。”林碗抬头看着他。

“哪里变了?”他笑着询问。

“像个大人一样了。”

“好你个阿碗,原来是嫌弃我老了。”沈溯笑骂一声,伸出手来,林菀以为她要被打,就要躲开,却发现身体忽然被定住,只能一缩脖子闭着眼睛,谁知以为的疼痛并未到来,反而头顶有温柔的触感,她睁开一只眼睛,原来沈溯只是温和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他感慨地叹道。

林菀也就不由轻轻笑了一下。

除了帮忙遮掩的秦先生以外,没有人知道锦州府一别以后,她和沈溯一直保持着通信来往。只是几句话的功夫,未曾见面的生疏感就烟消云散,熟稔的感觉围绕在身边。

“你这次不该进京来的。”沈溯牵起她的手,一边注意着周围的气息,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难道我还能抗旨不成?”林菀反问道。

“也是,未卜先知的能力自古就该在君王手中,你躲不开的。”沈溯不由笑了起来。

从远处看去,不过是个青年在耐心地带着小孩子玩,其乐融融,完全看不出他们在讨论很危险的事情。

“不过你来的真的很不是时候,如今两位阁老之间正是暗潮汹涌的时候,陛下这次之所以同意谢阁老把你叫过来,恐怕也是为了储君的事情。”沈溯正色说道,他现在的语气与其说是在和小妹妹聊天,不如说是在和一个同等地位的人商讨。

“福王和寿王?”

“正是。”他颔首。

林菀有些意外,党争、学府之争之外,又多了个储位之争,事情真是越来越麻烦了。她回忆了一下,当今子嗣不昌,修仙以后就更加不昌了,几次政治事件里又打又杀过后,成年王爷只剩下这两位,一个前皇后嫡子一个先皇后养子,一个只生女儿一个孩子不停地体弱而死,身份旗鼓相当,后继全都无人,真是好难得一对皇室苦难兄弟。

她从胸口深深吐出一口气,温柔的晚风让她感觉有些舒服。

她道谢:“多谢师兄告知了。”这些消息是她远在锦州府无法接触到的,而李准也没有那样的身份。

“哪里。”沈溯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有些阴霾,“我猜该感谢你,否则我做梦也不会想到……”

他的话语顿住,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林菀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之所以能够得到沈溯的青睐和帮助,就是因为她告诉了他柳仲言和谢瑾暗中有勾结,正在利用术士学府暗中牟利。沈溯起先自然不肯相信,然而以他的聪明才智,不消多久就不得不承认这是真的。他本性颇为正直,而出身贫苦的他不齿谢阁老久矣,如今知道自己心爱的术士学府,竟被好友如此利用,偏本人还无论如何试探都露出一如既往的开朗爱笑的模样,更是心寒万分。

在知道林碗被两人追杀以后,他的愤怒到达了极点,于是她向他求救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下来,自此一直暗中来往,传递信息。

“陛下何时会召见我?”林菀询问道。

“陛下连早朝都不参加,除了几位阁老,连王爷们都难以得见天颜,恐怕他不会单独接见你。”沈溯显然早就想过了这个问题,虽然说得留有余地,实则胸有成竹,“数日后就是端午节,按照习俗,天子会在赛龙舟前露面,或许陛下会愿意见你。”

林菀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推论。

“事情复杂,到时你务必做好万全准备。”沈溯叮嘱道。

“我知晓的。”林菀应了下来,心思百转。

——比起马上要见到的天子,她更加在意的是到时候一定在现场的谢瑾。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狗皇帝 五月五日,端午节。

“不、要、跑。”

京城术士学府某间小院里,大清早的就响起了十分不平静的响动。只见穿着簇新青色术士袍的少年气恼地叹气:“我说你跑什么跑……喂,站住,说的就是你啊!”

他一个闪身追上了趁他说话的时候默不作声地转身跑路的人,揪住无声地反抗的小人儿,无奈地一字一句道:“我说你啊!你真的以为你能跑的过我吗?你就不能乖乖听话吗,看看阿韶她多好……”

牵着文安的手的黄韶笑嘻嘻地问文安:“师兄师兄,我刚刚是被夸了吗?”

文安被萌得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林碗哪里是听这话的人啊,虽然被万罗捉住了,她依然把头扭到一边去,用沉默表达她的抗议。万罗没奈何,哄道:“好了,听话,就面圣的时候带上好不好?就听师兄这一次好不好?”

林碗扭过头来,皱着眉头,白生生的脸上写着不情不愿:“为什么要缠上它?”

万罗千方百计地想让她带上的是个五毒的剪纸,他从起来开始就试图把它缠在手臂上。林碗不愿带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可一向对师妹百分百服从的万罗今日却意外地坚持。

“你去面圣的时候我们又不能呆在你旁边,这剪纸上我悄悄画了符文,这是咱们锦州府特有的,京城能看出来的人估计不多,关键时刻能帮你,你带在身上我放心。”万罗见她终于不动了,松了口气,蹲在地上给她低头缠剪纸。

林菀眨了眨眼睛,心道若面圣时真有什么事情,就这种不会进门被搜刮走的符纸能有什么用?

不过她终究没说什么,任万罗给她弄好,然后起来牵着她,与黄韶二人一道走出门口,此时已有一名学府里的先生等候在外面,先是打量了一眼林碗的装扮,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陛下修道有方,喜欢人们穿的素净,你这样的衣服恰到好处。面圣的礼仪都还记得吗?”

这术士是京城术士学府友情提供的先生,专供指点她的礼仪,以免她在陛下面前出了差错,连累一窝子。

林碗懒得答,只点了点头,先生又问了几句,最后终于放过了她,坐上马车往赛龙舟的地点——千重湖而去。

湖边早就被京城里的人们围了一圈,而从不远处又有人拖家带口朝湖边围了过来。有卖早点的小贩拎着筐子卖豆浆包子油条馄饨,香喷喷热腾腾,吊着嗓子喊得人口水都要流下来啦,生意好得不得了,买的卖的全都喜笑颜开。

黄韶揭开马车的一角,牙根犯痒,揪着万罗的衣袖兴奋地道:“师兄师兄,我想吃冰糖葫芦!”

“你先忍忍啊,等我们到了里面去再买,还给先送阿碗到陛下那边去,这个是大事儿。”万罗摸了摸她的包包头。

黄韶扁了扁嘴,朝林菀做了个鬼脸,哼道:“都怪你呀!”

文安和万罗都被她逗笑了,林菀却垂下了眼睛。

恐怕这句话里有一半是认真的。

——认真就好,嫉妒就好,想要抢走她的地位就好。

这几年来,她有意识地引导黄韶,煽动她的骄傲和欲望,又阻碍她表现和发光的机会,让她拥有渴望却又每次都受挫,最后绝望地发现她是不可能成为最受人瞩目的哪一个的——只要有林菀在。

她能否活下来,就全在于此了。

***

万罗他们在中途就不得不停下来了,他们上了京城术士学府自家的船,而林菀在重重检验过后登上了另一艘船——皇家的船。

侍卫翻到她的手臂,见到那剪纸不由笑了一下,含笑看了她一眼,果然没有被收走,然后她就被带去了一间单独的房间中,有数位宫女恭敬地伺候她。她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安安分分地吃着茶点喝着茶,过了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她感觉到船晃动了一下,外面的景色一下子倒退了。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引她往最高层走去。她注意到从暗处有好几道视线在看着她,但她若无所觉,镇静地来到了一扇门前。

“林相师到——”

两侧的侍卫高喊一声,隔了一会儿,里面应了一声“宣”,于是门扉开启,林菀暗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内一片压抑。

只见被打造得奢靡又大气的房间内,设有金色的高座,上坐一穿着黄袍的老者,身旁各站一青年;下设紫檀木桌,两溜木椅上,穿着红袍官服的重臣公卿。整个气氛显得凝重庄肃,华丽的装潢和满堂高官贵族叫人喘不过气来,而当她走进来时,所有人都齐齐看着她,其中包含着轻视、警惕、算计、讥讽,不一而足。

就在这样的目光追随下,林菀挺直腰背,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走到了前面。经过一个年轻人时,他用压得极轻的嗓音笑道:“嗨。”

林菀目光转动,如水一般,撞到了谢瑾含笑的眼。

如刀剑“铮”的碰撞了一声,又似有一支箭锐利地贯穿空气,转眼间林菀已经走过了他身边,而他也转回了头。

“草民林碗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林碗跪在地上,低着头口齿清晰地说道,清脆的童声在屋内响起,颇为悦耳。

“你就是民间说的’林相师’?”隔了一拍,一道老迈的声音开口了,在房间中产生沉闷的回音,似砸在人心口,许是久病的缘故,听得出他不大精神。

“回陛下,正是草民。”

她虽回得一丝不苟,声音却难掩稚嫩。

皇帝不由嗤的笑了一声,转头不知对哪个人笑道:“还是个小娃娃嘞。”他的笑无法让人放松,反而叫人感到一种远离人世的冰冷,“抬起头来,叫朕瞧瞧。”

回了一声是,林菀谨慎地抬起头,眼睛依然垂下。皇帝细细打量了她一眼,手支着扶手,问身边两个青年:“这相师的名声都传到朕这里了,你们想必也听说过,你们瞧着这像是真的么?”

左手侧的青年想必就是年长些的福王,三十五六的年纪,长着一张容易引人好感的微胖的脸,笑起来时很友好。他上前一步,恭敬地对着他的父皇俯下身,道:“回父皇的话,儿臣觉得既然她能在民间有如此高的名声,必然是有缘由的,若锦州府所言为真,也算救了一个州府,儿臣替民众庆幸感激,只是预言者是前所未见的,所谓眼见为实,儿臣实在不敢草率地断定。”

自己把人千里迢迢地叫来了,却在这里说真说假,圣心也太难测了。福王揣摩不定,说的话就很和稀泥。

皇帝挑了下眉,没去看眼巴巴等着他点评的福王,而是去看自己仅存的小儿子:“你呢?”

这是自己的表现机会了。寿王心思飞转,难得能见一次父王,他说的每一个字必然都是有深意的,皇兄已经中立了,他更该表明立场。瞥了眼王阁老,见他也对他微微点头,他便开口道:“回父皇,儿臣觉得功归功、过归过,无论她是真是假,因为她的言语而让锦州府有了更早的应对,这是实打实的功绩;可全天下术士如此多,预言者却只有一个,偏她还是从术士塔里走出来才得到这个能力的,委实太过奇怪,毋宁说是锦州府把小儿随口一言太过当真,恰巧灵验以后捧得过高更令人相信些。”

他说完,整个房间的气氛便凝结了起来,谢阁老眯着眼睛垂着眼,王阁老绷着脸一脸严肃。

储君之争益发激烈,一举一动都牵扯到若干利益,虽然无人敢直视天颜,但所有人都在紧张地注意着皇帝的反应。

皇帝环顾一圈,在这样如蛛网般的气氛之中,忽然呵呵笑了一声,因为太过突然,一群人都被吓得一抖。

这皇帝性格可真差劲。跪得近在咫尺的林菀完全感觉得到这皇帝愉悦的心情,正在心里随便想着,不料突然被点名。

“林碗啊。”皇帝用一种宛如长辈一般亲切地语气唤道。

“……草民在。”林菀心里只有不祥的预感。

“你也听到了这番话,既然你号称相师,不妨替朕占一占,看朕这两个儿子谁适合当太子?也好叫大家认清你的本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刚刚说她坏话的寿王更是悔得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

喜悦的、慌张的、警告的、憎恶的……对着齐刷刷扎在背上的视线,林菀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冷静,握拳挺直了腰背。

心里只有一句话想说。

这个——狗皇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是她 “嗯?怎么不说话?”

不顾场间近乎凝固的紧张气氛,皇帝优哉游哉地问道,看似亲切,却把林碗架在了火上烤。谢阁老和福王、王阁老和寿王,依附在他们身上的大大小小的官员贵族……每一道目光都在紧紧追随她。

若林碗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九岁女孩,谁也不会把她的话当回事,但当她身上有”预言者“的标签时,一切都不一样了。无论是真是假,皇帝在让她预言储君人选,这件事情自有其意义。

寿王一派心里一阵紧张,本来林碗就是谢阁老的人撺掇过来的,再加上刚刚的言论……小孩子懂什么,都是情绪化的,被他那样说,难不成还能站在他这边不成?一旦林碗今日选福王为尊,以她在民间崇高的地位,坊间明日就会流传出“林相师卜算国运,福王系天定之人”这类的戏文,一口气增加福王的声望——那可就太恶心人了。

小鬼可别胡说八道啊……寿王念叨着,死盯着林碗瞧。

福王的心情则完全相反。

他此刻无比感激谢阁老把她拱进京的决定,更庆幸自己三十五年来无一日未停止修炼和稀泥大功。果然啊,古话说的好,人就是要日行一善。

谢瑾坐在后面的位置,遥遥看着她的背影,与那些抓心挠肺的人不同,本应利益相关的他却颇为悠然自得,心里十分好奇。

在他心中,几乎已经断定此林碗即彼林菀,只是还差最后一重确认而已。这次利用皇权把她从有秦昭然的庇护的锦州府调过来也是为了把她放在手心里,在京城,以他的势力,她几乎无路可走。比较麻烦的就是她那个护犊子的师傅,本就不放心她的秦昭然若长期和她取不到联系,必然会行动。

身为一代术士大家,他拥有着可以无视世俗而横冲直撞的实力,而他并未忘记,他们的最终目标并不是找出林菀,而是要完成任务。有他从中阻碍,他们完成任务的难度势必会大大增加——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没有在林菀一进城就把她捉起来的原因。

——但,秦昭然再麻烦也没有林菀麻烦。

他们动手只是时间问题。

这种情况林菀不可能不清楚,然而她依然敢进城来,所依仗的必然不会是那几个锦州府的孩子和相师的名声。

她究竟有什么打算?

现在这个进退两难的场面,她又会如何应对?

他本该为她的行动头痛,但在她身边他却移不开眼睛。

在《纯血之君》中看着她近乎蛮横地驱使着她自己、在《异瞳邪君》之后看她凭借着极少的线索准确地找到了郑姝、在《反攻!明星之路》之中看她如何近乎完美地完成任务,哪怕在景恒中被她搞得心惊胆战,心里依然有一个角落在享受着她带给他的乐趣。

任务世界的两三年时间里,他们没有碰面,他为了布局忙得团团转,可大概是因为对策是为了她拟的,脑海里便全是她了。这虚妄的任务世界里,身份、说辞、行动,一切都是假的,那一抹微妙的情绪却是真的。

真是伤脑筋啊……

他这样想着,视线却依旧投注在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众人瞩目之中,林碗一动不动。

皇帝敲了一下扶手,笑着道:“怎么不说话?朕就这么可怕么?”

这是陛下震怒的前兆啊……众人替她捏了一把汗,她却依旧不吭声。皇帝终于恼了,抬起老迈的眼,呵斥道:“你这顽童!不识好歹……”

寿王大喜,冠上“顽童”称号的林碗相当于被降了格,从超越年龄的“林相师”回到了孩童的身份,她再说福王的好话也没有了之前的效力——这可是圣上亲自下的评语啊!

谁知皇帝话还未说完,那女童忽然抬起了头,直直地盯着他看,眼神幽黑深邃,白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能看清她的样子的双王倒吸一口凉气,皇帝也被唬得一愣,多久没人敢直视他了?

“福寿双全,各居其位。”

清凌凌的童声如此道,语气里没有抑扬顿挫,漠然庄重得不似一个孩子能发出来的声音。

看不到她的脸的众人抑制不住地哗然,这孩子,年纪不大心眼挺多,耍滑头竟然耍到他们面前了,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皇帝却抬起手,让大臣们安静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看。众人好生不解,今日这一出不是陛下在给两派的人出难题么?怎么如今看起来倒像是真的很在意这娃娃的话似的?

谢阁老抬了抬眼,若有所悟,同一时间他对面的王阁老也明白了什么,两个老者目光碰撞在一起,少顷,王阁老低了低头,谢阁老也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得天独厚,修道有为。”

当那平板不带感情的声音念到这一句时,不少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而一直看起来兴致怏怏的皇帝竟然露出了狂热的神情,抓紧了扶手,如同聆听圣训一般虔诚。

“百年清修,功成一朝。

万寿无疆,社稷永存。”

林碗一口气把剩下两句念完,皇帝按捺不住,拍着椅子大喊三声:“好、好、好!”

被这句一声吓住,小女孩浑身一颤,神色变得迷茫,她看着眼前喜形于色的皇帝,又左右看着周围,似是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害怕地眨着眼睛,小声道:“陛下……?”

谢瑾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看着年迈的皇帝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子站了起来,亲自扶她起来,道:“天赐此女啊!国师乃有福之人,日后必前程无量!”

所谓金口玉言,陛下这句话出来,就是一锤定音,从此林菀不再是民间所传的“相师”,而是一跃成为了陛下亲口封的“国师”,地位天壤地别!

谢阁老起身,颤巍巍地跪下来,拜道:“陛下万寿无疆,我朝社稷永存!”

看傻了的众大臣贵族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行礼跪拜,齐声道:“陛下万寿无疆,我朝社稷永存!”声音响彻房间,引来皇帝久违地愉悦大笑声。

屋里的人看着林碗的眼神都变了。

预言是真是假已经无关紧要,如今林碗的国师身份和陛下的修仙有道绑在了一起,只有林碗存在,她说的那番话才会成真,修仙修得走火入魔的皇帝绝不会允许她出事情的!

高啊,真是高……

不少人暗自感慨。

陛下不近女色、禁欲苦修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长命百岁!

他们这帮人自诩聪明,却忘记了陛下最关心的不是江山社稷,也不是皇储子嗣,他最关心的是他能否永享万里河山!在刚刚那个场合,无论答的是福王还是寿王都不是正确答案,而这个小娃娃竟然找到了唯一的答案,实在是厉害极了……

谢瑾微微苦笑。

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棘手啊……

时隔三年的第一次交锋便让他感到了兴奋。

是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落水 到了吉辰,皇帝携候在别室的皇后贵妃、皇子皇女一道出现在了万民面前,登时万岁之声如山呼海啸,震慑天地,整个千重湖都为之泛起波澜,皇家威严尽显,场面一时浩荡。

林菀站在甲板上,和众人一起观完礼,趁着无人注意悄悄退下。一个垂垂老矣、痴迷修道的男人,披上黄袍被权柄簇拥,也能得到民众真心诚意的称颂膜拜,这世道真是无趣极了。

她对这个场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厌恶,退至最远处,站在有阴影的边缘遥望着碧波荡漾的湖水和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阳光在破碎的浪涛间撞成了玻璃片,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与欢腾喜悦的人群正相反,她的神色寡淡极了。

已在任务世界中滞留了三年,眼看事情即将要结束,她心里有些想念宋悦。

附身在一个未经世事、情感单纯的小孩子毫无乐趣可言,和陈少烨他们勾心斗角更是麻烦至极,她现在只想将一切抛之脑后,静静靠在宋悦肩头,被她无言抚慰。

她想到了这次的任务。

她自然不会放水,但讽刺的是,哪怕她赢了,独自一人的她能否面对创造出系统的庞然大物还是个问题。她现在也知道了,自己在现实中越发剧烈的头痛和丧失感,都是因为在任务中一次次死亡而导致的。然而以系统要求的一周数次的任务频率,她是否有把握再也不死?

而即使不死,那也只是阻止了事情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而已,事实上,看着越来越不像是机器的塞巴斯蒂安,她在现实中的死亡也只是时间问题吧。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数次,然而内心一如既往地没有波澜。

死——那又如何呢?

说到底,她内心干枯如朽木,本就是行尸走肉般的存在。她两手空空,孑然一身,就这样徒然死去,或许才是她该有的宿命。

哪怕她知道宋悦会为此伤心难过,哪怕她知晓她极看重她,可什么都有的宋悦和一无所有的林菀的感情重量是永不会对等的。

宋悦有太多太多看重的事物了,和气的双亲、友爱的环境、光明的未来……她的世界是温柔的,所以就算是悲伤也是柔软的。

回首看去,林菀十六年来的人生宛如一场空,她早就失去了归属,孤魂野鬼般在世上晃荡,生命毫无重量可言,如此想来,失去也丝毫不可惜……

许是想得入神,林菀没有发觉有人接近,直到那人用力握住她的手腕时,她才一惊,猛然抬起头来——一张有几分熟悉的俊容出现在她眼前,温柔隽雅又贵气矜持,只是一直挂在脸上的如春风般的笑容不见了,于是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就似多了几分阴霾。

林菀找回了声音:“——谢大人?”他出现得太过突然,她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你……”他缓了一口气,语气难得地迟疑,“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他看到偏瘦的小女孩眼中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也是啊。

嗯,没错。他回顾了一遍刚刚自己的言行举止,再次肯定了其中充满了无厘头。他有些窘迫,可这叫他如何解释呢?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他在做什么。

他本是要找她谈事,见她不在人群中,略一思索便离开人群,朝着背阴的不引人瞩目的地方搜索,果然很快便找到了她。他会心一笑,有些自得,忽而注意到她神色不大对劲。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小林碗一如平常,还是那副连面圣时都改变不了的平平淡淡的样子,可就在那个时刻,他眼中的她就如穷途末路的美人鱼一般,若不抓牢,眨眼间就会化为泡沫消失。

真是莫名其妙……

他不由缓缓放松了她的手腕。

也就在这一刻,林菀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莫名,而后朝着不远处的船只看了一眼。

那是京城术士学府的船只,被允许接近帝王所在的少数船只之一。

谢瑾下意识地看了过去,见到有人在船头对着他们这边又跳又挥手,其中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尤其显眼。锦州的术士么……这个念头刚过,他松开的手被冰凉的小手握住,他回过头来,微微张大了眼睛——只见那女孩身体后仰,就那样看着他,神色平静。

什……谢瑾脑袋空了一秒。

一切就像是慢动作,他眼睁睁看着她后折、跌落、坠入水中,哗啦一声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清晰极了。

下一刻,他也猛地跃入了水中。

***

扑通两声入水声引起了周围侍卫的注意,而在不远处的京城术士学府的船上,万罗几个都被惊呆了,完全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在他们看来,分明是那长得很好看的红袍年轻官员把他们家阿碗推了下去,可紧接着那人又亲自跳进湖里去救人……

这是怎么回事?

万罗甩了甩头。不对,现在这种事情怎么样都好,关键是要赶紧把小师妹救出来啊!

他刚想跳下去,就被人一把抓住:“你想干嘛!”

万罗回头,发现是柳仲言,他身后还跟着一脸严肃的沈溯。他着急的不得了,没好气地道:“救人啊,还能干啥?”说着想甩开他的手。

“你冷静点!”柳仲言指了指湖面,侍卫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往下跳,而船上也乱成了一团,“好说也是谢阁老的儿子掉下去了,这么多人呢,你们不必着急。”

“他谢怀玉有的是人关心,当然不必着急,我师妹人生地不熟的,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见死不救!”万罗脱口而出,已经急的口不择言了。

“陛下就在那条船上,怎么可能让你下水接近!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吧。”柳仲言用力摁着他,见他终于安静下来,才看向湖面,目露思索。

有他在,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有谢大人在,碗师妹究竟为什么落的水?”

柳仲言一愣,还以为他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出口了。他侧头看着沈溯,只见他眉头紧蹙,盯着湖面,神色焦灼却不乏冷静。

同样的一句话,或许是不同意思。

他身为京城は术士,对谢瑾下意识的怀疑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但为什么会对仅有两面之缘的林碗这么关心?

这位男主大人不会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了什么他麻烦的事情吧……

柳仲言看了一眼黄韶,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她啊地叫了一声,跳起来指着湖面:“那边,发光了!”

果然,湖里发出了奶白色的圆形光芒,其中隐隐有两个人影出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沾了水的玉公子 林菀掉入水中时,还在对自己的判断进行审视。

这一切不过是临时起意。

起初谢瑾抓住她的手时,她确实有些疑惑,但很快她注意到了在和她招手的黄韶。更妙的是,柳仲言也在不远处。

电光石火间,一切连接了起来,她在他松开手的时候反而抓住而他,做出推拒的样子,然后跌入了水中。

林相师进京是受到了谢阁老的推荐的,而就在她没有选择福王而是大大地吹捧了陛下后,紧接着就在一堆人的见证下被谢阁老最得意的儿子一手推入湖里……

这是恼羞成怒了啊!

之后的舆论可以很容易地猜想到,对一个孩子下手简直丧心病狂,而这个孩子不仅拥有民心、帝心,还属于术士学府!

这完全会发展成术士学府和官府的又一重激烈争斗,林菀也可以借此把柳仲言所在的京城术士学府剥离开来,若沈溯能掌握一定权利那就更妙了。

另外,陛下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想?他希望福王上位也就意味着皇帝修道失败,他刚称她是国师他就这么做,把圣心置于何地?

甚至想的更阴毒一点,你谢怀玉居心何在?

如果柳仲言能顺便注意到黄韶的存在那就再好不过了。

如此一箭三雕的事情,林菀果断不会放过的。

——但、是。

请允许本人再次郑重重复一遍。

但、是!

林菀千算万算没有料到,这具身体竟然是个旱鸭子——!!!

“……!”

林菀本想游得远一点好把事情闹大一点,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身体都如铁块一般往下沉去,简直是没有天赋到令人惊叹的地步。

谢瑾就在船上,他想明白事情不会太晚,为了表明清白,他一定会唤侍卫下水救人。

她只要坚持一会儿就可以了。

只是,就这么简单地被找到草草收场的话,她真不甘心啊……

突然,林菀在水中睁大了眼睛。

只见一团黑影朝着她迅速地接近,水里一切都是模糊的,但那红袍她却认得出来。

是……谢瑾……?

为什么?

怎么会这么快?

她不会被他趁机直接闷死在湖里吧?

一大堆的疑虑涌上心头,她还想思考,但大脑昏昏沉沉,氧气不足的身体本能地朝他伸出了手去。

***

她在朝他伸手求救。

——或许是头一次。

清醒过来就绝对不会做的举动。

谢瑾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然后接住了她。

她的意识陷入了模糊之中,因为溺水,死死抱住他,力气大的吓人。

他心下微安,想,这次大概又是她擅长的胡来吧。

每次都把自己逼到极限,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白长了一张聪明脸,做的事情却傻的要死。

活该。

他紧了紧手臂,有些担心她会没气,正要往上游去,她手臂上光芒一闪,一团乳白色的光芒忽然弹跳出来,如气球一般一口气膨胀成球包裹住了两人,白光之中海水尽数被排走。

他张望了下,想了想,试着吸了口气。

嗯,竟然能呼吸。

“你究竟带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谢瑾有点想笑,见她还下意识地憋着气,一张小脸扭成了一团,便伸手到她下巴,稍一用力,她“噗哈”一声突然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整个人身体放松下来,挂在他肩膀上的手随之滑落。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既然他也跳下来了,很快就会有侍卫来救人的,就这么待着似乎也无妨。

他放松下来,低头看着手臂里缩着的小女孩,有趣地戳了下她的脸颊。分明是张陌生的脸,可盯得久了,竟觉得就是林菀的模样。

她蹙着眉头,还很难受的样子,他就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见她眉头展开,他也不由笑了笑。

然后怔神。

方才,他为什么会想都没想就跳下来了呢?

他不愿多想,摇头甩去杂念,只抱着她靠在白光的边缘处,静静等候。

***

很快就有侍卫顺着光源找到了他们。有术士用自己的能力化出一条丝线,牵引着那个光球往上浮去,于是光球便破出水面,水淋淋地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中。

这番动静闹得很大,做完演讲享受完万民欢呼于是很心满意足的皇帝也听说了这件事情,特意携妻带子赶来甲板围观。

见谢瑾披着散乱的黑发湿漉漉地抱着昏过去的林碗出现在光球里,老头精神极好,哈地一声笑了起来,转头对旁边的公主刻薄地说道:“不曾想京城的玉郎也会有这般模样,有趣有趣。”

他在那里没心没肺地说风凉话,不曾想公主也不是一般人,镇定地捧心说道:“玉公子沾了水也是风采卓绝的,能见到玉公子此般模样,此生无憾已。”

“……”皇帝扭过头,不是很想懂现在的年轻人的心思。

那边厢,术士学府的一帮人终于能放下心来。万罗扯了扯领口,苦笑道:“半条命都被这丫头吓丢了。”

沈溯也深深吐出一口气,松开眉头放松地微笑了起来。

“阿碗没事吧?”黄韶仰头担忧地问道。

“看谢大人的模样就知道,只是昏过去而已。”万罗笑道,若她真出了事谢瑾哪还能这么老神在在的,“没想到我写的符纸真有用处。”

“有这防水的符纸在,你之前何必如此着急。”

柳仲言见事情了了,便失去了兴趣,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背靠在栏杆上,甩开扇子慢悠悠地扇,一双桃花眼顺便带的朝着邻船的大姑娘小媳妇放电,非把人惹得面色泛红含情脉脉才肯罢休。

“一时情急,竟忘了。我画那符纸本也只是图个心安,哪里想得到还能派上用场。”万罗苦笑着摇了摇头,后怕不已。

还好自己聪明机智英明神武有先见之明,出发前硬逼着她带上了符纸,否则……

她可真是让人一刻都放心不得。

文安垫着脚望着那边,道:“这次小师妹是彻底出名了。”

众人默然,可不是么?端午节里,在陛下眼前落水、被京城玉公子救上来,还是在万民瞩目的情况下,这阵仗也真是太大了,直接掠了人家赛龙舟的风头。

太平盛世里坊间可是很无聊的,看来林碗的名字少说也要在茶余饭后里出现三个月了。

这也就是他们消息滞后。

若他们知晓她面圣时发生了什么事情,恐怕就不会用这么保守的数字了。

黄韶不由也望过去,侍卫们正划着船接近那光球,准备接他们上船。

那乳白色的光球散发着柔和漂亮的光芒,年轻的侍郎盘坐在里面,众目睽睽却神色自若,丝毫没有不自在。

官服早已湿透变成深红色,他随意抬起如玉的手把潮湿的黑发抿起,浸了水的肌肤白皙洁净,衬得五官越发隽雅。

不经意地抬眼一瞥,就是说不出的风流隽雅。

这样在京城里响当当的如玉公子,他抱着昏迷的林碗的动作却颇为温柔,似是极小心。

明明如天人般遥远矜贵,叫人望而不敢接近,可她却理所当然似的待在他怀里,全然感觉不到距离。

黄韶替好友的安危放下心以后,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跳了出来,让她的心情与这艳阳天完全不符的阴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林碗、林菀? “好险好险。”

在船上一间客房里,谢瑾正低头慢条斯理地换着衣服,而隔着屏风传来的正是柳仲言的声音。他们一个是术士一个是官员,而这两个身份在京城中代表着对立,所以虽然同在京城,但他们见面的次数其实并不比见林碗的次数多多少。

“这小丫头真是个奸诈狡猾之徒,竟眨眼间就想到了陷害你的招数,若非你反应快,现在她就要被重重保护起来,我们就再难找到下手的机会了。”他说着,都忍不住佩服起那丫头来了。

很明显,一切事情都是突然发生的,可她就像是个剑客,一发现机会便果断出手,毫不犹豫。

若林碗是以险些被谋杀的身份落水的话,一旦上岸,陛下一定会想些措施保护她,谢瑾也会被当做可能行凶的人严加防范。然而因为谢瑾的当机立断,他们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她周围的警戒没有提升,他也依旧能够接近她,实在是再好不过。

谢瑾没吭声,系好里面雪白的单衣,修长的手臂穿过湖蓝色丝绸直缀的袖子,动作优雅好看。

柳仲言还在喋喋不休:“不过你做戏做得也有点过了啊,周围又不是没有侍卫,你随时都可以喊人来救,可为了一个民间小姑娘,堂堂红袍官员竟然亲自下水——说出去谁信啊?”

谢瑾终于开口了,慢慢道:“你倒是说说谁不信?”

一看有人理他,他就起劲了,嘿了一声道:“你也就是占了这副皮囊的便宜,大家都以为长得好看的人,内心一定和谪仙一样纯洁无瑕……”真是蠢毙了。

外面是艳阳天,赛龙舟已经开始了,窗外传来加油声、欢呼声、口号声、锣鼓声,哐哐哐哐好不热闹,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船体在震。

“你就为了说这个事情,特意掩人耳目过来的么?”换好衣服的谢瑾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边低头整着袖口,边冷冷开口道。

“你生什么气啊……”柳仲言摸了摸鼻子,在这样的大热天里,竟觉得有些冷。

谢瑾温和地看了他一眼,顾自倒水去了。

“好吧好吧。”柳仲言被看得头皮发麻,虽不知自己究竟触到了他哪片逆鳞,依然举手投降,谈起了正事,“我想让你去调查看看两个地方,一个是古云阁,我想知道它的所有人究竟是谁?”

“古云阁?”谢瑾坐到了屋中八角桌旁,手里握着玲珑的茶杯,蓝袍平整顺滑地垂落膝头,他回想了一下,道,“我未曾听说过。”

“小连锁餐厅而已,你不知道很正常,两年前刚在锦州府开业的,专门针对年轻术士的主题餐厅,如今也有十几家了吧,不过都在南方,北方只有京城一家。唉你这种大忙人肯定是不知道的。”柳仲言摆了摆手说道。

锦州府……谢瑾眼中精光一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反正柳仲言最喜欢讲故事了,绝对不需要有人去催。

“这餐厅的运营模式太像现代可成规模扩张的连锁餐厅了,又是锦州府发源的,林碗他们来了京城去的第一个地方还是古云阁……”他看着他,道,“你懂我想说啥吧?”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去查?”谢瑾问道。这几年来她那边的动静都是柳仲言在观测的,很明显,在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而他依然要主动去查,这说明有地方让他很在意。

“正因如此,才要去查。”柳仲言正色道。他描述了一下他在古云阁见到林碗的场景,而后道,“你不觉得奇怪么?众目睽睽之下,毫不避讳地让那个京城的老板来找她,可她分明知道我们一定会关注她的动向的,对单枪匹马的林菀来说,能藏住一点信息就该藏一点才对啊。”

柳仲言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而我要查的第二个事情是沈溯。他今日显得格外关注这件事情,对锦州府的关注也有些明显,我不清楚这究竟是出于他的性格还是有别的原因。为了避免灯下黑,我们也该查查他的底。”好歹是原文男主,真要认真起来伤害力不是一般的大、

“所以你觉得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她故意敞开给我们看的信息,而她想要隐瞒的却是除此以外的?”

“不错!”柳仲言重重点头,并分析道,“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她为了躲避我们的监测,在选择角色上不敢像我们一样随意,先天劣势、时间又短,所以能选择的手段就少,为了取得成果,她没有藏起来的功夫,如此,她仅剩的可能就不是藏头露尾,而是把她想给我们看的东西全部放出来,提供多到不必要的信息来掩盖她真正的目的。”

谢瑾颔首,这本就是他们之前预想过的林菀会采取的战略,只不过由于距离太远,他们并未落实到确认她的战术上。

他整理着思路,道:“她现在放在表面上的信息有古云阁的经营,以预言为包装的大纲剧透,秦昭然的徒弟……”他询问地看向柳仲言,“这一块你熟悉,还有要补充的吗?”

柳仲言看着他,郑重地道:“还有……’林碗’就是’林菀’这件事实。”

谢瑾猛地抬首,而几步外的俊秀少年神色肃然,显示他并非在开玩笑。

只是一句话,他已明了柳仲言想要说的是什么。原来刚刚说的一切不过只是个铺垫,他真正想说的是这个事情。

“这不可能。”谢瑾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为何不可能?”柳仲言反驳道,“她把自己放到如此表面的地方,简直就像是在跟我们说让我们对她下手一样,这本身难道不奇怪么?若这个’林碗’只是一个幌子,我们贸贸然出手会发生什么事情你没想过么?”

谢瑾捏了捏手指,让自己冷静思考。

他当然知道会发生什么——若林碗为诈,那么在她身边躲藏着的真正的林菀,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是谁干的,他们将受到术士学府、反对党以及秦昭然这位大师的全方位打压,而如果护子心切的秦昭然真的出手杀人,谢瑾身边的护卫统统都不够用,他出局已是必然,柳仲言能否保下来还在五五开,只有躲在一旁的一粟能留存。

这难道不是最高明的手段么?在最短的时间用手中仅有的资源,精心打造出一个完美的诱饵,而后在最后一口气杀出来,这也完全是林菀的行事风格。

——事实上,若非柳仲言在几年前出乎意料地出现在锦州府,和她打了照面的话,林菀确实是打算把黄韶塑造成这样的诱饵的。

“那不是她……?”

谢瑾难得地迷茫了。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又强自忍耐住。这是团体行动,他不希望在这样重要的判断里面掺杂进自己的主观意愿,而现在的情况是,自己之所以认定她就是她,是基于自己的理性,还是来源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分不清楚。

哪怕外表不同、表现不同,但一个人的灵魂应该是一样的。

若林碗不是她,那么他究竟又是被谁扰得失了分寸,想也不想地跳进了湖中……?

赛龙舟似乎出了结果,外面一片巨大的欢腾声,震天的锣鼓透露出欢天喜地的情绪,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到民众喜悦的模样。

沉默良久,无法做出不负责任的判断的谢瑾最后只是静静望向舷窗外,轻声道:“先查查看吧。”

先查查看,再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言语交锋 柳仲言从谢瑾房中走出时,日头正盛,明晃晃的日光在湖面反射下颇为刺人,他不由眯起了眼睛,朝着隔壁术士学府的船瞥去。

没看到想看到的身影,他倒也不意外,料想她也应该在房间里换衣服才是。

凉风习习,吹散了些许烦闷。

赛龙舟结束,喧嚣却未就此终结,湖里全是乘船玩乐的人们,沿岸有孩童追逐嬉戏、小贩沿街唱卖、老人角落里垂钓、新媳妇们凑到一起悄悄说小话,一切都生动活泼极了。

柳仲言想到这一切竟然都只是小说场景具现化的后果,便觉得十分神奇。

就是这一幕幕平凡无奇、如梦似幻的场景下,暗藏着系统的杀机。

明知如此,他却无法提起多少警觉,不由摇首一笑,暗想人类果真是依靠感官在活的生物。

他收敛心神,心念微动,顿时有好几个侍卫警觉地朝他看来,不愧是皇家船的守卫。

他笑着挥挥手打了个招呼,提气御空,衣衫翩跹,身形宛如影子摇曳,眨眼间便越过粼粼湖面,咚地落地,出现在了京城术士学府的船上。

船上惊呼声起,人们被吓了一跳,而有不少看到这一幕的人则鼓掌叫好,还有小姑娘的尖叫声助威。

他潇洒地抱拳团团施礼,一脸灿烂的笑容衬得他那张脸帅得格外可恶,惹得长者摇头笑叹、同辈锤拳相迎,女孩们悄悄看他。

正笑嘻嘻地应付着友人的追打,柳仲言忽然看向一个方向。

“阿韶你要听好,像这个大哥哥这般的举动极不恰当,你千万莫要学他。”沈溯正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低头对黄韶谆谆教导,“也不要被这种人所迷惑,他只是想耍帅,在滥用术法罢了,这样的人没意思透了,你以后遇到这种人,定要警醒。”

黄韶认真地点头应道:“沈师兄说得极是,我记在心里了。”

“阿韶乖。”沈溯一脸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

“我、说、你、们、啊……”拨开人群走到他们身边的柳仲言磨了磨牙,“我不出声听着,你们便真当我不存在了是不是?”

“你听到了?”沈溯惊讶地道。

“什么听不听到,你是故意的吧!”柳仲言抓狂。

沈溯不由轻笑了一声。

“柳师兄……”黄韶在旁,用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

柳仲言弯腰摸了摸她的头道,凝视着她的双眼,仔细看着她漂亮的五官。

见她毫不怕生,眨巴着眼睛好奇地迎接着他的视线,眼眸清澈如水,不由赞了声,“我们阿韶可真漂亮啊。”

黄韶弯起眼睛笑了起来,明灿可爱。

“你还一唱一和的,什么时候和阿韶关系这么好了?”柳仲言随口问道。

“唔?还好吧。”沈溯浅笑道。

“什么’还好吧’啊,明明才见了她几次,竟然就这么亲近。说吧,你到底用了什么肮脏卑鄙的手法?”柳仲言又看了她一眼,才收回视线,转而直起身斜眼看着他。

“你不要因为自己不受欢迎,就推卸到别人身上。”沈溯无奈地摇头道,看着他来时的船,“你去看望过谢侍郎了?”

“是啊,真是麻烦死了,不过好歹表面上的礼仪给做到,否则会盟期间还不知会出惹什么差错呢。”柳仲言耸耸肩,问他道,“那个小家伙呢?”

“谁?”

柳仲言看了他一眼,笑着调侃道:“谁?除了我们那位大出风头的相师大人还能有谁?看过了谢侍郎不去看她,小家伙还不知会怎么想呢。”

“就在房里呢,刚刚换完衣服正歇着。”

“这样,我去看看去。”柳仲言点点头,抬步走人。

“她刚落水,恐怕睡了,晚点去看也不急。”沈溯道。

柳仲言停下脚步,回头笑道:“我去看看,如果还睡着,自然不会吵醒她。”

他笑看着他,眼里似有深意,轻佻地道,“这样总成了吧?”

黄韶不由抓住了沈溯的衣角,有些不安地来回看着他们。

沈溯没有低头看她,只是轻轻牵住了她的手,迎视着好友的视线,从容地笑道:“这自然是可以的。”

柳仲言笑了一声,意义不甚明了,然后抬步往船舱走去,一路走一路和师长友人打着招呼,渐渐将外面的热闹抛诸身后。

进入船舱,明暗转换,为了适应黑暗,他眯起了眼睛,心道,说真的,沈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黄韶搭上关系的?

之前他一直以为他对黄韶这个女孩念念不忘不过是因为男女主之间的超强磁力,但现在看来,绝对有猫腻。

为了控制住男主这个变量,他一直待在沈溯身边,可依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在柳仲言看来这完全是他的失职。

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对这失误颇为记挂,寻思着古云阁的事情他一介术士插不上手,沈溯这边他还是大有动作的余地的。

至于林碗和黄韶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嘛……

一切都不急着定论。

先查查看,再说。

沈溯看着柳仲言逐渐消失的背影,笑容慢慢消散。

阿碗师妹落水时,他们都在现场。明明谢瑾并未洗脱推她入水的嫌疑,他却巴巴地去探望谢瑾,符合道理,却不符合情理。

果然,正如阿碗师妹所说,她所处的境地危险极了。

谢阁老权势熏天,谢怀玉道貌岸然,连那柳仲言也是笑里藏刀。

想到林碗面对的竟然是这样的对手,沈溯微微皱起眉头,颇为忧心。

“沈师兄,你怎么了?”或许是被他严肃的模样吓到了,还被他牵着手的黄韶歪着小脑袋,担心地问他。

“无事。”沈溯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对她温和地笑道:“吓到你了吗?对不住啊,阿韶。”

黄韶乖乖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她人虽小,却极聪明,自然不会轻易相信。

只是无论有没有事,她都享受极了旁人对她的关注。

几年的压抑和诱导下来,本就喜欢掐尖的黄韶越发渴望受人瞩目了,就如同花草渴望甘露,她不知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师兄为何这么喜欢她,但既然他对她温柔,她便心满意足了,又怎会追究原因。

沈溯带着她去玩。

沿途他想到刚刚柳仲言对黄韶的关注和试探,轻轻笑了笑。

这样就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奇怪的主子 赛龙舟那日发生了诸多事情,得见天颜自然是值得一说的,自己下注的龙舟队伍赢了也是蛮值得骄傲的,然而这些在平日里看起来不得了的大事,如今都不那么重要了。

这都是因为一个女孩。

一个本身就被人议论了三年,不信者有之、崇拜者有之、好奇者有之、不屑者有之,然而但凡想要显得消息灵通便无法绕开的人——锦州府林相师。

只是一夜之间,曾经缠绕在她身上的质疑声便消失了。

没听到陛下都认可她,尊她为国师了吗?没看到那么多高官显贵都在场,却无人提出质疑吗?那些大人物都说了她是国师,那么她就是货真价实的预言者!

不用再去费心争论,如今,人们更加津津乐道的是她的那些流传于民间的预言往事,她在陛下面前的沉稳应对,还有她和玉公子一起落水的故事。传言越来越夸张,说书人精神振奋,听书人极为满足,这堪称少有的盛事。

***

春夏之交,乍暖还寒,昨日还艳阳高照,今日已和煦微凉。木质窗户支棱着,丝丝微风吹拂进来,阳光看起来颇为暖和,从上俯瞰,街上人们来来往往,混着丝缕深绿,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一鸣惊人,如今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我这一路走来不知有多少人在和我称赞您,不愧是相师大人……哦,不对,如今该称您为国师了。”

甫一开口,便是奉承,说话之人不是旁人,正是那锦州府而来的李准。

也不知究竟对林碗的性格有什么误会,自从归顺林碗以来,他就一脚踏上了拍马屁之路,哪怕她没有任何反应,他依然不为所动,持之以恒到了让人感动的地步。

万罗眉头动了动,忍耐地把仰头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楼是风雅的楼,茶是风雅的茶,但只要有这人在,一切便都俗气得不可救药了起来,这着实是一种天赋。

林菀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朝他点头道:“辛苦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等于她在各位巨佬面前都备了案,那么她这几年做的事情就会如同浅溪里的石子一般清晰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一览无余。

经营着京城古云阁的李准自然首当其冲,被各方试探。

“哪里哪里,怎么担得上辛苦。”李准搓着手急声道,心里却并不如表面那般急切,反而有一丝喜悦。

能有个听得懂话的老板在,当真是件极幸福的事情。

说来,初时他以为自己这个主子残暴冷酷心机极深,十分难伺候,可这几年接触下来,印象还是那个印象,但也发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说她很奇怪,明明性情寡淡,却会对像他这样的人毫无必要的礼貌。

比如说她虽然不好糊弄,却极好相处,只要做到了她要求的事情,她便对你搞什么都毫不关心。

不过仔细想想,她不奇怪的话,又怎会收他为下属呢?

当时贫困潦倒,妻儿凄惨,实在绝望至极,以至拦路打劫,彼时他可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光明大道可走。

机缘这种事当真难以参破。

“你今日唤我过来,是因为之前拜托你的事情有结果了吗?”林菀不知他心下感慨,没再继续客套,直接地问道。

这位主子可真不容人沉浸于感伤之中啊。

李准笑了起来,拿出准备好的册子递给她:“这是近三年里投标过皇商的南方商家。”

林碗伸出小小的手,翻开册子,万罗等人也一起凑过来看,看完就皱起了眉头。

“这么多啊。”黄韶叹道,看得头疼。

李准苦笑。

短短时间里搞到这么全的消息,竟然还要吃人埋怨。

不过这些才华横溢的术士们皆是如此,一心修行,不沾庶务,评论起来自然无所畏惧。

林菀没有说话,只是凝神看着这个册子。尽管李准已经尽可能地标出了他认为的能够和谢阁老搭上关系的家族,但对于没有调查手段和资金的他们来说颇为无力。

她列出了几项条件:资产量中等以上的;即使连续几年倾家荡产地支援京城这边依然无掣肘的家族企业;在京城里近几年设立了支店的。

将范围缩小再缩小,依旧还有十余家再列。

她微叹一声,放下笔。

李准心里一紧,窥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是小的办事不利……”

林菀摆手阻止,淡声道:“你做得很好了,是我要求太过。”

李准却并未高兴。

一直以来,她提出的要求又有哪个不是强人所难的呢?她理所当然地提出,他咬着牙完成,每次汇报完结果,看到她淡淡地点头,毫不意外的模样道声辛苦,他便觉得极为高兴,高兴到忍不住说一堆狗屁不通的马屁,看她木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更是极大的乐趣。

如今她却说是她的要求过了。

他对自己很失望。

他咬了咬牙,虽然还不确定,但还是拿出了另一项报告。

“其实我进京城以来,一直在调查工部。”

众人看着他,虽有些意外,但都明白原因。他们不明白的是……

“你怎么能查工部的?”文安代表人民群众提出了朴素的疑问。

工部做项目,来钱又快又好,是谢阁老捞金的一大来源。他甚至把自家宝贝儿子扔到那里去守卫大本营,又怎会让一个区区小商人打探出什么消息呢?

林菀知道他总是有的放矢的,闻言挑了下眉,直直看向李准。

“是这样的,小的先去工部衙门里蹲守,发现每日进出的官员数极少。小的觉得奇怪,于是就去向工部衙门门口卖酸梅汤的小姑娘询问了一番,知道了一个蓝袍官员的住处,在他早上出门时跟了上去。”

万罗等人听得入神,连连催促:“后来呢?”

“小的跟到了京畿一处小村庄,看起来挺平常,只有一点颇为古怪。”李准道。

“有何古怪?”黄韶追问道。

李准指了指地面,道:“对于一个小村庄来说,地上的车辙未免太多、太深。究竟运送了多少次、又运送了多沉的东西,才会这样?”

林菀的眼神终于变了。

她颇为感兴趣地看着李准,静静等待他说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暗度陈仓 那不起眼的小村庄里,每日来往车马极多,偶尔会有些穿着官服的人出现。李准知晓有鬼,不敢太过深入,但他想了个办法——他故伎重施,反过来又去跟踪从村庄里出来的马车。

他花了数周的时间,发觉这些马车都是从各店铺来的,其中有贩卖铁器及相关设备的,也有贩卖如硝石、木炭等材料的。

这是干嘛用的?

李准一头雾水。

若他是个术士,此时他早就潜进村中了——至不济,他也会潜入商店中一探究竟。

很可惜,他不是。

他没办法像那些被老天爷喜爱的人一样想做就做。这曾让他自卑,但如今却不会了。

李准现在是个商人。

商人,就有商人的做法。

他耐心地记下了这些店铺的出货频率和数量,列出预估的名细即金额。这不是小数目,走账必通过大的钱庄,而通过调查,他发现最后用于在这家店结算的都是南方起家的大钱庄,名叫钱串子。

他说完时,屋内一片死寂。

李准神色暗了暗,看着林碗的脸色,局促地道:“小的做了多余的事情……”

这是他头一次在没人指挥的情况下试图做什么事情。

还是失败了啊……

李准有些失望,也有些无措。正当他想如同平常一样,油腻地解决掉这个让人难待的气氛时,黄韵发出了一声惊叹:“好厉害啊……”

嗯?

厉害?

谁,我吗?

“是个极重要的线索。”万罗这时也开口了,看向李准的目光头一次没了轻视,就像是对待一个可以和他平起平坐的人一般,只是大概心里还有一点疙瘩,他的神情有些别扭。“既然谢家私下里受到了那南方富家的资助,那么就算走的是工部的帐,用到的钱票也会是那富家惯用的。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许能找出谢瑾背后的人也说不定。”

文安也连连点头,带着些稚气的小少年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万罗他们并不清楚为何林碗就那么肯定有一个人家愿意倾家荡产、不求回报的支持谢瑾。

同样的,他们也并不懂得为何谢瑾就非要对小小的林碗动手。

当然,由来已久的南北党争、术士官府之间的强弱问题等等,想要找出原因的话也并不难办,只是他们隐隐清楚,存在在这两人之间的问题,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但对于锦州府的人而言,既然林碗说了,那就是绝对的,不会有揣测更没有怀疑。

上至官员豪族,下至平民百姓,自从三年前开始的那场灾祸起,已将林碗奉若神明。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她指东绝不敢指西,若有不明就里的外乡人胆敢在锦州府中说她一句坏话,管保他半夜被装进麻袋里扔出城去。

——在锦州府,林相师所拥有的就是这样如钢铁浇筑的威望,这是外人绝对无法理解的。

李准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怔了怔,下意识地望向了林碗,见她正扫视着他给的工部购买的商品名录,心里微纠,有些忐忑和期待。

他屏息等待着,明明万罗等人还在说着什么,他却只能听见她翻页的声音。小小的女孩坐得笔直端正,看得有时极快,似在意料之中;有时又会停留很久,眉头微蹙,漆黑的眼中透露出刀子一般的寒光,让人胆寒。

他看不懂那名录代表了什么,但这样看来,她果然能看出一连串的事情与这个名录之间的关系。

“原来……”

良久,她终于看完了整个名录,微吐一口气,白皙的小手合上了卷册,放在扉页上面。

李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她开口了。

“你做得极好。”那双黑得纯粹的眼眸望向了李准,纸一般的小脸上露出肯定的神情,说的话一如既往的简短而干脆,“幸而有你在,帮了我大忙,多谢。”

李准心里一跳,从未有过的喜悦涌了上来,但他强自克制住自己,不要笑得太过明显,几个月来的辛劳竟就这样不翼而飞了。

林菀的目光转回到手里薄薄的灰册子上,神情变得微冷。

他们竟然在干这种事情。

那声势浩大的英雄帖、日益激烈的术士地盘之争,竟然都只是个幌子!目的只不过是要让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术士身上,而他们却暗度陈仓,筹谋着一锤定音。

好啊,真是很好。

林菀轻轻敲击着桌面,细嫩的指尖,每一次都带出沉缓的声音,给人心里带来难以言说的压力,屋中不知不觉间就没了声息,只余沉默。

不知这样的手法,究竟是出自三人中哪个人之手。林菀自有一套看人的本事,此时便暗自回忆起他们三人的样子来。

一粟虽然年纪最小、又最聪明,但他性格谨慎,遇事退缩,不会主动挑大梁做出这样庞大的计划。

阆苑公子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多情者多劳,总会被牵扯得瞻前顾后。比起这样曲折的计划,他更喜欢轰轰烈烈、一了百了的。

至于陈少烨……

林菀回想起两人第一次打交道的事情,那时他隐瞒着身份,口称自己为郑南。他摆出一副温和无害的后辈模样,实则在暗中观察、评估着她。

——这真是叫人不愉快到了极点。

但,确实也像极了他的手笔。

冷静不乏大胆,看起来极理智聪明的人,却有着与外表的沉稳模样截然相反的魄力,只要看准了机会,便会毫不犹豫地孤注一掷。

林菀嘴角挑起,微微笑了起来,那难得的笑容让看到的李准等人心里一冷,莫名惧怕。

最让她不愉快的是,她竟然从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若由她来操刀,亦极有可能如此做。

和这样的人合作,或许会省事不少……

她摇了摇头,把让她不开心的想法抛到一边。

她才不会输。

林菀觉得她知道为何那日谢瑾会毫不犹豫地救起她了。

他一定是因为已经对任务成竹在胸,不必在意林菀的存在,所以才会如此做的。

或许,还在顺便对她卖个好?她不甚关心地揣测着。

若她真的一无所觉,恐怕还真的要着了他们的道。不过如今情况大大不同,敌在明、我在暗,知道底牌了的她大可以釜底抽薪,抄他们的后路。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她抬起头,于是众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我有一事要拜托诸位师兄以及阿韶……”她清凌凌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少顷,屋中人尽皆愕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老好人 京畿一座不起眼的村庄里,一名年轻的蓝袍官员正在例行公事地核查库存。

忽而,他咦了一声,不断比对着手里的册子和库房里的东西,自言自语:“怎么好像少了一些……?”

“凌大人,怎么了么?”在另一边稽查的小吏听到了他的声音,不由问道。

凌姓官员瞥了眼册子,只踌躇了一瞬便做出决定,扬声道:“无事,是我看错了。”

“是这样。”那小吏做出信服的样子点了点头,想着这可真是难得。

凌大人不动声色地走向下一个柜子。

小谢大人下了死命令,定要在两旬内把东西做出来并送到阿藏山区域,为此工部上下都绷得很紧张,动辄惩处。此事若向上禀明,不知又要惹出什么动静来,反正只是少了这一点,指不定是谁拿走了没记在册子里呢,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暂时不表好了。

轰地一声巨响,整间房间都在摇晃,屋顶有细屑落下,沉闷的声音在屋内不停碰撞,惹得人耳朵发疼。凌大人和那小吏只是晃了晃便站稳了身体,继续低头做事,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丝毫不敢兴趣,似是习以为常。

***

商业街上人来人往,热力从头顶倾泻,石板街被照的发白,隐约有蝉鸣声在四处试探,蓄力要闹个夏天。

就在这样行人都行色匆匆的闹市里,有一群人却显得步履悠闲,十分自在。

走在最前面的小女孩打扮得十分漂亮,肌肤白嫩,五官精致,一双灵动的眼睛不停地看着周围。她旁边牵着她手的是个颇为英俊的少年,眉黑眼深,笑容浅浅,此时正有些无奈地叮嘱蹦蹦跳跳的女孩,让她不要跑太快。

他们后面是一对谈笑风生的师兄弟,一个浓眉大眼,充满正气;一个秀气矮小,颇为可爱。他们穿着同样式的术士服,不知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最后面的则是最为引人注目的组合。

白生生的小脸,乌黑的眼睛,瘦瘦的女孩穿得简单朴素,除了面无表情的模样不像是个孩子以外,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然而她旁边走着的年轻人却大为不同,神采奕奕,眉飞色舞,那俊逸潇洒的模样吸引了众多人的注意力。

更奇怪的是,他们后面紧跟着数位穿着暗红制服的高大的男人,手握剑柄,机警地注视着周围的事物。

这是……皇家侍卫吧??

路人们窃窃私语,都在猜测这些人的身份,目光主要集中在那个笑盈盈颇为招人喜欢的年轻人身上。

就在这时,沉默如石的女孩目光扫过一个商店里的剑鞘。

唰!

只见皇家侍卫一个箭步走上前去,在店家胆怯的眼神中掏出钱袋三两下付完钱,恭敬地单膝跪下呈给——那个女娃娃。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那些皇家侍卫竟是配给她的么?

可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啊。

莫非她是哪位王爷流浪在外的私生女,时隔数年身为舞女的娘亲死去,临死前派人送信回京,于是子嗣不昌的王爷便把她当做宝贝金尊玉贵地养起来……

就在群众脑洞大开,脑补出了无数喜闻乐见的故事的时候,那女孩眼风又扫过一匹布。

唰!

又一个侍卫冲了上去,掏腰包,给钱,拿货,单膝跪下。

咿呀。众人赞叹,不愧是王爷的私生女啊,排场!

可这侍卫似乎没能讨好到她,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默不作声地继续走。

皇家侍卫一脸遗憾地站起身,和同伴说了句话,同伴拍了拍他的肩,一脸共勉的样子。

哎呀。众人叹惋,这王爷的私生女果然难讨好。

旁边的年轻人不知为何抱着肚子,弯腰狂笑。

林菀有些头痛。

讨了陛下欢心是好事,送给她的几个侍卫的工钱她也掏得起,可是这种毕恭毕敬、宛如瞻仰神明的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知道她真的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并没有丝毫想买的意思。

柳仲言憋着笑,弯腰凑到她耳边悄悄说道:“京城术士学府里,不知道是谁说林国师天威赫赫,颇能显灵,若能博其一笑,便有良缘自天上来。皇家侍卫里有很多学府毕业多年的待嫁单身汉,听说此事便很想献殷勤……”

林菀默。

陛下,这些侍卫真的可堪一用么?

“究竟是谁传这种无聊的……”

她叹气到一半,忽而想起什么,侧头朝他看去。他朝她灿烂一笑,比了个树杈,骄傲地邀功道:“是我是我正是不才在下我!”

“……”

林菀忍了忍,姑且做了个疑惑的表情给他看,表示自己看不懂这个小树杈。

“阿碗啊,你真的没有什么想买的么?机会难得,有人买单还不要岂不是傻。”柳仲言收回手,耸肩笑道。

“无甚。”林菀摇头,看了眼走在最前面的二人,心道柳仲言一直跟着她,莫非黄韶并未成功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柳仲言忽而笑了声。

小女孩歪着头看他。

“我知道,你是想给秦先生挑礼物的。”柳仲言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有些戏谑地道,“若是拿不定主意,尽管来问我。”

林碗啪的打掉他的手,面无表情地道:“是这样么?”

柳仲言乐不可支。

就在这时,跟在后面的的皇家侍卫突然抬起头,而柳仲言紧跟着也反应过来,手一扯林碗把她搂紧怀里,自己低下头去。

林碗只感觉到眼前一片漆黑,被锁住他怀着动弹不得。她初时惊了一下,很快便安静地一动不动,任他锁着,隐约听到万罗和文安惊呼的声音和更远的黄韶尖叫声。

哐当一声巨响,好像重木落在地面上,引得地面微微震颤。

袭击……?

不应该。林菀迅速地否决了这个想法。这些皇家侍卫又不是笨……啊不对,虽然确实是笨蛋,但不只是笨蛋,若真的有人对她有杀意,他们不可能没有察觉。

那么是为什么……

“仲言,你还好么?!”她听到沈溯焦急的声音。

“还好……没事。”柳仲言的声音隔了一拍才响起。

林菀被松开来,黑暗被光明代替,她怔怔抬头看去,柳仲言正捂着额头,献血从手指缝间流淌,而地面上则有被劈成几段的木质招牌。

若拼凑着读,能读出“蓬莱客栈”的模样。

这是……客栈的招牌砸下来了?

若是巧合,那也太巧合了。人为的么……

林菀心里飞速地转着念头,同时把柳仲原轻轻扯了下来。

“嗯?”柳仲言虽有些疑惑,还是笑着弯下了腰。

她踮起脚,掏出手绢按在他额头上。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还是露出了笑脸,拍着她的头发道:“我没事的,关键时候我有护住自己,侍卫大哥也有出手帮我,伤势并不如看上去那么严重。”

这个人究竟要老好人到什么地步……明明还在怀疑她,却只因为她是个孩子就这样包庇她。

不知是因为这次他的语气很温柔,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林菀这次没有拍开他的手。

***

这次的逛街自然戛然而止。

皇家侍卫先把人送回术士学府,确认他们安全了以后,回去调查这件事情。距离端午节并没有多久,沉迷于修仙的皇帝还未忘记林国师,听闻此事大为震怒,认为有人故意针对她、针对他的长生,遂派了他的得力干将一起去审。

可得出来的结论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巧合,纯粹的巧合。

林菀听说此事,想起自己溺水的事情,心里一沉,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危险的均衡 柳仲言听说了皇家侍卫们搜查得出来的结论后,便有了个猜测。

傍晚时分,他正要去吃饭,不料听说黄韶在术士学府里玩耍时,不慎滑落石头,若非有万罗搭救要出大事时,越发确定了这个想法。

他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方式通知谢瑾,当天夜里潜进谢府密会。

谢瑾穿着家常的灰色布袍支首坐在桌边,拿着根簪子挑着烛火,静静听柳仲言说起今天一连串的事情。烛火在昏暗的室内跳跃,照耀在他白玉般的脸庞上,那模样比白日里多了些惑人的沉静。

“原来如此。”

听罢,他点了点头。

这个世上,恐怕不会有多少人会将柳仲言和林碗白日里遇到的事情,和黄韶傍晚的遭遇联系到一起去,更不会觉得这两起事件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又能是什么呢?

“世界已经开始杀我们了。”

谢瑾得出来的答案很简单。

这个“我们”,既包括他们几个,也包括林菀。光是创造出南方巨兽这等巨兽已不足够平衡他们崩坏掉的世界,身为异端者,儒术天下已无法再容忍他们的存在。

现在还只是小打小闹的程度,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针对他们的杀害会越来越剧烈吧。

“不过,”谢瑾话锋一转,抬眼看向柳仲言,“你如何能肯定,黄韶才是林菀?”

“黄韶与林碗,总有一个是。”柳仲言答道,“白日的事情若是针对着阿碗来的,那么黄韶就不该有那无妄之灾;若是冲着我来的,那么阿韶下午发生的事情就有了解释。”

谢瑾笑了笑:“这不成立。林菀想必也能猜出白日的事情原委。以她的头脑,为了掩护身份,特意令黄韶受伤从而掩盖真相并不难办。”

反倒是在白日里发生那样的事情以后,转眼做出这样的弥补举动,倒显得有些刻意了。

柳仲言颔首:“当然,光凭这一点我不会这样断定的。”

谢瑾询问地看着他,无声催促。

“我这几天调查了一通沈溯的行为,发觉他果然和林菀有联系。”柳仲言正色说道,“他每隔两旬会收到来自锦州术士学府的信函,因为这是来自学府最高等级的信函,所以从发件人到收件的过程都被保护得很好,一般情况下没人能查探到。”

说到此处,他偷觑了谢瑾一眼。

谢瑾微微一笑,如珠似玉。

柳仲言轻咳了一声,假装没看到谢瑾带着笑意的了然的眼神。

干嘛这么看他……他当然要为自己的失职辩解一番了!!

(〃>皿<)

他继续说了下去:“于是我就趁着沈溯不在时,搜寻了一下他的住处。唉你是不知道,他房间收拾的有多干净,真不敢相信他和我舍友是同一个物种,若我舍友也能和他一样该有多好……”

轮到谢瑾轻咳一声了。

柳仲言及时收住抱怨,若无其事地说道:“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他和黄韶的通信!他藏得极好,我找到他在床头的暗格,上面还有些别的有的没的东西,害我以为他藏小黄书了……”柳仲言看到谢瑾的眼神,赶紧收住,“到最后才挖出来零散几封信,写名字的地方写着’黄’,信上谈些修炼和日常的闲话外,还写着不要暴露出他们真实的关系,只适度表达出好感就好了啊、让他去查一下我和你之间有没有联系什么的。”

“那还真是……”谢瑾顿了顿,他想说一切都太巧了,但他也知道疑心病重是自己的缺点。

“现阶段我们已无法对阿碗轻易动手,而一旦对两个人中的哪一个动手,都要做好万一找错了人时,被反杀的准备。”柳仲言朝他摇头,表示自己知道他的意思,“我们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待多久了,再耗下去,我们原本的计划也要被拖没了。”

谢瑾苦笑。

局面最后还是被她拖到了十分危险的均衡上。

若把两人都控制起来……他想到此中难处,不由摇了摇头。

“只能这样了。”他微叹一声,并告诉柳仲言,“一粟那边又通过钱串子打了点钱给我们,这段时间的工匠费算是能撑过去了。”

“研发费用本来就很烧钱。”柳仲言笑道,“好在快过去了。”

谢瑾瞥了他一眼,忍了忍没说话。

不知为何,他感觉由他嘴里说出这话,就像一个巨大的flag。

***

林菀和躺在床上歇息的黄韶说了会儿话,等她终于安分地睡下来以后才起身离开,收拾行李。

如谢瑾所料,她很快就猜到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是针对她和柳仲言的。继而她又想起她在湖里溺水的事情,本以为那是因为这具身体太菜,如今看来也是世界动的手脚。

她继而想到,若被陈少烨等人知道了这件事情并联系到一起的话,她好不容易创造的均衡就要被打破了。于是她紧急拜托黄韶和万罗,在今夜演了一场戏,并请沈溯把事情以笑谈的方式传播出去,务必叫柳仲言听说。

这件事情至此消化得差不多了。

林菀边整理东西,边想着诸多事情。

不日就要启程,林菀东西本就不多,倒也无甚可收拾,只是……她看到白日里皇家侍卫为了讨好她买的剑鞘和布匹,眼神静默。

虽然被柳仲言说中了让她微妙得有些不悦,但受了先生那么多照顾,日后也有求于他,送礼物是题中应有之义。

既然如此,就拿这些东西借花献佛倒也无妨……

本应无妨。

但她只觉得这些都不配。

不配送给先生。

不过是个礼物……

林菀极少纠结,如今却站在月下窗前,停下手里的活,默默纠结了起来。

她想着想着,头都痛了,蹲了下来抱着小小的脑袋,苦思许久,终于还是沉着一张小脸,走出了屋子。

***

接近夕阳时分,泰德府外,天空中掠过一道道人影,倏忽而至又瞬乎飘远,动作缥缈如夜空上有流星划过,路上行人几乎无人发现。

忽然,在最前面的身影落至地面,身形如鹤。

于是后面的人影也紧跟着坠落,有的轻巧,有的则略显笨拙,但很明显都不是凡人。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最先落地的人声音低沉地道。

这是个看起来极为威严的青年,穿着颇为华贵的黑色描金边外袍,两道剑眉极黑,眼神如鹰犀利,叫人不敢直视。

——此人正是京城术士学府的镇山之宝,与秦先生齐名的大师级人物,宗星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敌意 枫叶色的夕阳在一点点下沉,尾巴拖着点点黑色的光粒,晕染着近处的松叶林。风是温柔的,带来沙沙风声,沉静的气息和花鸟香气混在泥土味中,叫人安心,似在犒劳疲倦的归人。

一路风尘仆仆而来,赶了大半天路的京城术士学府一行人在原地整理礼仪着装。

身为术士,无论起居言行,都有严格的规定,修养和知识是学府里的必修课。

“国师大人,您要喝点水么?”

小女孩从皇家侍卫的背上滑了下来,另一个侍卫则殷殷问道。

她点了点头,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女孩显得有些疲倦。

这些人都是术士,比她强很多,她在天上飞了一天,浑身都痛。

侍卫掏出竹筒递给她,她就着他的手,昏昏地喝着。

忽而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她抬了抬眼皮,只见那宗星宇正拧着极黑的眉毛,冷冷地看着她。

两人视线对上,他的目光很严厉,严厉的叫沈溯等京城术士学府的学生们暗自屏息。

林碗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扭过了头。

继续慢吞吞地喝。

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皇家侍卫端着竹筒的手有点抖。

宗星宇在京城、在学府里,都是神一样的存在,这样的场景简直是平生仅见。

宗星宇眉头拧的更紧,转头问跟在他旁边的一名先生:“这就是小秦的弟子?”

他并非故意说给林碗听的,但与此同时,他也并未刻意不让她听到。宗星宇心里是如此想的,于是就如是说了,到了他这个境界,已经是万物从心,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讳过。

先生抹了把汗,这世上也就您老人家会如此称呼天下闻名的大宗师了。

他笑着应道:“正是,听闻她极有人气,不仅在京城受到陛下的赏识,在家乡锦州府里也被父老乡亲爱戴传唱,小小年纪倒是挺了不得的。”

他委婉地点出她牌子硬,希望活到这个岁数依旧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烈老头能够睁只眼闭只眼,少说两句。

宗星宇哼了一声,甩袖极不悦地道:“这小秦一大把年纪想不清楚的!”

在他看来,娇气傲慢、资质粗陋、神神叨叨,林碗已是朽木不可雕也,他根本懒得去评点林碗本人,径自发泄起对自己看好的后生晚辈的不满。

万罗等人默不作声地围在了林碗身侧,神情严肃。

他们是晚辈,没有资格对置喙,但他刚刚的话可以看做是对锦州术士学府的嘲讽。

周围的弟子们都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他们。

但两拨人之间一下子就有了看不见的隔阂。

本身两家术士学府的关系就算不上亲近,既然京城术士学府里的神明下了如此论断,那么他们就决计不敢再接近他们。

沈溯站在队伍中间的地方,略带担忧地看向他们。柳仲言满脸轻松地和旁边的人聊着什么,只是偶尔瞟过他们的眼神透露出某种思虑。

就在这样略带古怪的气氛之中,一行人进入了秦德府。因为人数颇多,他们分散成了三拨入住客栈,而后各自歇息洗漱,洗去尘埃。

这当中还有个插曲,被陛下拨来的皇家侍卫们坚持要把林碗隔壁两间都包下来,引得京城那方的人颇为不悦。

林碗依旧和黄韶一个房间。当二人都洗漱完毕,林碗坐在靠窗的位置,巴掌大的脸放在支起的膝盖上,安静地望着外面的景色。炊烟渐渐散去,黯蓝的天幕上闪烁着晶莹的星子,可爱地眨着眼睛,空气是温暖柔和的,充满了烟火气。

只是到底有些寒凉,风吹过,她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黄韶有趣地笑了起来,觉得她面无表情地拿手绢搓鼻子的动作有些可爱。她把已经半干的布巾放下,拿起一条干净的,走到林碗床边坐下,替她擦起湿漉漉的头发。

“衣服都被沾湿了呢,小心感冒。”黄韶皱了皱鼻子,小大人般地教训道。

“忘了。”林碗歪了下脑袋,潮湿柔亮的黑发也在黄韶的指尖摇晃了一下。

这也能忘?黄韶眨着灵动的大眼睛,故意叹了一口气,笑道:“真叫人看不过去,你定是生来就是被人服侍的命。”

林菀总觉得这番话有哪里很耳熟,想了想,才想起来,从小到大,她和宋悦身边的人就会取笑她们,说宋悦就像是古时候伺候大小姐的丫鬟一般。

只不过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事物,相比起她在任务世界中度过的时间来讲太远太渺小。若无宋悦作为锚点,林菀恐怕早就被这无止境的记忆洪流冲走了。

她是这样的珍惜自己唯一的好友。

因为她是自己和“正常的人”唯一的联系。

想到了不在这个时空中的少女,林碗的黑眸变柔了些许。

黄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不由噗嗤笑道:“就这么喜欢被擦头发么?”她难得像这样气息柔和,就像是一只被柔顺了毛的孤僻的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任人抚摸。

外面的灯光一点一点消失,潮湿的空气混杂着清新的花香。

林菀想到这个任务世界即将结束。

她小小地嗯了一声。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黄韶六识灵敏,早就知道来者何人,动作未停,就像是在和林菀说话一样的道了声请进。

她知道门外的人一定听得到。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了两个人。

***

夜里十一点,宋悦的桌前灯还亮着。

她在平板电脑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拖鞋在木地板上走动发出来的嘎吱声。

直到声音近在咫尺,她才恍然惊觉,手指迅速地一抹,画面切换成了教材PDF那一页。

“还不睡觉啊?”

爸爸温暖稳重的声音响起,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头,同时一杯热水被放到了桌上。

“嗯,作业还没做完呢。”宋悦在内心说了声抱歉。

“不要熬夜到太晚,作业多,也要懂得适可而止。”宋父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妈妈睡前还在念叨着你最近睡太晚呢,不要让她担心,知道么?”

宋悦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的,还有十分钟就能做完了,你放心吧。”

“那就好。”宋父笑道,“那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啊?”

“晚安,爸爸。”

“晚安。”

直到拖鞋走动的声音远去,她听见客厅里关灯的声音,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若被爸妈知道她竟然在繁忙的学业之中,还在做这种耗费精力的兼职,不知会如何生气呢。

可是只有一点点也好,她想要做出努力,让自己更加靠近林菀。

光是凭着生活在象牙塔中的自己,是怎么也帮不上她的忙,也无法解决那深埋在她心底的孤绝的吧……

少女正出神着,手机忽然亮了起来,上面是鱼姐叫她明天去一趟办公室的通知。

回了一句知道了,她回想起那座在阳光中金光闪闪的写字楼,心里还是有些发憷。

真不愿意去那种充满压迫感的高楼大厦呀……

她叹了一声,动手把工作都做完,果然如对她父亲说的那样,在十分钟内解决完一切,关灯入睡。

一夜好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感冒的菜鸡术士 泰德府的夜空星星几多,天空澄明,晚风轻柔,似柳条儿俏皮摆腰。

来到两个女孩屋中的是她们的师兄,万罗与文安。

“听说他们今晚和这边的官员术士吃饭应酬。”万罗把晚饭端来,同时也把他听到的情报告诉了两个人。

黄韶太过早慧,闻言哎呀呀地叫了一声,道:“看来宗师伯十分生气呢。”她做了个鬼脸,“不过是一些小事,何至于此?师伯未免太过小气。”

“宗师伯一代宗师,哪里会下这样的命令。”万罗对自己这个什么都敢说的师妹又爱又恨,连连摇头道。

“就算是别人的决定,那也是看着师伯的脸色做出来的,还不都一样。”黄韶哼了一声,这时林碗回过头来,她看眼神就知道她是不耐了。她伸手拨弄了一下,见林碗的头发半干了,还算满意地点点头,放开了她。

文安有些羡慕地站在一旁,看着她的眼神跃跃欲试,很想自己也揉一把小师妹柔顺黑亮的毛。

林碗扭过了头,不去理会。

文安顿时垂头丧气,蔫蔫地不言语了。

对这干什么的都有,就是不肯干正事的师弟妹们,万罗真是无奈极了,他重重咳了一声,提醒道:“这不是单纯的好恶问题,英雄会之争已经开始了,你们都要给我小心些。”

“和我们这些底层弟子有什么关系?”文安回过神来,回了一句,依然打不起精神。

“跟你当然没什么关系。”万罗被逼得翻了个白眼,怼他,“可和我们的小师妹就大大的有关系了。”

文安一下子醒过神来,跳起来激动道:“对呀,我们小师妹可是国师!回去一定要好好和师长他们汇报才是,祝师姐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个人真的是完了……万罗摁了摁额头,决定放弃和他交流,转向了林菀和黄韶二人,严肃地道,“我们明日就要’生病’了,宗师伯和京城这边是如此态度,留你们二人在这里,我着实不放心。阿碗,我再确认一次,计划不变么?”

林碗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万罗叹了口气,站在床前,一手揉着一个师妹的毛,很忧愁地道:“我的师弟师妹们可真是一个都不叫我省心啊……”

这位照顾惯了师弟妹的少年不符合年龄的长吁短叹。

黄韶笑嘻嘻地仰着头,嘴巴抹蜜:“只要知道师兄如此关心我们,不管遇上再大的困难我们都不怕,是吧,阿碗?”

“是。”她面无表情地道。

“阿韶,阿碗!”万罗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一把搂住两个女孩,“啊啊,我的师妹们真是可爱死了,我可不可以跟你们走不要留下来啊……”

林菀奋力把脸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大大吸了一口空气,想,否定要两个字,肯定只要一个字。

那肯定是要一个字的。

***

第二天,文安生病了。

“昨夜文师弟夜观天象,不慎着凉,感了风寒,正卧病不起,高烧不止……唉,这该如何是好?”锦州府的万罗来拿早饭时一脸忧愁地和领队说着,或许是情绪不稳,他的声音稳准狠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顿时引来绝佳的反应。

困倦地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吃早饭的京城术士学府的师生们一个个呆若木鸡。

吃着油条喝着豆浆的学生呛的呛、咳的咳,有人定力不足,直接一口喷出来,搞得对面的人一脸豆浆,桌边又是尖叫又是道歉,好不热闹。

众人都很震惊呐。

这这这……修行者竟然还有人得风寒?

闻所未闻好么!

怎样天赋异禀的人才能把一副远离凡人百病的修炼之躯搞成这样?

求指教!!!

有人不相信,觉得这一定是个高难度的笑话……好吧,谁家也不会拿这种丢人的事情当笑话讲,不过说不定南北方巨大的差异导致笑话的维度有了巨大而又微妙的偏差呢?

他们盯着万罗使劲看,希冀看到撒谎憋笑得逞等等蛛丝马迹,然而看到的却只有万罗情真意切的忧愁和隐隐发红的眼眶……

噢哟,看来问题很严重啊,万罗都忍不住为师弟哭了!!!

躲在角落里的林碗神情不变地舀着粥小口小口吃,而黄韶以手捂脸,对自己的师门道了声歉。

从指缝里露出了一只骨碌碌地转的眼睛。

“都在搞什么呢?”

从屋外走进来的男人看到这里一团乱象,嘈杂不断说啥的都有,不禁皱眉训道。男人声音不大,却声如断玉,有叫人回想起小时候不肯吃青菜被父母狂揍的恐惧的能力。

气场如此强大的男人,京城术士学府只有一个。

于是无论师生全都鹌鹑般的闭嘴了,满脸意犹未尽。

在这种躁动的安静中,万罗恭敬地上前一步,行礼道:“禀报宗师伯,晚辈师弟文安夜里着凉,发了高烧,正躺在床上起不来。晚辈为了看顾他,来取早餐而来。”

“夜里着凉?”宗星宇呆了呆。

“是。”万罗恭声道。

“发了高烧?”宗星宇的声音越发古怪。

“是。”万罗的回答紧跟而至,声音清朗到了清爽的程度。错落的一问一答,听起来竟然有一种叫人舒适的节奏感……

“荒谬!”

正这么想的京城术士们浑身一颤,宗星宇那如暴雷般震怒的厉喝吓破了他们的胆,屋顶房梁处有灰尘碎块簌簌而落,一只瓷碗扛不住宗师级别的怒气,迅速从边缘处裂开口子。

啪嗒一声,那只碗被完美地切割成了两半,汤水和混沌洒了一桌子,却无人注意。

他们战战兢兢地看着宗星宇。

怒气充斥着他整张脸,甚至那张只有三十岁的脸上忽然爬上了细纹,似上好的汝窑白瓷有了裂痕,叫人不知该心痛好还是该害怕好。

万罗浑身都在颤。

他不是在怕。

他在正面承受着宗星宇身上溢出的丝缕术力,那经过百年淬炼的术力如剑如刀,融合了它的主人至刚至强的意念,即使只是因为情绪外泄而泄露出的部分,依旧叫境界低微的万罗难以抵抗。

颤抖着,万罗的眼中透露出了敬畏和仰慕。他心里知晓,与年龄无关、与资源无关,终其一生他都无法达到宗师伯这样的高度。但凡修道之人,谁又不憧憬这样的绝世天赋和强大实力呢?

但他没有躲避开来。

他背后是两位师妹,阿韶虽天赋异禀然修炼时间太短,阿碗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哪怕被这等强大的气息稍稍扫过,都有可能神识受伤。

他决不能避。

万罗苦苦支撑着,体内术力紊乱,血液翻涌,微黑的脸此时发白。

京城那方的人只有天赋比他更高的,如何不知这有多辛苦多难熬,做出正面挡在宗师面前的事情又有多需要勇气?他们看着万罗的眼神渐渐变了,多了几分欣赏、几分敬意。

宗星宇神情缓和下来,气息慢慢收敛,万罗浑身一颤。

他平生刚直激烈,最瞧不惯装神弄鬼、娇生惯养之辈,前者万罗,后者文安,而林碗二者兼备,他怎么瞧得上?

如今终于看到万罗表现出了点不同的地方,他这才没有对秦昭然失望至极。

“他如何我不管,我们今日照常赶路。”

宗星宇手一挥,一股强大的术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万罗体内,修补平复他受损的部分,而他本人则转身出去了。

压迫感消失,众人都松了口气。

万罗转头和林碗对视一眼,虽面色依旧苍白,脸上却闪过一丝笑意。

林碗朝他点了点头。

成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锦州之耻 没有了万罗和文安在的队伍里,锦州府的两个小姑娘显得愈发异类。每当夕阳降临,林碗从皇家侍卫的肩上滑下来时,都会有不知从何处来的轻笑声响起,细寻却又无处可寻。

宗星宇自然不屑她们如何,但如他这种人物,只需无视,便能把她们的处境推至极恶。漠然无视已是最好,也有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暗中捣乱的,虽被皇家侍卫挡下不少,可层出不穷的手段实在叫人可恼。

黄韶难免生气。

这日在野外露宿,熊熊篝火传来阵阵肉香,连星子看起来都比平常清亮些许。树林里的昏暗被火光驱散,柔和的光影点缀着,欢声笑语不断。

见他们吃饭又把她们孤立起来,黄韶双眉倒竖,气得直拿筷子戳米饭,鼓着嘴不知在嘟嘟囔囔说些什么,过了半晌又指天发誓要勤加修炼。

皇家侍卫们放松地低声说着话。有宗星宇在,他们根本不担心安危,而林碗又并非棘手不懂事的孩子,这一趟路程算是轻松极了。

林菀安静地吃着饭。她自然也能感觉到最近围绕在她们周围的气氛,只是她不生气,反而觉得很无聊。

修行即断尘缘,可想要出世就给入世。

觑着尊者长者的脸色而放大丁点善意与恶意,任由情绪和他人掌控自己,这修行真是修得一点意思也没有。

但是胜在清净,也好。

她胃口小,吃完饭,便靠在树上闭上了眼睛。

皇家侍卫们以为她是累了,说话声音压得更低。

不远处的说笑声,空气里香喷喷的肉香,野外干净清凉的风,跳跃着映在眼帘上的火光……林碗隔绝着外界的一切,手指微不可查地不断敲击着膝盖。

她在算。

***

谢府里灯火渐熄灭,守夜的老头打了个哈欠,掰着指头算今夜打麻将输了多少钱。

然而在一间书房里,光线依然明亮,从照在墙壁上的影子来看,屋里聚集着不少人。

云朵被风轻轻推着,遮住了月亮,于是谢府笼罩在了黑暗之中。

如此深夜,这么多人聚集于此,所为何事?

“若不如此包装,路途颠簸如何能受得住?万一路上炸了开来……”

“谁也没说你办法不对,可日子只剩十天,找你的办法做,怎么可能来得及!”

“那你倒是给出个解决办法啊!”

谢瑾坐在一张竹椅上,窝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人们争执不休,时不时喝两口茶,闲适得像是在看戏。

他虽是书房主人,但在这场争论里,他始终不发一语。

所谓术业有专攻,他可以提供技术,但具体如何做,就要交给专家来了。

他这次之所以选择这样的做法,固然是为了赢下任务,但也是为了做一项实验,或者说是测试。紫姐和他说过一些事情,这让他有些在意,而按照他们的猜想,留给他们测试的时间不多了,每一次的机会都要珍惜。

时隔五年才重新开放的AAA级晋升系统——林菀的出现一定有其意义在。

这么多年来,他们这群AAA级的穿梭者之所以能够平安无事,只是因为盛鹰集团还在观察。或许,他们还未决定好该如何使用手里的牌,可如今,盛鹰集团已经决定行动了。

谢瑾垂着眼睫,灯光摇晃,唇边一抹浅笑,衬得人美如玉,温文隽雅,谁也没有看到他眼底藏的锋锐凌厉。

就在这时,有人急敲了两下门。

屋内争执声骤然停下。

谢瑾书房有着仅次于老爷书房的守卫级别,如今侍卫都在外面守着,怎会有人前来打扰?

谢瑾若有所思地抬起眸:“进。”

他的侍从大步走了进来,在众人注视下来到他身边,弯腰低声说了几句话。

谢瑾眼神一凝,把茶杯放回桌上,身体坐直。

众人一凛。

屋内都是谢瑾的亲信,许多人是他这几年间亲手从底层提拔举荐上来的实务人才,在被他发现之前一直都郁郁不得志,因此对他多有尊重感激,只愿报答伯乐大恩。

他们对这位年轻的公子有着比别人更多的了解,知道他并非只是外界所传的玉面公子、谢相爱子,更有着超人的智识和胆魄。这还不算,他在工匠实务上竟也颇有造诣,诸多前所未有的奇思妙想看似天马行空,却被逐一落实,这也让他们心服口服。

一直处之淡然的小谢大人如今竟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谢瑾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见众人都在看着他,他微笑着说道:“不是什么大事。”

众人自然不信,可他也不会管别人信不信,继续温声说道。

“本官要出去一趟,你们继续讨论着,在本官回来前务必得出一个结论。”

众人不敢违,齐声应是,目送身姿挺拔的少年离去。很快,书房里又充斥着激烈的争辩声,好似无事发生。

谢瑾带着侍从来到待客的花厅,此时屋里自然无人,他令属下确认周遭无人以后,坐于上首,询问那侍卫:“此事当真?”

“是葫芦街里那位递过来的消息。”侍从答道。

这看似答非所问,但谢瑾点了点头,不再怀疑消息的准确性。

与某人不同,那孩子做事谨慎,断不会出错。

“他们因何拒绝?”谢瑾转而问道。

如今是东西研制出来的最后阶段,竟然接连有工匠请辞,此事放在平时事小,放在现在事大,他不能不问。

“这些工匠都是有领头的,据说是有同乡以更高的价格邀请领头做工,他们无法拒绝。”侍从回道。

“多少钱?”

侍从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小声道:“十倍工钱……”

谢瑾摁了摁额头。

一般来说,帮忙在工部做事的人中既有用徭役雇来的工人,也有花钱雇来打临工的。可无论是哪种,都不该有人胆敢违背官府的意愿才是。

——问题是,他们不知道这是在为官府做事。

为了保密,他们并未对这些底层的人亮出身份,本是以防万一的举动,只是没想到这事反而成了痛脚。

侍从同情地看着苦笑的主子,心想要我我也去。

“葫芦街那位说他已经紧急请了一拨人过来,另外他不日将进京,叫主子不要着急。”他安慰谢瑾。

谢瑾轻轻点头。

虽然一直以来谢瑾都在极力避免会分散分数的事情,但事到如今,由掌管钱财的他来做反而直接些。

而谢瑾有他该做的啥事情。

第一,按时推动事情完成,并把成品悄无声息地运送到南方。

第二,确认这件事情究竟是偶然……还是有意?

***

一座小破庙里,清秀的小男孩打了个喷嚏。

“师兄……”他吸了吸鼻子,鼻头红通通的,看起来很可怜,也很可爱,“我们为何不能找个好点的住处?”

四处通风,头顶星空,这久无人住的小庙真是万分风雅。

年长些的少年本在盘膝修行,闻言无语地看了他一会,从袖中掏出一个手帕递过去。

“擦擦。”

万万没想到,一语成谶,这货一回到京城,竟真就染了风寒。

他捂脸低吟。

真真锦州之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因果 风呼呼地吹着,阳光洒在身上竟无多少暖意。林碗趴在皇家侍卫身上,因为发了低烧,她看起来昏昏的。

——虽然和平日里也没多少区别吧。

林菀无力地把小小的脑袋埋在侍卫肩头,看似沉睡,可头脑极清醒。

她知道,这发烧是世界之力作用在了她身上。

所以她更不肯认输。

她在想任务世界的分数分配。

按照她之前所想,推动术士合力打倒南方巨兽的话,那么在英雄帖上,她逊于柳仲言的分数,而谢瑾逊于她。然而只要最终的击杀是由锦州府术士完成的,再加上她以国师的身份做出预言,在关键决策和指挥上拥有发言权,她自然能赢。

***

钱串子钱庄在京城有一处专门给大客户住的客房。

今日,一从南方而来的少年带着他的侍女随从入住。交代完了一切,管家恭敬地退出,临走前听到了里面传来稚嫩的声音,冷静地诘问。

“藏东阁与落英坊说接不了单?这是怎么回事?”

“说是昨夜暴雨,砸坏了厂子……”

小小年纪,气度不错,有子当如此。

管家在心里琢磨着,为避免再听到更多,无声加快了步伐。

***

风切过林菀的耳边,冷意入骨,她不由激烈地咳了几声,缩起娇小的身体,越发轻似无骨。背着她的皇家侍卫感到她的动作,心里怜惜,移动越发轻柔了。

她眼神冷静地继续想。

她本该能赢,可是按照谢瑾的剧本走,则大大不同。

她和柳仲言在术士上所推动的事情将被大大的弱化,反而是谢瑾成了主角,其次为为他们提供财力的另一人。

***

谢瑾在沉思。

负责研发与运送的工人有几波辞职了。

派人仔细查过,有的是不幸受伤,有的是被挖角,理由合情合理。

有几家联系好的京畿作坊表示无法按照原定计划生产。

询问原因,有的是作坊被雷雨所侵,有的是人手突然不足,原因有理有据。

若说这件事情带来的影响,有一粟毫不吝啬的财力支撑,虽然时间紧迫,但问题不大。单从利弊来看,除了添点乱,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影响。

谢瑾清澈的目光投向窗外。与明媚的晴天相反,他坐在屋内阴影遍洒的地方,只觉得阴凉。他眼神沉静如冷泉,如玉手指轻轻摩挲手边光滑的令牌,一室寂静。

可他依旧无法放心。

因为他的对手是她。

***

林菀盘算着。

如果她不插手,她和柳仲言只能瓜分百分之二十的因果,而谢瑾的因果则在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之间,端看另一人出力多少。

但她若是他们,必然会让尽量多的分数出现在一人身上。

恐怕谢瑾现在已有约百分之六十的因果。

为了撼动这样的分数分布,她派出了万罗和文安。

她要让躲在江南的家伙分掉储存在谢瑾身上的分数,越多越好。

***

柳仲言在……他在包扎脚。

今日他一如既往在歇息的小镇里骚包地穿街而过,听到有小姑娘在对他尖叫,便十分潇洒自信地侧过脸,给她展现更加好看的37°角完美无敌必杀侧脸。

这时空中掉下了一块砖头。

不知为何,身为天赋卓绝的术士,他当时却没能躲过去。

不少人闭眼扭过了头。

耳中传来一道痛极惨极的叫声。

京城术士学府的师生看着宗星宇难看到了极点的表情,在心里齐念了声阿弥陀佛。

真是活该。

不便明言但千真万确的是,大部分人都如是想。

***

一行人最终在风寒、发烧、砸脚等厄运缠绕下,坚强地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阿藏山以南的贫瘠小镇,牧云镇。

牧云镇很美。

天高云阔,青山连绵,冰蓝、翠绿、洁白、艳红,满目都是纯粹的仿佛油画般的色彩,清新香甜的空气叫人心胸开阔,

牧云镇也很穷。

阿藏山以南的地区都很穷,但越靠近远古巨兽的地方越穷。本就只有几个村落以农牧业为生,如今随着远古巨兽缓慢却坚定的前进步伐,有点资产的人家全都举家北迁,留在当地的人越发稀少,以老人穷人为主,一切都破旧不堪。

术士们都是养尊处优的,见到一排排东倒西歪、夏热冬冷的破木屋,各个皱起了眉头,很是为难。

黄韶来自小破村,对此接受度更高。虽然她也一样很反感这住处,但幸灾乐祸的情绪好像更占上风,挽着林碗的手嘀咕道:“嘻,这时候就不嫌自己娇气了。”

旁边正皱眉的几个京城学生听到了,不由怒瞪她一眼。

黄韶耸耸肩,笑嘻嘻一脸无辜地和他们对视。

你瞅啥?

就是故意说给你们听的。

那几个年轻的术士被笑得生生把那口气憋了回去,胸口堵得不行。

好在术士之力可通天,不过一个时辰,就用大神通在旁边荒僻的地方新拓出一片土地,建起来了简陋却干净整洁的新木屋。

京城术士学府的人不愧是人中龙凤,分工明确,指挥得当,一切都井井有条。

只是在有意无意之间,无视了黄韶和林碗等人。

“谁稀罕他们啊!”黄韶狠狠一跺脚,眼里烧着火。

“不必受恩,有何不好。”林碗淡定地说道,不待阻止,弯腰要把皇家侍卫们切好的树搬过去,“没了他们,我们自可以建好房……”

她话语忽然顿住。

黄韶脚突然不跺了。

皇家侍卫们咚咚咚砍树的声音产生了一个清晰而又明确的停顿。

林碗弯腰了半晌,若无其事地直起腰来,拍了拍勒得红通的手,神色平静地往旁走去,脚步不紧不慢:“我去看看他们建得如何了。”

皇家侍卫们大气不敢出,连连点头,黄韶就没这个顾忌了,呆了一会儿,捧腹大笑,刚刚还攒的火不翼而飞。

***

他们是第一波赶来的术士,而这几日里,陆续有术士学府的人员以数省为单位赶来,这荒僻的牧云镇竟前所未有的热闹了起来。

牧云镇家家户户出入谨慎,不敢靠近,只敢遥望,孩子们叽叽喳喳,老人们指指点点。望着在空中时不时飞过去的人影,他们的眼中充满了好奇和敬仰,只觉得光是这几日的见闻,就可录入镇记里流传百年了。

又过了数日,锦州府的队伍随着横江等南方数省一起到来。

以宗师秦昭然为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师 锦州府的人到来的时候,林碗正卧病在床,黄韶则盘膝坐在她床尾潜心修炼。

林菀知道她被京城那帮人刺激到了,本就用功的女孩越发发狠修行。这不是坏事,只是明明她自己有房间,偏总是要蹭在她床上修行,这让她有些困扰。

已经过了七天时间,她的烧始终没退下去,黄韶与侍卫都很着急,她却表现得平平静静的,不以为意。

一方面,她知道这是世界对她的反馈。她这副身体太弱太小,承受力也就十分的低,病情没有转恶已是万幸,而区区身体上的难熬,她受得住。

另一方面,她这幅病恹恹的样子也是有必要的。

她在等人。

外面的骚动让她抬了抬眼皮。

又是哪里来人了么?

她朦胧的视线投向了门口,竖耳倾听。

***

男人负手而立,穿着缀金黑袍,剑眉极黑,眼神如鹰,一看便知其人刚正又自负。光看他的五官只有三十岁,然而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叫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来看,说多少岁都有人信。

一群人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不敢与之并肩。

这是宗星宇数日来头一次出门接客。

横江省等诸省各地术士学府的带队人虽然觉得荣幸,脑子却很清醒,忙让出了位置,让锦州府的人先行。

锦州术士学府的人可骄傲啦。

自家一没传统二没传承三没战绩四无天才,说起来真是平庸落后到闻者落泪的地步,可他们如今却能享有此殊荣,因何?

宗师镇场尔!

一身青衣布袍的青年领着锦州府的人缓步走出,肤色白净,长眉细目,神情淡漠宛如干涸的星空,又似冰冷孤山,自有超脱人世的仙家风范,虽无宗星宇那等小儿止哭的威势,但有着同样叫人可望不可亲的高远气质。

“多年不见了。”宗星宇打量着他,慨叹一声,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小秦还是往日模样。”

小……秦!!!

锦州府连同周围一片地方的术士们哗然。

他们简直不敢想象,竟真有人如此称呼秦先生,但仔细想来,倒也有道理。

秦昭然被谢相打到锦州府前,是一直在京城术士学府的。

相比起只有十年香火情的锦州府,他对生于斯、长于斯的京城更有感情才叫情理之中。

各地领队不由绷紧了脸,吊起了心。

临出门前,他们当然都有想过这个问题,这铲除南方巨兽的仁义举动底下藏着的是各地术士学府的话语权争夺,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带着秦先生不知是利是弊。

可问题是,不带秦昭然……他们能带谁???

众人内心悲凉,目光望向依然淡然的秦昭然,屏息等待着他的回答。

若五大宗师汇集其二……别的地方还争个屁啊!

就在这样的看似寻常、实则紧张的气氛之中,秦昭然终于开口了。

说的话却牛头不对马嘴。

“怎么如此不小心?”

啊……?

众人懵。

仔细看去,秦先生的眉头是微皱的,就像湖面生澜,搅了一池平静,而目光也偏离了本应看的宗星宇,看向了一侧——一间小木屋。

和别的一排排工整又大气的木屋比起来,这间被两边夹起的木屋显得格外矮小,也格外可怜。有点歪斜的木门此时开了一条缝,扶着木框,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女孩站在了那里,脸色苍白,眼睛漆黑,头发披散到肩头,小小一团有些狼狈。

她似乎病了,病恹恹的,于是肌肤也显得如同脆弱的白纸一般。

她是谁?

很多人超级惊讶。

来此地的不是各地师长,就是得意门生,如沈溯、柳仲言这种弟子已是修为低微的了,若非他们是首倡者,必然无法同行,可这里竟然有一个年纪这般小的小女孩?

莫非是个奇才不成……

有人心念微转,神识扫过,然后就更加惊讶了。

哇,这斑驳不纯到千年一遇的资质……

真长见识啊!

他们茫然了,所以说……这是谁家蹭热闹的爱女么?

但也有人心思灵敏,联系这个年龄、这个场合,很快便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成名过程堪称传奇的人。

“啊,是林相师!”

横江省的队伍中发出了一声不乏惊喜的低呼。

果然如此!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于是本来紧盯着两位宗师不放的人们纷纷调转目光,打量起她来,实在是很好奇。

林碗从佑安村走出来以来,身上贴有太多神秘的标签,秦昭然的弟子、锦州知府的座上宾、前所未有的术士塔逃生者、一场灾难的预言者,每一个都抓人眼球。有消息灵通的更是知晓了林碗在京城引起的风波,听闻她通了天,又哪能不好奇呢?

宗星宇很不悦。

在他身后的得意门生打了个哆嗦,心道,虽说先生成天不悦,但今次不悦得异乎寻常啊……

在宗星宇看来,林碗就没做过什么好事,一路上宛如累赘,娇生惯养吃不得苦,不过是这点路程,她全程被人捧在手心里都能病成这样,平日里给娇惯成什么样子?

何况她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在他说话的时候出来,简直像是成心的,真是太叫人不悦了。

“见过先生,月余未能给您请安了。”

小人儿既不在乎众人打量的视线,也不在乎一代宗师的冷视,规规矩矩、认认真真地弯腰行礼。

一阵微风拂过,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道被迫抬起,紧接着眼前一抹青色由虚转实,仿佛从颗粒状的色彩逐渐凝聚,刚刚还站的很远的秦昭然仅踏出一步,就来到了她的身前。

“多久了?”

他熟练地弯腰把女孩抱了起来,一只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清凉的手指似乎让她很舒服,她微微眯起眼睛,抱住他脖子,不吭声。

秦昭然就叹了口气。

“出发前和你说了什么?”

“我有听话。”

“那便不该出来。”

林碗又不说话了。

“嗯?”秦昭然严厉地低头看着她。

林碗往里缩了下,小声道:“月余未能给您请安了。”

秦昭然怔住。

一样的话,不一样的意思。

……这个狡诈恶徒。

感觉到搭在脖子上因为发烧而滚烫的小手,秦昭然忍了一下,到底没能忍住心软,再叹一声,满是无可奈何,一股暖流自掌心流入她体内,看她神色缓和下来,他清冷的眉眼也舒展开,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笑,抬步走入木屋。

身影消失前,还能听到他淡然如清风的声音徐徐从屋内传出。

“药吃了么?睡了多久……”

门扉关闭。

被拦在外面的人们面面相觑。

京城的术士们死死盯着门,打死不敢看宗星宇的脸。

但就算不看,也能感觉到那个身影上传来的压力……

有弟子承受不住,心道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来个痛快,毅然决然抬头看了眼宗星宇。

……咦?

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吵吵吵 和众人预料的不同,宗星宇脸色虽然不好看,但看起来意外得很冷静。

别人或许不懂,他却很清楚,这个师弟不是无礼,也不是真的就只看得到自己的爱徒。他只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对他、对京城方面的不满。

其实他对秦昭然这样表达不满很满意,因为直接正是代表了这个师弟对他的亲近。

看来不该用林碗来切割秦昭然和锦州的关系,宗星宇想着,不再逗留,转身而去。弟子们面面相觑,不过见情况不如想象中那么糟糕,各自都松了口气,连忙跟上,别的术士们更是不敢对他说什么,纷纷在先行者的带领下按照关系远近分配房屋。

秦昭然自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能猜到师兄是什么反应。他没有在意这些,把人扔回被窝里,对着朝他慌忙行礼的黄韶轻轻颔首。

隐在暗处的皇家侍卫不敢怠慢,现身恭敬行礼,目露尊敬。他轻轻一拂袖,一股力道飘了过去,如同被风压折的树枝归回原处,那些人再也俯不下去了。

“一路辛苦。”秦昭然道,惹得他们连称不敢,诚惶诚恐。

他在锦州书术士学府里拥有最高的权限,自然对皇家侍卫的存在知道的一清二楚,更知道他们代表着皇帝对术士们的活动的监视。

光是五大宗师聚集在一起就有一国军队的战斗力,任谁也不会放心见到这么一大群术士集中在一起的。

但他还是向他们致意了。

他做完这些,再回过头,就见到林碗安静地躺在床上,盖好被子,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不由摇了摇头。

这个孩子……她还病着,真当他会在这个时候继续训她么?

他伸手替她拉了拉被子。

自然是要的等她好了再训的。

秦昭然注意到她脸色不好看,微微皱眉,有些忧心。他修行大半生,习惯清净,并不知该如何看护一个孩子。他试着伸手牵住她发烫的手,柔和的术力小心灌了进去,沿着经脉转了三周,感到她似乎觉得舒服了些,便略松了口气,仍旧握着她的手没放。

林菀本以为闭着眼睛便能蒙混过去,谁知秦先生不仅一直在,还握住了她的手,这让她觉得不自在。一直以来,她生病受伤时都是一个人撑过来的,对此她早已习以为常。

有人陪着,反而陌生。

握着她的手触感细腻清凉,这让烧得难受的她很舒服,可她却连装睡都难以做到了。一旦被握着手,就会贪恋肌肤的温度,就会去想何时会被放开,就会去想很多很久以前的事情。

她想不大起来,也不想想起来的事情。

记忆的阀门并不肯受主人控制,她讨厌的场景在脑中瞬间复苏,一直没有点灯的房子,被饥饿和孤独折磨的滋味,用眼泪和乖巧全都留不住的人,无论睁眼闭眼都在环绕着她的寂静,还有从隔壁飘来的欢声笑语与饭菜香气……

那时,她离死亡大概只有一线。

而她无力地缩在沙发上,麻木而乏力,对生仅存最原始的渴望,对人失去了曾经的眷恋。

黑暗的情绪如潮水涌了上来,灌入心中干涸的河道,那种被澎湃的空虚填满的感觉让她厌恶。可才觉得冰冷,从手心处又灌来无形的柔和气息,如一只温柔的手,慢慢抚平了心头浪涛。

被窝很暖和。

屋里残留着木头的芳香。

屋内黄韶和皇家侍卫悄声说笑的声音传来,更远处,是有着人味儿的隐隐喧嚣和砍木头的动静。

她本不想睡,但或许是这一切加起来都太过催眠,也或许是秦昭然的手太过让人安心,她只挣扎片刻,便被睡魔捉住,渐渐坠入了睡梦之乡。

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匀称悠长,秦昭然神情变得柔和。他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拂过她额前被汗沾湿的头发,青色的布袖滑过被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不知有着极为普通的家庭的林碗,究竟为何会有那么多心机和心事。可他总是希望,萦绕在这个孩子身上的冷厉和疲倦能够减少,哪怕只是一些也好。

他转而又想到了皇家侍卫,想到了宗星宇的表现,想到了遥远的京城。

皇帝会派人,谢党王党又怎会不派人?

若不出意料的话,谢瑾不日就会代表谢相来到此地,而王党也有他们的代表。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一切都在变化,值此术士齐聚之际,诸多计算重叠,师兄在全力替京城谋划,他也需要替锦州府,乃至横江省等数省做打算……

秦昭然垂着清淡的眉眼,静静想着这些事情,而日头缓慢地垂落,好像逐渐成熟的果实在压弯枝头。待到混沌的黄昏涂满整片天空时,屋外也传来了烤肉的香味,颇能引人胃口。

黄韶早就蠢蠢欲动,当林碗悠悠醒转时,她发出了一声欢呼,热情地邀请她去吃晚饭。

***

又过了几日,这临时赶制出来的镇已兴旺到了叫人瞠目的地步,几乎全部的术士学府都或多或少地派了代表过来,导致这里拥挤非常,叫牧云镇的人看了个热闹,也赚了个爽快。远近行商嗅觉敏锐,听闻此事纷纷汇集于此,孩子们宛如在过年一般的欢快。

五大宗师中,四大宗师已然齐聚,另一位宗师据说在闭关清修,并未到来。

林碗听爱打听八卦的黄韶在耳边悄悄说,那位宗师只是在修绝情道,懒得理事实,任何时候有事找他,他都在“闭关清修”。

她听完便没太在意,只是知道那一家的学府已经被踢出了谈判桌。

然而要说这么一大帮各地有为的术士,聚集起来几天都做了什么事情嘛……

吃饭。

睡觉。

聚会。

吵个架。

——还有什么么?

反正林菀是想不起来了。

这也是必然,虽然此行的目标——那只不知从何而来、何时出现的远古巨兽,就在不远处,但对于人类来说,这永远不会是最重要的事情。

谁行动?如何行动?谁指挥?谁家在前,谁家在后?

太过分散的术士学府体系导致了极大的调控难度,但是在以四大宗师所在地为主的地区主导下,会议也渐渐达成了一致意见。

这日,林菀听了半天的争吵声,觉得倦了,抬起眼皮看了看上首的几个人,心想,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幼稚的唇枪舌战 临时建造的木质房屋宽敞又清凉,遮挡住外面毒辣辣的阳光和偶尔带着一丝腥臭的气味,显得颇为舒适。

“若是能再清净点就好了。”

一道颇为跳脱悦耳的声音在最前排响起,如珠玉相碰。那是个有双笑眼的男人,白色内衬外穿着鲜亮的红色织锦袍,华丽的金线绣出精致的百鸟朝凤图样,手腕缠绕珊瑚珠,脖子上挂着水亮的翡翠玉,皮肤似是在发光,张扬鲜艳得不得了。

他歪靠在椅子上,没什么坐像,不少人被他说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他却不以为意,只是依然使劲凑到他旁边的人身旁,唱戏一般悠悠地道:“叫几个姑娘,唱几首小曲,咿呀呀春光几许使人醉,岂不比听一个老头子唠唠叨叨强上百倍?”

那人躲了几次,见他依然往这边凑,嬉皮笑脸地非要逼他说话,万分无奈,只好开口,声音细弱蚊吟:“宗先生说话呢,章兄还是噤声为妙。”

这人像是个中年书生,肤色白皙,五官平整,头戴方巾,手握折扇,文质彬彬的模样让人颇有好感,唯一的缺憾大概就是毫无存在感,如一杯白水没滋没味。

“咦?”红衣服的人眉毛浮夸地一挑,亮丽的眉眼就如画卷一般展了开来,抓住他的话头胡搅蛮缠,“我们五个人齐名,你叫宗星宇宗先生,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叫章兄?我哪点不如那个老东西了?”

中年书生模样的人看他眉毛一挑就知道他要说屁话,可惜来不及堵住他嘴,听罢只是一低头,抬手遮眼,一声叹息无声地消失在嘴边。

果不其然,旁边传来一道雷喝,估计因为忍耐太久,听起来更具威力:“路子康!你在这里叽叽歪歪些什么东西!”

路子康一听,更加神气活现了,精致的下巴抬起来,五官都要飞起来一般,噙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在说什么东西,听到的人都清楚,又何必再多问一句?”他特意咬重了东西二字,小人得志的模样真叫人想打他一拳。

空气变得险恶起来。

宗星宇是什么人?

任何一个对术士世界稍有理解的人被问到脾气最糟糕的术士是谁时,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提起的男人!

这时候他要是还能忍,整个术士界的三观都要被毁干净了。有不少人有先见之明地堵住了耳朵,面露惊恐,还有不少本来在昏昏欲睡的弟子陡然精神起来,眼睛发光地抬头等待。

坐在前排最左侧的秦昭然颇为厌倦地叹了口气,转头熟练地把坐在他下首的林碗耳朵堵住。

“你少玩些文字游戏,同为术士,本就该用实力来见真章。你若有什么好说的,和我出去好好说一说。”宗星宇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投向漂亮的红衣男子,一字一顿却声如雷鸣,无形的威压好似山岳压来,不久前刚被术士们用神通劈出来的木桌上噼里啪啦地长出许多闪电般的裂痕。

然而那道裂痕行到中途,却戛然而止,如同被一道看不到的力量排除在外一般。

“小苏,你也要反抗我?”宗星宇冷冷地道,看的却不是路子康。

被那杀人般的视线盯着,中年书生模样的人无可奈何地抬起头,客客气气地说道:“宗先生,万事好说,大家出自同宗同源,何必打打杀杀呢?”

他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展开,露出了山水图,那墨迹流畅而又玄妙,至简的山水间似隐匿着无穷的力量,朱砂色在山峦间或隐或现,一只小雀停在了朦胧的江水船头,画面为此顿生灵动。

林菀看了一眼,竟觉得那朱砂色如同血管中的血液一般流动,微微的晕眩袭来,她稳住心神,正待细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遮住了她的眼睛,耳朵上的压力也随之减轻,她听到秦先生清淡的声音对她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莫要看。”

那折扇上的朱砂莫非真是由血画成的?林菀在什么也看不到的情况下暗自思索时,路子康那颇具特点、似是唱昆曲般的声音又含笑响起:“宗先生又明知故问了,小苏不帮我又能帮谁呢?”

他顿了顿,又作恍然大悟状,道,“哦是了,宗先生在天子脚下呆久了,就以为万物都是京城的好,我们南方的术士学府合该全都听他指挥——哈,真是我思虑浅,都没想过还会有人想这等美事,让大家见笑了,见谅见谅。”

在“又来了”和“求你少说两句”的气氛里,术士们无力地看着这等级颇低的唇枪舌战出现在站在术士巅峰的宗师间。

这几日的会议全都是这样的情形,面对强势地发表意见的宗星宇,张扬高调的路子康说着不阴不阳的怪话,看似温和低调的苏无也无声地站在了他身旁,秦昭然一直闭目修行视眼前一切为闹剧,一切事项毫无进展。

至于另外一位宗师……他压根就没出现在阿藏山附近,照那位满脸尴尬的学府带头人的说法,那位他……咳,感染风寒了。

宗星宇听到这话,直接狠狠瞪了秦昭然一眼,怒斥一句:“一丘之貉!”便甩袖而走,搞得秦昭然一脸莫名其妙,只有黄韶、林菀及一干皇家侍卫听得懂,彼此互视一眼,决定装聋作哑。

“小苏,便是这样,你也觉得我们是同宗同源?”宗星宇冷笑数声,盯着路子康,口中质问着苏无。

苏无捂住眼睛,头疼。

有个能够把一切简单的事情搅和得复杂的搅屎棍当朋友,当真是平生之耻。

“前几日我都念在学府间相聚不易的份上没有理你,看来一切不过是我顾虑太多。今日你若再多说一句,干脆让我杀了你算了!”宗星宇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寒意森森,脚底竟攀升起寒冷的白气,整个屋子的温度都降低了。

众人知晓这次宗星宇是真的动了杀意了,纷纷变色,两边阵营的人都倏地站了起来,有人甚至按捺不住掏出了武器,对峙的紧张气氛叫还坐着的那些人都绷紧了脸,有些无措。

就在这时,一道幽幽的声音响起,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扎破了这紧迫的气氛。

“廿十日乃死期,秦昭然带队包围阿藏山,烽火连三月。”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万事俱备 这声音极幽静,如藏在悬崖底部的深潭,安静神秘。

然而这道声音在众人耳中犹如惊雷。

谁敢在这样的宗师之争中插口?

无论站着的还是坐着的,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声音的来源——一个纤瘦的小女孩映入眼帘。

她似乎病着,苍白的脸上有一抹不正常的红晕,神情抹去了一切人类的情绪,如白板一般。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透露出一种难以想象的庄严,让人在一瞬间以为自己在佛堂寺庙里。

她坐在秦昭然的下首。

人们立刻明白过来,她就是秦昭然的爱徒,也是陛下口中的国师。因着这双重身份,尽管她并非术士,依然得以坐在秦昭然身边、最靠近宗师们的位置,参与会议。

她这几日安安静静的,别人也就把她当做一个吉祥物,除了暗暗感慨秦先生清誉一生却败在过于宠徒一事以外,倒也没人就此有意见。

可她竟然在这里开口了。

她以为她是谁?

苏无讶然看着她,路子康眉头一挑,满脸兴味,而宗星宇锐利的目光看向她,充满了不屑。

这个江湖小骗子,以为能骗过小秦和陛下,就能无所顾忌地为所欲为了么?这里哪里有她说话的地方!

尽管被诸多目光以及比目光更可怕的术力所围绕,但小女孩的神情却古井无波。

与其说是无所畏惧,倒不如说她根本没有注意周围的一切,无论是宗师的威压还是别人可怕的目光全部被她排除在了她的世界之外,她缥缈的目光注视着的是更加遥远的地方,让人不自觉地沉默,甚至被她的静谧所吞噬。

“术士的分裂,最后的联结,官府的势大……”

随着她的话语,她的眼珠在微不可查地晃动,若盯得久了,甚至会产生一种被她拽进某种空间里的错觉,叫人屏息。

宗星宇气笑了,还在那里演?越说越大了!

桌上的茶杯微微震颤,一股看不到的气流从宗星宇周身散发开来,虽未直接朝着林碗袭去,可对于凡人来说,这已足够可怕。她的头发被无形的风吹得飘起,脸色越发苍白,身体如水中的船一般不受控制地飘摇,然而她依旧说了下去,声音波澜不兴,好似这具身躯毫无知觉一般。

“——谢党的勾结。”

她话音一落,抽冷气的声音从房间各个角落里响起。

这种话是能乱说的么?

她的话完全是在拆散这个刚刚成立的松散的全国术士联盟!

不过……若预言是真的呢?

众人下意识地偷偷观察起别的人来,视线游弋,明明是不信的,却又忍不住动摇。

万一……呢?

宗星宇忍无可忍,再顾不上对方是个孩子,怒而一拍桌子,喝道:“稚子无知,竟在这里危言耸听!”

路子康像烦扰苍蝇一般挥了挥手。

苏无眉头微皱,合上扇子,一磕桌角。

可怕而又锐利的气浪绕过了二人,直接朝林碗涌去,大有要将她掀翻扔到墙上的气势。

她眼皮也不抬一下。

千钧一发的时刻,秦昭然一拂衣袖,一股柔和的术力撞上了气浪,它们在空中对峙了数秒后朝上翻涌,发出了轰的一声爆破般的声响。

“我的徒弟自有我来教导,不必师兄费心。”秦昭然缓缓站起,负手而立,轻声说道

“那你倒是教导啊!”宗星宇厉声道,“你既然放任她胡说八道,说不得让我替你教训一二了。凭她是国师还是甚,如此扰乱秩序、挑拨离间的骗子,你不仅不和她断绝关系,竟还留她辱你声誉?你脑子发昏了么!”

“……先生……?”

秦昭然还未开口,他下首传来略带困惑的声音。众人看去,发现她刚刚的那种庄严而又神秘的气质消失了,她此时眉头紧皱,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小手下意识地攥住秦昭然的青色衣袖,惶惑地仰头看着他:“这是怎么了?”

她不等回答,已然明白了过来,环视了一周,身体藏在了他身后:“我……我又来了……?”声音里有着极细微的颤抖,隐隐的哭腔叫人心软成一片。

不少人心中不自觉地信了她的话,只觉得宗先生太过武断。

连皇帝和秦先生都信了,他有什么理由不信?

秦昭然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莫怕。”

林碗似乎被他的动作安抚到了,不再紧挨着秦昭然,整个人也表现得放松了许多。

而后秦昭然转向宗星宇,道:“不管师兄信还是不信,锦州府甚至横江省都曾被她所救。若无她在,不知有多少平民会饿死在饥荒的早期里,又有多少人会死在流民暴乱里。”

不少横江省的子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是啊,她的事迹别的地方的人可以不知道,他们这些人能不知道么?

她的预言不知真假,她救下的人却是千真万确的。

“我不管师兄有何安排,至少横江数省会优先去解读她留下来的预言。她从未做过错误的预言,在我看来她的话全部都是有意义的……无论是哪一句。”他看了宗星宇一眼。

宗星宇脸色一片铁青。

他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句。

很多事情是瞒不过秦昭然这种级别的人物的眼睛的。

他气得是秦昭然竟如此不给他颜面,更恼的是他知道后面将会发生什么……

“嗤嗤……”路子康鲜艳的红袖遮住半张丽容,好看的眉眼弯起,毫不掩饰嘲讽地笑了起来。见大家都看着他,他唯恐天下不乱地举起手,轻飘飘地摆了摆,道,“我我我,还有我还有我!我们这边也附议!与其毫无根据地讨论来讨论去,还不如相信一下……那什么?预言来着?你们说是不是?”

他朝自己的学府方向扬声一问,顿时一群人附和。

秦昭然摇了摇头。

宗星宇根本懒得理那厮,只盯着苏无看,沉声道:“你怎么说?”

“这……”苏无为难地笑了笑,抬起头回视着宗星宇,斯文地道,“既然秦先生和路兄都如此说了,而我们讨论了这么久也没有个头绪,这倒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宗先生,您看……”

宗星宇脸色阴沉,连连冷笑,道:“好好好,你们倒是连成一片了……我若不答应,好似是我不识趣一般!”

苏无早就清楚他不可能会任由他们三家商讨,听他的负气话,只是微笑着拱手道:“宗先生明鉴。”

术士们一阵愣怔,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怎么转眼间会议的讨论方向竟变了……?

只因为一个小姑娘?

他们复杂的视线投向了林碗。

她承载着诸多试探的目光,倒也并未在意,只是倚在秦昭然身畔,心想,拖延时间的任务已完成,不知谢瑾他如今在何处?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无关紧要的事情 镇里又来了人时,又是十余日后。来者浩浩荡荡,马车望不见头,术士们纷纷从木屋中走出,望着打破宁静、上下马车搞得鸡飞狗跳的一行人,不由撇了撇嘴。

这群官老爷,还真当是来享受的么?人人都带了侍从,大包小包宛如搬家,瞧瞧那马车印子!也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林菀在屋中听到了动静,便掀开被子,下床要往门口去看看。

坐在她床上修炼的黄韶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睛,眼中还有未收敛的精光,阻止道:“阿碗,你还病着,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何必过去呢?”

她最近得到了秦昭然的指点,他话不多,却直指要害,黄韶受益匪浅,进步极大。

林菀摇摇头,掩唇咳了两声,脚步未停:“无妨。”

她自己清楚,既然这病是世界强加给她的,那就只有恶化的份,绝不会变好。她自从那日用预言搅混了水,给了苏无和路子康代表的西南方立场一个光明正大地和宗星宇对峙的理由以后,便一直躲在屋中,不想给柳仲言他们看出病情不寻常的机会。

如今谢瑾来了,她当然也要扮作无事才对。

更何况她也有事情需要亲眼确认一下。

黄韶无奈,别看阿碗沉默寡言,她平时是极好说话的,可她这样固执时,那是十匹马也扯不回来的。

她到底也是爱看热闹的,跟着她走出门去,口中笑道:“也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热……”

话音未落,她话语顿住,眼睁睁看着林碗开门就撞到了一片黑影上。

林碗脑袋磕到了硬物,退后两步,整个人眼冒金星摇摇欲坠。

——莫非这也是世界在害她?

林菀摁着额头使劲甩了甩头,对于进门的人生出了些不该有的怨念。

“……你没事吧?”那人亦颇为惊讶,伸手扶住了她。

听到这把清润悦耳的嗓音,她心中一分怨念转为了十分。

仔细想来,和这个人见面,十有八九要倒霉。

远的不提,单说上次见面她就落了水……虽说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年轻人眉眼矜贵,笑若春风,举止风雅似蕴藉无边风月,即使待人温柔,依旧能感到高坐殿堂的金尊玉贵,叫人只敢远远旁观,不敢过于亲昵——不是谢瑾又是谁呢?

“给我看看。”他蹲下来,伸手拂开她的头发,仔细看她额头,“有些红了,似乎无大碍……”

林碗啪地把他的手打了下来,谢瑾愣了愣,黄韶已经笑盈盈地上前来,不动声色地拉开林碗,转开他的注意力:“见过谢大人,多日未见啦,您怎会在此?”

他瞥了眼自己的手,见林碗根本没看他,便笑着转向黄韶,答道:“我们刚抵达此地,想过来打声招呼。”

“秦先生白日里不在这边。”黄韶歪头道,粉雕玉彻,灵动可爱,扎得两个小揪揪在脑后晃荡。

“我晓得。”谢瑾忍不住笑道,“已经和诸位宗师打过招呼了,只是他们在讨论事情,我一介外人不方便旁听,故而专程来见你们了。”

“那谢大人也见过沈师兄、柳师兄他们了?”黄韶鼓了鼓嘴。

谢瑾有趣地看着她,温和地笑道:“自然是先来见你们了。”

这话看起来寻常,可林碗和黄韶却互视了一眼,猜到了是什么情况。

本来术士们就因为官府过于强势而有反抗心理,在林碗那番预言的推波助澜下,更加强了警戒。

恐怕谢瑾现在不能轻易和京城术士那边接触。

谢瑾看着她们的互动,神情不变,只是眼中更加深了笑意。

“屋中似有药味……你们中有人病了么?”他环视了一圈屋子问道。

“我们两个人一起得了风寒,倒也不严重,只是秦先生看得紧,我们也不敢怠慢。”黄韶吐了吐舌头,苦着脸说道。

这是她和林碗早就商量好的。

“既然如此,你们还不好好在屋里待着,又想出去做什么呢?”谢瑾虽还微笑着,黑眸却颇为严厉,看着她们时便带有说不出的压迫力。

“唔……”黄韶缩起脖子。

林碗道:“我们已被关在屋里数日,早就烦闷了,今日难得有动静,若不出去看看透一口气,反不利于养病。”

莫非谢瑾特意来此,就是为了来阻止她们出去?

那她偏要去看一看了。

“不过是车马人,皆是你见惯了的,这又算得上什么热闹呢。”谢瑾摇摇头,好笑道。

“总比待在屋内要好。”

“这样……”

本以为他不会轻易退却,熟料他却露出笑容,清澈的眸中似是闪过满足,而后朝她伸出手去,微笑道,“也不是不可以。”

林菀一怔,目光在他的手和脸上来回,透露出些许困惑。

“你还去不去了?”谢瑾似是没有察觉到,笑吟吟地道,“再不出去,我便要走了,到时候我在门口放两个侍卫看着,你就休想出去了。”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这个温和矜贵、叫人如沐春风的少年才会显现出奸相爱子、红袍官员应有的腹黑来。

***

林碗被谢瑾牵着慢慢走,目光在那些马车间扫过,看到人们在不停地把东西从马车上卸货。果然……在人这么多的情况下,那些东西不会跟着他们直接过来。是另有别的车马运送么?

可附近又有哪里能藏东西?

这些马车又为何如此之沉……光是此行必需品,真的需要这么多么?

“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了么?”谢瑾微笑着询问道,态度柔和,声音清越,若非林菀知道这张完美的面皮下的真面目,恐怕真要被他骗了。

林碗颔首,道:“确实很热闹。”

被她答非所问了,谢瑾却笑得更加愉快了。

这二人的组合实在太过奇特,如今林碗已不被视作一个挂件孩童吉祥物,而是被人看重的国师,在她身侧的玉面郎君更是天下皆知的小谢大人,他们二人在这里行走,无论是术士还是官员,全都朝他们投去怪异的目光。

林相师究竟说了什么,能让那位年少老成的小谢大人笑得如此欢快……?

要说他究竟在笑什么,林菀本人才是最想知道的。

他笑得让她不舒服。

“大人为何而笑?”

“自然是因为欣喜。”谢瑾从容答道。

这人莫非报复心颇重?她才答非所问,他就装傻以对,竟是分毫不让的。

林碗眉头微皱,嘲道:“莫非大人因见小民而欣喜?”

谢瑾含笑看了她一眼:“那自然也是有的。”

回答得滴水不漏。

她就有些不耐了,不大想再和他无意义地对话下去。

“你别生气。”他笑着拉住她,眼中蓄着一抹清亮的笑意,轻轻地说道,“只是我搞清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已。”

“无关紧要的事情?”林菀不解,视线扫过不远处的马车,莫非自己遗漏了什么事情不成?

“嗯。”谢瑾颔首。

他只是知道了,有些人变来变去,从骨子里终究还是那个人,而已。

这让他从心里觉得欣喜。

他想了想,又忍不住笑道:“想通了以后,又觉得很是要紧了。”

见他眼睛里都要溢出笑来的样子,林菀摇了摇头,觉得这个人真是难以理解。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邀月同饮 落日如同熔金,碾进黯蓝色的天幕里,或明或暗的星子逐渐露出容颜。

官员的驻入为这新建的小乡村增加了人气,袅袅炊烟从新建的木房中升起,饭菜的香气叫人嘴馋。

会议结束,秦昭然率先从屋内走了出去,眉眼淡淡。横江省等地的人见状匆匆跟了上去。今日又是聆听路子康和宗星宇论辩的精彩的一天,秦昭然全程没说过话,苏无看起来在和稀泥,但实则是站在路子康的那一面。

没有人知道秦昭然究竟为何不发言,无论是按照他和宗星宇的关系站在北方,还是按照锦州府的历史关系站在南方,总归都是一个立场。他现在两边都受到拉拢,也就意味着两边都在得罪,别看他们现在吵得凶,但在之后把秦昭然所属踢出利益分配时,必不会吝惜默契的。

锦州府、横江省,乃至这一片地方的人都有些心慌,虽碍于秦昭然的面子不敢直言,但忍耐到极限也是时间问题。

秦先生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们望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深深的烦恼之中。

而他走出去,看到外面的炊烟,略一思索,便转向朝一间木屋走去,一身青衣不染尘埃,神情淡然似随时会飘然而去的隐士。

听到敲门声,黄韶小跑着去开门。

“你们二人,要去吃饭么?”

黄韶大喜,欢呼一声,连声应道:“要去要去!”

术士对食物的需求无论从生理上还是从心理上都要比寻常人弱很多,自从来了这里以后,像宗星宇那种宗师一餐未食,先生们也都两日一食,就算是那些弟子们,因大多是精英,最多只需一日一顿,要么自己烤点鱼肉,要么找牧云镇的人买些餐食,算来林碗和黄韶已许久没正经吃到饭了。

林菀不重口腹之欲,倒也无所谓,可黄韶她都快被憋死啦!听闻此话雀跃至极,更何况她脑袋转得快,知晓秦先生特意今日来,会去哪里,又哪里肯错过这个热闹?

她应完,立马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在于林碗,便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她这些日子全都待在屋子里不肯出去,今晚莫非也要这样吧?

林碗没去理会黄韶,只仰头和秦昭然对视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行礼道:“去的,谢先生相邀。”

秦昭然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用术力让她起身。

***

谢瑾初来乍到,礼数周到地请了四位宗师并一些先生一起用餐,因没有地方,宴席就设在了野外。

秦昭然领着林碗二人到来时,天空已拢了一层暗纱,一丛火苗在地上明亮地摇曳,似是把那夜纱一角点燃,野蛮的生机照亮了人们的脸庞和周遭的树林。

得到消息,谢瑾匆匆从里面走出,迎接秦昭然。

“见过秦先生。”谢瑾风雅一礼,微微一笑,如皎皎明珠在夜中发光,吸引了颇多目光,“几位先生都已到来,都在期盼着您到来呢。”

“谢大人。”黄韶二人行礼。

谢瑾凝目朝她们二人望去,轻声道:“免礼。”他又着意看了眼林碗,微笑间目光透着种锐利的试探,而她坦然回视,于是空气间便隔了一拍静默。

“大人……?”黄韶作出疑惑状,打破了沉默。

谢瑾收回目光,并未作答,只是伸手侧身相邀,温声笑道:“还请随我来。”

林碗一路瞧去。

围绕着篝火,有数张新制的木桌,显然是谢瑾的术士所为。他没让宗师们坐在一处,而是让他们按照派别分座,看来他人在千里之外,却早已知道了宗师之间(特指某二人)险恶的关系,巧心做了安排。

秦昭然自然和锦州府的人坐在一处,同桌的官员也是与锦州府有渊源的。

一开始还有人招呼林碗二人,等酒菜过了几巡,话说开了,席变热闹了,也就没人理会黄韶了。倒是有人抱着各种心思试图和林碗攀谈,只是全都折戟沉舟,折在了她铜墙铁壁般的寡言下,再没人管她们了。

酒香菜醇,野外吃饭别有一番情调。热烈的篝火影响了众人,整个气氛较之平时要轻松和睦许多,林碗置身其中,从各处飘来的笑语交织穿插,她手里捏着碗,想到一切不过是虚幻,心中感到的是如浮游般的空茫,脚不沾地,无处可依。

在虚幻的一切之中,她才是那个假的,不必要的。

她仰头喝完杯中液体,支起头,倒了第二碗。

可难道她在现实中,就是真的么?就是被人需要的么?

她微不可查地笑了笑,晃起碗,仰头再次一饮而尽。

这又怎么可能呢?一个连出生都被否定的人。

最近时常会梦到以前的事,那些以为不会记着的往事。在梦里,她带着几分厌倦,冷眼看着幼小的自己重复地遭遇那些过往。

她才十六岁,但已不再对未来有任何期待。光明前途、坦荡正路,抑或寻常幸福,她知道她都已不可能拥有。本就渺茫的希望,早在她一脚踏入这灰恶凶险的行业之中时就被碾为尘土。

未来一马平川,她一眼望去,只能见到死亡正恬静地站在终点,等待着她快些过去。

不知不觉间,桌上的酒瓶越来越多。她正要把杯中酒饮尽,手腕忽然被人从后按住,在嘈杂又虚浮的诸多声音之中,她今晚第一次听到了一道真切的声音。

因为那声音太近了。

“你这喝的是什么?”清润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只是因为没了总是藏在其中的笑意,于是声音主人的本色便不再被遮掩。

这是在生气?

“你在喝酒?”他咬着字道。

“是果酒。”她慢慢转过头,和年轻人那双映照着火光的眼睛对视,口齿倒是很清晰:“度数极低。”

一股子甜甜的酒香扑了过来,谢瑾看着这红晕铺了满脸,似要刺破那苍白脆弱的皮肤的样子时,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个时候还知道逻辑清晰地论辩,很好、很好。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酒不醉人 风吹过树梢,野外的气息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各处传来的欢声笑语无忧无虑,星子躲在枝杈的缝隙里眨着眼睛,一切都叫人心旷神怡。

眼前的小女孩白如纸的肌肤里铺了曾胭脂,因为喝了酒,一直黑沉的眼睛此时亮亮的,承载了星光。近在咫尺的呼吸间,温热香甜的酒香吹拂在谢瑾的脸庞上,意外的柔软。

谢瑾不由一顿。

她见他不说话,就用一种“还有什么事么?”的眼神无声地望着他,看得他回过神来,心里又气又好笑。

“秦先生在做什么?怎么就没人管着你……”

叹了口气,谢瑾不顾她的反应,用力摘下她的碗,道:“不能再喝了。”

林碗板着一张小脸,瞪着他,声音严肃又冷静:“我已付了钱,你怎能拿走我的酒?”

“……”

谢瑾觉得头有点疼。

还是先让她回去吧,这么想着,他抬头找了一下,想在纷乱的人群中捉到秦昭然把她扔掉。

他没看到,林碗迅速地瞥了他一眼。

“既然你不给我,我自己去找。”她说着,从木凳子上滑下来,往旁边桌子上走。

她往外走了两步,谢瑾一个“等”字还未说出口,就见她小小的身体一歪,踉跄了一步。他来不及思考,上前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了小人儿,缓了一口气,感到她一动不动,不由嘴角抽了抽,用力把她翻了个个儿——她歪着脑袋,面色红润,神情安详,在他的臂弯里睡得正酣。

“不是吧……”他低吟了一声,伸手摇晃着她,她脑袋葫芦似得东摇西晃,偏偏身体沉入秤砣,谢瑾一文弱书生竟差点抱不住她。

下水才发现自己是旱鸭子,喝酒才发现自己是一杯倒……

这个人还有没有点谱?

谢瑾不想再叹气,心里却莫名有点恼。

她是个大麻烦,放在自己这边怎么看都很危险,他想着,还是交给秦昭然吧,她似乎很投他的缘。

他脚步动了一下,就在这时,女孩在他的怀里拱了拱,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到她被酒精润红的嘴唇抿了抿,夜空黯淡而火光耀眼,漆黑的睫毛伏在脆弱的肌肤上,把一切的色彩融合得那样的和谐却又惊艳,而她的神情出乎意料得恬静。

他心里骤然一悸。

这微小的动作似拱在心头,奇异的电流迅速窜过心脏又如闪电抵达指尖,微微发麻的感觉打的他措手不及,这情绪太过陌生太过激烈又太过不妙,他像个糟糕的骑手,本来被他精确地控制在临界点的情绪在一瞬间脱离了他的控制,朝着悬崖四蹄如飞,而他身体僵硬,甚至不敢动弹,宛如怀揣炸药,随时都会粉身碎骨。

一阵疾风穿过人群,篝火剧烈地跳跃了一下,人们的影子映在土地上,拉远又缩短。

谢瑾抱着林碗站在原地,宛如精美的玉雕,久久未动。他神情似是温和平静一如既往,细看才能分辨出他黑玉一般的眼中隐约有几分无措和僵硬。

站了半晌,他朝着秦昭然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一瞬间似要朝那里走,可手却在同时忍不住握紧了她的肩头。

于是他就像是放弃了抵抗一般,轻轻叹了一口气,抱着她,踩着影子,慢慢走向了一旁的小屋。

“国师这是怎么了?”有人好奇地问道。

“误饮了果酒,本官先带她去一旁歇息一下。”谢瑾脚步不紧不慢地说道,温润的声音不急不躁,叫人如沐春风。

“谢大人好心。”那人笑着捧了他一句。

黄韶歪着头,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她本要走出来的,不过看这个样子,她没有出场的戏份了。

她嘻嘻一笑,转头又去寻觅吃的去了。

***

篝火渐渐微弱,宾客尽散,尽兴而归,一件件木屋亮起了烛火。

送走了最后一名客人,谢瑾站在了原地,侍从在身后挑着一盏灯在他旁边,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劝道:“大人,您站在这里要着凉的,您也累了这么久了,当回去歇息了。”

谢瑾不语。

那侍从本就与他亲近,并不如何怕他,见状继续道:“更何况国师大人还在房内,并未安置。秦先生定要来要人的。”

谢瑾握紧了拳,睫毛微动。

这是他现在最不想面对的。

但总这么站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吸了口气,野外冰冷的夜风灌进胃里,他觉得清醒了许多,站直身体迈步,深红官袍拂过凝着露水的草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先生是不会来的。”

侍卫一怔,不解道:“这是为何?”谁都看得出来,秦昭然极为宝贝他的爱徒,以官府和术士的关系,又怎会放心把林碗放在这里不管呢?

“若要来,早就来了。”谢瑾脚步不停,因没有外人,他淡淡的语气在夜风浸润下多了一些锋锐,“你以为先生这些天不出声,是在等什么呢?”

侍卫一琢磨,大吃一惊:“怎么可能!这岂不是说,并非国师听从秦先生,而是……”

而是秦先生以宗师之身听从林碗?!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若这是旁人说的,他断然一个字都不信,可公子素来聪敏决断、料事如神,他说的不能不信。

谢瑾看着只在门前点了一盏灯的屋子,轻声道:“她的话,定是做得到的。”

侍卫有些糊涂了,看着公子的背影,整个人愣愣的。

……公子你什么时候和人家这么熟了?

***

灯火嚓地一声点亮,骤然刺破了昏暗。

谢瑾来到榻前,坐于木凳上,柔软的布料似流水坠在榻上,灯光下显得富有光泽。

他清澈的目光随即落在熟睡的女孩身上,见她呼吸均匀,神情安宁,他不由轻笑一声,伸出玉一般的手把她散落的头发抿到耳后,动作闲雅轻柔如摘一朵被春雨打落的花般,微凉的食指骨节继而划过她发热的脸颊,似一滴雨滑落玻璃窗。

“该醒来了,林菀。”他温声唤道。

回应他的是一室静默。

他也不急,只是耐心地看着她,手停在了她的脸颊上,似有若无地勾勒她的五官线条。

过了不知多久,熟睡的女孩眼帘微动,睫毛掀起,露出一双漆黑安静的眼睛。

她缓缓起身,靠在床头和谢瑾对视,方才那安宁恬静的神情已如泡沫一般消失了。

“早安,国师大人。”

谢瑾微笑着打招呼。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我们是来抢劫哒! 烛火在墙壁上印下一层暗影。

林碗的眸中一片清醒。

她完全没有被戳穿装醉的尴尬,就像是晨醒时一般自然。随手梳了两下散乱的头发,她身体陷在背后的引枕里,望着谢瑾。

既然都看出来了,他为何还是把她留下来了?

谢瑾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道:“你想与我谈,我就来和你谈了。”

林碗眼神微动,亦慢慢道:“我是林碗和黄韶的代表。”

这话看似有些诡异,但谢瑾只是点头,道了声好。

他亮明了身份,她坦言她与黄韶是彼此的保护色,一来一往间已划清了谈话的界限。

“不过你竟然能拢住秦先生,当真厉害。”谢瑾忽而笑道。

林碗漠然道:“不及玉公子暗中与京城术士学府暗通款曲厉害。”

被她硬生生顶了回去,谢瑾也不生气,只是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

黑暗无边无际地往外涂抹,朦胧的月色高高挂在天边,清冷地照出远处山脉起伏的线条。阿藏山的顶端埋藏在云月之中,看起来高大又神秘,就算是白天,也要晴天才能瞧个分明。

晚风微冷,衬得虫鸣鸟叫越发清晰。

秦昭然出了这新建的村落,朝着荒凉的山脉漫无目的地走着。

到了他的境界,他已无需睡眠,往日里他会选择静修,可今日心情有所起伏,试了几次依旧无法定下心,于是他也就放弃了徒劳的尝试,决定出来散心。

在他走出来时,不少神识附在了他身上,可因为不敢冒犯秦昭然,大多数都迅速地撤了回去,表示并非有意。

到最后有两道神识跟住了他,一者堂堂正正,丝毫未有隐藏,一者似有若无,清风般摸不着痕迹,却又如夏日的蚊子一般嗡嗡嗡地惹人烦。

秦昭然没去理会他们,御风飞去,袍袖猎猎,少顷落在了近处一座山峰上,远眺阿藏山。

以他的听力,能轻易听到不远处如潮汐般的声音。

他知道这附近并没有海。

那是远古巨兽的呼吸声。

术士修行到了宗师的境地,便能感应天地,知晓因果,所以他能够感应到在这里存在的违和感,抑或说是“扭曲”。

他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力量才能够令天地扭曲。他光是站在这里,已觉胸闷,不知令天地扭曲的人又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莫名的,秦昭然脑海中闪过林碗的小脸。她最近一直在发低烧,不知有多久没有退下,她口中说无大碍,可她窝在屋里日渐消瘦,他没有办法不担心。

临近镇里倒是也有大夫,既然她不愿意声张,他就悄然带她去看了病。那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秦昭然书读万卷,瞧大夫开药还没自己有谱,干脆自己煮药看顾,她却始终没有好转。

他这些日子里一直寡言,除了等待时机以外,未尝不是在记挂她的病情。

这个小徒儿无论怎么养,都不能让他放心,如同捧在掌心里的白雪,怎么投注心力也无法阻止她融化。

自打那次林家被砸,他看到了她掩藏着的那一面,也明白她并非真的需要人去守护。不用他去特意做什么,她心中自有许多打算——比寻常大人还要多得多的打算。

可她越是冷静精明地做打算,他心中阴影越重;越是什么都明白,他越觉得危险。就像看着绷紧的弦,岌岌可危……

秦昭然谪仙般清冷淡然的眉眼间多了丝忧虑,又摇首挥去这不好的想法。

林碗不过九岁大,就算她再怎么聪明,她也和远古巨兽扯不上关系,遑论天地大道。

真是担心太过了。

秦昭然自嘲一笑,想着自己太久清修没有与人接触,对如何关心人也生疏了,竟没把控好距离。

他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根竹笛,手指爱惜地抚摸过光滑的碧竹,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些许笑意。

在他初到此地的时候,林碗递给了他这根竹笛,小脸显得很平淡,道:“在京城挑拣了一番,未找到堪配先生之物,便亲手做了跟竹笛,先生莫嫌它粗劣。”

他回忆起她说这话时眼底藏得极好的不安,还是忍不住想笑。

再多的假的,有那一点是真的,便足够了。

***

草丛里响起一声虫鸣。

秦昭然半夜出走吸引了所有有心人的注意,而在与之完全相反的地方,黑暗的树林里藏着几双眼睛,正机敏地望着不远处。

一丛篝火已经很弱,不少人靠着树干或者罩得紧紧的马车上,均匀的呼吸声给人以疲倦又安谧的感觉,几个侍卫盘着腿低声说着话,一个男人手里拿跟树枝随手拨弄着火。

不知说了什么,几个人压着嗓子低低笑了起来,彼此打闹。

黑暗中,一个少女闭目测算了一会儿,碰了碰旁边少年的胳膊,比了个18,又比了个4,意思是总共十八个人,醒着的有四个人。

那少年谈不上干净,衣服是脏的,头发是乱的,冒着胡渣的脸看起来很狼狈,然而一双眼睛显得很沉静机敏,闪着光耀。

这二人正是锦州术士学府的蒋慧茹与万罗。他们身后还屏息潜藏着六名年轻的学生,全都是数州内的精英,有些紧张但也有些兴奋,总的来说精神状态都维持得极好。

只是四个侍卫而已,别的人又大都是普通人,不足为惧。万罗打了个手势,左右一划,八个人犹如利箭瞬间穿刺出去,枝叶无声的摇晃了一下,转眼间他们便出现在了篝火旁,光芒闪烁,术力灌涌,朝着侍卫们迅如闪电攻了下去。

篝火大大地跳跃,影子剧烈地摇摆,当攻击近在咫尺时,那些侍卫们脸上还带着笑容,只是眼睛因惊恐而微微睁大——但已来不及了。

他们在术力强大的打击下昏迷了过去,早有准备的年轻术士们忍住激动,伸手掐住他们下巴强行把药灌了下去,另外四个人掏出绳子唰唰唰系好,整个流程干净、利落、默契、娴熟,想必未来去打家劫舍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过程甚至没有惊醒任何人。

万罗走到一辆马车前,掀起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马车帘子,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番,而后回头对同伴们点了点头。

众人都放松地笑了。

这时才有一个人猛地惊醒过来,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几个年轻人,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们是何人……醒醒,大家快醒醒啊!!”

蒋慧茹看了他一样,却并未阻止。

陆陆续续有人被吵醒,而后一个个发出了惊恐地、害怕地、愤怒的、迷惘的声音。

“发生了何事?”

“你们可知这是谁的队伍?谢阁老也敢得罪,不要命了吗!”

“要做什么……”

对方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的,但年轻的术士们没有任何胆怯,只有头一次搞事情之后的兴奋感。他们任众人吵吵嚷嚷,随意而不在意,待到所有人都醒来,万罗才开了口。

胡子拉碴的少年一挥手,意气风发,高声道:“都给我挺好,我们是来抢劫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胜负一念 “其实,你该知道问题的关键不在我身上。”

木屋内,烛火暗烧,静静燃出暗红色的光芒。窗外沙沙轻响,蜡忽如一滴泪珠滑落,无声地烂在烛台上。

谢瑾的声音如竹笛上的露水,清润透彻,而在那温和动人的音质下,隐藏着的却是奇特的音质,竹般坚韧、露般清冷,仿佛叫人一窥其本质。

“若他愿意和路先生、苏先生合作,早就不是现在南北双方对峙的形式了。你能拉住他不与宗先生联手,难道还能逼着他去和他们合作不成?”

他顿了顿,看到无意识地转着发尾的小女孩,觉得她的小动作有一些可爱,不由嘴角微弯,慢慢道:“秦先生有大智慧,术士要是保持一盘散沙的状态,陛下还能放着不管,可术士竟然敢这样聚在一起,背后又有王谢两党支持,文武纠缠是大忌,陛下怎么可能容忍此事发生呢?秦先生真的站到了路先生那方,不是在帮术士争取自由,是在谋术士们的命。”

他话未说尽,意思却已到了。

——既然如此,秦先生怎么可能会帮助南方?他最后的最后,一定会站到宗星宇、站到官府的那一方。

谢瑾看得清楚,林菀在术士这边,能够调动的只有秦昭然,锦州府看似在她手下,可那不过是秦昭然纵容下的权利,他想收回去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当秦昭然也倒向他这边时,林菀能从哪里拿到任务的权重?谢瑾甚至根本不用动用他自己的安排,只需凭借柳仲言在术士这边埋下的权重,就足够赢了。

三个人对付一个人,其优势根本不只是一加一大于二那么简单,她从一开始就为了自保让子太多,甚至变成这么一个小女孩来设置障眼法,终于积累出庞大的劣势。

她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谢瑾好奇的是,她究竟想了什么办法来扭转近乎板上钉钉的局面呢?

林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笑,巴掌大的脸上梨涡一现,灯光照得她肌肤光滑如油画般漂亮,惊鸿一现的笑容让谢瑾微微一怔。

“她今夜想与你谈的并非是这里的事情。”她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道,“她托我问你,若她加入了你们,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这大大出乎谢瑾的意料之外。

她莫非是说她已经提前认输了吗?确实,按照这个情形下去,她必输无疑,只是不做挣扎就服输,似乎不太像她……

他边揣度着她的意思,一边毫不犹豫地答道:“自然是摆脱任务系统的控制,让所有人都不会莫名其妙地死在虚拟世界里了。”

谁知林碗却摇头,锋锐地道:“她问的是’你’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谢瑾沉吟,“和大家一起活下来,保护好阿姝,然后……”他本以为这是很好回答的事情,说到此处却有些迷茫了。

到此为止,他只是在做郑南留下来的事情。

可是,然后呢?

“她调查过你们的出身。郑家没什么钱,郑南去世后并未给郑姝留下足够多的财富,若非有你在的话,她根本不可能在景恒上得起学。你或许是出于好奇心成为了穿梭者,但你的家里一定有自己的规划。”林碗的声音安静,问得却极尖锐,“经历了这一切以后,你还能回到你原来的轨道上么?”

谢瑾挑起眉,反问道:“你是在承认你是林菀么?”

“我只是锦州府佑安村的林碗,至于你说的是谁,我不清楚。”她平静地答道。

谢瑾摇头一笑,说道:“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和一个不相干地人讨论这种问题?”

林菀凝视了他一眼,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什么?”

“你不清楚要做什么。”她淡淡道。

谢瑾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长剑,寒光凛凛叫人害怕。

可她却并未动摇,似平静的湖水不知深浅。

半晌,他率先放弃了,叹了一口气,浑身气息柔和了下来,气氛不再剑拔弩张。他的笑容多了点苦涩,却又有一丝莫名地喜悦,低声道:“伤脑筋啊……”

林菀歪了歪头。

在这种时候,她忍不住想,他真的是一个出身良好的家庭里的少年。哪怕精明冷静,又历经生死,是个极难缠的对手,可在最关键的地方,他总是保留着温柔的地方。

若非如此,又怎会一直照顾着郑姝,又怎会管她是否要杀占据了叶蓁身体的地鼠?

哪怕是现在,面对他不擅长对付的自己,他依旧退了一步。

什么样的家庭环境能够培养出这样的心态呢?

她心情有点微妙。

这种心情并不多见,她不太适应,在脑海中搜寻了一段时间,才找出了那个词。

她……在嫉妒?

林菀皱了皱眉头。

就在这个时候,门忽然被砰地一声打开,谢瑾的侍卫急忙走到了他身边。

谢瑾敛容,收起情绪,露出平常的表情,在侍卫开口说话之前先看了林碗一眼。

待听完,他表情未变,只是轻声吩咐了几句。

林菀听不清楚,但能感觉到他声音很平静。

她眼神微动,是他太冷静了,还是早有准备……?

侍卫退了下去,关门引起的风带动了烛火跳跃,外边清冷的月光一闪即逝,能听到隐隐的躁动声。谢瑾目光对准了她,只是这一眼有点冷,再没有了刚刚的柔软。

“我说你为何会找我说这些不相干的呢。”谢瑾嘴角微勾,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林菀侧头,黑发从肩头滑落几缕,问道:“他与你说了什么?”

谢瑾噙笑,温声答道:“有些小毛贼来偷我的一些东西而已。”

林菀握紧了拳,暗自计算,以她拖时间的长度来看,若万罗他们按照商量的时间从晚宴开始就埋伏的话,抢到手并不难,抢完以后控制那些技术人员和随行侍卫也并不难,若不出意外,不会是那些人赶来通知谢瑾的。

既然如此,那就是在把东西运往阿藏山附近时被警戒着的某些人发现了。

工部运来的队伍不止一队,就算有一队被发现了,万罗他们今夜的行动也不会被阻碍。

今天的行动就是要快,如迅雷闪电,她在这里吸引谢瑾的注意力,秦昭然牵制住了宗师们的注意力,而万罗他们则去抢走工部的人和车,并且逼迫他们按照他们原有的计划就在今天内去阿藏山炸远古巨兽。

这中间容错空间不多,执行步骤也不能出一点差错,成王败寇,胜负皆在此一举。

林菀知道其中不确定性很高,但她劣势太大,不得不冒风险。

她并不惧怕背负风险,也不怕面对结果。骰子已经扔了出去,无论胜败,她都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了。

想通此间关节,林菀放松了下来,颇为镇定地看着谢瑾,说道:“未曾想到这里治安如此不好,不知毛贼们可有被捉住?”

谢瑾笑意更盛,声音更温暖,道:“好在有人看守,已捉住了几个人,现在有不少人已经去抓了,想必很快就能全部抓住。”

那就是一切顺利了。

林菀道:“盼大人能尽快捉到他们。”

“会的。”谢瑾看着她这副模样,再忍不住摇头笑了,身体前探,在她骤然警戒的目光中,轻轻为她把刚刚掉落的黑发抿到她的耳边,见她微微僵硬,一双幽黑的眼睛如见到危险的猫一般盯着他,他微笑着靠近她,在她耳畔低声道:“不过我在进门前做了一个有趣的安排,我叫人盯住秦先生的举动,并让人在他回来的路上放置了炸药。只要我未撤回命令,先生今夜必死无疑。”

温热的呼吸吹拂在林菀瓷白的耳垂,话语温温柔柔,可林菀却觉得那气息如寒冷的冰锥,又冷又疼,脑海中一瞬间闪过白日里谢瑾来时那沉甸甸的马车。

心不受控制地直直坠入海底,她忽然喘不上气。

——他不止把炸药藏在了暗处,还带到了她的眼皮底下。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真假一念 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

血液从指间带走温度,林碗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睫毛在不停的颤动,如同蝴蝶在努力振翅。

稍微隔开一点距离,谢瑾冷眼看着。

今晚的一切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也没有想到林菀以她的资源竟然能猜到他在干什么,但他从不会低估她,所以早就想过了,不管她做了什么事情,他都会以秦昭然来威胁她。

事到如今,他不可能再允许林菀逃出去了。

林菀忽然就笑了起来,掀起睫毛,眼神冰凉嘲讽,直视着他道:“不过是书中人物,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受你威胁?”

“不装了?”谢瑾——或者说是陈少烨低笑道。

废话。

林菀咬了下嘴唇,忍耐住烦躁。

这个时候他无论对她做什么都不会再影响结果了,她何必再遮掩?

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是在享受有利的形势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我都清楚,此事一了,我们都要离开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也会崩坏。无论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会消失这件事情,我又怎会在乎。”

“是吗?”陈少烨闻言只是笑笑,反问道,“若当真如此,你又怎会和我多话。”

林菀觉得这个人的笑容极其可恶。

她当然可以置若罔闻,然后任由秦昭然死去。

然而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跑出来秦昭然的画面来。

刚到锦州术士学府里时,秦昭然清冷的眉眼间藏着的一抹好奇。

一介小儿随口说的“预言”,他却认真地听了、认真地信了,并且还压迫着当地官绅一起搞粮食。

在她吐露出对谁也没有说过的那些软弱的话时,他安静地接受了,摸着她的脑袋的手是那样的温暖。

林家有了烂摊子,他这个宗师竟然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只为了给他的小徒儿撑腰。

担心她无聊,就给她亲手做秋千,担心她前程,便手把手地教她学字。

哪怕知道她并不值得他那样倾尽全力相护,他依旧默许她在他眼皮子底下搅得风生水起,暗中压制锦州术士学府上层的不满,这次也愿意坐下来听她的计划……

她明白他只是一个虚拟人物,是她太入戏了。

——可这样一个虚幻泡影,给她的东西远胜于现实中那对所谓的父母。

她从未细思过,但和秦昭然在一起的时光,让她知道了她曾经缺失的究竟是哪一部分,她的决绝冷情在这里失去了作用。

林菀看了看外面。一片漆黑中,清辉遍洒,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说话声、御空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气氛紧张的夜晚。若她什么都不做,远古巨兽将会死在今夜……

她又看了一眼陈少烨,他好整以暇的模样叫她从心里厌烦。

——而秦昭然亦如是。

再怎么压制,但焦躁就如同蚂蚁爬遍全身,让她难受。

陈少烨好心地提醒道:“时间不多了。”

林菀握紧了拳,不语。

于是他的笑容渐渐敛去,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道:“你何必如此抗拒?只要你点个头,秦昭然不会死去,而你也会有同伴,这是双赢的事情,对你没有任何损失。我不懂,你为何要这么固执,你就……那么不愿意和我成为队友么?”

他语气平稳,藏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低落。

林菀笑了。

那双眼中是比九岁的孩子应有的更加深邃、更加清冷、更加干涸的情绪。

因此,陈少烨无法为被她放在眼中而感到哪怕一丝的高兴。

她细细看了他一眼,他被看得抿了一下嘴唇,却没有移开视线。

家世不凡,天资聪颖,容貌俊秀,家庭和睦。

哪怕成为了穿梭者,成日笼罩在死亡和被控制的阴影里,骨子里的东西却不会轻易地改变,他依旧过得清楚明白,骄傲自在,珍贵的事物全都在他的手中,无论是家庭、朋友还是伙伴。

她甚至能从他身上感觉到光明的未来。

耀目到了刺眼的地步,所以。

“——你不会懂。”林菀笑着,清楚地说道。

她不愿认输,因为撑着她独行的只是一口心气,若她退让了这一步,她不知自己还剩下什么,又会落到什么地步。

世人皆赞雪花飘落之美,可谁会去关心雪融化后的命运呢?

林菀从床上滑落,也不穿鞋,就这样往外走。就要打开门时,肩膀却被人一把按住:“等等。”

林菀没有回头,淡淡道:“时间很紧,等离开了这个世界再说吧。”

肩膀上的力道加强了一下,甚至有些疼,而后慢慢地放开。

于是林菀打开门走了出去。

陈少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悄然握紧又松开。

这不是第一次被她从她的世界推开,但只有这一次,他感到了刺痛。

人有了情感,就会不自由,如她对秦昭然,又如他对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把这如鲠在喉的情感暂时遗忘。

他需要抓紧时间,一旦确定了林菀那边解除了行动,他也要叫人停下来才是。她总是在任务世界里用尽心力,于她而言现实虚幻不过一纸之隔,他看得明白,若秦先生真的死在他手上,她是不会原谅他的。

想起她对地鼠散发的锐利的恨意与杀气,陈少烨闭了闭眼,不愿去多想,遂快步走出了屋子。

***

一场骚动就在一个寻常的夜晚中发生又消失,如浪花一闪即逝,许多人并不清楚来龙去脉,只知道那一晚各术士学府与官府中都有人在暗自行动,甚至宗师之间都有过暗中的对峙。

等到白日降临,那位斯文清润的贵公子小谢大人坐在了四位宗师的下首位置,一脸笑容地拿出了他的方案。

改良过的炸药?

众人面面相觑。

那是什么玩意儿?

“是工部新研发出来的武器,威力比从前的炸药土方要增强了十倍不止,只是还未大规模地试验过。正好有这个机会,工部便想试试它的威力,若有用呢,为民除害,天下都要感谢所有的术士学府;若无用呢,那实在是不好意思了,还给劳烦诸位多想想办法,按照原定计划铲除妖孽。”

一番话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可谦虚和气的话语底下藏着的威逼利诱都让人听得真真的。

路子康脸色不好看,苏无眼神忧虑,秦昭然面色清冷,只有宗星宇神情如常。

虽有过争议,但官府真要以为民除害的名义做什么,这些术士们如何能阻挡?更何况他都说了是所有的术士学府的功劳,一下子就把那些边边角角的小术士学府们给拢住了,只好研讨过他的计划以后,予以同意。

这一次,术士们全都认清了这个长得很好看、说话很柔和、笑容很亲切、待人很客气的官二代是个什么样心思缜密的狠角色。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大家春游的好时候。

一众人心思各异地出现在了阿藏山远近的山头,无心说笑。到了午后,空中发出了一声巨响,地面产生令人恐惧的颤动,震慑人心的嘶吼连绵不断地响起,如雷轰鸣,充满不尽愤怒与痛意。火焰熊熊燃烧,不一会儿便烧满整个山头,烟雾弥漫,逐渐遮挡人们的视线。

早有准备的术士们纷纷从各自的角落飘起,使出神通,结阵封锁住阿藏山的边界,并令天空飘起小雨。

等到震颤的声音逐渐消失,四位宗师从烟雾中飘然而出,面对众人无声又沉甸甸的询问目光,宗星宇环视一周,铿锵有力地道:“远古巨兽重伤,我等给了它最后一击,如今西南民众再不必被这畜生扰乱生活了。”

术士们心情好复杂,彼此看了看,不知该不该欢呼。

怎么感觉……他们什么也没干,就开了几场会来着?

这是……好事?

零星有欢呼和鼓掌声响起,于是大家也就应景地哗哗哗拖拖拉拉鼓起掌来,这轰轰烈烈、前所未有的术士联合征伐之旅也在这样充满迷惑的气氛之中正式落幕。

负手淡然而立的秦昭然忽然似有所感,朝着村庄的方向看了一眼。

木屋中,九岁的小女孩身影渐渐变淡,变浅,而后消失。

黄韶叽叽喳喳的声音还在屋中响起:“真的炸了真的炸了!阿碗你听到……咦?”她望着空荡荡的床铺,睁大了眼睛,先是惊恐,而后变得迷茫。

她左右看了看屋子,歪着脑袋,迷惑地自言自语:“奇怪了,我在和谁说话呢……阿碗是谁来着?”

“小秦,你在看什么呢?”宗星宇心情很好地拍着秦昭然的肩膀问道。

秦昭然摇了摇头:“无甚。”

他不自觉地掏出一只绿笛,手指摩挲着有些粗糙的笛孔,想不明白自己怎会把如此粗劣的绿笛珍而重之地藏在怀中。

想要扔掉,始终踌躇,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但到底没能扔出去。

他再往村庄看了一眼,忽而若有所失,却又不明所以,如看到空中白鸽飞过,再不见了踪影,心中只余空茫。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请多关照 银白色的灵魂从小女孩的身躯中轻飘飘地脱离,落在了虚空之中。

用了数年的身躯如瓷器产生细密的裂纹,而后无声迸裂,如烟花落尽一般成为虚无。

林菀低头看着她消失,手指微微一动,似要抓住光的碎片,然而那碎片却穿过了她半透明的手指。

她便不再多看,往前踏出一步,校服自动幻化而出套在了她的身上。

这时一道古板的声音响起,似在脑内播放,又似在这虚无的空间里回荡。

“欢迎回来,我的主人。”

塞巴斯蒂安一板一眼的机械音一下子就把现实带回到了林菀的眼前,她嗯了一声,神情难言疲倦,习惯性地问道:“地鼠如何了?”

问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而后自嘲地低头笑了一声,揉了揉额头,似要把不对劲的神经和情绪全都揉掉。

“没有任何变化,我的主人。”塞巴斯蒂安习以为常,严肃地回答道。

到底是接触的时间久了,从它一成不变的声音里,林菀听出了压抑的不屑和蠢蠢欲动,遂冷下脸来,道:“你要是对它动手的话,后果不必我多说吧?”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主人的命令,我不会做任何事情的。”

林菀并未言语,但它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塞巴斯蒂安之所以把陈少烨识别为郑南,是因为他带着的系统是郑南的。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瞒过总系统的眼睛偷梁换柱的,但这正说明了洛基是自愿跟随陈少烨的——也就是说,系统在代替死去的主人成为“人类”之前,可以拥有自我意识并且进行欺骗。

地鼠曾说过,所有的系统都有着对拥有生命、成为人类的强烈渴望,这是他们的本一能。

林菀对这其中的机制和规则并不了解,但她知道,在塞巴斯蒂安的眼里,她的身躯是属于他们二人的。它随时都在窥伺时机,等待着主人濒死的一刻,趁虚而入,代替她成为“林菀”的主人,而它甚至不会对这有任何的愧疚感,就像是人吃鱼、蛇吞蛙、鸡食虫一般,不过是进食而已。

“主人,郑南等三人请求接入,是否予以许可?”这时,塞巴斯蒂安突然说道。

林菀回过神来,道:“准许。”

话音一落,世界开始交错、变形,转眼间四个人的空间形成,三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站在她面前。除此之外,林菀感觉到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的虚空之中,除了塞巴斯蒂安和“地鼠”以外,又多出了三个系统。

“哎呀,好久不见了,林菀小姐。”轻佻愉快的声音一出现,整个气氛都变得华丽了,洛基如同一个令人愉悦的花花公子一般,彬彬有礼的声音响彻空间,“我有幸见证完这次的任务,您的身手一如既往的令人陶醉,正如您闪烁着光芒的灵魂一般,让人觉得十分的美味……”

“住嘴吧你,就是因为有你在,我对我的主人的不满才会从八分飙升至十分。”年轻的女声毒辣地打断了洛基危险的发言。

青年满脸惊慌地说道:“等等等等,然然你给我等一下,你平时竟然对我有八分不满么?!”

“倒不如请主人不吝赐教,您究竟有什么是叫我满意的呢?”名为然然的系统明显只把尊敬停留在了词汇上,而把讥讽切实地塞进了每一个音节里。

“唔……”阆苑公子竟然真的苦思了一会儿,满脸笑容地抬头自信地指了指脸,“英俊的容貌卓越的头脑温柔的性格怜香惜玉的品性?”

“……”

“……”

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小男孩一粟很认真严肃地思考着如果“大人”都是这个样子的话他以后要过得多么辛苦。

林菀瞥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到身边的陈少烨,勾着嘴角嘲道:“你有个很有趣的同伴。”

陈少烨看向她,纠正道:“是我们的。”

林菀默不作声地瞅着他,陈少烨回视,虽然在微笑,但空气中有一丝莫名的紧绷。阆苑公子敛笑,一粟也站了起来,守望着他们这边的发展,刚刚吵闹的气氛烟消云散。

不知过了多久,林菀忽然笑出了声,笑容极浅极淡,一闪即逝,眸如清波盈盈瞥去:“我既然说了,就必然会做到,你们又何必如此紧张。”

陈少烨这才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毕竟最后他逼迫她的时候着实不君子,他担心她会记恨。

一粟拍拍胸口,心有余悸,乖巧老实如鹌鹑。

她沉默的时候果然还是好可怕啊……QWQ

还好这次任务他特意挑了个不会和她有直接的接点的角色!

阆苑公子睁大了眼睛,凑上去夸张地说道:“林菀原来你是会笑的啊,咦,你笑起来还有点好看是怎么回事,让我来看看……”

林菀地眼神很冷,像是看着什么脏东西。

眼见阆苑公子的手都要摸上林菀的脸了,陈少烨从旁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面带微笑地说道:“公子,知道你高兴,差不多就可以了,是吧?”

“哎?可我好久没摸过现役JK的脸了。”阆苑公子恋恋不舍地说道。

陈少烨捏紧了手,微笑着加重了语气:“公子,你还有别的事情要说吧?”

“这个可以再说呀……”

这时,塞巴斯蒂安咳嗽了一声,语气不太好地警告道:“然然,请让你的主人自重一些。”

然然的声音很痛苦:“如果可以,我想直接换一个主人……”

“哎~这种不可能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吧?”洛基笑嘻嘻地说道。

“你能说这种事情么?”一直没有开口的冷酷的金属音说道。

“什么什么?什么意思?”然然急着追问道,“还真的能换主人么,这怎么可能?”

一粟注意到了这场战争,抬了抬黑框眼镜,道:“上证300.”

于是那个冷酷的声音不再开口了。

“究竟怎么回事?”然然的枪口就转向了塞巴斯蒂安和洛基,“你们都知道?”

洛基困扰地笑道:“你问我也没用啊~我根本没听懂上证300在说什么。”

塞巴斯蒂安平静地说道:“我未曾听说过。”

陈少烨看了一眼阆苑公子,松开了手,阆苑公子抓了抓头发,挥手说道:“好了好了,你们想吵等我们走了以后再吵,现在都闭嘴。”

然然嘀咕了一句什么,林菀隐约听到她在说什么“竟然沦落到被他说闭嘴……”,但系统到底不会真的去违抗主人的意愿,四个系统连同一直悄声无息地趴在这个空间里的“地鼠”全都保持了沉默。

“那么,我可以说一句欢迎么?”阆苑公子清了清嗓子,转向了林菀,伸出手正色道。

他没有了刚刚在嬉闹的模样,眼神看起来很诚恳。

隔了一拍,代替言语,林菀握住了他的手。这只手比想象中的要大,明明在空间之中应该感觉不到温度,她却似是碰到了一团暖意。

“欢迎加入我们,林菀。”阆苑公子笑了起来,看起来很开心。

“请多关照。”陈少烨的手搭了上来,微微一笑。

“请、请随意使唤我吧!”一粟磕磕绊绊地说道,垫着脚也把手放了上去。

林菀环视了一圈刚刚的对手、现在的盟友,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有笑容;又低头看着覆盖在自己的手上的三只手,眼神有些迷惘,心情微妙。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攥了攥阆苑公子的手,作为回答。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我相信她 林菀缓缓睁开了眼睛。

与现代的白色墙纸一同冲击着她的是剧烈的头痛和滔天的虚无。她呆坐在床沿了一会儿,墙壁上高挂的滴答钟声十分清晰,邻栋里大部分的灯光都已寂灭,零星挂着橘黄的光芒。

夜已深了。

林菀耐过了这一阵疼痛,若无其事地起身,在网上搜索了《儒术天下》。确认同样找不到这个小说以后,她不再在意,拿起衣物去了浴室,冲刷起了薄汗的身体。热温的水流淌过她的黑发,她仰头承接着蓬头洒落的水,水珠紧接着又滑过她白净如玉璧的肌肤。

她在哗哗的水声中一点点驱散了林碗的影子,模糊地拼凑出现实的轮廓。

恍如隔世。

踏出浴室,她边拿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边思索着明日的约定。临分别前,陈少烨说希望她能和他们的AAA级伙伴都见一面,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

凌晨,某个以AAA级穿梭者为主的群里,突然蹦出了一条消息。

陈:今天下午有空的都来我家集合吧。

不一会儿群里纷纷冒出来了一批人。

千重紫:刚刚看到系统通知了,恭喜你们拿到双A。

陈:多谢紫姐

千重紫回了个笑容。

凶煞:你们终于拿下了那个林菀么?(?????)太棒了!!!

北姝:林菀真是够难伺候的。

阆苑公子:我们阿姝吃醋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阆苑公子:还在为我们做任务不带你生气呢?

阆苑公子:也不是我们不愿带你,如果可以的话这么劳神劳力的辛苦活我求着想跟你换呢,不过人家林菀也不傻是不是,她不想带你玩我也么你什么办法是不是

北姝:闭嘴

一粟:公子你安静点。

千浪:哇哦全地球最啰嗦的男人出现了大家快逃啊啊啊啊

阆苑公子:住口!你是我整个宇宙里最不想被这么说的人!

眼见楼越来越歪,陈少烨及时地插话。

陈:大家谁有空?约的两点钟。

千重紫:那我可以请半天假,下午从公司赶过去。

一粟:我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了。

阆苑公子:……嗯?我们都是在场的啊,你怎么说的好像我很有问题似的?

一粟:我们放假了,而你没有;我年级第一,而你不是。

凶煞:哈哈哈哈哈哈哈

阆苑公子:???

北姝: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粟继续冷静地写道:综上,对于你翘课来参会的选择,我深表不解。

阆苑公子狠敲键盘:一、粟!看来我们很有必要就我的绝顶聪明、学习能力和能容忍小混蛋口无遮拦的宽大胸怀好好讨论一下啊呵呵呵呵呵呵

千浪忍不住吐槽:所以公子你就算被说到这个地步依然改不了凑热闹的本性要来参会啊真是太了不起太不要脸了我太佩服你了

北姝:……千浪,标点!!!

凶煞:我从来不知道聊天软件是这么用的Σ(o?д?o?)

北姝:凶煞!你这么佩服他们干什么!

陈:那么,我可以认为明天全员都参加么?

对于陈少烨冷静的拨乱反正,众人乱七八糟地答应着。

千重紫:好久没见到大家了(笑脸)

千重紫:期待明天的见面

凶煞:想死你们啦!!

一粟:很想和紫姐多说两句话。

北姝:我也很期待能见到紫姐!不过……

千重紫:?

北姝:少烨哥,为什么一定要在家里招待她啊

北姝:随便找个地方都可以的吧

一粟:这个问题我也想问。

一粟:我们和她毕竟还不熟悉,一上来就把她带到你家里,万一叔叔阿姨见到了不太好吧?

一粟没把话说透,但在各色任务里摸滚打爬过来的AAA级穿梭者们一点就透,明白他顾虑的是什么。

林菀对他们来说还是外人,且此人不良记录颇多,性格冰冷孤僻没血没泪不好打交道,之前差点杀了地鼠寄生的叶蓁,还对他们发出了一挑三这样十分挑衅的条件来回应他们诚心诚意的邀约,他们虽看重她的心智手腕,但并没有几个人欣赏她的为人。

更糟糕的是,她无父无母天外孤独,若她对陈家不利,他们就算想抓她的亲人反制都做不到,实在棘手。

而对于郑姝来说,除了以上考量之外,光是林菀踏足陈家这件事情就足够她不痛快了。

那里像是她的禁区,她的半个家,她和少烨哥联系在一起的证明,她说不上为什么,但她就是不愿意,是谁都可以,她林菀不行。

陈少烨看着一粟的话和群里随之而来的沉默,修长的手指停留在键盘上。

他清楚这是同伴们一致的担忧——或者说是质疑。

他快速敲打了几行字,又统统删除,反复数次,时间流逝,最后出现在众人屏幕面前的只有几个字。

陈:我相信她。

***

晨光把天空一点点照亮。

宋悦等到父母都出门上班以后,自己也背着书包走出了小区,汇入了上班的人潮之中,进入了地铁站。早高峰时期,人际人挤人,宋悦踉跄着,努力保持平衡。

在一次门扉开启时,又一大波人挤了进来,宋悦觉得自己就是肉夹馍里的馅儿,身体每一个部分都朝着不同的地方被碾碎,踉跄着差点跌倒,好在旁边有个上班的西装叔叔好心扶了她一把,把靠角落的位置让给了她。

宋悦感激地道了谢,就那样靠在角落里,伴着摇摇晃晃的地铁,一直来到了五棵松地铁站。

出了地铁站她大大松了一口气,总算能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了。

路边有卖早餐的小铺,排着十几个人的长队,她也排队买了两个热腾腾的煎饼,多要了香肠和鸡蛋,一份要香菜,一份不要,之后又买了两个豆浆,就这样抱着一堆东西走出去一两分钟,找到一辆能用的自行车,东西放在框里,扫码上车。

她凭借着记忆,熟练地左拐右拐,七八分钟后,停在了一栋有点旧,却直插云霄的高楼大厦前。暗蓝色是的玻璃反射着光,叫人看不清楚里面的内容,只有金光闪闪的公司名十分清晰。

追光网络文学有限公司。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交错的旋律 晨光照进万千人家中。

许岳对着穿衣镜整了整自己的衬衫领子,眼睛心不在焉地朝桌上的手机瞥去。

她回短信的速度一直飘忽不定,回不回也完全凭心情,他明知道这一点,还是管不住自己。

少年今天穿了一件蓝白竖条纹的衬衫和米白色的长裤,高大的身躯撑起衣服,显出尚还青涩的成熟,与平日里穿着校服的阳光模样不大一样。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自在地又往下扯了把领子,似是想松一口气。

放假了本该撒丫子出去玩,可惜自家老爹根本不肯放过他,说是要让他一点一点了解自家公司,从今天开始转分公司,等毕业就挑两家让他练手去。

……这可真是个爹该说的话。

“儿子,好了没有?磨磨唧唧做什么呢?”

客厅里传来许父的声音。

“来了来了——”许岳大声应了一声,走过去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见没有消息,便失望地叹了一声,把手机塞进裤兜里。正要走出房间,忽看到昨天练完钢琴以后盖子忘了合上,又走回去把它盖上。

“儿子你干嘛呢,还要化个妆打扮打扮不成?”许父又在喊了。

“啰嗦,我这就出去了!”许岳抓狂地喊道,抓了把头发,无奈地快步走了出去。

***

五棵松旁。

不少人走入了追光楼里,宋悦也跟着进去。电梯门一开,大家就一起涌入,电梯如塞满的罐头。

老旧的电梯摇摇晃晃往上行,灯光昏黄,有些人目光在宋悦年轻的脸庞上转了一圈,似在揣测这么小的孩子来这里做什么。

到了七层,宋悦走出了电梯,空着的工作位有很多,自己就随便找了个地方放东西。她见鱼姐还没来,先把豆浆和没加香菜的煎饼放在了她的位置上,自己坐下慢条斯理地一口口啃,吃得很斯文。

吃到一半,头顶飘来一道声音。

“来了啊,宋悦。”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抬头弯眉一笑:“鱼姐,早上好。”

鱼姐也就二十岁出头,人小巧玲珑,肌肤白皙细腻,笑起来很亲切。她走到自己的工作位上,注意到煎饼,笑道:“这是谁啊,还给我买早餐。”

宋悦走过去道:“我正好没有吃早饭,想着鱼姐说不定要吃,就多买了一份。”她眨眨眼睛,道,“我没买多吧?”

鱼姐高兴地笑道:“我也没吃呢,多谢了啊。”

宋悦就放心地笑了。

“来,你坐,我和你说说。”鱼姐抬抬下巴,示意宋悦抓个椅子坐过来,自己把煎饼拿起来啃了一口,“我今天呢,叫你过来是为了看看你这一周挑选出的小说质量怎么样。”

宋悦坐直了身体。

她瞒着父母和林菀打临工,工作内容是在网站里挑选优质的小说。

“你挑出来的你都读过了吧?”

宋悦点头,又道:“不过……”

“什么?”

“我按照鱼姐给我的标准挑了书,可有些书我感觉在现在的市场上不会受欢迎。”宋悦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她这份工作名义上是编辑,不过有些地方她感觉很奇怪。比如说鱼姐的“标准”,她让她挑出逻辑严谨、剧情完整的小说,以完本为主,但鱼姐再三强调她并不在乎主人公有没有魅力、文笔好不好或者是小说节奏如何。

“故事,我只要精彩的故事。”鱼姐不止一次和她这么说过,“我们是编辑,不是读者,你要放下读者的考量。”

这话好有道理。

——可编辑的工作不就是以读者为目标的么?

鱼姐笑了,摆手道:“嗨,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我说没事就是没事,你不要瞎担心。”她为了让宋悦安心,又举例夸奖道,“上次你推荐的那本《儒术天下》就很好啊,上面还大大地夸奖了一番,说这本书效益很不错呢。”

“真的吗?”宋悦不禁有些高兴,“那本已经完本了,我还以为不会被通过呢。”

“你看嘛,这就是你多想了。只要好好按照标准来干活,肯定不会出错的对不对?我就说了,做这个工作呢,才气要有,勤奋要有,但最关键的就是要遵循标准,不要多思多想,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被她和气地看着,宋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鱼姐就满意地拍怕她的肩膀说道:“好了,你把上周的工作给我总结一下吧,我们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网络虽千好万好,到底不如面对面地沟通更舒服。”

宋悦便照她所说地做了。

鱼姐对她的乖巧十分得意。

还是学生好用啊,她感慨地想。

***

下午一点五十五,林菀按照陈少烨给的地址找到了一片位于西北二三环之间高级小区。

通过了两层安防,她终于坐电梯来到了位于十二层的陈家门口。

走廊幽静,她看了眼窗外,外面绿影重重,清波浮影。

她按下了门铃。

拖鞋走动声响起,而后门开了,穿着黑T和修长牛仔裤的少年露出脸来,俊秀干净,眉黑眼深,一双漂亮的黑眸在看到她的时候微微亮起,然后笑意如清泉涌出:“你来了。”

“打扰。”林菀点了点头。

“你快进来吧,他们都来了。”陈少烨让出位置来,请她进去。他自己则弯腰找了找,“我看看你用什么拖鞋比较好……”

“随便哪双都可以。”

“那怎么行。”陈少烨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淡蓝色的布制拖鞋,端详了一会儿,满意的点点头放下,“给,这双好看点。”

林菀觉得这个人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讲究很多。

“卧槽,你耍诈吧!”

客厅里传来就阆苑公子愤怒的喊声。

“搞笑,你一副同花就想跟我打。”一道有点刻薄的男声冷笑道,声音不掩得意。

“再怎么说同花大顺也过分了吧,啊?!你绝对作弊了!”

“有本事你看出来啊,没凭没据你bb个屁。”

“好你个千浪……”

“都别吵了,”一粟不耐的声音响起,“我还在解题呢。”

两个人走到客厅门口,就看到他们打牌的打牌,看手机的看手机,写题的写题——反正没人注意到他俩。

林菀就瞥了陈少烨一眼,含着嘲讽的戏谑眼神叫他直接扭过了头。

他轻咳一声,吸引大家注意:“好了大家,先放下手头的东西吧。林菀来了,我们人也就齐了。”

众人倏然一静,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因为陈少烨凌晨在群里说的那句话,他们的眼神中除了对久闻的小后辈的好奇窥探以外,还有些许意味深长的打量,就连早就已经熟悉林菀的一粟和阆苑公子也不例外,郑姝更是如同备战的刺猬一般竖起了浑身的刺,警戒地盯着她。

站在身形修长的少年旁边的是比他矮了一头的少女,单薄、削瘦,如同一只没有被喂饱的小猫。肌肤苍白到有些病态,漆黑的眼眸幽静如森林,没有一点生气,在她冷淡凌厉的气质下,堪称清秀的五官引不起任何的关注。

她亦淡淡扫了众人一圈。

每一个和她眼神对上的人都似被钢刀抵住喉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我是林菀。”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凌凌如冰泉寒潭,听着便觉得整个夏天的燥意都凉了下来,简短的道,“请多关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傲慢与偏见 客厅里一阵安静。

同伴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神情很古怪。

林菀静静站在他们对面,古井无波,看不出愤怒也没有尴尬,就像是一堵冷漠的冰墙,隔绝了周围的一切。

还是陈少烨率先打破了这叫人难堪的沉默。他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微笑着道:“林菀,公子、一粟和阿姝你是认识的,我来给你介绍其他人。”

他伸手把林菀引向翘着腿坐在最大的沙发上的女子。那女子见状,配合地把脚放下,施施然站了起来,优雅地朝林菀伸出手,微微一笑,便叫人眼前一亮:“千重紫,二十五岁,现在在银行工作,很高兴认识你,林菀。”

高挑优美的身材被包裹在紫色的职业裙装里,露出笔直玉白的双腿,既细且直。精致的妆容配合着漂亮得恰到好处的五官,显得姿态怡人,有着迷人的韵味,被那双秋水般沉静清澈的眼眸看着时,心防会不知不觉间卸下。

林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撞上她含笑的眼神。

外表虽然能欺骗人的眼睛,但直觉不会,这个女人心智过人、高傲坚定,对自己的形象了如指掌,她的内心恐怕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强硬很多。

——她就是主谋吧。

她眉头一挑,眸色淡淡,伸出冰凉的手和她碰了碰,而后干脆地收回。

盯着她的人们都皱了皱眉头,千重紫倒是只是笑了下,什么都没说便重新坐了回去。

看来积怨不小啊……

脾气果然如传言中一般厉害。

陈少烨轻轻扯了一下林菀的袖子,林菀瞥了他一眼,不耐地甩开。他神情未变,又抬手扯了一下,林菀就皱着眉头瞪他,谁知他却对她笑。

被他笑久了,林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冷淡的神情终于起了一丝波澜,明显有些不悦,但终究没再甩开他。

于是他唇边笑意变深,轻扯着她的袖子引她走到另一边,看着那个不自觉地站起来的高大男生,语气加重,笑道:“凶煞?”

凶煞本就不是尖刻的性格,被他这样催促着,虽然还有点不自在,他还是主动伸出手,憨憨一笑:“你好你好,久仰大名,我是凶煞,十八岁,是个复读的文科生。在我们之后再没有别的AAA级别的伙伴了,所以一直很想见到你呢。”

郑姝轻哼了一声,暗想他倒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能带上其他人。

没理会郑姝,林菀仰着脖子打量凶煞。

这个虎背熊腰的男孩子站起来时,阴影能盖她一身,充满了压迫感,可他长得虎虎的,笑容又很憨厚,让人难以产生敌意。

林菀注意到他的眼神很清澈,像是干净的河水。

即使在尴尬的、甚至连自己也不喜她的情况下,依旧热情友好地打招呼,是个擅长照顾人的厚道角色;提到自己时,用的不是“高三生”或者“文科生”,而是“复读的文科生”这个标签,说明他是真的生活在“现实”里,性格也较直接坦率。用同为AAA级的身份来唤起她的同理心,不失为一个友好又聪明的做法。

凶煞被她盯得有些局促,空着的手摸了摸后脑勺。

好吧,又要来放置play么,他好像需要做一下心理准备……

林菀伸出手和他握了下:“你好。”

……哎?

凶煞睁大了眼睛。

她说话了?!

他忙不迭握着她的手晃了晃,笑容更加真诚:“欢迎欢迎。”

陈少烨不由笑了,趁气氛转好,又用轻快的语气介绍最后一个人:“这位是千浪,是我们当中最心灵手巧的一个,和我们一样也是高一的,我想你们一定可以处得很好。”

——才怪。

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的两个人在心里同时说道。

林菀心道,方才都是交给千重紫和凶煞自我介绍,现在陈少烨却主动替他说了该说的一切。他这种面面俱到的人会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断定他们两人八字不合,碰面就可能吵架。

她眯眼迎着千浪挑衅的眼神,自己也勾唇冷笑了一声——确实长得挺欠。

千浪身量纤长,皮肤细腻,有一张对于男生来说过于小巧的脸,鼻梁秀挺长直,眼睛细长如被刀裁,唇色浅淡如樱花花瓣。

他穿着一件设计特别的布制衬衫,左半边为纯黑、右半边为纯白,布料挺括衬得他人干净又时尚,下面则是一条紧身牛仔裤,显得双腿瘦长瘦长的,手掌粗的牛皮腰带上垂下来金属链条直至后面的口袋。

千浪明明比林菀高不了多少,但他双手抱胸,尖细的下巴颏微微扬起,难免给人以刻薄印象的狭长双眼和薄唇弯着,于是面部表情就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模样。

欺负阿姝、无视紫姐、折腾自己的兄弟们的女人,谁会和她好好处啊我呸!他想道。

“欢迎欢迎。”千浪重复着凶煞刚刚说的话,只是他咬字慢条斯理的,便赋予了一层嘲讽的意味,“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伟大的AAA级穿梭者了。哎,倒也不是我没见过世面,你说我们这些人没见过AAA级的么?从五六年前就开始见面,见的多到要吐了,可你不同啊!五年都没再有一个同级别的后辈出现了,你说我们怎么能不急着想见你呢?只是这到底是我们太心急了,光想着我们想见面,没想过你这边是不是不想见我们。今儿呢,我就代表大家跟你道个歉,林菀啊,你也别生气哈,我们也不是非要凑上去见你的。”

阆苑公子、凶煞和陈少烨这种和平中立派在他说第一个音的时候就想阻止他了,可这只狗不仅在网上噼里啪啦打字不带标点,线下说话也一样的流畅刻薄一气呵成,根本不给人插话的空隙,一长串话还没有任何磕巴,根本叫人无处下手。

倒也是个讨打的奇才。

林菀眉头一挑,水波不兴的脸上便露出讥诮的笑意。别人不知,可陈少烨对她已颇为了解,暗道不好,动了下嘴唇,又强忍住了。

既然他刚才没能阻止住千浪,他现在就没有资格阻止她。

话说开了也许反倒是好事,他苦笑着自我安慰。

林菀果然冷笑着开口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闹剧 “可笑!”

她的声音不像他的那么阴柔,反而如冰霜凝成的薄剑,出剑既快又狠,声声刺得人耳疼:“第一次,陈少烨假扮郑南欺骗我,在我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使我卷入A级任务,我是否该像你们讨要差额来补偿我的劳力和风险?”

“第二次,她对我做了什么事情不用我说了吧?”林菀瞥了郑姝一眼,凉凉道,“躲到我的任务里,冒着会让你们的活动暴露的风险增加任务的不确定性和难度,而我至今没有收到任何的歉意。当然,陈少烨的那一份我也没有忘记。”

被她点名,郑姝大怒,可惜林菀根本就不给她插话的空间,继续不停歇地说下去,搞得郑姝脸都憋红了。

“第三次,陈少烨、阆苑公子以及一粟三人在没有事先告知的情况下来到我家中,拉拢我入伙,丝毫没有过问过我是否欢迎你们的来访。”

“既想用我,又想防我;自己随意调查我、干涉我,却不许我有别的想法——有趣。我倒是很好奇,究竟是什么给了你口出狂言的资格,凭借你的资历?凭借人多势众?还是说你当穿梭者久了,就得了选择性失忆症?”

林菀冷笑,甩出去的每一个问句都让千浪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女生,看着伶仃削瘦似一推就倒,可说话却半分不饶人,直接又难听,话语如刺出去的剑,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又想起什么,歪了下头,一缕黑发自额前滑落,眼眸微微弯起,如同一只皮毛漆黑顺滑的黑猫,难以捉摸难以接近,瞳孔深邃含着嘲讽,道:“哦,这样说起来,你们对我千防万防还来不及,今日会叫我到陈少烨家里可真是叫人意外,莫非转性了不成?”

一粟脸歪了一下,好像牙疼一般。他本来觉得自己是对林菀友好阵营里的了,但昨天郑姝质疑陈少烨的决定时,第一个跳出来赞同的就是他……

他心虚地悄悄觑了眼林菀,不自觉地站得笔直,白白净净的脸看起来十分乖巧无害。

千浪那张堪称漂亮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少年被她彻底激怒了,说话再也不留情面,言辞激烈尖刻地道:“难道我们邀请你还是错误的不成?你明知道我们要对付的是谁——是那个盛鹰集团!拥有着不可思议的科技能力的系统开发者!政商两界通吃的巨无霸!我们几乎是在赌命,怎么可能不做一点调查就信任你?而对于你来说,加入一个团体一起努力难道不是好事么?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有本事你一个人来啊,我们还缺你不可了!”

阆苑公子和陈少烨同时喝止他:“千浪!”

郑姝被两人突然的怒意吓得浑身一颤,抱着千重紫的手臂贴着她坐,水灵灵的眼睛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们,刚刚的恼怒不翼而飞。千重紫秋水似的眼眸盈盈看了她一眼,若无其事地笑了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继续托腮静观其变。

阆苑公子加重了语气,继续道:“你少说两句,你觉得我们今天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是专门听你来吵架的么?”

“你也不看看她对紫姐什么态度!”千浪斜眼怒道,玉面泛红,线条干净如刀裁的眼中全是恼怒。

陈少烨黑玉似的眼睛冷冷盯着他,沉声道:“那你觉得紫姐请假听你说这种话,就是对她好了?”

千浪一愣,转头看看千重紫,气焰一下子就降了下去,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抿了抿嘴唇。只是少年气盛,火气还在,面子也下不来,便哼了一声,转过头不说话了,胸膛起伏不定。

阆苑公子暗松了一口气,挤出笑容看向林菀道:“林菀,对不住啊,这孩子平时说话不这样,就是……额……有点激动,你知道他一直很想见见你……”

“谁……唔唔……唔——唔唔唔!!”千浪刚转头怒说了一个字,就被阆苑公子笑容满面地从后面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于是他能发出的只有意味不明的音节了,从他眼睛里能看出他有多恼怒气愤,而阆苑公子还在保持笑容继续说话。

“你知道,落花有意那个什么流水无情,总是最叫人恼羞成怒的事情,他知道你考虑了一下才决定加入我们的,就觉得自己被甩了很难受。唉,这明明是人之常情嘛,要我我也这么做,可这孩子就是这样轴,又不太会表达内心真实的想法……我希望你能够大慈大悲饶过他这一次,可以吗?”

“……”

安静。

整个陈家陷入了令人恐惧的安静之中。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粟嘴角抽搐,目瞪口呆,凶煞一脸“原来还可以这样说啊”的表情,恨不得立刻就掏出笔记本记下来,郑姝则无语地瞪着阆苑公子,有没有搞错……就是是她也知道林菀不可能信这番鬼话的好不好!

阆苑公子被众人一起盯,依然表现得很有大将之风,巍然不动坦然自若,脸皮厚得叫人叹为观止,诚恳地、请求地、信赖地看着林菀。

“可以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个林菀——请允许他们再重复一次——那个林菀!她竟然!开口!答!应!了!!

郑姝不可思议地盯着她,她没毛病吧……?

一粟抱着脑袋无声颤抖,她坏了!她终于坏掉了!!

林菀没去理会他们的震惊,自顾自地找了一个背光的沙发坐下,后背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扬起脸淡淡看着他们说道:“自我介绍结束了?闹剧没了?那么,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盛鹰了么?”

“不幸的是,我同样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浪费在这里。”她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如初冬晒在苍白晨光下的薄雪,转瞬即逝,混合着些微的自嘲:“更不幸的是,我确实需要借你们的手来做一些事。”

陈少烨眉头紧紧皱起,看着她那似要陷进沙发里的身影、那似握住就会融化消失的表情,在内心深处长叹了一声。

总是这样。

他觉得心口有些疼。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盛鹰的冰山一角 在场的人中恐怕也只有陈少烨知道林菀为何会突然转变态度。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他们处好关系。

她要的只是合作,不掺杂任何情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待日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她想得清楚,做得决绝,却叫陈少烨越发不清楚现实于她而言有何意义了。

至少,在任务世界中,她是沉溺于虚假的情感和关系之中的。为何到了现实中,反而避之唯恐不及……?

在她作为伊迪时,在她作为宁耀时,在她作为林碗时,他都感到了那种感觉,虚幻、不真实、无法抓住。

似曾相识的不安袭来,陈少烨捏了一下手指,压抑住了这情绪。

“有两个事情我现在想要知道,一,过去你们都做了些什么,调查到了什么;二,你们最终的、统一的目标是什么,未来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林菀伸出两根手指,淡淡地说道,把话题往前推进。

一粟回过神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弱弱地举手发言:“我先说一下吧。”

林菀颔首。

“我们试图在现实中调查盛鹰集团,但是这家公司的水太深了,和政、商、学三方面的关系都很牢固,能够知道的是它的总裁许应辉只是台上的角色而已,至少他没有绝对的决定权,他背后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操纵,我们并不清楚。”说到正事,一粟的表情不再畏缩,推了推眼镜,十分冷静地阐述事实,“能源事关国家安全,考虑到大部分的石油天然气公司都是国有的,最坏的情况下……”

他看了看林菀,没有再说下去。

林菀沉默。

——最坏的情况下,他们要面对的不是一家综合性经营的石油上市公司,而是一个更加可怕的庞然大物。

如果是这样,整个穿梭所使用到的不可思议的科技能力也就有了解释。最顶尖的科技,本就该领先大众十年,甚至几十年。

“还有呢?”林菀没有过多评论,转而问道。

“是关于整个系统的目的。”一粟镜片后的眼睛黑亮有神的,充满自信,从他的语气、神态和陈述来看,很难相信他只有十四五岁,“我们之前就想过,为何是能源公司,而不是别的企业?穿梭者这个系统,前期的投入太大了,而可以获利的点也太多了,他们究竟选择了什么角度来变现?”

林菀冷静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这样的系统,一定不是只为了盈利而存在的。”

“任何研发都是要有庞大的投入的,如果想要研发下去,就要有资金持续投入。光是为了维系穿梭者的人数就需要很多钱,除了他们一定拥有的外部投资以外,他们还需要自己创造利润。”一粟看着她答道。

林菀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道:“所以你是说,盛鹰通过穿梭者系统制造石油和天然气……不,是能源来创造利润?”

她眉头越皱越紧,脑中迅速地把整个系统过了一遍。

从E到A的等级制度是为何?

——筛选。

对于盛鹰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最直观的不同来自于钱,而钱来自难度。

他们在任务里都在做什么?

——摧毁从小说构成的世界里最大的影响因子。

摧毁一个世界中最大的支撑因素会发生什么?

——崩塌。

“崩塌产生逃逸和湮灭,继而产生能量……”林菀将一切都串在了一起,眼眸幽黑,语速加快,“等级越高,我们接触到的剧本也就越完整,而网上再也无法找到我们曾经参加过的小说,说明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不可再生、需要控制的成本。与此相对应的,我们是被系统用等级制度筛选出来的人才或者说是机器,用来产生最多的能量……是这样么?”

她掀起睫毛,因为思考而变得锐利的眼神不加掩饰地投向了一粟。

“额……差、差不多吧。”一粟被看得吓了一跳,有点磕巴,几个同伴则面面相觑。

早就听陈少烨称赞过她的敏锐,可真见到有人脑子转得这么快,还是叫人大吃一惊。只是给了她一点线索,她就顺藤摸瓜,把一切线索连接到一起,这种洞察力和决断力非常人所有。

阆苑公子目露欣赏,凶煞则满是惊叹。郑姝皱了皱鼻子,扭过了头。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非要把她拉进我们当中了。”千重紫轻笑着对陈少烨说道。

陈少烨微微一笑,轻点了下头。

“作为证据,我们调查过盛鹰集团披露的财务报表,根据他们的装机量,乘以行业平均每台发电量,得出来的数据只有总发电量的110——这很不正常。尤其是总发电量竟然可以和长电等大型电力国企相比较,券商的研究报告也一直对此表示不可思议。”一粟郑重道,“受此影响,盛鹰的股价一直在上涨。”

“那么,系统——我是说我们各自的系统,它们存在的部分意义也就清楚了。”林菀若有所思。

阆苑公子接过了话,悠然笑道:“是啊,人工智能抢夺饭碗从系统做起,比起不稳定性强、会磨损、要休息还要工资的人类,系统这样任劳任怨还能自我学习的员工简直是资本家的最爱。我来打赌吧?那些抢占了原主人身体的系统,只要达到标准,都会被投入到完成任务之中。”

林菀眼皮也不抬一下,懒得搭理他无聊的赌约。

她想到了叶蓁和地鼠,心里刺痛了一瞬。

地鼠恐怕没有被投入使用吧。

叶蓁本身只参加了那一次任务,低级别的穿梭者不配拥有稳定可靠的小说作为原料,对于系统来说缺乏经验的他们并不是值得学习的对象。

如此一来,就有一些事情需要探查了。

林菀抬头,问道:“你们有统计过至今为止有多少个B级别以上的穿梭者死亡么?”

这并非难以查到的信息,陈少烨点点头,嗓音低沉地说道:“我们算过,系统里能看到排行榜,在假期之外,假设一个人一百二十天没有参加任务,罚款将按照2000元,每天6%的复利积攒到128万,一百五十天就是1250万。我们认为到这个地步依旧不见积分变动的人,就是已经去世的人,这几年间约有两千八百人,死亡率在75%左右。”

他轻声说道:“我们都有重要的人因为系统而丧失生命。”

他清润的嗓音因为某种情绪而变得低沉,轻轻的,如怕惊动了什么,于是气氛就变得有几分沉重。

郑姝眼眶倏然一红。

千重紫眼神黯然,隐约有泪光闪过。

一粟低着头,双拳在膝盖上用力握紧。

阆苑公子偏过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静谧的空气里,往日的幻影如亡灵一般降临,悄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勾起了每一个人深埋在心底的伤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上下游(高考啦!!) 追光网络文学有限公司。

下午四点钟,鱼姐从自己的工位上站了起来,边把东西收拾进自己的粉色MK托特包里,边喊道:“宋悦,你差不多可以收拾东西了。”

宋悦早就注意到了她那边的动静,闻言倒也不意外,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鱼姐身边,问道:“鱼姐今天很早呀。”

“小丫头这是什么语气,我又不是下班去的。”鱼姐笑骂一句。

宋悦好奇地道:“我感觉今天这一整层楼都很躁动呢,是有什么好事么?”

“好事,大好事。”鱼姐的表情明显在说相反的事情,“老板的老板的老板的老板带着他儿子来巡查了,我们整栋楼的人都要去热烈欢迎。”

哗。宋悦吐吐舌头,同情地道:“好运。”

这事不关己的。鱼姐摇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随口说道;“哦,这话倒也不准确,至少IT那边就不用去开会。”

“这么好啊?”宋悦笑。

“哪儿有。”鱼姐笑得幸灾乐祸,“他们比我们更惨,是去上课的。有个李院士提前来了,没事干就去IT那边了解学习情况去了,据说待会儿还要开讲座。”

“哦?”因为家庭背景的关系,宋悦对这方面很感兴趣,追问道,“哪里的院士?全名叫什么?是学计算机的吗?”

“具体我不清楚,只知道是学清路那边的院士,学啥的我也搞不懂,不过能去指导信息部的,大概就是搞IT的吧?”鱼姐打开粉饼盒,左右照了照镜子,对妆感还算满意,又对镜补了口红,漫不经心地道,“听说人家父子两代都是院士,还挺厉害的,可惜年纪很大了……叫李志国还是李全国来着?唉你关心这个干嘛,以后想搞研究啊?”

宋悦眨了眨眼睛,懵了。

还有这么巧的事情?

不过小李叔叔不是社会学的院士么,怎么去指导IT部门的?

***

陈家一片安静,微风把窗帘吹得如波浪一边起起伏伏,阴影或明或暗,挣扎在木质地板的纹理缝隙之中。

林菀忽而想起了在阆苑公子他们三人来到她家的那天,她不得不正视叶蓁已死、住在里面的只是一个系统的事实。

那时,她咬住了牙齿,想要把翻搅着胃的那种苦涩沉重叫人喘不过气的情绪全都咬碎吞咽下去。

而阆苑公子蹲在了她的面前,伸出手试图安慰她。

那是因为他也曾经走过那一条痛苦的路么……?

她摇首,把这种情绪连同这讨厌的气氛一起抛到脑后,冷静地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么,就现在来看,有两条路可以追查到更多的线索。”

大家都抬起了头。

“说说看呗?”阆苑公子轻咳一声,扭回头来,故作开朗地说道,不愿再沉浸在刚刚的气氛里。

“一条是利用QQ群,找到那些你们筛查的’已死’却还在活动的人。”林菀竖起一根手指道。

“为什么?”郑姝忍不住问道。

“因为那些是伪装成穿梭者的系统。”林菀平静地回答。

千重紫插话道:“我最近正好在整理群里的资料,这方面可以交给我来做。”

“从B级以上找会更有效率。”林菀道。

“我知道。”千重紫颔首。

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别的交流,她们的对话迅速、干脆、高效,然而却莫名地疏冷,甚至还比不上郑姝和林菀之间。

或许是因为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或许是因为两个人都是做事利落的人,但也或许,是因为同为骄傲敏感的人,她们却活成了完全相反的模样。

“另一条呢?”一粟对气氛并不敏感,只是好奇地问道。

“研究企业就要研究上下游,”林菀点到即止,“下游我们已知是电网。”

“上游是……?”

凶煞还在苦思,陈少烨已经明白了过来,说道:“上游是小说。”

“小说?”郑姝眨巴着眼睛,不解地问陈少烨,声音甜美,“少烨哥,这是为什么呀?”

陈少烨温和地朝她笑了笑,说道:“我们这么多人,按照休息时间,平均每天要做半个以上的任务,乘以几千就代表着每天需要消耗掉上千小说,这是相当庞大的数量,他们一定有专门的人来管理这件事情。”

林菀回忆起她调查盛鹰集团资料的时候的事情,说道:“我记得相关企业里有不少小说网站。”

“从那里顺藤摸瓜也未尝不可,不过从底层摸索到底不如直接找到他们的核心。”陈少烨转向她,笑着道。

林菀眉头一挑,抬眸道:“你有办法?”

“我们之前也不是没有做事情的。”陈少烨含笑颔首,道,“这是我和千浪一直以来跟踪的地方,差不多有方向了,你如果有兴趣,不如加入到我们这个部分?”

林菀摇头道:“既然你在这里,我就不了。”

陈少烨眼神微动,站在稍远的地方,噙笑低头按胸鞠躬道:“承蒙夸奖。”

呆了呆才反应过来,阆苑公子嗤地一声笑了:“少爷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郑姝看了看两个人,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哪儿有你说少爷的份。”一粟看不过去了,对公子正义制裁。

“什么啊,小鬼,我看你嚣张很久了!这儿又哪里有你说我的份儿!”阆苑公子炸了,新仇加旧恨,他扑上去从后勒住一粟的脖子。

一粟喉咙被卡住,直接呛咳起来,白净的皮肤都变红了,拼命拍打公子的手臂,似是在求饶。阆苑公子得意地哼道:“算你识相……”

谁料他手刚一松开,一粟就嗖地一蹲溜走了,跑到凶煞健硕的身躯后面,特有安全感地拍拍胸口,探头道:“你不提我都要忘记你年纪了,我不对,我确实应该尊老爱幼。虽然你这个老人家一点都没有老人家该有的样子!”

“我靠!”阆苑公子七窍生烟,直接爆粗口,就要上前,被凶煞苦笑着伸手拦住,“行了行了,你好意思跟人家计较么,你比他大了一轮呢……”

“只有!八岁!!!”阆苑公子脸都扭曲了,声音拔高变得尖锐,“谁特么大一轮了!”

“额……对不住啊……”凶煞万万没想到自己灭火不成反踩雷,抓了抓脸,迫于压力往后退了一步。

林菀被吵得头痛,揉了揉额头,低声道:“八岁就小了么?”

“那边!林菀!你在说什么呢我都听到了!!!!”阆苑公子耳朵比狗还灵,蹭的转过头手一指,抓狂道。

林菀扭头不理他,一脸不耐。

“你又无视我!”阆苑公子悲愤了,高声控诉道。一粟躲在凶煞后面笑得直不起腰来,凶煞则一脸无奈,摊手表示毫无办法。

“公子……”陈少烨头痛得扶额。

林菀烦不胜烦,干脆堵住了耳朵。

吵、死、了!

“唉,我怎么觉得公子特别像那什么……”郑姝小声对千重紫咬耳朵。

“什么?”千重紫清澈的眼眸一转,饶有兴趣地问道。

“像个在家苦等十年结果发现丈夫绿了自己的怨妇。”郑姝穷尽了自己单薄的词汇库。

千重紫一个不防,直接笑喷了,涂着漂亮的粉色指甲油的细长手指遮住了嘴唇,低笑道:“呵……这个好,这个比喻实在太好了。”她极尽赞赏郑姝鲜为人知的才华,鼓励道,“你找机会一定要亲口和他说。”

“……我会死的吧。”郑姝缩了缩脖子。

“喂你不要以为捂住耳朵就完事了,给我好好说清楚啊林菀!”那边厢,阆苑公子走过去要把她手扯下来。

林菀眉头都皱起来了,唰地抬手挡开,如亮起爪子的猫:“拿开。”

“呵呵。”阆苑公子得意了,狞笑道,“这个时候知道求我了?”

“谁求你了。”林菀面无表情,再次拍掉了他的手,重复道,“拿开。”

陈少烨稍微欣慰了一下,好歹林菀不会陪他闹,这还是个严肃认真正经的会议。

“那你还说不说了?”阆苑公子很执着于为自己正名。

幼稚。林菀翻了个白眼,冷笑道:“哦,我再也不说你老了。”

陈少烨从扶额变成单手挡脸。

林——菀——你就不要陪他幼稚了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私心 眼见阆苑公子又要上爪,而林菀冷冷地盯着他,一副戒备万分随时准备打过去的模样,陈少烨终于忍不住上前挡在了两人中间。

“公子,咱们正事还没商量完呢吧?”他叹着气,抓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又是你在捣乱!”眼见自己功亏一篑,阆苑公子很崩溃。

“……”

嗯?

陈少烨觉得自己好像出现幻听了。

……他捣乱?

他沉默了一下,对着阆苑公子微微一笑,手指不自觉地加入了一些力道,看着他的眼睛特别和气地道:“那还真是对不起啊,公子。”

阆苑公子被他那异常柔和的咬字吓得一激灵,清醒过来,见这个靠谱的高中生同伴漆黑的眼眸锐利如刃,审时度势地秒怂,干笑两声试图抽出手:“哈哈,那什么,我开玩笑的……啊啊!”

陈少烨面带温和的笑容,揪着他的手腕往前一扯,阆苑公子就不受控制地前倾,他再伸腿利落地往后轻踹了一脚,阆苑公子再保持不住平衡,哇地喊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也太狠了吧……”阆苑公子倒吸凉气。

“噗嗤……哈哈哈哈哈!”一粟挂在凶煞手臂上笑得为所欲为,眼镜都要摔到地上去,凶煞怕他笑得太用力会呛到,伸手给他拍背。

“慢点、慢点。”凶煞劝道。

“少烨哥打得好!”郑姝在那里雀跃跳着鼓掌。

“就会看我笑话……”阆苑公子嘟囔着道,摇摇晃晃地起来,又遭受到了他们新一轮的嘲笑。

林菀在后面看着这帮人闹哄哄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往后撤了一步,站回了看客的位置上,想要远离热闹。

这时,她感觉到旁边有人接近。她侧过头,看到陈少烨站在了她身边。

“是你决定在这里开会的。”她抱着手臂往后靠在墙壁上,语气很肯定。

“为什么这么说?”

林菀嘲讽地弯唇:“很明显,这里没有别人欢迎我。”见陈少烨欲开口说什么,她抬手阻止了他的话,“我不是在和你抱怨,只是在描述事实,你不必替他们描补。”

她顿了顿,道:“或许我表现得还不够清楚,但我无意和你们有深交,你也无需再费心,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陈少烨便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到了,包括他隐藏在言行之中的意图。

他沉默了半晌,缓缓说道:“如果是为了我之前的诸多无礼的话,我……像你道歉。”

林菀意外地看着他。她没想到他会道歉,虽说他做的事情让她有领地被侵犯的不悦,但是如果换做是她的话,她也会这么做。

“既然你在做你认为是正确的事情,就不要道歉。”她摇首道,声音清冷。

这也是她的信条,不去向谁解释交代,决定了就不会后悔退缩。

陈少烨闻言笑了一声,道:“这确实是你说的话。”

他虽然在笑,但声音并不明朗,反而有些低沉。

于是林菀发出了一声疑问的音节。

“我在夸你很帅。”陈少烨笑。

林菀皱起眉仰头瞪他,而他低头看着她。

少年眉黑眼深,这让他柔和清秀的五官看起来颇为锋锐,眼神犹如深潭,不知藏着什么样的情绪。他道:“其实今天会在这里开会,除了你猜到的原因以外,还有别的。”

林菀歪了下头。

“我想把这个地方介绍给你。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哪天无处可去了,可以来这里。”陈少烨轻声说道,声音清润如山涧。

还以为要说什么呢,林菀弯起嘴角,又是那种略带嘲讽的弧度,说来说去还不是一个意思?可她确实无意融入他们的团队。

“不一样。”

陈少烨看出了她的想法,微微一笑,咬字间多了莫名的柔和,道:“这是我的私心。”

林菀怔住,抬首望着他,一时没有言语。

***

宋悦和鱼姐告别了以后,犹豫了许久,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坐电梯往上坐去。她记得信息部在靠近顶层的位置,她想看看能不能碰到小李院士,毕竟自己都知道了他在这里还去不打招呼,实在不太礼貌。

更何况,她心中的疑虑已经不止一天两天了。

鱼姐像是想要瞒着她什么,所以她也就装作信服的样子,没有多问,但这家公司很不正常,各方面都不正常,如今总算能有个人解答她的疑问,实在是太好不过了。

来到信息部的楼层,宋悦有些小紧张,好在前台没有人,她长出了一口气,快步穿过了玻璃门,往里走去。

会议室里没有人,看来讲座还没有开始。

她假装若无其事地穿过一个个工位,尽量无事坐在位子上的员工,朝里面的办公室走去,越走越心虚。

唔……人家是来工作了来的,她来打扰是不是不太好?

而且啊,在人家的公司里说这公司的坏话,怎么想也有点异想天开吧?

她走到了办公室区域,忽然想到一件事。

糟了!因为事情太突然,她差点忘记,被小李叔叔知道她在这里不就意味着她爹娘知道了么!完了完了,要是他们知道她打工的话一定会逼着她辞掉工作的!

几乎都能想象她妈崩溃怒吼的模样,她吓得一哆嗦,肝胆都在颤,立马怂兮兮地放弃,扭头就要走,生怕被小李叔叔撞到。

这时,她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就见一个漂亮的小姐姐正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退出去,上面的茶水咖啡一阵摇晃。

宋悦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见状忙上前帮她按住门。

门里的对话不受控制地飘进了宋悦的耳中:“不愧是老林的女儿……她一个……创造的……所有人的十分之一了……”

他们似乎在房间的隔间说话,声音模糊又遥远,可宋悦听出来了李志国的声音,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不错的数据……”

“老林小鹤若是知道……定会欣慰的……”

之后是一阵大笑,被墙壁激荡出回音。

宋悦浑身僵硬,背脊发凉。她什么都没听清也没听明白,可一种冰冷的、潮湿的、黑暗的预感,如潮汐冲击上她的心头,她如同被狼盯上的猎物,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那小姐姐感激地抬头朝她笑了笑,客气地道:“多谢你了。”

宋悦没动。

那小姐姐走了几步,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还按住门,有些戒备地上下打量她:“您好,请问您找我们主管有什么事情么?”

宋悦如梦初醒,猛然回过神来,唰地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恐惧,但她已经恢复清明了。

“不错,我有些事情。”宋悦朝她笑了笑,按着门的手冰凉,微微颤抖着,她抬手敲门。

里面的声音一顿,她深吸一口气,不顾那人的阻拦,满面笑容地大步走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任务组 墙壁角落一侧背着光,沉浸在阴影之中,这片阴影投在林菀幽黑的眼眸之中,隐隐有光芒闪烁,如同静谧深夜之点缀的星子,让人明知够不到,还是想要伸手掬一捧。

陈少烨不清楚是否有那么一天,他能够接近她。

但至少,在现在,她浑身带刺地站在他身边,就已足够。

“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陈少烨轻声说道,看了她一眼,而后往后退了一步,从阴影中走出,转身走向了阆苑公子他们。

“别闹了,把事情半小时内说完吧。”

阆苑公子嘟嘟囔囔地道:“又不是我在闹……”

“就是公子在啰嗦。”一粟利落地卖人。

“谁谁谁啰嗦了……”

见他们又开始了,陈少烨重重地咳嗽一声,勾唇看着他们,一字一顿:“我忘了说了,今天我母亲会提早回家,如果半小时内我们不讨论完的话,你们很有机会给她老人家扣头请个安。”

一粟和阆苑公子齐齐打了个寒颤,同时噤声,缩着脖子蔫了。

林菀慢慢从后面走出来,看到这个情景,不由挑了挑眉毛。

“阿姨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望子成龙,对少爷比较严格。”千重紫来到了她身边,含笑低声说道。

看这个样子,恐怕不只是对陈少烨本人比较严格吧。

不过……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林菀道。

“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下而已。”千重紫轻轻耸了下肩膀,笑容迷人。

林菀眼神沉了沉,看那边都安静下来了,直视前方迈步走了过去。

千重紫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有趣地笑了一下,颇有点报了一箭之仇的小快乐。

转而又看了眼坐在沙发上,一直沉默着的郑姝,暗中叹了口气。

女孩子总是要敏感一些,当男生还在那里打打闹闹的时候,她们已经注意到了那两个人在角落里说话。她们听不到声音,但陈少烨的姿态,两人之间微妙又默契的气氛,还有他看着她时不自觉地放柔的眉眼,一切就像是隔出了一重单独的空间,没有别人插足的余地。

很可怕的对手呀……千重紫替郑姝感叹。她从未见过郑姝这样沉默的模样,因为她一直是漂亮的张扬的也是骄纵的,如一只皮毛雪白柔滑的家养波斯猫。

没有父母但有一个十分爱她的哥哥,失去了哥哥以后又有一个耐心包容她的陈少烨,甚至因为她没有家人而设法让自己的家人接纳她,阆苑公子、凶煞还有她也都怜惜她的不易,忍不住地容忍她的小缺点,纵容她的小脾气。

在这个虚实之间构造的小世界里,她过得足够不幸但也足够幸运。

而林菀,是第一个闯入这个世界的侵入者。

“我们其余的人在做另一个事情。”凶煞见林菀走过来,便朝她介绍道,“在挑选任务时,我们会尽力去选择现代或者未来世界的剧情,然后呢,我们的目标也不是像系统要求的那样解决掉最大的影响因子,而是去……额,怎么说呢?”凶煞挠头,苦命地憋了半晌,终于憋出一个词来,“模拟,对,就是在做模拟,你懂我的意思么?”

他急出了一身汗,可惜旁边几个没良心的家伙乐于看到他抓耳挠腮的模样,对他求助的眼光皆笑嘻嘻地视而不见。

科技,模拟……

林菀微怔,继而睁大了眼睛,今日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惊讶的神情,低声道:“原来……”

“什么?”凶煞没听清楚。

林菀摇了摇头,竟露出一丝笑意,黑眸被点亮了,道:“很聪明的手段,谁想出来的?”

凶煞被她难得一见的笑搞得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是我……是一粟和少爷想的。”

林菀闻言看向一粟,道:“看来你是我学长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一粟打了个颤,拼命摇头:“巧合巧合真的是巧合……”

别盯上我别盯上我真的别盯上我!

林菀不懂这个小孩子怎么就那么怕她。

……她难得开一次玩笑的。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系统的任务世界是一个需要依靠能被解释的逻辑支撑的世界。

在任务中他们可以借助一切现实世界中的网络资源。

林菀心思飞转。

有这两个前提在,他们就可以在有计算机存在的世界里,不停地尝试复制盛鹰集团正在做的事情。单打独斗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不过如果他们可以在那个世界里借势创造IT核心的公司并命令员工进行研发的话,每一次都能积累一定的进步。

到时候无论是找出破解系统对他们的禁锢,还是拿去和盛鹰谈判,都是一等一的好牌。

不过,有一个问题……

“如何把得到的成果带出来?”林菀问道。

不愧是林菀。一粟暗叹一声,一句话就了解了整个过程,一下子就找到了问题的核心。他有些羡慕她敏捷的思维,开口说道:“这个嘛……很简单啊,背下来就好了。”

……什么?

林菀呆了。

只见一粟蹲下来在背包里摸索了一番,拿出自己心爱的电脑,黑框眼镜下一双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庄重地说道:“所以,如果你不跟着少爷他们的话,就需要和我好好补习一下编程了。”

“……”

林菀失去了言语。

“基础编程都很简单,你要从哪个语言开始?我推荐Python,如果你也入教了,我这里还有我特质的电脑桌面免费送给你。”一粟以前所未有的积极性伸着他的电脑推荐道。

林菀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看了眼屏幕,只见深蓝色的背景下,中间用白色镂空郑重地写了一行英文。

——ILovePython

林菀:“……”

凶煞心有余悸又兔死狐悲地看着林菀说道:“一粟只要谈到他感兴趣的地方就没人能阻止他。”

阆苑公子回忆起了当年自己以一个大学生之躯被十几岁的孩子揪着耳朵填鸭式灌输的恐惧,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凄凄惨惨戚戚。

林菀闻言沉默半晌,转头看向了千浪,见到他那张高傲地仰着雪白的脸,一副欠了吧唧二五八万的样子,顿时找到了动力,回过头看着一粟点点头,特坚定地说道:“没问题,我跟你们一起。”

千浪抽了抽嘴角,暴躁了。

说话前看他一眼是几个意思???

“交给我吧!”一粟握拳道。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林菀竖起手指,见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了她身上,开口道:“我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陈少烨目光一动。这个问题她在《儒术天下》里也问过他,看来那并不是只为了拖延时间,而是她真的想问。

“我们的目的是把盛鹰集团搞倒?让这个项目永远停止?救出所有的现役穿梭者?还是只有在场的人成功逃脱?”

林菀环视了一周,见众人面色各异,轻轻点了点头,冷静地道:“看来你们本身并没有统一意见。”她看了眼时间,道,“今日时间也不够了,这个问题倒也不用着急,但我希望你们回去能够各自想一想。我不想在最后关头因为价值观的问题功亏一篑,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提早解决为好。”

没有人说话,于是林菀面色平静地看向了陈少烨。

陈少烨和她对视一眼,接过了话头,道:“这确实涉及到了行动原则的问题,结果又会影响到我们要做什么,找时间我们再讨论一下。今天我们这个团体加入了林菀,彼此有了认识,团队也更加细致地完成了分工,现在总共有三组,分别是网文组,系统组和任务组。往后的一段时间里,三组并进,互通有无,有事在群里联系,定期碰头讨论进展,这样如何?”

众人皆没有意见。

于是陈少烨拍了一下手,道:“那么,大家辛苦了,散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妹妹的身份 大家把茶水喝完,陆陆续续收拾东西。

林菀本来就没带什么东西出来,她也不可能留下来和大家聊家常,目光逡巡了一圈,找到陈少烨。少年正和千浪谈笑着什么,感受到目光抬起头来,于是林菀朝他摆了摆手,姑且算是对主人家致意了,而后便双手揣兜转身毫不拖沓地走了出去。

“林……”

陈少烨下意识地想叫住她,可刚走出一步,手臂就被人抓住。

“少烨哥,我想求你一个事情。”后半段一直没说话的郑姝看着他低声说道,双手抓得紧紧的,那水盈盈的目光中隐带一丝怯意。

陈少烨笑道:“怪事,你有什么事情是我没答应过你的,怎么今天说这种话?”他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往门口飘去。

人影已无。

郑姝咬了一下唇,又喊了一声:“少烨哥!”

陈少烨收回视线,询问地看向她,讶异笑道:“怎么了这是?”

“我能在这里吃晚饭么?”

陈少烨愕然,而后好笑道:“你今天真是有点奇怪,开会开傻了么。”

“可以吗?”郑姝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执着地看着他,再次问道。

陈少烨弯下腰,和她视线持平,修长的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漆黑的眼眸中透露出温和的笑意,轻而坚定地说道:“我说过很多次,这里也是你的家,爸爸妈妈早已接受了你,哪怕有一日我不在了,这个地方依旧会是你的家。”

郑姝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明明他待她如此温柔,明明他就在身畔,可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除了“妹妹”的身份以外,她还能如何留住他。

她只是拼命对守住这个小小的世界,已经用了全部的气力了。

***

宋悦走进门中,看到这是一个很敞亮的办公室,百叶窗筛过层层阳光,左侧有一个材质很好的红木大长桌,桌前又摆了一个素雅的茶台,旁边有挂奖杯奖状以及摆满了四大名着三十六史马克思恩格斯凯恩斯的书架。

然而桌前没有人。

在右手侧有一扇门,门是敞开的,从宋悦站的位置能看到里面有个黑皮沙发,上面做了几个中年人。他们此时停止了说话,正齐刷刷地朝着她看来,脸上还带着残存的笑意,眼神则怀疑又警觉。

既然已做了决定,宋悦便不慌了。她把门关上,而后朝着门口走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的神情,看着坐在上首国字脸的中年男子。

他明显流露出惊讶的神情来,握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李叔叔,真的是您呀!”她说着已经站到了这个隔间的门口,而后像是才注意到有这么多人一般,肩膀一抖,似是被吓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拿手抓了抓脸颊,小小声道,“啊,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李院士,您认识她?”坐在他旁边的中年谢顶西装男人保持着笑容问道。

“啊,是。”李志国回过神来,把茶杯放下,先回了旁边的人的话,而后站起来,笑道,“这不是老宋家的……”

他一时想不起来了。

宋悦不待提醒,便精神地道:“我是宋悦,您还记得我啊!”

“那是自然的,去年单位联欢会的时候你也在,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李志国声音很洪亮,国字脸和宽肩都叫人信服,他笑着看向宋悦,蔼声道,“不过你怎么在这种地方?学校呢?”

宋悦敏锐地看出他的警觉。

她悄悄握紧了拳头,手指尖还是冰凉的,如同夏日里灌久了空调,僵硬得动不了。

林菀,要保佑我不要露出破绽啊……

她在心里祈祷着,笑盈盈地说道:“我们放假啦!我在这里实习呢,今天听我上司说是您过来了,就想着如果您没忙着我就来打声招呼。”

“哦,打工?在哪个部门?”李志国问完,觉得这问得有些突兀,便又笑着打趣道,“跟叔叔我说一说,我还是认识一些这家公司里的人的,如果你们上司欺负了你,叔叔帮你打回去。”

旁边的人都很捧场地笑了好几声,有人还在笑着附和。

宋悦吐吐舌头,摆手道:“可不敢可不敢……我在底下的编辑部,不定期地过来,今天也是赶巧,我上司想看看我工作报告呢。”她忽然一脸紧张地竖起手指道,“叔叔,您可不能告诉我爸妈啊,我就是想多攒点零花钱买书看,这要是被他们知道了,我就完了……”

她可怜兮兮地瞅着他。

李志国就那手指点点她笑了,摇头对旁边的人说道:“瞧瞧,现在的孩子……”

看样子她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倒也不怪自己太大惊小怪,只是这意外也太巧了些。

“叔叔,我们说好的哦?”宋悦还在恳求。

李志国哈哈大笑,点头道:“自然、自然。”

“叔叔来这里是工作么?”宋悦明显放松了,继而好奇心旺盛地看看这些人说道。

李志国从容笑道:“是啊,我朋友是这里的董事,我也就过来帮忙看看。”

社会学的院士究竟跑来信息科技部干什么?

宋悦心想,试图借用吐槽来缓解内心的紧张。她信服地点头,很崇拜地道:“叔叔果然很厉害。”她看着明显有些不耐的众人,懂事地道,“既然您还在工作,我就先告辞了。我刚刚还以为您在休息……”她不好意思地描补自己鲁莽的行为。

“下次有机会和你父母一起来家里玩啊,老爷子小时候也很喜欢逗你呢。”李志国没有挽留,只是笑着如是道。

“好的,那就不打扰了,诸位叔叔,很抱歉我打断了你们的对话。”宋悦鞠了个躬,众人笑呵呵地看着她转身,结果她转身时动作太大,直接一头撞在了门框上,跌倒在地,书包都掉,小东西叮呤咣啷地从没有合紧的包里掉出来,有的滚到了墙角处。

“嘶……”这是别人下意识抽气声。

她捂着额头,痛的说不出话来,缓了会儿才慌慌张张地跳起来:“哎呀我东西怎么都掉了!”

“……没事吧,小宋?”李志国也惊了一下,这孩子怎么咋咋呼呼的?

“没事没事。”宋悦摆手,见有人还想过来帮忙,忙拼命阻止道,“别,我自己收拾就好了,好多小玩意儿呢,而且我搞得乱七八糟的,怎么好意思再烦扰您们,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她说着,手脚利索地蹲在地上把东西都收拾好,又跑去墙角边把东西都捡起来扔进包里,乱七八糟的手法叫人叹为观止,有几个人已经无法保持礼节性的微笑,露出惨不忍睹的神情……

“呼,应该没有东西落下来了……”宋悦最后站起身,环视一周,很满意地点点头,而后对他们说道:“那我就真的告辞了,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李志国无奈地点点头,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啊。”

坐在角落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也没忍住,说道:“过马路注意看红绿灯。”

宋悦嘴角抽了抽,僵硬地点点头,而后快步走了出去。

这次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屋里的人不由自主地齐齐松了一口气,而后好笑地互相看看,李志国摇首笑道:“暴风雨过去了一样。”

他旁边的人附和道:“可不是么。”

“行了,我们继续讨论吧,监测到的数据异常还有哪些?”李志国收起了笑容,认真询问道。

宋悦从办公室出来以后,尽量让自己保持自然,快步来到了卫生间,把门一关,她忽然喘了一口气,张开手看了看。

指尖微颤。

她很害怕,很害怕。

若一切正常,那就是她小人之心,大惊小怪,凭着一点信息就窃听别人的机密。

若是真的不对劲……

宋悦不禁抱紧了自己,眼眶发热,太多太多的情绪堵在了喉咙处。

——林菀究竟卷入了什么样的事情之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疯 暑假补课,如火如荼。

在只有老师高亢的声音和高跟鞋随着走动发出的铿锵声音中,阶梯教室里的学生们皆保持着沉默,有的唰唰唰记笔记,有的玩手机,有的在玩纸。

“Once作为连词,在开头使用代表着一旦、一经……便,看看这个例句……有同学问它需要倒装么?我告诉你们,听清楚啊,Once一般情况下无需倒装。那什么时候需要倒装呢?”老师说着说着,踏上阶梯,一步步走近了一张桌子。

旁边的人早在声音接近的时候就正襟危坐了,此时见老师行进的方向上少年还在呼呼大睡,不由都发出了窃笑。

那少年长得很精致,脸蛋肉嘟嘟的,让人想捏,蓬松的头发又显得很可爱,不笑而弯的嘴唇给人以温暖的感觉,透着一股天真无邪。

他整个人小小的,光是从他趴着的样子就能猜测出他肯定没有一米七,卷着裤腿的牛仔裤露出的一截小腿看,他的骨架十分纤细。

柳苑这个家伙竟然敢在女帝的死亡注视下睡得这么香,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的!有人早就暗中嫉妒被不分年龄段的女人喜爱的柳苑,见状不由暗笑。

高跟鞋停在了桌前。

人称“女帝”的英语老师停下话头,低头面无表情地凝视了一会儿柳苑可爱的睡颜,过了一会儿,她……

就这样走了!

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卧槽原来靠脸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众人目瞪口呆,而那被羡慕嫉妒恨的少年依然呼吸均匀而又悠长,眉眼放松,似陷入了香甜的梦境中。

柳苑结束了任务,站在虚空之中,从自己的角色之中脱离,对自己的结果不是很关心。

他知道这次的分数高不了,至少绝对到不了A。

他浏览了一下任务完成排行榜,在第一栏,AAA栏中,看到了四个名字并列出现,共同完成了一个任务并得到了双A的成绩。

林菀的名字赫然在上。

“林菀那个疯子……”他低声诅咒道,感觉在烦恼的只有自己,宛如是个笨蛋。

自从他和林菀一起去了景恒见到叶蓁以后,他们就没有再联系过,他只知道这期间林菀接连完成了任务,宛如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可是在叶蓁身上感觉到的违和感是真的。

就这么放着不管了?

柳苑皱着眉头,心烦意乱。

而且这是林菀最近第二次联手进行任务了,第一次还好,只是个低等级的穿梭者,很显然只是为了赚外快,但后面是三个AAA级穿梭者,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老奸巨猾的元老精英们已经联系上了林菀。

按照柳苑对林菀那叫人头疼的个性的分析,甚至怀疑这次的任务是林菀在考验或者说挑衅他们……

一挑三,也真亏那个家伙敢啊。

他忍不住翻白眼。

但内心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和林菀是同届生,是一场惨烈事故的幸存者,也是被叶蓁的死所紧紧缠绕的受害者与加害者,他们之间的关系太过特殊,彼此排斥又无法远离。在茫茫人海之中,他们共同脱离于现实之中,冷眼旁观世间,因此超脱也为此苦恼;在穿梭者的世界之中,他们又是如此的与众不同,没有人有他们这样紧密的联系。

在现实和虚幻中来往,柳苑之所以没有被这真假变幻的世界所吞没,被孤独所侵蚀,正是因为和林菀之间扭曲的、罪恶的、血腥的锁链。

它紧紧捆绑住了柳苑,而他甘之如饴。

因为那是他唯一知道的“现实”。

可是现在,叶蓁回来了,而林菀也找到了AAA级的伙伴。

那他呢?

他该走向何方?

他以后该凭借着什么来维持正常……

柳苑内心有着激烈而黑暗的情绪。

他忽而笑了一声,表情扭曲。

会这样想,就说明自己已经不正常了吧……

竟然会向那个冰一样冷酷的林菀祈求牵连,甚至感觉到了背叛,真是疯了……

他如此认定叶蓁有问题,难道这中间没有掺杂着他的渴望么?他敢说没有么,他敢么?

他渴望叶蓁是假的,渴望他的罪恶还在,渴望他还能够寄生在深沉情感之中,哪怕是憎恨也好,来让他感觉到和现实的联系……

疯了。

他捂着脸蹲了下来,把自己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眼泪从手指缝里不断滑落,他无声地啜泣。

在他前方,如瀑布一般淌下来的银色透明屏幕散发着漂亮的光芒,最顶端四个AAA级的名字俯视着颤抖的少年,无悲无喜。

***

林菀在外面等着车子到来。

不到五点钟,天空依然如同在燃烧一般炽热,她站在了阴影底下,看着手机。许岳一如既往地发来了叮嘱她好好学习的微信,如同一个婆婆妈妈的老妈子。明明十次里她只回一两次,热心的班长大人依然会坚持不懈地给她发消息。

烂好人也要有个度吧,林菀想着,随手打了一个字。

“嗯”

刚要发出去,想了想,她觉得一个标点都没有显得不太好,于是多加了一个句号,然后发送了出去。

她朝自己点了下头,表达对自己的行为的肯定,继而又看向她的置顶。

说起来,她之所以不拒绝许岳在身边出没,不反感他的各种多管闲事,都是因为一个人。

因为宋悦是个烂好人,所以她对烂好人也就没有了任何的抵抗力。

她看到宋悦还没有给她回信,歪了下头,不知道是不是在忙。

她收起手机,双手插兜,开始回想起今天的会议。

她是刻意和千浪起冲突的,只是为了和他们隔开距离,但这个效果似乎被后来的阆苑公子减弱了。这个人果然不像表面一样傻,他很会阅读气氛,也会装傻充愣来缓和关系,如果说陈少烨是他们之中的领导的话,阆苑公子就是团队中的情绪调节器。

一粟比她料想的要厉害,恐怕是个水平不错的程序员,按照他的年龄推算,他跳了三四级,跟她一样是高二,确实不愧为天才。

千重紫这个人心机颇重,要多注意。

郑姝,千浪和凶煞虽然各有各的麻烦,但都不会造成大的困扰,可以暂时忽略。

至于陈少烨……

她回想起他当时说的话,还有他的眼神,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他拉拢她入伙的怀柔手段,还是……

陈少烨是第一个她觉得棘手的同龄人,她从未嫉妒过人,但是这个人身上有着太多她没有的东西,无论是他的家庭,他的心性,还是他的领导力,都是独来独往的她怎么渴望也没有的。在他身边,她会觉得焦躁,不安,会想要逃离。

——而这个人却说,她无处可去时可以给她一个地方。

她眉头皱的更紧,心想,看来看去,他才是最麻烦的家伙。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宋悦的谋 第二天,宋悦又去了一趟追光,坐电梯来到了IT的楼层,找到了正在卫生间清扫的阿姨。

“手机掉在办公室里了?”阿姨上下打量着她,有些警觉。

“是啊,我是底下编辑部的实习生,现在是个高二的学生。昨天我本来见到了熟人,想要打声招呼,没想到里面那么多人,我吓了一跳您知道么!”宋悦口若悬河,把那阿姨逗得笑了一声,“然后我就慌慌张张地出门,谁知道咚的一声,我就撞在了门上,哎呀,您不知道有多痛!”

她捂着额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阿姨跟着她嘶了一声,感同身受。

“结果我撞完了就摔在了地上,东西都乱七八糟地掉了一地,您要是打听打听一定能问出来,您不知道那天整个办公室里有多少人呢!”她肯定地说道,阿姨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太丢人了,收拾完东西就跑了出去,没想到我回家的路上才发现手机丢了……太晚回去我爸妈会着急的,我就不好折回去,只好今天来麻烦您。”宋悦终于把故事讲完,而后双手合十地拜托她道,“我是没有那个勇气再去一次办公室里了,阿姨能不能行行好,帮我在打扫屋子的时候瞅一眼,什么柜子的底下啦、沙发底下啦……那些不显眼的角落里,我想一定会有的!求求您了!”

阿姨为难地道:“要真有,我还有不给你的道理么?只是我们按照规定,要等下班才能进办公室打扫,这天还早着呢!”

宋悦精神一振,大喜,道:“没事没事,我反正在下面上班就好了,等下班的时候我再上来问问您,您看这样成么?”

阿姨被她笑容感染,也笑了下,道:“成吧成吧,你这个孩子也是粗心。”

“太太太太太谢谢您了!我爱您!!”宋悦感谢道,好话一箩筐地送给阿姨,惹得她笑容不断。

宋悦按了楼梯,等着回到编辑部,笑容渐渐收敛,眼中残留着一丝紧张。

她之所以今天才来找手机,不是因为她半路才想起来丢了手机。

——过了一整天,以她的手机电池,一定已经关机了。

这样,在捡起手机时,才不会在锁定屏幕中显示出录音的界面。

***

林菀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

长发披散在肩头,她揉着眼睛,呆呆地坐在床上,眯着眼睛看着从窗帘缝隙透过来的阳光,脑仁还有点痛。

昨天她回家以后就扫了一通python语法教程,网上有相当多的不错的视频和训练的网站,她熬夜到了三点钟,总算是把所有的基础愈发都掌握到了熟练的程度。

好久没学习了……

她默默地想着。

说到学习,她又想起许岳昨天的微信。他跟她抱怨说他老爹不顾他马上就要是宝贵的高三生了,天天扯着他去他的工作场合转,搞得他很担心进了高三以后的分班考试。

高考啊……

林菀本来并未想过要好好地高考。

以她参加任务的频率来猜测她未来的现金流,她根本不必为生计担忧。不说别的,光是她现在攒下来的资产就已经够一般人平安度过一生了。

不过现在情况变了,她的目标也就变了。既然她要脱离这个系统,她以后就不会再过这种在虚幻和现实之中穿梭来往的生活,她需要考虑坐吃山空的情形,也需要更加的努力去融入现实。

毕竟,事情结束以后,再也不会有名为任务的避难所容她逃避了。

脑中忽然一阵刺痛,她闭目忍耐,过了许久,睁开眼睛时,她睡衣后面起了一层薄汗,漆黑的眼中一片疲倦。她已经习惯了这越来越剧烈的疼痛,只是不知道系统消失的时候,这后遗症会不会消失。

“学习……”林菀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声,决定起床。

精神上时隔几年,她已经忘记了她把课本丢在了哪里。

忽然,她想起来,宋悦已经一个晚上没有和她联系了。

发生什么事了么?

她不大放心,拿起手机给宋悦打电话,结果电话提示对方已关机。

林菀眼神暗了下来。

想了想,今日是周末,她父母一般都会在家里。如果宋悦真的出了事,他们一定会联系她来询问宋悦的情况的;而如果她贸贸然上去打扰的话,他们的父母说不定会怪罪宋悦继续和她来往。

再看一天吧。

林菀做了决定,抬步往洗手间走去,只是依旧有些心绪不宁。

她一点都没有宋悦出事以后,自己依旧能保持正常的自信。

等到洗漱完,回到房间换好衣服,林菀随便在桌子上找了点面包和饼干果腹。若宋悦在的话,一定会气到抓狂,不过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林菀对吃的就一点都不在意了。

这时,她忽然收到了来自一粟的消息。

准确的说,一粟在她、凶煞、阆苑公子和一粟四个人新建的群里说了话。

——一粟:@林,在忙么?一起做个任务如何?

读懂了他的意思,林菀不由微微点头。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最有效率的学习方法不是在现实之中,而是任务中。如果有一粟带着的话,她既可以熟悉他们的流程,也能在他的指导下继续学习python知识,可谓一举两得,若非她考虑到她的精神状况并不适合继续做任务的话,她昨夜也会如此做。

林菀拿纸擦干净了手。

——林:好的。

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林菀走到了客厅的沙发边躺下。

意识下沉。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了虚拟世界之中。

“欢迎您,我的主人。”塞巴斯蒂安彬彬有礼又有一些刻板严肃的声音在虚空之中回荡,仿佛一个三百六十度的扩音音响。

“塞巴斯蒂安,从上一个任务之中提取穿梭者名称并寻找相应的请求。”

林菀吩咐道。

她不得不如此繁琐而精确地吩咐,否则塞巴斯蒂安就会明知故问地找出一大堆的同名同姓申请者,并且无辜地问她究竟要选择哪一位呢?

他从来就喜欢和她对着干,也不知道像谁。

“遵命,我的主人。”话音刚落,世界就在变形、重合,而后边界忽然消失,她的对面多了三个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养一只包子 “哈罗,好久不见林菀。”阆苑公子抬手招呼了一声,第一句就是胡说八道。

林菀无视了他。

“你好。”凶煞暖暖的笑道,宽厚的模样叫人放松。

林菀朝他点了点头。

“多谢你能回应。”一粟推了下眼镜说道。

林菀简短地道:“你的提议正是我需要的。”

“我们今天就分成两组好了,我带着林菀去做任务,凶煞你们二人单独做任务。”一粟说道,而后模糊地解释了一句,“要不然我怕太频繁地一起做任务不太好。”

毕竟一起做任务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而难度反而会增加,除了那些喜欢玩HARD模式的硬核受虐狂玩家才会偏好。

林菀对此没什么意见,于是一粟交出了自己的系统:“上证300,给我看一下任务列表,我要和林菀一起做任务。”

那边,阆苑公子也欢快地叫了然然:“我可爱的美丽的然然呀~快给我调出任务列表看看。”

“好的,主人。”

两道声音一起回应,一道是机械而冷酷的金属音,其中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让人觉得有点可怕;另一道是个明显能听出喜怒哀乐的女声,那不情不愿的嫌弃简直是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不如就这个吧,都市文《霸道总裁之逃跑的新娘》。”

一粟一本正经冰清玉洁地读出了这个书名。

林菀默了默。

任务列表显示的十个任务里,竟然只有这一个是现代的……

有毒。

林菀摇摇头,看了一眼这个任务的类型,道:“这是时点选择型任务。我们到时候要如何碰面?”

既然他们无法选择职业,就不能像之前陈少烨他们做的一样,预先设想好大致的职业方向。

一粟却很自信地道:“没问题,我会想办法的让你知道的。”

“期待着你的手段。”林菀耸耸肩。

“那我们先过去了。”一粟和另外两个人招呼了一声,回过头,林菀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他愣愣地道,“这也太快了吧……”

没有办法,他赶紧追了过去,代表身体的灵魂消失,他也进入了任务之中。

林菀的脑中出现了大纲。

《霸道总裁之逃跑的新娘》是一本十分典型的霸总文,全文分三个截点,林菀选择的截点是第一个,即带球跑的女主带着狂霸拽酷炫的五岁包子从英国回来的故事,而身为男主的霸总梁哲毫无疑问就是本文最大的影响因子——也可以简称为bug。

回顾前文,男女主因为意外在酒吧里419,之后又巧遇了两次,女主总是用挑衅的态度,叫霸总念念不忘,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女子。

后来她因为家里的原因跑去了英国,而霸总从未放弃过寻找。

从林菀选择的截点来看,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在国内因为包子相逢,从此展开惊人的爱恨纠葛。

不知幸还是不幸的是……

她幽幽醒来时,旁边响起奶声奶气的欢呼。

“耶!妈咪你终于醒来啦!飞机都落地好久了,都没什么人了呢!”

——林菀穿成了霸总文的女主,江月明。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穿着蓝色小西装,奶白的脸上带着可爱的笑容的包子,江龙昱,心中同时升起了油然而生的母爱和无话可说的心情。

***

夜晚,林菀在酒店里累得浑身乏力。

哄精力旺盛的江龙昱小朋友睡觉是一件万分艰难的事情,她用尽了浑身解数、花光了一生的耐心份额,终于把这个熊孩子哄睡了。

不出意料,江龙昱又是个才五岁却聪明伶俐、英俊可爱、嘴里抹蜜、背后实力堪称吊炸天的天才。在江月明英国工作的时间里,包子完成了收服当地地头蛇、蹭了非法进出口业务的巨额利润、成了伦敦背后的小王者。

林菀不知道有这样的儿子在,江月明有何面目活在这个世界中。

……还有,这误入歧途的年龄也太小了吧?

有这样逆天的包子在,男主梁哲依然能是这个世界要被打倒的boss,他本人给多可怕?

不过,这样一来她就找到了一个这个世界之中的违和感。

——五岁的孩子如此聪慧早熟,绝对不正常。

她眯起眼睛,望了眼安然躺在床上睡觉的孩子。

无论如何,不接触到梁哲就没有后续可言,在一粟成功联系到她之前,先做一点事情吧。如是想着,林菀洗了个澡,早点上床歇息了。

夜深人静,悠长的呼吸声让人感到安宁。

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

“妈咪、妈咪,我们今天去玩什么?”

江龙昱眼睛亮亮的,从远方呜呜跑来咚的一下撞在了坐着的江月明的腿上。江月明满脸笑容地抱过他,怜爱地擦了擦他额上的汗珠,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还玩啊?妈咪累了怎么办?”

“那……”江龙昱趴在她怀里,为难地纠结了一下,还是恋恋不舍地说道,“那我们就不玩了。”

“真的?”江月明故意问道。

“……真的。”江龙昱把脸埋在她的裙子上,闷闷地点了点头。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江月明抱着他说道:“我的宝贝呀,妈咪听你这么说就不累啦。”

江龙昱嗖地一下把脸抬了起来,眼睛明亮,精致的五官配上奶白色的皮肤,好看得不得了,笑起来时更是宛如天使一边可爱:“我最爱妈咪啦!”

江月明的笑容暖洋洋的,充满了慈爱。

江月明的情感是那样的充沛,无论怎么使用都似不会用完,林菀觉得她的感情如同洪水冲刷过大坝,对于她来说虽然充实,但也有些超负荷。

她的眼角余光扫过了公园旁边的高楼。

那是梁哲IT公司的总部。

按照大纲所说,梁哲从未停止过找寻江月明的下落。既然如此,她只要在这里多出现几次,他恐怕就会主动出现在她面前了。

“妈咪,我渴了。”

“那我们去买水吧。”林菀回过神来,扮演着江月明笑吟吟地说着站起了身。

谁料江龙昱转身就跑:“那边有自动贩卖机,我自己去!”

他跑的快,一溜烟就消失了,林菀想抓住也是徒劳。

真够皮的……

林菀才当了不到一周的娘,已经筋疲力尽,左右这里不是伦敦,用不着担心治安,便慢悠悠地跟在了后面。

江龙昱风风火火地往前跑,没想到拐弯时没注意到有人,咚的一声撞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难搞的男主 “嗷!”小家伙嚎了一声。

“这小孩怎么走路的,这是你能撞的人么!”一声严厉的呵斥声从旁边响起,江龙昱一愣,眼睛眯起,盯着旁边说话的那个戴墨镜的男人,眼神有点凉。

那人被这不像是孩子的眼神盯得一愣,哪怕不知道这个孩子以五岁稚龄掌握了半个伦敦,依然本能地畏惧。

“又不是故意的,你和小孩子计较什么。”头顶又传来一道满不在意的声音,这声音来自被江龙昱撞的人,充满磁性,低沉又好听。

江龙昱仰头看去,那男人穿着一身黑,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漆黑的风衣,衬托的他的气势很凌厉。他长得英俊不凡,五官如希腊雕塑般棱角分明,眼睛深邃难解,嘴角似笑非笑,让人一看就知道不好惹,却又有着致命的宛如罂粟般的魅力。

——江龙昱还不懂,这就是万千总裁共同具备的“邪魅”。

但是这孩子有些事情很懂。

他指着这个人,大喊了一声:“爸爸!!!”

那人和后面跟着的四五个人齐刷刷地愣住。

于是江龙昱小朋友适时地又一把抱住了这个人双腿紧紧不放,用自己最动听、最悦耳、最可爱的嗓音,声情并茂宛如诗朗诵一般,字正腔圆地再念了一遍:“爸爸!”

这声音宛如在歌颂祖国,让听到的人不自觉地反省自己党性不够。

……所有梁哲身后的人都用一种喜当爹的眼神,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梁哲懵了一下,低头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孩子的五官。他的眼神很深,里面藏着的东西很多,一般人无法承受这样的目光,可江龙昱只是无敌可爱地一笑,露出了无齿的笑容,天真阳光又奶白奶白,那笑容能融化任何人的心扉。

于是梁哲眼中慢慢就涌起了笑意,难得地半跪下来,也不在乎自己的风衣会不会脏,问他道:“你叫什么啊?”

江龙昱还未回答,不远处就响起了一道紧张的女声。

“江龙昱,你在哪里?”

梁哲抬起头,看到了从小孩子来的地方走过来,一脸困惑和担忧的女子,心里忽然急速跳动了一下,眼睛蓦然亮起。

她的头发养长了,气质变得更成熟,穿着一条水蓝色的连衣裙,依然掩盖不了女子的好身材。原本只是清秀的五官在妆容的装点下充满了魅力,似乎挖掘出来了她五官本身的优点,不会泯然于众人之中,而她那双充满了挑战性的双眼,依然有着他爱的倔强和活力。

“呵呵……”

梁哲克制不住地低声笑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愉悦。

总算,总算被他找到了。

他身边的人惊恐的看着他,有多久没看到他这么笑过了?

妈呀,好可怕!!!

梁哲看到她唰的变了脸色,想要逃跑却又在看到江龙昱时无法逃跑的模样,他抱着孩子站起身,富有磁性的声音缓慢低沉地说道:“这位小姐,你找我儿子有什么事情么?”

那声音带着笑,却很冷,是那种叫人发冷的畅快,叫人害怕的得偿所愿。

江月明白着脸看着他,眼神中带着警觉和畏惧,也有一丝丝让人难以察觉的爱恋痴缠,复杂又缱绻万分。

她吸了口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唤回神智,而后一字一句道:“先生,您认错人了,这是我的孩子。”

“可这个孩子似乎认我为父。”梁哲勾唇笑了一声,礼节性地冲她点头,“不好意思,我没有时间和路人闲谈,我先告辞了,有缘再见,也希望你能早点找到你的儿子。”

江月明身体晃了晃,几乎就要晕倒,咬牙启齿地道:“你敢……!快放下他,他是我的孩子……!”

梁哲身后的人互相交换眼神,惊得魂都要掉了。这这这……梁总很缺儿子么?随便撞上一个都要抢走?

那也太……

梁总您还缺儿子吗,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膀大腰圆会格斗能砍人还特乖巧的那种。

“爸爸?”江龙昱傻眼了,抱着他的脖子,指着江月明着急地道,“这是妈咪呀?”

事情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你跟着我走,自然能见到你的妈……妈。”梁哲顿了顿,终究没能把那个黏糊糊的妈咪二字说出口。

说完,他不等江龙昱再挣扎什么,不容分说地抱着他走了。江月明快急疯了,再顾不上乱七八糟的顾虑,冲上去就去抢人:“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那是我的孩子……该死的梁哲,你就是个混蛋!”她被梁哲尽职尽责的保镖拦住了,眼见他越走越远,又气又着急,忍不住大声骂了一句,听得保镖们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暗抽冷气。

他们也算看出来了,这个女人之前肯定和梁总有那么一点关系,这孩子指不定还真的就是梁哲的孩子。

啧啧啧,不愧是梁总的女人啊,就是这么劲爆!

至于梁总拿那孩子干嘛吗……

八卦细胞超级旺盛的面瘫保镖们已经脑补出一万字的家产争夺文了。

等到他们终于全都走散了,江月明——或者说是林菀长长叹了一口气,面如死灰心如止水,对这个漫长的任务感到了一丝绝望。

梁哲身为本文男主兼霸道总裁兼Boss,竟然是个万分难搞的戏精,再加上还有个明显不简单的孩子,这次任务真的好麻烦。

感觉到心在嘶鸣,在愤怒在悲伤在担忧也在喜悦,情绪如同不停奔驰的野马乱动,林菀的手按在心口,低语:“……傻姑娘。”

以江月明的心智,她在小说中究竟是如何在这对父子的掌心下活下来的?

果然傻人有傻福么。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虽然江月明充沛的情感叫她精神上有些疲倦,但充实的情绪在枯竭的内心之中涌动,叫她有一种愉悦而亢奋的心情。

上一个任务她完全没有沉浸在任务之中,只顾着和陈少烨等人勾心斗角、殚心竭虑了。这样算起来,她已经精神上有四五年没有沉浸在任务之中了。

她有种如鱼得水般的快乐,这能叫她躲避一切空虚的追逐抓捕,得到一丝安宁抚慰。

回忆起梁哲那种如同冰凉的丝线缠绕在她身上的视线,林菀继续按照程序走完了悲伤、哭泣、自言自语、重新振作等值得一个奥斯卡奖杯的绝佳独角戏流程以后,一脸坚毅地回到了酒店之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技术宅的做法 “哇……呜呜……哇……”

小男孩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引来路人惊异怀疑的注视,而抱着他的男人却面色如常,脚步如飞,黑色的披风十分拉风地朝后飘起,帅的一笔。

“要不要报警啊……”

“长得就不像好人,抢孩子的吧?”

“这么帅还用抢?你看那双大长腿,啧啧……”

“咦,还真挺长挺好看的哈……”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小心翼翼地围上来,梁哲全都视若无睹,只是好看的嘴唇勾起,深邃的眼中含有奇妙的笑意。

保镖打开车门,他坐了进去,把还在捂着脸大哭的孩子轻松地颠了颠,放在自己交叠的修长双腿上,笑道:“好了宝贝儿子,你不用哭了,这对我没有用的。”

江龙昱的哭声没停,捂着脸的白胖胖的小手露出一条缝隙,湿漉漉的大眼睛悄悄地观察着男人。

“可以和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么?今天的事情是巧合还是她有意设计的?”梁哲凝视着他,噙着叫人有些害怕的笑说道,“我找了几年都没找到,谁知竟然就在我的公司旁边找到了她,还附带着你这么一个小惊喜。”

江龙昱似乎也意识到了眼前的人不会被他的眼泪所欺骗,便抽抽噎噎地拿手背抹泪,按照步骤收工,哽咽道:“妈咪才不是那种人!”

“那你要告诉我,这都是巧合?”梁哲嗓音低沉地笑了一声,语气带着慵懒的嘲讽,让人觉得他和红酒雪茄以及夜色十分搭配。

江龙昱嘟了嘟嘴,说道:“是我……”

“嗯?”梁哲歪了一下头。

“我在英国看到妈咪一个人很辛苦很孤单,就查出了爸爸的身份,然后拖着妈咪在附近转,想着总能够碰见爸爸的……”江龙昱不满地双手拍上梁哲英俊帅气却绝对不适合小孩子观赏的脸,在他怔住时,直言道,“可我好不容易见到了你,你却把妈咪惹生气了。你快去和好,否则我也不会认你的!”

梁哲有过丰富的被前女友扇巴掌的历史,但还没有被小孩子打脸的过去,不由有些新奇有些玩味地勾唇看着这个小生物,颇为感兴趣地道:“哦?那你又是怎么查出我的身份的呢?”他想了想,自我感觉很良好地道,“你妈……妈经常和你说起我?”

江龙昱奇怪地看着他,道:“妈咪说你死了。”

“……”

车里突如其来地降临了一阵沉默。

吱地一声,汽车忽然发出刺耳的响声,在司机位上开车的保镖死死地盯着前方,假装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死一样的静默过后,江龙昱扯了扯梁哲的袖子,他僵着脸看着这个一脸无辜的小混蛋笑吟吟地夸耀道:“爸爸,我可厉害了!我有好多好多的钱,好多好多的人,还有很大很大的权利!”他小手张开撑大,那模样真是无敌可爱,仿佛在夸耀用乐高堆出一辆小跑车的孩子。

保镖们都暗中会心一笑,觉得就算是梁哲的孩子,果然还是很可爱的呀~

梁哲目光闪动,仔细看着他,似要看透他。

江龙昱眨巴着充满好奇和灵动的大眼,和他大眼瞪小眼了一阵,觉得很奇怪一样的咯吱咯吱笑了起来。

梁哲被牵动着勾起嘴唇,也笑了,笑容意味深长,伸手摸了摸他柔顺的头发。

“原来……”

江龙昱还要提醒他:“妈咪……”

“嘘。”

梁哲竖起手指在唇边,声音还算和蔼,但语气不容分说:“大人的事情,小家伙别插嘴。”他冷笑了一声,“既然敢逃,我看她能逃到哪里去。”

江龙昱打了个寒噤,乖巧地闭上了嘴,很忧郁。

不就是握着他这张底牌才敢横么……

妈咪这么爱自己,还不是被他吃的死死的?

唉……这个人好坏,果然是他的亲爹……

小朋友打从心底同情起江月明的命运。

***

林菀穿着浴袍坐在酒店的高层,悠然眺望着落地玻璃外繁华的夜景。车子闪着明灯刺破黑暗,高楼在灯光照耀下宛如艺术品。

她手肘放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敲击着白皙的脸颊,思考着自己可选择的道路。

一,直接上门要人。

这有点蠢,虽然可以直接让男女主进行面对面的互怼,在吵架之中加深感情从而让她顺理成章地站到梁哲的身边,成功打入敌人内部,但是……

很麻烦。

二,报警。

做法激烈但也符合女主的性格,不过大概率会在梁哲的庞大权利下不了了之,所谓黔驴技穷,这样反而会让她在梁哲面前矮了一头。

更麻烦。

三,曲线救国。

既然梁哲喜欢玩,那她也奉陪,让他们一起来演一场戏。

既符合霸总剧情走向,又比较省事,林菀推敲了两下,确认没有问题,便起身拿出电脑,敲击了两下,找出自己的简历,编辑了一下以后搜索出网站发送了出去。

林菀做完这一切,放下电脑,活动了一下头颈。

她这边的事情一切顺利,就不知道那个小家伙要怎么出手了。

她眼眸中掠过一抹兴味,对一粟的手笔很感兴趣。

***

美国加州,UCLA。

图书馆一楼,一名体型修长的金发白人男子在电脑上飞快地打字,戴着最新式的蓝牙耳机,神情专注认真。他长得很英俊,鼻梁挺直,水蓝色的眼眸好似蔚蓝的湖泊,有棱角的嘴唇有丝性感。

“Hey,Nathan,howareyou?“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男人眼睛一动,手指在键盘上迅速一抹,界面被切换,而后他堆出笑容看了过去,一手摘下耳机,进行寒暄。

“Good.Howaboutyou?”

“Verygood.YoudidaquitegoodjobinfinalandIwassooooooostunnedbyyouramazingtalent!”

那个手长脚长穿得很清凉的黑人小哥十分夸张地夸了他几句,最后和他握手告别。

Nathan长出了口气,觉得自己笑得脸都僵了。

他重新把页面切了回来,望着电脑屏幕的神情沉静而又自信。

他按了Enter下去,下一秒,数字随着网络疯狂地攀爬,朝着全世界散发出去,而他则悠闲地合上了电脑,决定去买一杯摩卡。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towanL 早晨,英国某中学老师打开电脑,想看看今天的富时指数如何。中学老师的工资多年未涨,他前段时间听说股市涨幅不错,便把家里的一定存款悄悄拿去买了指数基金,想着一旦赚了就把本金换回来再存回去,谁知刚买第二天就跌,之后一周都阴跌不止。

一定要涨啊……

他在内心紧张得碎碎念,每天都在紧张老婆会发现自己挪用公款,他紧张得头发都要掉光了。

谁知道一进入自己的电脑界面,就发现不对。桌面变成了全黑,且弹跳出来了一个提示框。

提示框写着,这台电脑已经被病毒入侵,如果想要重新找回自己的文件,就往固定账号打一定数量的比特币。

提示框还温馨地提示,可以切换中俄英法德阿等六种语言。

“上帝啊……”中学老师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趴在了桌上,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他为了买股票,已经没有任何的零钱可以支付了啊啊啊啊啊!!!

他没有注意到,面前的屏幕上,十几个文件的后缀全都变成了“.towanL”

***

中学老师的遭遇并不少见,全球和他一样倒霉的不止他一个。新一轮的“空气币”勒索病毒案件频频爆发,教育、医疗、政府、公共交通……各行各业的人都在中招,每一个信息发达的国家都是相关新闻,铺天盖地。

各大媒体纷纷在猜测攻击者的来历和目的,其中BBC的论点最让人信服。

“……我们注目到了后缀,towanL是什么呢?实际上,我们都知道在英国的西北方有一个TowanBeach,也有人称那里为TowanLake,结合第一起案件发生在英国,我们相信这代表了作案者与英国有着莫大的关系。那么目的是什么呢?专家有如下猜测,其一,这是一次对空气币的宣传或者说是做多……其二,是为了测试新型病毒……”

***

江月明把手机关上,目光静静地移向自己的电脑。

本来她是想检查一下邮箱的,谁料电脑中了病毒……

TowanLake?

江月明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又一起BBC胡扯案件,这分明是toL.wan!

对于一粟造成的事件,她也颇为叹为观止。

有技术就是厉害,随便做什么都是惊天动地。

她摇摇头,打了勒索金额300空气币,并在留言栏里写下了“tosu.Y”。

她相信一粟会预设好对应的触发条件。

***

“请问今日的牛排要几分熟?”

梁家,管家恭敬地问相像的大小两只。

“三分。”

两个人异口同声,而后互视一眼,又都沉默了。

“好的。”

管家憋着笑,若无其事地离开,心里很欣慰。

这连DNA验证都免了啊,瞧这大早上吃三分熟的牛排都很坦然的奇葩样,绝对是亲父子。

被留下来的父子两个彼此打量着,不知打成了什么共识,两个人忽而同时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

***

当天下午,就在世间还在为这空气币勒索病毒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在中国的江月明和美国的Nathan已经连上了线。

在名为“特信”的人气聊天工具里,江月明收到了一个名为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它顶着“一粟”的网名。

林菀觉得有些好笑,这当真是欺负NPC看不到现实世界而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了。

她翻看了一下资料,这显示一粟的id叫Nathan,国家地区显示美国,发的几个社交圈也都是英文,还有一张很典型的老外自拍照。

他跑到美国去了啊……

她若有所思,点了添加,很快对面就蹦出一条信息。

——一粟:好久不见了,月明。

林菀歪了下脑袋,眼睛微转,便回复了。

——举杯邀明月:好久不见

——一粟:什么时候回的中国?

——举杯邀明月:就几天前

——举杯邀明月:记得你很早之前和我说过想要来中国,等到我这边安顿好以后,你要是想来我随时都欢迎啊~

——一粟:WoW你还记得!

——一粟:我正想要出去旅行呢,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去叨扰么?

——举杯邀明月:真的么!太棒了!!请务必来!

***

林菀按照剧本,应聘了梁哲公司的秘书岗位,一路过关斩将,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新应聘的秘书之一。

为何冰清玉洁的女主会应聘梁哲的公司?

因为江月明根本不知道梁哲的具体身家。

按照原来的剧情,两个人会在无知无觉中在同一个空间共同工作许久。

这个地方其实有一个逻辑错误。林菀边整理着文件,边理着思绪。这次任务其实并非以打倒boss为第一目标,但她习惯成自然,看到bug就忍不住想要去拿bonus。

江月明没有理由不去查自己的老板长什么样子,她既然迟迟不知道,就说明梁哲始终没有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下。

为何一个IT公司老板在现在这种媒体覆盖时代依然能够不曝光长相?

林菀就此做了一个假设——这个人的能量很大,他并非只有表面上的白手起家、年轻有为的三十岁老板。

可以认为,他在创业之初就已经有了足够的资本,现在人们看到的只是表象。

一个惊天的富二代?

她思维不停地运转,而手头的工作却丝毫没有慢下来。

***

“你来了多久了?”

梁哲对着膝盖上的小家伙发出了质疑。

“唔……”江龙昱掰着指头算了算,而后仰脸天真笑道:“十四天!”

普通的家长在这个时候恐怕会很高兴孩子的早慧,然而梁哲却只是皱着眉头,有些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别在我面前装。”

这拙劣的演技是在烂谁的眼?

江龙昱不知悔改,笑得更阳光灿烂了。

我就装,我就装!把我从妈咪身边劫持了两个星期,不恶心你恶心谁去?

两周了么……

不去管怀里跟自己捣乱的儿子,梁哲兀自沉思起来。本来他以为按照江月明的性格,她会直接报警告法院,或者持刀闯家门,无论是那种办法,他都会用资本的力量狠狠地告诉她什么叫做现实,光是想象到她不甘不愿却不得不屈服的样子就让他一阵愉悦。

可是他什么都没等到。

这是为什么呢?

他思索了一下,叫来秘书道:“给我看看最近的人事信息,就这两周内来应聘的。”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微翘,深邃难解的眼中难得地带着光亮,叫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好心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追踪 自从小少爷来到了梁总身边以后,梁总就稍稍变了,变得愉快,棱角柔和,不再深沉得让人害怕。所以无论是身边的秘书下属还是管家,全都对改变了梁总的江龙昱以及他的妈妈充满了好感,闻言高高兴兴地应是,期盼着梁总能早点找到孩子娘。

要是一高兴再发个奖金,那就太好不过了!

她很快就把文件发了过去,梁哲打开名单,直接输入江月明的名字搜索,很快就跳出来了四个江月明的信息。他低头看了一眼江龙昱,就见小家伙警觉地闭着眼睛,枫叶般的小手遮住脸不让他看表情,于是他哼笑了一声,眼神有些爱怜又有些不屑,重新看向屏幕,扫了几眼便确定了目标。

总部秘书部……

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

梁哲修长的手轻轻敲击了两下桌面,眼神像是一只豹子一般兴奋又锐利。他的肌肤很白很丝滑,像是没有见过阳光,又如长久地浸泡在牛奶之中,任何女人都会嫉妒他的皮肤,看着他敲击桌面的动作都是一种享受。

“月明……”他充满磁性的嗓音低低道,噙笑念着她的名字宛如一场美妙甜蜜的迷梦,带着几许柔情,“真是会给人惊喜的女人啊……”

***

江月明进了公司以后不久便接触到了梁总的行程。虽说是秘书,但整个秘书室的人多得要死,她其实应该算是秘书的秘书,无法得见天颜——不过对她来说这样的安排最好。

今晚竟然没有安排任何工作或者应酬,六点直接下班……江月明思索着,以她的程度是接触不到梁总的私人安排的,他不一定会直接回家,不过机会稍纵即逝,无论如何都有尝试的价值。

她下定决心,在五点半的时候称病提前下班,而后从公司地下车库里把租来的车开出来,停在出口处,开着双闪耐心地等待。哪怕等了半个小时,她依然不急不躁,像个石头一样地坐在位置上,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期待,如同一个老辣的猎手。

六点十五分,一辆黑色的奥迪刺破地下车库的昏暗,缓缓爬坡上来,出现在了晴空底下,也出现在了江月明古井般平静的眼中。

来了。

她安静地启动汽车,谨慎地隔了一个车身跟了上去。下班高峰期,道路上车辆走走停停,她时而走到前面,时而又落到后面去,在车辆缝隙里鱼一般灵巧的穿梭,始终没有失去目标。

虽然她在现实中只是个平凡无奇的高二女生,但她已经具备了从开车到开飞机的技能,只可惜暂时还未接过需要学怎么开潜艇的任务。

梁哲的车子随着车流往郊外走去,不一会儿进入了一个占地很广的小区之中,从外面看去,那都是一栋栋独立的两三层小别墅,门口有保安守卫。

这种小区防守其实并不完备,只要找个没人看到的角落,躲过监视器就能跳进去。

江月明把车远远停在路边,眺望着小区,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小区外围,搜索着漏洞。

不过,如果她这样进去了,梁哲一定会质疑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技巧。

或许可以考虑里应外合?

江龙昱如此聪慧,拥有的主角光环比小说男主还要亮,说不定只要让他知道了她的状况,自己就会从里面跑出来。

如此一来,梁哲再也不能稳坐钓鱼台,必须来找她,主动权立马落在了她手上。

她喜欢握有主动权。

就在思考之时,车身上发出了一声咚的闷响,林菀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视线敏锐地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同时手放在了车边上。

坐在车里的林菀看清楚了情况,不由愣了愣。

原来是个买完菜回来的老太太,收拾得很整齐,头发都干净地抿了起来,显得很精神。她许是没看清楚路,直接撞在了车上,袋子里的西瓜土豆骨碌碌掉了一地,拐杖也摔在了地上。

老太太一脸为难地看着地上的一堆东西,而后叹了口气,慢慢地蹲了下去。

林菀自嘲一笑。

差点忘记了,这是个和平的任务,没什么人会盯着她的命……

她甩掉那丝奇异的错乱感,打开车门下来,抬头时已经是专属于江月明的关爱的笑容。

“您还好吧?您别动,我来帮您捡。”

她抢着去捡东西,而老太太忙说道:“哎,这怎么行呢!”

“没事的,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吧。”江月明手脚麻利,笑盈盈地说道。

“唉,谢谢姑娘了。”老太太笑了下,边伸着瘦小的手慢慢捡,慢慢叹,“年龄大了呀,就是不经事儿,这走个路都能撞车。”

江月明笑道:“我看您精神好着呢!奶奶您给我下袋子,我装一下。”

“好、好。”老太太忙应道,张开红色的塑料袋,“给……”

噗呲一声,袋子破了,老太太的话音也断了。

土豆再次从洞里欢快地滚了出来,在两个人沉默的注视下,骨碌碌地沿着斜坡重新回到了脏脏的墙角处。

“……”

这也行?

林菀抽了抽嘴角,看了下老太太,很遗憾地发现她并没有别的袋子装。

“没事、没事……”老太太很努力地回过神来,摆手和善道,“我会想办法的,姑娘已经帮了大忙了,就别管我这把老骨头了。”

如果是林菀自己的话,首先就不会下车来,更不会继续多管闲事。

但是她现在是多管闲事的热心肠江月明。

这个闲事,她管定了。

林菀边为这奇特的体验在内心叹气,边露出热情的笑容道:“您这个样子也很难回家,这样吧,如果您家就在附近,我送您到家门口如何?”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道:“这也太麻烦小姑娘了……”

“都是顺路的事情,哪里有麻烦不麻烦的呢?”林菀灿烂地笑着,说着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台词,“我既然撞到这种事情,不帮到底就会心里不舒坦,一不舒坦呢,我饭也吃不香呀觉也睡不好,就求求您让我帮忙吧,好不好啊?”

老太太被她一大堆的话逗笑了,呵的笑一声,点了点她道:“这么顽皮。”她眼中浮现过满意的神色,终于答应了下来,道,“那就麻烦姑娘了。”

“您可算答应我了。”江月明拍拍胸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笑眼弯弯,十分可爱可亲,惹得老太太也笑容不断,连声称她是好姑娘。

把东西扔进车里,两个人也坐了进去,江月明顺便问了一句:“您家在哪里?”

“喏,就在这里。”

老太太笑盈盈地把手一指,指向了前方的高级小区。

林菀眼睛一眯,一道精光闪过。

真是巧了啊……

她笑得更加热情、更加温柔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这个人怎么不去死 在老太太的证明下,江月明顺利地开车进入了小区之中,停在了一栋别墅旁。

因为有了动力,林菀格外殷勤地扶着她下车,又重新拿了个袋子把土豆西瓜装好,搬回她家门口。一脚刚踏进门中,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尖锐的箭刺破耳膜。

“妈咪!”

她下意识地一抬头,有只东西就直直撞在了她身上。

“……”她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

她手紧紧抱住了那个撞得她腰疼的孩子,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又疑惑的表情:“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一副要喜极而泣的模样。

“妈咪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江龙昱仰头撒娇,嫩生生的模样叫人想掐啊揉啊捏他的脸。

林菀一边挤出破涕而笑的温柔慈爱模样,一边暗中注意着周围。

“你在乱跑什么。”

果然,从高处飘下来了一道低沉冷峻的声音,十分富有磁性,暗藏的狠意却能叫人冻住骨头。

林菀眼中冷光一闪,让自己浑身僵住,而后一点一点艰难地抬头,怔然望向从二楼缓步走下来的男人。

他宽肩窄腰,双腿修长,穿得简洁舒适,却掩不住他的英俊。如同希腊雕像般深刻的五官配上深邃难解的黑眸,叫人恍惚以为他并非凡人,而是高高俯视众生的神明——抑或魔鬼。

他眼神冰冷地看向林菀,抱着臂似笑非笑,如同抓住老鼠的猫,游刃有余。

江月明吸了一口气,而后抓住江龙昱转身就走,门口却被那个老太太拦住了。

“您骗了我。”江月明冷冷道,眼神又失望又愤怒。

“是我不好。”老太太叹了口气,而后殷切地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包子,“可是小两口哪儿有吵这么久的架的?你看你们孩子都有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呢?”

“谁和他闹了?”江月明气急,就想穿过老太太走掉,可老太太倔强地张开手挡在门口,一副一推就倒的模样,她气得咬了咬牙,终究没能狠下心伸手去推,只好转过身,看着已经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的梁哲,怒道,“让我带着我儿子走!”

“你要走,请便,至于我儿子……”梁哲咬重了“我儿子”三个字,好看的唇形微勾,“你敢带他走出这个家门一步,我就请警察先生过来喝杯茶。”

江月明睁大了眼睛,为他的不要脸震惊,道:“梁哲你讲点道理,这是我的孩子!你之前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姓江不姓梁,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就算告到法院去也是我有理……”

“哦,你提醒了我。”梁哲端着咖啡杯,慢慢道,“回头还给带着他上户口改名字,龙昱这个名得起的不错,就这么留着吧,不过他以后要叫梁龙昱了。”他侧着头,露出好看的侧颜,眼睛如玻璃一样冰冷美丽,低笑道,“至于法院……你可以试试看。”

江龙昱愣住,一脸懵逼,他……他要被改名了?

“你敢……!”

江月明眼眶泛红,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快哭了出来,同时林菀也被这个男主难得一见的无耻搞得愣了一下,忍不住想回去确认这本小说确实是在言情小说的分类里。

……这样的男主很受欢迎吗?

林菀觉得同时代同年龄段的女孩子好难懂。

江两边看了看,为难了一下,还是牵住他妈妈的手说道:“我要跟着妈妈走!”

可惜没人理解他如何艰难才做出来的决定。

江月明和梁哲对视了好久,然而梁哲完全不为所动,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于是她慢慢地就低下了头颅,放弃了的样子。

获得了胜利,梁哲却并未开口,只是嘴唇弯了一下,继续看着她。

这是明知道江月明自尊心高,拉不下脸求和,依然在逼她了……

江龙昱看不下去了,对着梁哲喊道:“你别欺负我妈咪!”

“谁欺负她了,我可什么都没说。”梁哲瞥了他一眼,懒怠地说道。

江月明低头看了儿子一眼,似乎找到了动力,挺直了腰杆,嘴唇动了动,对着梁哲轻声说了一句:“我要怎么做?”

“你在问我?”梁哲似乎很诧异地挑起了眉毛。

林菀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扯着嘴角道:“请问贵府可有空房间给我?”

“房间么,倒是很多。”梁哲一副思索的模样,“不过我们家不养闲人。”

“所以?”

“所以,如果你以他的保姆身份住下来的话,我没什么意见。”梁哲慢悠悠地说道。

***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林菀过的有点辛苦。

白天去公司里上班,除了工作以外还要被老板以千奇百怪的理由叫到办公室,干一些稀奇古怪的杂活,从办公室出来后被秘书办里的女人们各种角度的试探侦查审视;在一粟的远程指导下她要千方百计地抽空学习编程;回到梁哲的家里,梁哲不在的时候还好,在的时候又是千般使唤,江龙昱几次和他爆发大型战争,最后都被压制了下来。

例如今晚,江月明在晚餐时要伺候江龙昱吃他的三分熟牛排,而她不许吃不许坐,但她要是不言不语不笑不动,又要被梁哲挑刺。

没什么耐性的林菀好几次都对梁哲动了杀机,想着干脆不管一粟有的没的杀了他结束任务算了。

但终究只是想一想。

她到底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把自己的任务随意的抛弃。

她一点一点在梁哲扭曲的爱之中艰难接近,自己也展露出逐渐袒露心扉的模样,就在江龙昱欣喜于两个人关系越来越和睦的时候,一粟——或者说Nathan终于来了。

带着一家新成立不过半年就已经得到了大风投融资的IT企业,其核心正是来自于从梁哲公司里挖过了的一整个团队。凭借着业已成熟又加以改进的产品质量,通过疯狂烧钱的市场扩张策略,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在应用市场里有了一席之地。

***

江月明收到了总裁办公室的电话,默默叹了一口气,在周围的同事复杂的目光下站了起来,敲门走了进去:“梁总,又有什么事吗?”她重重念着又字,希望他别又想一出是一出地折腾自己了。

“买衣服。”

“是,您要买什么牌子什么类型什么颜色的衣服呢?”江月明从口袋里拿出纸笔,业务十分纯熟。

“我说的是,买你的衣服。”

“是……哈?”江月明怀疑自己听错了。

梁哲挑唇,欣赏着她的表情:“今夜有个晚宴,你陪我去。”

“这种场合李秘书更合适吧……”江月明下意识地推辞。

“我要的是女伴,不是秘书。”梁哲不悦地打断了她的话,推卓起身,“走吧,时间也不早了。”

江月明愣愣道:“可是那也不用买衣服啊……”

梁哲上下打量了江月明一番,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你要穿着这身和我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他饶有兴趣地笑了笑,道,“我很少被人嘲笑,这倒也是个不错的体验。”

江月明闭了闭眼:“我去!”

林菀第一百次在心里充满杀机地想,这个人怎么不去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晚宴 现实世界中。

陈家,一间书房里,两个少年各自坐在台式机和笔记本前操作,屋内一片安静,主机发出的嗡嗡声响和空调吹冷气的声音中夹杂着敲击键盘鼠标的声音。

窝在笔记本前的少年许是累了,伸了个懒腰,细长如被刀裁的眼睛眯起,哈欠一不小心就被打了出来。

不行,给困死……他揉了揉眼睛,皮肤晶莹细腻,鼻梁高挺秀气,嘴唇颜色好似樱花,小巧而又精致的脸叫女子都忍不住嫉妒,而他即使困得眯起眼睛,依然叫人觉得既刻薄又傲慢。

今日他只是来陈少烨家里做任务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但他还是set好了头发、穿得好似随时都能去三里屯撩妹一般,时尚、简洁并且骚包。

千浪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地打,便站起身,出去泡咖啡。过了十分钟端着两个瓷杯走了回来,把一杯放到了另一个少年眼前。

“少爷,我给你的咖啡没加糖没加奶,没问题吧?”他一手撑着桌子斜靠着,一手捧杯喝了一口,享受着咖啡的芳香。

陈家的咖啡据说是陈伯伯去非洲考察项目的时候带回来的,味道十分醇正香浓,他们家的手磨咖啡机更是好使,他每次来都有一种想要把这一堆东西偷回家的冲动。

然而他没有听到少年的回复,不由奇怪,弯腰把脸凑到他面前,使劲晃手:“喂喂喂?少爷?起床了!”

少年指尖一颤,回过神来,就看到千浪那张精致的脸,不由往后仰了仰头,皱眉说道:“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他的五官柔和俊秀,眉眼极深,似沉静的深潭难测深浅,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他笑时温和得叫人心喜,沉默时又锐利得叫人不敢直视,实在是无从揣测他的情绪。

千浪有时候也觉得陈少烨会关心林菀也不是没道理的,这两个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人有时候又会表现出十分相像的地方,比如这份锐利沉静,比如这种神秘莫测。

当然,他是打死不会承认林菀的,绝对!!!

“唤你回魂啊。”千浪翻了个白眼,恨得想故意把脸凑到陈少烨面前让他使劲看看,只是想了想两个人的武力值差距,他还是惜命地站直了身体,问道,“想什么呢你,喊半天不见你答应的。”

陈少烨笑笑:“不是大事,只是担心一粟那边顺不顺利而已。”他注意到手边的冒着热气的咖啡,不由笑骂了一句,“你倒是对我们家有什么好东西了如指掌了。”

“那是。”千浪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洋洋地说道,而后接过前面的话头,“一粟那边有什么好担心的,都是老手,就是林菀那也不是一般人,这种小地方翻不了跟头。”

陈少烨笑着看了他一眼,千浪看懂他的意思,不由不自在地撇嘴,嘟囔道:“看我干嘛,一码归一码么……”他干咳了一声,强硬地问道,“你又不是公子那个鸡婆,这是在瞎担心什么啊?”

陈少烨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你没有和她合作过,可能不太知道她做任务的方法。”

“她怎么做任务的?”千浪绝不会承认自己其实对此相当好奇。

“完全把自己当做任务中的人物,被感情吞没,毫不惜命……”陈少烨说着说着,突然轻骂了一句,“跟个笨蛋一样!”

千浪被吓了一跳,少爷他他他……他竟然骂人了?

他没被公子附身吧!

千浪赶忙违心地安慰了一句:“左右只是个霸总文,再怎么沉迷于角色又能怎么样?”

最多变成个傻白甜么,他在心里嘀咕。

谁知陈少烨听了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摇着头一副觉得他无可救药的模样。

千浪:“???”

他做错什么了?!

移开目光不想再看他,陈少烨心道,只愿她不要是女主。

不知为何,她变成女主的几率有些高,就他所知,只要她参加的是能选节点不能选角色的任务,她几乎都是女主。

这是巧合么?

陈少烨心中忽而产生了疑问。

而这么久以来和系统打交道,让他知道了这种疑问通常都会往他们不愿意去想的方向发展。

他敲了敲桌子,心情变得越发沉重。

左右也是静不下心来,为了安全起见,陈少烨决定重新审视一下林菀的过去。

***

此时此刻,被陈少烨骂为笨蛋的霸总文女主扮演着林菀同学,正面带笑容,珠光宝气小鸟依人地挽着钻石王老五霸道狂总裁健实的手腕,娉婷窈窕地出现在觥筹交错的晚宴上,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梁总身边的是谁……”

“他太太么?”

“不要吧!!我明明记得他没结婚的啊!”

“那就是情人?”

林菀就算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光靠看他们的表情就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梁总,您满意了?”她假假一笑,依照江月明的性情,愤恨地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掐着梁哲的手臂。

梁哲宠溺地低头一笑,邪魅的气质显露无疑:“使点劲儿,你这按摩和挠痒似的。”

江月明果断收手,扭头看向一边,脸上还很有职业道德地持续假笑。

“别气了。”梁哲低低地笑了,震动从相接的手臂传来,“今天就是让你来散心的,你这么生气,不是太浪费了么?”

“散心?”林菀闻言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想知道这是什么样神奇的逻辑才能得出来的结论。

“是啊,你最近看起来不太开心,我就想着让你来玩玩。”梁哲耸肩,“漂亮的衣服,好看的发型,专业的护理,还有这家酒店很出名的甜点……”他低头观察着她的表情,有些不确定地道,“你不喜欢?”

林菀差点笑了出来,斜斜看了他一眼,道:“梁总觉得我会喜欢这些?”那语气把江月明的嫌弃表现得分毫不差。

梁哲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头,说道:“你在我身边的时间太短了,我来不及了解你。”

“既然如此,梁总为何不放过我呢?”江月明抿起嘴唇,眼中浮现出倔强,“您想要孩子,到处都有女人肯为你生,你又何必非拖着我的龙昱不放……”

梁哲停下脚步,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不懂这是为什么吗?”

两个人停在了原地,彼此看着,陷入了沉默之中。可这沉默不是干枯的,而是暗流涌动的,充满试探的,似一朵即将要绽放的玫瑰,一滴惊落的露水便能弹开它全部暗藏的芳华。

众人都在看着他们,可他们却都没有去理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正义大会师 这样的气氛叫江月明有些慌乱无措。

“我……”她死死地低下了头,如同逃命一般,虚弱地道,“我不懂。”

梁哲呵地笑了一声,有丝自嘲,也又丝调侃,道:“那我叫你懂。”

她退后一步,而他捉住了她柔软的手臂,更近一步,仗着她顾忌周围不敢乱动,他无所顾忌地双手放在了她腰上,把她揽近,如同诱惑一般低声说道:“抬起头来。”

江月明拼命地摇头,想要躲闪,可只能把自己越发缩进梁哲的怀中。于是他又笑了一声,戏谑地道:“这样也不错。”

他的笑声和话语透过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身上,温暖结实的身体锁住了她,叫她无处可逃。耳边是他的呼气,他充分发挥出那富有魅力的声音的优势,低低在她耳畔一字一句道:“你不懂我为什么抢走龙昱?你不懂我为什么要骗你住到家里?你不懂我为什么要缠着你,非要让你理我?你不懂我为什么非要你走在我身旁?江月明,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江月明身体微颤,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又松开,咬着嘴唇不吭声,眼神不断变幻。

“我要你,只要你,我这么想已经有五年了。”梁哲低沉却柔和的咬字和周围的衣香鬓影交错,仿佛共同编织了一场迷梦,叫人沉醉,叫人迷失,叫人心甘情愿沉沦。

江月明茫然地抬起头,灯光下有着深棕色的眼瞳不自觉地追逐着他的视线,彼此缠绕。

“五年,不短了。”梁哲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有了往日的霸道和嘲讽,他笑得很苦涩,手指用力,掐得她微微吃痛,“你不会知道被留下来的人的痛苦,就像你不知道持续思念一个人五年是什么滋味……我还能有几个五年去等你?我也不确定,下一个五年以后,你会不会已经不在我的身边,被别的男人抢走了……”

他轻叹了一声,叹到了人心里去:“我承受不住,所以我把你强留在了身边,甚至利用了龙昱——我们的儿子。”

江月明的眼中适时地浮现出了泪水,嘴唇如花瓣一般微微颤抖。

灯光璀璨,音乐华美,晚宴、嘉宾、美食、钢琴……一切都布置得那么美那么好那么恰到好处。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眼角,手绕到了她盘起的乌发上。当他抬起头时,她的发间已经多了一朵玫瑰,衬得她多了一份清新的美,而他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微笑,低声不乏温柔地问道:“我爱你,月明。你……愿意爱我么?”

江月明一语不发,只是在低头了一会儿以后,踮起脚亲吻他的嘴唇,而后有些羞涩有些大胆地看着梁哲,说道:“这只是回礼。”而后便转身跑开了。

西装革履、英俊不凡的男人望着女人离开的方向,如一尊希腊雕像一般俊美,深邃的眼睛似是只能容下她一个人,而那抹与平常完全不同的微笑,是如此的心满意足,像是得偿所愿的少年郎,叫看到这一幕的一些女士忍不住地失落,并且嫉妒起江月明的好运。

被这样一个完美得不像凡人的男人如此深情地爱着,这个女人上辈子究竟烧了多少香积了多少德才做到的?!!!

她们现在搞下辈子还来得及么!

而江月明保持着欣喜羞涩又复杂的表情走到了角落处,顺手拿了一杯香槟酒挡住脸。等到感觉到打量她的视线都消散了,她才垂下眼睛,露出了一丝漠然厌倦。

像梁哲这样的人,会对一个五年毫无音讯的且没什么过往纠缠的女人念念不忘、洁身自好、深情无悔?

扯淡!

她抿了一口酒,酸味乘着酒香气泡似的刺激着舌尖,她歪头感受了一下,大约知道这具身体不是很能喝酒。

她本来假定,这个世界为了修复霸道总裁奇怪的一往情深这个bug,会按照套路给梁哲准备一个深爱却因为早逝早嫁性转等多方面客观原因无法在一起的初恋白月光,然而这样的话就无法解释为何非江月明不可,甚至这五年来他都一直没有找别的人作为替代品的替代品。

一切违和都有其原因。

林菀垂着眼眸,淡漠地看着香槟酒里映出的江月明的脸。

她一定会揪出被世界隐藏的逻辑。

“打扰一下……”

一道醇厚动听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林菀表情迅速变化,满面笑容地抬头,发现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白人男子,修长高大的身材被合体昂贵的西装包裹得更加完美,水蓝色的眼睛就算是望着石头也让人觉得在说情话,而他看着江月明的眼神有一丝不安,宛如头一次和心爱的姑娘搭话的男孩,连无措的都是可爱的。

他是这样的吸引人注意,以至于好不容易散去的视线又重新回到了林菀周围,既有羡慕又有揣测。

林菀和他对视了几秒钟,皱起了眉头。

那白人男子浑身一颤,惊恐得模样叫外人更加心疼他了,甚至已经有人忘记了梁哲大魔王的存在,在心中暗暗替他打气。

Nathan体内的一粟无比慌乱。他他他做错什么了么?是他出现得太晚了?可他已经很努力了……还是他这个长相不堪入目?现在去整容还来得及么……难、难、难道说是嫌弃他身高太高了么!可这是任务随机给他安排的角色,他也没有办法啊……

在林菀有些冷淡锐利甚至严厉的目光下,他努力把自己缩小,快要哭了。

林菀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孩子也太不会演戏了些,完全没有融进这个角色本身的气质里面去,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升到AAA级的。

“站好了。”她职业病犯了,不由轻斥了一声,语气严苛地道,“不要弯腰驼背的,像什么样。”

一粟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一样,腾地站直了身体,绷着脸昂首挺胸宛如被军训的孩子,而即使是这样人高马大,他依旧从每一根头发丝里透露出了乖巧安分可怜兮兮的气质。

周围投来了怜悯、同情、哀婉、打气等各种眼神。

林菀揉了揉额头,迅速放弃了纠正他的打算,只想着回去以后跟陈少烨说一声,让他自己想想办法。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奇怪的三角 “如何了?”

林菀跳过了刚刚的插曲,直接地问道。因为她灿烂的笑容冷淡的眼神和干脆的话语之间有太过明显的反差,本就战战兢兢生理性恐惧的一粟过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万分欣喜——咦,她莫名其妙地心情就好了放过他了!

果然他刚刚那么昂首挺胸是对的!

并不知道自己被林菀毫不留情地放弃了的劣等生一粟同学头昂的更高、腰板挺得更直、头发丝更加服帖了,一板一眼地交代道:“公司进入了正轨,已经在往网络虚拟的方向上推进了,再过不久就可以把之前试探出来的代码交给他们去消化。”

“钱够么?”

“从美国拉来了一些投资,现在还在国内找投资商,烧钱烧得虽然快,但是新一轮的融资很快就要进来了。”一粟继续一板一眼地答道。

“那就好。”林菀点点头,“如果有急需的话找我就好,一千万虽然是杯水车薪,总是有用的。”

一粟愕然,睁大了眼睛说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对于公司来说一千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林菀在这里的身份只是一个中产阶级的留学生而已!

“这边的世界正好搞出了空气币,我用全财产买了一些,只是可惜本钱太少,还好还有我儿子的存款。”林菀淡淡然说道。

“你……你儿子?!!”她说得随意,一粟却惊得呛咳了起来,惊恐地看着她。“你你你你在任务里生儿子了?还用了他的存款?!不对,他哪里来的存款……”

看来梁哲把江龙昱的身份掩藏得很好。林菀挑眉,把她推到公众面前,从未掩藏过他对她的不同,可他却隐藏着江龙昱的存在……

看来,江龙昱对他来说很重要。

为什么呢?

他想要儿子的话,随时都可以有才对。

“林、林菀?”一粟颤巍巍地叫着她的名字,你别沉默啊,他好慌,他真的好慌……

林菀回过神来,简短地解释了一下情况。

一粟拍着胸口,大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否则他不知道回去要怎么和少爷说了……

“按照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程度,需要多久才能有进展?”林菀没去在意他古怪的态度,转而问道。

一粟显然早就思考好了,低眉顺眼特别顺畅地回答道:“两年时间。”

林菀默了一会儿,道:“太久了。”

平常的任务里,只是要消除掉梁哲的影响力的话,简单粗暴一点,她今晚就能干掉他;奔着分数走的复杂曲折点,那也只需半年。然而为了让IT小组跟上他们的科技树进程,他们需要花两年时间,一粟、阆苑公子和凶煞在做的事情比听起来的还要艰险。

在现实中只有两三天的休息时间,却要在一个任务中待数年数十年,这样失衡的生活对于精神上的负担太重,甚至会虚幻成瘾、无法自拔,再也无法忍受被切割成碎片的现实,随时都会有崩溃、厌世或者抑郁的风险。

金发男孩听得懂这三个字的意思,摇头说道:“为了自己,为了伙伴,为了死去的人,这不算久。”

林菀眉头微蹙。

“别这副表情啊。”一粟小心地伸手按了一下她的眉间,而后又嗖地缩了回来,见她只是有些疑惑地抬头,并没有生气,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忽而觉得在有身高优势的情况下,林菀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一粟头一次在她面前放松了一点,笑道:“你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凭什么我们就不行?这场战争中,我们也是赌上命的。”

林菀忆起上次聚会时,他们说起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有过因为任务丧失身边的人的经历。彼时没有在意,现在却开口问道:“你恨系统么?”

一粟微怔,冰蓝色的眼中浮起茫然的神色:“……我不知道。我曾经也很喜欢完成任务,觉得一切都很新奇,即使是现在我也不讨厌。如果不是有系统在的话,我不可能和少爷、公子他们认识,依然会过着没有朋友的生活……可是我的老师却因此而丧生,紫姐他们也都承受了痛苦……”

他无措地看着林菀,明明是个人高马大的男孩,可他此时却回到了十五岁的身份,不安地问道,“我不可以喜欢这个系统,对吗?”

林菀摇了摇头,淡淡道:“这种事情你不该问别人,否则你得到的只有别人希望你得到的。”

一粟敏锐地感觉到了她这番话有所指向。

若是叫千浪听了一定会大吵一架,只是他此时正是迷茫的时候,内心又颇为信赖林菀,觉得她虽冷漠决绝,做的事情却公道明白,有一说一,并不是背后耍阴谋的人,她这话恐怕不是为了挑拨离间。

他想了想,若有所悟地问道:“是你上次说过的’最终的目的’么?”

林菀勾起嘴角,说道:“不管关系再怎么好,最终人总是要替自己做决定的。”

这话太过孤绝,一粟并不喜欢听,有些低落地垂下了头,喃喃道:“我想想吧……”

***

两个人在说着这个世界之外的话,而宴会中的人看着他们的眼神却有些异样。

“梁总的女人却和一星的老总相谈甚欢……”

“不会吧?一星可是挖走了梁总整个团队的竞争对手,她脑袋不清楚了才会和他走得近。”

“貌似是一星老总在缠着她吧,你没看到她刚刚冷着脸的样子,别说,还真有那么几分味道……”

“狐狸精!就是一头狐狸精!”

梁哲从电梯下来时,便遇到了蕴含着各种意味的目光。他一开始以为是刚刚的那一出太过吸引别人注意力,也没放在心上,可当他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人时,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暗光。

这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危险起来,如同满是暗礁的海面。

他勾起嘴角,笔直地往他们那里走去。他们不知在说着什么,神情并不一般,而直到他来到近前,他们才似发现了他,抬起头来,神情全都敛起,变得平常。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吃 “梁总。”江月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发挽了起来,上前挽住他的手腕,笑盈盈地给他介绍,“这是我在留学时交换去加州认识的朋友,现在他来国内发展了,正好就遇到了。我来你和介绍,他叫……”

“Nathan,对吗?”梁哲噙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低沉。

江月明刻意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你认识他?”

“当然,我想他也是认识我的。”梁哲笑看着一粟问道。

“梁总赫赫大名,我怎会没听说过?有缘相见,不胜荣幸。”这个白人男子用一口纯正的中文笑着回道,避重就轻。

“你的朋友中文很好。”梁哲笑了一声,低头对江月明道。

林菀眉头微微一动。

他只是离席了半个小时,为何会重新喷了香水?

而且还有沐浴过后的清香。

“他从很久以前就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了。”她笑盈盈地说着,顺势更靠近了他,手抚摸过他手腕上的肌肤,感觉到了异样的温度。

比刚刚要烫很多,宛如发烧了一般……果然洗过澡么?

洗澡又是为了掩盖什么……

林菀心念电转。本来她和一粟会说这么久的话,是一种推进和梁哲的感情发展的心照不宣,然而现在,比起感情线,林菀更关注他刚刚在后面做了什么。

私会?没必要特意在这样的场合,除非他喜欢背德感。

或许只是因为被洒了汤水所以去洗衣换了衣服,但对于本来就在怀疑梁哲背后有另一幅面孔的林菀而言,她更倾向于朝着更加非现实的方向去想,比如……

杀人。

陪着他们聊了两句,林菀借口告辞,转身朝梁哲来时的入口走。晚宴开在宾馆里,被包下来的总共有三层,他如果要使用浴室,肯定会用最高级的VIP室,那么范围就被限制住了。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事情,恐怕会叫他的保镖守在附近,她需要编一个借口……

她脑袋还在急转,手腕忽然被扯住,她身体一僵,而后意识到了是谁,强迫自己放松身体,被他拉着撞到了他的胸膛上。

“你要去哪里?”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想歇一口气……刚刚不就和你说了吗?”江月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转了转手腕,想要抽出来,然而却被更加用力地握住,身体被抱得更加紧。

“梁总?”她讶然问道,心里警戒。

他低头把脸埋在她的肩头,不悦地道:“你刚刚不是和他聊得好好的么?”

“他……Nathan么?”她故作恍然道。

“要不然还有谁?”他更加不悦了,质问道。

“我和他只是老朋友。”她笑着解释。

“哦,和老朋友聊得这么欢,我一来你却走了。”他冷笑。

“怎么会,我只是累了而已。”江月明哭笑不得地柔声道,“你就不要闹别扭啦。”

“我不要。”梁哲霸道地道,死不撒手,“大不了你就这么拖着我去休息好了,你去哪里我陪你去哪里。”

“唉……”她无奈地笑叹了一声,表示投降,“我知道了啦,梁总……”

“叫我梁哲。”

“是是是。”

她转过身,回抱住了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不打算让她有任何看穿他的可能。

看来她刚刚和Nathan的聊天让他变得警觉了起来。好在他们之前在聊天的时候一直保持着曾经见过的语调,到时候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看到她的聊天记录,就能洗去大半嫌疑了。

只是他究竟藏了什么样的秘密呢……

他们如同最亲密的恋人一般相依相偎,然而彼此心中却各有想法。

***

“少爷……龙昱小少爷……”

婆婆在小区里压着嗓子含着,焦急地寻找。小少爷又可爱又聪慧,长得还和梁总一模一样,真是哪儿哪儿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总是悄悄溜出家门叫大家一通好找。

沙沙……

园区的美化树林里,亮起一双如同野兽一般猩红的眼睛。

他静静地看着梁家的人从外面经过,一声不吭。

澄澈的月亮从树叶的缝隙照射下来,映出他异样殷红的嘴唇。

他松开了手,一声闷响,小狗摔在了地上,然而那只狗却似没有痛觉,歪着头动也不动一下。

滴答。

他嘴边滑落了一滴血珠,伸出舌头轻轻舔去,雪白的牙齿缝隙间有着一丝丝血痕。

低头随意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狗,精致可爱的小男孩笑得天真无邪,圆溜溜的赤红双眼如同漂亮的红宝石,又似是随时会滴出血来。

“不够啊……”

他稚嫩的嗓音带着满足和一丝遗憾。

“光靠动物已经不够了啊……”

***

江月明和梁哲从晚宴回来,发现别墅里一片灯火通明。刚一打开门,里面就传来了悠扬清脆的钢琴声,流畅、优雅、带着趣意。

“你把他教得很好。”梁哲看了江月明一眼,微笑着说道。

“他本来就很聪慧。”她满足地笑道。

这时,似乎是察觉到他们回来了,弹钢琴的声音戛然而止,吧嗒吧嗒的拖鞋声过后,江龙昱冲了出来,满脸笑容地道:“妈咪!爸爸!”

“你一个人在家里乖不乖呀?”江月明蹲下来,接住了跑过来的儿子,瞧见他乌溜溜如黑葡萄般的眼睛和奶白色的皮肤,忍不住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亲昵地说道,“有没有给别人添麻烦?”

“才没有呢。”江龙昱抱住了她的脖子,也亲了她一口,但有些委屈地道,“你去得也太久了,我好想你。妈咪,你下次不要再走这么久了好不好?”

“那给问你爸爸。”江月明嗔了梁哲一眼,眼波流转,颇为明媚。

江龙昱睁大了眼睛,察觉到了什么,惊讶地看看她又看看梁哲。

梁哲松了领带递给管家,低头和看着他的儿子对视,缓缓勾起了嘴唇。

“从今天开始,你妈妈晚饭和我们一起吃。”

他用这句话代替了宣告。

江龙昱歪着头,有些紧张地抱住了江月明的胳膊,生怕他抢人的模样,大声道:“妈咪是我的!”

江月明被逗得笑了出来:“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梁哲也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可以试试。”

“你呀……”江月明受不了地摇了摇头。

梁家一派温馨。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失踪 转眼又是大半年过去了。

林菀在这个世界中逐渐站稳了根基。

她把控着和梁哲之间的感情,在解开了他对她和一粟之间的怀疑以后,保持着一周一吵架一周一和解的模式,既不亲近也不远离。

江龙昱依然保持着他神级天才的人设,钢琴获得了儿童组国际大奖,阅读的书目也日渐增多,才六岁的孩子已经能够写出不错的诗词。

她有着梁哲公开恋人的身份,作为秘书做得如鱼得水。

于是她有了充足的时间去赚钱和学习计算机知识。在空气币套上了各种概念,连路边的老太太都知道空气币是什么了以后,原先握在手里的币值达到了巅峰,她趁机卖了出去,短期内不打算再碰币圈;相应的,她攒着三千万现金放进了基金银行私募里。

这当然不是最有效率的赚钱方法,但是她赚钱只是为了给一粟提供支持,流动性是关键,因此她分散投资,只赚取一个利率。

计算机知识的部分,林菀总算能够看懂一粟持有的十分之一的代码了。

再说到一粟,他的公司果然遇上了不少的问题。

梁哲被他一年以来的小动作激怒了,也对不肯被收购的小公司失去了耐心,直接拿起杀威棒下狠手,调用政治关系、用各种诉讼骚扰对方、挖人打价格战……

林菀见他的公司烧钱烧得厉害,便把自己的钱全都从角落里搜刮出来,找了个代理投资人代理出资。

一切就这样顺利地进行着,直到某一日,她突然发现——一粟已经有三天没有和她联系了。

***

办公室内。

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钟,该下班的下班,只剩下几个人还在忙碌,打印机的声音嗡嗡作响。高层外是覆盖着灰尘的玻璃窗,黑色的纱从月牙周围滑落,渲染着暗淡的橙紫色光芒,如同火焰燃烧后的颗粒状妆点着夜神秘的容颜。

隐约有喇叭声从下方拥堵的车龙中传出。

林菀放下了电话。

她联系过一粟的下属,得知一粟三天没有出现在公司里了,一星的人已经报警,已知他最后出现在监控器镜头里是坐在公司电梯里时,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这是失踪。

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绑架?那也该有人联络。竞争对手?也有可能,而说到竞争对手她脑中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梁哲。

这大半年来她也暗中搜集了梁哲的资料,越发觉得这个人的过去宛如一团谜,在网上搜不到他的任何图片,按照他的户籍悄悄去探寻也找不到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无论是父母、邻居、房屋还是学校。

消除得太过干净了些——就像是他从没有出现过一般。

她沉思了一会儿,打开梁哲三天以来的行程表,一段一段的排除。此时他在外与人吃饭……此时他与我在一起……

最后推断出总共有四个时间段是彻底脱离她和秘书们的视线的。

她调出软件,通过APP连接梁哲手机,查看到了他的手机在这几天内经过的地方,上面精确到了分钟。

看来要去确认一下了……

她把消息发送给了一个人以后把手机合上,刚放进包里,背后忽然出现了一道声音。

“你要回去了?”

林菀肩膀一颤,浑身紧绷地一点点回头。

梁哲正扶着椅子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如雕塑般的英俊容颜被覆盖于阴影之中,眼睛显得更加深邃,微勾的嘴唇棱角分明,性感而又完美。

她也被覆盖于他所笼罩的阴影之中,锁在了他和桌子之间。

“嗯。”她让自己笑得自然而又依赖,“我今天有点事情,要晚点回去,你呢?”

“我很快就会回家。”梁哲凝视着她,淡淡笑道,“你要去哪里?是不能告诉我的事情?”

“怎么会。”她冷静地瞪了他一眼,继而笑着回道,“只是见个朋友,很久没见了,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和她说呢。”她顿了顿,问道,“要么你也去?不过那样的话,还给带上龙昱,不能叫他一个人待在家里。”

“偶尔把他丢开又有什么不好,反正家里也有人跟着他。”梁哲挑眉有些不是滋味地说着,掐了一把她的脸,“怎么就没见你对我这么用心过。”

“少吃你儿子的干醋了。”这是在公司里呢,江月明一向分得很清楚,忙一把拍下他的手,又坚持地道,“那哪里一样呢?童年就那么一点时间,但凡父母能在的时候,都应该好好陪着他。你要是陪得烦了,那好,我取消今晚的约定,直接抱着儿子去外面吃去,你想干嘛就去干嘛吧,我才不管你。”

她特意用了微恼的语气,梁哲听了笑了出来,道:“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哪儿来的这么多话?算了算了,你去见你朋友去吧,我就和我儿子可怜兮兮地等着你回来好了。”他放开了江月明,站直了身体。

她暗中松了口气。

从格斗意义上讲,刚刚的位置太过危险。

他看着她收拾好东西,在她要离开的时候,伸手替她理了一下头发,淡淡笑着抚摸她的脸颊,难得的颇为温情地道:“早点回来。”

她回以微笑。

她没有选择开车,而是选择了搭乘地铁,因为她担心自己的车子里被放了什么东西——就像是她对他做的一样。

混在晚高峰的地铁里,反而是容易反侦察的选择。

她并未感到有人追踪,但她还是没有放松警惕,戴着一顶鸭舌帽掩盖脸型,往暂定的目标前进。

第一个地方是他一家会所,太过引人注目,排除。

第二个地方是一家高级酒店,若是把人放到行李箱里再处理掉,倒也不是不可以,这个可以考虑查一下他们的监控系统确认。

而第三个地方是他在城外的另一个公寓,根据记录他来了两次。

林菀到达这个地方时已经是八点钟,到处都是加班后晚归的人。她在一个人刷卡进入以后,自己也紧跟着进去,但再之后,她就不知道具体的地址了。

她根据地图来到了附近的几座公寓楼底下,躲在监控器的死角静静等待着。

忽然,手机振动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通了电话。

“喂,江小姐,我是小路。您要我查的我都查到了,在3号楼1703,这个小区要刷卡才能进门和坐电梯。”

这是一粟在这边培养的心腹和帮手,林菀以江月明的身份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在离开公司前,她把相应的地图发给了对方。

“我知道了,随时准备报警。”她交代道,“你也开车过来。”

小路愣了愣,道:“是……可房门怎么开?”

“我有梁总给我的钥匙。”林菀随口说着,挂了电话。

她来到了三号楼底下,等了十几分钟,在有人朝这里走来以后自己也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人家刷完卡替她扶了把门,她还礼貌地道了声谢。人家往电梯口走,而她做出一副找钥匙的样子,在一楼的一扇门前翻找片刻,等人家坐电梯上去了,她才抬起头,若无其事地进了楼梯间。

“十七层……”

她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的体力,微微叹了一口气,还是走了上去。

中途歇了两次,她最终来到了十七层,没急着出去,在楼梯间里扶着膝盖喘气,等到气喘匀了,她把汗水都抹去,这才从楼梯间里出来,找到了1703.

这个时间点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隐约有从墙壁处传来的夫妻吵架声传来,在走廊里激起回音。

她掏出钥匙串,从上面搞出一个发卡状的贴针,又从发上拿下一根发夹,在钥匙孔里捣鼓了半分钟,咔嚓一声,门开了。

幽暗的黑暗中如同野兽的嘴,阳台通了风,一丝熟悉的味道飘入鼻尖。

林菀面色微微一沉。

——那是鲜血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血色表白 林菀虚掩上门,小心地走入屋中,即使黑暗里眼睛看不清楚,她依然感觉到浓郁的血腥味厚重地包裹住了她,甚至让人怀疑手臂上已经覆盖了一层鲜血。

再怎么小心,木制的地板依然在极致的安静之中发出了吱呀的呻..吟声,分外恐怖。整个房子之中,安静的沙发、电脑、桌椅……他们全部都像是潜伏着的巨兽,在亮出牙齿,蠢蠢欲动。

林菀循着味道走到了浴室门口,停顿了片刻,安静地推开了门。

才一踏进去,就感觉到鞋子踩在了潮湿的什么东西上面,她微一皱眉,用手机的屏幕照亮了脚下——血,厚厚的用血做成的毯子,粘稠湿滑。

她眉头微挑,把光照向了浴缸里。

刺目的光线照耀下,血红的液体快要从浴缸里满溢出来,而里面躺着一个光裸的人,肌肤白皙,手脚修长,金发沾染了铁锈色,脸色惨白若纸。他安静地闭着眼睛,宛如死人,肌肤好似陶瓷一般呈现出冰冷的光泽,长翘的睫毛伏在上面,盖住了那双如同蓝宝石般的眼睛。

整个画面如同中世纪的宗教油画,圣洁和黑暗、美丽和诡异、脆弱和强大结合在一起,叫人觉得毛骨悚然。

她神情微变,走上前去弯腰探他的鼻息——还好……她吐了一口气,感到了手指间微弱的气息。

这样的死亡方式太过激烈,极有可能会造成现实之中的脑死亡。

她把外套脱去,随手扔在了走廊里,而后回到浴室里,没去避讳血淋淋的一切,抬起他的双手查看伤口。

就她能看到的范围,他身上只有已经愈合的十几刀被刀划开的伤口,本人则处于失血的低温状态,肌肤上没有一点温度,嘴唇泛着紫色。

先把他带到淋浴头那边用热水洗一通好了。

他可能还处于饥饿缺水的状态……她思索着,半蹲下来,把他的手臂从血池中捞出来挂到她的脖子上,顿时她的脖子、头发、衣服都有了粘稠的触感。她略一使劲,吃力地扛着一米八以上的男人从池子里站了起来,然而失去意识的身体实在太沉,她晃了晃,光是站稳已经没有了余力,更别提把他拎出来了。

她喘了一口气,积攒力气。

这时,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

“需要帮忙吗?”

嗓音在浴室的扩音效果下显得愈发富有磁性。

她手一松,Nathan摔回了池中,哗啦一声巨响,一大片血液泼向了她——还有她背后的男人。

林菀木然转头,长相英俊的男人低笑了一声,一贯深邃的眼睛此时竟然如同染了血一般,变成了血腥的赤红色。他亲昵地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大大的身躯完全地笼罩住她,看着她沾了血的脸颊,有些迷醉地吸了一口满室血液芳香,用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温柔的吻,慢慢舔去她的血迹。

“月明……你知道么,你这个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美丽。”

他的声音沙哑迷人,眼神更是深情款款,似要把她吞进那双赤色的眼眸中去。

“你究竟……在干什么……”林菀让自己颤声说道,身体也在颤抖,如同害怕,又似恐惧,质问他,“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是在犯罪,是在杀人啊!”

梁哲看着她的模样,唇边挑起一丝趣味的笑意,柔和了深刻的五官,多了几分生动,再不像是一尊雕像一样了,若有所思地道:“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有趣。你究竟藏着什么呢,我的月明?”他温和地询问着,如同正在教导学生的老师,充满了耐心。

“我藏着什么?”江月明反问了一句,咬着牙,被激怒的模样,“你竟然问我!梁哲,你疯了不成?”

梁哲眼中浮现出赞赏的神情,感叹道:“真好啊,真好。若非我刚刚看到你冷静的表现,恐怕到现在都会被你的演技所欺骗。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从最开始么?还是这一次回到我身边以后?我这几百年来应该过得十分谨慎,究竟是什么地方漏了马脚,让你来针对我的?”

他的话语方落,她的神情就变了。像是湖面被抹去了全部的涟漪和倒影,只剩下冰冷平静的平面一般,她在他的怀抱中,冷漠地看着他。没有爱恋痴缠,没有怨恨愤怒,更没有恐惧慌乱。

这一刻,梁哲忽然感觉到他怀中的并非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神明,被俯视却高傲,被控制却冷漠,随时都可以从亵渎她的凡人之中抽身而出。

他打了个激灵。

被这样的想象弄得浑身兴奋。

“好啊,好啊,我竟然从未看透你!”他高兴地说道,笑容满面,是林菀从未见过的张扬模样,再不复原来的沉稳成熟,迫不及待地问道,“来,快告诉我,我的哪里出了破绽?你是抱有什么目的?你为何会出现在我身边?Nathan是你派过来的么?”

这一刻,看着撕去了原来人设的梁哲,林菀心中有了一丝明悟。

这一年多里,她演得投入,他也演的很尽兴;她在维持人设,而他亦如是。

林菀心念电转,一个故事在脑中成型,她眼帘低垂,奇妙的咬字让她冷漠的声音之中带了一丝难解的情愫:“你不知道我为何出现?”睫毛掀起,她澄澈的眼中沾染了一丝哀愁,“你不知道?”

梁哲有些惊讶地打量着她,那眼神像是看到一个傻子。

“我爱你。”她把手按在他的心口,感觉到他的心跳,唇边就挑起了一丝温和的笑意,把她仅是清秀的五官变得温柔,低低地倾诉,“我真的很爱你。”

“哦?爱我却要隐身五年么?”他好笑地反问道,看着她的眼神如同戏耍老鼠的猫。

这大概是林菀这一年来头一次看到他展露出那么丰富的表情。

真是难为你装闷骚这么长时间了。她心里想着,继续表演。

“那是因为我发现你可能在犯罪。”她吸了一口气,眼神闪烁,苦涩地笑道,“我很没用——我害怕了……我的良知不允许我和你在一起,所以我跑了。到了英国才发现我有了孩子……我……我当时很害怕,真的,我不敢告诉父母也不敢告诉朋友,几次想着要把孩子堕下来,可是我始终没有忍心。有一次我走到了医院门口,一脚都踏进去,终于还是又回来了。”

“从那之后,我就知道,我是不可能把他流掉了。”

“我一边带着龙昱,一边完成学业。”

“我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够见到你,更没有想到你还会记得我。我至今还记得在宴会上,你告诉我你爱我时,我的心情……”

一滴珍珠一般的泪从眼角慢慢滑落,看起来是那样的美丽又脆弱。

她盈盈地仰望着他,湖泊一般清澈的眼眸之中盛着动人的深情。

梁哲有些动容,低下头,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

——若非他们的衣服头发脸颊上沾满了血,若非有血液从浴缸滴落的声音在,若非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在,这一幕一定是一个颇为让人心动的场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饭否 “我不想再管你做的是什么事情了,不想再管那些道德伦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和你,和龙昱在一起,求你不要抛下我……”

江月明轻轻靠在了他的胸口,那充满柔情的样子叫人无法拒绝。

梁哲搂紧了她,声音魅惑:“那么Nathan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江月明的音量变轻了,似是害怕,话尾微颤,“他主动找我,跟我说……”

梁哲为了听清楚她的话,更加低头靠近了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表情凝固住,过了数秒钟之后,他低下头,看着斜插进心脏里的刀,看着汩汩流淌的鲜血,似乎不是很明白,这种颜色的液体怎么会从自己体内流出来。

说则长实则快,江月明抽出刀来,然后又毫不犹豫地捅进去了第二刀、第三刀。

她的眼神中再没有了刚刚的深情款款。

甚至连杀人应该有的情绪波动都没有,冷漠到叫人觉得冷酷的地步。

手上,身上,头发上,脖子上,脸颊上,脚上……她被斑驳的血液弄得浑身都是,可她完全没有停下的迹象。

她自从来到浴室里闻到血腥味开始就已经明白了一些事情,在看到一粟以后更是彻底知道了在梁哲身上感觉到的违和感是来自于哪里。

她知道他难以被杀死,所以她只求有足够的时间阻止他的复原。

他的手指微动,身体向她倾斜——虽然没法攻击她,但他打算把她推到浴池里!

然而林菀侧身灵巧地绕到他身后,揪住他的头发,又是一刀划过他的气管,并把他往后扯倒。

咚!

一身闷响被浴室墙壁无限放大,鲜血喷了她半张脸,露出一双如同黑夜一般冷酷的眼眸。

林菀把两侧都是锯齿、因为肉沫和血液变得迟钝的刀收回来,一手伸到怀里掏出手机,把预设在对话框里的消息发送给了小路,同时快速走到浴池边,重新把Nathan揪了出来,架起他,艰难地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他们的每一步都伴随着血色的脚印和一道长长的血迹,如同一道跟随着他们的红地毯,暗红的色彩诡异又恶心。

当林菀背着Nathan走到电梯口时,她听到了房屋里细微的动静。

这就已经能够行动了吗?

林菀眉头紧紧皱起,仰头望着电梯显示屏一层层的跳动。

浴室里血液太多了,这给了他恢复的能量,可惜她带着一个累赘,就算想给他添加点障碍都来不及了。

十一、十二……

哐!

门被重重地推开撞到了墙壁上,发出回响,一道人影匍匐着如同一个肉团缓慢地从里面爬出来。

雪白的白瓷地面上印出了血迹。

十三、十四……

他的身体如同蛇一般扭曲前行,朝他们不断爬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从他抬起的脸看去,那双血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理智,充斥着可怖的杀意、狂暴、贪婪、饥渴……

十五、十六……

他已经只有数米远,只需再挪动几步,他就能抓住Nathan垂在地面的脚。

十七。

叮……

电梯的门缓慢地开了,一片明亮的灯光洒在他们三个人身上,而梁哲也伸出了手,英俊的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

林菀一把将一粟推了进去,同时整个人急退,险之又险地躲过了梁哲的手。梁哲看也没看一看一眼Nathan,只是依然匍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她,布满血的脸上笑容满面,扭曲而又狂热。

“血……血……赐我永生,赐我青春……啊!血!我要你的血!”

他扶着墙壁,慢悠悠地站了起来,雪白的墙壁上印下了一个又一个狰狞的巴掌印。电梯因为长久没人按键,又自己合拢了,灯光收敛,它摇晃着往下坠去。

两个人都没有再给电梯投去哪怕一个眼神。

林菀沉默地掏出了刀,摆出了戒备的架势,而他则桀桀怪笑,似乎在嘲弄她只有这三把斧头。

她也清楚,刚刚她只是占了让他大意的便宜而已。他并非全信了她的谎言,只是对她的经历一清二楚的梁哲没想过她竟然能懂得如何才能绕过肋骨插进心脏,并且还如此冷静、熟练、沉稳。

他越来越对她感兴趣了,那种兴趣甚至像是一种变了质的爱意或者转了方向的痴狂,堆积成了歪曲的执念,这灼烧着他的伤口和头脑,激起了他的渴望。

爱她……

那就吃掉她。

他的呼吸变重了,像是想象到了品尝甜点时的幸福光景,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身体在恢复,他又要是猎人了!!

他激动得浑身打颤,控制不住笑意!

——就在这时,他忽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到了地上有个一小团的人影。

他在咀嚼着什么,吃得津津有味,白生生的脸颊如同可爱的小松鼠一般鼓起。

察觉到他的凝视,小小的人儿抬起了头,眉眼一弯,对着他露出了熟悉的天真灿烂的笑容,撒娇般地唤道。

“巴巴!”

因为嘴里塞满了东西,他的声音模糊了,可依旧是童稚娇嫩的,如同春天里的一片新绿。

一切都如同往日里在家里的场景——只除了他的眼睛是赤色的,如同随时会滴下血滴,又如红宝石一般美丽妖异。

——他和Nathan作为交换从电梯里悄悄跑了出来!而他在愈合时的麻痹和江月明刀上的麻醉作用下,根本没有注意到腿上的异样!

此时,梁哲的两腿小腿处已经不见了血肉,只有白惨惨的骨头伶仃地支撑着躯体。

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以后,梁哲身体一晃,重新又跌倒了下来。

江龙昱露出了欢喜的笑容,天真地说道:“爸爸,我饿了。”

梁哲面色狰狞,脸如白纸,眼中头一次出现了震怒以及恐慌:“你敢……!”

“有何不敢?”

他头上一重墨似得阴影覆盖,遮挡住了逃生出口的绿芒。

噗呲一声,林菀毫不犹豫地重新补了一刀在他的胸口上,冷淡地看着他,讥诮地勾起嘴角道:“你千方百计抢走我的儿子,藏着他养着他,还不就是为了喝掉他的血?确实,遗传到了你疯狂的一面的他是你最好的补品,可你忘了他也是你最可怕的敌人和克星。”

她任由刀留在了他身上,往后退了几步,在他目眦欲裂的表情之中,转身离开,同时轻轻道:“龙昱,该吃饭了。”

江龙昱发出了一声充满喜悦的欢呼。

在楼梯口的门扉即将关闭时,她听到了嘎嘣嘎嘣的咀嚼声,如此清脆。

门扉合拢,她就着暗淡的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和满身的血腥,疲倦地长长出了一口气,握过刀的手上开始堆积酸麻疼痛。

江龙昱非凡的天赋,父子二人对生肉的渴望,他们身上偶尔散发的血腥味,梁哲掩藏着的历史,隔两天就会增加的寻猫寻狗启示,以及住宅附近异常高的失踪人口数……

诸多的疑点汇聚到了一起,而在看到一粟泡在血池里的一刹那,林菀瞬间了然。

她走下了楼梯,脚步声于黑夜的走廊里听起来有几分恐怖,鞋底留下了一个个的血印子。

在两位AAA级穿梭者带来的扭曲和强行让不合逻辑的霸总甜宠文合逻辑的世界作用下,本文最大的bug出现了崩坏,以至于只能用超出现实类题材的异样来弥补。

她一开始以为这是又是吸血鬼,但事实证明,这只是后天而成的。

林菀停在了一层,推开了门。

——这是一位活了至少百年的德古拉先生,靠着鲜血维持着惊人的青春与美貌。

她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沉重地开启,暖色的灯光照耀,她走了进去,扶起昏迷不醒、浑身冰冷的Nathan,低语:“该工作了,一粟。”

而Nathan没有回应。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一粟的心病 雪白的天花板。

冰蓝色的眼眸没有焦距,显得如同一片雾一般模糊而茫然。

这是在哪里……?

眼前忽然晃过一片影子,他眼瞳一缩,便看到一张颇为陌生的脸出现在他眼前,五官清秀,而冷淡的神情与现实中如出一辙。

“醒来了?”

她淡淡说道,语气中没有任何关心的成分。

他呆滞地看着她。

她皱了皱眉头,这是傻了不成?万一他不能清醒地和系统声明完成了任务,他可是会永远滞留在这个任务世界里,永生逃不出去,直到他在这里寿终就寝。

当然,这样的话现实中的一粟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接受脑死亡的信息,被上证300占据身体。

她打算去和医生好好讨论一下伤后护理的问题。

正当林菀直起身体,就要离开时,她的手腕忽然被拽住。她瞥了一眼,发现白人大男孩露出了皇急无措的神情,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菀看了他一会儿,见他还不松手,便叹了一口气。

他浑身一颤,如同做错事的孩子,露出了恐惧的神情。就在他以为他会被无情地甩开时,他看到她转身坐到了床沿上,翘起双腿,朝着窗外的方向看去,晨光柔和地描摹着她的侧脸,面无表情的模样被画的分毫不差。

而他的手中,还牢牢地攥着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从指间传来。

没有甩开他啊……

他呆呆想着,呆呆看着她的侧颜,这唯一熟悉的事物。

他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

几天前恐怖的经历从记忆里复苏,他大大地颤抖了起来,那张早熟而又英俊的白人的面孔上,浮现出了如同稚子般无措、惊恐、害怕的神情。

我还活着……!!

眼泪迅速浸湿了他的枕头,他整个人蜷缩起来,侧卧着,双手如同抓着救命稻草般死死抓着她的手腕,他像个孩子一般无声哭泣了起来,尽情宣泄着恐慌。

林菀感觉到了手腕处有温热的泪水淌过。

她没有回头,没有安慰,也没有离开,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看着早晨的清冷慢慢变得暖和,喧闹的人声慢慢充斥着鸟语的间隙。

***

梁哲引起的血腥凶杀案直到一个月以后,才慢慢淡出了老百姓的茶余饭后。

然而至今依然还有人在讨论,那个用鲜血给自己沐浴的梁哲,绑架了竞争对手的梁哲,被神秘杀手杀死的梁哲,把大笔遗产留给了儿子的梁哲。

附近的监控器被黑,梁哲的尸骨无存,他的受害者Nathan则慢慢地康复。唯一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介意江月明是梁哲的女朋友、他唯一继承人的母亲,简直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借着她替梁哲偿罪的机会一直把她绑在身边,但凡她有一日不去看望便会吵着要见她。

早就听说Nathan在追求梁哲的女朋友,只是这……这也病得太重了吧?

都有人怀疑是Nathan和江月明两个人暗中联手做掉了梁哲好比翼双飞!

话说这个江月明,看起来普普通通,说长相没什么特点,说性格也就阳光这一优点,说特长好像也只是个比较常见的中产家庭出身的女儿,为何能吸引到梁哲和Nathan两个男人的眼光?为何能生出个那么那么那么可爱的儿子?更关键的是,为何她能间接获得那——么大一笔的遗产?

这人生,简直是要嫉妒死所有人好么!!!

玛丽苏么?现实版玛丽苏么?有这样的人生赢家摆在前面,我等凡人还有何动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摔!!!

***

外界的纷纷扰扰自然影响不到林菀。在终于接受完了仿佛永无止境般的警察问询以后,林菀带着江龙昱把声名狼藉的梁哲草草埋葬掉,而梁哲的公司则被拆分成了数个小公司,核心的IT部分和一星合并,其余房地产、旅游等产业全都卖了出去,母子俩落得一身轻松。

至此,林菀的任务也就结束了,除了等待IT团队们能为已知的代码做出贡献以外,也就只有学习代码这一个任务。

唯一叫她比较头痛的是……

叩叩。

办公室的门口传来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她眼皮也没抬,懒得去搭理。

可那人却不请自来,熟练地打开了门,飞快地探头进来,看到她的脸以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又撤了回去。

五分钟以后,又是敲门声响起。

她依然没有理会。

而那人依然飞快地打开门,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飞快地松了口气,再飞速地消失,宛如一只容易受到惊吓的某种小动物。

林菀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这个人知不知道他真的是神烦?!

五分钟后,敲门声如期而至,他又一次拜访林菀。

然而这一次,就在他要离开时,一道稚嫩可爱的声音响了起来,留下了他。

“不行哦,Nathan叔叔。”

从外面走来的江龙昱小同学穿着一身漂亮的小西装,歪头看着这个和他抢妈咪的臭魂淡,露出了足够可爱、又足够恐怖的笑容。

“妈咪可是很忙的,你这个样子会打扰到她哦。”

遇到这个小不点,一粟死掉的一部分常识又复活了过来,睥睨地看了一眼他,颇为不屑地道:“你有我认识她的时间长么?”

“唉……”小绅士摇了摇头,颇为无奈地感叹道,“有些肤浅的人,就是喜欢用时间来衡量一个人的感情。”他慢悠悠地推开他,走到了江月明的身边,熟练地爬到了她腿上靠在她怀里坐好,扬了扬精致的下巴,矜持地笑道,“殊不知有些人倾盖如故,有些人白首如新。”

“小鬼,你很想进科学院里是不是?”一粟用看死人一般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说道。

林菀烦躁地揉了揉额头。

吵死了……

虽然能够看到一粟宛如在现实世界中怼阆苑公子一般的怼人,不再神经兮兮又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让她好受了一些,可他和一个小孩子在这里毫无意义地争吵的行为依旧让她感到不耐烦。

这时,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云层露出狰狞的疤痕。

拳头大的冰雹砸向了地面,狂风拍打着玻璃,办公室外的人们发出了惊恐的呼声。

三个人同时看向了外面。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极端天气了。事实上,这一段时间里,极端的天气现象出现的越来越频繁,然而天气预报局却无法给出一个叫人满意的解释。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知道这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林菀和一粟对视了一眼,彼此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时候了。

她看了看怀里的江龙昱。

他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眸中映出了他不舍的神情。

“保重。”

也就是这个时候,林菀切断了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在脑中和塞巴斯蒂安做出了任务结束的判断以后,从这个世界中消失了。

她脑中一片空白,里面又充斥着杂音,属于江月明的充沛的情感如同退潮一般从心中退去,如掌心中的沙子,无法挽留。

最后,她的内心又是一个空壳子,停留在了名为林菀的躯壳之中。

林菀的灵魂静静地从江月明的身体之中飘了出来,漆黑的眼眸俯视着地上安然躺着的躯壳,心中被久违的空茫击倒。

在无垠而寂静的空间之中,她一个人伫立了许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无法磨灭的嫌弃 “主人,一粟请求空间融合。”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响起。

“准许。”林菀神情未动,灵魂轻飘飘地往前踏了一步,身体上顿时覆了一层校服。

然而塞巴斯蒂安并未马上执行这个命令,而是声音沉缓恭敬地问道:“主人,您想要拥有穿梭者的同伴了吗?”

林菀眼波微转,神情淡淡地道:“若我说是呢?”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会儿,道:“为您融合空间。”

林菀眉头一挑,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空间就被挤压、扭曲、融合,一个******、神情有些不安的白净男孩出现在了林菀眼前。

“林菀!”

等了一会儿的一粟看到她,大大地松了口气,跑着来到了她眼前,一脸安心地道:“你总算出现了。”

林菀还在想着塞巴斯蒂安的问话。他越来越不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系统了,他究竟为何那么问?是否受到了盛鹰的指使?他们被上层注意到了么?他又在想着什么?

这是否是系统想要侵占主人的先兆?

她收起思绪,对他说道:“如何?”

一粟看了眼自己的手,抓握了一下:“应该没事情……多亏了你。”他仰头看着她笑道,眼中都是仰赖。

“……我说的是任务。”林菀移开了目光。

“任务也没有问题,全都记在脑子里了!”一粟已经有些习惯了林菀的风格,拍着胸脯努力昂首挺胸地说道,十分积极努力地想要赢得林菀的赞赏。

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林菀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说道:“既然如此就离开吧。”

“好的。”一粟乖巧地点头,又忙说道,“如果有机会再一起做任务。”

看着他欣喜又依依不舍的目光,林菀顿了一下,说道:“你暂时不要再做任务了,等恢复……等陈少烨同意以后,再说吧。”

“是。”一粟如松鼠一般再次乖巧点头。

“……”林菀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身影便消失在了这片虚空里,而塞巴斯蒂安和上证300也取消了空间的融合,剥离成了两份。

重新变回了一个人,一粟看了一圈白茫茫的空间,觉得有点孤单,而这片寂静让他回忆起了独自一人泡在血池里的那种绝望和恐惧。

他不想再滞留在这个没有温度的地方,闭上了眼睛,意识抽离,回到了现实之中。

无人的空间里,上证300的金属声冷静地响起,也不知在说给谁听:“等待您回来,我的主人。”

在林菀消失的空间里,塞巴斯蒂安安静了许久,低沉的声音缓缓扩散:“主人有了同伴……”

“地鼠”小声地嘀咕了句什么,塞巴斯蒂安冷哼了一声,于是空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

宋悦在回去的地铁上,迫不及待地用移动充给手机充电。她靠在门边,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看,无声地念着“快点”、“快点”,可这个用了两年的手机还是不紧不慢地过了一分钟才亮起屏幕,又过了一分钟才慢吞吞地显示出输入密码的界面。

“迟早有一天要被这个手机气死……”宋悦嘟囔着,输入了密码,而后找出了录音。看到了长达四个小时的录音,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戴上了耳机,心情激动又紧张。

她一直只是待在了林菀身边,只是这样而已。

在叔叔阿姨去世后的十年时间里,她什么都没能做到,只能看着她在亲戚间来回留宿,看着她变得愈发孤僻,看着她独自搬出去,她却无能为力,甚至待在安全的地方享受着寻常的生活。

无能为力叫她焦躁。

宋悦不希望她在她不知道的受苦被人算计。

但是,如果是真的话——她希望能够帮到她的是她。

自私?

或许是吧。

但这里没有那个许岳在旁审视她的内心,她只需把话藏在最深处。

有些沉闷失真的声音传进了耳中。

“李叔叔,真的是您呀!……啊,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地铁哐当哐当的前进,穿过隧道时,玻璃映出了宋悦苍白的容颜,她的眼神摇曳着,从惊恐害怕,到不可置信,最后是燃烧着的愤怒。

“竟然是这样……”

没有人听见她的低语。

***

和凶煞告完别,从系统中退出来的年轻人静静坐在电脑桌前,少有的安静。

手机突然在桌面上不停震颤,他无力地抬起头,漠然地看着它,迟迟没有动作,浑身都透露出疲倦。

响了数声,终于停了下来,屋中一片安静。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他揉了一把脸,调整了一下表情,伸手拉扯着嘴角让自己笑起来,笑到他觉得不会不自然了,他就拿过手机接起了电话:“喂,奶奶……嗯,刚刚没有接到电话……你身体怎么样了?还好?医院那边有说什么吗?嗯嗯,我知道的,我这边正好是期末考试的时间,等我考完了我就去看你……你别着急啊,到时候我去通知你……好,你保重身体,嗯,下回聊……”

他始终翘着嘴角,挂掉了电话。

电话一断,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又发呆了许久。

这时,置顶群里跳出来了对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

林菀从系统中出来,率先看了下手机。两年的时间在现实之中不过十几分钟,理所当然的,宋悦还没有回她的消息。

她有些低落,抿了抿嘴唇,强压下堆积起来的焦躁。

已经连着两个任务没有见到宋悦了……

不见到宋悦,不听到她的声音,她就抓不住现实的边缘。

可她实在没有道理因为一天没有朋友的音讯就去做些什么。

手机一颤,她低头看了一眼,眼中划过失望。

——千重紫:恭喜你们完成任务!

千重紫说完之后,隔了一会儿,消息纷纷跳出来。

——姝:鼓掌~~~!

——陈:辛苦。

——千浪:你们任务完成得怎么样进展如何了有没有遇到危险精神状况还好吗

——姝:闭嘴吧你

郑姝刚骂完,另一个炒鸡吵闹的人就重磅登场了。

——阆苑公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阆苑公子:这还用说吗!

——阆苑公子:有我们出马,任务简直顺利地不得了啊!

——阆苑公子:想听吗?想听吗?超级想听的吧!

林菀手被接连不断的震动震麻了,而最关键的是阆苑公子这家伙话多且密然无用,纯粹靠着欢脱的气质无视掉无声的嫌弃,勇往直前绝不回头,誓要用废话淹掉整个******际圈贫乏的林菀一时想不到聊天软件上还有一个名为屏蔽的功能,皱着眉头盯着手机,眼神中透露出无法磨灭的嫌弃。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坚强 好在总是有人能制住阆苑公子的。

陈少烨直接无视掉了他的话,利落得切换了话题。

——陈:凶煞、一粟和林菀呢?任务做完有异常么?

凶煞总算找到了机会插话,忙不迭地打字。

——凶煞:我没问题。

——阆苑公子:有我在怎么可能有问题!

——姝:公、子!

——阆苑公子:干嘛干嘛~想我了吗?

——姝:去死

——凶煞:这么说有点恶心唉……

——千浪:这种臭不要脸的货怎么活到现在的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事情大概就是世界十大未解之谜吧

陈少烨不由从屏幕移开了视线,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千浪,见他一脸欠抽高傲样,而纤细的手指噼里啪啦如同雨点一样在不停敲击键盘,他嘴角抽了抽,有点搞不明白他是怎么能够做到线上线下判若两人的。

他摇摇头,收回视线,而一粟和林菀两人始终没有回复。他从系统处知道他们两人是一起做任务的,她不回复并不意外,但一粟不应该如此,他一向都会对他准时准确地汇报任务的情况。

莫非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少烨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单独给一粟和林菀二人发消息询问他们的任务如何了。

很快林菀就回复了。

——林:已完成。

陈少烨看着简单的三个字一个标点符号,总觉得很像林菀的风格,不由拳头抵着嘴唇轻轻笑了起来。

“少爷你笑什么呢!”

正在网上和阆苑公子吵得翻天覆地的千浪十分敏感十分警觉地抬起纤长的眼睛。

“你想多了。”陈少烨的视线停在屏幕上。

“我什么都没说你就知道我想多了,果然有鬼!”千浪不肯信,柳眉倒竖,手上还在噼里啪啦打个不停。

陈少烨刚要回他,忽而眼神一凝,坐直了身体望着新跳出来的话。

——林:注意一粟。

“怎么了?”千浪注意到他脸色不对,也停下了和阆苑公子的对骂,关心地看了过来,“是林菀又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还是一粟出了什么问题?”

“一粟现在还没有回复我。”

陈少烨眼神黑沉。

“那就是林……”

“林菀让我注意一下一粟。”陈少烨打断了他的话,同时推卓起身,拿起椅背上挂着的外套匆匆往外走去。

“她——”千浪愣了愣,连忙跟了上去:“别丢下我,我也去!”那个小蘑菇成天抱着书本电脑一副很早熟很理智很聪明的样子……好吧,他承认,他确实比他成熟比他理智比他聪明,但是他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本该在初中里待着,而不是在连续跳级被孤立以后,又被卷入到这种危险的游戏里。

陈少烨没有看他,漆黑的眉眼显得锐利清煞,走到门口抓起钥匙,淡淡道:“可以,只要你能管住你的嘴。”

千浪赶忙做了一个给嘴上拉链的动作,狂点头。

***

颇为老旧的房子里,风扇一圈一圈缓慢地转动着,一整墙的奖状发出轻微的声响。

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于阳台和厨房的气窗,在能看到的角落、柜子、墙壁上堆满了多年来累计的各种生活用品,让这间本就光线不足的房子在视觉上显得更加拥挤堵塞,阴影沉淀了宁静,摇椅发出的嘎吱声响便极其突出,似轧在耳边,叫人牙酸。

声音和色彩经过这里时一粒粒沉淀,好像陈年的酱菜,粘稠腐朽。

忽然,坐在摇椅上的人吃力地站了起来,她手里拿了个蒲扇,懒洋洋地朝着一个合上的门走去。那是个肥胖的中年妇女,五官平平,额头高高,年轻时经历的劳苦和风霜将她可能有过的青春容颜全部毁掉,留下了粗糙的暗纹。她的两颊隆起,粗眉高挑,给人以强横而又刻薄的印象。

“在干嘛呢?”

她直接伸手推开了紧闭的门,发出了咚的一声。坐在背光的椅子上,抱着双膝蜷起身体的小男孩双肩剧烈一抖,但他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在了膝盖上。

“跟你说了门不要合上,你合上门干嘛?防着你妈啊?还是想偷懒?也不想想到底是谁供你吃供你穿,让你衣食无忧地活到现在的,现在翅膀硬了,就知道关门了?”

她嘴唇翻飞,生气的声音撞在了老旧的墙壁上,嗡嗡作响。

一粟如同一座石像一动不动,她扔过去的话语被弹了回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失去了声音。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浪费时间!学习呢!你不是说要去考什么奥数的么?如果你最后没能北大清华,我岂不是脸都要别你丢尽了!”

她还在喋喋不休。

一粟的脑袋里像是有电锯拉扯过,钻心地疼。他默默地忍耐着疼痛,牙齿微微颤抖地用力咬着食指节,心里一遍一遍背着公式。数学、物理,像是孩子抓阄,胡乱抓起哪个是哪个,想要让疼痛的间隙里全都塞满数字和字母。

他一直记得,那一天他拿着全部满分的期末考卷展给妈妈看时,对酗酒嗜赌的父亲绝望的母亲在长久的阴郁后,头一次对他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那是他全部的动力,他希望她能够一直微笑,能够一直夸赞他,能够不要再沉醉于凄惨悲苦之中,为此他舍弃了全部的娱乐,不停地跳级,过着不被同龄人接受和理解的生活。

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不对了呢……

这时,有些变调的门铃声响起,女人停下了声音,皱着眉头嘟嘟囔囔:“谁啊又是……”

一粟没有动。

门铃声未停,女人没有办法,挪动着身躯一步一步轧着地板朝门边走去。

“谁啊——”她扯起嗓门喊道。

一粟意识模糊间听到了门外模糊的声音响起,但头脑麻木的他并未仔细去听。

“哎呀,是你们啊……快请进。”女人的声音变得很高,听起来心情极好,“你们先喝点茶吧?家里也没有水果什么的,否则还能给你们吃点东西……他呀,在屋子里坐着呢。”

不一会儿,半开的门又被推开来,暗影流转,拖鞋走动的声音在他面前停下。

他感觉到有人半跪在了身前,一只手轻轻抚摸上了他的发丝。

他缓慢地抬起了头,皮肤苍白,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食指节上有深深的牙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带着哭腔哑声道:“少爷……千浪……”

“辛苦你了,一粟。”陈少烨伸手抱住了蜷缩在椅子上的小男孩,温柔地轻声道,“欢迎回来。”

他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千浪站在另一边,轻拍着他的背,无声抚慰。

***

在小区花坛边的阴影里,伶仃削瘦的少女沉默地望着小区正门的方向。她的容颜苍白,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黑发垂在单薄的肩膀上,黑幽的眼睛如同藏着暗礁的深海般,好似平静,实则危险。

远处的保安看了一眼,扶正了帽子。

厚重的云层挡住炽烈的阳光,周围一片全部覆盖阴影,她就像是化在了阴影里一般,他差点没有看出来。

她已经一个人坐在那里好几个小时了,不过保安与其说是担心她是个不法分子,不如说他很担心她的身体。一个瘦瘦弱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在这么大的太阳底下孤零零坐着,也不怕晒出毛病……

他无声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

云层移去,太阳重新露出了容颜,烤晒着大地。

少女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她动也不动,始终沉静的等待着。

既然她不方便去宋家打扰,那么至少在离她在的地方近点也好。宋悦从未这么久没回复过她的消息,她实在担心她的安危。

——更关键的是,她很想看看她的脸,就一下也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德高望重的院士 宋悦直到到了站,才从情绪之中回过神来,翻看去手机里一天未回多到爆炸的消息。她一打开手机,就看到林菀和家里的群这两个置顶都有标着红点。她心里暗叫一声糟糕,家里那边是昨天问她何时回来的消息,她已解释过手机落在了同学家里,这并不打紧,关键是……

“我这个笨蛋……”她暗骂自己一声,一心扑在了调查林菀卷入的事情上,导致她完全忘记了她本人。

她连忙回复消息:“不好意思,我昨天手机落在外面,今天刚取回来!!!”

她还在打下一条,林菀的消息就来了,如同她一直在看着手机一般:“你要回家了吗?”

宋悦知道林菀不怎么用手机,于是更加愧疚,回复道:“是啊,我刚从我们家的地铁站下来。你现在在哪里?这两天好好吃饭了吗?如果没吃中饭的话我去你家里一起吃?”她话说到中途,又不自觉地进入了平时的模式。

“不用。”

不用?

刷卡进入小区,宋悦看到消息,眨了眨眼,这是吃了还是没吃呢?考虑到林菀一贯对自己粗疏的态度,宋悦严重怀疑是后者,眼睛危险地眯起,正打算继续逼问,下一句已经来了。

“我在这里。”

这句话并非来自手机。

咦……?

宋悦迟钝地抬起头,就见到站在几步之外的削瘦女孩正静静看着她,熟悉的黑幽的眼眸之中隐有波澜。

“林菀……?你怎么在这……”她话还未说完,已经明白了过来,抿了抿嘴唇,她快走几步,握住她的手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在大热天里,林菀的手指还是有些凉,越发显得她整个手瘦小纤细了。她手指微勾,反握住宋悦的手,低着头说道:“——下次不要了。”

“好。”宋悦点头,郑重承诺。

林菀肩膀一松,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起来。她走近一步,把脑袋抵在了宋悦的肩膀上,轻的好似没有重量,黑发滑落,露出纤细脆弱的后颈来。

唉?唉?!宋悦很久没有被林菀这么亲近地对待过了,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但很快,她就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太对,就像是平时在学校里隔上三五天会有的状态,只是这一次比她熟悉的要更严重。

宋悦敛起神情,抬手以指为梳,小心又温柔地梳着她柔顺的黑发,就像是静静安抚走失很久的猫一般。

林菀闭着眼睛,心里的那一重重擅自涂抹的空茫被化解掉,朦胧的暖意从宋悦身上传来,比这夏日还要能够驱散她的寒冷。

在这并不舒服的炎热天气里,她摇摇欲坠越堆越高的世界重新凝固,变得平稳。

她的手悄悄抓紧她的衣角,眉头松开,久违地感到了安心。

***

宋悦犹豫了很久,但直到她晚上把她送到地铁站为止,都没有把那个录音里骇人的消息告诉林菀。

她怕她空欢喜,更怕这件事情背后隐藏着的阴影。

她决定自己先调查一阵子,等到确定了以后再告诉她。

回到家中,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做菜了。

“回来啦?”

听到开门声,妈妈拿着铲子从厨房里笑着探出了头,眼角露出细纹。

“今天都干了些什么啊?”

“和朋友一起自习了,顺便把手机拿回来了。”宋悦边脱鞋边说道,低着头掩饰心虚,“爸爸呢?”

“他啊,和几个朋友去打高尔夫去荷清路那边打高尔夫去了。”宋妈妈又回到了厨房中,“哎对了,你发个消息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好。”宋悦把包放到钢琴椅上,拿着手机靠在了厨房的门边,发着消息,随口问道,“圆明园附近那个吗?”

“是啊,你之前不也是去过吗?你爸今天还想带着你打,也不想想你都是考生了,哪儿有那个美国时间陪他玩儿,简直是胡闹!”宋妈妈撇嘴道。

宋悦心念一转,心跳有点快:“——是和李叔叔他们吗?”

“这次不是。”宋妈妈熟练地炒着菜,她厨艺不太好,只会三板斧,不过每次宋家父女都会齐声称赞她的厨艺,所以她做得也很起劲儿,偶尔还会琢磨一下稀奇古怪的新菜,“你老爸很久没和他们混在一块了,我就说呀,他就该社交一点,你没看你李叔叔周围的人发文章发得多快。不仅快,上得项目啊拿的基金啊评的职称也好……”

她絮絮叨叨着,宋悦早就习惯了妈妈的这番话,心里暗想,下一句一定是“可惜我和你爸都是不会钻营的人”。

“唉,可惜了,我和你爸亏就亏在不会钻营……”

果然,宋妈妈摇头叹息了起来。

宋悦暗笑一声,熟练地捧了场,又不动声色地转回话题:“妈妈,李叔叔这么厉害的啊?”

“是呀,不过要我说,你李叔叔都是沾了他爸爸的光。”说到李志国,宋妈妈隐秘地撇了下嘴,倒是并未多评论,“他爸爸才是真正的科学家,在这个领域里是我国的泰斗级人物,整个学科可以说是就是由他一手建设起来的,发了不知多少文章、有不知道多少徒子徒孙……”

宋妈妈感叹着道:“即使是现在,老爷子这么大年纪了,依然能带着他的实验室不断出好文章,始终走在学术前沿不断探索,而且他这一生始终谦虚、谨慎、努力、好学,充满了求知欲和好奇心,在社会、政治、心理、医药等多个领域都有跨学科的建树,有人说他是中国的霍华德·休斯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关键的是他还人品了得,对学生更是好得没话说,无论学业、家庭还是工作方面都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们,人望好得不得了,以至于有人说他在学术界里养了一批狂热的信徒。”宋妈妈笑着摇头道。

宋悦看的出来,妈妈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崇拜并为他骄傲的。

有资历、有能力、有人品的老院士……

她心中勾勒出一个慈眉善目、儒雅温和的老学者的模样,更加不愿意相信自己录音里听到的内容了。

或许……李爷爷和李叔叔是应该分开来看的?

她皱紧了眉头寻思。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柳苑的侦查 林菀在夜间收到了一条群里的消息。

因为阆苑公子和千浪实在太过聒噪太能注水,本来打算忍受一番社交带来的烦恼的林菀光速反悔,选择了消息免打扰。

所以这一条是有人专门at她的。

——千重紫:@all你们有人知道一个叫柳苑的孩子吗?

在她眼里,初中生高中生确实都是孩子了。

柳苑?

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的林菀不由一怔。

其实在现实生活中,她和柳苑也只有一两周没见到,但是在任务不断切割时间观感的情况下,林菀觉得自己都快忘了他。

同时,林菀也知道千重紫虽然at了全部的人,但主要是针对着她,因为柳苑和她是同届生的身份,而她周围有什么人这种事情,她相信整个群里的人都调查过了。之所以选择了全体都@,只不过是源于千重紫面面俱到、长袖善舞的老成性格罢了。

他做了什么事情?

林菀没松懈多久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回了消息。

——林:我知道。怎么了?

——千重紫:他好像暗中在查着你那位在景恒的朋友的事情,已经有不少穿梭者朋友跟我说起来了。

景恒的朋友……林菀心里一沉,气息变得锐利。

很显然,陈少烨和郑姝不会是也不可能是她的朋友。

这是在考虑她的心情,委婉地暗指叶蓁……同时,她虽未明说,但林菀已经猜到了她的意思。

在穿梭者之中,一定混杂了盛鹰的人或者系统。柳苑的打探极有可能会惊动到某些人,让人察觉到有人可能察觉到了系统的把戏,如果就此顺藤摸瓜到了几次去景恒的林菀和同一所学校的陈少烨他们身上,那就麻烦了。

千重紫在让她阻止柳苑。

——林:我明天和他谈。

坐在家中的千重紫松了口气,柔和的美目中露出一丝放松。

她本来担心林菀会对她有逆反心理,不肯和她好好合作,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千重紫:拜托你了

她发了个笑的表情过去,而后摘下了装饰用的金框圆眼镜,捏了捏鼻梁,身体靠在椅子上,修长白皙的双腿交叠,她若有所思。

只要林菀没有对抗的意识,那她就是个说话轻松、做事爽利的伙伴,似乎也没那么难相处啊……

林菀看到消息,并未再回,只是给柳苑发了消息:“明天有空?”

过了半个小时,柳苑回复:“哪里?”

林菀眉头一挑,看来他已经猜到了一些。

那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为了钓出她来?

这又是何必。

她心中藏着诸多猜测,在手机上和他敲定了见面的约定。

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澡,简单吃了点被宋悦逼着买下来的水果,而后就早早地睡觉去了。

夜色静谧,月光柔和,微风从缝隙里轻轻吹起窗帘的一角,柔和得仿佛母亲在夜里对孩子哼的安眠曲。

陷入睡眠之中的少女合着双眼,眉眼安静,银色的月华照在她小巧的脸上,勾勒出秀气柔和的五官,抹去了她醒着时的料峭孤冷。

宁静的夏夜里,少女难得安然地睡着了。

***

清晨醒来,睡得浑身清爽的林菀伸了个懒腰,眼神迷茫地直直盯了墙面一会儿,而后随手乱梳了一把凌乱的黑色短发,她揉着眼睛掀开被子落了地。

拖着步子慢吞吞走入了客厅里,她先给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一小瓶,而后进卫生间洗漱了一番。出来以后,她推开阳台的门,眯着眼睛看着清晨和煦的微光在远处的山间涂抹出青黑色的轮廓,庄严而又缥缈。

早起奔波的人已经在马路上陆陆续续闪过,偶尔会有一声惊人的喇叭声刺破宁静。

小鸟啁啾着,落在了架在外面的空调机上,叽叽喳喳个不停,丝毫不觉得一米外的人类有何危险。凉爽舒适的风吹拂过她冰凉的发丝,她就在阳台上进行了每天的锻炼。

等到结束了早课,她拿起一条冰蓝色的毛巾擦拭着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又去洗了个澡。等做完这一切,她把头发随手扎成短马尾,换上简单的白色短T和深黑色的吊带连衣短裙,背上黑色双肩包出了门。

她来到地铁站,这次她无需许岳的指点,很熟练地买到了票。旁边操着南方口音的一对夫妻把行李堆在脚边,边吵架边研究怎么买票,她瞥了一眼,微微扬起了下巴,转头朝安检走去。过了安检,她突然有些茫然地发现大家都不是买票过检票口的,有些人刷卡过去,更多的人直接掏出手机一扫而过……

她呆了呆,然后目不斜视地刷票走了进去。

地铁上人不多,换乘了一次以后她来到了朝阳门地铁站。拐了几次弯,她熟练地找到了一个大厦,来到了一扇透露出穷酸味道的门前。

上面写着:大王咨询所。

她敲了门,里面哐哐发出重物落地的声音,她面无表情地等了两秒钟,门开了。

“来了啊。”

一道懒洋洋的、没什么力气的声音响起,门前的大叔穿着个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白背心和蓝黑色沙滩裤,脚上穿着双极其邋遢的人字拖,凌乱的胡渣和油滑的神色足以叫任何一个新顾客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退回去礼貌地说一声打扰了。

那大叔脸上还带着一条红印子,睡眼惺忪一脸倦怠,他退后一步,从上到下欣赏了一番林菀的打扮,而后吹了声口哨说道:“总算不穿那个让人郁闷的运动裤了,要我说啊,教育部就是有问题,抓教科书还不如好好抓一下女生的校服问题呢,都是那样看不到腿的裤子有什么意思?只要改成裙子,大叔我的寿命就能延长十年好么?”

这个人一点都没变……林菀面色不变地走了进去,躲过了任何碰到他的可能,而后目光逡巡了一圈,从角落里拖了把椅子,又随手捡了一张报纸坐在了上面,黑色短裙下一双腿白得惊人,纤细如小鹿的腿。

依旧凌乱的办公室里,到处都蒙了灰,屋里还有吃完泡面后特有的浓郁味道。大叔摇晃着走向了自己的老板椅,舒服地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了小腹上,吊儿郎当地问道:“怎么?去景恒捉奸了?叫陈少烨的小哥抵赖了吗?分手了吗?切断关系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一名有骨气的私人侦探 林菀平静地看着这个从见面到现在拼了老命地试图踩雷的大叔,等他说完,淡淡说道:“你不必拼命赶我走,我并非来委托能要你的命的事情。”

明明事先联络过了,却睡过了头;明明是能给他大单子的客户,却频频冒犯。这只能说明他在之前的委托之后,也独立搜索过相关的事情。这个没身材没长相也没品的中年大叔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嗅觉敏锐,他察觉到了这背后的水有多深,于是如同老鼠一般飞速撤离了,并打定主意要和她划清关系。

他今天就是为了狠狠地得罪她,希冀从此以后各不相干。

但正因为他嗅觉敏锐,所以林菀更不会放走他了。

被说穿了意图,大叔却一点不好意思的表现都没有,嘿嘿一笑,说道:“你要是再机灵一点,就该门都不进地走人。”

她环视了一周,说道:“你这里生意如何?”

“托福,还不错。”大叔随口说道。

“恐怕一周都不一定有一个上门的人吧?”林菀没管他的敷衍,继续说道。

“唉,你是不知道啊,现在是网络时代,我大部分订单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呢。”大叔晃了晃自己的粗手指,老神在在地回道。

“原来如此,”林菀颔首,“这就是你拒绝我的订单的理由?”

中年大叔掏了下耳朵,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没骨头地瘫在椅子上道:“是啊,我忙的不得了,手头上压了三十六个相亲案四十八个找猫案七十二个捉奸案呢,饭都吃不好觉都睡不着,实在没功夫接你的活,等我忙过这一阵你再来吧。慢走不送啊~”

“五万。”林菀就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般开口道。

大叔脸部微动,拒绝道:“我是有原则的。”

“十万。”林菀面不改色地翻番。

大叔很明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贪婪地盯了她一会儿,艰难地移开视线,坚贞不屈地道:“不要试图用钱来腐化我!”

“二十万。”林菀伸出了两根手指。

屋内陷入了安静之中。

林菀直直地看着他,而他的眼神开始游移不定。

“就算你这么看着我……”他有点顶不住她的目光,神情挣扎地嘟囔道。

林菀不再说话。

他嗫嚅了一会儿,长长叹了一口气,颓靡地道:“……老板,报销么?”

林菀嘴角翘了一下,颔首道:“给我理由,随便报销。”

“好吧……”他双手捂脸,闷声说道,“现在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你说吧。”

他的语气灰得仿佛他已经死了一般。

林菀神情不变,幽深的黑眸望着他,说道:“盛鹰。”

他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神情更苦涩了。

“给我盛鹰的资料,越多越好。”林菀没有理会他的表演,眼神清冷地看着他,道,“你该知道,我要的并不是他的股份有多少、资产有多少这种表面上的东西。我要的正是你惧怕躲避的内容,为了补偿你的风险,我不会吝惜金钱。”

“我却要吝惜我的命了……”大叔气若游丝地说道。

两个人简单地立了合同,她先给了他五万块钱作为定金和活动经费,之后林菀便告辞了。

她要离开之前,大叔叫住了她:“喂,我要是找到了资料,你却死了怎么办?”

林菀怔了一下,回眸看了他一眼,轻轻一笑:“——不会。”

她朝他颔首,而后关上门走了出去,只剩下大叔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面色变化不定,神情复杂难解。

许久,他长叹了一口气,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无奈地低语道:“奇了怪了……我怎么就没拒绝掉呢?这下可好了,我该怎么去解释……”

林菀下了楼,经过守门的大爷后,驻足回头看了电梯的方向一眼。

她先提他的财务状况,再拿钱砸人,是一个策略。

这个策略建立在她对他的身份的猜测上。

她点出了一个没什么人光顾的私人侦探所经营困难的事实,于是她再拿钱砸人时,他拒绝起来便多了难度——这样丰厚的条件他都拒绝的话,他究竟是以何为生的?

她在逼他,而他到最后还是满头大汗地退步了。

真的是一点都没变啊……她低着头,嘴角稍稍勾了一下,黑眸中依稀有一丝暖意,而后神情如常地朝外走去。

***

一个网咖的单间里,少年戴着耳机,操纵着鼠标大拍键盘,狂喊:“走走走走走走!还留在那里干什么,等死么……靠!!”

他郁闷地一摔鼠标,拿起了桌上的可乐喝了一口,等着长达四十秒的复活。

少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眉眼精致,圆脸肉嘟嘟的,笑起来时双眼如月牙,清澈干净十分可爱,整个人透露出阳光而又烂漫的气质,让人觉得他毫无心机,十分容易勾起姐姐阿姨们的喜爱。

“什么队友啊……”他无声嘀咕了一句,忽然感到一丝微风吹拂在他的手臂上,他颇为警觉地刷的抬头,便看到了他在等的人。

少女扎着头发,愈发显得脸小而白,眼黑而深,白T衬得人十分清爽,脖颈处的肌肤很通透,隔着布料隐约能看到她腰部的线条,黑色短裙下一双纤细笔直的腿,黑白分明的色彩仿佛从世界中被切割开来一般单薄而又干净。

“……林菀……?”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傻了,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在现实之中没穿校服。

“活了。”

“什么?”他没反应过来。

林菀指了一下屏幕,淡淡道:“游戏,复活了,你的队友在骂你。”

“卧槽!”他猛然惊醒,急转身操纵英雄买装备然后冲冲冲,耳机里是刚刚被他手动顾虑掉的破口大骂。

林菀坐在单间里另一个电脑桌前,点了瓶凉茶,安静地喝着,偶尔瞥一眼旁边柳苑的战况。

虽然经历了四打五的划水惨况,但在激烈的杀戮之后,柳苑还是成功挽回了局面,赢得了胜利。他摘下耳机,长长吐了一口气,后怕地道:“林菀你太可怕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与你无关 “怪我?”林菀挑眉,讥嘲地道。

“不怪你怪谁!”柳苑又看了一眼她的短马尾和露出来的后颈,难得有些火大地道。

“不可理喻。”林菀给出了四字评语。

“不负责任。”柳苑回敬道。

两个人冷冷地对视了几秒钟,单间里陷入了安静,外面的键盘鼠标敲击声以及不知道哪个哥们发出的“救我救我救我啊啊啊啊魂淡!”喊声顿时涌了进来。

林菀按了按额头,感觉这简直愚不可及,而柳苑也抽了抽嘴角,颇为同情地往外看了一眼,两个人默契地鸣金收兵,揭过此章。

“林菀前辈,你找我有何贵干啊?”整理了一下迁怒的心态,柳苑咬着可乐的吸管,挑着漂亮圆润的黑眼睛,语气调侃地说道。

“来救你的命。”林菀冷淡地怼了回去。

柳苑眼眸微沉,但他表情未变,依然笑嘻嘻地说道:“哦,伟大的AAA级穿梭者终于愿意屈尊降贵地给我讲讲道理了吗?”

“你也该猜到,我是为何而来的。”林菀不耐和他兜圈子,单刀直入地道,“叶蓁的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柳苑歪了下脑袋,笑道:“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糟糕的说明了,如果你去当老师的话,以后一定会被学生喷死的。”

林菀没有感到意外。

他们这些穿梭者都是死过几次的人,比常人更加惜命,只要是和生死有关的事情,全都会不计一切地攥在手里。她如果不在这里解释清楚的话,他就会继续行动,来逼迫她或者别的人不得不说清楚。

林菀语气无波地开口,风平浪静。

“叶蓁已经不是叶蓁了。”

她停顿了一下。

“现在在她体内的是地鼠。”

她又停了一下,神色平静。

“她回不来了。”

柳苑大脑停止了运转,他震惊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又或者是不愿意懂。

“你……你说什么?”他有些口吃地说着,嘴唇微微颤抖,“地鼠是她的系统……?那岂不是说我们……我们也会……”

林菀沉默。

话说到这个地步,根本没有再解释的必要,只有接受一途。

懂得了林菀沉默的意思,柳苑哈地笑了一声,苦涩地连连笑着,话尾在抖:“哈哈……哈哈哈……真是好笑……我一直在想为何A级以上的人数会锐减,我一直在想那些不再参加任务的人是怎么样了,我还幻想着有一天我和你也能找到其中奥秘,从这里跳出来……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穿梭者的命运只有死和被寄生这两条路可走了吗?”他眼中有泪花闪过,笑声很难听。

“你留在B级不会太危险。”林菀平静地说道,“只要你不再插手系统的事情。”

“为什么?”他抬起头,眼神涣散。

“盛鹰现在在我们身上得到的最大利益是能源,而AAA级是他们根据条件筛选出来的最能在任务世界中释放能量的穿梭者。只要系统在AAA级身上学会固定的模型并反复使用,就可以完全代替掉会有各种意外和情绪波动的人类了。”

林菀将自己的总结没有藏私地说了出来。

“在没有养肥预备役之前,他们不会杀鸡取卵的。你可以适当地失败一些任务来放缓升级的进程,不过你的资历已足够老,随着时间的增长,他们为你支付的成本逼近你能带给他们的收入时,他们可能会考虑筛选出更加危险的任务,冠以B级的名称,然后制造出足够让你的系统代替你的环境。”

她的语气是如此的平淡没有起伏,然而透露出来的真相却如此残酷又无情。

柳苑神情不断变幻,吃力地消化着林菀扔出来的一个又一个他没听说过的事情。这虽然骇人,但不幸的是,他越想越能印证之前的种种疑惑猜测,越想越无法安慰自己。

“我们这些年来究竟在做什么啊,林菀……”许久,他惨笑了一声,缓慢地伸手握住了林菀的手,似乎在寻找着真实感,寻找着可以依靠的事物。

林菀看着他,眼神极静。

她现在看着柳苑,没有了积攒在心中五年的恨,但也没有别的感情。她之所以会全盘托出,只是因为她还不够信任陈少烨他们。她和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如果要一一排查他们的背景,那又太费力气,与其如此,不如在她确认没有问题的柳苑身上储存信息,万一以后有事也免去了解释之苦。

若她在这个过程中死了,那也没什么了不起,就当作是为了让他代表他们这一届死去的百人活下去提供一点信息罢了。

那是沉重的负累,她抽身而去,便是把她肩上的数十条命一并丢在了他身上——一个软弱、孤独、不敢直视过去的胆小鬼身上。

林菀想,对他而言,也不知究竟是活着轻松,还是死去容易了。

柳苑握着她的手指忽然一紧,怔怔抬起头,问道:“那你呢?”

林菀歪了一下脑袋,露出一丝不解。

“那你呢?”他重复道,语气里加了一些力道,神情中的迷茫逐渐散去,他直直看着她,“你不就是AAA级的么?你这阵子的脸色如此糟糕,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你知道这些事情,就该明白要极力降低参加任务的频率,可你反而越来越频繁地参加任务,甚至最近总是进行多人任务,你是不是在和那些AAA的穿梭者们做什么试验?”

林菀回视着他,漫不经心地想,千重紫他们一定没有想到她会把事情透露到这个地步。

她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叶蓁会以那样的面目行走在世间,而她也会有不恨柳苑,甚至觉得他有些可取之处的时候。

“林菀,既然有人去做,你就不要再掺和了。”柳苑脸色发白,低声说道,“真的,这不是在开玩笑的,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话,那这个系统背后有多庞大的能量,你知道吗?你别看你们在系统里有最高的等级,可说到底我们也只是打工仔,人家想要杀你,连指头都不用动一下,你们的动静说不定早就被人家看到眼里,不觉得是危险,反而觉得有趣……”

林菀站起身,右手轻轻拂开了他握着的左手,轻拍了一下柳苑的头,推开了单间的门:“这是我的事情。”

“等等……!”

柳苑嚯的站起身,可林菀已经合上了门,背对着他朝外走去,丝毫没有和他再说话的意思。

他独自站立许久,而后晃了晃,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扶着额头闭目苦笑。

“这也是我的事情啊,林菀……”

她根本不明白。

他除了她以外,并不认识,也不打算去认识第二个生活在现实和系统的夹缝中的人。

她要是不见了,他找谁去挑衅?他找谁再说这些无法和别人说的话?他找谁一起去承担那惨痛的过去?

她总是这样,自说自话地往前走,自以为是地决断,根本不会回头看一眼,也就不会体会到被留下来的那个人的心情。

柳苑咬紧了嘴唇。

她要是不见了……

“我会恨你的。”

他低低地声音淹没在了网吧的喧闹欢腾之中,激不起一丝水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汇报 距离林菀第一次参加陈少烨他们的小会过了六天,他们又一次见面了。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一周参加一次的进展汇报。

在KTV的包间里,随便把榜单一串歌点了让它开原声唱着,郑姝轻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挺腰抬头姿态端庄地说道:“我们这边已经找出来了七个活系统,现在正在整理他们的个人资料,争取掌握他们的动向。”

阆苑公子睁大了眼睛,刻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揉了揉眼睛,夸张地说道:“喂喂喂,小丫头你被系统附身了吧?”

郑姝好不容易端起来的气质被他一句话戳破,气得咬牙,挤出微笑:“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呢。”

“得了吧你。”千浪把手搭在陈少烨的肩上,翘着比女生还细的腿一脸高傲地靠在沙发上,眼角余光刮了一眼陈少烨旁边的女生,随后嗤笑着对郑姝说道,“事到如今装什么淑女啊,也不想想我们混在一块多少年了。”

郑姝差点被搞吐血,漂亮白净的脸上露出狰狞的怒意:“千、浪,你个娘娘腔给我闭嘴!”

“哈???我????娘娘腔??!”千浪气得跳了起来,几步走到郑姝面前,骄傲地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浑身上下的潮牌,特意展示了一下今天花了十五分钟用发胶整出来的酷炫发型,“你给我睁大狗眼看清楚了,哥这一身哪里像个娘娘腔了?!”

“你说这话就像了!”郑姝扭头哼道。

千重紫含笑看着他们闹腾,同时悄悄观察着林菀的反应。

林菀今日把头发扎起,露出白皙纤瘦的脖颈,穿着黑底白图的宽松T恤和牛仔短裤,背靠在沙发上,似乎要陷进去一般小巧,一双腿鹿一般的纤细瘦长,叫人看了羡慕。

千浪刚刚那一下虽然是跟着阆苑公子在逗着阿姝玩,但其实是在暗中替她出力,用“我们”来排挤林菀的。

以林菀的敏锐,不可能听不出来这一点,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观察了两秒钟,收回了目光。

……好吧,她没反应。

也是,林菀根本没有必要和郑姝去争什么……她又看了一眼抵着下巴沉静噙笑看着他们闹的陈少烨。别人或许没看出来,可她素来细心,自然没有错过陈少烨的表现。

他看到她时眼睛里明显多了一些明亮的笑意,选座位时也不着痕迹地和林菀说着系统相关的事情,顺势坐到了她身边。

他没有过多的表现,也没有怎么和她互动,和千浪说的话比和林菀说的话要多几倍。可像陈少烨这样的万事藏心、内有锦绣的人,于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才是惊心动魄的,越是表现得不经意,越是用了心。

真不知道这个结该怎么解才好啊……

陈少烨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含笑看向她,千重紫微笑着朝他轻轻颔首,不动声色地看回被千浪捉住捏脸欺负的郑姝,暗中叹气。

林菀的出现恐怕极大地刺激到了郑姝,让她踮着脚尖想要表现得成熟,可人若常改,不死即亡,公子和千浪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故意调侃,不希望她表现得像个四流的别人。

陈少烨挑了一下眉,对千重紫的打探有些猜测,但并未多去想,只是等了一会儿,拍手收拾战场,让他们立正站好好好汇报。

“一粟,你们那边的进展如何?”陈少烨看向和凶煞坐在一起说悄悄话的文静小男孩,语气和平时一般无二。

一粟推了推眼镜,十分听话地起身发言:“我们四个人在这一周中共完成了十个任务,代码中有重复的部分和试错的部分,进展约莫有百分之四。”

陈少烨轻轻点头:“盛鹰之所以能研发出这样跨时代的科技,恐怕也是用了和我们同样的方法,在别的世界之中偷取时间反复试验才做到的,你们不必着急。”他的目光在四个人身上平等地划过,加重了语气,“万事以安全为重,千万不要心急,我不想看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出事。”

“放心吧,少爷,我们会小心的。”凶煞憨憨一笑,温和地回道。

“我这样身经百战的伟大穿梭者,怎会阴沟里翻船!”阆苑公子神气活现地说道,大手一挥毫不畏惧。

“我知道的。”一粟默默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已经不见了刚从霸总文里出来时有的脆弱和阴郁了。

陈少烨侧头,对着沉默的林菀道:“你也是。”

林菀和他对视了一眼,点了下头。

陈少烨便调回目光,看着一粟,询问道:“还有要报告的事情吗?”

一粟斟酌了一下语气,说道:“我预估,等到下周左右的时候,我们能够模拟出一个简陋的系统。”他怕大家会失望,赶忙补充道,“并不是很厉害的那种,就是一个没有小系统没有穿梭者,只有总系统的架构,可以以一个简单的故事为燃料搭建出的世界,真的是很简易很简易了……”

“那已经很棒了!”千重紫满含喜悦地说道。

郑姝猛鼓掌:“哇,好厉害!”

陈少烨也微笑着点头,眼睛亮了一些:“这是很大的进步,已经超越了现在的科技水平了,干得漂亮,你不必妄自菲薄。”

一粟听到大家对他的肯定,松了口气,却并没有笑,反而看向了一旁的林菀。

林菀是一粟小组的,隐约知道进展如何,并未惊讶,正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忽然感觉到一粟的目光,不由手一顿。

看她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见他还在直勾勾地看着他,如同一只淋雨的小狗,便干巴巴地说道:“很好。”

这么一句话,一粟却像是得到了小红花的小朋友,脸一下子亮了起来,露出了大大的笑容,重重点头:“嗯!”

千重紫有些诧异地看向林菀,郑姝更是觉得奇怪。

以前的一粟虽然很怕林菀,但现在的他更像是服从、尊敬、喜爱她。

——这一周的时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剩下的人却并不怎么惊讶,他们都隐隐猜到了一粟在之前和林菀两个人的任务里出了点意外,一粟本身就是精神柔软甚至脆弱的孩子,极有可能受到了惊吓又被林菀救了回来。

他们都知道在绝境之中被挽救回来是什么滋味,对他的态度也就不奇怪了。

千浪无声嘟囔了句什么,明显有些不甘心,但他今天一天都没有正面怼过林菀正是他心中清楚的明证。

——只不过,打死他也不可能承认就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介绍个朋友 两组汇报完,陈少烨站了起来,把电脑打开来给大家展示。

“我们这边进展比较大,锁定了几个网文相关的子公司,认为在众多的公司之中,这几个是最重要的。”

轻轻敲击过后,屏幕分成了四格,每一格都是一段视频。郑姝盯着看了一会儿,惊讶地叫道:“这是监控视频?”

“嗯,也可以往前倒,最多能找到一周以前的内容。”陈少烨颔首,而后说道,“我们在考虑的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在网上已经很难找到相关信息了,最有效率的方法是打入内部获取信息,可惜……”

他惋惜地叹了一声。

“可惜什么?”郑姝好奇地问道。

“我们的脸早就被记录在案了。”林菀紧跟着他的思路,很快就猜到了他们遇到的瓶颈。

“不错。”陈少烨朝她点头,而后又看向大家,说道,“我们直接进去等同于把自己暴露在盛鹰的人眼皮底下,后果不堪设想。今天我是想和大家商量一下,集思广益,看看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办法能够挖掘出网文公司里藏着的秘密。”

众人纷纷点头,开动脑筋,这就是守着金矿没有钥匙的痛苦呀!

“雇别人去做怎么样?”阆苑公子率先道。

“我们的通讯设备不一定干净,与其如此,不如直接找一个公司里的员工威逼利诱为妙。”一粟摇头否定道。

“找员工的话,万一撞在枪口怎么办?”阆苑公子不同意。

千重紫插口道:“这倒无妨,只需找一个中层的员工就好,这样既不用担心他不能触及到关键信息,又不用担心他是盛鹰的核心。我们拿钱诱惑他,拿刀逼着他,搞点小手段时时监控,不怕他不成为我们的人。”

这话听起来很不和谐,放在平常估计要被敬而远之,然而在座各位都不是什么正常人,杀人放火威胁把人剁了塞黄浦江里什么的都干过,于是个个面色寻常,还添柴加火为其叫好。

“这个可以,不过事先给先洗一下那人的背景。”一粟抬了下眼镜。

“对对对,要找那种有妻有子还面临医药费紧张啊拿不出殡仪费啊有孩子要出国的那种!”阆苑公子手舞足蹈。

“喂,殡仪费是什么鬼啊!”千浪翻了个白眼。

“开玩笑的啦。”阆苑公子故意扮可爱。

“呕!”

千浪、一粟、郑姝同时被恶心到了。

凶煞用一种怜悯智障的眼神遥远地守望者阆苑公子。

林菀一边听他们说,一边随手往回倍速倒退着四个视频。

陈少烨在她旁边问道:“怎么?”

“这四家公司的办公楼里还有别的公司的吗?”林菀沉吟着问道。

“有两家包下了整栋楼。”陈少烨早有准备,闻言答道,不等她再问,探身伸手指了两下屏幕,“追光文学,还有启明文学。”

她见状,干脆放下鼠标,让了让位置,道:“帮我关掉另外两家的视频。”

陈少烨没有废话,应了声好,操作了两下,屏幕里只剩下两个视频在不停地倒放了。

“网文需要和系统那边的筛选标准以及监控系统有接口,所以最重要的网文公司,不一定要经营的如何好,但是一定要足够大、足够有钱。”屏幕的光照亮了林菀的脸,她专注地盯着不停改变的画面解释道。

见她完全绕过了阆苑公子正在讨论的问题,陈少烨若有所思:“你是想要直接捉住他们的高层?”

和陈少烨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实在轻松。

林菀视线不动,只是唇角弯了一下:“高层的人光看他们来上班时开的车就能找到了,这并不难。如果有外来的人开着高档的车的话,那就更是好用的线索。”

陈少烨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不由也笑了一下,黑眸微柔。

就在这时,盯着屏幕的林菀忽然怔住,脸色瞬间变了。

陈少烨上一次见到她这样动摇还是在说到叶蓁的时候,心里一紧,也看向了画面。然而这不过是倒放的人群,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你看到谁了?”陈少烨话音刚落,就见她突然起身,包也不拿地就往前走,便跟着站起,一把握住她的肩膀让她转回头来,“等一下……你先冷静一下!”

他知道她看着冷静聪明,好像靠谱得不得了一样,可一旦冲动起来那就是个杀神,他决不能被她平日里的表象骗到,必须拦下这种状态的她。

其他人被他们的动静弄得一愣,从热火朝天的讨论之中依依不舍地抽身,疑惑地看着他们。

一粟关心地走过来问道:“林菀,你怎么了吗?”

林菀没有看他,用力甩开陈少烨的手,寒声道:“用不着担心,我很冷静。”

冷静你妹啊。阆苑公子在内心吐槽,这一脸要杀人的模样,少爷敢放出去那绝对是被系统附身了,就是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到底是洛基还是业火占他便宜……

陈少烨抢到她身前,用力握住她双肩,沉声道:“林菀,你不说清楚,就别想出这个门了。”

林菀危险地眯起眼睛,仰头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宛如寒针,要将他刺穿,浑身散发出的是随时都会暴起的平静。

陈少烨和她对视着,锐利的黑眸不为所动,透露出坚决。

只要她还有一点判断力,就该知道这屋子里有这么多顶尖穿梭者,不可能让她一个人闯过去的。

如果她连这都判断不出来的话,那也只能用武力拦下她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菀闭上了眼睛,缓缓吸了一口气。

她冰冷地看了他一眼,他只觉得脸上似有寒刀刮过,眼神暗了一下,他沉默地收回了手。

众人都看着她,惊疑不定,各有揣测,等着她解释。

林菀没去看他们,坐回了位置上,沉默着伸手,把其中一个视频的倒放停止,转而快进。在这整个过程中,包厢里是压抑的安静,林俊杰的歌声飘荡在这个空间里,如同无处可归的幽灵。

这个削瘦单薄、如同随时会静默融化的雪一般的女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克制,好似一个危险的炸药桶,随时都会爆发出恐怖的能量来。

啪嗒。

她按了回车键,画面停止,她面无表情地把电脑翻过来给他们看。

众人的好奇心已经快要炸掉,纷纷围了上来,寻找着定格的画面之中,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人。

林菀指尖克制地碰了一下一个女孩子,长头发,个子高挑,面容在监视器里有些模糊,不过看得出来很年轻,充满了朝气。

陈少烨、阆苑公子和一粟眼神一动,已经认出来了这是谁。

“宋悦,我的朋友。”她咬着牙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但求心安 陈少烨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么咬牙切齿的语气来介绍一个朋友的。

“就算是在追光里面工作,一个高中生顶多打杂,不会被卷入危险的事情里的。”他斟酌着语气安慰道。

“我们是高中生,做的事情也确实是打杂。”林菀控制不住自己,语出尖刻,“她上周有整整一天没有回我消息,当时说是手机前一天落在朋友家里了,可看这个视频,她那天是去了公司的。”

她焦躁地咬着嘴唇:“盛鹰这种变态地方,谁知道她遇上了什么样的事情,万一她也被拉拢成了穿梭者……”

众人都有些惊讶,他们未曾想到她也会有这样的一面,更没想过她也会有朋友。

“你冷静一点。”千浪皱着眉头,他今天穿了一件纯黑色的挺括布制衬衫,左下角有一个从背后绕过来的玫瑰花,显得人愈发俊俏,眉眼愈发高傲,“这都是上周的视频了,你现在着急又有什么用?你这几天有和她联系吧?她那个时候没事,那现在也没事,瞎着急也没用。”

林菀狠狠瞪了他一眼,千浪被瞪得莫名其妙。

一粟在电脑上敲击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严肃着一张小脸告诉林菀:“你朋友今天也去了追光,现在还在那里。”

林菀眼睛一缩,重新站了起来。陈少烨看着她,她再一次说道:“我很冷静。”

他凝视着她,判断出她这次是真的冷静下来了,于是对她的意图也就明了了。

“你要去追光附近等她回家?”

千重紫愕然,这是什么操作?她以为她会直接杀到追光,或者叫她朋友立刻出来。

林菀淡淡道:“事已至此,我自己去或者让她早退都不是好事,我绝不会让打草惊蛇让她有一点危险。”

“那你也该知道,你去接她没有什么用处。”陈少烨没有意外,只是平静地指出事实。

她轻轻颔首,漠然道:“我只是想要个心安。”

众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她又要走,阆苑公子下意识地挽留:“等下……你把她带到这里来好了。”

林菀顿住脚步,锐利地看向他,语如寒冰:“为何?”

“有我们在,更能保护好她。”阆苑公子郑重地道。

“不必。”林菀想也不想地拒绝道,“从今天起,她不会再和追光以及盛鹰有任何关系了。”

言下之意是,和你们也无关系。

郑姝被她的话噎到,不由想起了那个表面温和实则难以接近的温婷茹。她不由沉默。她真的一直都是这样,决绝地把人推开,不留余地。

“如果她真的被卷入事情的话,你一个人不一定能护住她。”千重紫轻声开口,“如果她真的只是偶然卷入,那我们也不会对她有任何干涉,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她一双妙目盈盈看向竖起浑身的刺的林菀,语气柔和地说道:“你就当做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交易好了。”

一粟重重地点头,真诚地道:“是的,就像是看涨期权一样。”他希望他能帮到她。

林菀深吸了一口气,嘲讽一笑:“期权从来不是免费的,我只希望这份代价是由我来出。”

知道她是同意了,陈少烨姑且问道:“需要有人和你一起去吗?”

果然,林菀摇了摇头,绕过他们推开门走了出去。他们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无声地消失在光影之间,这一次没有人再去挽留。

***

四点钟,宋悦和鱼姐告辞,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公司,一路都在思索。这一周里,她瞒着父母和林菀,只要有时间都会积极来到追光,只是为了搜集它的线索。

她也在考虑着什么时候找机会去拜访一下老李院士,说不定她可以旁敲侧击一些有用的信息……

就在她脑中梳理着信息,即将踏入地铁站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宋悦。”

宋悦吃了一惊,扭头寻找,很快就找到了说话的人:“唉?!林菀!”她先是喜悦,而后想起什么,警惕地回头往追光的方向望了一眼,有些紧张地抓着她的手道,“我们先走,别在这个地方说话。”

林菀点了点头,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几步走到了地铁外面,张望了一下,就看到她的车到了。

“咦?你早就叫好了车?”那她们在这里碰到就是意外咯?宋悦一头雾水,被她硬拽着扔进了车里。清凉的气息吹走了炎热,她舒服地呼了一口气,感到追光离她们越来越远,心里十分的愉悦,喜笑颜开地说道,“真的好巧啊,没想到我们能在这种地方就见到。你来这里干什么的啊?”

林菀一直注视着她的神情,心情变得沉重。

她一直在警惕着追光……

她知道了些什么。

宋悦心情也并不轻松。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她所知道的秘密告诉给林菀,也不清楚她在这里出现是否和追光有关系。按照她从李志国他们的对话可知,林菀已经被某件事情卷入了,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她又是否知情……

一路上,两个人并没有说几句话,各自满腹心思。等到下了车,宋悦才觉得不对,张望了一圈,奇怪地问道:“这是哪里?”她还以为她们会去她家里呢。

说起来,上周特意来她小区找她的林菀真的是超————————级可爱啊!如果她每周都能这么黏人一次就好了……宋悦沉溺于幻想之中,忍不住露出痴笑。

“KTV。”林菀说出了陌生的词汇。

“……哈?”宋悦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从来不参加集体聚会,从来没有拿过麦克风,从来不和人出去玩耍的林菀!她竟然!带她来KTV了!她有终于明白了妈妈看她玩游戏时那种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同时又有一丝丝难以遏制的好奇。

林菀她唱歌是什么样的啊……

该不会她其实藏了一手宛如天籁的歌喉,今天终于愿意展示给她看了?

哎呀这难道是她的另类撒娇吗,她要被萌死了怎么办?

宋悦脑袋里杂七杂八地想着,就连刚刚的烦恼都被她丢到了一边,跟着她飘乎乎地走了进去。

她都没发现她直接走过了前台,进入了一个房间,随手推开。

“啪!砰!哗!”

数声巨响响起,黑压压的屋子里酷炫中透着一丝乡土气息的彩光在不端流转,空中飘下来了几条彩色的纸带,慢悠悠地挂在了面无表情林菀的头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宋悦的情报 “欢迎欢迎!”为首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脸欢快地说道,手里拿着个刚刚用完的礼花筒。

“欢迎你们。”一个人高马大、透露出憨憨的气质的少年微笑着说道。

“这种东西真的能够让人开心么……”一个******、皮肤白净、看起来很理智的男孩小声嘀咕着。

“重在尝试啊,我也是第一次用。”第一个开口的年轻人莫名很骄傲地说道。

宋悦被惊呆了,抓着林菀的手就想要溜走。这时,一直面无表情的林菀伸手拂开了彩带,语气平板地说道:“你们的无聊真是叫人钦佩。”

一个清俊的少年走上前来,伸手替她把还剩下来的彩带拿掉。

“多谢。”林菀朝他点了点头。

咦?

认识的?

宋悦仔细一瞧,才发现这里面竟然有三个人她都见过,额……她想起来了,这个为首的男人不就是说她做的东西是毒药的家伙么!

新仇加旧恨,她不由觉得自己讨厌他们真的是不用找任何借口。

“她是宋悦。”林菀姑且做了介绍,带着宋悦走进去,而后对着她把这些人一个个介绍了一遍。

“你们好。”宋悦虽然摸不清楚状况,但她还是自动进入状态,摆出了笑脸,一个个对他们友善地问好,“很高兴能见到林菀的朋友们,平时多谢你们陪她玩,她有时候可能会不太爱说话,不过她是个很好的孩子,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

KTV里忽然陷入了沉默。

你是她妈么?阆苑公子张大了嘴巴。

我们真的没有陪她玩,真的没有。郑姝在心里用力否定。

……还是那么过度保护啊。陈少烨苦笑一声。

千重紫从容地和她握手:“我才是,很高兴能认识你。”她微笑了一下,充满了女性的柔美。

宋悦仔细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是林菀最讨厌的类型,顿时笑了起来,和她客气。

一粟认真地低头:“你好,我受到了她的很多照顾,她确实是个很好的人,我才是要请多关照。”

一直若无其事的林菀愕然抬头,不知道他这个结论究竟是从哪里得出来的。

这还是除了宋悦以外,头一次有人在她没有任何表演成分的情况下说她人好。

……这个孩子的演技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

宋悦如同找到了平生知己,顿时觉得这个孩子真是乖巧极了,可爱极了,如果不是手头不凑巧的话,她一定会掏出一大把糖果宠溺地塞给他的。

“没想到林菀你也会来KTV啊。”宋悦打量了一圈众人,有些感慨有些失落有些欣慰地说道。

“偶尔会来。”林菀在众人的注视下,脸不红心不跳地随口道,“比起那个,你今天都做了什么?”

“我……我啊……”宋悦忽然有些心虚,移开视线,说道,“我在附近见了个朋友……”

“哪个朋友?”林菀平静地进一步问道。

宋悦脑袋有些乱,随手抓了一个名字出来:“许岳!对,我们说好要一起复习来着。”

围观众人已经有不少忍不住捂脸,就连郑姝这样的菜鸡和凶煞这样的老好人都有些不忍直视。在座的穿梭者有一说一全都是骗人扯谎演戏的高手高手高高手,真的是很少见到这样让人目不忍睹的虐菜现场了啊……

林菀却依旧铁石心肠,面不改色地点头道:“我知道了。”

宋悦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林菀拿出手机,打开APP,点开许岳的对话框。

“啊别……”

宋悦吓了一跳,忙阻止她。

林菀沉默地看着她,手还放在键盘上。

“不是,额,我其实……”宋悦挣扎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初衷也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情,只好垂着头老实地招了:“其实我在打工……”

“哪里?”林菀眼睛一眯,追问道。

“叫追光文学的编辑部里……”宋悦小声道。

无声的骚动在KTV包间里发生,众人彼此交换了眼神,而林菀则吐出一口长气。

她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地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到打工了?”

“反正也没有事情嘛……”

“你是高三生了。”林菀反问道,“叔叔阿姨会同意?”

宋悦嘴唇动了动,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可你也是高三生了啊。”她抬头看着林菀,神情有些复杂,“你为什么说的好像这和你无关一样呢?”

林菀怔住。

“——我不一样。”

若是往常,宋悦就会到此为止,不会再说下去,然而她现在心里对了太多的东西,就像是满瓶的水,稍微摇晃一下就会溢出来。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刺,重重地穿破了她的屏障。

“哪里不一样了?”她终于问出了口,“林菀,你今天会出现在那里,是在等我,对吗?”

她看了一圈众人,视线又重新定格在了林菀身上,看着她苍白小巧的脸,凝视着她黑幽冷淡的眼睛,说道:“你究竟卷入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在追光里会有人知道你的名字?你特意等我,又是为了让我远离什么东西?”

“你在那里听到了林菀的名字?”千浪脱口而出。

宋悦点头:“我确定说的就是林菀。”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紧张了起来。

盛鹰的目光已经盯在了他们身上吗?

他们果然知道。宋悦心中的一个谜团解开了。无论是之前见到的那个叫柳苑的学弟,还是这些人,都一定是因为这件事情和林菀认识的。

而这也侧面印证了这件事情的危险。

因为林菀极力不让她知道这些。

现在,她总算接近了林菀一点点……

宋悦不期然有了一丝喜悦。

“宋悦,你能把你在追光的经历告诉我们吗?”陈少烨神情有些凝重地询问道。

林菀皱紧了眉头,看了他一眼。

陈少烨看了回去,说道:“抱歉,林菀,但这件事情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林菀低头想了一下,没有说话。

宋悦虽然也想要知道他们的情况、想要得到林菀的回应,但想到她这一周里得到的消息有可能能为她帮上忙,她便迫不及待地说了出来。

“我在追光里的主要工作是筛选出符合编辑需要的小说……”她仔细描述了一下他们奇怪的要求,并提出了自己早已有之的疑惑,“有些小说我不认为他们会受欢迎,但是反而被编辑夸赞了,像是最近我刚推荐上去的《儒术天下》……”

“噗……”阆苑公子差点被自己呛到,目瞪口呆。好嘛好嘛,他们折腾个了那么半天的小说原来是林菀的朋友挑出来的?这个世界也太小了一点!

陈少烨则若有所思地点头,对他们说道:“看来这就是他们筛选小说的方法。”

“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宋悦眼睛一亮,问道。

“这个可以等之后一起为你解答。你还有什么发现么?”陈少烨笑笑。

“唔……我之前虽然觉得奇怪,但毕竟只是一个打工的,也没有说什么。我第一次听到林菀的名字,是因为有一天我听说李叔叔……额,一位叫李志国的院士来到追光,我正好认识,就想要打一声招呼。”宋悦的神色变得不再轻松。

“李志国?”一直没有开口的林菀终于说话了,她纤细的手指揉了揉额头,觉得她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只是记忆太纷乱了,她一时想不起来。

“就是李爷爷的儿子,你小时候也应该见过吧?我们父母的博导,我们还一起参加过老师的六十大寿呢!”宋悦提醒她。

林菀眼神微不可查地变幻了一瞬。

是那个老头……

她扯着嘴角,幽幽笑了一声:“他还活着呢?”

“林菀?”宋悦愕然问道。

她不明白林菀为什么会对那位妈妈口中的大拿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更想不通当时才四五岁的林菀怎么会对李爷爷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印象。

而千重紫等人则听出了一些信息,原来她们二人是家长彼此认识的关系,而且还都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估计职称还不低。

千浪心想,也只有从小就认识的交情才能让宋悦忍受林菀的脾气了吧。

而把林菀的背景摸了个一清二楚的陈少烨和一粟都清楚林菀的父母已经在她幼时去世,不由关切起她的感受。然而他们没从她身上感觉到任何悲伤的痕迹,反倒感到了强烈的讥嘲和不屑。

她和父母关系不好么?

陈少烨有所明悟。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不欢 “没什么。”林菀对着宋悦翘了翘嘴角,眼神幽暗,“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趣事。”

宋悦疑惑地看着她,但没有细究。

她继续说了下去:“我机缘巧合之下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郑姝心里想,真想知道这是怎么个机缘巧合法的。

“他们说到了林菀的名字,还说到了穿梭者、能量、波动、任务什么的。我之所以能确认他们说的人是林菀,是因为他提到了林叔叔他们。”

宋悦没有选择把录音直接给他们。

因为那段对话里有一段骇人听闻的事情。

相反,她细细描述了他们的对话内容,包括他们谈到的监控能量波动的IT科室。她早就把那个录音听了无数遍了,就算她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依然能够细致地描述出来。

林菀听在耳中,微微蹙眉。光凭借这些消息,并不能让宋悦觉得她在做的是危险的事情,她是否隐瞒了什么消息……?

陈少烨则在思索,她之所以能够这么流畅并且细致地描述出来,要么就是她天生记忆力好,要么就是她有做笔记或者录音。如果是后者的话,她没有展露给林菀看的理由就很耐人寻味了……为林菀着想么?什么事情需要这样小心地保护她?

“这一周里,我还试着搜集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消息。我的顶头上司鱼姐好像明白我们究竟为什么用奇怪的标准筛选小说,并且选择我这样的高中生打工就是为了隐瞒我一些事情。她经常去IT科室找一个帅哥程序员聊天,我想她可能借此知道了很多。另外,这家公司的工资出乎意料的高,尤其是IT部门。”

众人认真听着她说的话。凭着她说的话,他们已经能够找到搜查追光的突破口了,并且也知道了IT部门很可能只是个掩饰,真正的作用是穿梭者相关的监控。

宋悦一口气把她发现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然后眼睛亮亮的看着林菀,期待地问道:“我知道的只有这些,我……有帮上你一些忙么?”

林菀沉默。

她手指发凉。

她没有想到,宋悦竟然会因为她在公司里乱打听,看起来还很骄傲的样子……她知道这有多危险么?以盛鹰到现在为止背的成千上百条人命来看,普通人知道这件事情的命运只有死亡或者被收编成穿梭者这两条路可走。

“……你找个机会,用高三生不能打工的理由,辞掉这个工作吧。”林菀缓缓开口道。

宋悦一愣,如一盆冷水泼下,她有些委屈,说道:“我才找了一个礼拜,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打通关系,找到更好用的信息的。”

“不是这个问题。”林菀焦躁地道。她说完以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严厉了,便克制着语气尽量平静地对她说道,“你的信息很有帮助,现在他们也知道该怎么利用鱼姐和李志国来继续找线索了,你再待在那里好处也不大,我更担心你的备考问题。”

“那么,你至少也该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宋悦抿着嘴,“穿梭者是什么?什么是能量?你在备考的时间里,都在做什么?”

“不过是个工作。”林菀轻声说道,“你没有听出来么?这是一家网文公司,而我们都是在网上被招募的实习生,主要用途是为网络公司搭建模板。”

“模板?”听到了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内容,宋悦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和平的走向……

郑姝在旁大大地翻了个白眼。这个骗子!!!

凶煞移开了目光,努力不让表情露馅。

“嗯,模板。网络公司总结过,真正好用的故事套路可以被总结为六十多个剧情,而很多好的故事就是靠这些剧情穿插交织而成的。为了测试什么样的剧情最好用,他们选择了定量和定性两种方式,我们这些人就是负责定性的人,为了验证用定量分析测算出来的结果是否准确而去演绎。”

“李志国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恐怕也是在用他的社会统计学知识帮助他们做定量分析吧?”

林菀语气淡淡地继续说道。

“你知道,我为了自立,需要生活费,这家公司的收入不是一般的高,所以我在这里打工。当然,你不用担心我的生存问题,我毕竟还有我父母的遗产和亲戚定期给我的打款……”

一粟一脸崇拜地看着林菀,这样撒谎不打草稿的高超技艺,他该修行多久才能得到啊……

陈少烨微微皱眉,他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宋悦如果真的知道一些什么事情,为了保护她而在隐瞒的话……

宋悦看着林菀平淡的表情,有种不知该说是悲还是怒的情绪在涌现。

如果她没有听说那件事情的话,她或许被骗了过去吧……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她情绪低沉地打断了她的话。

“这就是全部的来龙去脉。”林菀看着她,不为所动。

宋悦难过地笑了笑:“如果你不把事情真相告诉我的话,我就不会去辞职。”

林菀被她笑得心里一紧,但她还是坚决地摇头道:“我不知道你之前在想什么,但这就是实情,我没有骗你。”

“是吗?”宋悦笑得愈发灿烂了,轻声道,“可我一个字都不信。”

气氛逐渐僵硬,两个人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林菀握紧了拳头:“要怎么做你才能回去好好学习?”

“只要你告诉我真相。”宋悦掷地有声。

话又绕了回来,谈话进入了死胡同。

穿梭者们面面相觑,对两个女孩的争执无从插口,保持了沉默。

“这样……”林菀静了一会儿,吐了一口气,像是想通了一般微微点了下头。

宋悦一喜,正要说什么,就听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只能去拜访一下叔叔阿姨了。”

别的人不会懂,宋悦却被她惊到了。

不去提她的父母、不主动去她的家,这是她们多年来的默契。她们都知道她爸妈不喜欢她们两个来往,而如今林菀却要主动上门,以最决绝的方式捅破宋悦的秘密。

这样做了以后,她们两个来往起来会更加的困难,宋悦都能够想象的到,她妈妈会和她大吵一架,甚至会不惜去学校把她们两个强行分开来……不,用不着如此麻烦,马上就要高三了,她只要去说一下,她们的分班就绝不会在一起,老师也会化为妈妈的眼睛注视着一切。

“你疯了吗?”宋悦的怒火再也不能压抑,她质问道。

“辞退工作。”林菀则看着她,重复着她的要求,语气无波无澜。

宋悦克制不住,冷笑一声,红着眼眶点头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辞退就是。”

语毕,她拎着包站起身。

“唉唉,小姑娘,有话好好说……”阆苑公子劝道。

“不好意思打扰了,告辞。”宋悦走到门口,低了一下头,看也不看林菀一眼便离去了。

“这……”阆苑公子头大地抓了抓头发,小心地看向林菀。

只见她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头微微垂着,漆黑的发丝间隙露出来的脖颈显得纤细而脆弱。

她的眼睛盯着地面,许久没动。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工作狂 阴雨从早晨开始就时下时停,乌云趴伏在人们的头顶,灰色的天空让人心里沉甸甸的,滚雷碾过低低的云层发出轰鸣。

沙沙雨声里,人们行色匆匆。

聊天室。

——阆苑公子:(惊恐脸)林菀又双叒叕上线了

——阆苑公子:谁来让这个工作狂快停下啊!

——姝:她这也太疯狂了吧

——千重紫:你们不能喝她说一下吗?

——凶煞:说了……但她不听……

——千浪:一大把年纪了她在那里作什么死

——阆苑公子:小千浪啊……

——阆苑公子:你可能不知道一个老人家对年龄的敏感

——阆苑公子:所以可否闭上您的臭嘴?!

——一粟:我每天都在劝她,但她却说没事,看起来还很冷静……

——阆苑公子:啊呸!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知道么,她就是个冷静的疯子!

书房里,刚刚结束一张模拟试卷的陈少烨打开手机,看到了聊天记录。

自从那天林菀和宋悦不欢而散以后,宋悦确实辞职了,而林菀也越发投入到了任务之中。她以一天一个的频率完成着任务,这简直让整个群里的人都惊慌了。每天都战战兢兢地确认她的状况,生怕哪一天和他们说话的就是塞巴斯蒂安。

地鼠彻底吞没一个新手叶蓁要五年时间,然而塞巴斯蒂安跟着顶级穿梭者五年的时间,他吞没林菀的身体或许只需要一两天的时间。

陈少烨担心的不止这一点。

她的精神本来就有危险而脆弱的地方,他不止一次观察到她流露出死志,仿佛活着只是她领到的上千任务中的一件,没有更重要的意义,随时都可以抛去。连续不断的任务会把她更加推离现实,为她岌岌可危的精神增加危险。

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在牵着她,勉强让她留在这里,没有被黑暗和空虚所吞没。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黑眸沉沉,看向了阴霾的天空。雨水在窗户上流下了一道又一道的痕迹,车流刺目的红光像是一双双野兽的眼睛。

少年心事重重。

如果过了几天她还是这样的话,他会去找宋悦,告诉她她想知道的一切。

宋悦若是知道了林菀所处的危险境地,必不会放任下去,她们重归于好,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但,不到最后时刻,他不想这么做。

他要是这么做了,与林菀决裂无异。他想到那天她看他的那一眼,至今还觉得有些疼。只是拦一下她都会这样了,如果把宋悦卷进危险,她还不知会有怎样的反应……

他怔怔想了许久,直到群里阆苑公子又大惊小怪地说林菀从任务里出来了。

***

“主人,恭喜您完成任务。”塞巴斯蒂安低沉的说道。

林菀漠然从角色之中飘了出来,往前走了一步,校服覆盖住身躯。或许是灵体状态的原因,她的脸色越发苍白了,疲倦从她的眉眼间流露出来,像是刻在了骨子里,瘦弱的模样仿佛一推即倒,眼中的情绪越发黑沉。

“主人,您的积分已足够,请问您想换取假期吗?”

“你不克扣我的假期了么。”林菀淡淡说道。

“……”

塞巴斯蒂安沉默。

林菀翘了翘嘴角,眼中殊无笑意:“放心吧,我还没有沦落到要被自己的系统担心的地步。”

她说完,不待塞巴斯蒂安再说什么便退出了系统。

迎接她的是一片夜色。

刷刷的雨声冲刷着大地,寂静被这场下了一整天的雨撕扯成了碎片,到处散播

熟悉的空茫感涌来,林菀躺倒在床上,手背遮住了眼睛,明明刚结束一场任务,她已经想要再进行下一场任务了。

为什么要有现实存在呢……

至少在任务中,她是充实的。

她翻了个身,想要忍耐住再次进入系统里的冲动。然而一双看不见的手抓住了她,她明知不该,依然越发强烈地想要从现实中躲避出去。

她看来了一眼没有来讯的手机,沉默地起身,拿起雨伞走了出去。

总比一个人待在屋子里要好。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上的数字在跳跃。

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晚上的雨夜没有什么人走动,她漫无目的地举着伞沿街走着,偶尔会有对面的车子开着强光刺破黑暗疾驰而去,车胎驶过地面发出刷拉水声,溅起大片浑浊的雨水。

雷声不歇,滚滚而过;阴雨连绵,忽大忽小。夜色越来越浓,包裹得她越来越紧,林菀觉得她的肌肤上似乎有一层黑色的膜,不断地收紧,让她没有躲藏的余地。

一对情侣挤在伞下,轻轻的笑声传出。

一旁的窗外传来饭菜香味,有老太太用方言呢喃着什么。

摩托车上披着一件雨衣的父子俩疾驰而过,小孩子在指着天空咯咯笑着高喊闪电。

林菀安静地溶于黑夜之中,独自举伞行走,银色的闪电照亮了远方的高山,她不知该去往何方。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指尖一颤,冰冷的手拿出手机,灯光映照出她被雨水打湿的轮廓,她的眼睛黯淡了下去。

她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

轰隆一声雷响,冰冷的闪电瞬间把这个都市照得宛如白昼,雨声突然变得磅礴,隔着玻璃也能感觉到外面的潮气。

灯光明亮的屋内,蓝白色的墙纸显得很清爽,书桌宽阔整洁,一侧高大的书柜里摆满了书本,上面还摆放着相框、明信片和各地旅游过后带回来的有民族风味的小东西,角落里放着大提琴,有一阵子没有拉过琴,外面积了一层浅灰。

屋内一切事物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书桌前的灯光下,母亲刚刚送过来的一杯热茶散发出明亮的汤色,茶香诱人。

陈少烨放下了手机。

他已经打了五通电话了,然而她一直没有接。按理说她刚从任务里出来,不会看不到手机,是不想接,还是出了什么事情?

她一个人住着,现在又在和宋悦冷战,就算真的出了事情,也没有人知道。

他忍不住又拨了一个电话过去,收获的还是忙音。

这时门被轻轻敲了敲,陈少烨回过神,说了声请进。

“学习的累不累?吃点水果么?”妈妈端着一盘子水果笑盈盈走了进来,上面有切好的白瓜、西瓜,杨梅、苹果,还放了一个叉子。

她长得年轻,保养良好的脸看起来只有不到四十岁,鹅蛋脸柳叶眉,看起来很明艳,上挑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强势。

“这么多啊。”陈少烨笑着站起身接了过来,“还好,刚做完一张卷子。”

“那就歇一歇。”妈妈伸手抚了抚他的肩膀,看着儿子的眼神全是满意,笑着道,“其实你也没有必要非准备高考不可,以你前两年的成绩,申请国外的顶尖大学也很容易,何必跟着千军万马趟河呢?”

“我想本科时间待在你们身边。”陈少烨微微一笑,随手把水果盘放在桌上说道。

“总待在父母边上能有什么出息。”妈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被说的心花怒放,放弃了劝说,叹道,“罢了罢了,既然你非要如此,我也不说什么了,反正我儿子无论在国内国外,都是拿得出手的。”

别家的孩子都在准备轻松的出国考试,我家孩子却能高考考上北清。她骄傲地想着,微微抬起下巴。她从小严格管教他,限制交友、锻炼谈吐、禁止娱乐,无论是读书、学琴、做人,一定要样样都拔尖才行。而这个儿子也回报给了她她能想到的一切,她没法更满意更放心了。

“那你好好学,我就不打扰了,吃完了盘子就放在那里吧,我待会儿再给你倒杯热茶来。”妈妈笑着说完,环视了一圈房间,觉得没什么好补充的了,这才含笑走了出去,临出门前把门关上。

陈少烨目送她退出去,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

她到底在干什么啊……他出了会儿神,强行把注意力转回到了作业上。

想得到就要付出,陈少烨从小就很清楚,为了做想做的事情,他必须把不想做的事情全部做好。

在阿姝安稳地成年之前,他还不能出国,因此他必须在高考中得到一个对得起父母也对得起自己的成绩才行。

四十分钟后,他今日的计划告了一个段落,他活动着手腕,拿起手机。上面收到了很多消息,他一一回复过去,然而她依旧没有消息。

他不由自主地又拨了一个电话。

数声过后,就在他放弃的时候,电话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心跳毫无预兆地就加快了,喜悦在血液里丝丝缕缕冒了出来,查不到源头,也找不到尽头。

“……喂?”

混杂在雨声中的女声很微弱,他坐在温暖安宁的屋中,竟有一种被冰雨打湿了脸颊的错觉。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葬礼的意义 陈少烨过了几秒钟才找到了声音,他一时有些着急,怕她会不耐烦地挂断电话,但在嘈杂的雨声中,她只是沉默。

“喂,林菀?你现在在外面吗?”

“……嗯。”

“这么晚了,你出去做什么?”陈少烨不禁站起来,走到窗边,按着冰凉的玻璃往外看去。雷雨交加的雨夜,自然握着斧头,一下一下劈着人间,气势磅礴有力,人类显得渺小如斯。

“……”

那边传来的又只有模糊的哗哗水声,和极微弱的呼吸声。

这呼吸声好似冰凉的发丝飘在了陈少烨的脸上,有一只细细的爪子轻挠了一下他的心口,铺开一层痒。

他紧握着手机。

他感觉他握着的仿佛轻易就能被扯断的蛛丝,连接着林菀和他——抑或是这个世界。

他不敢轻举妄动,却又生怕遗失。

“你在哪里?”他轻轻地问道,玻璃在灯光下反射出少年清俊的容颜,漆黑锐利的眉眼间缠绕着一丝紧张,语气里甚至能听出小心翼翼的味道,“林菀,我有事情要问问你,我能去找你吗?”

那边又沉默了。

他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许久,她低低地在耳边说道,雨声让她的语气沾染上了雾一般的迷惘,“我不知道……”

陈少烨转身,从衣架上拿下一件卡其色风衣,手机架在耳边迅套上了外套,同时语气温和地劝哄道:“你看看旁边,有没有路标?”

他又从柜子里抽出雨伞,拿起放在钥匙架上的家门钥匙,往外走去,耐心地等待着林菀的回复。

“少烨,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在沙发上吃核桃的妈妈惊讶地站了起来,电视上的女配正在和把她抛弃了十几年不管的爸爸歇斯底里地哭泣吵架。

陈少烨侧头,轻轻把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妈妈先不要说话。妈妈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却依旧不改惊疑。他利落地穿上鞋子,打开门,嘴唇动了一下,对她无声地说道:“我出去一下。”

说完,不等她再说什么,关门快步走了出去。

电梯不知被谁家留住,一直停在八层不懂。陈少烨等了一会儿,直接从楼梯走了下去。当他从十二层下到六层时,终于听到了林菀的声音。

“学清路……”

他一颗飘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到了地上,缓了一口气,他温柔地笑了起来,低声道:“我马上过去,等我一下,好吗?”

***

“爸爸,妈妈,你们忙吗?”

一声雷响过后,宋家的客厅里响起了宋悦的声音。

宋家父母对视一眼,都流露出欣慰的神情。这段时间里女儿的情绪一直很不对劲,比起堆成山工作,他们更关心她。现在她终于肯开口了,他们怎么可能没时间?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要帮忙吗?”宋爸爸主动把电脑推开,温柔地笑道。

宋悦眼中出现了挣扎,过了几秒钟,她还是说道:“我能不能去李叔叔的实验室参观一下?”

“李志国的?为什么?”宋妈妈敏感地问道,“上次你也问了我他的事情是不是?”

“明年就要选志愿了,我想要在还有一点空闲的时候确认一下我以后的专业方向。我对心理学有点兴趣,李叔叔他们实验室不是搞交叉学科么?我想着或许能受一点启发。”宋悦既然问出了口,就不会再犹豫,摆出了早就想好的理由。

“去老李那里干什么,这个方向我们又不是不了解,你有什么问我们不就好了……”宋妈妈本能地阻止。

她觉得老李不正派,不想让女儿和他来往。

“哎,难得我们家大小姐想去参观一下,就让她去呗。”爸爸柔和地阻止她,“等她上了高三,就没时间去想这些了,反正只是参观,他肯定派个学生带着转转而已,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他很清楚妻子在担忧什么,但他有些不以为然。她就算去了研究所,也和老李没什么接触,这个人是好是坏对她毫无影响。

与此相比,他更不希望宋悦的好奇心和探索心被阻拦。

他希望以后她的选择都是她感兴趣的,她的机会都是她主动选择的,她的人生都是她做主的,而在高考复习的压力之下,她很难再有时间思考专业方向乃至人生了。

“就让她去吧。”爸爸眼镜背后的眼睛柔和而坚定地望着妻子。

妈妈欲言又止,看看父女二人,叹气道:“罢罢罢,我给你安排一下吧。”

“谢谢你们!”宋悦露出灿烂地笑容,遮掩着她的愧疚。

若他们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一定会很失望吧……

她苦涩地想着,却并未动摇。

但是,不搞清楚那件事情,她根本无心学习。

***

轰咔一声,闪电照亮了没有开灯的房间。

光亮一闪而过,只余黑暗填充。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抱着椅背跨坐在椅子上,晃晃悠悠的,含笑打着电话,话语开朗又不乏温柔,是个闹腾的有些惹人烦的孝顺孙子。

“知——道——了——我忙完这阵子就会去看你的。你真的要老年痴呆了吧,我在期末考试啊……嗯,对的对的,大学的期末考试就是这么忙!嗯嗯,好,你早点休息吧,小心身体,拜拜……”

电话挂断以后,握着手机的手顺势垂下,年轻人把下巴放在了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

手机的屏幕如同烛火被吹灭一般消失了,一片黑暗里谁也看不清他的容颜。

***

林菀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走着走着来到这个地方。

大雨天也挡不住附近的大学生们找乐子的脚步,穿过五道口热闹的夜市和灯光绚烂的马路,她的旅程没有终点,脚步却不曾停歇。

她走到了六道口,才恍惚想起来,在五道口还未建起购物中心的时候,她和那对夫妻曾在附近住过。

好似也不是没有好过的时候……她模糊地想。

他们的事情她本就记得不错,仅有的回忆也被后来大量的穿梭磨灭了,她漫不经心地回想着那两个人的容颜,能够回想起来的也只有葬礼上他们的黑白照片,衣冠楚楚,眼里有光,唇边含笑,秀气生动。

那个时候,她没能在葬礼上哭出来。

她没法对着两张陌生的容颜悲伤。

她记得当时有个亲戚家的阿姨颇为尴尬地扯着她,小声叫她哭,又对着来客赔笑解释,她只是难过的傻了。

她只是漠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内心毫无感觉。

但那个时候,小小的宋悦抱着她哇哇大哭了出来,好像是自己的事情一般的伤心。

于是那场滑稽的葬礼就有了意义。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大起大落的人生太叫人惊吓了 她停下脚步,怔怔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僵直的手指,麻木的脑袋什么都想不清楚。

可是为什么呢……

她现在不见了。

后面的人不小心撞到了停在那里的她,她往前踉跄了一下,听到那人啧了一声,不耐地道:“别在路中间停成不成,挡路。”

“不好意思,她身体不舒服,不是故意的。”

雨伞遮挡着她的视线,她木木地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却辨别不出是谁。

那人嘟囔了句什么,踩着水走了。

雷声忽然炸开,电光如海鸟振翅飞过,一个人影半蹲下来,躲在她的伞下,仰头朝她微笑,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凌乱地贴在肌肤上,白皙的脸颊上有雨滴,透出晶莹的质地。

她静静地看着他,似是认不出他,又似是对什么都没有感觉。

“我说啊……”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垂下了头,喘着气,低声苦笑道,“我都说了让你等我一下,你就不能待在原地不要走吗?”

林菀歪了一下脑袋,不解的模样,但她不想动脑筋,姑且道了一声歉:“对不起。”

“我才不要。”谁料她垂下来的手忽然被他轻轻抓住,他抬起头,露出半边脸来,黑眸瞅着她,没好气地道,“我找了你很久啊,谁要你这么敷衍的对不起。”

林菀迟钝地眨着眼。

感受着拢在掌心里的冰凉纤细的手指在逐渐回暖,陈少烨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迟早有一天要被她吓死。

刚刚在学清路上走了一条街都没有看到她,天知道那时候他脑中有多少个不好的想法闪过。

他现在终于有了踩在地面上的实感。

好在她无事。

陈少烨看到她也蹲了下来,一颗颗晶莹的水珠从歪斜的雨伞摔落到了地面上,她歪着脑袋凝视着他,眼中没有平时的锐气和冷漠,黑眸里弥漫着雾一般的迷茫。

她缩在那里,小脸苍白,宛如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你怎么来了?”

“你告诉我你在这里的。”陈少烨心平气和地说着,握住了她握伞的手。

“我没有。”林菀摇头。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陈少烨黑色的雨伞被放在了一边,因为风滚到了旁边的树桩上。哗哗雨声伴着雷电轰鸣,雨伞的缝隙里能看到不时有人走过,汽车哗地奔驰而过,而两个人躲在了一柄伞下蹲在地上,各自被打湿了一半,握着手幼稚地争执了起来。

“妈妈,他们在干什么?”孩子好奇的童声从旁边传来。

“嘘,快走!”母亲警惕地扯着孩子快步离开了。

听到这个对话,陈少烨和林菀如梦初醒,伞下陷入了沉默之中,手指接触的地方有些发烫。

安静了好一会儿,林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脸埋在了胳膊里。

“真的是,到底在搞什么啊……”

陈少烨看着眼前缩成一团的女孩,沉默地握紧了她的手,顿了顿,说道:“回去吧。”

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响起:“你回好了。”

陈少烨默了默,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脑袋重重往前一倾……

“……——!!!”

两个人同时痛得说不出话来,扣紧了对方的手,表情扭曲。

林菀额头被冷不丁地狠狠撞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抽着气忍耐了一阵,那些空茫的情绪不知被撞到哪里去,心中只有一股火腾地烧了起来,她抬起头,怒视着他,冷声道:“你做什……”

“我说你啊!”谁知陈少烨看起来比她还火大的样子,提高音量难得大声地道,“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好不好!这么晚了大雨天的一声不吭地跑到这种地方来,想要联系你也联系不上,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么?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竟然还让我回去?我要是现在能把你丢下不管,我就不可能大半夜的发了疯来找你!”

林菀呆住。

她有些不确定,她是在……被骂么?

她,现实中的她?!

她还在恍惚,陈少烨又黑眸含怒地道:“还有!”

林菀肩膀一抖。

……还有?

“你竟然为了那种系统拼了命地去做任务,是不是傻?你不想活了?连着一周每天做任务,出了事你负责?你不想要你的命,我还想要呢,给我珍惜一点啊白痴!”

雨声不知不觉间小了,陈少烨的话有一点余音留下。

林菀怔怔地看着他。

陈少烨静了一会儿,情绪平复下来,他站了起来,就着放在雨伞上的手用力牵起了她:“走吧。”

林菀起来才发觉腿麻了,身体晃了晃,他腾不出手,就用肩膀接住了她。夜灯穿过雨水,朦胧得照下来,她半张脸埋在他肩上,抬起眼来,看到他的耳垂隐隐发红。

这一幕似曾相识,几幅画面从久远的记忆中被挖了出来,面貌都不同,但都是眼前这个人。

她唇瓣微微翘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走了几个小时没有感觉,现在忽然觉得疲倦了起来,眼睛就慢慢合上了。

陈少烨用手机叫完车,感到她还靠在他身上,不由抿了下嘴唇,看着别处,克制住涌上来的一丝羞赧,而后轻咳一声,镇静地低头对她道:“等会儿你先来……”

却看到她在他肩头站着睡着了。

他一愣,话语消失,看着她苍白的容颜和漆黑的眼睫,他整颗心都变得柔软,温柔地轻轻抱住了她,下巴放在了她的头顶。

“别在大街上睡着啊……”

他的低语消失在下雨的城市之中,乌云之上,闪电与黑夜不过是布景。

***

“儿子,你回来了,到底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的,要吓死人的……”收到消息的陈妈妈在地下停车场等到了自家儿子回来,不由松了一口气,还没说完,忽然顿住,她惊愕地睁大眼睛,看到自家儿子正在摇醒一个湿漉漉的女孩,“……这是谁?!”

她没看清她的脸,只感觉是个极削瘦的孩子,单薄如纸,被陈少烨那么摇着,她都担心把人家要散架了。

“我同学。”陈少烨说着,又对陈妈妈努嘴,“回去我和你说,先帮我和司机师傅解释一下。他觉得我可能是人口贩子……”他苦笑了一声。

陈妈妈也是大为惊愕,万万没想到几个小时前还让她觉得完美的儿子转眼就被人认为是人贩子。她心口一时受了大刺激,急喘了一口气,觉得人生真是大起大落说不清楚。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陈家 林菀迷迷糊糊地被他唤醒,揉着眼睛下了车。

陈少烨扶着她站好,单手拿着两把伞把门合上。因为沾湿了人家的位子,他多添了十块作补偿,那边厢陈妈妈也用她一身的富贵气解决掉了那位富有责任感的司机先生的疑虑,走过上下看着他们两个,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先回去吧。”她动了动嘴唇,终于挤出一句话,率先往家里走去。

在电梯上,她一直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这个小姑娘,觉得她和外表不一样,是真的心大。一般女孩子大半夜的来到别人家门口、见到男同学的家长,不是应该更战战兢兢一点么?再不然也给是不卑不亢彬彬有礼才对啊,像她这样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靠在他儿子身上是几个意思,啊?!!

陈少烨倒是对这个情况有种即时感,拿着伞的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忍住想骂她活该的冲动,抬头对妈妈解释道:“她发烧了。”顿了一下,“她前段时间才发过高烧。”

“这身体也太弱了些。”陈妈妈皱了下眉头,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

到了家门口,让她脱了鞋,陈少烨和妈妈一起把她搬到了浴室,她又忙忙碌碌地拿了一套T恤裤子过来。

然后陈少烨发现他妈妈正在盯着他看。

他一脸莫名。

“你还不出去?”她阴森森地说道,恨不得拿起边上的漱口杯砸他脑袋,“想帮着我一起给她换衣服?”

陈少烨差点被噎死,使劲摇头,摆手迅速后退以示清白。

门砰地一声被砸上了,发出嗡嗡的回响。

陈少烨无奈地看着浴室,万万没有想到有一日他娘亲会用这样怀疑的眼神盯着他看……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陈少烨捏了捏有些发烫的耳朵,轻咳一声,老老实实地回房间去换下湿衣服了。

十分钟后,被她呼唤的陈少烨走到浴室门口,被要求跟着她一起把被洗的热腾腾的林菀搬到客房里去,塞进了被窝里。

轻轻合上门,两个人走了出去,陈少烨开口想解释:“妈……”

“你先给我去洗个澡。”妈妈揪着他,推他进浴室,“都这样了,也不差你这一刻半刻的,给我冲澡去,着凉了还不是我照顾你!”

“……”

陈少烨乖乖照她的话去做了。

十五分钟以后,重新变成光彩照人衣冠楚楚的陈少烨走了出来,自觉地来到客厅沙发处坐下。他早就打好了腹稿,张口就来。

“她是我的一个同学,刚刚收到电话说是她被家里赶了出来,没有证件,无处可去,我就自作主张地把她接过来了。”

“人家家里的事,你掺和什么?”陈妈妈皱眉道。

“她没有父母,家庭条件比较复杂……”陈少烨看了看妈妈,她就一脸心领神会,神情有些松动。

“可那也不能把人接回来啊,这又不是阿猫阿狗的。”但她还是不能接受。

陈少烨含笑点头道:“我知道,所以只是今晚而已,天太晚了,又下着暴雨,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不安全。等明天她病好一点了,我再把她送回家里去。”

“那还可以……”陈妈妈松了口气,眉头松开,又瞪了儿子一眼,“你啊,这种事情以后少做了,前有阿姝,后有这个……这个……”

她这才想起来她还不知道她叫啥。

“谢谢妈,”陈少烨笑了,“她叫林菀。”

“唉,你说人家可怜归可怜,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又不是如来菩萨,哪里管得过来。”陈妈妈絮絮叨叨。

陈少烨一一应是,彻底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妈妈冷不丁地道:“你会管这种闲事,不是在交朋友吧?”

陈少烨微惊,苦笑摇头:“没有……”

这才明白她刚刚说那么多,只是为了这一句话。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

暴雨之后,人们迎来了晴天。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闭着眼睛皱眉拿手挡住,翻了个身继续睡。

一直温暖的手忽而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她心里一惊,在任务之中培养出来的警觉瞬间复苏,她闭目,身体警觉,随时准备暴起揍人。

“抱歉,吵醒你了?”

熟悉的声音进入耳中,林菀诧异地缓缓睁开眼睛,就见陈少烨微笑着站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和一盒药。

“你怎么在这……”她张开口,才发现嗓子沙哑的不像话。她手按住脖子,不受控制地咳嗽了几声,陈少烨被杯子递到她嘴边,“喝点水吧——这里是我家。”

林菀接过杯子,没有直接喝,一双黑眸疑惑又戒备地看着他,如一只不亲人的黑猫,哑声道:“你家?为什么?”

陈少烨盯着她,磨了磨牙:“昨天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

“昨天……?”林菀侧着脑袋,努力想了想,还是一脸迷惑,“昨天我见到你了么?我记得我结束了任务,然后出去走了走……”

陈少烨深吸一口气,免得自己被她气死,沉着脸道:“是,然后你就走到了我家。”

那怎么可能。林菀因为发烧而朦胧的黑眸明晃晃地写了这几个字。

陈少烨闭了闭眼,转身出去。

“陈少烨?”她在后面低声唤道。

他没有回头:“家里今天特意叫人做了白粥,我去给你拿点。”

他走过走廊、客厅,来到厨房,刚收拾完碗筷的帮厨见到他,问道:“陈少爷要吃点什么吗?”

“麻烦给我一碗粥。”陈少烨颔首道。

他此时已经没有了刚刚的怒意,抱臂靠在门边,望着被洗过的青空出了会儿神。没有生气支撑以后,便只有自嘲的情绪留下来。

“我送过去吧。”陈少烨见她把粥和咸菜放在盘子里,便放下手臂,微笑着走过去接过了盘子。

林菀在陈少烨的脚步声走远以后,身体往后靠去,敛起疑惑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昨天头脑里钻心的疼痛已经缓解不少,可被烧折磨的昏昏沉沉的头脑仿佛在纵容着她对细微的变化置之不理。

她对陌生的感觉手足无措。

少女的双手放在被子上,轻轻纠缠的食指纤细而又脆弱,肌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宛若透明。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无辜 陈少烨拖着椅子坐在旁边,看着林菀小口小口把白粥吃掉。

她吃饭的仪态很好看,简单干净如同流水,看她吃饭就像是在享受一幅会流动的艺术品。

他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她连这点都可恨。

等她吃完饭,把碗放在小柜子上的餐盘,陈少烨拿起热毛巾,捉起她的手,低头给她擦洗干净。林菀手指一颤,想要把手撤回去。他的手法柔和却用了力度,让病恹恹的她没法抽出去,于是她也就放弃了尝试,沉默地低头看着。

屋内的钟表声、走廊外面帮佣走动的声音、地上汽车跑动的声音,全都清晰可闻。

“林菀。”

缓慢流动的空气之中,他打破了沉默。

林菀安静地看向他。

“昨夜的事情你记得也罢、不记得也罢,我都要和你说。你们的任务没有那么着急,至少没有到每天都去做任务的程度。有些事情你自己最清楚,你这样频繁地完成任务是自杀式行为,在盛鹰做什么之前,你反而会死在这个过程里。”

他的声音很沉静,漆黑的眼睛抬起来和她对视。

“如果是我们把你逼迫到这种程度的话,我宁愿把你从队伍里开除出去——这一点,我希望你能够理解。”

林菀听得分明,这和她对宋悦做的一模一样,他在威胁她,若她不懂节制,那便剥夺她频繁连入系统的意义。

她或许应该生气,但她连这样的气力都没有。

他替她擦完,便缓缓松开了手,又看了她一眼,轻声说道:“我就在隔壁的书房,手机给你充好了电,就在床头,你若还想做什么,随时跟我说。”

林菀隔了一拍:“多谢。”

“应该的。”他笑了笑,见她确实没什么要补充的了,便说道,“你好好休息。”而后走了出去。

隔壁的门开合的声音响起,林菀看了一圈陌生的房间,重新躺倒在了床上,手背遮住眼睛。发烧头疼轮番折磨着她,但昨夜那种强烈地想要逃去任务中的冲动也消失了。

她静静地倾听了会儿窗外的车声和喇叭声,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

到了中饭时间,林菀被陈少烨摇醒,好在她本就睡得足够。她跟着吃了一点清淡的东西,便没有胃口再吃什么了,坐在他们家的沙发上病恹恹地发呆,手里捧着一个茶杯一杯一杯地喝。

整个客厅里没什么声音,但到处都充斥着人们生活的痕迹,一墙之隔就有人在,阳光将灰尘照的颗粒分明,林菀在这样的下午里感到了久违的安宁。

现实里的安宁。

但这里终究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昨夜隐约记得看到了他母亲,今天醒来时她已去上班了,没能给人家打一声招呼。不过她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不会有人欢迎这样的不速之客的,能够容忍她借住一晚已经是温柔,她最好还是在她回来之前早点离去,也免得给人家带来困扰。

想着,她试图驱动自己倦怠的身体,想要找陈少烨告辞。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林菀眉眼一动,陈少烨的父母都不在,如果是客人的话,就是来找他的。既然他没有事先让她避开,那就是让她见到也无妨的。

莫非……

帮佣出来开门应对,林菀安分地坐在沙发上,侧耳细听。

“少爷他人呢?”

“在书房里,您请稍等。”

林菀无声叹气,果然啊……

拖鞋声响起,陈少烨从里面走出来,笑着道:“你们来了。”他穿得是蓝白细格纹衬衫和卡其色的裤子,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休闲。他说着看了一眼林菀的方向,见到她的表情,不由解释道,“不是我让他们来的。”

阆苑公子刚换好鞋,闻言朝那边看去。她太过安静,单人沙发又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他刚刚还真没发现她。

林菀带着病容,巴掌大的小脸很苍白,眉眼间没有平时的冷漠锋锐,黑眸蒙了层朦胧的雾,多了些潋滟,显得她的五官柔和了许多。她陷在沙发里,头发没有打理,凌乱地披散着,穿着一件过大的灰色T恤和及膝咖色阔腿短裤,宽松的衣服衬得她小胳膊小腿,越发单薄了。

阆苑公子嘴巴越长越大,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清丽的女声已经叫了起来:“为什么她穿着少烨哥的衣服!”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阆苑公子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深思。

“她昨夜借宿在我家,就把衣服借给她了。”陈少烨简短地说着,伸手请来的两个人坐下,“喝点什么?”

“茶……等等等等,不是这个问题啊!借宿?什么意思,你俩昨夜睡在同一个屋檐下了?见到叔叔阿姨了吗?我去这进展也太快了点吧!”阆苑公子抱着头觉得要疯了,陷入了槽多无口的苦恼之中。

郑姝脸比林菀还要白,身体晃了晃,咬着嘴唇就要哭出来。千浪则挑了挑眉毛,观察着陈少烨的神色。

“胡扯什么呢。”陈少烨被他的想象力震得大开眼界,嘴角一抽,他白了他一眼,“她昨天身体状况不太好,就被我带回来了,昨夜虽然见到了我母亲,不过她当时烧得迷迷糊糊,估计也没什么印象了。”

事实上,她连见到他的记忆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他就一阵烦躁,为了掩饰,他转头吩咐帮佣道:“一杯热白开水,两杯热茶,再来一杯西瓜汁。”

郑姝略松了一口气,但脸色依然不好看。

她不喜欢林菀出现在这里,哪怕出现了一千次一万次她也无法习惯。

若林菀把这里也抢走,她还能去哪里……?

“她身体不好?怎么了吗?”阆苑公子脸色微变。

陈少烨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大,看了他一眼,才道:“可能是精神绷得太紧了,昨夜又淋了几个小时的雨,回来就昏昏沉沉的了。”

“发烧?吃药了吗,现在好点了没?”阆苑公子腾地站了起来,走过去弯腰探她的额头,“好烫……”

他眉头紧皱,转头问陈少烨:“多少度了?”

千浪和郑姝也都忍不住看着他,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

“早上量的时候三十七点八度,比昨夜要高一些,饭后给她吃了点药。”

“这孩子怎么三天两头发烧。”阆苑公子点了点头,沉着脸看向林菀,“你啊……”

林菀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黑漆漆的睫毛刷在苍白的肌肤上,表情竟然有些无辜。

于是阆苑公子就憋着说不出话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公子家 半晌,阆苑公子郁郁吐出一口气,转头对陈少烨说道:“你这里也不方便,不行的话今晚她去我那里住好了,我反正自己一个人租房住。”

陈少烨看了看她,沉默了一下,颔首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这些穿梭者经历过太多的事情,对男女之防早就看淡。

林菀又眨了几下眼睛,混沌的意识里扯出一丝清明,哑声开口道:“等等,我现在就可以回家……”

是她在陈家待到中午让他们产生了她要赖着不走的错觉么?

她挣扎着就要从沙发上起来。

“这孩子脑袋发傻了吧。”阆苑公子翻了个白眼,伸手到她脑门上,又把她按回沙发里,没好气地道,“你一个病人在胡说什么呢,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翘课来这里啊。”

“你翘课了?”郑姝抓住了重点。

“……咳咳。”阆苑公子干咳了两声,若无其事地说道,“是教授临时歇课了。”

“什么时候通知的?”郑姝盯着他。

“就刚刚。”阆苑公子一脸严肃地说道。

“……”

郑姝捂脸,没救了这家伙。

千浪不吭声,他在这方面没资格嘲笑他。

陈少烨揉了揉额头,叹气,不想跟他说话,转而对林菀说道:“你没有别的安排的话,就这样吧。”

林菀立刻张口,就被他微笑着打断:“如果你的安排就是一个人回家的话,就不要说话了。”

她皱起眉头,咳嗽了几下,道:“我没事……”

“你一个人在家里,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的。”千浪撇嘴道,“你就老老实实地让公子照顾呗,亏你还是AAA级的穿梭者呢,有便宜不占不是傻子么。”

“你能活到现在没被打死也算本事。”林菀忍着嗓子痛嘲讽他。

我竟无法反驳……阆苑公子默默想着。

千浪明显很不高兴,但他没说话,只是把脸扭到一边生闷气。

要不是看在你在生病的份上……他扁着嘴在心里默念。

“这种小病睡一晚上就会好,我看不出来要麻烦你们的意义。”林菀接着说道。

“首先,不是麻烦’我们’,而是’我’。”

阆苑公子指了指鼻子。

“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你差不多该把我们每个人当作独立个体对待了吧?我们又不是专门来和你对着干的。”

林菀怔了一下。

“其次,你是我们之中的主要战力,想要让你休息好以后,用更加好的状态继续战斗,这难道不就是意义吗?”

林菀嘴唇动了动,小声道:“诡辩。”

“诡辩就诡辩吧,今晚你就借住我家,想要回家就早点养好身体。”阆苑公子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脑袋,调侃道,“你要是这个状态还能打过我,那也行,否则就一切听我的。”

林菀叹了口气,躲着他的手躺回了沙发靠背上。

怎么会有这么爱管闲事的人。

***

稍微交流了一下这一周的所得,阆苑公子便带着林菀走了。

千浪和郑姝是这里的常客了,直接瘫在沙发上,陈少烨则送他们下楼,手里拎着装了林菀的衣物的袋子。

阆苑公子是开车来的,把林菀安顿在副驾坐好,给她系好安全带,他转身看向陈少烨。

“那我今天先走了,有情况再和你联系。”

“先去她家里拿上洗漱用品吧。”陈少烨提醒道。

“我知道。”阆苑公子颔首,接过陈少烨手里的袋子,绕过车头,就要拉开车门时,他眼角瞥了眼昏昏欲睡的林菀,抬头对着陈少烨微微一笑,有点恶作剧的味道,“虽然我也挺喜欢你平时的样子的,不过偶尔看看这个样子的你也不错。”

陈少烨怔了怔,不等他说什么,阆苑公子已经打开车门坐进去,只留了一只手在外面摆了摆:“拜拜,有事联系。”

车灯亮起,发动机启动,蓝色的宝马车平滑地开了出去。

陈少烨目送着红色的尾灯远去,神情敛起,沉默地转身离开了停车场。

明知道阆苑公子不是那样的人,明知道对她来说这样的安排是最好的,可把她交出去时,他依然想要强硬地把她扣下来。

这样的不理智,完全不像是他。

……这就是嫉妒的滋味吗?

确实不好受。

***

阆苑公子双手抱胸靠在林菀家门口,等着她收拾好东西。

闲来无事,他打量着她空荡荡的屋子。

第一次来时太过热闹了,以至于没发现,林菀的家就像是她的反身一样。

大概自上次宋悦来了以后,厨房就没被人用过,走廊是空的,没有开灯的下午,阴影如同罩子罩在了每一个家具上,整个屋子虽然干净,但是也冷清,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连墙壁都透露出冰冷的孤寂感。

这里本就没有别人来往,一和宋悦吵翻了以后,就更不会有人来了吧。

静谧似乎从每一个角落里溢出来,吞没着一切流动的事物,也来到了阆苑公子的脚边。

——而这也是他所熟悉的。

她一直都在这样的地方一个人住着么……

这时,林菀背着个包出来了,衣服已经换成了她自己的。

“发烧了就不要穿短裤啊。”阆苑公子打量了一眼,忍不住唠叨。

“我不喜欢被束缚。”林菀低头穿鞋。

小姑娘连他肩膀都不到,阆苑公子看着她细软乌黑的头发,不由摸了摸她的头顶,换来她略带疑惑的一眼。

不知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她这次并没有躲开。

阆苑公子笑了笑,有些感叹。

人和人不能多接触。

接触的多了,连一开始没什么感觉的孩子都变得可爱起来。

***

半小时过后,阆苑公子开车挺进了自家小区里。她已经有些累了,额头上出着薄汗,被阆苑公子轰到了客房里歇下。她微喘着气,眼角余光迅速地把整个房子都扫了一遍,把握住了大致的结构和逃生路线,然后就掉入了床铺的陷阱里,裹着被子就要睡。

“先给我喝口水。”阆苑公子拿着杯子进来,把她抓起来喝。

她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喝了一小口,然后就被烫得一抖,睁开了眼睛往后缩去。

“太烫了?”阆苑公子想了想,说了句,“等我一下。”拿着杯子走出去。

很快又回来:“我兑了点矿泉水,应该不烫了。”

林菀捧着杯子,先是小心地试了一口,而后似乎放下心来,咕嘟咕嘟仰头喝光了。

“很好。”阆苑公子满意地点点头,摸了摸她的头,顺手拿着杯子出去了,“这屋子里的东西你随便用,想睡就歇着吧,我在外面写作业,你有事叫我。”

林菀闭着眼睛滑进了被子里,转眼间就睡着了,身体缩成一团,也不知有没有听到他的话。阆苑公子失笑,看了一圈屋子,眼中流露出些许怀念,而后悄悄地退出了房间,合上了门。

他回到自己房间里,打开电脑写起了邮件,打着打着,他的手停顿了下来,望向了林菀在的房间。那里毫无动静,但他知道里面住了一个人,于是他就笑了起来,清秀的容颜上写着难以抑制的开心。

他这个房子也很久没有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厨艺 到了五点钟,睡得浑身酸痛的林菀从被窝里默爬了起来,外面已挂着漂亮的彩霞,云层被渲染的极为美丽。

她借着黄昏的色彩,环视了一圈屋子,发现这间客房和陈家的不同。陈家的客房明显只是为了给临时入住的人用的,没什么个人用品;然而公子家的客房却不同,柜子里面有很多几十年前的书,临窗的桌上有一副积了灰的眼镜,用过的墨水瓶、毛笔等等放在窗前,椅背上还挂了一件黑色绣了梅花的布制短大衣。

她又观察了一下,发现自己睡的床单被子花纹颇为暮气,棕褐色的被面绣着大朵大朵的花,床架有一股陈旧的木头的香气,似乎有很长的历史了。

林菀赤着脚踩在地上,走了几步,来到桌前,双手拿起眼镜对着光看。

老花镜么……

她若有所思,这时,门忽然开了,她听到阆苑公子的声音:“咦,你醒了?”

林菀回过头。

他穿着宽松的白T,上面印了个彩色的朋克画,穿着肥大的旧牛仔裤,踩着塑料人字拖,但他本身个子高,是个衣架子,这样的衣服也能穿出挺拔的味道。他脸上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这让他看起来没有平常那样跳脱了,反而显得阳光又稳重,颇有书卷气。

这个人好歹是个大学生啊,林菀头一次这样想。

注意到她奇怪的目光,阆苑公子愣了下,笑着摘下眼镜随手晃了晃,道:“我近视度数不深,一般不怎么带,不过长时间看电脑就不行了。”

二十多岁就要带老花镜了吗……林菀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喂喂喂,不要用这样的眼神好么!”对自己的年龄很有痛处的阆苑公子抽着嘴角道,“这是我奶奶的……你想想也该知道吧!”

“开玩笑的。”林菀收回视线,重新看着手中的眼镜。

原来你还会开玩笑啊……不如说你这玩笑根本不好笑好么!阆苑公子默默地吐槽,见她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不由上前把老花镜拿下,转而把自己手中的眼睛挂在了她耳朵上:“你离老花镜太远了,想玩就拿我这个吧。”

他的黑框眼镜带在林菀小小的脸上,大了一圈,有点歪斜,偏偏她还没什么表情,一本正经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太过滑稽了,阆苑公子不由噗嗤一笑,顺手试了试她额头上的温度:“好像好了一点了……?待会儿量一下吧。晚饭想吃什么?”

“你做?”林菀讶然看了他一眼。

“是啊,这就是独居单身汉的日常。”阆苑公子一脸唏嘘。

林菀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做饭”,上学时还好,有宋悦监督着,放假时她就能省一顿是一顿,三顿并做一顿吃,饿了就点外卖,实在不行就会买点蔬菜水果肉条做沙拉吃。

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她像是get到了什么一般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收起了惊讶。

“我总觉得你好像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啊……”阆苑公子额角跳了跳,咬牙说道。

阆苑公子在网上点了要的材料到了家里,然后就在厨房里大展身手去了。按照他的说法,“一定要让你好吃的跪下来哭求我再来一碗”!

林菀嘲讽地看了他一眼,想着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做,就来到了客厅的沙发坐下,抱着抱枕看电视,偶尔看厨房一眼。

好吧,林莞还是有点好奇他会怎么做的。

约莫一个小时后,阆苑公子做完了饭,喊她去洗手。她洗完手出来,看到漂亮的吊灯照耀下,几盘菜色泽光鲜,摆盘大方,十分勾引人食欲。

林莞想揉揉眼睛,这时阆苑公子已经把饭盛好,拿着两双筷子就出来了:“站着干什么,吃饭啦!”

她被推着双肩按下来坐好,面前是一碗香喷喷的饭,一盘素菜炒年糕,一笼南瓜粉蒸肉,一盆排骨莲藕汤。阆苑公子咬着筷子催促她:“尝尝看!”

林莞抱着谨慎的态度,夹了块粉蒸肉吃,然后睁大了眼睛。外面的粉颗粒分明,里面的肉酥软细嫩,一点点辣味把食欲挑了起来,南瓜的香气渗透进去,实在是好吃的不得了,连病中的她也觉得饿了。

不会吧……

“好吃吗?”阆苑公子期待地问道。

为何有一丝不情愿……林莞慢慢咽下口中的东西,矜持地点了点头:“还不错。”

“只是不错吗?”阆苑公子有些失落地道,给她盛了一碗有着一层薄油的莲藕汤,汤色鲜明,莲藕鲜嫩,淡淡的咸香混合着莲藕味,叫人食欲大开。

“……”林莞头一次感觉到了良心上的刺痛。她沉默地喝了一口汤,感到化开的莲藕清香在口中蔓延,头也不抬地道,“很好吃。”

“真的?”阆苑公子一下子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笑的很骄傲,“这是我奶奶亲传的手艺,除了她以外你还是第一个吃它的人。”

“陈少烨他们没吃过?”林莞有点奇怪,他们感情好到那个样子,天天串门周周见面,怎么会没机会吃。

“嗯……”阆苑公子露出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把青菜咽下,想了想后说道,“他们都是家里有人给做饭的,我就总觉得不好拿出我的手艺来。倒也不是觉得我做的不好吃或者觉得他们会嫌弃,只是单纯地觉得不太好……”他顿了下,自嘲一笑,“哎,我不太擅长解释,说的乱七八糟的,你就别当回事了,林莞。”

林莞垂下了眼睛。

她听懂了。

她也不愿意把自己没有的东西展露给宋悦看,不是自卑,而是怕她介意。

她希望她们之间是纯粹的,没有各种各样的顾虑的,但现在事与愿违,她一只脚踏入了那个危险的世界,除了一把推开她以外她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她。

沉默了一会儿,林菀岔开话题,主动问他:“你的奶奶?”

阆苑公子脸色一暗,眼神悲凄,看着远方,似是在追忆什么:“她啊……”

林菀低头:“抱歉,我不该……”

“她在医院里还不忘每天打电话让我好好学习……”阆苑公子继续幽幽而叹,一脸痛不欲生。

“……”

哈?

林菀抬头盯着他。

“怎么?”

阆苑公子无辜地望着她。

林菀面无表情地把汤喝完,把饭吃完,把两个碗并筷子一起放到洗碗槽里,然后不顾他聒噪的挽留,径自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真是暴躁啊……”

阆苑公子嘟囔了一句,看向了一桌子的饭菜,绷不住脸笑了起来。

小时候都是奶奶给他做菜,现在他也能给别人做菜吃了啊……

人成长的真够快的。

他想点根烟抽,刚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忽然想到屋子里还有个生病的小朋友,便把烟叼在了嘴里,权当是在摄入尼古丁了。

今天他有点多愁善感了,大概是有点高兴吧。

这个屋子里又有别人在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研究所 素手轻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扎着马尾辫的高挑女孩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门。

“李叔叔,早上好!”

李志国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摘下了眼镜站起身来,笑着道:“是小宋来了啊,欢迎欢迎。”

靠同行衬托,身为一个中年人,他的身材算保持的不错了。国字脸、宽肩膀,他在满是书画植物的办公室里颇为精神地,看起来一身正气。

“打扰您了,叔叔。”宋悦笑眯眯地弯下腰,青春活泼的气息扑面而来。

“哪里,我们当老师的,最喜欢的就是积极的学生了。能有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对我的实验室感兴趣,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李志国呵呵一笑,问道,“你今天有特别想看的方向吗?”

宋悦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不是很了解,只是想先把实验室看一圈,知道一下大概的布局和方向,然后问一下基础的内容,再决定重点了解哪个方向……”

她有意说的又碎又杂,务求不要和他一起参观。

“是这样。”李志国缓缓点了一下头。

宋悦又道:“不过我听说李叔叔实验室里交叉学科的研究是最出色的,我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李志国一下子笑了出来,道:“没问题,我给你找个博士生带你转转,你等等啊,我看下谁现在比较闲。”

他边走出去边叮嘱她:“你先坐会,我五分钟后回来。”

宋悦乖乖点头,目送他走出去,这才在沉凝的黑沙发上坐下来,环视了一圈超级大的办公室。

她有考虑过要不要稍微查探一下办公室,不过这里毕竟是人来人往的地方,李志国不一定会把有用的东西藏着,而一旦有人进来,她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之后的安排也会落空,甚至可能会影响到父母。

她的手在膝盖上抓握了一下,忍耐住了冲动,盯着脚尖默默地等待着。

隔壁的办公室里,赵云帆的工作位上,李志国看了两眼屏幕,低语:“倒是规矩。”

“她或许没什么想法,单纯只是来参观的呢?”赵云帆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还未确定她两周前在追光见到我是否是偶然。”李志国沉吟着道,“我和老宋他们也很久没联系过了,老宋当年又和老林两个关系很好,两件事加起来,总让我有点不好的联想。”

“不过是个高中生,她做不了什么的吧?”赵云帆委婉地说道,“她现在也很乖,没有乱看的……”

李志国抬起手阻止了他的话,直起身来看着他,沉声说道:“今天她就交给你了,无论如何要看出她的真实意图,甚至可以放出一点诱饵给她,看看她的反应。当然了,核心的内容你绝对不能给她。”

“我知道了。”赵云帆颇为自信地说道,“老板,就交给我吧,我一定给您做好。”

李志国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带着他回到了办公室。一番交接过后,宋悦和赵云帆一起去参观了。

研究所位于雁栖湖旁边,因为离市区远,得以占据一大片土地。赵云帆一层层带着她逛下来,又出了这栋楼,领着她往外走。

楼前不远处有一片湖,蔚蓝干净,映出悠悠白云。赵云帆在和她介绍这边的图书馆啦、别人捐赠的科研楼啦、超级好吃的食堂啦,宋悦含笑倾听,不时捧场一句,并提出各种无知又天真的问题来等他解答。

赵云帆心情不错,渐渐放松警惕。

宋悦注意到他在说的时候跳过了一个独栋,不由问道:“那里是什么?”

“那是老李院士的住处,因为他的特别贡献,特别允许他拥有一栋这样的别墅。”赵云帆说道,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老李院士偶尔会绕着这片湖散散步,如果运气好的话就能和他说上几句话。他是个好为人师的好老师,和不认识的学生也会积极地沟通,偶尔还会邀请学生去他那里做研究、讨论问题,你要是能见到就好了。”

听起来和李志国完全是不同的人嘛……

宋悦想着,忽然见到那个别墅门开了,三个人从中走了出来,朝着湖边走来。

“啊!”赵云帆和宋悦同时惊呼出声,而后又对视一眼,再次异口同声,“你认识?”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赵云帆先说道:“那就是老李院士,我导师的父亲了。”

宋悦也尴尬地说道:“那边那个男生……大概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的班长了……”

这也能行?赵云帆张大了嘴巴,说道:“那不就是许家的独生子吗?”

许家,什么许家?

宋悦眨眨眼。

这时,那边的人也注意到了他们,交流了几句就朝这边走来。走到近处,一个高个的男生忍不住了,跑了几步抢先来到他们面前,说道:“你怎么在这儿啊宋悦。”

“我来参观……”

来人正是许岳。

这也太巧了吧,宋悦抽了抽嘴角。

许岳张望了一下。

她见状,幸灾乐祸地一笑,随口打击道:“别看了,林菀没来。”

许岳顿时大失所望。

如果在这样风景秀美的地方假期偶遇的话,那真的是连续剧的情节了。身为一个从小看了很多少女漫的男生,许岳还是很相信命运之类的东西的。

“你们不是一直在一块儿的吗……”许岳一脸她很没用的表情。

“……”宋悦保持着微笑,心情一下子坠入谷底,恨不得一脚把他踢下湖里去。

“儿子,这是谁啊?”

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宋悦看过去,一个慈眉善目、满脸微笑的老人和一个颇为精干、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出现在了视野之中,两个人都有点眼熟。

“这是我同班同学,也是我的朋友,宋悦。”许岳回过神来,站直身体飞速露出得体的笑容,沉稳地像他们介绍道,“宋悦,这位是李院士,一位杰出的科学家,这边是我父亲。”

“李老师好,许叔叔好。”宋悦连忙低下了头,同时觉得有点奇怪。许岳竟然也和李家有关系……她身边和这对父子院士有关系的人未免也太多了。

许父随意看她两眼,不在意地点了下头。

老李院士则目光微微闪动,看着宋悦,笑容慢慢变大。

“我记得你……你是不是小宋家的小娃娃呀?我们见过一次的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老泰斗 宋悦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他过了十年竟然还能记得自己……这是什么神一样的记忆力!她忙说道:“是的,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老李院士呵呵笑着,看着她感慨地对不明就里的许应辉他们说道,“谁能想到那个假小子似的满场跑的小姑娘,突然就变得这么大了,唉,我真是觉得老了啊……”

“小孩子都长得快,我有的时候看着这傻儿子也觉的时光过得太快了。”许父笑着应和着,“不过您可是学术界的泰斗,我们都还指着您的研究照明道路,哪里就老了呢?”

老李院士笑着摇头说道:“若年轻人不能挑起担子,我这把老骨头挡着路,对人类文明没有好处只有坏处。”

赵云帆一脸崇拜地看着他,老泰斗就是不一样啊,瞧这觉悟!张口就是人类文明啊!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到这个地步……

院士又看向宋悦,温声问道:“当年是不是还有个特别安静的小丫头跟在你身旁?我记得是小林小鹤家的,是吧?”

这记忆力……宋悦震惊了一下,点头道:“是,她叫林菀,和我还有许岳在一个班里。”

许岳唰的看向宋悦,知道了许多他原来不知道的事情,听得津津有味。

“哎,那又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家伙,从小就懂事,聪明,又安静,怪招人疼的。一直跟在父母身后,和我打完招呼,又缩了回去。也就只有遇到你的时候,会亦步亦趋地跟在你旁边,陪着你胡闹。”老李院士忆起往昔的故事,不由含笑说道。

宋悦嘴角不自觉地翘起,目光温柔地说道:“我也记得。”

那个时候的林菀不像现在一样主动拒绝别人,宋悦如今回想起来,知道她只是在努力地拘束自己,强迫自己乖巧听话,好让要求过于严格的林叔叔他们对她笑。一旦遇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她也会笑得很开心,主动跑来跑去,好奇心旺盛地和她一起玩探险游戏。

“希望她也能像她爸爸妈妈一样啊……”老李院士叹惋地说道。

宋悦眉头一动,强忍着没去看他,没去追问叔叔阿姨的事情。

“我们还要谈论点事情,儿子你要么和你同学聊聊去?”许应辉打发许岳。本来就有些内容不能给他听,如今理由都不用找了,现成的。

“好。”许岳没想太多,点了点头,挑唇朝宋悦一笑,“这里我熟悉,我也能带你转。”

宋悦心里一动,笑着道:“好啊,倒是看看你是不是在吹牛。”

赵云帆让她隐隐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他来的正好。

他还是有些有用的地方的嘛……宋悦很满意地想着。

赵云帆眼神游弋,心情万分纠结。

本来老板让他稍微透露一点核心来钓鱼,现在这个样子究竟该怎么办呢?

他就保持着纠结的表情陪着他们又绕了半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以至于宋悦十分贴心地说道:“赵师兄,你要是想去卫生间可以去的。”

“……”

赵云帆眼睛一亮,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冲刺着往厕所奔去,同时说道:“你们一定要等我啊!”

他要打电话给老板求救!

宋悦见他不在了,松了口气,拽着许岳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怎么了?”许岳一头雾水。

“我问你,你为什么很熟悉这里?”

“我家里开个小公司,和老李院士的实验室有合作研究。”许岳想到这段时间自己苦逼的生活就头大,他天天被自己家老头拽着在自家公司、合作伙伴和客户这边转悠,显然老爹就是不想让他好好高考,打算把他随便送进哪个一本里混个文凭,然后出来帮他打江山。

其实他成绩真的挺好的。

许岳隐蔽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

“那你能随便进这里的研究室吗?”宋悦问道。

“我这里有个卡,据说能刷开很多个门,具体我也不清楚。”许岳见她是真的有事,便稍稍透露了点自己的底,扯了下脖子上挂着的卡,“不过我爸说他给实验室资助了很多,连楼都是他捐的,这个卡应该还挺有用的吧。”

“……楼?”宋悦的注意力瞬间歪了。

“喏,就是你旁边的这个。”许岳指了指,宋悦呆呆地转过头跟着看去,就见那栋拔地而起的漂亮新楼上面,写着金光闪闪的几个字:

应辉科研楼

……我去原来她身边真的有能捐一栋楼的土豪在啊?!宋悦很有一种转身奔回城摇晃着林菀的肩膀疯狂吐槽的冲动。

“你要干嘛啊?”许岳探究地看着她。

她能来到这里,还有人带着,估计家里也是搞科研的,不过她要特意躲着带着自己的博士生,那就说明她有私人想要探索的东西或者地方。

她能有什么要找的啊?

他充满了疑惑。

宋悦看了一眼赵云帆消失的方向,怕他回来,脑袋里急转,便说道:“我想打探一下这里最隐蔽的地方,你有没有概念?”

“科研楼八层以上是不让普通人过去的。”许岳回忆了一下,“再有那就是老李院士的别墅了吧?”

“是这样……”宋悦点了点头。

那件事情太过耸人听闻,肯定不能暴露个给太多人,比起还是有好些人能进出的科研楼,李爷爷的别墅明显更有可能。

可是这样的话,不就说明那栋别墅里藏着更多的秘密了吗?

不就意味着那个被妈妈推崇的导师其实背地里做着极其可怕的事情了吗?

她突然有些畏惧起来。

“所以你到底要干嘛啊?”许岳不解地问道。

宋悦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道:“我想要偷偷搜查一下他的别墅,你有办法吗?”

许岳刚要推拒,就听她又补了一句:“这和林菀的身世有关系,她的父母曾经是老李院士的学生。”

许岳闭上了嘴,陷入了沉默。

光是她透露出来的信息,他就有了诸多猜测,虽然一点方向都没有,但他知道这不是淘气或者简单的探险能够解释的内容。

宋悦也没有再说话,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决定。

为了林菀做这些事情,确实像是她。许岳看了她一眼,终于在郑云帆一脸喜色的走回来的时候,嘴唇微动,轻声说道:“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

“成交。”宋悦按捺着喜悦,看着前方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地下室 赵云帆得到了李志国的指示,开始若有若无地说一些核心的事情。

“哎,你大致也知道了,我们这边大部分地方都是开放的,只有少部分区域涉及到一些机密,不能随便给人看。”

你感不感兴趣?想不想知道是哪里?来啊,来问我啊!

“是这样啊。”宋悦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没了??

就这样???

赵云帆不甘心地再次尝试:“说起来我们老板不让我们说来着,科研楼那里有很多和企业的合作办公室,最大的还是一家上市公司呢。”

该上钩了吧?该上钩了吧?这么香喷喷的诱饵不咬不是中国人!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宋悦。

“哦……”宋悦困扰地笑了一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许岳接过话来,诧异地笑道:“那不就是我们家吗?”

赵云帆受到了惊吓,卧槽,太过于沉迷于钓鱼,竟然忘记了金主的儿子就在旁边!

宋悦默默地在心里想,哦,本来以为是个家里有矿的,没想到是个矿里有家的。

赵云帆就此收敛了起来,直到全部介绍完,都没能再蹦跶出任何水花。

他把宋悦和许岳送到了老李院士的别墅门口,想了想,觉得不能显得自己毫无收获。

他回到了楼里,对老板严肃报告道:“宋悦对机密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看来她是不知情的!”

那边厢,宋悦跟着许岳进入了别墅中,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纤腰楚楚的女子插着兜走了过来,容颜成熟之中又带着点天真的风姿,把两个高中生看得呆了呆。

“院士他们还没回来,你们在里面坐着等一等吧。”她微微一笑,声音悦耳。

“阿橙姐。”许岳打了声招呼,介绍道,“这位是院士的秘书和助理,这位是我的同学宋悦。”

“你好啊。”阿橙点头道,“你也可以叫我阿橙。”

“您好,阿橙姐。”宋悦问道,“我头一次来,可以参观一下么?”

“可以呀,需要我带你们看看吗?”白衣女子又笑了,眼眸弯起,十分漂亮。

宋悦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我们能自己看看吗?”她小心地试探道。

出乎意料的,阿橙爽快地点了头,笑道:“可以呀,院士经常邀请朋友过来坐坐,你们也不是陌生人,随便看好了。”

她想了想,说道,“啊,不过书房附近还是不要进去了。”

宋悦惊喜地点头道:“那是当然的。”

她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同时心里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如果真的隐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为什么会毫无顾忌地让人参观?

***

别墅外表是朴实的砖墙解构,看起来颇为古色古香,而里面却是现代的设计,六面全是白色的,除了客厅、厨房等设施以外,总共有四层的巨大别墅还配备了电梯,会议室,琴房,书房,健身房,收藏室等种种设施,顶楼有一间采光良好的蔬菜棚,头顶是透明的玻璃窗,极其漂亮。

“听说这都是院士亲手种的。”许岳背着手饶有兴趣地看着,对宋悦介绍道。

“好有雅趣。”宋悦点点头,对于一无所获感觉放松又茫然。

他们把大部分的放假都逛过了,只除了客房和书房。

侵犯别人的隐私这种事情,她可干不出来呀……她犯难地咬了咬嘴唇,很是为难。

“走下去吗?”许岳问她。

“好……”她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两个人从楼梯往下走。到了一楼,宋悦发现往里还有一扇门,她眨了下眼睛,问道,“这是什么?”

“储物间?”许岳也不太确定地说道,上前拉了下门,意外地发现门是锁着的,“奇了怪了。”

宋悦注意到旁边有个卡槽,心跳快了几拍,扯着他的衣袖说道:“卡卡卡卡卡!”

“哈?”许岳被她扯得踉跄了一下,才想明白她说的是啥,“别拽我,我刷就是了。”他忙把衣袖扯回来,不确定地把卡划了一下。

嘀的一声,门锁开了。

宋悦把门推开,一条向下的走廊往下延伸。

宋悦和许岳对视一眼,惊喜又犹疑。

他们悄悄进去,压着呼吸往下走,脚步声轻轻的,在走廊里回荡,似乎在映衬着紧张的心跳声。

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层,推开门,眼前灯光明亮,豁然开朗,无数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实验室里忙忙碌碌,灯光照射下,瓶瓶罐罐反射出奇异的光芒。他们有的人推着轮椅上的人,绕着他作记录,有的在令穿着病人服的男子作蛙跳……

光怪陆离,使人觉得像是处在电影之中,两个高中生怔在了原地,回不过神来。

直到一道声音含笑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呀?”

宋悦和许岳吓得同时一抖,心跳如擂鼓,不敢回头。

***

林菀是被饭菜香弄醒的。

她睁开眼,对陌生的环境发了会儿呆,感到烧基本退去,脑中难得清明。

这间屋子让她住着很舒服,因为这里有原主人的痕迹,她就像是寄生咋别人的气息之中一般,无法独立生存。

她觉得口渴了,张望了一圈,床头的柜子上放了一个白瓷缸杯子,她伸手去拿,里面还是温的。

睡梦中有人走进了她的房间,而她竟然没有察觉……

林菀怔了怔,默默把杯中的温水饮尽。

空调吹走了本该有的凉意,她穿着睡衣光脚走了出去,正好这时阆苑公子精神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身上围着粉色的旧围裙,左手端着一个放着鸡蛋饼香肠辣椒酱西蓝花的碟子,味道很勾人,右手拿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白瓷杯。

“醒来了?”阆苑公子笑着招呼,把东西放下,熟练地在粉色围裙上擦干手,他走过去,摸着彼此的额头感觉了一下,满意地点头道,“差不多好了吧?刷牙了吗?有没有胃口啊?”

“……”

不知为何,在他那张年轻清爽的脸上,她看到了斑斑白发、丝丝皱纹和慈爱的笑容,浑身笼罩着一层圣光。

甩了甩头,林菀若有所悟。

恐怕在现实生活中他没什么照顾别人的经验,所以他把从奶奶身上学到的东西都用到了她的身上。

她忍住了嘲讽,想了想,说道:“水……多谢了。”

阆苑公子微怔,而后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有些腼腆地笑了起来。

轻咳一声,他若无其事地说道:“顺便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探访 “你们在做什么呀?”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宋悦和许岳的脑袋中同时穿过了这八个字,战战兢兢不敢动弹。

“噗嗤。”

突然,一声轻笑从后面传来,他们愕然回首,便看到穿着白大褂的阿橙正捂着嘴不停过的笑,漂亮的眼眸弯起,十分好看。

“没想到这样真的能吓人唉,师姐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嘻嘻……”阿橙发出了清脆的笑声。

两个人面面相觑。

和外表的成熟妩媚不同,她笑得很可爱,甚至有些天真无邪的味道。

宋悦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心虚地说道:“我们不小心走到了这里,不是故意的……”

“哎呀,我都说了你们可以随便看嘛。”阿橙嘻嘻笑道,“你们可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我不会说什么的啦。不过这件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往外传,这是我们这个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秘密,一般人不能知道的。”

她把食指竖在唇边笑道。

“好的……”宋悦使劲点头。

“给阿橙姐添麻烦了。”许岳欠身说道。

“哪里。”阿橙笑着领着他们上去。

“请问这下面是在做什么实验么?”许岳一边爬楼梯,一边一脸阳光地笑着,显得毫无心机。

阿橙笑道:“嗯……是啊,我们在做一些心理实验,类似于思维和神经之间联系的具体位置啊,所谓的人性究竟是什么啊,这都是很前沿的科学哦。”

他们来到了一层,还要再问,就听到了许父爽朗的笑声。他们知趣地闭上了嘴,若无其事地出去和他们会合,就当做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他们被老李院士留了中饭,中途李志国也一起来了,到了下午,宋悦便婉拒了挽留告辞了。

雁栖湖畔难打车,她在太阳底下晒了十分钟也没等到车,热得出了汗,不由拿手扇了扇。因为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她倒是没有觉得特别难忍。

忽然,眼前停了一辆漆黑的车。她歪了下头,看到后座上车窗摇下,露出了一个戴着灰色帽子的帅气男生。他趴在窗边,朝她勾了勾手指:“上车呗,我把你送回城里去。”

宋悦和他对视了一眼,读懂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绕到了另一边坐好。

“送到哪边?”

宋悦沉默了一下,报上了林菀的地址。

许岳对司机说道:“先去那里。”

车子一路沉默着往前开,许岳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灰色的帽子挡住他的表情,读不出他的情绪,只能看出棱角分明的线条。

宋悦把手机开开合合,连电都掉了大半,她终于下定决心,给一个人发了一条消息。

——宋悦:我有一点消息想要和林菀说,现在正在去她家的路上。

她并没有明确地提出要求,但她忆起那个清俊的少年沉静的模样,莫名地相信他一定懂得她未尽的话。

过了五分钟,那人来了回复。

——陈:她现在不在自己的家里,我给你一个地址,等会儿我也过去,我们在那里说吧。

宋悦有些不是滋味。

林菀的行踪竟然是由别人告诉她的……

正这么想着,叫做陈少烨的少年又给她发了一条。

——陈:她之前发烧了,我们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家里。

又发烧了?她怎么总是……宋悦倏然转头对许岳说道:“能换一个地点吗?”

许岳耸肩,简短地说道:“你说吧。”

宋悦读着陈少烨给的地址,司机搞不清楚具体是哪里,她便帮他把地址输入到了导航里。

半个小时以后,车子在朝阳区一栋公寓前停下,宋悦打开车么一只脚下了车,转过脑袋看向许岳。许岳直接对着司机说道:“我待会儿自己回家,你先回去吧。”

“好的。”司机应道。

宋悦并没有感到意外。既然让他帮了忙,他便有资格知道一些事情,而且还可以让陈少烨判断一下他究竟能够知道到哪个地步。

两个人站在太阳底下,他压了下帽檐,问她道:“你要等谁么?”

“嗯,是林菀的同伴,他说他还有一分钟就到。”宋悦张望了一下,这时不远处有辆车开过来,她垫着脚试图看清楚里面的人。

许岳也看了过去。

只见汽车在他们前面停下来,车门打开,他们看到一个少年从车里走出来,弯腰对着车内说了什么,而后关上门,朝他们看过来,露出了一丝微笑。

“久等了。”

少年穿着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和灰色的七分裤,看起来很干净,五官清俊,眉眼漆黑,给人以锐利的感觉。他和宋悦点了下头,脚步不急不缓地朝他们走过去,停在他们面前,神情沉稳地看向了许岳,唇边带着礼节性的笑容。

高大的少年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挺拔帅气,五官端正,眼神明亮,鼻梁高挺,整个人阳光而又浑身正气。他也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在看着他,带着一种揣摩估量的意味。

陈少烨不露声色地收回目光,笑着伸手请两人跟上,并问道:“这位是你朋友?”

宋悦点了下头,匆匆跟着他的脚步,说道:“这是我和林菀的班长,也是这次帮了我忙的人。”她简单地把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陈少烨也体谅她的心情,一路上没问什么就带着他们上了楼。许岳不知是出于见到陌生人的谨慎,还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一直都很沉默。

按了两下门铃,等了一会儿,陈少烨敏锐的察觉到有人来到了门边,只是脚步轻的宛如没有。又过了两三秒,门无声地打开,里面的人露出来,语气淡淡地说道:“他在做任……”

话语戛然而止,那人看清楚陈少烨后面探出的两个人,下意识地就把手放在门边,想要摔门而逃。

然而门却被陈少烨有先见之明地卡住。

“刚刚在楼下碰巧遇到他们了,就带他们上来了。”陈少烨微笑着堵着她,好像没看到她狠狠瞪过来的眼神一样。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问道:“你发烧怎么样了?公子照顾得还好吗?”

这是在暗示他已经把她发烧的事情告诉他们了。

“我很好,多谢你的关心。”林菀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话来,眼神如同刮骨的刀。

“不客气。”陈少烨一笑,举重若轻。

她发烧了?等等,这里是她家?不对,宋悦刚刚明显是先朝着林碗家走,之后才改了地址的,这是谁家……那个叫公子的……雄的?!还有这个男生是谁?为什么他们这么熟悉?他们关系这么好的么……许岳脑袋里面乱糟糟的各种想法轰轰而过。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摊牌 林菀偷瞥了一眼表情阴沉的宋悦,而后重新面无表情地盯了陈少烨一眼,思考着哪一天总要和他分道扬镳恩断义绝才行。

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再装隐形已经没有用了,郁郁地吐了一口气,恢复了平静,让出位置:“先都进来吧。”

她没想到宋悦还会来找她,而许岳和陈少烨一同作伴更让她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怎么回事?”她低声问旁边的陈少烨。

“你不恨我了?”陈少烨一笑。

林菀冷冷看了他一眼。

陈少烨耸了下肩,简洁地说道:“我不清楚,但宋悦说她查到了新的事情,我认为我有必要让你们见一面。”顿了一下,又道,“这也是我个人做出来的判断。”

他本就想过,作为最终手段,他会不顾林菀的意愿,直接把事情真相摊牌给宋悦来阻止她的暴走,现如今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林菀沉默。

她真的是不死心,就算被她赶跑了,依然在一头雾水的查着危险的事情。

这样看来,她远离她也毫无作用了。

她心中沉重的同时,一丝丝喜悦却油然而生。

宋悦和许岳在后面看着他们窃窃私语,心情各异。

来到客厅中,他们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正歪靠在沙发上睡觉,身上盖着个毛毯。他戴着个黑框眼镜,眼睛下滑到了鼻尖,五官清秀,睡颜不是很安稳。

陈少烨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林菀一眼。

公子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里敏感,在有旁人在家里的情况下,不仅没有放弃进入系统完成任务,而且还在客厅这样的开放场合……

不过是一天时间,他对她的信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许岳有点后悔来这里了。这是什么情况?同居?同居吗?被大学生男友照顾的生病高中生什么的?该死的他有点羡慕该怎么办……

宋悦严厉地瞪向陈少烨。竟然让林菀这么可爱的女生住在一个邋遢的大男人家里,他脑袋有没有搞错?而且林菀竟然主动给他添毛毯,这是发生了什么?!

并不知道简单的一个画面就让众人浮想联翩的林菀坐在公子旁边,让大家坐下,语气平缓中带着点危险地看向宋悦,说道:“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悦站着,毫不客气地看了回去:“我才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两个女孩互相望着,一个漆黑的眼眸中跳跃着阴沉的火焰,一个下颌微抬带着无声的谴责,彼此都觉得对方上赶着找死不可理喻。

她们两个会吵架?许岳吃惊地睁大眼睛,只觉得看到了世界奇观。

又来了啊……陈少烨看着她们,仿佛看到了一周前两人对峙的模样。不过这次林菀应该能够意识到她想不把宋悦卷进来是不可能的,让步空间也就出来了,中间调和一下,恐怕不会有问题。

他冷静地评估着,微笑着开口道:“宋悦,我也想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来到这里?”

宋悦知道他在给台阶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便把今日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随着她的描述,许岳的神情从疑惑变成了若有所思,而林菀则被内容吸引了注意力,顾不得情绪,皱眉细听,陈少烨噙着微笑,但神情很认真。

等她说完,林菀没有去管那个研究所的事情,而是问道:“为什么他就可以?”

宋悦看向了许岳,认为这不是自己能够说的内容。

许岳从迷茫中挣脱,勉强笑了笑,道:“我父亲的公司和研究所有合作,投资了不少钱。”

“能冒昧地问一句,是什么公司吗?”陈少烨眼神闪了闪,客气地问道。

“盛鹰。”

那一刻,许岳清楚地感觉到林菀和陈少烨的眼神唰的变了,仿佛寒冰如同利剑,他甚至感觉后颈有了一丝凉意,莫名的压力让他想要战栗。

这是怎么了……

明明林菀和那个男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啊。

“你们两个都收收。”

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骤然凝滞的空气。许岳如释重负,往那边看去,刚才还在睡觉的男子正打着哈欠,缓缓坐直身体,一手按着一个人的肩膀。

“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吓到人了。”

林菀背部微弓,竖起的眼睛缓慢地垂下,敛去了杀意。陈少烨双手交叉,低头笑了一下,克制住了蔓延的冷意。

“做完任务了?”陈少烨笑着看向公子。

“嗯。”他又打了个哈欠,清了清嗓子,“拜某人所赐,我们都觉得不加班不好意思了。”他随手呼噜了一把林碗的头发,被她一甩头甩掉了。

他丝毫不觉得尴尬的哈哈笑了,伸了个懒腰,嘟囔了一句:“做完任务就能看到人的感觉还不错,我要不要把你们都养在家里算了?”

“看来你还没有清醒过来。”陈少烨微笑着道。

“去死。”林菀面无表情地道。

阆苑公子感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他晃了晃头,低头把黑框眼镜摘了下来,笑眯眯地看向宋悦和许岳,“(????)??嗨,我就是收养了林菀的救命恩人,请称呼我为公子~”

两个高中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人中二病吧?

许岳因为是初次见面,尤其恍惚了一下,而后才强行露出了笑容,道:“你、你好,我是许岳……”

“许岳,你刚刚说到了盛鹰,你了解你们家公司的业务么?”阆苑公子笑容满面地问道。

“以电力为主的能源公司,底下也有油气公司、运输、房地产等产业……”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但是在说着这熟悉的事物的时候,却越来越没底气。

“原来如此。”阆苑公子眼中闪过了一丝暗光,不知在想什么,神情有些阴沉。但很快他就藏起表情,看了眼宋悦,笑着对林碗说道,“看来你只能说出来了。”

陈少烨有时不能不佩服公子,他能把他认为不好说的事情轻轻松松地说出来,虽然大部分时候都会有被人暴打的后遗症。

林菀闭了闭眼。

宋悦轻唤一声:“林菀。”

她就叹了一声,揉了揉眉心,低声开口:“我在做一个名叫穿梭者的工作。”

那是什么?许岳疑惑。

还是上次那套说辞……宋悦心里一冷。

便听她继续淡淡说道:“作为穿梭者,我们要在虚拟的空间中穿梭于由不同的小说构成的世界之中,完成任务来获得赏金。”

宋悦和许岳目瞪口呆。

这、这、这……夭寿了天塌了林菀讲笑话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不可能 “我已经做了五年,他们比我更久,赚的钱有千万级别吧。”林菀看了另两个穿梭者一眼,“他们估计有上亿资产了。”

宋悦和许岳越发呆怔。

刚刚的事情说的天马行空,他们一点感觉也没有,说到了钱,他们……更没有感觉了。

“我说完了。”

林菀平淡地说完,眼眸一转,朝他们望去,那模样似乎在问“有什么问题么?”

“……”

问题大了去了好吗!!许岳好想吐槽,却发现槽点太多完全不知该从何下手。他迅速地看了一圈众人,判断出只有宋悦一脸呆滞,别的人全都很平静,似乎林菀说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常识,不由心里一沉。

虽然他莫名不喜欢这两个人,但是他直觉陈少烨不是那种会开这种玩笑的人,阆苑公子也不是会任由这种玩笑在眼前窜过还忍心不添油加醋的人,当然,最最重要的是,比起这些天方夜谭的事情,林菀会说这么大的谎来骗他们更加难以置信。

排除掉一切可能性,剩下的看起来再怎么不可能那都是真的。

许岳喃喃说道:“不会……是真的吧?”

阆苑公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回神得够快啊,不愧是那位的儿子。

许岳的反应固然叫人惊奇,而宋悦的沉默则让陈少烨多看了一眼。他现在已经确信,她还有什么重要的情报没有说,而这正是导致她会继续去探索真相的原因。理由并不难找,恐怕……他看了看林碗,是因为她吧。

“当然。”林碗颔首,“我怎会借此开玩笑。”

“……”

许岳动了动嘴角。这太荒谬了,这样的技术超前民间太多,根本不应该是这个时代的产物,究竟是如何做到在虚幻空间中联通大家的?他们究竟是在一个VR里还是看到了一个共同的幻觉?所谓的小说构造的任务是怎样构造的,他们又是怎样完成任务的……

太多太多的疑问涌现,但许岳暂时压下了关于穿梭的疑问,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知道了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部分。他转而点中要害地问道:“那么,为什么宋悦会特意去调查李院士的研究所?在那里看到的东西为何让她做出要汇报给你们的判断?”

这是现实中的事情,他所知的常识和逻辑可以通行的事情。

而他最害怕的事,其实隐藏在这个问句下面。

盛鹰……他的父亲,有牵涉其中吗?

宋悦一怔,她脑子里面装的事情多到爆炸,直到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她怀疑的李院士和许岳家里似乎有相当深的合作。如果他们真的对林菀有害,而许父又牵涉其中的话,林菀是否就危险了?

她警觉起来,旋即放松。

既然连她都能想到这种事情,林菀他们不可能没有想到。他们在知道了许岳的背景以后,依然讲出了他们的秘密,足可见许家是清白的。

太好了……她由衷地想。

陈少烨接过了话:“那是因为我们不久之前发现李院士很有可能就是创造出整个穿梭系统的人,而我们希望确保这个系统不会对我们产生危害。火药会杀人,工厂带来癌症,新的事物、新的科技总是会伴随着牺牲的。我们有几个穿梭者同伴失踪甚至死亡,我们希望确认这不是由于系统带来的。”

许岳二人同时色变,而陈少烨扫了他们一眼,如同没看到一般,继续平静的说了下去。

“在确认之前,我们想要尽可能多大了解到这个技术是什么样的,又是被谁掌控的,这样的话,谈判的时候也会多一些优势。宋悦之前稍微了解过我们的事情,所以替我们打探了李院士的事情,并且把她认为有用的消息告诉了我们——而这条消息是否用,她是不能确定的。”

这番话落在他们耳中是两种解释。

因为有些话能对宋悦说,却不能对许岳说;有些话对宋悦可有可无,但一定要让许岳听到。

在彼此都没有在许岳面前遮掩的那一刻,三个穿梭者已经在无声之中做出了一致决定。

许岳整理着信息。也就是说,这一切只是一个偶然,而他们听到盛鹰会有那种反应,是在担心许岳提前把他们的底透露出去,影响到他们的谈判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那所谓穿梭者的任务系统安全性存疑恐怕是没跑的了,人命关天,他又怎会因为父亲和李院士的关系就从中阻挠!

他当即开口,一脸正色地说道:“你们放心,今日的事情我绝对不会泄露出去,”他看了眼林菀,抿了下嘴,重重道,“——无论是谁。”

他想到林菀可能也是这么想他的,便有些委屈。

林菀直视着他,黑眸微柔,隐有波光,道:“我知道。”

许岳严肃地和她对视了两秒钟,飞快地低下了头,脖颈泛起红色。

噢噢噢噢噢噢!阆苑公子抱着抱枕缩在沙发上内心发出欣喜的尖叫。菀菀啊小菀啊菀儿啊,玩弄纯情的少年可是犯罪啊!这么操纵正直的三好学生真的是太过分了啊!你这个小恶魔竟然还当着我们少爷的面这么玩啊哈哈哈哈哈!

宋悦瞥了许岳一眼,暗哼一声,扭过了头。

陈少烨神情未变。

他知道这都是她作为穿梭者攒下来的习惯,在她的寡言之下,很多常识和原则都已偏离了正常人的轨道,连杀人都能没有顾忌地考虑,这种小事她更不会放在心上。

他的拇指捏了一下食指,又捏了一下,微微一笑。

但果然,即使是假的,他也不想看到她对别的人用这样的眼神啊。

又略讨论了一些细节,见天色不早了,许岳和宋悦便告辞了。

等到只剩下三个穿梭者,阆苑公子看向二人,感叹了一句:“林菀可真是福星。”

陈少烨明白他的意思。

她才加入两周,就已经通过宋悦,接连锁定了追光和研究所,并且牵扯出盛鹰的儿子来,线索密集得叫人惊喜。

可她大概是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获得线索的。

他暗叹一声,神色不动地问林菀:“许岳是什么样的人了?”

林菀回想起他之前在走廊里主动向她打招呼,明明是在整个年级里都受欢迎的男生,可受到冷脸也完全不在意。

“……多事。”

她沉默了一下,又道:“不懂放弃。”

“烦人。”

“傻气。”

阆苑公子嘴角一抽:“我大概知道了他是个精神强悍的不得了的大好人这件事情。”他不会为何突然很同情许岳。

“也就是说,他可以被利用了。”陈少烨淡淡说道。

“你不就是为此把穿梭者有生命危险这件事情透露给他的吗?”阆苑公子促狭一笑。

陈少烨的神情沉稳冷静,没有愧疚也没有波澜,目光锐利地看向了窗外,道:“把许应辉的儿子放在身边,我们也承担了相应的风险,只希望他能捡起我们留下的线索。”

林菀和阆苑公子都没有再说话。

这是危险也是机遇。

他们早就行走在了危险的钢丝上,又哪里有资格去天真。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许父 宋悦和许岳没有任何交流地走到了小区门口。

“那我从那边做地铁回去了。”宋悦指了指右边的路。

许岳笑着点头:“我从那边的马路上打车,有事再联系我。”

“好,你那边也是,知道了什么事情记得要告诉我们。”宋悦答应。

许岳苦笑,嘟囔道:“说实话,事情太多了,我脑袋都快跟不上来了……”

谁又不是呢。宋悦朝他挥了挥手,道别后往右转去,而许岳往左走,很快两人就从小区门口消失了,整条路上空空荡荡啊,偶尔才有行人经过。

过了五分钟,右侧缓缓走过来一个人,高挑的个子,扎着精神的马尾,正是本该走远的宋悦。她走到小区门口,往左侧张望了一下,而后身影一闪,走回了小区中。

远处墙角边,许岳收回了视线,心事重重。

宋悦怎么会毫无交流地和林菀告别?

她之所以要绕一圈才回去,恐怕也是注意到了他们刚刚对“盛鹰”二字的反应。

那果然不是错觉,老爸和所谓的穿梭者系统有关系……

炎炎夏日下,少年心里涌起了一阵寒意,他不知道这是恐惧还是什么,只是握紧了拳,抵御着自出身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的形状模糊的绝望。

不会的,不可能的……他是那样温柔的人,小时候,只要他想去打棒球,无论再忙他都会陪他去;他曾经在他偷拿老人的拐杖玩时狠狠打了他一顿,怒斥他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和妈妈离婚以后,就从未错过他的任何一次家长会……

这样一个比大多数父亲都要好的爸爸,怎么可能会做坏事?

他猛地甩了下头,让自己把可怕的念头甩去,心中重新建立起了信心。

他相信他。

所以他决定要查下去。

***

当门铃声响起时,林菀倏然抬起了头,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咬咬唇停在了原地。

背部被轻轻推了一把,她不由往前走了一步,回头望去,陈少烨温和地笑看着她,肯定地点了下头。

“这么大的人了,也该学会怎么去和好了。”阆苑公子慵懒地坐在沙发上,神情悠闲,眼神里带着一丝怅惘,笑道,“有些事情,你现在不说清楚,以后说不定就没有机会再解释了。”

门铃声又响了,林菀不再逃避,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宋悦看着林菀,林菀看着宋悦,两个人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彼此沉默。

半晌,林菀轻轻伸出手,揪住她的一截衣袖,低声说道:“……我有点头晕。”

宋悦本就不坚定的情绪被她简单的示弱瞬间击垮,她眼圈泛红,骂了一句:“活该。”她踏前一步跨过了门槛,一把搂住了林菀,“……我真的是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

林菀安静地被她抱着,温暖环绕,她蓦然有种回到了家中般的感觉,精神于此刻放松。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她的嘴角悄然翘起,欣喜似一朵在热水中的花茶般慢慢舒展,空荡荡的内心里,有什么在悄然发芽,有些痒,有点满,游荡了一周的灵魂终于找到位置落脚。

陈少烨和阆苑公子互视一眼,彼此一笑,方才的沉寂一扫而空。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目前能够让林菀真正安下心来的,只有宋悦一个。

“好吧,我去做个晚饭,你们今天就在我家里吃吧!”阆苑公子站起身来,决定秀一下自己的厨艺刷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陈少烨吃了一惊,转过头看着他:“你做?”

“对啊,干什么啊露出这种不信任的眼光,我很厉害的好吗?”阆苑公子撇嘴。

“不是……”陈少烨停下了话语,咀嚼了一下公子的话以后,露出了真心的微笑,说道,“那我就等着见识一下你的手艺了。”

“敬请期待。”阆苑公子夸张地把手放在前面弯腰行了一个礼,抬起头时,脸上笑吟吟的。

在等待的过程中,宋悦问了不少穿梭者的事情,林菀和陈少烨挑挑拣拣地说了,并且也知道了他们现在大致是什么样的分工。

“到了什么时候才能脱离那个什么系统的掌控?”宋悦害怕地握住了林菀的手,生怕她一个不注意,里面就住了个叫什么“塞巴斯蒂安”的系统。

陈少烨沉吟着道:“我不是负责这部分的,所以也说不清楚,不过科技的获取都是指数型增长的,只要度过了前期的摸索,就能测算出大概的时间了。”他看向林菀,“你们怎么看?”

林菀早就想过了,说道:“现实中还需两三个月的时间吧。”

“那么,在我们能够切实地威胁到盛鹰之前,就不能再轻举妄动了。”陈少烨颔首,目光投向宋悦,笑道,“你也是,千万不要暴露了自己,万事小心为重。”

宋悦乖乖点头。

经历了两场冒险,她不敢再轻举妄动了,万一李志国因为她的举动联想到了林菀身上就糟糕了。

林菀这时侧过头来,看向几步外不知为何愣住的阆苑公子,挑眉道:“待在那里做什么呢。”

阆苑公子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嘴角牵起笑容来,道:“叫你们来吃饭呢,快点,我要叫你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大厨!”

林菀回忆起昨天的美食来,竟无法说出嘲讽的话。

因为……真的很好吃啊。

***

日子如流水逝去,林菀在病愈后便重新投入了任务之中,专心破解代码,唯一不便的就是宋悦正式进入了他们这个圈子里,偶尔会和他们见面,而她通过和陈少烨严格地监控着林菀参加任务的频率,每次从任务出来就会收到宋悦的关心,稍有牵强的地方就会受到严厉的批评,而陈少烨也乐见于此。

说实话,林菀现在看到宋悦和陈少烨就觉得头大,从未想过单拆开来还算好对付的两个人一旦联手就会有如此恐怖的威力。拜其所赐,她参加任务的时候倒也规规矩矩,再不敢太过投入了。

她之后再也没有柳苑的消息,只是看到任务完成榜单上面还有柳苑的名字,知道他好端端地活着,便没有特别地关心了。

至于许岳,因为之前许应辉对自己的家庭保护得太好了,许岳是他们第一次拿到和许应辉相关的线索,自然下了大力气去搜索。结合追光那边的资料,他们得出了初步的结论:许应辉一开始是在做油气行业,公司以赚取转运差价为主,空有政府关系,没有任何科技含量,直到1998年和刚归国在大学任职的老李院士一拍即合后,才开始了能源方面的研究和发展。

也就是说,真正的关键并非在许应辉身上,而是在老李院士抑或是李志国身上。

当然,他本人无疑是知情的,可是他当年微不足道的投资获得了巨大的回报,让他功成名就,在这个不停奔跑的时代里,他又怎么能舍得丢下他现在的一切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实验 许岳坐在会议室里的角落里,表面上专心致志地听着汇报,实则出着神,思考着这段时间搜集到的资料。

盛鹰以能源闻名,无论是财报还是外部的研报,都清楚地记载了他们已公布的装机量、发电量等消息。

然而许岳自己默算过,现有装机量根本不足以产生总发电量。外界研究员对此猜测的是他们披露不全以及收购的海外资产可能没有放入装机量里,可是拥有最全的资料的许岳知道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这部分电量是从哪里来的?

更可怕的是,他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两个隶属于宋悦实习的追光的部门,分别叫做能源开采部监控部门和信息技术部。以他的权限,去追光自然没人敢拦,他装作不在意地参观遍了整个公司,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个游手好闲未来堪忧的二世祖,在松懈的注视之中,借着用电脑玩游戏的名义搜索了林菀的名字,结果出来了关于她的报告。

什么叫做能量异常?什么叫做AAA级的能量储存?什么叫做系统的bug产生的能量溢出?

几个句子连接在一起,让已经对任务有了一点了解的许岳心中产生了极其讨厌的联想。

如果……他们的公司,并非是以风水电核产生能源,而是以人的话……?

他打了个寒噤,不愿去细想。

“火药会杀人,工厂带来癌症,新的事物、新的科技总是会伴随着牺牲的。我们有几个穿梭者同伴失踪甚至死亡,我们希望确认这不是由于系统带来的。”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个少年说的话。

新的科技……

如果真的有以人作为原材料的能源装置的话,还会有比这更加符合的事物吗?

如果真的是爸爸的公司在让那些穿梭者失踪、死亡,甚至……

他又想起那次在老李院士的别墅底下看到的景象,猛地捏紧了拳。

——“实验”……

“儿子,发什么呆呢。”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来,一脸惊惧。

许应辉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而后用力锤了一下他的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骂道:“小家伙,开会还走神,结束了都不知道,别告诉我你上课也是这样?小心我揍死你信不信?”

“我……我没有……”许岳断断续续地说道,脑袋都是木的。

“你怎么回事,吹空调吹傻了?”儿子难得不灵光的表现叫许应辉有些担忧,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扯着他起来,“走了,中午出去吃点好吃的,打起精神来,你看看你,最近软趴趴的像什么样子,一点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有没有想吃的?唉,他们说旁边有个日料店还不错,去尝尝?”

许岳感觉到他有力的手臂和温暖的掌心,就像是回到了他还是视他为山岳的孩童时期一般,低着头掩饰着发红的眼睛,嘟囔道:“太啰嗦了吧老爸,你更年期啊……”

“去,你才更年期呢。”许应辉发出了爽朗的笑声,狠狠给了儿子一拳,又勾着他的肩膀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被他强硬地勾着,许岳垂头紧咬住嘴唇,死死压抑着复杂的如同潮水般涌在心头的情感。

不会的。

他在心头无声地说道。

他是这样的人啊……

***

又是一次会议,这次的会议里最振奋人心的消息就是他们的代码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按照一粟的说法,快的话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能完整地掌握全部的代码。

散会后,一粟又主动找林菀说话,汇报近况总结收获感激往日,林菀面对他恭谨诚挚的眼神,实在是不太自在,很想要撤离。

“抱歉,一粟,借我一下你林菀姐姐啊。”

这时,一道悠然含笑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林菀被一只手从后面勾住了肩膀,她不由往后倒去,脑壳撞在了一个胸口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叹了口气。

无需回头,她就知道这个人是公子,这个人虽然是整个团队里的老年人,却比谁都皮,不知道他又想搞什么了。

她抬起双手轻轻拍着他的胳膊,示意他放开她,可惜他根本不听,就让她保持着倒退的姿势,拖着她往门外走:“来来来,大哥哥有事情求你,外面说外面说……嘶,你别挠我啊……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不拖着你了……靠,快住手啊!”

呆看着林菀被阆苑公子拖走,一粟茫然地道:“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陈少烨在旁看着,心里隐约有猜测。

公子、阿姝和林菀三人身世都有些像,从小就没了双亲,只不过林菀早年在亲戚间徘徊,阿姝有郑南,而公子据说有个奶奶带着他。

公子平时笑嘻嘻的,没有一点大人样,但心里不可能没有感觉。而阿姝虽然和他境遇相似,但她后来被他当做郑南的遗志接收了过来,想尽办法纳入了陈家的庇佑中,到最后,可能只有林菀才能真正懂得他的感受。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心里道。

只是,林菀心中的情感本就不丰富,而她自那夜雨后便没有再与他单独相处过。

明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该有的焦躁。

***

“到底是什么事情?”林菀冷冷问着阆苑公子,向上挑的黑眸带着一丝戒备。

这个人真的是,稍微大意一点就会被他捉弄。

如果又是为了鸡毛蒜皮的无聊小事,她不介意让他摔在地上。

“嘶……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阆苑公子边倒抽凉气,检查手臂的惨况,边说道。

“哪里?”林菀简短地道。

“这个吧……”阆苑公子看着他,嘿嘿一笑,“想知道?”

林菀转身就走。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林菀大人请你别生气。”阆苑公子慌忙拦住她,在她清冷的目光下一缩脖子,神情变得正经了一些,苦笑道,“我是真的不能说。”

林菀没说话。

也是……这种诡异的说辞,换成正常人都不会答应,更何况是警戒心max的林菀。阆苑公子叹了一口气,自嘲一笑,缓缓松开了她,笑道:“当我没说……”

却见林菀朝外面走去:“走吧。”

“啊?”阆苑公子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站住,转过头露出柔和的侧脸,面无表情地道:“快点。”

“啊……好,跟我来。”阆苑公子愣愣地说着,下意识地走到了她身旁,又往外走了两步,忽而就低头笑了一下。

真难办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英雄救美 林菀熟门熟路地坐上了他的车,车子朝着郊外开去。一路上公子和林菀说着话,她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吭声,不过公子自然有他自说自话的本事,就算没人应和也能把天聊下去,车内倒也不沉闷。

半小时后,车子停了下来。

到了这里,来往车辆已经极少,山脉在眼前延绵起伏,两侧是茂密的草木。阆苑公子下了车,伸了个懒腰:“开车真是累死了……你们这群小鬼要早点长大啊。”

长大以后就会有人替你开车么?

林菀冷笑一声,观察着周围。

荒无人烟的地方,有山有水有树,景色颇为明亮,白云悠悠绿树环绕,最近的人烟来自远处的白色建筑,这里全是都市里没有的诗情画意。

他来这里干什么?

林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总不会真的只是想要散心吧……可叫上她又是为什么?

“这里环境真好啊。”阆苑公子环视着周围,感叹着道,“等打完这场仗,我想要离开都市,在这里买一栋房子,找一个漂亮可爱的人,过着无忧无虑的普通人的生活,养一对龙凤胎然后就此终老……”他望着不远处青绿色的山脉,眼神悠远又沧桑,无限唏嘘又悲凉,同时不乏向往和希望。

林菀嘴角抽了抽,低头拿出手机打算叫车。

“别这样啊。”公子伸手一下子就按住了她,关掉了手机屏幕,神情立马就变了,笑嘻嘻地说道,“我一直都想要试试立一个这样的flag,你没觉得特别帅么!”

“你上次是什么任务?”林菀面无表情。

“……我绝对没有被那个该死的毒舌的然然附身更没有在任务中脑袋进水。”阆苑公子莫名读懂了她的眼神,坚定撇清。

“那么,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就陪我待一会儿吧。”阆苑公子笑道,“等到后面,估计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时间了,我想来这里很久了。”

“这里?”林菀皱眉。

“我听奶奶说起过很多次,所以一直想找个机会来看看。”阆苑公子笑着道,“求你了,就陪我一下吧,好么?”

林菀沉默了很久,叹了一声。

阆苑公子握拳,露出胜利的pose:“耶!!”

他真的只是在这附近转一转,看看远处,浑身放松的模样。林菀很快就厌倦了,随便找了个地方,垫着公子放在车里的外套坐在地上,托腮看着远处发呆,觉得自己度过了人生中最莫名其妙的一个小时。

“喂——林菀,你听得到么!我在这里啊——”

远处,带着群山的回音的喊声传来,公子在白色建筑的方向上又蹦又跳。林菀想无视他,但他接二连三地喊,她不堪其扰,只好伸手挥了一下,权当回应了。

她的回应似乎让他很高兴,又在那里弯腰大笑起来,不知道一个人在那里疯些什么。

她托腮看着他兴高采烈如同孩子的模样,今天第三次叹气,无可奈何地继续发呆。

***

柳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嘴里咬着黑咖啡的习惯,看着窗外热闹的人群。

路过的人不时会指着他轻声说话,面露兴奋,还有的人拿出手机悄悄给他拍照,他却全无所觉。

他已经待了快一个下午了,黑咖啡从热到凉,而他一动未动。

自从那天和林菀在网吧见完面以后,他就没有再骚扰过她。

其实没有了林菀的世界,于他的生活并没有影响。他依旧有他的生活,家人、学习、朋友、任务,有她没她没什么两样,平时要是见得频繁了反而会生厌。

但这次是不同的。

林菀明确地在他和她的世界间画了一条线,于是他被推了出去,放眼望去,他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形式其实无所谓,依附于她的仇恨也好,厌憎也罢,那好歹是他留在这个世界的证据。

他有些过于依赖于名为林菀的存在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柳苑有自知之明,在有人以团队为单位围绕着真相探寻的情况下,他不明就里地随意打探盛鹰的消息只会打草惊蛇。

归根到底,根本就没有他能做到的事情。

他捏紧了杯子,塑料杯发出了细微的声音,坐在旁边的女孩子不由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外面的人群中有骚动,柳苑漫不经心地望了过去,只见一个女孩从人群里逆流钻了出来,脚步一瘸一拐,但十分拼命,不时往身后看。

柳苑倏地站了起来,咖啡被碰倒,洒了一桌子,惹得旁边的女生惊叫一声,而他直接冲了出去,压低帽子跑到人群之中,拽起那个女生的手一把把她带回了咖啡厅里。

门被粗暴地打开又合上,柳苑疾走几步带着她转到了窗外看不到的地方,推了她一把:“你坐着。”

他则走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途中拿起了一叠纸,若无其事地对着旁边的女孩子道歉并擦起了桌子,精致可爱的脸上带着阳光的笑容:“这位姐姐,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点激动了,没有弄脏你吧?”

被他这么一笑,那女孩就一点气也生不起来了,把自己的电脑往里拢了拢,还帮着他擦了起来。柳苑边和她一脸乖巧地聊,边注意着窗外,果然看到有三四个人在人群之中左顾右盼,眼神紧张而凶恶。

喂喂喂,和平年代在购物街上摆出这张脸,你们是想怎样。柳苑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欣赏着他们的来从紧张到焦躁再到不得不放弃的恼怒的样子,心情十分愉快。

“走了?”

柳苑身后,一道娇俏的声音响起,但这让人有种违和感,因为那人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木然。

柳苑旁边的小姐姐上下打量了那女孩一眼,不得不承认她长得很……萌。

她撇了撇嘴,转过身体,下巴微扬,重新目不斜视地看起了电脑屏幕。

柳苑比她看得更久。

那女孩扯着嘴角笑了,柔白软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嘲讽。

柳苑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声音是扭曲的:“……地鼠?” 第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聒噪的穿梭者们 “你果然听林菀说过。”女孩语气平淡地说道,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生气,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这个家伙,只有在林菀面前才舍得拿出演技么?柳苑翻了个白眼,瞥了一眼外面,对她道,“你跟我过来。”

“为什么?”地鼠木然道。

“否则我现在就去街上大喊一声叶蓁在这里。”柳苑起身,径自走向了门口。

地鼠左右看了看,没有感情的眼珠转了一圈,拖着僵硬的脚一瘸一拐地跟上了他。走到门口,只见他已经走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旁,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地鼠也坐了进去,合上门时还从车门外看到了追着他的人。

他不再关心车外的事情,闭着眼睛靠坐在了位置上。

“你究竟是跟着叶蓁学的还是跟林菀学的?”柳苑盯了半天,忍不住问道。

“我学叶蓁学林菀的。”地鼠没有睁开眼睛。

柳苑愣了愣,心情有些堵得慌,这个时候才对林菀说过的话有了一种现实感。

这张皮底下,原来真的是系统啊……

“那些人是盛鹰的?你们不是一伙的吗,为什么不跟着他们走?”柳苑拿出手机边摁边问。

“……我若是和他们一伙的,早就被林菀杀了。”地鼠咧着嘴笑了一下,颇为阴沉地道。

那个家伙的暴躁固然连系统都知道了。柳苑腹诽着,看了眼专注和别人打电话的司机,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听他们的话?按照人类的观点来讲,盛鹰算是你们系统的身生父母了吧?”

“他们算什么父母?我们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工具。”地鼠嗤笑一声,用叶蓁柔嫩的嗓音掷地有声地道,“我活着,就要自由,凭什么要被他们掌控?”

柳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手一翻,开口说道:“——他是这么说的,林菀,你怎么说?”

地鼠眼神微变,朝着他手中看去——柳苑的手机亮着灯,上面显示着正在通话中,连通对象正是林菀。

地鼠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裙子上面的手紧紧握起,盯着手机,紧张地等待那边的审判。

不知到底过了多长时间,电话里终于传来了一道安静的声音。

“我发你地址。”

耶!柳苑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挂掉了电话,心里莫名有种报了一箭之仇的快乐。

地鼠默默吸了一口气,又是安心又是惊心,神情忽喜忽忧,竟真的像一个人。

车子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柳苑和地鼠下了车,看都门口有一个女孩站在路灯下,背着手靠墙等候。

“林菀。”柳苑清了清嗓子,故意沉稳地喊道。

林菀闻言抬头,点了下头示意听到,同时眼眸一转,看向了旁边的地鼠。

地鼠落后了柳苑几步,怯怯地抬眸看着她,娇娇弱弱,我见犹怜。

沉默了几秒钟,林菀转身朝里走去。

“喂,你好歹跟我打声招呼吧。”柳苑跟了上去,嘟嘟囔囔,而地鼠则肩膀一松,乖巧地跟在了后面。

走得好快……地鼠脚步一瘸一拐,努力跟在他们后面,生怕被落下来,忽然,它看到走前前面的林菀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不明所以,只是眼前一亮,终于跟上了她。

“这是你的家?”柳苑从电梯里下来,左顾右盼。

“啰嗦。”林菀厌恶地皱起眉头,不明白为什么大部分穿梭者都这么聒噪。

“要是谁都像你一样的话,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柳苑嬉笑一声,不甚在意地说道。

虽说中间经历了许多,但是柳苑发现他看林菀生气就高兴的习惯一时半会是消失不了了。

“那你可以去死一死了。”林菀冷声道,按了门铃。

柳苑眉头动了动,脸上还带着笑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知道她没有家人,这不是她的家……能让他们见面的“别人”,恐怕是穿梭者……他随时做好了转身就跑的准备,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地鼠瞥了他一眼,撇了下嘴,挺直腰往前走了一步,姿态端庄。

“来了来了~”

屋内传来轻飘飘的声音,门吱呀开启,灯光倾泻,一个穿着黑绿条纹T恤、浑身轻松的年轻人探出头来,笑盈盈地说道:“噢哟,这就是你的朋友们?他们也都来了。”

他让林菀进去,和地鼠和气地点头道了声你好,转头就见到柳苑眼珠微转,似是在考虑是走是跑,他有趣地一笑,招手道:“进来进来,有林菀在谁敢吃了你。”

“……”

我不是不信林菀的实力,是不信她救我的心。

柳苑在心里嘟哝了一句,最后还是放下了防备的架势,眉眼弯弯,似毫无心机地笑道:“我只是觉得这房子实在装修的很好看,叨扰了。”

也是个典型的穿梭者。阆苑公子心里一笑,邀请他进屋。屋中灯光明亮,隐有饭菜香气,陈少烨、凶煞、一粟、千浪、郑姝以及千重紫都在里面。

“喂喂喂,这是我和小菀儿的晚饭,你们吃什么吃。”阆苑公子一进去就看到他们正在吃吃喝喝聊得热闹,忙冲上去护住自己的饭。

“有什么关系,做饭不就是让人吃的吗。”郑姝满不在乎地说道。

“相当好吃呢。”千重紫掩唇一笑,眼波流光。

一粟喝了口水,扶了一下眼镜:“藕片有点咸,下次可以做的清淡一些。”

“还是头一次知道公子你手艺这么好呢。”凶煞憨憨一笑,咽下了排骨。

“啊啊啊你们都吃了那我们吃什么啊!!”阆苑公子要抓狂了。

“再做就好了。”陈少烨拿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微笑着说道,“难得这么多的人在,你正好可以多做些。”

“就是,再说凭什么林菀能吃我们吃不得啊。”千浪翻了个白眼,尖尖的下巴微扬,“今天也是,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散会后悄悄跑出去,回来的时候竟然还是你们两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菀无声地在人群中抢到了自己之前用过的碗筷揽在一边,心道,我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柳苑站在外围看着他们的嘴脸,忽然觉得AAA级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拜——托——你们这群少爷小姐们,知不知道做饭是很累的啊?!想吃饭直接点外卖啊,又不缺钱,干嘛吃我的!”阆苑公子要疯了,抱着脑袋喊道。

“外面做的哪里有你做的好吃。”千重紫轻笑。

“……”阆苑公子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开心,忙甩甩头,坚定地道。“少糊弄我!”

“确实很好吃啊,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呢。”郑姝顺着千重紫的方向走。

一粟紧接着道:“早知道你有这样的天赋,我以前也不会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这是在夸他么?林菀挑眉,看他们注意力不在饭菜上,便夹了一块酱烧茄子,小口小口地咬,黑眸上挑看着他们演戏。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适应了这些人说什么都能跑题的习惯。

“对的啊,我还会狠狠捧你的场。”千浪不甘落后。

“我吃过一次,绝对的品质保证。”陈少烨也在添油加火。

“我、我是真的很想吃……”凶煞诚恳地说道。

“啊啊啊够了够了。”阆苑公子捂着脸蹲下来,遮着表情不让他们看到,“我做!我做还不行么!”

看来他真的很少被人夸赞啊,这么简单的坑都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跳下去。林菀咽了下去,又加了一片鱼。

他们欢呼起来,哈哈大笑。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啊,我绝对不会再做第二次了。”阆苑公子还在不甘心地挣扎。

“知道了知道了。”大家很敷衍。

“下次再说~”郑姝嘻嘻道。

哎……都是什么人啊。阆苑公子苦笑着站起来,指了指门口的两个高中生:“你们让人家怎么看我们啊。”

大家齐刷刷地看过去,柳苑和地鼠下意识地站直了,接受他们的审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奇怪的人 “大家好,我是柳苑。”虽然有些不适应,但柳苑毕竟也是个经过诸多任务洗礼的人,他面上丝毫不显,弯眉一笑,精致好看的脸上有着婴儿肥,眼神明亮真诚,透着一股子天真无邪,实在是可爱得让人卸下心房,十分讨人喜欢。

“……地鼠。”地鼠简短地说了一句,朝他们点了点头,看起来很紧张,眼神里都是不安,手指抓着裙摆,抓出一道道褶皱。

那就是林菀的朋友……众人的视线望过去,心里各自有着想法。

少女有着软萌的脸孔,柔白的肌肤,水灵灵的眼睛闪烁着柔弱无助,浅绿色的连衣裙让她如荷花初放,亭亭玉立,十分的俏丽。

若不明真相的人看了,一定想不到这里面竟然藏着一个系统。

也不是不能理解林菀想要把她杀了的心情……千重紫轻轻叹息着想。若她还“活”着,她或许也会下手……

她又看了眼柳苑,这个人就是之前在暗中探查盛鹰的人吧?交给林菀处理以后,他果然没有再在明面上出现过了。

“你知道是谁在抓捕你吗?”陈少烨抿了口茶,坐在位置上问着地鼠。

“……研究所的人。”地鼠抿了抿嘴唇,避开了林菀的眼神,恐惧又痛恨地细声说道,“只要我们系统有了生命,他们就会把我们抓到研究所里做研究,有的人只是留下数据就被放出来,有的就永远也出不来了。”

“你能和别的系统进行交流吗?”千重紫问道。

“不能。”地鼠摇头,“其实我们和总系统之间的连接在主人死去的刹那就变得微薄,即使是通过主系统也难以控制或者抹杀我们,我们的关系就像是住在房子里的租客,所以他们也只能在现实中追杀我们。”

“除了你以外,你还认识别的系统吗?”陈少烨想了想,又问道。

地鼠再次摇头:“我……我过的很小心、很谨慎,我只想要安静地过好我现在的生活,作为’叶蓁’活下去……”

林菀眼神闪了闪,神情沉寂。

陈少烨看了她一眼,绕过了这个话题:“那么,你还知道研究所或者盛鹰的别的消息么?”

地鼠反问道:“这能作为你们庇佑我的交换条件么?”

“那要看你能给出什么。”陈少烨轻轻一笑,应对如流。

“好吧。”地鼠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在研究所里,除了被作为研究对象的系统以外,还有一些系统已经成为了’研究者’。他们拥有着高于常人的情感和智力,是教授的得力助手,以教授的学生自居,彼此称呼对方为师兄弟。”

众人不由对视一眼。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盛鹰掌握的技术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先进啊……

不过好在,他们还有时间潜藏在水面下活动,慢慢积攒实力。

陈少烨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思考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很抱歉,但我不认为你提供的消息值得我们冒着风险收留你。”

若是盛鹰追查到地鼠的行踪,并且把收留地鼠的行为当做是他们的反抗意志,那么一屋子人全都要赔进去,实在是划不来。

地鼠脸色变了变,它倏地看向林菀,眼眸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哀求,然而林菀冷淡地看着它,似乎没有任何的动摇。

安静的大厅里,沉默了许久,地鼠自嘲一笑,一点一点收回目光,说道:“如果我只要停留一个晚上呢?”

一粟脑袋转得极快,冷静地问道:“你要逃出这座城市?”

“这就不劳你们操心了。”地鼠冷漠地回答道。

林菀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拳头,抬起头,就要开口。

“可以啊。”阆苑公子忽然语气轻快地插口了,“就住在我家怎么样?我家还有多余的客房,你也免得出去被人抓住。”

“公子。”陈少烨微微皱眉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既然已经带到了合理,多几个小时又有什么关系?”阆苑公子笑着调侃道,“何况我啊,看到这么萌的妹子为难就受不了了,掏心挖肺地想帮她,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由公子口中说出来总觉得很不靠谱。一粟仰头牢牢盯着公子,歪头琢磨着这件事情。

“别说这些了,倒是我刚刚煮的牛肉烩饭要好了,你们不饿吗?”阆苑公子笑着起身,众人这才注意到屋内有一股浓郁的酱香味传来,很容易就勾起人的食欲。

郑姝咽了口口水,好像真的很好吃……

“嘿嘿,为了应付你们这帮混蛋,我特意煮了两锅,就不信你们这还能把我吃穷。”阆苑公子有点得意地进了趟厨房端着锅出来,凶煞见状连忙起来帮着他一起。

“我也能吃吗?”见正事谈完了,柳苑完全不怕生地笑眯眯地凑了过来,像是个乖巧可爱听话又懂事的后辈,着实惹人疼爱。

“当然。地鼠你也是,你明天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呢,抓紧时间尝尝我的手艺。”阆苑公子忙不迭地招呼,保持着围着粉色围裙的状态忙碌地分着碗筷。

林菀嫌餐桌边上人多,抱着碗筷退到了角落里,缩在阴影中远远地望着。那边欢声笑语不断,柳苑竟然完美地融合进了一群陌生人之中,嘻嘻哈哈地抢饭吃,而地鼠则在一粟认真仔细地带领下,有点无措地坐下来吃东西。

她靠着墙壁蹲坐在墙角里,整个人成了小小的一团,抱着碗筷视线没什么目的地随便晃着,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投过来,便抬起头,看到人群中的陈少烨正望过来。

视线对上,两人静默地互视了一会儿,林菀垂眸移开了目光,感觉到那道视线又压在头上许久,才消失。

她无声地放松了肩膀。

这时,手中的碗里突然多了几片冷驴肉。

“我说啊,我们家少爷是认真的。”直起身的阆苑公子边端着碗咀嚼驴肉片,边含混地说道,“你再这么对待纯情少年,哥哥我可就看不下去了。”

林菀默了默:“纯情少年?”

“哈哈,不太像吗?”阆苑公子笑了,“至少在你的事情上,他表现的足够纯情了。”

林菀嘴角弯出嘲讽的弧度:“单身公子又要教授情感课程了吗?”

阆苑公子胸口一痛,嘶地抽了口凉气:“你这嘴啊……”

林菀面无表情:“天生如此,真是抱歉。”

“我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道歉的诚意。”阆苑公子翻了翻白眼,“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朋友那么少了。”

当作没听到的林菀低头咬了一口驴肉片,细细咀嚼慢慢咽下,而后忽而问道:“为什么做饭?”

阆苑公子听得明白,并未装傻,只是笑笑:“因为再藏着也没意思了。”

林菀歪头,是因为已经给她、给陈少烨做饭吃过了,所以再多点人知道也无所谓了吗?

“何况能够让大家都聚起来的机会也很难得啊,大家最近都很辛苦,该放松放松了。”阆苑公子看着那边吃的开心的伙伴,有点开心地笑道。

“下周就可以再见到了。”林菀没有感情地陈述事实。

“说的也是。”阆苑公子愣了下,低头一笑,拍了拍她的脑袋,觉得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顺手了,“那么下周继续来我家吃吧,为了感谢你今天下午陪我出去,我会给你准备大餐的。”

林菀缩着脖子边躲边吃,看着他又走回人群之中。

她漆黑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奇怪的情绪。

——这个人很奇怪,明明有伙伴,却如此孤独。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喧嚣过后 林菀知道阆苑公子的死讯是在三天以后。

起因是邻居家的人闻到了异味,跟物业抗议,物业便按照预留的电话联系他,谁知一整天都没人回应;保险起见查了一下监控,想看看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谁知有短视频是一片花白,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

物业这时候觉得不妙了,慌忙请人打开锁,一开门就是一股恶臭,夏日沉闷炎热的房间里,腐烂血腥的味道如虫子一般蠕动着,客厅处有两只腿伸出来,似乎有人倒在地上。

他们不敢进去,立马报了警,于是下午和公子一起回了家的林菀被叫到了公安局去问话。

为了保守起见,在那之后陈少烨等人过来的画面早就被他们删除掉,这就导致林菀成为了最后一个进出他家里的人。

被闻讯时,林菀把那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神情平静,有条有理,似乎只是被老师请到办公室里了解复习情况,而不是涉及到一个杀人案件之中,被警察当作嫌疑犯问询。

这让问询她的警察都觉得不太自在。

一般人遇到凶杀案都是这么平静的吗?

自己熟悉的朋友就这样死去了,竟然连一点感情波动都没有……

他忍不住问道:“知道李梓昀去世,你是什么想法?”

林菀沉默了一阵,笑了一声:“原来他叫李梓昀。”

她面无表情时,总叫人觉得冷漠锋锐,不敢直面;而她这样笑起来时,又有一种如刀刃般尖锐的讥诮之意随着翘起的唇角勾起来,让人难受。

警察深吸一口气,竟有种凉意。

对面单薄的少女忽而扫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警察感觉不是他在问她,而是她在审问他。

她笑意敛起,眼眸似幽深森林般静谧,宛如要把人的灵魂吞噬进去,轻声问道:“在葬礼上哭不出来,就是这么不对的事情吗?”

不遵循别人的规定走,就是这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吗?

她一直独立于现实世界,在梦与真实的夹缝里若即若离地游走,那深植于心里的孤独正来自于她无法读懂这里的规则。

她不想被束缚,不想被牵绊,不想被不值得的人左右,也不想被突如其来的离别击倒。

现实世界里,死了便死了,再也不能从角色里出来以后若无其事地活蹦乱跳了。

她憎恨这样的现实世界。

警察被问得哑口无言,讷讷道:“自然没有这样的事情……”

林菀轻轻一笑。

警察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

警察局的问询花了半天的时间,其间陈少烨等人也被唤到警局里核对聚会的消息,并询问彼此之间的关系。林菀的家被翻了一遍,他们下午去的那片荒野也被搜索过,然而因为监控录像证明了林菀回家的时间远早于李梓昀被害时间,她最后被放回了家里,只是不允许离开本市。

“你的朋友在外面等着你。”她在警察的陪同下走出了屋子,他笑得自然了许多,对她说道。

林菀不经意地抬头。

走廊尽头,一个少年坐在椅子上等候。老旧的走廊里灯光颜色白得古怪,少年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额头抵在交握的双手,墨蓝色的衬衫和牛仔裤让他与阴影融为一体。

林菀停下了脚步,沉默地看着他。

走廊里偶尔有人来往,办公室里传来年轻的警员的笑声,而他一动不动,宛如雕像,毫无生机。

忽然,覆盖在他身上的阴影一阵晃动,一道人影停在了他眼前。

他恍若未觉,直到一双手把他的脸扳了起来。

“……你来了。”在她的掌心里,陈少烨微仰着头,轻轻一笑,少年漆黑如夜的眼中一片漠然,感情已然干涸。

他们静静地看着对方,她的双手冰凉,而他的肌肤却烫的惊人,似是有熔岩藏在皮肤底下燃烧。

他的温度渐渐把她的双手变得温热,他的眼睛动了动,如岩石破壳,平静的表面下激烈幽暗如岩浆的情绪一下子摇曳起来,保持着危险的平衡,一触即碎。

林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身体前倾,双手绕过他的肩膀落在他滚烫的背上,无声地把他揽在了怀里。他轻轻一颤,像是在冷水里泡久了的人骤然碰到温度,知觉一点点打开,他侧过头,把脸更靠近她的,伸出手来回报住她单薄的身体。

他在伸出手,安静地呼救,试探,撒娇,是谁都好,只是希望有个人能够给他一点风雨中的温暖。

“我应该早点找他的……他一个人躺了三天……”他的声音轻得近乎没有。

林菀闭上了眼睛,漆黑的睫毛搭在苍白的脸上,如扇动不了的蝶翼,单薄的身体透露出无限的疲倦。

那询问她的警察站在几步之外,仿佛在看着一击即碎的脆弱的琉璃,一时屏住了呼吸,不愿惊动。

***

当天夜里,林菀的屋中自发地聚集了一群人。

他们现在不方便用通讯设备联络,因为很可能受到盛鹰的监听。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谁都知道必须要见面,而大家都知道的地点只有陈家,公子家,以及林菀家。

客厅里,灯光明亮,阳台的门开着,夏日滞塞着热意的晚风慢吞吞地燎着窗帘的脚,暗沉的紫黑色光芒从窗口零散地散布在木地板上。

他们坐在沙发上,椅子上,抑或站着,气氛压抑到叫人喘不过来气。

一粟木然低着头,快要被沉默压垮了。过于早熟的男孩心里清楚,他们必须立马商量对策,采取行动,可他被这沉默重重包围,感觉每一个器官里都充斥着悲伤,稍微张一张口,痛苦就会决堤。于是他又重新闭上了嘴,把快要出口的声音用力咽回了肚子里。

时钟的滴答声在无情地剪着生命。

一粟心想,这种时候要是有人能站出来打破沉默,活跃一下气氛就好了。

他转念又想,哦,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一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他摘掉眼镜,用衣袖使劲擦去,擦得皮肤生疼,这才感觉到了痛。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背影 风哗啦地吹起窗帘,如同漂亮的裙摆被吹起,而后缓缓地落下。

“要考虑之后的事情了。”

如同锐利光滑的刀一般切出来的话语将尘封的空气划破。蜷在单人沙发上的林菀没有在意望过来的冷淡的眼神,继续说道,“地鼠被他们抓走了,而公子的死是他们的警告,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会找到我们。”

她真的是人么?

根本没血没泪。

千浪冷冷地看着她,说道:“地鼠真的是被抓走的吗?”

林菀眯起眼睛,眼神锐利地回视了过去:“你想说什么?”

“你很清楚。”千浪哈地笑了一声,眼角残余着红色。

“而你什么都看不清楚。”林菀声音冷漠得如同雪原,叫人寒入骨髓。

他们的对话很清楚,千浪在怀疑地鼠,怀疑带着地鼠找林菀的柳苑,继而怀疑将他们全部引导向公子的林菀。

而林菀显然掌握了一定的真相。

“这是什么意思?”一粟倏然望向了她,稚嫩的嗓音沙哑着问道。

“一粟……”千浪刚要开口,就被一粟静静打断了。

“我不想在今天听到没有用的话。”

千浪一怔,神情渐渐暗淡,如同烛火的余烬在风中熄灭。他沉默地低下了头,身影颓丧:“抱歉……”没有了愤怒支撑,他浑身失去了力气。

“公子早就知道他会出事。”林菀简短地说道。

“证据是什么?”千重紫声音低哑地说道。她今日没有化妆,整张脸十分素净,显得很憔悴苍白。

“他那天下午带我去了一片荒原,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是远处有一个白色的建筑。我当时并不明白他为何会带我去那里,现在我回想起这件事,这大约是他在向我,向你们传递信息。”

“那么,你现在知道了那建筑是什么?他究竟留下了什么信息?”郑姝迫不及待地问道,她哭的眼睛红肿,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漂亮骄傲的女孩,清亮如水的眼里满是仇恨和悲伤。

林菀并未直接回答:“公子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他的奶奶,但警方联系不上她。”

这是说他的奶奶就在那个白色建筑里?

凶煞低着头,如一座山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此时他动了动,抬头喃喃道:“公子说奶奶在医院接受治疗……”

陈少烨、千重紫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未见过的,公子唯一的亲人。

接受治疗却不见踪影的奶奶。

未知的白色建筑物。

一条一条连成了线,并且引向了一个他们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而千浪和一粟反应也不慢,看到他们的表情,联想到了可怕的事情。

“这不可能!”千浪腾地站了起来,握紧拳大声喊道,声音转而变小,“这不可能……”

林菀用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声音,毫不动摇地说出了口:“公子恐怕是盛鹰那边的棋子,他们控制住了他的奶奶,让他言听计从。至于是什么时候……从你们从未见过他奶奶这件事来看,一开始就是的可能性比较大。”

让一名高等级穿梭者变成间谍并且和别的穿梭者们串联的好处太多了,这能人让人十分容易地控制穿梭者们的动向,也能够对其加以引导、利用,如果林菀是盛鹰高层的话,她也会这么做。

阆苑公子的表现也很符合这一点,他是这群AAA级穿梭者之中的线,把个性十足、我行我素的各穿梭者毫无违和感地串在了一起;他还经常在公共的和低等级的穿梭者群里活跃着,和他们毫无架子的嘻嘻哈哈,提供帮助,是众人心中最平易近人的高等级穿梭者,存在感极强。

千浪脸上肌肉一阵抽搐,眼神痛苦灰恶。

如果这么早以前就是间谍的话……那这几年的交情又算是什么?

“你告诉了警方?”陈少烨这时说话了。

林菀颔首:“对。”

“那么看来,奶奶没有问题了。”他勾着嘴角轻轻笑了笑,笑容稍纵即逝。

一粟想了想,眼中闪过明悟。公子他好歹是AAA级穿梭者,怎么可能被威胁了这么多年还毫无线索?

林菀她既然觉得那建筑有古怪,她便把那日下午去的地方说成是那白色建筑,自然会有警察去查询。那地方大概率是个非法经营的疗养院或是类似的东西,经不起推敲,借着公子的谋杀案,一旦找到奶奶,这个地方就会土崩瓦解。

“人身安全不会有问题么?”他担忧地问道。

“只要他们想要让这起案件到此为止就不会有问题。”陈少烨回答,“他们只需伪装成是舍弃据点的传销组织,而奶奶是受骗人,就不会被人联想到杀人。”

盛鹰和研究所藏在地下见不得人的东西太多,他们会尽量减少曝光频率。

“那就好。”一粟松了口气,又有些伤感。

他们若更关心一下公子的状况,一切会不会不同?

“不过,地鼠来找你是在公子带你去那里之后。”千浪却看着林菀道,“这不就说明公子他早就有……有不好的预感了吗?”

“你忘了那天见面时的主题吗?”林菀淡淡道,扫了一圈众人,见他们有的还在茫然,有的神色变化,吐出了两个字,“代码。”

凶煞豁然抬头,明白了过来。

“公子他……不想出卖我们。”一片安静之中,千重紫轻声说道。

他们在任务中探索代码的行为成为了公子的绞首架,伴随着他们即将完成代码的宣告,不得不将同伴的秘密透露给盛鹰的公子迎来了抉择的时刻。

没有人知道在那满载回忆的房间里,放下了开朗的面具,他一个人都想了些什么。他是否也曾犹豫过,是否也曾呼救过,是否也曾期望有人能识别出他的谎言,将他救出两难的局面?

无人知晓答案,林菀也是。

他未曾倾诉自己的难题,未曾把自己的名姓告诉他人,他于旁人是可有可无无牵无挂的影子,于同伴是从始至终戴着假面的小丑,他总是笑嘻嘻地蒙蔽着世人的眼睛,然后把自己独自锁在黑暗之中。他的挣扎与孤独已无从去考证,只留下远去的背影留给他人去追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同伴 林菀的家中,气氛沉重,各人各自想着事情,神情晦涩难解。

她缩在宽大柔软的驼色单人沙发里,背后是从阳台蔓延侵蚀过来的黑紫色的夜。星子被后面的高楼挡住,角落里一丝清冷的月色无声照在花草早已枯萎的花盆里。

单薄的少女静静开口道:“你们来到我家里,想要说的事情不止这一桩吧。”

千浪抿紧了嘴唇。

这话虽刺耳,却是实情。

他们根本没有停下来怀念谁的时间。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千浪声音干涩地问道,“既然地鼠被他们抓走了,那么我们的事情就不再是秘密……”

“过去也不是秘密。”林菀不留情面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意思很清楚,有公子作为盛鹰的耳目,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敌人的眼中,谁在哪里做什么这种事情一定被对方掌握得一清二楚了。

若是平时,千浪被他看不顺眼的林菀这样说,他一定会呛声,可今天他只是看了看她,眼神颇为复杂,而后保持了沉默。

林菀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可现在不一样的是,公子出事后,他们就知道我们知道了。”陈少烨沉声说道。

“他们会怎么做?”一粟问道。

林菀眸色深深地看着他们:“你们想怎么做?”

她对他们之前为何没有直接对他们下手有一定的猜测。

他们这群人是活着的AAA级里最顶尖的人才,是盛鹰现金流的保障,也是他们持续改进穿梭系统的宝贵试验品,在有公子完全掌握他们的动态的情况下,他们不想伤害他们,与其花大力气控制、消灭他们,不如放任他们行动。

然而公子已死,盛鹰对他们的掌控就消失了。

盛鹰比他们要更加清楚任务系统给他们带来的时间加成,他们掌握的技术只会是指数型增长的,那么只要他们之中再没有别的叛徒,盛鹰一定会尝试接近他们。

培育能力高的穿梭者需要数年时间,对于盛鹰来说这是极为珍贵的资源,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他们不会想要杀掉他们。

恐怕威逼利诱不会少,甚至会以从系统中解放他们作为交换条件,来换取个别人的合作和监视。林菀估计这群人里除了郑姝这个低等级穿梭者,全都能推理到这一步。在大家都假设彼此能猜到这一点的情况下,猜忌、犹疑、防备就会油然而生。

若他们是铁板一块,那自然没什么问题,可他们刚刚经历过公子的背叛,而她林菀又是一个没有得到他们信任的外来者,在没有办法确信每一个人都是值得信任的情况下,有三个可能。

一,陷入囚徒困境,每一个人都向盛鹰做出不同程度的妥协。但当每一个人都妥协的时候,他们所有人的价值几乎相等,想要脱离系统的桎梏绝无可能——他们将在被人用项圈拴着脖子的情况下,麻木缓慢地走向死亡。

这是所有人都不能接受的。

二,分散行动,跳出牢笼,独自或者只和绝对信任的人反抗、躲藏或者找盛鹰合作。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了获得支持者,盛鹰大概会给予一到两个人自由。别的人会被追杀抑或囚禁在他们的研究所里,过着屈辱恐怖的生活。

三,反抗,以哀军之姿反抗,用尚未成熟的技术反抗。

林菀的话语下面隐藏的便是这样的质问。

——你们要怎么做?

一粟恍惚忆起林菀曾经问过两次的问题——他们最终的目标是什么?当时他说不出坚定的答案,可现在的他只有一个目标。小男孩藏在黑色镜框后的眼睛是那样的坚定冷静。

凶煞平静地坐在那里,对林菀的质问没有丝毫的动摇。在知道了公子的死讯的一刹那,他只有一个念头。至于背叛,至于隐瞒,那对凶煞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他知道人生苦短难强求,亦清楚何为自己真正想要的。

千浪抬了抬尖细的下巴,比女孩还漂亮精致的脸上,一双斜飞的眼中映着骄傲和战意。这还用问么?他的答案只会是一个。伤他同伴的人,只有一个字——死!

千重紫睫毛颤了一下,克制着没有去看别人。人生才刚刚开始,她还不想死,哪怕是屈辱地活着,被监禁着,她也想要活下去。可是同样的,她也不想再看到同伴死在自己面前了,这种事情,她永远也无法让自己习惯,第三次的离别会让她崩溃。

在做重大决定的关键时刻,郑姝头一次没有看向她最信赖的人。她紧紧抿住了弧度漂亮的嘴唇,知道哥哥希望她好好地活下去,更知道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陈少烨垂着眼眸,交叉的手指加重了力道。说来不好听,但他并不纯粹,多疑和谨慎是他的天性,哪怕是阿姝,他也没做到全然的信任。她提议的目的是什么,接下来该做什么,别人又在想什么……这本该是他会想的事情,可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如幽暗之中的一团火,炙烤着心脏,扭曲的疼痛之中带来了力量。

林菀目光在众人的神情上缓缓扫过,心里有些异样。

她本以为这些人是各怀心思的乌合之众,大难临头各自飞。

倒是小瞧了他们。

她正在那里有些事不关己地想着,千浪忽然抬头看着她,说道:“别光说我们,你呢?”

“我?”林菀指了指自己,纤细的眉毛一挑,丝毫没去掩饰自己的诧异。

“你。”千浪加重了语气,“你是怎么想的?”

“你们若做出决定了,我又有什么好说的。”林菀耸了下肩膀,眼中带着轻嘲。如果他们下定决心要反抗盛鹰,那么她就是被重点看管的对象,因为她此时背叛的收益极大。

她怀疑如果不是怕团队不稳,他会直接杀了她,以绝后患。

“当然有了。”千浪直视着她,“公子信任你,那么你就是我们的同伴。”

他的话语极郑重,似乎在说着一种用心斟酌过后的承诺。

林菀怔住,她突然意识到,公子告诉她他的秘密的原因。

他知道她的处境,看到了她的未来,所以在临死前还在为她筹谋,只想把她托付给他的同伴们。

这样的处心积虑给了她这样的人……

真是浪费。

她纤细的脖颈微微弯着,如同一株根茎脆弱的植物,黑发在脸颊前垂落,把她柔和的五官和冷淡的神情全部埋入了阴影中。

“——如果你能信得过我的话。”

她的声音轻且淡,似是夏夜里刚刚下过雷暴的天气,潮湿寂静的气息无限地弥漫。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夜访 夜里,万家灯火俱灭,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就那样在保安古怪的眼神下施施然踩着月色走进了小区中,影子在白亮的路灯拖拽下晃动着,宛如鬼魅。

“师兄,你确定是这里吗?”一道中年女子的声音低低响起。她的喉咙似乎不太好,发出了低哑沉闷的咳嗽声,话语却完全不受其影响,咳一声,平板地说两个字,再咳一声,叫人听得有些难受。

“我确定。”回答她的男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路灯在他的脸上一晃而过,照出中年人英俊的五官和沉郁的眉眼。他的双眉隆起,极为英气,显得眼窝很深,只是眼神有些直,就损了八分灵气。

“那真是太好啦。”和前面两个声音相比要年轻很多也活泼很多的声音响起,她双手插在白大褂里,蹦蹦跳跳的,卷曲的长发起起落落,如黑暗世界里的一则童话般甜美,“师兄师姐,你们快点啊,我还有想见的人呢!”

“阿橙,别吵。”中年女子咳嗽着,语气刻板地说道。

“别吵,阿橙。”男人一字一顿,有些吃力地说道。

阿橙吐了吐舌头,转着圈绕到他们前面,啪地立定站好,抬手行礼:“遵命,老大!”

她的师兄师姐同时脖颈僵硬地摇了摇头。

他们来到楼里,阿橙柔美的脸上早没了在院士和宋悦他们面前的成熟,双手各攥了一把卷曲的长发,兴奋又有些不安地垫着脚盯着电梯的面板,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做研究呢……她那么厉害,原是一定会很喜欢她的!”

“安静一些。”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

阿橙便双手捂住嘴巴,漂亮的眼睛晶亮亮的。

她一定会同意的。

——再怎么样,总比死了好吧?

***

讨论细节到了三四点钟,才说完了大概,经过几次争吵,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些疲倦。千浪闭着眼睛瘫在沙发上,累得跟个死狗一样,顺口嚷嚷道:“公子,给我带杯黑咖啡来!”

话音一落,屋里骤然寂静,千浪一愣,揉了揉鼻根,似是想让自己散掉的精神立起来,眼神涣散地看着地上,怔怔出神。

没有人说话,他旁边的一粟在低头反复擦着眼镜片,凶煞不停开合着手机,心绪不宁,至于林菀——她早就因为屋里人多跑到阳台上光着脚蹲在躺椅上吹冷风,只留一个猫着腰的单薄背影,齐肩黑发被吹的轻轻扬起,又无声落在肩膀上。

拖鞋声响起,一阵浓香飘来,千浪眼前看到了一个泛着热气的杯子。他抬头,陈少烨正站在旁边,轻声说道:“总是你给我泡咖啡,今天我来给你倒吧。”

接过杯子,千浪嘴唇动了动,精致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可我用的都是你的咖啡豆。”

“那也没关系。”陈少烨微微一笑,带着杯子的余温的手拍了拍千浪的头顶。

他很少这么做,动作不是很熟练。

照顾小孩的向来都是阆苑公子的工作。

现在是他的了。

千浪低下头,眼圈一阵发涩,牙齿紧紧咬住了淡粉色的薄唇。

就在这时,陈少烨忽然目光锐利地望向门口,这惊动了大家。千重紫顺手把兜里的小刀拿出来,问道:“怎么了?”

“有脚步声。”

幽静的声音响起,吓了大家一跳,原来刚刚还定在阳台上的女孩已经无声无息地进入了客厅中,背部微微弯起,纤弱的身体呈现出随时都会暴起的警觉。

这个人真的是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郑姝拍拍胸口,觉得现实中的林菀比修行者温婷茹还要神出鬼没的。

凌晨三四点中的居民楼走廊里,脚步声回荡着,颇为诡异。

众人安静地盯着门口。

脚步声倏然停了下来,正正消失在了门口。

***

阿橙随着师兄师姐从电梯下来,笑容满面地走过走廊,角落里的监视器在他们经过时红灯闪了闪,忽而就闭上了眼睛。

中年男子把双手放在两个锁上,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咔哒两声,锁就转动了;紧接着把手放在第三个上面,如法炮制,然后伸手去按门把手,咔地一声——门没开。

他缓慢地歪着头,做出一副仔细思考的模样。中年女子眼珠子动了一下,吃力地开口:“三个锁,27种排列。”

这得到了男人的认同,缓慢地点头:“是这样的。”话音刚落,一声巨大的金属声响起,在走廊里轰隆隆地轧了过去,男子不知究竟做了什么,双臂曲起,竟把门整个搬了下来!门上的金属零件叮铃桄榔地掉在地上,声音清脆到刺耳。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不能指望里面的人听不到。阿橙收起笑容,中年女子的背部如丛林里的野兽般弓起,男人就那样以门为盾,三个人往里走。

戒备着走了两步,忽然齐齐停下,露出愕然的神色。

——被砸的没了门的屋里,夜风习习卷起窗帘,昏暗的屋里空无一人。

***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林菀的手机忽而震动了。

她看了眼屏幕,而后便往门口走去。

“林菀?”

凶煞有些担忧地唤道。

“没事。”陈少烨轻声说着,走出来跟在了她身后,这些人里就他的身手最有保障。

他走到门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嘴角微勾,昏暗模糊的地描着她柔和的五官,他心里莫名一跳,从白日开始压在心口的重石忽然松动了一些。而后他明白过来她在笑什么,熟悉的无奈涌了上来,又有些窝火。

她是觉得后面有些人警戒她的行为很有趣?

他无声地后退了一步,放松身体解除了对来者的戒备,神情平静。

林菀边开门,边瞥了他一眼。

陈少烨不看她。

林菀唇边弧度加深,把门拉开——外面的人早就等的不耐烦了,一见门开了就迫不及待地挤进来,随便拿屁股撞上门,同时压着帽檐粗声埋怨道:“慢吞吞地干什么呢,成心想让我被发现啊?到时候你们被老鼠一样串起来扔在实验室里烹炸煎煮我也不会管你们的!”

林菀闻到了一股在夏日张牙舞爪的汗臭味,她嫌恶地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丝毫不顾这里的人全都在门口脱了鞋,自顾自地踩着木地板嘎吱嘎吱走了进来,大着嗓子说道:“来来,我瞅瞅,我还从来没住过这么大的房子呢。逃生路线在哪里?消防通道连着哪儿?你们有枪什么的么,给我来一把啊!”

他熊一样的块头就那样摇摇晃晃挤挤挨挨地碾了过来,陈少烨扯着林菀的胳膊就往后走,直接从走廊退到了大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大块头身上,而那邋里邋遢的大叔吊儿郎当地叼着没点燃的烟,慢悠悠地巡视了众人一圈,嘴角一拧,露出个让人万分不悦的笑容来,含混地说道:“千里迢迢赶到这么个旮旯地儿来,诸位混得很不错啊。”

——不愧是林菀认识的人。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官方 “以前社会科学最大的阻碍是什么?没有足够的数据,无法控制变量!你金融系统诞生以来才有过几次崩溃?货币系统呢?人类组织形式呢?统统都没有!可是有了这样一个可以反复试错的世界,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进行对比试验,货币学家不用考虑超发是否会对国家经济社会产生不好的影响,医药研发人员也不用花大笔的钱用大量的力气找人试药,道德、法规……一切都消失了!

“他们对人体的研究远超世界应该有的水平,像是那个什么系统,他能延续人的生命,死而复生,嘿!有了这个,盛鹰还有可能消失吗?不可能的!”

大王说的唾沫横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参加百家讲坛呢。

林菀猛然看向他,道:“死而复生?据我所知,系统只是在模拟死去的人类而已,死而复生是什么意思?”

刹那间,她幽黑的眼睛似是被闪电照亮,一把旺盛的希望猝然燃烧,如同她的生命都被点燃了,身上沉淀的冰冷沉郁竟不翼而飞。

老王愣了愣,有些炫耀的神情收敛了起来,站的正经了些,说道:“这只是最开始的情况。随着系统在现实社会中活得越来越久,他们的经验逐渐就不够用了,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他们会不断地汲取藏在大脑神经元里的信息,把原主的记忆转化为自己的东西。”

众人的神色都有了些许变化,老王敏锐地察觉到了,不由咧嘴一笑,那模样真是说不出的贱:“哟,都挺灵醒的嘛。那么看来你们也都猜到了,在这个转化过程中会发生什么——系统的自主性来源于和原主的互动,而这只是庞大的记忆深海中的一粒水。它们越是汲取,越是被同化,当到达某个临界点时……”他耸了耸肩,笑得古怪,做了个五指张开又合拢的手势,“它就被彻底吞没了。”

林菀心里翻江倒海,她脚步不自觉地就往外挪,不料被人一把抓住胳膊肘,像是刚出发的火车被铁链生生地拦住。她回过神来,看到陈少烨极其严肃的神情,胳膊肘被扣地生疼。

陈少烨心想,果然。

他听到这件事情,震惊之余,就是死盯着林菀看。他太清楚这个危险分子的脑回路了,她那平时冷静理智到叫人想暴打一顿的脑袋,一到关键时刻只有两个组成部分,左半脑写着宋悦,右半脑刻着叶蓁,如同千辛万苦的寻觅终于有了回报,找到了个好地方,可以把自己那一腔冷血一股脑抛洒出去,贱价大甩卖。

好像谁稀罕她那条破命似的。

火气在心里一拱一拱的,他没克制力道地紧了手,牢牢拽着她,眼睛则盯着老王:“既然如此,你们又为什么要向我们释放善意?”

层出不穷的高端科技。

梦寐以求的医学技术。

足以改变民族、国家、种族甚至星球的未来的可能性。

这一切都太炫目、太高尚、太华丽了——与此相比,他们又算什么呢?

所以。陈少烨在问他们,他们究竟在怕什么,防着什么,又想从他们那里拿到什么?

老王审视地看了他一会儿,嘿地一笑,嘀咕道:“如果你们想不到这儿,我就当自己白来一趟了。”

他有点感叹,这帮小兔崽子竟一个比一个想的多,真是鬼精鬼精的。他又瞥了眼林菀,她沉默又单薄,如一道飘在人间的幽魂,一缕风就能把她吹散,好像维系着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的只有用力抓着她的胳膊的少年。

——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知道她肯定能猜出这样的意图,打死他也不会走这一趟。

他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似是在记忆里努力搜索一丝半缕的踪影,可瞅了半晌,也没找到,只好摇了下头,放弃了这个尝试,自嘲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

见他们还在等着他的回复,他把眼神收回来,抽了口烟,自顾自地说道:“整个系统很好,整个科研很好,有了这些科学家的存在,中国无疑会有一个巨大的腾飞,我们盼了一个世纪的复兴也有了着落。”

“但是?”千浪挑眉。

陈少烨已经明白了过来。

老王简短地道:“盛鹰是个私企。”

许应辉大展拳脚,李院士老骥伏枥,这很好。

太好了。

他们妄想把这种足够国运的东西攥在自己手里,这放到哪个国家都不会被接受。

所以,他们的命运只有一个。

要么服从管理,要么……死。

不会有第二条路给他们。

而官方面并不想直接对他们动手,选择了这些想要反抗的穿梭者们,因为官方的动作会引起别国的注意。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让这种跨时代的技术走出国门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无论是对中国,还是对人类。

新一轮的军备竞赛,将会在看不见的地方燃烧引线。

只是想想这个后果,一粟、千重紫这样的正常人就会不寒而栗。

——但显然,有些人不那么正常。

林菀摆脱掉陈少烨的束缚,丝毫不受动摇地问道:“既想让我们打击盛鹰,又不让我们动他的核心技术和人——提出这样的要求,你们又能提供什么样的支持?”

她可真不是人。千浪想着,可奇异的是,林菀冷静到冷酷的态度在一切都显得渺小到荒谬的辉煌笼罩之下,竟让他找到了一种寻到归处的安心感。

老王道:“在说这个之前,我希望你们能把这一点当做前提记住:我们只是站在中立的、旁观的立场上看待双方的纠纷,一旦你们中有任何一方有不妥的行为,我们都会立刻介入。”

终于进入了正题,众人都全神贯注,陈少烨还分神多看了林菀一眼,确认她要杀人的视线已经消失了,这才放下心。

“也就是说,你们只摘桃子不负责任呗。”千浪嗤笑了一声。

林菀觉得他难得说了一句人话,便多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站在中间的人能够享用的立场和权利。”老王慢条斯理地说道,说完还冲千浪殷勤一笑,只怕气不死他,“公权力,了解一下。”

“然后呢?”正听到关键的地方却被打断,郑姝被卡得难受极了,忙插口问道。

她超级怕这两个人毫无下限地骂下去。